目录

天堂之火

二十世纪的古希腊之魂——玛丽·瑞瑙特的创作人生（代译序）

主要角色

天堂之火

1

2

3

4

5

6

7

8

作者识

译者致谢

波斯少年

二十世纪的古希腊之魂——玛丽·瑞瑙特的创作人生（代译序）

主要角色

动物

主要神话人物

波斯少年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作者识

译者致谢

葬礼竞技会

二十世纪的古希腊之魂——玛丽·瑞瑙特的创作人生（代译序）

主要角色

葬礼竞技会

公元前323年

公元前322年

公元前321年

公元前319年

公元前318年

公元前317年

公元前316年

公元前315年

公元前310年

公元前286年

作者识

译者致谢

天堂之火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天堂之火/（英）瑞瑙特（Renault, M.）著；郑远涛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书名原文：Fire from heaven

ISBN 978-7-208-12863-7

Ⅰ.①天… Ⅱ.①瑞……②郑… Ⅲ.①长篇历史小说-英国-现代IV.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50511号

书名：天堂之火

作　　者：[英]玛丽·瑞瑙特

责任编辑：陈欢欢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2863-7/I·1355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豆瓣小站：世纪文景　　新浪微博：@世纪文景

微信号：shijiwenjing2002

发邮件至wenjingduzhe@126.com订阅文景每月书情

目录

二十世纪的古希腊之魂——玛丽·瑞瑙特的创作人生（代译序）

主要角色

天堂之火

1

2

3

4

5

6

7

8

作者识

译者致谢

二十世纪的古希腊之魂——玛丽·瑞瑙特的创作人生（代译序）

郑远涛

“他的脸多年来萦绕在我的心头；那双不可思议的眼睛，那头发在额上跃跃弹跳，还有那想必在他二十来岁已沧桑毕露的美，晒伤的皮肤黝黑，太阳下的头发近乎白色。”玛丽·瑞瑙特（Mary Renault，1905-1983）在1960年代末写给一个牛津大学同窗的信件中这样谈起亚历山大大帝，仿佛他是自己的一位故人。他的确是故人。玛丽始终记得四十多年前秋季的一天，她在牛津念书，参观了校内的阿什莫尔博物馆，被内中几件著名文物的复制品深深打动：腰身细巧的克里特岛斗牛者、金发的城邦青年（Blond Ephebe），还有雅典卫城出土的亚历山大头像。带着这些不可磨灭的记忆，玛丽经历了毕业、几年的独自漂泊、护士生涯、首次出书和“二战”的炮火。后来她和伴侣朱莉·穆拉德离开寒冷保守的英国，到阳光灿烂的南非居住。她再也没有回去。在南非海滨，玛丽的希腊灵感才终于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终其一生，她出版了八部考据扎实、想象驰骋的长篇历史小说，其中洋洋千页的亚历山大三部曲是扛鼎之作。

1905年查伦斯医生夫妇生下长女玛丽时，料想不到她会成为不凡的作家；他们也不赞成女性拿写书当职业。查伦斯娶了牙医的女儿，婚姻门当户对，属中产阶级，家中有仆役多名，但夫妇俩个性扞格，常争吵不休。玛丽早早显露逾矩的性格，既活泼奔放又嗜书如命，尤其喜欢牛仔故事并在游戏中搬演，离母亲期许的淑女相去天壤。成为作家的瑞瑙特，回忆起童年的家庭生活，说“不记得有哪个时期是我不盼着走出去的”。失和的父母、疏离的孩子，这些心灵创痕将来会成为她作品里反复演绎的主题。

中学寄宿时，玛丽在校图书馆发现柏拉图的英译本，毕业前读完了全部《对话录》。苏格拉底及其弟子们生活的动荡世界在她脑海中潜伏浸润数十年，方酿出杰作《残酒》（The Last of the Wine）和《阿波罗面具》（The Mask of Apollo）。因成绩优异，她进入当时专收女生的牛津大学圣休斯学院，主修英语。

“牛津造就了我。”后来瑞瑙特喜欢说。然而当时男女分隔的牛津大学也不免给她带来挥之不去的边缘感。无论如何，她在牛津遇到影响她一生的两位老师：希腊学教授吉尔伯特·默雷（Gilbert Murray）和后来以《魔戒》的中洲成为一代文豪的语言学教授托尔金（J.R.R.Tolkien）。托尔金在学生们面前朗诵史诗《贝奥武甫》，使瑞瑙特感到这部陌异的古英语诗篇一句句都是活的。默雷的讲课则使她重燃对柏拉图的热情；熏陶之下，她建立了对希腊文所谓arete（个人卓越）的信念——人各有异，天赋参差，但每个人都必须努力做出最好的自己。

毕业后玛丽不顾父母反对，过了几年边打工边笔耕的生活，终因营养不良而病倒，被迫回家休养。1933年夏，一筹莫展的她做了个改变终生的决定。徒步旅行重访牛津时，她在毗邻母校的拉德克利夫医院门外歇息，省悟到她写作的挫败是由于缺乏人生体验，而在这所古老的医院中，生老病死永恒地上演着。她当即谒见院长，说服让她留下学习护理。这年她28岁。

工作繁重、戒律森严的护士学员生涯，对一个牛津毕业的姑娘是屈就，但是玛丽坚持了下来。日后读者会在她描写男孩亚历山大的《天堂之火》（Fire from Heaven）中看到斯巴达式锻炼，领会早年的纪律约束无论是对挥剑的亚历山大还是挥笔的玛丽，都同样必要。在拉德克利夫，玛丽邂逅见习护士朱莉·穆拉德，两人情投意合，后来相伴终生。

穆拉德女士晚年接受访谈，说她和玛丽都是双性恋，各自跟男性发生过恋情，但最终选择了彼此。瑞瑙特自己讲过：“我想许多人的性欲望是居间的……就像从白到黑的色差，中间是各种各样的灰。”她的早年作品多以女性为第一主角，转型写历史小说后，叙述者“我”总是男性而效果逼真，导致读者常认定“玛丽”是男作家的化名。《波斯少年》（The Persian Boy）的叙述者是一个性别暧昧的阉人。伍尔夫（Virginia Woolf）提出“伟大的心智雌雄同体”，瑞瑙特则说：“我从来不是女性主义者，因为这些年来我的内在自我都不加区分地占据着两种性别，以至于不可能参与性别之战。”她自由化入各种性别身份的能力，足证此言不虚。

完成学业后，玛丽从事护理，利用工余和假期写小说。她用笔名“瑞瑙特”登上文坛，头两部小说出版于战云密布的伦敦。“二战”爆发，玛丽和朱莉响应政府动员令，先后在多地医院照料伤兵，并一度返回拉德克利夫服务。医院中做勤杂工的良心反战者（conscientious objector）与士兵之间的冲突和友谊给玛丽带来震动，战争尘埃落定后被她写入《御者》（The Charioteer，1953）。

战后她离开护理行业，专注创作。迄移居南非为止，瑞瑙特共写成五部小说，都是当代题材，背景多少涉及她熟悉的医院和医务人员，致力刻画他们的内心世界，不乏骇俗的性意识。《相好的姑娘们》（The Friendly Young Ladies，1944）是半自传性的轻喜剧，书中人有作者和朱莉的影子。《归向夜晚》（Return to Night，1947）赢得米高梅奖金。1948年，这笔钱让玛丽和朱莉踏上远渡南非的航程。

南非是作家瑞瑙特步入成熟的里程碑。在这个新国度，她和朱莉举办派对，结识了大群的年轻演员和舞蹈家，不少是来自英国的退伍军人，多数是男同性恋者，他们的聚散离合激起玛丽的灵感，写出现代同性恋文学史上的名作——“二战”爱情故事《御者》。书名采自柏拉图《斐德若篇》（Phaedrus）的一个意象，喻示灵魂中骚动和驾驭的矛盾。这部以古典烛照现实的作品成了瑞瑙特创作的分水岭；其后，她沿着历史长河继续回溯，在音声已希的古希腊世界上岸。

第一人称回忆录体的《残酒》（1956）以希腊文明悲剧性的漫长内耗——伯罗奔尼撒战争（431-404 B.C.）为背景，是雅典青年阿列克西亚的成长故事。他与吕西斯的关系再现了雅典所崇尚的男同性恋习俗：较年长的“爱者”（erastes）要担当他倾慕的少年“所爱”（eromenos）的精神导师。瑞瑙特自言是《御者》导向《残酒》。前一本书中，现代同性恋者面临医学、法律和道德的裁判，被迫转入地下生活，难以获得灵肉兼备的满足，而《残酒》的两位男主角则生活在一个他们可以共同追求光荣的时代：在苏格拉底身边受教，在练身馆竞技，一起参加地峡运动会，为抵抗斯巴达并肩作战。在性议题上，瑞瑙特说她反对“性的部落主义”（sexual tribalism），觉得现代人纠结的性身份问题本不应成为问题：“希腊人问的是一个人有何优点，而希腊人是对的。”

《残酒》不仅是个爱情故事，它更是雅典由盛而衰的画卷：书中战争与和平交替消长，寡头与暴民轮番上台。在玛丽和朱莉登上南非土地的那一年，南非国民党（National Party）赢得大选，随即颁行种族隔离的政策。瑞瑙特目睹政党利用非理性的民众情绪而控制国家，进一步激化了原已复杂的种族矛盾。尽管她奉历史现实主义（historical realism）为圭臬，从不为借古喻今而曲解史料，但是在私人通信中，她坦言自己在写三十僭主操纵雅典社会时，常联想到她的此时此地。“历史并不重复它自己，其韵脚却每每相同。”这句归于马克·吐温名下的话看来有点道理。

《残酒》受到严肃书评人和读者的一致赞赏，奠定了瑞瑙特历史小说家的地位，其成功并非偶然。她不是古典学者出身，拉丁文颇有功底，希腊文却全凭自学，常读的是希腊文和英文对照的洛布（Loeb）古典丛书。然而她一丝不苟，研究两年方才动笔，初稿写好后远赴希腊实地旅行，以求细节无误，最终做到“对一个时代的风俗习惯的真正神入（empathy），这是把想象力，把一种深沉的人道精神，极致地应用到史料知识上，以至它化为本能的结果。”
1

希腊之旅中，瑞瑙特踏足克里特岛，观看了阿瑟·伊文思修复的希腊史前文明遗迹——克诺索斯王宫，重睹近三十年前在牛津打开她眼界的文物，这次是真品。

据说，这里是雅典王子忒修斯勇闯迷宫，杀死牛头怪的地点。身临其境，她悸动不已。回到南非，便根据历史学者的理论和考古学的成果，剥除忒修斯传奇中的荒诞之辞，写成两部小说。那神话中看似超常的元素全都有了富于心理深度的诠释。《国王必须死去》（The King Must Die，1958）和《海里来的公牛》（The Bull from the Sea，1962）都是忒修斯第一人称的“自述”，早在希腊古典时期已沦为童话的忒修斯，形象从未这样血肉丰满。相传忒修斯身材魁梧，但瑞瑙特认为那是后起的附会，而把他写成一个仿若出土的斗牛者壁画中那种细巧灵活的人——祭献给牛头怪弥诺陶弥斯（Minotaur）的雅典少男少女，在小说中是斗牛者。无独有偶，史载亚历山大大帝个子也不高。亚历山大刚柔相济、泛性恋（pansexual）的人生，跟忒修斯只爱恋女子却排斥自身“阿尼玛”（anima）的倾向，恰成对比。
2

在南非开普敦，玛丽和朱莉在一栋木屋住了多年，她们命名为“提洛”（Delos），原是爱琴海岛屿，传说中阿波罗的诞生地。“提洛”俯临大海，远眺平顶的桌山（Table Mountain），雄奇壮美。带盐味的轻风、滑翔的海鸥、远远的航船和勇敢的冲浪少年，都跟她笔下的另一个海洋文化——古希腊一样充满生机，不啻是她理想的写作环境。但外面的世界毫不自由，甚至这对伴侣日常散步的海滩，也竖起过“只许白人入内”的牌子（被玛丽用螺丝刀趁夜摘除）。1960年代，瑞瑙特一度卷入政治生活：上街游行反对种族隔离，参加抗议团体，到社区为政党拉票。然而政治讲求集体行动，处处需要妥协，与作家对“个人卓越”的信念相违。因此，她虽然在劝说下出任了国际笔会（P.E.N.）开普敦分会的会长，并跟图书审查长年斗争，但年事的增长、对政治的失望，令她逐渐淡出运动，重投想象世界。

《阿波罗面具》（1966）以一个周游列邦的演员为叙述者，以剧场黄金时代的一件遗物——阿波罗面具——为良知的象征，展现了柏拉图实践治国理念的故事。在西西里的叙拉古城邦，强人僭主用密探施行恐怖统治，死后国家陷于混乱，跟瑞瑙特身处的非洲现实若有交集。但作者强调她写的不是影射小说：“哲学家赫拉克利特那句话含有深刻的真理：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永远奔流的人性之河，由于所经过的土地而不断改变，成为浅水、漩涡、瀑布和湖泊。或许历史唯一具有的真正价值，就在于考量这种本质和个案之间的永恒变化的互动。”

瑞瑙特对柏拉图终身保有仰止之情。“在他身上，亚历山大炽热的想象力会找到一个解人、一个向导。”柏拉图两度远赴叙拉古，辅佐不成器的二世僭主做“哲学家国王”而惨淡终局，令人扼腕。他死时，马其顿王子亚历山大年约八九岁。假设柏拉图来得及教导亚历山大——假设是他而非亚里士多德做了亚历山大的教师，历史又会是怎样一番面貌？借着《阿波罗面具》叙述者的口吻，作者抒发了自己的怅恨：“一台悲剧……其悲哀在于主角们从未相遇”。

亚历山大三部曲《天堂之火》（1970）、《波斯少年》（1972）、《葬礼竞技会》（Funeral Games，1981），加上一部传记《亚历山大的本性》（The Nature of Alexander，1975），花费了瑞瑙特最后十几年的大部分时光。历史上，亚历山大是个顺应时代潮流的巨人，在城邦制走到绝路之时横空出世。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就说，马其顿崛起前，各自为政的城邦之间长年争斗，令希腊文明危机四伏，而亚历山大的政策“给有思想的人们的头脑带来四海一家的观念；以往对城邦的忠诚与（在较小程度上）对希腊民族的忠诚看来已不合时宜了。在哲学上，这种世界主义观点始自斯多葛派，但在实践上它开始得较早——始自亚历山大”。瑞瑙特对希腊文明的回顾，从《残酒》到《阿波罗面具》再到亚历山大系列小说，写作次序和历史发展恰好一致，各书脉络也相互贯通。1960年代以来西方反战的呼声很是强烈，到瑞瑙特写亚历山大时，她很清楚这位征服者是个逆潮流的题材。然而令她最着迷的大概并非亚历山大的军事才华，而是他无畏无惧、闯荡四方的自由——她自己不是从记事起就渴望“走出去”吗？《天堂之火》中，作者用一个虚构的情节塑造他那无畏的心性。少年亚历山大首次厮杀前感到胆怯，在晨曦中向赫拉克勒斯申诉，听见神告诉他：“人的不死并非在于永远地活着，那愿望源自恐惧。令人不死的是每一个超脱于恐惧的瞬间。”

历史学家霍兰（Tom Holland）指出瑞瑙特亚历山大小说的特色在于她对亚历山大能切身认同（self-identification），这在《天堂之火》中尤其显著。亚历山大跟作者一样，父母的关系剑拔弩张。这种家庭张力是以象征手法烘托的。欧里庇得斯晚年作于马其顿的《酒神女众》（The Bacchae）把人性中文明理智和本能迷狂的两极冲突予以戏剧化，它在小说中有一台演出。这部戏象征着崇拜酒神的奥林匹娅斯对儿子亚历山大的影响；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让他相信自己是“神之子”。另外故事开始时，缠绕五龄童亚历山大腰间的蛇，是母亲捆缚他的、他后来努力挣脱的纽带。小说结束时鹰蛇厮斗，则是借自《伊利亚特》（第十二卷）的意象，小说中蛇代表母亲，鹰（宙斯的神鸟）代表男性因素。
3

荷马的诗里，大蛇咬伤鹰的胸脯，使之松开脚爪翔离，《天堂之火》的鹰蛇搏击却胜负未定，暗示父母双方的烙印在亚历山大余生中将继续起伏消长，造成他一些悲剧性的过错。

然而《天堂之火》不是悲观的，故事明暗交错，亚历山大始终是希望之光。他是荷马史诗在精神上的最后一个传人，以阿基琉斯为榜样，宁舍长寿而追求光荣，要用战斗来证明自己犹胜乃父。他师从大哲亚里士多德学习治国、伦理和科学，但比亚里士多德更富于想象力和热情，又能在实践中超越老师的种族偏见。他情感细腻，却由于父亲性放纵的反激作用，秉持着近乎禁欲的节制。家庭张力使他从小向外寻求友谊：从卫队的营房、马厩的仆役、波斯流亡者那里增长见识，得到安慰；受《伊利亚特》英雄情谊的熏陶，他与赫菲斯提昂更成了生死相随的伴侣。正如朱莉陪伴着玛丽度过不少艰难岁月，友情是亚历山大一生的救赎。

阿里安在《亚历山大远征记》中频频使用pothos（希腊文“渴求”、“热望”）一词，解释亚历山大为什么永远向前，决心走到世界的尽头。《波斯少年》借叙述者巴勾鄂斯之口，多次点明亚历山大这种不知疲倦的探险家性情。作者又让亚历山大告诉巴勾鄂斯：“什么是快乐？……当人把整个心智和身体伸展到极限，当人把思虑全部用于下一瞬间要做的事，这样的时候，回想起来就是快乐。”我们可拿这书当旅行记来读，追随亚历山大从里海之滨走到今日阿富汗，到印度旁遮普，到沙漠，到伊朗，写实之中又有一种异域奇幻的色彩，令人想起托尔金是瑞瑙特的老师。

《波斯少年》从被征服者——波斯人的视角看待亚历山大远征，这是文学的创举。作者曾说，马其顿人对波斯人充满偏见，是她不想用的视角；同时她希望在书中容纳波斯人对马其顿人怀有的一些偏见，展现亚历山大如何克服它们。叙述者巴勾鄂斯的身份极不寻常，他是被波斯末代君主和亚历山大先后宠幸的宦官。由一个异族的阴柔者说出最勇武的战士的正传，颠覆了两千年来的主流叙述方式，也开阔了读者的眼界。用内廷宦官的观点叙事，代价是亚历山大一生的几场大战都只能用远景镜头或转述来呈现（作者出于和平主义立场，也许本就有意简写战争，而且屡借巴勾鄂斯的眼睛凸显战争的惨象），优势则在于让护士出身、对肉体富有第一手知识的作者，能够无微不至地描写健康和伤病时的身体，因为巴勾鄂斯在亚历山大生命中扮演的常常就是护士角色。当他怜惜地端详亚历山大布满伤疤的肉体，或在战场外遥遥注视国王受伤的过程时，瑞瑙特笔力千钧。巴勾鄂斯和亚历山大的爱情，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他对国王的奉献式的爱，令人想起和瑞瑙特年龄相仿的奥登（W.H.Auden）的诗句：“If equal affection cannot be，/Let the more loving one be me.”（若爱情无法平等，/让我做那更深爱的人。）它不同于赫菲斯提昂和亚历山大荷马式的同袍之爱，也不同于《残酒》的雅典男风。但亚历山大进入波斯后短短数月便采取东方化的政策，巴勾鄂斯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小说中亚历山大的话是：“从爱你开始，我学会了爱你的民族。”瑞瑙特写下这些文字之际，南非正因其种族隔离政策而被国际社会孤立。作者褒扬亚历山大超前的同时，也对某些现代人倒行逆施作了含蓄的批评。

如果说亚历山大军事才能近乎超凡，他的治国手腕则显出人性的弱点。在《波斯少年》里，他有志建立一个种族平等、选贤举能的帝国，但任用官吏偶尔也所托非人，而马其顿将士们以胜利者自居的骄矜，更多次阻碍他推行民族融合的政策。瑞瑙特暗示他悲剧性的一面既有个人因素，又是其思想超出时代的必然结果。到了三部曲的终篇《葬礼竞技会》，亚历山大便以缺席来显现他的伟大：各怀私利的将军和王族女眷全都缺乏他全面的天才，挽不住帝国分裂的狂澜，也大多难逃血腥的下场。

《葬礼竞技会》类似编年史的结构，似乎打破了作者自《御者》以来始终运用的成长教育小说（Bildungsroman）模式。比如《波斯少年》就既是亚历山大正传，也是巴勾鄂斯个人的成长史，写出他如何从童年的劫难中解脱出来，长成一个觉醒的、善用生命的强健人物。然而《葬礼竞技会》的一种读法，是把它看成欧律狄刻的成长故事。她是瑞瑙特历史小说中绝无仅有的女主角，生为天潢贵胄，自幼习武，她唯一的moira（希腊文“天命”、“命运”）是像亚历山大一般以武功和权力实现自我；却野心有余，愿景不足，有一时之勇而无亚历山大在严酷的成长教育中炼成的魄力；女性身份也孤立了她，最终从权力高峰坠落。瑞瑙特不回避欧律狄刻的幼稚和自私，但也予以同情。或许她意识到，以她童年要做牛仔的志愿、以她少女时期壮怀激烈的白日梦，倘若生于古代，她本来也可以是欧律狄刻。就事论事，欧律狄刻在历史舞台上的七年只能说是夭折的成长史。《葬礼竞技会》是一支挽歌，角色的明暗呼应像是以对位法（counterpoint）谱成的旋律：亚历山大的贤妻斯塔苔拉对恶妻罗克萨妮；他视若母亲的、情深义重的波斯太后对他毒辣的生母奥林匹娅斯王后；欧律狄刻的怯弱对她傻丈夫的勇敢……使得这暗黑的故事也偶尔闪现人性的高贵。亚历山大的幽光如同一轮午夜太阳投射在战火纷飞的疆域上，连这太阳也快要沉落了。但是全书最后一句却描写亚历山大陵寝的屋顶上月桂叶的金环，它“在地中海的微风中轻轻颤动，栩栩如生”，喻示他生命虽短，他的pothos会活在人类的记忆里。

瑞瑙特晚年写道：“我们走向过去，也许是为了寻回自己，也许是为了解放自己。必然的是，直到挣脱大都市的脆弱包裹，久久回望那条把我们带到今天此处的崎岖长路之后，我们才可能理解自己。”古希腊文明构成了瑞瑙特小说世界的底色；即使在她那些当代题材的故事中，人物也常被希腊神话和文学的光束所映照。不同于许多文人对古希腊怀有单纯而美好的向往，她的古希腊远非世外桃源，而是和她生活过的时代一样战乱频仍、社会激荡。无论她的主人公是开辟新天地的英雄如忒修斯、亚历山大，抑或流徙不定的士绅、演员、颂诗人，还是平凡的伤兵、医生、护士，几乎每一位都努力在挣脱环境的掣肘，塑造自我，寻求自由，如同他们的创作者从家庭，从英格兰破茧而出，寻求自由一样。希腊人的理想——光荣、自尊、卓越、适度；阿波罗的理性和狄奥尼索斯的沉醉——在玛丽·瑞瑙特的作品中无处不在。《御者》里，体验着成长之痛的主人公想起苏格拉底与斐德若的那篇对话：“现在它不再代表饱满完整的东西了，而是充斥着困惑与不定与痛苦与悲悯，和一团乱麻的倏忽人生。但是，他转念一想，这本书也正是为了这样一个世界而写的。”瑞瑙特崇敬地称苏格拉底为“我的主保圣人”；在他看来，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去过。捧读瑞瑙特的日日月月，对于我就是一趟得以审视生活的旅程。

主要角色

（英文字母序）

阿癸斯 Agis 腓力王的卫士

埃斯基涅斯 Aischenes 出使马其顿的雅典政客，曾是演员

亚历山大大帝 Alexander the Great 本书主人公

伊庇鲁斯的亚历山德罗斯Alexandros of Epiros 伊庇鲁斯国王，奥林匹娅斯之弟

阿敏塔斯 Amyntas 腓力之兄佩尔狄卡斯之子

阿敏托尔 Amyntor 赫菲斯提昂之父

安提帕特罗斯 Antipatros 腓力的将军，马其顿摄政

阿奇劳斯 Archelaos 马其顿先王，培拉宫殿的营建者

阿里斯托德莫斯 Aristodemos 雅典使节

亚里士多德 Aristotle 亚历山大的导师

阿里达乌斯 Arridaios 腓力之子，白痴

阿塔罗斯 Attalos 马其顿将军，喀罗尼亚战役中任帕曼尼恩的副手

大流士 Darius 波斯帝国的国王

德马拉托斯 Demaratos 科林斯贵族，科林斯议会期间招待腓力

狄摩西尼 Demosthenes 雅典辩论家

德尔基罗斯 Derkylos 亚历山大的体育教师

小狄奥尼索斯 Dionysios the Younger 叙拉古从前的城主

埃琵卡拉特 Epikrates 亚历山大的音乐教师

欧律狄刻 Eurydike 阿塔罗斯的侄女，嫁给腓力

吉拉斯 Gyras 兵士，亚历山大参与其家乡的血仇之战

戈尔歌 Gorgo 埃盖酒神节上的姑娘

哈帕劳斯 Harpalos 亚历山大的朋友，跛足

赫拉妮科 Hellanike 亚历山大的保姆

赫菲斯提昂 Hephaistion 亚历山大的爱人

希尔密娜 Hyrmina 来自伊庇鲁斯，在秘仪上担当奥林匹娅斯的助祭

伊索克拉底 Isokrates 哲学家，呼吁腓力联合希腊人

卡桑德罗斯 Kassandros 安提帕特罗斯之子

克莉奥帕特拉 Kleopatra 亚历山大之妹

克雷托斯 Kleitos 将官，赫拉妮科之弟

兰巴若斯 Lambaros 色雷斯部落王子，曾在培拉做人质

列奥尼达斯 Leonidas 奥林匹娅斯的叔父，亚历山大的第一个教师

林凯斯提斯家族 Lynkestids 埃若珀斯（Airopos）的三子，长兄亚历山德罗斯（Alexandros）、二弟赫若梅内斯（Heromenes）、幼弟阿剌拜厄斯（Arrabaios）

利西马科斯（绰号“菲尼克斯”） Lysimachos（nicknamed Phoinix）腓力的宫廷宾客，后成为亚历山大的教仆

瑙克利斯 Naukles 亚历山大的数学教师

尼阿卡斯 Niarchos 海军将官，亚历山大的朋友

奥库斯 Ochos 波斯国王，于大流士之前在位

奥林匹娅斯 Olympias 亚历山大的母亲，本是伊庇鲁斯的公主

保萨尼亚斯 Pausanias 腓力的近卫队长

帕曼尼恩 Parmenion 腓力的将军

裴同 Peithon 兵士，战斗时掩护过亚历山大

佩尔狄卡斯 Perdikkas 腓力的兄长

腓力 Philip 亚历山大的父亲，马其顿国王

菲洛克拉底 Philokrates 雅典使节，腓力在雅典的间谍

菲洛塔斯 Philotas 帕曼尼恩之子，亚历山大的朋友

皮克索多若斯 Pixodoros 卡里亚总督

托勒密 Ptolemy 腓力的私生子，亚历山大的异母兄和朋友

泰伊丝 Thais 科林斯的雅典艺妓，托勒密的女朋友

特阿格尼斯 Theagenes 喀罗尼亚之战的南方联军统帅

西塔罗斯 Thettalos 周游列邦的演员，爱恋亚历山大

提曼特斯 Timanthes 亚历山大的语法教师

动物

布克法罗斯 Boukephalos 牛首骏，亚历山大的战马

格劳科斯 Glaukos 培拉王宫中的家蛇

裴瑞踏斯 Peritas 亚历山大的猎犬

提喀 Tyche 培拉王宫中的家蛇

主要神话人物

阿基琉斯 Achilles

赫克托尔 Hektor

赫拉克勒斯 Herakles

帕特罗克洛斯 Patroklos

普里阿摩斯Priam（希腊文Priamos）

当佩尔狄卡斯问他，他愿何时飨受神祀，他回答，愿在他们自己快乐之时。这就是国王最后的话。

——昆图斯·库尔提乌斯

天堂之火

1

孩子被在他腰间盘绕了几匝的蛇弄醒，一时受到惊吓。方才它挤压着他的呼吸，使他做了个噩梦。但是他一醒就知道了缘故，两只手扎进那肉环中。蛇动弹着，一条有力的纽带在他脊背下攒紧，然后变得细长，蛇头溜上他的肩膀，滑过脖子，他感到蛇信子在耳际起伏摆动。

老式油灯上绘着男孩们投环套物、观看斗鸡的场景，在婴房的灯台上低低烧着。他入睡时分的暮色已尽，一道冷锐的月光穿过高窗射落，在黄色大理石地板投下一块蓝色。他把毛毯推下去一点，想看清楚是不是那条蛇。他母亲告诫过他，背部像衣物镶边织纹的蛇永远不能碰。但一切都好：它正是那条淡褐色的蛇，灰肚皮平滑如漆釉器物。

将近一年前，他年满四岁，得到一张五尺长的男孩子的床。为了万一他摔下来，床脚做得短，因此那条蛇无需攀高。房中每个人都熟睡着；他妹妹克莉奥帕特拉在摇篮里，在那斯巴达保姆的旁边；近处一张较好的梨木雕床上，躺着他自己的保姆赫拉妮科。肯定是半夜了，但他还能听见宴会厅中男人们的喧唱，又吵闹又不成调，唱词末尾都含含糊糊。他已经明白其中的缘故了。

这蛇是个秘密，今晚属他独有的秘密。连咫尺之遥的赫拉妮科，也没有发觉他俩沉默的招呼。她打着呼噜，很安全。他曾因将那鼾声比作匠人拉锯而挨了巴掌。赫拉妮科不是寻常的保姆，是个有王室亲缘的贵妇，一天两次地提醒他说，她做这工作只是看在他是腓力王之子的分上。

那鼾声、那远远的歌声，都是孤单的音响。醒着的只有他自己和那条蛇，还有走廊上巡夜的卫兵。方才他经过门前，甲衣搭扣咔嗒咔嗒响。

孩子翻身侧卧，抚摸那条蛇，感觉它平滑而有力地穿过他的指间，贴住他裸露的皮肤。扁平的蛇头靠在他的心脏上，似乎在聆听。它起先冰冷，促使他醒了过来。现在它从他身上取暖，慵懒起来。它快睡着了，也许会这样待到早晨。赫拉妮科发现它时会说什么呀？他极力忍笑，生怕蛇因震动而离开。他从来不知道它能从他母亲的房间游开这么远。

他谛听，想探知她是否遣了侍女们出来找蛇。这蛇叫格劳科斯。但是他只听见宴会厅里有两人互喊，然后是他父亲比谁都响亮的喊叫，把那两人压了下去。

他想象她穿着浴后的黄边白羊毛的袍子，头发披拂着，油灯从拢护它的手指间透出红光，轻轻地唤“格劳科斯——斯！”或者拿她小巧的骨笛吹乐吸引它。侍女们会在放篦子和胭脂瓶的架子上、弥漫肉桂味儿的镶铜衣橱里，四处翻寻；有一次丢了只耳坠子就是这样，他见过。她们会胆怯而笨拙，叫她发脾气。宴会厅又传来喧声，令他想起父亲不喜欢格劳科斯，它丢了，他会很高兴。

于是他下决心自己马上带它回去，交还给她。

一定要做到。孩子站在黄地板上那块蓝色月光中，蛇缠绕着他，停在他臂膀间。不能因穿衣而惊动它。他从凳子上拿起自己的披风，把他俩一同围起来，让蛇保暖。

他停步思忖。他要经过两个卫兵。即使两人都是朋友，在这个钟点，他们也一定会阻拦他。他倾听外边那人的响动。走廊有一处拐弯，拐角上有间库房。那卫兵两个门都要看守。

跫声渐弱。他拔闩启门，张望着，筹划路线。一尊阿波罗青铜像立在壁角绿色大理石基座上。他身材尚小，可以藏于其后。趁卫兵向另一边去远，他奔跑起来。余程简单，他一口气来到那个有阶梯通上寝宫的小庭院。

阶梯两边都是彩绘着树木雀鸟的墙壁，阶顶是一个小平台，锃亮的门上，巨大的门环衔在狮子口中。大理石地砖几乎还没有磨损。阿奇劳斯王当朝之前，这里只不过是佩拉潟湖边的一个港口小镇，如今它成了一座有神庙和华厦的城市；阿奇劳斯在缓坡上筑造了他著名的宫殿，引来全希腊的惊叹。此宫名气太大，以至于不能改建，一切都保留着五十年前时兴的辉煌。宫墙由宙克西斯
4

彩绘，历时多年才完成。

阶梯下站着第二个卫兵，隶属于国王的近卫队。今晚是阿癸斯当班。他放松地站立，倚在长矛上。孩子从昏暗的甬道窥视着，退后了些，观察、等待。

阿癸斯年约二十，是王室私有土地上一位贵族的儿子。因是御前侍奉，他一身检阅时的甲胄，头盔上有红白二色马鬃的顶冠，其铰合的颊瓣上凸雕着雄狮；盾牌上精致地绘了一头步态雄健的野猪。盾牌挂在肩膀上，在国王安全就寝前不得脱卸，其后也不离手边。他右手握着一支七尺长矛。

孩子愉悦地凝视，一边感到披风里的蛇微微动弹着、纠缠着。他熟悉这年轻人，恨不得大喊一声跳出来，使他抓起盾牌对准矛头；然后被他抛上肩膀，摸到那高高的盔冠。但阿癸斯正在值班。会是他去挠门，把格劳科斯交给一个侍女；他则会回到拉妮科
5

那边，被打发上床。从前他也试过夜晚来，但没有这样晚；他们的答复永远是除了国王谁也不能进门。

甬道以鹅卵石镶嵌画铺地，砌出黑白棋格。他站久了脚痛，夜里的寒气也越来越重。阿癸斯只需看守阶梯，别无任务，跟另外那个卫兵不一样。

他有一瞬打算走出来，跟阿癸斯聊一会儿就回去。但是胸前蛇的滑动提醒他，他出门是要见到母亲的。所以，他就是要做到。

如果把心念专注于想做的事，机会就会出现。而且格劳科斯也是有魔力的。他轻抚变薄的蛇颈，像召唤一样用气息说：“善精灵，萨巴宙斯-扎格柔斯
6

，遣走他吧，快呀，快呀。”还加上一个听他母亲念过的咒语。虽然他不知它用于何时，试试也无妨。

阿癸斯从阶梯走向对面的甬道。走过去一点是一座雄踞的狮子，阿癸斯把盾牌和长矛靠在石雕上，绕到背后。虽然以本地标准他清醒得很，但是站岗之前饮下的酒量令他无法忍到交更时分。守卫们向来是走到狮子后面。痕迹在黎明前就会被奴隶擦除。

他一开始移步，武器还没放下，那孩子就明白了，奔跑起来。他脚步如飞，无声登上冰冷平滑的台阶。与同龄孩子玩耍时，他永远惊讶他们居然那么容易被追上或抓住。他们大概没有真正在努力吧。

狮子身后的阿癸斯并未忘记职守。一只看门狗吠叫起来，他立刻抬头。但是犬声来自对面。它停了，他正了正衣装，拾起武器。阶梯上杳无人迹。

孩子无声地用背部掩上那扇沉重的门，伸直手臂插上门闩。门闩光滑，又上过油，没有弄出一丝声响。然后他转身面对房内。

一灯独燃，锃亮的铜灯台缠着镀金葡萄藤，企立在镀金鹿蹄上。房中很温暖，隐秘的生命在周围一呼一吸。厚重的织锦边蓝色羊毛帘幕，墙壁上彩绘的人物，都随之颤动；灯焰也在呼吸。男人们的声音被厚门隔断，传到这里只是耳语。

各种味道弥漫而窒息，有浴油香、熏香和麝香，有铜制火篮里松脂灰的气味，有他母亲的脂粉、精油和来自雅典的一瓶香水，有某种她烧来施法的呛鼻之物，还有她的体香和发香。一张大床，床腿镶着象牙和玳瑁，床脚做成狮子的四个脚掌踏地，她卧眠其上，头发在精织的亚麻枕上披散。他从来没见她睡得这样熟。

看来她并没有发现格劳科斯丢了，睡得这么死沉。他停了下来，享受着他偷偷摸摸的独占。她的橄榄木妆台上，瓶瓶罐罐干净地盖着。一尊镀金的宁芙擎着她满月般的银镜。那件橘红色睡袍折好了放在小凳上。从侍女们的卧室远远传来隐约的鼾声。他目光移至壁炉旁那块松动的石头，下面栖有禁碰的生物；他常常盼望有机会自己来施法。但是格劳科斯也许会溜开的。现在就得交给她。

轻步上前，他是她睡梦的隐形守卫和主人。猩红色镶边有金线排穗的貂皮褥子在她身上一起一伏。她的眉毛描画分明，底下是薄而细腻的眼睑，烟笼笼的灰眼睛仿佛透睑而现。睫毛影沉沉的，嘴紧合着，唇色如兑了水的酒。鼻子又白又直，随着呼吸而微微吁气。她二十一岁。

被子从她的乳房滑下来了一点，那是克莉奥帕特拉前不久还常常埋头的部位。现在她归那个斯巴达保姆照管，他又一次独霸他的王国了。

她有一绺头发垂向他，深红、强韧，在灯光的跳动中闪熠。他把自己的一些头发也拨到前面，跟她的比对。他的像是粗打的金子，亮泽而坠手；逢年过节，拉妮科总埋怨它难卷。她的头发则是弹性的波浪。那斯巴达女人说克莉奥帕特拉的头发将来也会那样，尽管现在还只是绒毛。如果她以后长得比他更像母亲，他会恨她。但她可能会死的，婴儿死掉的很多。

在阴影中，那头发看上去颜色沉暗，不同了。他扭头看靠内的墙面上那一幅巨型壁画——宙克西斯为阿奇劳斯绘制的《特洛伊沦陷》。画中人物与真人一般大小。木马在远景中遥遥矗立，稍近处希腊人将剑扎进人的身体，长矛刺向他们，或是把张口尖叫的妇女抓在肩头。前景里，年迈的普里阿摩斯与幼小的阿斯蒂阿纳克斯在血泊中挣扎。那头发是同样的颜色。他满意地转回头。他生在这房间里，这幅画实在眼熟。

他披风底下，盘在他腰间的格劳科斯扭来扭去，无疑是因回家而欢喜。孩子又细看了一次母亲的脸，然后让身上唯一的衣物滑落，小心掀开毯子边缘，与交缠的蛇一起溜进她身旁。

她的手臂伸过来抱住他。她轻轻呵了口气，鼻和嘴埋进他的头发里，呼吸加深了。他把头捺到她颔下，她柔软的乳房包围了他，他能感到自己的皮肤贴着她的皮肤，从头到脚相依偎。蛇在中间被夹得太紧，使劲扭摆，滑到一边去了。

他觉得她在醒来；一抬头，只见她睁着灰眼睛，瞳孔像烟环般一圈圈放大。她亲吻并抚摸了他，说道：“是谁放你进来的？”

尚在她半梦不醒，而他幸福地躺于怀抱中的时候，他就想好了怎样回答。阿癸斯守门失职，会因此受罚。半年之前他从窗户目睹过一个卫兵在演武场上被别的卫兵处死。时隔太久了，他已经忘了那人所犯何罪，就算他当时能明白的话。但是他记得那遥远而缩小的身躯捆在柱子上，围成一圈的人横握投枪齐肩，一声紧张锐利的命令，继而一声惨叫。然后，他们聚拢上前拔出密集的长枪，那颗头晃了晃，鲜红喷涌。

“我对那个人说是你要我过来的。”不用提起名字。以一个爱说话的孩子而言，他是很早就学会了何时缄口。

她的腮帮子贴着他头部，动了一动，是个微笑。他每每发现她对他父亲说话的时候总是夹着谎言。他觉得那是她的一种本领，如同那以骨笛吹响的蛇乐。

“母亲，你什么时候嫁给我？等我大一些，六岁的时候？”

她亲了亲他颈后，手指抚着他的脊骨。“等你六岁了再问我吧。四岁定亲年纪太小了。”

“到狮月我就五岁了。我爱你。”她亲吻着他，默默无语。“你最爱我吗？”

“我完完全全地爱你。说不定会把你吞了。”

“但是‘最’吗？你最爱我吗？”

“你乖的时候呗。”

“不要！”他用双膝扣住她的腰，在她的肩膀上捶着。“当真是‘最’。超过对别人。超过对克莉奥帕特拉。”她轻柔地支吾了一声，抚慰多于责备。“你就是！你就是这样的！你爱我超过爱国王。”

能不说“父亲”的时候他就不说，也知道这能讨她喜欢。他从她身体上感到她无声的笑。她说：“也许吧。”

他在胜利的得意中又溜倒在她身边。“如果你许诺说你最爱我，我就给你一样东西。”

“噢，小霸王。会是什么呀？”

“看，我找到了格劳科斯。他到我床上去了。”

他把毯子翻开，露出那条蛇。它已经再次缠到他腰上，觉得这样舒服。

她瞅着光亮的蛇头，它从孩子白皙的胸膛上的憩息处抬起，对她嘘气。

“啊，”她说，“你在哪儿找见的？它不是格劳科斯。是同一类，不过大多了。”

他俩一同凝视那盘曲的蛇，孩子心里充满了骄傲与谜团。他照着教他的那样抚摸伸起的蛇颈，那颗头便又低了下去。

奥林匹娅斯嘴唇轻启，放大的瞳孔一圈圈侵入灰色的虹膜；他看见那虹膜像软绸般层叠。她的手臂松开了些，目光却紧扣着他。

“他认识你，”她细声说，“他今晚来，绝对不是第一次。你睡着的时候他一定常来。看他多黏你。他对你很熟悉。他是神派来的。他是守护你的精灵，亚历山大。”

灯光颤动。一根松枝烧成了炭灰，抛起蓝焰。那条蛇敏捷地扭紧他，仿佛要分享一个秘密；它的鳞片滑如水滴。

“我要叫他提喀，”他立即说，“他可以从我的金杯里喝牛奶。他会跟我说话吗？”

“谁知道？他是你的精灵。听好了，我会告诉你——”

宴会厅大门一开，压伏的噪声便爆发出来。男人们互喊晚安，嚷嚷着笑话和酒醉的谑语。噪声流进他俩关闭的堡垒，漫到身上。奥林匹娅斯停了口，把他搂紧在身侧，轻声道：“没关系，他不会上这儿来。”但是他感到她在紧张地倾听。传来一种沉重的跫音，又听见打了个趔趄，伴着一声咒骂；然后是阿癸斯的长矛底端铿然在地板上敲了一敲，以及他持矛敬礼时的顿足之声。

跫声嚓嚓噔噔上了台阶。房门忽然开了，腓力王摔门而入，看都没看床上一眼便开始脱衣。

奥林匹娅斯已经拉上被褥。在警觉中睁圆了眼睛的孩子，一时庆幸自己能够躲着。然后，蜷身于子宫般的软羊毛和体香之间，他渐渐对自己无法迎对或看见的危险感到恐怖。他从一条褶子里打通窥孔。知道总强于猜测。

国王裸身而立，一只脚踩在妆台的软凳上，解着鞋绳。为了看见在做的事，他侧着满是黑须的脸，那只昏瞀的眼睛向着床。

一年多以来，每当有可靠的人把他从妇人手里接走，孩子往往会去摔角场奔跑流连。身体着衣或裸裎都一样，区别只在于能否看见男人的战伤。但是他极少看见的父亲的裸体总会使他恶心。迈托尼围城之战使他一目失明之后，他变得吓人了。起先他以纱布遮挡，混着血的眼水会一直流淌到胡须里。流干之后纱布也没了。箭矢刺穿过的眼皮皱巴巴的，有一道道红痕；睫毛粘结着一层黄物。他睫毛是黑的，与他健全的眼睛和胡子颜色一样，与小腿正面、前臂和胸口的浓毛也一样。一丛黑毛从他腹部延伸至裆部的密林，如同第二把胡须。双臂、颈部和双腿布满或白或红或紫的创痕。他打了个嗝，散发一股不新鲜的酒气，露出齿缝来。紧贴窥孔的孩子忽然知道了他父亲像什么。他像那独眼的波吕斐摩斯——生擒奥德修斯的众水手并活嚼了他们的怪物。

他母亲已经坐了起来，一肘支身，衣服拉至颔下。“不行，腓力。今晚不行。正赶上不是时候。”

国王阔步走近床前。“不是时候？”他声音很大，饱腹登阶使他仍然喘气。“这话你半个月前就说过。你当我不会计数？你这摩罗西亚的臭娘们。”

孩子感到母亲本来搂着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她再说话便是战斗的声口。“计数？你这冬夏不分的酒鬼。找你的娈童去吧。一个月里每一天对他都是一样。”

孩子对这些事所知未全，但隐约能够会意。他不喜欢新近在他父亲左右的那个显出傲气的青年，厌恶他所觉察的两人之间的秘密。他母亲全身紧张而僵硬起来。他屏住呼吸。

“你这个蛮女！”国王说。孩子看见他俯冲上来，就像那擒食的波吕斐摩斯。他仿佛倒竖着浑身的毛发，连腹下丘壑黑林里吊挂的棒子也自动举起，挥向前方，神秘而恐怖的一幕。他掀开了被子。

孩子躺在母亲怀中，手指扎进了她的身侧。他父亲愕然后退，指着什么咒骂。但不是指向他们；盲眼仍朝向那边。孩子悟出他母亲方才为何不讶异身旁有他的新蛇。格劳科斯已经在那里了。他一定是睡着过。

“你好大胆子！”腓力喘着粗气，控制住一阵反感的震动。“我早就禁止过，你居然还敢把你那些肮脏的虫豸带上我的床？弄蛊人，蛮夷的女巫……”

他煞住了口。他妻子双眼中的仇恨把他的单眼引向那边，看到了孩子。二脸相对：男人的脸紫涨着，由于酒，也由于此时被羞耻加深的愤怒；孩子的脸亮如嵌入金器的一颗宝石，蓝灰色眼睛定定地睁大，皮肤透明，贴近标致脸骨的细腻肌肉，因不明白的痛苦而绷紧。

腓力嘟囔着，本能地要拿袍子蔽体，但已经没有必要了
7

。他感到委屈，受辱，受了暴露和背叛。手边若有剑，他真想杀了她。

孩子腰上的生灵被这一切所打扰，扭摆着身子，擎起头。腓力这才看见了它。

“什么东西？”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孩子身上的是什么东西？你那种玩意儿？现在你教起他来了？你要把他教成一个蛮荒里扯嗓子跳蛇舞的巫祝吗？我告诉你，这我决不能容忍，你若不想受罪就当心我说的话。宙斯在上，我说到做到，你看着好了。我儿子是希腊人，不是你家乡山野上放牧的蛮夷……”

“蛮夷？！”她扬起的声音铿锵振响，然后降了下去，像格劳科斯生气时那样阴冷。“村夫你听着，我父亲是阿基琉斯的后人，母亲是特洛伊王室的苗裔。我的祖先称王的时候，你家的人还在阿尔戈斯替人耕地呢。也不拿镜子照照！一脸色雷斯人的粗蠢相。要说我儿子是希腊人，那是因为我。我们在伊庇鲁斯血脉纯正。”

腓力咬牙切齿，下颔突出成方形，阔颧骨的脸愈发宽大。这些极致的辱词也没有使他忘记孩子在场。“我不屑答复你。要说你是希腊人，那就拿出希腊妇女的风度，给我们一点矜持看看。”他无衣蔽体，感到被两对烟茫茫的灰眼睛从床上瞪视。“希腊人的学业、理智、教养，我要这孩子像我一样全都获得。你不要另存他想。”

“哎哟，忒拜
8

！”她像念咒一样抛出这个词。“现在又来讲忒拜了？我对忒拜倒知道不少。你在忒拜学会了做希腊人，你在忒拜变得有教养了！在忒拜呀！你听过雅典人怎么谈起忒拜的吗？全希腊都知道它是粗鄙的别名。别丢人了。”

“雅典人只晓得磨嘴皮子。他们的盛世早完了。他们若还有廉耻，就别拿忒拜说事。”

“该这样的是你。你在忒拜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人质，是个政治筹码。我哥哥的和约是我订立的吗？你不要抓住那一点来对付我。我当年才十六。我在那儿学到的礼节，比从你身上看到的全部还多。他们还教了我战争。佩尔狄卡斯去世的时候马其顿如何？他四千人马，败在了伊利里亚人手上。山谷丢荒着，我们的人不敢从山堡下来耕作。他们唯一有的是羊群，羊皮拿来御寒，就连这些羊都几乎不保。伊利里亚人差点就席卷一切了，巴尔德利斯已经在磨枪。我们如今的地位和疆域的四至，人人都知道。因为忒拜，还有教我成为战士的忒拜人，我才以国王身份娶了你。那时你的亲属可是欢喜得很。”

孩子挨在她身侧，感到她越来越深重的呼吸。乌云压顶，他茫茫等待着未知的风暴，手指攥着毛毯。他知道自己被遗忘了，只身一人。

风暴来了。“是么，那里教你做了战士？还教了什么？还教了什么？”他感到她的肋骨在狂怒中抽动。“你十六岁南行时，这边已经到处是你撒下的野种了。你以为我不晓得是哪些人？那婊子阿丝诺伊，拉戈斯的妻，老得能给你当娘……然后伟大的佩洛皮达斯又教了你令忒拜举世闻名的全部学问——战争和男色！”

“住口！”腓力吼道，声音之大如在战场。“当着孩子你怎么不知收敛？他在这间房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告诉你，我儿子一定要得到文明开化的教养，哪怕我必须……”

她的笑声淹没了他的话音。她从孩子身上抽回手，一挺身。胳臂和手掌撑着身体，红头发在裸乳上、在孩子张开的嘴巴和眼睛上披散，她笑得声震屋宇。“你儿子？”她叫道，“你儿子？”

腓力王像是刚跑完长跑一样呼吸。他大步上前，扬起手。

孩子从极度的沉静中惊起，骤然甩开母亲头发的帘幕，直立在床上。扩大了的灰眼睛近于黑色，嘴巴苍白。他打在他父亲抡起的手臂上，使他纯因震动而缩手。“走开！”孩子尖声喊，像林中野猫般凶悍发光。“走开！她讨厌你！走开！她要嫁给我！”

在深吸三口气的时间里，腓力木然呆立，嘴眼大张，仿佛当头挨了一棒。然后他一扎身拽起孩子的双肩，把他荡过空中，放开一手去推撞开大门，将他抛了出去。猝无预备之下，惊异和震怒使他僵硬，完全没有自救。他滑动的身体落到阶梯顶端，开始滚下去。

锒铛一阵乱响，青年阿癸斯松脱长矛，从盾牌系带里拉扯出手臂，一连三四级地跃上台阶拦截那孩子。他在下楼的第三级台阶接住他，抱了起来。他的头似乎没受撞击，眼睛睁着。上方，腓力王扶门观望，见一切平安方才摔上了大门。但是孩子对此一无所知。

与他一同被提溜起来的蛇受了惊吓，也有擦伤，在他开始跌落时脱开了他，游下台阶，到暗处去了。

阿癸斯看清了扰动的来源，回过神来。孩子就够他伤脑筋的了。他抱着他下了楼梯，坐到台阶底部，把他托在膝盖上，就着墙上火炬的光验看。他摸起来硬得像木板，眼睛翻白。

看在冥界众神的分上，青年想，我该怎么办？如果我擅离岗位，队长会要我血偿的。如果他儿子死在我手上，则是国王要我血偿。去年有一夜，那新宠尚未得势时，腓力的眉眼曾经向他溜了过来，他当时装傻。现在他已经见了太多了，他明白，自己并不会值多高的身价。孩子的嘴唇周围发青。角落里远远搁着阿癸斯厚实的羊毛斗篷，是为凌晨御寒而备的。他拾起斗篷，在孩子与他自己的铁衣之间塞了一层，然后裹起他。“来来，”他焦急地说，“来来，看呀，没事了。”

他似乎没有呼吸。怎么办？拍打他，像止住妇人失态的大笑一样？那也可能会弄死他的。他的眼睛在转动，在寻找焦点。他啼喘着吸进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撼人的尖叫。

阿癸斯大感释然，将围住挣扎着的肢体的斗篷松开一点。他像是对一匹受惊的马儿一般，叫唤、咕哝，不搂得他太紧，只让他感到他沉稳的双手。在楼上的房间里，他父母对骂着。过了阿癸斯不知是多长的时间（他眼前还有大半个夜晚），这些声音终于沉寂，然后孩子开始低泣，但不久便止住了。复原至此，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咬着下唇，吞咽着，专注地仰视着阿癸斯。那卫兵一时恍惚，不能确定孩子是几岁了。

“这才是我的小官长。”他温柔地说，被那稚气的脸蛋上成年男子般的努力所感动。他用斗篷擦干了它，亲了亲，一边揣想这金色的男孩到了钟情的年纪会是什么模样。“来吧，甜心，你和我一块儿站岗吧。咱们彼此照应，好吗？”

他环抱住那孩子，轻抚他。过了一会儿，那安静、那温暖、由于受这青年抚摸而生的不自知的感官快乐，对自己被人敬慕多于怜悯的朦胧察觉，开始平复那个先前仿佛是他仅有的全部的巨创。它逐渐愈合，关闭了里面的一切。

少顷他从斗篷探出头，四面看了看。“我的提喀在哪儿？”

怪孩子，他呼唤他的命运之神是什么意思？见阿癸斯茫然，他添上：“我的蛇，我的精灵。他哪儿去了？”

“啊，护佑你的蛇。”阿癸斯认为王后的爱畜可憎至极。“他这会儿躲起来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他把斗篷更多地团在孩子身上：他开始打寒战了。“别往心里去，你父亲不是有意的。只是因为他喝多了。我脑袋上也吃过我父亲不少掌掴呢。”

“等我长大了，”他停下来数手指，数到十，“等我长大了，我要杀了他。”

阿癸斯从齿缝间倒吸一口气。“嘘！不能说这种话。杀父是受神诅咒的，复仇女神会追逐这样的人不放。”他描述起她们来，却因孩子大睁双眼而停了口。今晚已经够他受的了。“我们幼年受过责打，将来打仗才能够忍受住战伤。瞧，转过来瞧瞧。看这儿，我第一次跟伊利里亚人战斗时留下的。”

他拉起猩红色羊毛短裙，露出大腿上隆起的一条长疤，凹陷处便是当时矛头刺入的地方，几乎抵骨。孩子敬佩地凝视，又用手指去摸。

阿癸斯盖起伤疤，一边说道：“你也能猜到，疼是很疼的。但为什么我能忍住不叫喊，不在伙友们面前丢人？是因为我父亲的耳光。刺伤我的人，没有活到能拿它吹嘘的时候。他是我杀死的第一个人。当我把首级拿给父亲看时，他给了我一条刀带，祭献了我的儿童围腰，然后大宴亲朋。”他望彻走廊。难道没有人会路过，把孩子领回去睡觉？

“你能找见我的提喀吗？”他在问。

“他不会走远的。他是家蛇，家蛇不游荡。等着吧，他会回来喝牛奶的。不是每个男孩都能驯服一条家蛇。我敢说，是因为你有赫拉克勒斯的血脉。”

“他的蛇叫什么名字？”

“他生下来不久，有两条蛇爬进他的摇篮——”

“两条？”他俊秀的双眉攥到一起。

“啊，但是那些是坏蛇。宙斯之妻赫拉派它们去，要扼死他。但是他抓住蛇颈，一手握着一条……”阿癸斯停顿了，无声地咒骂自己。干吗叫这孩子做噩梦呢？但也许，这话更可能驱使他出走，去捕杀一条大毒蛇。“不，你知道，这事发生在赫拉克勒斯身上，只因为他是天神之子。他名义上是国王安菲特律翁的儿子，然而是宙斯让安菲特律翁的王后怀上了他。所以赫拉才妒忌。”

孩子全神听着。“而且他还有苦功要完成。为什么他要那么辛劳？”

“欧律斯透斯——继位的国王，妒忌他，因为他比他自己优秀，是个英雄，而且父亲是神。欧律斯透斯只是个凡人，你明白吧，而且赫拉克勒斯本来是要继承王位的，只不过赫拉让欧律斯透斯先了一步出生。所以，赫拉克勒斯必须去完成他的十二件苦功。”

孩子点点头，像是个参透一切的人。“这样，他才能证明他是最优秀的。”

阿癸斯错过了这些话。他终于听见夜班的卫队长从走廊那边巡视而来。

“官长，附近没有人路过，”他解释道，“真不知那保姆干吗去了。这孩子光着身子在王宫周围跑来跑去，冻得发青呢。他说他在找自己的蛇。”

“他妈的懒婆娘。我叫醒一个女奴进去唤她起床好了。时辰太晚，不能打扰了王后。”

他铿然大步离去。阿癸斯把孩子高举齐肩，拍拍他的臀部。“你该去睡了，赫拉克勒斯，真不早了。”

孩子扭摆着俯下来，双臂扣住他的脖子。阿癸斯代他掩饰了痛处，没有泄露。这样一个朋友是难以报答的。他把他的秘密分享出来，因为这是他能给的全部。

“如果我的提喀回来了，告诉他我去了哪儿吧。他知道我的名字。”

称为拉戈斯之子的托勒密，骑着他新获的栗色马向佩拉湖轻驰而来。沿岸有宜于跑马的土地。这匹马是拉戈斯送的礼物，年岁愈久，拉戈斯愈是对他钟爱，尽管托勒密童年是不大快乐的。他今年十八，是个深肤色壮骨骼的年轻人，刚硬的轮廓日后会变得嶙峋。他已经刺过野猪，可与汉子们同桌共餐；又在一场边界交锋中杀过人，遂将儿童围腰换成了一条红色的皮革插刀腰带，上面有一把兽角柄匕首，杵在刀鞘中。大家都说他给拉戈斯添了荣光。说到底他俩的作为对彼此都有益，但国王才是大赢家。

在松林和湖泊之间，他看见亚历山大向他招手，便骑马过去。他喜欢这个无论置身何处都出群的孩子：在七龄童当中显得太早慧，尽管还未满七岁；在年龄大些的男孩里又太矮小。他跑过夏日的沼地，芦苇丛生处泥土龟裂着。他的大狗翻检过田鼠，又回来把脏鼻子蹭上他的耳朵，两只前掌并未离地。

“跳上来！”青年道，一把将他抱上身前，放在马背的鞍布
9

上。两人让马匹一路小跑，寻觅可纵马奔驰之地。“你那条狗还在长大吗？”

“嗯。看它脚掌的大小，还能继续长呢。”

“你说得对，它父母两边肯定都是摩罗西亚种。正在长鬣鬃呢。”

“我们现在这里，就是那人打算淹死它的地方。”

“如果狗种来历不明，养大了也可能还是不划算。”

“他说它是烂货，在它身上绑了块石头。”

“最后有个谁被咬伤了吧，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我可不想被这条狗咬一口。”

“它还不会咬人呢。是我咬的。看呀，我们可以跑马了。”

那狗欣然于尽情扬腿的机会，跟着他们，沿着接通佩拉和大海的宽广潟湖奔跑。他们在湖岸全速疾驰，野鸭和海鸥、长腿伶仃的鹭鸶和鹳雀被那滚雷般的脚步所惊吓，纷纷鸣叫着从莎草丛中拍翅而起。男孩高亢清澈的嗓音大声唱起了伙友骑兵的战歌，一阕依进攻节奏而渐次加强的壮曲。他脸色酡红，轻金色的头发波浪一般落在额前，灰眼睛泛蓝，整个人闪着光。

托勒密放缓马匹的步子让它呼吸，又夸赞它的长处。亚历山大的答语像马夫一般地道。这又勾起了托勒密的兄长之情，他问道：“你父亲知道你成天跟兵士们一起吗？”

“哦，知道的。他说希兰诺斯可以教我掷投枪，门涅斯塔斯可以带我去打猎。我只跟我的朋友们一起去。”

看来是说得越少，和好越快。托勒密早已听说国王宁愿让儿子跟粗人扎堆，也不乐意他成天待在他母亲那里。他轻策马儿小跑起来，直到一块石子卡住了蹄楔，只好下马料理。那男孩的声音在他上头说道：“托勒密，你真的是我哥哥吗？”

“啊？”他在惊诧中放了马儿，它越走越开。男孩立即抓住了缰绳，稳稳刹住它。但是心神不定的青年没有骑上，只与马儿并头而行。男孩感到话有闪失，正色道：“他们是在卫队的营房里这么说的。”

他们默默踱步前行。男孩察觉是不安多于愤怒，便肃然等待。

托勒密终于说：“他们说他们的，但是不能当着我说。你也不能。谁这么说我就得杀了他。”

“为什么？”

“就得如此，没别的缘故。”

没有答话。托勒密见那男孩竟是一副伤心的神气，不禁嗒然。这是他本来没想到的。

“好啦，”他笨拙地说，“像你这样茁壮长大的男孩，倘若还不知道人是怎么……我当然会乐意做你哥哥，跟这个并不相干，原因不在这里。只是我母亲是嫁给了我父亲的。那个话是说我是私生子。你知道那意思。”

“嗯。”亚历山大说。他知道那是奇耻大辱。

托勒密感到男孩即使不是无知，也仍旧迷惑，便履行了兄长的责任。他直爽的提问得到直爽的答复；男孩从他的卫队朋友那里听来的不少。但是他似乎认为，生儿育女还需要某种魔法。青年明白地解释之后，换来了一阵长久而专注的沉默，令他诧异。

“怎么了？我们全是这样生下来的，没什么不对。那是众神造就的。但是妇女只能与丈夫如此，否则生的就是私生子。所以那个人才想淹死你的狗：担心它坏了血统。”

“嗯。”男孩说，再次陷入沉思。

托勒密感到烦恼。在他的童年，腓力还只是次子兼人质的时候，他没少受罪；后来他不再受辱了。倘若他母亲未嫁，也许他的身世会被承认，境况不可同日而语。事关礼法；他觉得不说明这一点，对那男孩未免残忍。

亚历山大直直地望着前方。他稚气的脏手自握缰绳，不占据他的思绪。这双手的能力具有和身体不相称的早熟，近于诡谲，令人不安。他幼犬般丰满的圆脸下，已开始显现一种如宝石分明的轮廓。托勒密想道，是他母亲的模子，完全不像腓力。

他心中闪过一个想法。自从跟男子汉们共餐以来，他听见了许多奥林匹娅斯王后的传说。怪异、狂暴、神秘飘忽，像色雷斯狂女一样野性，惹了她的话会作法诅咒你：国王是在萨莫色雷斯的秘教仪式上，在篝火熊熊的山洞里邂逅她的，场合恰当之极；第一眼就为她疯魔，尚不知她的家世；获胜后带了她回来，连同一份实用的盟约。据说，伊庇鲁斯直到很近的年代还是由女人统治，男人没有地位。有时她松林里的鼓钹声彻夜不绝，她的房间也传出奇怪的吹奏声。据说她与蛇媾合；老妪的谣传罢了，但松林里又是怎么回事？这男孩受她熏陶那么久，是否知道他不该知道的事？他果真是现在才明白了吗？

仿佛他扳动了冥界某个洞口的石头，放出幽幽做声的成群阴魂，托勒密心中掠影过几百年来争夺马其顿王位的一个个血腥故事：各部落为了争霸而血刃，杀灭亲属来僭取王权；战争、屠戮、下毒；狩猎场上谋杀他人的长矛，利刃从背后、从黑暗处或床笫间挥起。他不无野心；然而投身这一血河的想法令他寒冷彻骨。猜测是危险的，况且能有什么证据？这男孩在痛苦是真的，别的就不要想了。

“听好，”他说，“你能保守一个秘密吗？”

亚历山大举起手，郑重地宣告了一个押上毒咒的誓言。末了他说：“这是最强的一个，希兰诺斯教我的。”

“这个太强了，我免除咒语对你的约束。这样的誓言你要小心用。现在我原原本本告诉你吧：我确实是你父亲跟我母亲生的，但那时候他只是个十五岁的小伙子。是他去忒拜之前。”

“噢，忒拜。”他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人的回声。

“他在那方面比同龄人成熟，出了名的。但那不算什么，男人是没法等到成亲那时候的；老实说我也没有等。但是我父母亲结婚了，这些议论会令他们蒙羞。这是男人必须还之以血的侮辱之一。你明白与否没有关系，反正就是如此。”

“我不会说的。”从那已经比别的孩子更深的眼窝，他将目光投向远方。

托勒密把弄着马笼头上的颊带，悒郁地想道：唉，我能说什么？另一个人自会告诉他。他心内犹存的童真挽救了成年人的颓丧。他刹住马儿。

“如果我们成了歃血结拜的兄弟，这跟大家说都没关系。”他故作神秘地添上一句，“但你知道我们要怎么做吗？”

“我当然知道！”他用左手拢合缰绳，伸出右手，握拳朝上，手腕现出一条蓝色的血管。“来吧，这儿，现在就做吧。”

骄傲与决心使男孩神采奕奕，托勒密见了，从红腰带上抽出那把锋利的新匕首。“且慢，亚历山大。我们要做的是一件庄严事。从今直到我们的死期为止，你的敌人便是我的，我的敌人便是你的。哪怕我们的亲族交战，我们也决不互动刀枪。如果我死于异乡，你要为我举办葬礼，我对待你也是一样。所有这些事都包括在内。”

“我许诺。你割这儿吧。”

“我们用不着那么多血。”他避开递来的血管，轻轻划破那白皙的皮肤。男孩含笑俯视。刺开自己的手腕之后，托勒密把两个创口摁在一起。“完成了。”他说。而且完美，他心想；某位善良的精灵指引了我。现在他们不能来向我说：“他不过是王后私生的，而你则是国王私生的，王位该属于你。”

“走吧，哥哥，”男孩说道，“上马来，它已经缓过气了。我们真的该走了。”

御马厩建在一个宽阔的广场里，灰泥粉刷的砖墙，还有石质壁柱。一半的马棚空着，因为国王在操练军队。他对战术每有新主意就会练兵。

亚历山大在去观演的半途停下来，去探望一头刚产驹的母马。如他所愿，周围没有人告诫说它这时很危险。他溜进去靠近它，哄它，当它温热的鼻孔颤动他的头发时，他抚摸着马驹。少顷它推推他，表示够了，他就放开它们而去。

踏平的场院弥漫着马尿和稻草的气味，也能闻见皮革、蜡味和药膏味。三匹陌生的马儿才刚进来，正在由穿长裤的外国马夫刷洗。一个厩奴正在清洁它们的笼头，其造型艳俗而古怪：熠熠的金片，顶上有红羽饰，嚼子上刻着带翼公牛。它们是高大的良种马，身材健壮，并未久骑，还有一队备用的马匹正被牵入。

值班的内廷管事向驯马官说道，国王不会早归，蛮人们有的好等了。

“布瑞森的方阵操弄萨里沙长矛，各方面还是没进步。”孩子说，“要很久才学得好呢。”他至今能举起这种巨型长矛的一头。“这些马儿是从哪儿来的？”

“从波斯远道而来的。大帝遣来了使臣，要接阿塔巴扎斯和门纳琵斯回去。”

从前这两位总督造反不成，逃到马其顿安身。腓力王发现他们有用；孩子发现他们有趣。“但他们是客友
10

，”他说，“父亲不会把他们交回去给大帝去处死的。告诉使臣别等了。”

“不，我听闻他们是被宽免了，回去可得自由。无论如何，使节不管带什么信儿来都应当受到款待，这是礼仪。”

“父亲午前不会回来的。我想还要晚些，因为步卒伙友团还没学会开合阵列。要我去把门纳琵斯和阿塔巴扎斯带过来吗？”

“不不，使节必须先行觐见。要让这些蛮人看看我们懂规矩。阿托斯，把那些马单独拴着，传染疫病的总是外邦人。”

孩子饱览了那些马匹及其马饰之后，立定思忖。少顷他去水渠边濯了脚，瞧了瞧自己的宽袍，进屋换上一件干净的。别人向那两位总督问起波斯波利斯的辉煌时，他经常旁听：那座有黄金的藤蔓和树木的觐见殿，那一道仪仗队可以骑马登上的阶梯，那些奇怪的致敬礼节。显然，波斯人是讲究礼仪的。他勉力独自篦了头，却也没少扯痛自己。

珀尔修斯厅是宙克西斯的得意作品之一，用于接待贵宾。一位管家正在里面监督两个有刺青的色雷斯奴隶摆出小桌，放上蛋糕和酒。使节们已在客座上落座。他们上方的墙壁绘着珀尔修斯从海龙那里救出安德洛墨达。他是王室的祖先之一，据说也是波斯的建立者。看来他的种族已经改变了。他全身赤裸，足履他的带翼绳鞋，使节们却是通身米底
11

打扮——留居此地的两位流亡者早已收起的衣服。除了手脸，这些人身上每一寸都被衣履覆盖，每一寸衣履都有刺绣。他们圆形的黑冠缝着亮片；胡须梳成蜗牛壳般的小圆卷儿，也像是刺了绣一样。他们带镶滚的袍服有衣袖，双腿套在蛮族特有而惹眼的长裤里。

摆下三张椅子，只有两位蓄须者坐着。那随同的年轻人是副官，立在那年长使节的椅后。他有蓝黑色如绸如缎的长发，象牙肤色，面目又严正又柔和，深色眼睛目光炯炯。他的长官正在交谈，是他先看见了站在门廊里的男孩，向他闪现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愿诸位安康。”他说着走了进来。“我是腓力之子亚历山大。”

两位蓄须者转头。少顷二人起身，祈求太阳朗照他。一时管家镇定下来，唱念了使者们的名字。

“请坐。诸位远道前来，想已劳累了，请慢用点心。”都是他听熟的套语。他发觉他们在等他首先落座，于他尚是初次。他蹭上一把为国王预备的椅子，绳鞋的鞋头挨不到地板。管家示意奴隶搬来一张脚凳。

“我来接待诸位，是因为我父亲外出阅兵去了。他大约中午会回来。这要看步卒伙友团了，看他们能否掌握开合阵列。今天可能会有长进的，他们已经苦练了一些时日。”

因希腊语流利而中选的使节们前倾身体。两人都听不大懂含混的马其顿土语，那些多利亚式元音和钝化辅音。但孩子的声音非常清晰。“这是您的儿子吗？”他问道。

年长的使者肃然回答，他是友人之子，随即引他朝见。那青年深鞠一躬，再度婉辞不坐，只微微一笑。他俩的目光一时闪过彼此。使节互换了愉悦的眼色。灰眼睛的漂亮王子，小小的王国，偏于一隅的幼稚，全都可爱之极。国王自己操练军队！仿佛那孩子吹嘘的是国王给自己做晚餐一样。

“你们不吃蛋糕。我要来一个。”他咬了一小口，不希望塞满嘴巴。他知道的礼仪还不包括餐时要闲谈，因此直入正题。

“门纳琵斯和阿塔巴扎斯会因为受到宽免而欣喜的。他们常谈起家乡。我认为他们决不会再反叛了，你们可以告诉奥库斯王。”

这些话的发音虽然粗鄙，年长的使节倒也听懂了大半。他的黑髭随笑容颤动，说他定将如此。

“门农将军呢？他也被宽免了吗？他的兄长门托尔在埃及打胜之后，我们认为他可能会遇赦的。”

那使节稍一眨眼，随即说道，罗德岛人门托尔是个雇佣军将才，大帝无疑对他满意。

“他娶了阿塔巴扎斯的妹妹。你知道他们现在有多少孩子吗？二十一个！都活下来了！他们总是生双胞胎。十一个男孩，十个女孩。我只有一个妹妹，但我觉得已经够了。”

使节双双躬身。他们对国王的家庭纠纷早有所闻。

“门农会说马其顿语。他告诉过我他吃败仗的事。”

“王子殿下，”年长的使节微笑道，“您应当从胜利者那里学战争。”

亚历山大深思地看了看他。他父亲总不厌研究败兵者何处失策。门农在一桩马匹交易上骗过他一个朋友；他本想说出他是怎样战败的。但是他觉出了话中的轻视。如果那青年问起，那又不一样。

管家遣退了奴隶，自己徘徊左近，预备很快要把小主角救下场去。孩子节制地小口吃蛋糕，心里盘点着他最重要的问题；也许问不完全部。“大帝的军队里有多少兵员？”

两位使节都听懂了，都微笑。实言无妨；他无疑会记住大部分的话。

“不可胜数，”年长使节说道，“如大海的沙粒，如无月之夜的星辰。”他们对他讲起米底和波斯的弓箭手、高大的尼赛亚战马上的骑兵，以及帝国外省的军队：基西亚人和赫卡尼亚人，头佩铜编盔、手执铁齿狼牙棒的亚述人，拉弓执弯刀的帕西亚人，披着豹皮狮皮、战前在脸上涂红涂白、以石做成箭锋的埃塞俄比亚人，阿拉伯骆驼军，巴克特利亚人，一直说到印度之遥。他像任何听闻奇观的孩童一样，睁圆眼睛倾听至终。

“那么大帝调遣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会来打仗吗？”

“任何一个都来，否则是死罪。”

“他们路上要花多少时间？”

使节怔住了。薛西斯远征已是百余年前的事，他们也不知道答案。他们说，大帝统御的疆土广袤，臣民的语言繁多。譬如从印度到海岸，或许要走上一年。不过无论他在何处用兵，当地都有兵源供给。

“务请多喝一些酒。有没有一条道路直达印度呢？”

应付这问题颇费工夫。门廊里有人争相旁听，消息已传开。

“奥库斯王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他勇敢吗？”

“勇猛如狮。”两位使节齐声道。

“他带领骑兵的哪一翼？”

御容威武，足以……使节闪烁其辞。孩子从蛋糕上咬了较大的一口。他知道待客不可抢白轻慢，便换了个话题。“如果士卒来自阿拉伯、印度和赫卡尼亚，不会说波斯语，他怎么对他们说话呢？”

“对他们说话？国王吗？”小兵法家又变回了孩子，叫使者们心中笑叹。“那倒不必，行省总督自会选择能说当地话的将官。”

亚历山大把头略偏了偏，皱起眉头。“士卒上战场前喜欢统帅对他们说话。他们喜欢你记得他们的名字。”

“我敢肯定，”第二位使节风度翩翩地说，“他们喜欢您认识他们。”他补充道，大帝只跟朋友们交谈。

“我父亲跟朋友们在晚餐桌上交谈。”

使节咕哝了点什么，未敢相视。马其顿朝廷的野蛮是出名的。据说王室的宴饮会与其称为君主之筵，不如说是敛赃积财的山贼在雪天啸聚加餐。有个米利都的希腊人曾经告诉他们（他发誓是亲眼所见），腓力王兴奋起来会毫不在乎地走下躺椅领舞。有一次，在厅堂里争论到激愤之际，他对准一位将军的脑袋扔去一个石榴。那希腊人（以惯于说谎的种族的放肆大胆）甚至声言，那将军以一块面包回击，事后居然没死，仍旧做着将军。但即使其中实情不足一半，也要千万慎言。

亚历山大这边也已经苦思良久，为了门纳琵斯告诉他的一件事。他不信，然而希望核实。一个流亡者也许会想让大帝显得愚笨。这些使节却可能告发他，令他一旦返国便获罪钉死。出卖一个客友是丑恶的。

因此他说道：“这里有个男孩告诉我，人向大帝问好时，要全身匍匐在地。但我告诉他说他太傻了。”

“王子殿下，流亡者可以告诉你这种礼节的智慧。我国之主不但君临各族，而且统御众王。虽然我们称之为总督，但一部分人是有家传的王位，先祖累世为王，后来才被纳入帝国版图的。故此，大帝必须超拔于众王之上，犹如众王在其子民面前一般。众王对大帝跪拜，正如礼敬神明一样无须羞耻。倘若大帝之尊尚不及此，他的统治便不会久长。”

孩子听明白了。他彬彬有礼地应答：“好，但我们这儿敬神并不跪拜，所以你们不用向我父亲这样行礼。他不惯如此，不会介意的。”

使节们极力保持肃然。这蛮族酋长的先世是薛西斯的附庸而已（还是个屡有异心的附庸），对他行跪拜礼？这般荒唐可笑的念头，不搅和也罢。

管家见时机已到，便走上前来，向孩子鞠了一躬（他的表现值得给他一躬），谎称有个召见（出了外面便可解释）。亚历山大从御座滑下来，向各人道别，记住每人的名字。“很遗憾我要失陪了。我需要去观看操练。步卒伙友团中有些人是我的朋友。我父亲说，萨里沙长矛在坚实的前阵里是一种极好的武器，难点在于使它灵活机动。所以他会继续到大家掌握它为止。我希望你们不必等很久。若有需求但说无妨。”

出了门廊再回头，他看见那青年美丽的眼睛仍然追随他，便停下来挥别。忙于用波斯话兴奋地快语的两位使节，没注意到他们互送的微笑。

当日稍晚，他在王宫的花园里教他的狗拾物。他穿梭其间的种在以弗所雕瓮之中的奇花异卉难耐马其顿严冬，天寒时必须移到室内。从高踞的彩绘拱廊那里，他父亲向他走下来。

他叫狗蹲下来，他俩并肩等待，竖着耳朵，心神警觉。他父亲在一张大理石凳子上就座，招手让他坐到自己眼力好的那边。那只盲眼已经好了，只是虹膜上的一块白斑能看出箭矢射入之处。那支箭是强弩之末，令他死里逃生。

“过来，过来，”他笑嘻嘻地说，强健的白牙中间有一个缺口。“跟我说说他们对你讲了些什么。听说你好几次把他们问住了。他们怎么答复的呢。奥库斯情势危急时能调动多少兵员？”

他讲了马其顿语。平素他为儿子的教育打算，对他说希腊语。舌头一解放，男孩话多起来：谈到那十万不死者；谈到弓箭手、投枪手和挥斧手；谈到骑兵的战马如何闻见骆驼味儿就跃起；谈到印度国王们如何策骑一种无毛黑兽，它庞大到能驮运塔楼。说到这儿，他对父亲眨了眨眼，不希望显得轻信。腓力点头。“嗯，是大象。其他方面一贯可靠的人也极力推荐大象。继续说，这些都非常有用。”

“他们说对大帝行礼的人必须全身匍匐在地。我告诉他们不用对你这样做。我怕他们会引起嘲笑。”

他父亲把头一仰，拍膝哈哈大笑。

“他们不那样做？”男孩问道。

“是没错，但你白便宜了他们。永远该把非做不可的做得像行善，让人家感谢你。哈，他们在你手里走运了，不比当年薛西斯的使臣在埃盖的大厅上，落在你的同名者手里。”他放松坐姿。男孩浮躁不定，惊扰了卧在他脚面上的狗。

“当年薛西斯以浮桥贯通赫勒斯滂海峡，挥师来吞并希腊时，先派了使者去见所有地方的人，索取土和水。一抔土代表土地，一瓶水代表众河，是臣服者的奉献品。我们这里正好在他南侵的道路上，他继续前进，我们就会变成他的后方。他要拿准我们的态度，于是派了七名使者来。当时是阿敏塔斯一世为王。”

亚历山大本来想问，这阿敏塔斯是他的曾祖父还是什么，但家谱只谈英雄和众神，至于后来的，人人都语焉不详。他父亲的哥哥佩尔狄卡斯死于沙场，遗下一个稚子。但是马其顿人想要一个能击退伊利里亚人并能治国的人为王，因此拥立了他父亲。至于前面的事，每次的答复都是等他大些就会知道了。

“那时候，佩拉这里还没有宫殿，只有埃盖山上的城堡。我们竭尽全力保卫家园。西边的族长们，欧瑞斯提斯和林克斯提斯这两家，以国王自命。伊利里亚人、帕约尼亚人、色雷斯人各个月都逾界抢奴隶劫牲口。但比起波斯人的来势，他们的都是儿戏了。据我所知，阿敏塔斯没有防卫的准备。使者们到来之时，本可做盟友的帕约尼亚已被击溃。于是他认了输，交了本土的奉献品。你知道何谓总督吗？”

那条狗猛然站起，凶悍地四面张望。男孩抚摸着让它伏下身来。

“阿敏塔斯之子名叫亚历山德罗斯，年约十四五，已经有自己的卫队。阿敏塔斯在埃盖的大厅里宴请使者们，他也在座。”

“他刺死过野猪了？”

“我哪知道？是国宴，所以他在座。”

男孩对埃盖几乎就像对佩拉一样熟悉。供奉诸神的老神庙全都高踞在埃盖，盛大的节日庆典便在神庙中举行。王室的祖坟也在那里，古老的墓墩周围没有一棵树，门廊如洞穴，有精工的青铜和大理石的巨门。传说当某位马其顿国王不再葬于埃盖的时候，王族世系便会灭绝。夏季佩拉变热时，他们会去埃盖避暑。那里的溪涧从不断流，众溪带着高峻处的雪寒，从蕨类丛生的山谷流下，滚滚撞上峭壁，流过房前屋后，穿过城堡的庭院，汇流为一，从以水帘与圣洞相隔的大瀑布直泻下去。城堡古旧、厚重而坚固，迥异于那优美的廊柱处处的佩拉王宫；大厅里有一个圆炉膛，屋顶上有个出烟的天孔。宴饮时男人们一喊便回声阵阵。他想象胡子卷曲、冠盖熠熠的一众波斯人，在那粗粝的地板上蹑足而行。

“宴会上大家饮酒。也许是使者们习惯于较淡的酒，也许是既然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遂了来意，于是觉得可以为所欲为。其中一人问王族妇女都在哪儿，说是照波斯的习俗，她们要参加宴会的。”

“波斯妇女连饮酒也留下来吗？”

“那是睁眼说瞎话，都没有承望可以骗人。纯属放诞无礼。波斯妇女比我们的还看管得严。”

“我们的人反抗了吗？”

“没有。阿敏塔斯传召了他的女眷。帕约尼亚人因为跟薛西斯敌对过，他们的妇女已经在亚洲做了奴隶了。替他说句公道话，我不觉得他能比他们下场更好。他没有我们今天所知的军队。伙友团是他的本乡人；再就是各部族派出的兵员，他们的族长即使训练过他们，训练也各不相同，何况族长也可以不派一卒。他尚未拿下有金矿的潘盖翁山，那是我拿下的。黄金，儿子，黄金是军队之母。我给兵士终年发饷，无论有战争与否，而且他们听命于我的诸将，为我打仗。在南边，军人赋闲时便解甲回家，而雇佣兵则要自谋生计。所以他们只为所追随的流浪将军打仗，当中不乏将才，但毕竟他们自己也只是受雇的。在马其顿，我就是将军。而这一点，儿子，正是大帝的使臣如今不来索取土和水的原因。”

男孩沉思地点头。那两位蓄须使节是出于必要才客气的，但那青年不一样。“后来女眷们真的来了？”

“来了，不难猜想她们深觉侮辱，因此不肯戴上发饰或项链。她们只打算露个面便告退。”

亚历山大想象他母亲被这样召见的情形。他疑心也许她不会出来，哪怕这样能使民众免于为奴。倘若她出来，一定会戴上发饰和她的每一件珠宝。

“她们得知要留下之后，”腓力继续说，“便照着良家妇女可做的那样，走到墙边最远的席位去。”

“侍童们坐的地方？”

“对，是那里。听他祖父讲述过的一个老人指给我看过。侍童们起身让了座。她们拉起面纱，默然坐着。使者们喊着恭维话，催促她们解开面纱；倘若是他们自己的女眷在陌生男子面前这样做了，他们会割掉那些人的鼻子——噢，可不止呢，相信我。年轻的亚历山德罗斯眼看着他的母亲、姊妹和别的王室女眷蒙受侮辱，愤慨之极，责备了他父亲。波斯人即使见到了，也不当一回事。大狗不敢吱声，谁在乎狂吠的犬崽？有一个还对国王说：‘我的马其顿朋友哟，与其这些女子枯坐，还不如她们不出来，叫我们眼睛难受。恳请依从我国的风俗吧：我国妇女是会跟客人交谈的。别忘了，您已将土和水献与吾王。’”

“这是图穷匕见的时刻。大概一时都寂静了下来。然后国王走到他的女眷面前，领她们坐到波斯人的躺椅尾部，就是吹笛女和舞娘在南方各城邦所坐的地方。少年王子看见那些男人对她们动手动脚，几乎一跃而起，好容易才被朋友们按住了。随后他突然平静下来，唤来他卫队里的一众青年，选了七个还没长胡子的，私下谈了话，然后遣他们出去。他走到父亲面前（他父亲只要略知廉耻，一定已经面如死灰了），说道：‘陛下劳累了，请不必坐饮至终，客人留给我招待吧。他们该有的都不会缺少，我许诺。’”

“国王想这样也好，还能保住一点颜面。他告诫儿子不要妄动，随即告退了。现在，使者们当然更肆无忌惮起来。王子没有怒容。他笑吟吟走上前来，在躺椅之间巡了一圈。‘诸位贵宾，你们对我家的母亲们姊妹们真是赏脸。不过她们急于向你们致敬，匆匆而来未及修饰，自感赧颜。请准许我们送她们去沐浴更衣，插戴首饰。待会儿她们回来，你们将来就可以说，在马其顿这里得到了与你们相称的款待。’”

亚历山大挺身而坐，目光炯炯。他猜到了王子的计划。

“波斯人杯中有酒，良宵在后，没有抱怨。少时，进来了七个衣装灿烂的蒙面女子，逐一走到一个使者的躺椅前。就连那时，他们的放诞已经无须报以待客之礼时，他也延迟行动，看看他们是否还晓得分寸。真相一毕露，他发了个信号，穿女服的青年们便抽出匕首。那些人栽倒在餐盘果碟上，打翻了酒爵，大多连呼叫都来不及。”

“太好了！”男孩道，“他们活该。”

“大厅一角当然还有他们的随员。门都预先堵得严严实实，保证没有人能逃去萨第斯报信。死无对证，谁能咬定他们不是在色雷斯被山贼半路劫杀了？都做完了以后，尸体统统埋到森林里。那老人告诉我，少年亚历山德罗斯说了一句：‘你们是来索取土和水的，有土就知足吧。’”

父亲停顿下来，享受这一刻无声而光华照人的喝彩。自从懂了人言，男孩听过无数的复仇故事——在马其顿每个望族、每个部落都有——他觉得这故事像剧场里的一样好。

“那么薛西斯王打来的时候，亚历山德罗斯迎战了？”

腓力摇头。“那时他是国王了。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只好像别的总督一样领兵加入薛西斯的大军。但是在普拉提亚城的大战之前，他趁夜亲自骑马去把波斯人的部署告诉了希腊人。大概是他扭转了战局。”

男孩的脸色黯淡了，嫌恶地皱着眉。少顷他说：“他很聪明。但要是我的话就宁可打一仗。”

“你宁可这样？”腓力粲然笑道，“我也一样。如果我们活下去，谁知道？”他从长凳抬身，向下拨平染得很白的紫边袍服。“在我祖父的年代，斯巴达人为了巩固其南方霸权，与大帝立约结盟。因此大帝获得了迄当时为止尚是自由邦的亚洲的希腊诸城。这个黑暗的希腊之耻，至今未曾洗雪。没有城邦会起而对抗阿尔塔薛西斯和斯巴达人的联合。我还要跟你说，直到希腊人预备好追随一个唯一的战争领袖之前，亚洲城邦是不会解放的。叙拉古的狄奥尼索斯本可成为这个人，但是迦太基人已经使他疲于奔命，他儿子又是个庸夫，倾国荡产。但是这人会出现的，如果我们活下去就一定会看见。”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养狗，怎么偏偏找了那样一只笨重丑怪的蠢兽？见到驯犬人的时候，我让他替你找条纯种的。”

男孩一跃而起，护住竖直了一身皮毛的大狗，喊道：“我爱它！”口气不是温柔的，而仿佛是要一决生死。

腓力失望而不悦，说道：“好的，好的。何必冲我喊叫。狗是你的，谁会伤害它？我要送你个礼物而已。”

有一时的停顿。男孩终于生硬地说：“谢谢您，父亲。但我想它会妒忌，杀掉另一只狗的。它非常强壮。”

那狗把鼻子探入他的腋窝。他俩并肩而立，像一个坚定的同盟。腓力耸耸肩，走了进去。

亚历山大和狗在地上开始摔角。那狗四面推撞他，收敛着力量，就像是面对一只成长中的狗崽。不久，他俩四肢交缠，躺在阳光里昏昏睡去。他心中浮现埃盖的大厅，杯盘枕垫狼藉，一众波斯人流血垂死，犹如他母亲墙上的特洛伊人。大厅一角，随员们正被屠杀，只剩那位与使者同来的青年，他坚持搏斗，在原地独挡二十个敌人。“住手！”王子呐喊道，“不许杀他，他是我的朋友。”他被狗的挠痒声吵醒时，两人已经骑上羽饰笼头的宝马，见识波斯波利斯去了。

和煦的夏日沉沉欲逝，暮色渐浓了，佩拉盐湖的岛上城堡将影子投于水面，它是宝库和塔楼之所在。城中高高低低的窗户透出灯光；一个内廷奴隶举着松脂火炬走出来，点燃宫殿台阶底部由坐狮擎起的巨大灯台。平原上响着牧归的哞叫；山岭都将背阴的东面对着佩拉城，在那灰茫茫之中，遥远的营火点点闪烁。

男孩坐在王宫的房顶上，俯瞰着城市、潟湖、靠岸落锚的小小渔船。他上床的时间已到，而他在见到母亲之前要躲开保姆——母亲可能会允许他熬夜的。修房顶的人回家了，梯子没移走。时机不可失。

他坐在阿奇劳斯王引进的潘泰列克大理石屋瓦上，大腿底下是排水沟，膝间夹着个檐口饰，是戈尔贡
12

的头，颜料已在风吹日晒中褪色。抓着那满头蛇发，他久久瞪着与地面的落差，傲视那些地精。下去时他需要低头看，得先镇服了他们。

他们很快认了输——这种生灵你不怕他就行。他没吃晚餐，只咽下偷来的隔夜面包。本来可以享用热蛋奶的，里面兑了蜂蜜和酒，他闻见的香味很诱人。但是坐下来晚餐难免要乖乖上床。一切皆有代价。

底下传来一个咩声。他们牵来了黑羊，时候想必近了。这次最好先别问。只要他到了那儿，她就不会遣走他。

他小心爬下那些为成年人而设的跨度很大的梯级。战败的地精们远远躲着；他给自己唱了一首凯旋之歌。从低层的屋顶直到地面都没有人，除了几个收工在即、疲态毕现的奴隶。赫拉妮科一定在屋内找他，他必须从外边绕过去。他给她添的事儿太多了，他听母亲这样说过。

大厅点着灯，厨奴们在里面说着色雷斯话，搬着桌子。不远处有个守卫在巡逻。门涅斯塔斯，有浓密的红胡子。孩子微笑了，向他敬礼。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

是拉妮科，在他刚转过的拐角后面。她亲自找他来了，马上就看到他了！他寻思着跑了起来。不是有门涅斯塔斯吗？“快！”他耳语，“用你的盾牌藏住我。”不等被抬起，他攀到那人身上，胳膊并腿地环抱着。那铁线般的胡子蹭到他头上，痒丝丝的。“小猴儿！”门涅斯塔斯嘟囔道，刚来得及以空盾牌扣住他，倒退回墙边。赫拉妮科走过，愤愤然呼叫着，但矜于身份不与兵士交谈。“你跑哪儿去了？我可没工夫……”然而孩子已经搂了搂他的脖子，跳下来走了。

他抄近路，避开垃圾堆（因为人不可以污浊之身侍奉神明），安全到达他母亲后门旁边的小花园。室外台阶上已有几个女子等候，手持未点燃的火炬。他远远躲在桃金娘树丛之外。她们入林之前不能发现他。现在他可以先去个地方。

他父系先祖赫拉克勒斯的小祠就在左近。小小门廊内，蓝色墙壁在暮影中黯淡着，但是那青铜像形体分明，镶玛瑙的眼睛反照着残阳。腓力王即位不久便奉献了这尊神像；当时他年方廿四；在深知主顾之心的雕塑师的手法下，赫拉克勒斯亦塑得年龄相仿，只不过照南方风格没有胡须，头发和狮皮镀金。带尖齿的狮面具覆在额头上方，犹如帽子，其余在肩膀上成了披风。这头像复制了铸在腓力朝的钱币上。

四下无人。亚历山大行近小祠，摩挲基座边缘上英雄的右趾。方才在屋顶上，他用他们之间的密语呼唤过他，他立即来了，驯服了地精们。所以要谢谢他。无数次这样的抚摸，使他的趾头比脚上别的地方光亮。

树丛之外传来了叉铃的叮咚，还有轻轻拍动一面指鼓的窸窣。一支火炬照亮了彩绘门廊，使暮色变为夜色。他蹑足来到树丛前。多数女子都来了。穿着单薄明丽的衣裳，只预备在酒神面前舞蹈。在酒神节，那个她们从埃盖一路走入山林的日子里，她们会穿真正的狂女服装，手执松果饰顶、常春藤环绕的芦苇神杖，她们的斑纹袍和幼鹿皮仅穿一次，连着上面的血污一同抛弃。她们这时穿着的小幅兽皮只轻轻鞣过，以锻打过的金饰扣系住；手杖是精致的节杖，镀了金并嵌有珠宝。狄奥尼索斯的祭司刚到，还有个男童领着那山羊。众人只等他母亲出现。

她来了，来自伊庇鲁斯的希尔密娜和她一起大笑着走过门廊。她穿着橘红色袍子、贴金绳鞋，鞋扣是石榴石。头上的常春藤花冠是金子的，她头部一动，精致的枝叶便在火光中随之熠熠颤抖。她的神杖缠着一条珐琅的小蛇。有个女子提着篮子，格劳科斯在里面。每次舞蹈它都必来。

举火炬的女子将它轮次递给旁人。火焰纷腾，映亮了一双双眼睛，衣裙的红绿蓝黄也变得深邃，犹如珠宝。那山羊站在阴影之外，它悲哀、明智而邪气的脸像面具一样，眼如黄玉，角以金裹，颈上一圈青涩的葡萄串。在祭司和年幼助祭的指挥下，它引路走向树林。众女随后，悄声而谈，佩带的叉铃一路叮叮作响。阵阵蛙声，从供水于流泉
13

的那条溪传来。

她们走上那俯临花园的开阔山丘；这全是王室的土地。山径弯弯曲曲，切过了桃金娘、柽柳和野橄榄的树丛。在所有人的身后，视线之外，孩子轻步走着，以火炬为前导。

松林的高大黑影矗立前方。他离开山径，穿过灌木丛小心地一路潜行。时候尚早，不能被发现。

匍匐在富于弹性的松针上，他从一个藏身小坑向树林眺望。她们把火炬卡在插入泥土的灯台中。舞蹈的地方已经备好，祭坛饰着花环，朴拙的案桌上有酒杯、调缸，以及圣物簸箕。狄奥尼索斯立在基座上，一贯的精心照拂使他身上没有鸟粪，清洗与打磨使他染着褐色的大理石四肢有少年肉体的光泽。

他是奥林匹娅斯从科林斯定制而后远道运来的。尺寸接近真人，是个年约十五的少年，头发淡金色，一身舞者的苗条肌肉，穿着华丽的红靴，有一边肩膀还搭了张豹皮。他右手握着长柄神杖，左手欢迎地举着一个贴金杯子。他的笑容有别于阿波罗的笑容，那是在说：“人啊，认识自己吧。这足以耗尽你们微渺的一生。”而他的微笑是一种召唤，有奥秘要分与人类。

她们手牵手站成一个圆圈，唱了一支召神颂，便宰羊祭神。从上一次献祭洒血以来，这里下过了雨。山羊无畏无惧地上前，只在受刃那一刻发出一声狂野孤独的叫喊。血拿一个浅杯接住，混了酒来供神。男孩静静观看，双手支颔。他见过无数的牲祭，在公共的神殿里，也在这树林里。婴儿时他曾经被带到这舞会，在松针地毯上听着血脉搏动般的鼓声入眠。

音乐已奏响。拿着指鼓和叉铃的众女，拿着双笛的那女子，都开始自定节拍轻轻摇摆。在打开的篮子里，格劳科斯的头也在摇摆。节奏渐快响声渐大，在腰后挽着手臂的妇女们用脚击打地面，身体一前一后地拱动，头发披散摆荡。她们为了狄奥尼索斯之舞喝下纯酒；牲祭之后，她们便跟着酒神而饮。

很快他就能出来了。现在不会送他回去了。

那手持铙钹的女子把乐器高举过顶，嘭嘭敲响。他向前爬行，几乎到达火光的范围。没人看见他。她们先放缓动作，为歌唱歇下一口气，然后唱出酒神凯歌。

他能听见大部分的唱词，不过，这首赞诗他耳熟能详。他在这里时常听见它。一节终了总是钹声大作，而每一次她们都把合声部唱得更响亮：“欧嗬，巴克斯！欧嗬！欧嗬！”

他母亲领唱这首赞诗，讴歌神明乃塞墨勒之子，于火中诞生。她的眼睛与面颊与头发都明亮，头上黄金花冠闪烁着，黄色衣裙反射火光，仿佛她烧着了一般。

伊庇鲁斯的希尔密娜震荡着一头黑发，颂唱神婴如何被藏匿在纳克索斯，躲开善妒的赫拉，由唱歌的宁芙们守护。男孩爬近了些。酒案在他的上方，他从桌边窥视。杯子和调缸是旧的，上面绘着图画。他伸手取下一个杯子来看，还有点剩酒。他侧杯倒出一两滴，祭献了酒神（这种事他训练有素），其余一饮而尽。那没有掺水的口感浓烈甘甜，使他心足。酒神似乎也对敬奉感到满意，因为火炬更明亮了，音乐的魔力也陡增。他知道他很快会舞蹈起来。

她们吟唱宙斯的孩子如何被带到森林里老西勒诺斯的床榻前，这林神教了他智慧，他超越了老师，并发现了紫葡萄的力量。其后萨提儿
14

全都膜拜他，因为他掌握着各种欢乐与暴怒。那歌曲有一种回旋的韵律，那舞蹈如同轮子绕着润滑甚好的车轴转动。在树木之间，男孩开始一个人随着节奏踏步、拍掌。

酒神成长为一个青年，面容俊美，姑娘一样斯文，胸中却充满曾经为他母亲助产的闪电之火。他来到人类当中，将所有美好的礼物慷慨赠与感知他有神性的人，但对待不信者却像狮子般凶狠。他名声渐大，才华烨烨而无法隐没，再也瞒不住善妒的赫拉了。她根据他的光芒和力量认出了他，使他癫狂。

音乐动如螺旋，更急更高，音乐刺耳如午夜森林中小猎物的垂死之声，铙钹轰然。男孩已经饿了，又因舞蹈而口渴，引身踮脚再取了一杯。这一次酒没有使他气促。它就像赞诗中说的天堂之火。

疯癫的神远走流浪，穿过色雷斯，跨越赫勒斯滂，攀过弗里吉亚的崇山，南行至卡里亚。曾经分受他的欢乐的信众没有离弃他，留下来分受他的疯狂。他们由此陶醉，因为他的疯狂也是神圣的。他顺着亚细亚海岸到了埃及，埃及明智的种族给他欢迎，他在那里停歇，学习他们的智慧，传授以自己的智慧。然后，满怀疯狂与神性的他向东旅行，漫步不知其几千里的亚洲。他继续舞蹈，吸引着信众，如火种点燃火种；他在常春藤做成的桥上渡过幼发拉底河，骑在虎背上渡过底格里斯河。他还在跳舞，越过平原与河流及高若高加索的群山，最后来到天涯地角上的印度。更远，就只有环流世界的大洋了。赫拉的诅咒已失效。印度人敬拜他；野狮野豹温驯地来给他拉战车。如是，他光荣地返回希腊故土；大地之母将他疯狂时流下的血全部洗净；他则使人类的心充满喜悦。

她们扬声合唱，男孩的声音追着笛声而尖锐起来。他挣脱身上的宽袍，舞蹈、火焰和酒使他闷热。狮驾战车的金轮在他脚下转动，战歌响起，河水为他退走，印度和亚洲的人民随着他的歌曲跳舞。狂女们呼唤着他；他从战车跃下，加入群舞。她们断开回旋中的圆圈，冲着他大笑又大喊，再合上圆圈，让他可以环行于自己的祭坛。她们一边唱着，他围坛而舞，践踏那甘露，酝酿他的魔法，直到树林围着他打转，而他已经天地不分。但是大地之母就在他面前，头发上有一个光晕；她搂他入怀，吻着他全身；他在她的金色长袍上看见自己染血的红脚印，是踩过牲祭之地的缘故。他的脚红如那彩像的靴。

他被裹进一件披风里，放在一张厚厚的松针垫上，再次得到亲吻和轻轻的告诫：就连众神小时候也要睡觉的。他应该乖乖留在这里，待会儿大家都会一起回家。躺在松树味的针叶上，绯红色的羊毛被窝里，很温暖；眩晕已过，火炬也不旋转了，只在灯台上低低燃烧，但依然亲切明亮。从折起的披风望出去，他看见女子们走远进入松林，或牵手，或挽臂。后来的年月里，他会努力回想当时是否听见了更深沉的声音，在树林中应答着她们；但那些记忆是狡诈的，每次唤起，语声都相异。无论怎样，他不害怕，也不孤独；细语和笑声并不遥远。他合眼之前，映入眼帘的最后一个景象是一团跳动的火。

2

他七岁，正是男孩离开妇人之手的年龄。是时候教他做一个希腊人了。

腓力王又在卡尔基狄克的东北海岸作战，巩固他的边防，实际上是拓展疆土。他的婚姻并未缓和；仿佛他娶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显赫而危险的爵爷，不但无法以战争削平，还到处安插了耳目，无所不晓。她已从少女长成一个容貌出众的妇人；然而无论少男抑或少女，令他心动的是青春。他一度逐欢于年轻男子，其后因循他父亲的旧路，纳了一个出身高贵的少女为妾，地位相当于二妻。奥林匹娅斯骄傲感受挫，愤慨之情如地震般撼动了宫殿。在埃盖附近，有人看见她夜举火炬去了王陵；将诅咒书于铅片然后留给幽灵去作法——古老的巫术。据说她带着一个孩子。再次见面时，腓力打量他儿子，那双灰茫茫的眼睛与他眼神相接，不退不让，迷离、沉默。离开之际，他感到背后仍有那双眼在盯着。

卡尔基狄克的战事刻不容缓，这男孩的教育也一样。照年纪说来他块头不大，但其他方面都早熟。赫拉妮科教了他字母和音阶（他高扬的嗓子很稳，音准也完美）；他两天就去其间厮混一次的卫队兵士，甚至营中士卒，则教了他农民的土话——还教了什么就难说了。至于他从他母亲那儿学了什么，不如不涉想。

历来马其顿国王出外征战时，都会本能地提防后方的安全。西边的伊利里亚人在他即位初年已经镇服，东边他正准备对付。此外还有部族分裂这个旧隐患：内政的阴谋，与血仇的循环。倘若他出征前将孩子从奥林匹娅斯身边带走，并托付国政于某个亲信，则此二害就都坐定了。

腓力有一种引以自豪的才具，即能设法使城关不攻自破。他心怀难题而入眠，醒来时想起了列奥尼达斯。

他是奥林匹娅斯的叔父，但是比腓力自己还要希腊化。年轻时，他倾心于他认定的希腊文化的唯一正宗，出发南游，先去了雅典。他在那里学到了一口纯正的阿提卡话，研习了辩论术与修辞学，而且涉猎了哲学的各大门派，很快判断它们只能损害良好的传统与社会的常识。家世使然，他在贵族中间交朋友，世袭的寡头们缅怀美好的昔年，厌恶现时，而且像他们从大战争
15

以来的先祖那样，仰慕斯巴达的风俗。久而久之，列奥尼达斯便决意去亲眼见识。

至此他已经习惯了雅典的高雅娱乐——戏剧节日、音乐赛会、如同盛大演出一样的祀神游行、晚餐席上的联诗与机智征引，因此，拉刻代蒙城令他感到乡气而窒息。以一个根在乡土的伊庇鲁斯封建主看来，斯巴达人对希洛人的种族统治既异乎寻常又令人不安；斯巴达人对斯巴达人的，乃至他们对他的随意而直率的语气，他深以为粗鄙。这里也和雅典一样盛世不再。好比一只老犬被壮年同类击败过，凶相如旧而斗志已丧一样，自从忒拜人兵临城下，斯巴达就变了。以物易物消失，货币泛滥，这里的人与别处一样拜金；富人敛聚土地，穷人再也付不起市民的公共大餐桌的份钱，沦为“边缘民”，其英勇亦随自豪而殆尽。但他发现有一件事他们依然不减当年。他们还是能培育出律己的少年，肯吃苦，不骄纵，恭恭敬敬，唯命是从，长者入而起身，未受问则不言。他在归航中想到，阿提卡的文化、斯巴达的风度，将二者融合于可塑的少年心智，则可造就完美的人。

他回到伊庇鲁斯，因游历而声望大增。他的知识过时很久以后也仍然众口交誉。腓力王在希腊各城邦都安插了耳目，见多识广，但跟列奥尼达斯交谈，他还是发觉自己的希腊语其实是波奥提亚方言。希腊谚语常随着那一口阿提卡话闲闲道来：“凡事勿过度”，“好开头，半成功”，还有“臧否不论，女子以无人谈及为荣”。

这是完美的折中方案，不但能光耀奥林匹娅斯的亲属；列奥尼达斯执着于循规蹈矩，会将贵妇的分内事给她管，他自己的男子职责不容她过问。她会发现他比腓力还难以对付。通过在南方招待过他的众多朋友，他能延聘到国王无暇物色的各学科的教师，并确保他们在政治与道德上都无疵。一番书信往来之后，腓力便安心出行，命人以国礼迎接列奥尼达斯。

他预定抵达那天，赫拉妮科铺开亚历山大最好的衣服，又命奴隶为他倒满一浴盆水。正在给他刷身的时候，克莉奥帕特拉走了进来。她是个四肢肥短的孩子，红头发像奥林匹娅斯，方方的身形像腓力。她吃得太多，因为知道母亲偏爱亚历山大而且对他另眼看待，常常不快乐。

“你现在是学童了，”她说，“你不能到女眷的房间来。”

他常在她忧愁时安慰她，逗她发笑，给她东西。当她以女子之身要挟他时，他恨她。“我想来就来，你以为谁会阻拦我吗？”

“你老师会的。”她开始唱念这话，左蹦右跳。他一跃而出，打湿了地板，将她连人带衣服扔进浴盆。赫拉妮科把他湿漉漉地横过来放在膝头，拿自己的绳鞋来打。克莉奥帕特拉嘲笑他，也挨了打，尖叫着被提出去让女佣擦干。

亚历山大没有哭。他已经明白了这聘任是怎样一回事。不必有人告诉他倘若他与此人作对，会令他母亲的战争输掉一仗，而且下一仗便是要争夺他了。这些争斗使他内心创痕累累。眼看又有一场争斗要来临时，伤疤就会像下雨前的旧患一样隐隐作痛。

赫拉妮科替他梳理纠缠的头发，他痛得直咬牙。讲结义同袍一起死去的古老战歌、长笛吹出的一段错落音乐，都容易叫他流泪。他的狗生病死去的时候，他哭了整整半天。他已经知道悼念战死者的感受；他为阿癸斯恸哭过一场。但是哭自己的痛苦会令赫拉克勒斯离弃他。这早已是他俩密约的一部分。

梳洗穿戴完毕，他被召到珀尔修斯厅，奥林匹娅斯和客人已经坐在庄重的椅子上。男孩本以为会见到一位老迈学者，不料却是个轩昂挺拔的四旬男子，深色胡须还不怎么斑白，像闲居的将军一样四顾，仿佛明天便会重归戎马。男孩对军官所知很多，多数是下级军官。他的朋友为他守秘密，他也为他们守秘密。

列奥尼达斯态度和蔼，亲吻了他的双颊，两手有力地按住他的肩膀，肯定地说他一定不负先祖。亚历山大礼貌而顺服，他对现实的知觉使他表现得像个接受检阅的兵士。列奥尼达斯未曾指望斯巴达式的训练已这样开了好头。尽管那男孩的美貌是种风险，但他看上去健康而机敏，诚为可教之才。“奥林匹娅斯，你把孩子养育得很好。这些漂亮的婴儿衣服证明了你的细心。现在，得给他找一些小伙子穿的衣服了。”

他的眼睛转向母亲，是她亲手刺绣了他的精纺羊毛袍子。她端坐椅上，对他略一点头，望到别处去了。

列奥尼达斯搬进了王宫里的住所。延聘教师的协商需要时间。颇负盛名者要将自己的学院托付于门徒；对某些人，则要细察是否有不轨的思想。他自己的工作必须当即开始；他知道肯定不会嫌太早。

那有纪律的外表是假象。这男孩被放任自为，有时鸡鸣而起有时睡到饱足，全凭他高兴；跟着男孩或男人四处厮混。尽管宠溺过甚，他到底不是个孱头，但他的语言实在可怕。几乎不会说希腊语也就罢了，他的马其顿语又是打哪儿学来的？听他讲话，会以为他出生于兵营的墙脚下。

显然，上课时间是不够的。必须操纵他从早晨至黄昏的全部生活。

每天拂晓前他就开始锻炼，在跑道上跑两圈，举杠铃，跳跃，投掷。终于吃上早餐时，分量永远不足。如果他抱怨还饿着，就会被告知要用标准希腊语来说；然后以标准希腊语给他的答复是，节制早餐于健康有益。

他的衣服被换成了家纺的，毛毛糙糙，一无装饰。斯巴达国王之子穿的也不过如此。秋天来了，天气越来越冷，没有斗篷的他变得身体顽健。以跑动保暖使他饥饿愈甚，但是他得到的食物也没有增加多少。

列奥尼达斯发现他是顺服的；顽强忍耐，无怨无尤，却始终不掩愤恨。他和他的管教显然不过是一种可憎的折磨，男孩为了母亲而忍受，因骄傲而坚持。

他不安，但也无法打破坚冰。他属于这样一种男子，一旦担当起父亲的角色，便抹掉了所有的童年记忆。他自己的众子也会这样告诉他，假设他们愿意告诉他什么的话。他会对这男孩尽责，而且认为没有人能做得更好。

开始上希腊语课了，不久便见出亚历山大的希腊语其实颇流利，他只是不喜欢说而已。导师告诉他应该引以为耻，因为他父亲说得那么好。他敏捷地复述，很快学会了书写文字，但是他一离开教室，保准会重操囫囵省力的马其顿语和步卒方阵中的野话。

当他明白自己要整天讲希腊语时，他简直不能置信。连奴隶之间也可以说家乡话。

他也有偷闲的时刻。对奥林匹娅斯来说，北方话才是未受侵染的英雄的遗产，希腊语则是一种退化堕落的方言。作为对下等人的容让，她对希腊人讲希腊语，但也仅仅对他们讲。列奥尼达斯有应酬的场合，每当此时，他的俘虏便可逃脱。如果他在饭点赶到兵营，那里总是会有粥剩下来。

骑马他仍旧喜欢；但他很快失去了他最偏爱的同伴，伙友团中的一个年轻军官。那人把他抱下马的时候，他习惯地送上一个亲吻。列奥尼达斯在马厩的场院看见了。男孩被命令走开，远远看见他的朋友涨红了脸，心想一定是逾界了。他返回，站到两人中间。

“是我先亲吻他的。他也从来没试图要我。”他用了兵营里的俗语，这是他唯一知晓的说法。

一时无言之后，他在沉寂中被快步带走。回到教室，依然一言不发地，列奥尼达斯打了他。

他给自己儿子的惩罚还要严厉得多。地位与奥林匹娅斯毕竟都有约束力。但这是对少年而非儿童的打法。列奥尼达斯并不向自己承认他对此机会等待已久，想看看他的学生如何承受它。

他只听到一鞭鞭的抽打声。他本要结束时叫男孩转身面对他，但男孩自动转了过来。他以为那脸上要么是斯巴达式的坚忍，要么是自怜，却只见一双瞪大而无泪的眼睛，虹膜扩为黑眼珠之外一道苍白的边，白嘴唇咬合，鼻孔翕张，被沉默提炼过的怒火就像炉膛的核心。一时间，他感到了宿敌的威慑。

在佩拉的人当中，唯有他见过童年的奥林匹娅斯。但是她会立即发作；保姆的脸上布满她抓出的累累疤痕。这隐忍却是另一回事，甚至于使人忧惧它一旦爆发的后果。

他第一个本能是抓住男孩的颈后，好好教训他一下。但是他虽然眼光不宽，却自认是个公正的人，有一丝不苟的自尊心。况且，请他来是为了教出一位善战的马其顿国王，不是训导一个奴隶。这男孩至少控制住了自己。

“你默不出声，像战士一样忍痛，这我称许。今天的功课就算完了。”

男孩报以向一个值得尊重的死敌投去的眼神。他离去时，列奥尼达斯看见他的家纺宽袍背后有个血印。这在斯巴达本属平常；但他却懊悔刚才下手太重了。

男孩对母亲什么也没说，但是她发现了鞭痕。在那个他俩分享过许多秘密的房间里，她搂着他哭了，很快两人一同在哭。他首先收了泪，走到壁炉下松动的石块前，拔出蜡制的偶人，央求她施法于列奥尼达斯。她急忙拿开它，叫他别碰，而且它的功用并非如此。偶人的阳具被一条长刺穿过，尽管她屡屡尝试，依然对腓力无效。她本来不知那孩子在观看。

对于他，泪水的慰藉短暂而虚妄。他在花园里见到赫拉克勒斯像，觉得遭受了背弃。他哭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失去了快乐的日子。若不是她叫他心软，他本来可以忍住眼泪的。下一回不能再让她知道了。

然而，有一事他俩是同谋。她一向喜欢打扮他，始终排斥那些斯巴达衣服。在她出身的家族，贵妇像荷马书上的王后一样端坐殿堂，听诗人吟咏先世的英雄们，所以她蔑视斯巴达人，一个千人一面、唯命是从的步兵种族，女人半是兵士，半是产崽的母马。居然要她儿子仿效这个灰扑扑的庶民种族，虽说办不到，也使她愤怒。她厌恨在心，给他带来一件有蓝色和猩红镶滚的新宽袍，收进他衣橱时一边说道，乘他叔公不在，外表贵气没什么不好。稍后又添上科林斯的绳鞋、一领米利都的羊毛短斗篷、一个扣在斗篷肩部的金饰针。

好衣裳使他恢复了自信。初时还谨慎，但成功令他大胆起来。列奥尼达斯知道罪在何人，一句也没说，只走到衣橱前拿走新衣，橱中藏的一条外加的毛毯也一并没收。

他终于挑战了神明，亚历山大想道，他完了。但是她只苦笑，问他怎么会让自己被逮到。列奥尼达斯是不能公然违抗的；只能是把他激怒，使他撒手还乡。“到了那时，我的宝贝，我们的麻烦也许才起头。”

玩意儿是玩意儿，权力是权力。有失却才会有获得。稍后她又私送他别的礼物。他更小心了，但列奥尼达斯也更警惕，例课似的隔些时候便搜查那橱柜一次。

较有男子气的礼物，他可以保留。有个朋友给他做了一个箭囊，是个样样俱全的微缩品，有肩带。他挂上身位置太低，便坐在宫殿的前庭里要把搭扣解开。皮料硬，那扣舌很不伏手。他正要进屋找个锥子来撬，一个身材较高的孩子走上前来，遮住了阳光。他俊美健壮，头发铜色中带着金黄，眼睛深灰色。他伸出手说道：“我试试，让我来吧。”他的希腊语充满自信，显然在课堂之外也讲。

“是新的，所以它硬。”他今天练够了希腊语，用马其顿语来回答。

这陌生人在他身旁蹲下。“看上去像真的一样，像大人用的。是你父亲做的吗？”

“当然不是。是克里特人多瑞厄斯做的。他不能给我做一张克里特弓，那些是兽角，只有大人拉得动。科拉戈斯会给我做一张弓。”

“你干吗想解开它？”

“它太长了。”

“依我看正适合嘛。噢，不过你比较矮。来，我来吧。”

“我量过了，要收进去两个孔眼。”

“你长高之后可以再把它放长。是很硬，但我能弄好。我父亲正在朝见国王。”

“他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他吩咐我等他。”

“是他让你成天说希腊语吗？”

“我们家里人都说希腊语。我父亲是国王的客友。我大几岁以后也得入朝。”

“难道你不想来？”

“不怎么想。我喜欢我家那边。看，在那座山上。不，不是第一座，是那第二座；那些都是我们家的土地。你完全不会说希腊语吗？”

“我会呀。我想说的时候能说的，腻烦了就不说。”

“欸，你说得差不多和我一样好。那你干吗还那样说话？人家会以为你是个乡下孩子。”

“是我的老师让我穿这些衣服，像斯巴达人一样。我有好衣裳的，穿去赴宴。”

“斯巴达男孩全都挨打。”

“噢，他有一次把我打流血了。但是我没哭。”

“他无权打你，他只应当告诉你父亲。聘请他花了多少钱？”

“他是我母亲的叔父。”

“唔，明白了。我父亲买了我的教仆，专门为我买的。”

“不过，这样能磨练人忍受伤口的痛，为打仗作预备。”

“打仗？可你才六岁呀。”

“当然不是，我哪儿像六岁，到狮月我就八岁了。”

“我也一样。不过你就是不像八岁，看起来只有六岁。”

“啊，我来我来，你太慢了。”

他一把抢过吊带，皮革重新陷进扣中。陌生人生气地来夺。“笨蛋，我都快弄好了。”

亚历山大用兵营里的马其顿话咒骂他。那男孩张大了嘴和眼，听得入迷。亚历山大还可以说上一些时候，却自觉失礼，停止了。两人蹲伏着，不再争抢而保持争抢的姿势，箭袋在中间。

“赫菲斯提昂！”柱廊那边传来一声大喊。两个男孩呆住了，像扭打间被当头泼下一桶水的狗。

觐见结束后，阿敏托尔爵爷忧心地发现儿子离开了让他原地等候的门廊，而侵入王子的游憩场，抢夺他的玩具。这年纪的孩子走出眼前一刻都不安全。阿敏托尔暗暗自责虚荣；他喜欢炫示儿子，但带他入宫是犯傻。他生着自己的气，大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衣领，掴了他一耳光。

亚历山大一跃而起。他已经忘了方才发火的原因。“别打他。我没生他的气，他是来给我帮忙的。”

“你的话很客气，亚历山大。但他是没听从管教。”

两个男孩对视了片刻，人的善变使他们一同感到仓猝而迷茫。小犯人随即被拽走了。

他们六年没有再见面。

“他不大会学以致用，也缺乏纪律。”语法教师提曼特斯说。

列奥尼达斯罗致来的教师大多受不住宴会厅里的豪饮，会拿出令马其顿人莞尔的借口来逃席，早早上床，或是到彼此房里聊天。

“也许吧，”授以音律的埃琵克拉特说，“不过马匹比缰绳贵重。”

“他凭着兴趣来致用，”数学家瑙克利斯道，“起先他学也学不够。他能根据宫殿在正午的日影算出其高度。要是问他十五个方阵里有多少人，他不假思索就能答出来。但是我从来没有使他感受到数字之美。你呢，埃琵克拉特？”

那音乐教师，一个黑瘦的以弗所希腊人，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把你教的付于实际，把我教的付于情感。话说回来，我们都知道音乐是伦理性的；而且我训练的人是要做国王，不做演奏家。”

“我没法带他更进一步了，”数学家说，“其实我不知道我干吗继续待着，如果我认为教学是让学生接受我的观念的话。”

一阵猥亵的狂笑从宴会厅传来，那边有人妙想天开，给一首传统的轮唱曲即兴改了词。他们第七次齐声吼出副歌。

“不错，我们都有好报酬。”埃琵克拉特说，“但是我在以弗所一边教课一边演奏，收入也能够同样多，而且是以音乐家的身份挣取。我在这里是个召唤者，唤起种种梦想。这并非我来的目的，但它又吸引着我。它没有吸引你吗，提曼特斯？”

提曼特斯鼻子一哼。他觉得埃琵克拉特谱的曲子过于现代，情绪也太强。他自己是雅典人，以文风纯正而超群；他其实曾经是列奥尼达斯的老师。他是关闭了自己的学校才来的，因为年纪愈大，教务便愈发成了负担，而现在则欣慰于自己老有所养。他读过所有值得一读的著作，年轻时也一度能领悟诗人的慧心。

“在我看来，”他说，“马其顿这里有足够的激情。我求学当年，常听见说阿奇劳斯的文化。近年的继位战争似乎让混乱重返了。我不会说此地的宫廷缺乏精致，但是总的说来，我们身处蛮荒。你们知道吗？这里的年轻人要杀死一头野猪和一个人之后才算成年。简直跟特洛伊时代没有两样。”

“等你教到荷马的时候，”埃琵克拉特说，“这会让你省力多了。”

“读荷马需要的是体系和应用。这男孩记性好，当他愿意记的时候。起先他记单子表现不错。但是他没法集中心思在体系上。给他解说了结构，援引了适当的例句。但怎么应用它？谈不上了。总是问‘为什么他们把普罗米修斯锁在那岩石上？’或者‘赫卡柏哀悼的人是谁？’”

“你告诉他了吗？国王该学会怜悯赫卡柏。”

“国王该学会自制。今天早晨他让课都停顿了，因为我从《七雄攻忒拜》选了一些诗行，供他熟习句法。请问，为什么有七个将军，分别是谁带领骑兵、步卒、轻装散兵？‘这与课无关，’我说，‘与课无关。专注于句法。’他竟敢用马其顿语来回答。逼得我打了他手板。”

宴会厅里的歌唱被醉酒争吵的叫喊声打断。杯盘迸裂。国王的声音吼了出来；噪声消退，另一首歌开始了。

“纪律，”提曼特斯意味深长地说，“适中、节制、尊重律法。如果我们不在这些方面给他启蒙，谁会如此？他母亲？”

大家顿了一顿，房间的主人瑙克利斯紧张地打开门，向外望了望。埃琵克拉特说：“如果你想跟她竞争，提曼特斯，你最好把你的药兑得甜些，就像我做的一样。”

“他必须努力学以致用。这是一切教育的根本。”

“我不懂你们都在说些什么。”体育教练德尔基罗斯忽然说。余人本以为他睡着了；他半卧在瑙克利斯的床上。他的观念是努力应当与放松交替。年约卅五六，椭长头形与短卷发俱是雕塑师欣赏的特征，也用心保持着身材的线条。他总说这是为了给学生做榜样，但是眼红的教师们都认定是出于虚荣。他教过的学生中赢得桂冠者扳指难数，而对于智力，他自认是个粗人。

“我们在许愿，”提曼特斯有点瞧不起地说，“但愿小伙子会更加努力。”

“这我听见了。”那运动家以肘弯撑起了身体，看似咄咄逼人的雕像，“你们说了谶语，吐口唾沫求好运吧。”

语法学家耸耸肩。瑙克利斯尖刻地说：“德尔基罗斯，难道你想说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

“似乎我留下是理由最充足的——尽我所能，不让他过早杀死自己。他没有安全闸，你们都注意到了吧？”

“练身馆的术语对于我怕是太玄奥了。”提曼特斯说。

“如果我没会错你的意思，那我是注意到了。”埃琵克拉特说。

“你们的平生经历我不熟悉，”德尔基罗斯说，“但如果你们有人见过战场的流血，或是受过很大的惊吓，也许会记得当时拿出了从来不知自己具有的力量。它在锻炼时，哪怕在比赛时，都不会有。它上面有一把锁，是大自然或是神明的智慧扣定的，唯有极端情形下才会解锁。”

“我记得地震时，”瑙克利斯立即说，“房子塌下来压住我母亲，我把梁木移开了。但后来我就再也搬不动它们。”

“是大自然从你内部逼出来的力量。极少人天生能以意志做到。这男孩会是这种人。”

埃琵克拉特说：“嗯，你所言大概不差。”

“而且我估计，每这样做一次都会消耗生命。我已经要留神看管他了。有一回他告诉我，阿基琉斯在光荣与长寿间做了抉择。”

“啊？”提曼特斯惊道，“但我们才开始学第一卷呀。”

德尔基罗斯默然盯着他，然后温和地说：“你忘了他母亲的家世。”

提曼特斯咂舌，向各位道了晚安。瑙克利斯也坐不住了；他已有睡意。于是音乐家和体育家漫步穿过林苑回家。

“跟他讲管什么用，”德尔基罗斯道，“不过我疑心小伙子食物不够。”

“你在开玩笑吧。到了吗？”

“都怪列奥尼达斯的专制，那老家伙又顽固又愚蠢。我每个月检查他的身高；他长得不够快。当然不能说他挨饿，但是吃下去的消耗一空，他本来还能再吃同量的食物。他脑子快，身体也得追赶这节奏，他不接受身体说一个不字。你知道他可以奔跑时投枪中标吗？”

“你容许他操纵利器？他才几岁啊？”

“但愿成年人舞刀弄枪有他那么伶俐。这能叫他安静……是什么驱使他这样？”

埃琵克拉特回头看了看。他们在空阔之地，近旁无人。“他母亲树敌众多。她是个来自伊庇鲁斯的外邦人，有女巫的名声。你没有听过他身世的传闻？”

“我记得有一次——但谁敢让他听见？”

“依我看来，他背着一个要证明自己的包袱。总算他能享受音乐本身，借着它释放自己。我对音乐的这一面是略有心得的。”

“他膳食的事，我得再跟列奥尼达斯谈谈。上次他回答，斯巴达每天只有一餐薄饭，别的要自己从土地上找。我有时会私下给他食物，但这话别传出去。从前我在阿尔戈斯也偶尔这样，会接济某个家贫的好小伙子……那些传说——你信不信？”

“以我推断是不可信。他的才能像腓力，即使面容或灵魂不像。唔，我是不信的……你知道那首讲俄耳甫斯的老歌吗？他在山坡上弹奏里拉琴，发现有一头狮子伏在他脚边聆听。我决不是俄耳甫斯，这我知道，但我有时会看到那狮子的眼睛。乐终之后它去哪儿了，后来怎样了？故事里没讲。”

“今天你进步较快。”提曼特斯说，“下一堂课之前，你可以记诵八行。在这儿。抄在蜡板上，对折板右面；把老式的构词罗列在左面。准确地记住它们，我会要求你先复述这些的。”他递来蜡板，拿开书卷，僵硬而青筋毕露的双手颤抖着把它塞进皮套。“是的，就这些。你可以走了。”

“请问，我可以借走这部书吗？”

提曼特斯抬头，又惊又气。

“这部书？你当然不能借，这是个珍贵的批注本。你想要书干什么？”

“我想知道后面的故事。我会保藏在我的匣子里，每一回都先洗手。”

“不消说，我们都是没学会走路便希望能奔跑。学好你这个段落，注意伊奥尼亚式构词。你的语音仍有太重的多利亚味儿。亚历山大，这不是什么席间消遣，这可是荷马。只有掌握了他的语言，才谈得上读他。”他绑好书匣的系带。

诗句内容是富于复仇心的阿波罗从奥林匹斯山的群峰阔步下来，箭矢在他背上嘎嘎响着。一旦独处，在课堂上记诵的、像厨奴开列仓储单一样断续零碎的句子，便一齐涌上男孩心头：一大片兵甲铿锵而氛围阴沉的地域，被葬礼之火照亮。他熟悉奥林匹斯山。他想象一场日蚀的死光：在那横亘高悬的黑暗中，一环淡火镶边，据说隐藏的太阳发出的便是这种光，看似微弱而足以致盲。他像夜晚降临一样下来了。

他走在俯临佩拉城的树林间，听见弓弦拉动的低沉颤音，枪杆嗖嗖横飞，一切在遐想中变成了马其顿语。次日复述时不免走样。提曼特斯责备他对课业不用功、不专心、缺乏兴趣，批评了很久，还要他立即把段落抄二十遍，错误另外重抄。

他在蜡板上刻写着，幻象散逸、消退了。有点什么令提曼特斯抬头，发现那双灰眼睛寒冷淡漠地审视着他。

“别做白日梦，亚历山大。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再次俯向笔杆。他在思忖是否有办法把提曼特斯弄死。大概没有；请朋友动手并不公平，或许会让他们遭惩罚，再说，杀这样一个老人对于他们是可耻的。也会给他母亲惹来麻烦。

次日他失踪了。

猎人们携犬搜寻无果之后，到了晚间，他坐在一个伐木人的瘦驴背上归来，浑身青紫，满是在岩间失足跌落时擦伤的血痕，一脚肿胀得无法行走。那人说，他努力手脚并用地爬动；森林夜里狼多，决不适宜小王子独自逗留。

他向这人连声称谢，命人给饥饿的他供食，还赠与一头途中许诺给他的较年轻的驴子。张罗完毕，他变得极其沉默。无论医者问什么，他仅答以是否，再就是受伤的脚被移动时会抽搐一下。敷了纱布装了夹板，他母亲来到床边，他将脸别过一旁。

她捺下另有所向的怒火，给他送来一份晚餐，全是列奥尼达斯禁止的各种佳肴，又扶他靠着她胸脯坐了起来，喂他喝下甜酒。当他尽自己的理解，对她讲完种种磨难之后，她亲了他，拢好他的被窝，怒气冲冲地去找列奥尼达斯理论。

风暴撼动了宫殿，仿佛两派神明在特洛伊平原上空交锋。但是她对腓力用过的许多武器在这里使不上。列奥尼达斯一派雅典人的风范，无可指摘。他请辞求去，并向男孩的父亲禀明原委。当她步出他书房时（盛怒之下她等不及传召他过去），见她走来的人纷纷回避；但其实她满面泪水。

一直等她出来的老利西马科斯——她匆匆进去时擦身而过，没看到他——见她回来便上前打了招呼，然后问：“小伙子怎样了？”口气很寻常，仿佛她只是他家乡阿卡纳尼亚的农妇。

谁也不留意利西马科斯。腓力当国之初他已是宫廷常客，总是在周围。他在腓力亟须拥戴的年头拥护他继位，而且成了晚餐席上的良朋，酬报是娶到了一个有遗产的宗室之女。他在从婚姻得来的田产上耕猎兼作。但是众神不给他子嗣；不单是她，所有与他同房过的女子都没有为他生育。因为任何男子都可拿这作为他的话柄，他自知不宜疏狂，为人恭谨。他唯一出众的一点是遍览了王室的藏书。腓力扩充了阿奇劳斯本已可观的旧藏，也谨慎决定谁能徜徉于那个图书馆。利西马科斯展卷品味词汇和韵律的喃喃诵读，会一连许多个钟点从他位置幽深的阅读室传来；但这是无果的耕耘，并没有产生论著、史传或悲剧。他的心智似乎像他的胯部一样无力孕育。

奥林匹娅斯看见他有棱角的方脸、金灰的须发和苍淡的蓝眼睛，感到一种自家人的安慰，便唤他进了她私人会客的房间。应邀就座之后，他始终坐着，她则一直踱步，而每次她停下透气时，他都报以无害的低语。最后她也走够了，止了步，他便说：“敬爱的夫人，小伙子已经长大，用不着保姆照看了，您不觉得他也许需要一个教仆吗？”

她猛然转身，首饰咣当作响。“决不要！我不会容忍的，国王知道。他们想把他变成什么人，文书、商贾、管家？他能感悟自己的天性。这些卑贱的书呆子成天就要摧折他的心灵。从起床到躺下，他几乎没有一个钟点可以让灵魂透一口气。现在要他像个被擒的盗贼一样，行动处处受一个奴隶的监管？谁也别在我耳边重提此事。如果是国王差遣你的，利西马科斯，去回禀他，我不惜流血也决不让我儿子受罪，是的，凭三相赫卡忒
16

起誓，我会不惜流血的！”

等到觉得她会听见他说话时，他才说道：“那样是会很遗憾。不如让我来做他的教仆，防止那样的事吧。其实，夫人，我来正是为了请求你的准许。”

她在她那把高椅坐下来。他耐心等着，知道这停顿并不是她在问自己一个士绅何以愿做仆人的工作，而是在考虑他能否胜任。

少顷他说道：“我常常觉得阿基琉斯在他身上复生了。若是这样，他需要一个菲尼克斯……‘你，神样的阿基琉斯，是我待为己出的儿子，以便将来有一天，你会让我免受岁月之艰’。”

“他这样做了吗？菲尼克斯说这些话时，已经断了家乡弗提亚的根，一把年纪地被带到特洛伊去了。况且他当时要求的，阿基琉斯也没有给。”

“若他给了，他的悲哀会减少的。也许他的灵魂还记得。我们都知道，阿基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的骨灰混合在一只瓮中，神也无法筛分两者。现在阿基琉斯复生了，悍勇如故，骄傲如故，还添了帕特罗克洛斯的善感。他们俩各因本性而受苦；这小伙子会受双重的苦。”

“不止于此，将来世人会知道。”她说。

“这我不怀疑。眼下这样就够多的了。请让我试试；要是我在他身边不成功，我会放手的。”

她再次站起，在房间里兜了一转。

“嗯，试试吧。”她说，“如果你能让他不受那些蠢人的染污，你会是我的恩人。”

夜里亚历山大发起烧来，次日睡了大半天。利西马科斯翌晨来探视，见他坐在窗台上，没受伤的腿伸出窗外晃荡，又用清亮高音的嗓子向下面喊话；两个伙友骑兵奉国王之命从色雷斯归来，他想打听最新的战况。他们讲了新闻，但是当他说要从楼上跳下来让他们接住，然后被带去骑马时，他们便不肯了。嬉笑挥手间，他们甲胄铿然地离去。男孩叹息着转身，利西马科斯上前，将他抱回床上。

他轻松地顺从了这个他自幼认识的人。早在他刚学会乱跑的时候，便曾经坐在他膝头听故事。其实，提曼特斯对列奥尼达斯谈起过他，说他不算学者，而是个博闻的学童。男孩至少乐意见到他，还把自己在树林里的遭遇和盘托出，不无吹嘘。

“方才你是用那只脚走的？”

“用不了。我单脚跳过去的。”他皱眉不悦地看了那里一眼；正在作痛。利西马科斯挪了挪底下的枕头。

“好好养护它。脚踝是阿基琉斯的弱点。他母亲将他浸入冥河的时候握着他的脚踝，过后忘了沾湿它。”

“那书里讲了吗，阿基琉斯之死？”

“没有。但是他知道自己死期近了，因为他实现了自己的结局。”

“难道占卜师没有警告他？”

“有，他早得到告诫，他的死会随着赫克托尔之死而来，但是他仍然杀了他。他是替被赫克托尔杀死的朋友——帕特罗克洛斯而复仇。”

男孩专心想了想。“他是他在所有人里最好的朋友？”

“是的，他们俩自幼相处便是这样。”

“那么阿基琉斯为什么一开始不救他？”

“他从战场上撤走了自己的军队，因为联军的盟主侮辱了他。他走了以后，希腊军队一直吃尽苦头，正如神向他许诺的那样。但是心灵善感的帕特罗克洛斯，他看到老战友们一个个倒卧疆场，便来向阿基琉斯哭着求情。‘将你的盔甲借给我就好，’他说，‘我现身战场，他们会以为你回来了，这就足以吓退他们。’因此阿基琉斯准许了，而他也打得出色，不过……”男孩骇异的瞪眼令他停了下来。

“他不能那样做！他是将军啊！而且是他不愿出阵的时候改派一个部下！帕特罗克洛斯之死是他的过错。”

“噢，是的，他知道。他为他的骄傲而牺牲了他。所以他才去实现他的结局。”

“那国王怎么侮辱了他？是怎么开始的？”

利西马科斯在床边那张染过的羊皮板凳坐了下来。

随着故事的展开，亚历山大惊讶地发现这一切在马其顿，任何一天都可能发生。

那年少鲁莽的小儿子，拐走了他权势浩大的东道主之妻，把她带到他父亲那里，因此结怨——这种故事马其顿和伊庇鲁斯的望族能讲上数十个。联军盟主召集了他的兵丁和听令于他的酋长们。佩琉斯王业已老迈，便派来他唯一的儿子，女神所生的阿基琉斯。他十六岁踏上特洛伊平原时，已是善战无匹的勇士。

那场战争本身，不过是像部族间的山野械斗：战士们无须号令，互喝着单打起来；至于步卒，则似是王爷们身后左倾右侧的一盘散沙。他听过十几个这样的战争，都是讲述者过往的经历——宿怨重起、饮酒斗殴的升级，或是由于界碑移位、买妻金欠账，或是做了乌龟的丈夫在宴会上遭人嘲笑。

利西马科斯照着年轻时的想象娓娓道来。他读过阿那克萨卡斯的假说、赫拉克利特的格言、修昔底德的史记、柏拉图的哲学、欧里庇得斯的情节剧与阿伽同的浪漫戏，但是荷马使他重返童年，那时他坐在父亲膝头听诗人游吟，看着他高大的哥哥们走动，佩剑在腿股上咣当响。如今佩拉大街上的男子也还是这样。

阿基琉斯仅仅因为一个姑娘而反应激烈，男孩向来不以为然，现在他得知她是对勇敢的一份奖品，那国王夺走了她，就是在羞辱他。现在他明白了阿基琉斯的愤怒。他想象中的阿伽门农是个壮汉，黑须浓密。

彼时阿基琉斯坐在他的营帐里，将自己放逐于光荣之外，对着帕特罗克洛斯弹奏里拉琴，弹给这唯一知晓他心意的人听。国王的使者们来访。希腊人处境危殆，国王百般忍辱。阿基琉斯可得回他的女子，而且可迎娶阿伽门农的女儿，大笔的嫁妆包含土地和诸城。倘若他乐意，甚至可以只要嫁妆，不要她。

就像观看悲剧的观众明知故事如何收场，但在转折点上依然一厢情愿那样，男孩愿意相信现在一切都好了：阿基琉斯会回心转意，他和帕特罗克洛斯会并肩开赴战场，幸福而光荣。但是阿基琉斯别过脸去。他说，他们要求的还是太多。“我的女神母亲曾经告诉我，我有两种结局。如果我留在特洛伊城下并且战斗，我就无缘返乡，但是英名永垂。或者，如果我回到心爱的故土，就会失去我至高的光荣，而得到长寿的一生，死亡不会早早来寻我。”既然他的荣誉蒙受玷污，他将选择第二种命运，起航返乡。

第三名使者尚未发言。如今他站了出来；老菲尼克斯，早在阿基琉斯的童年便抱他坐在膝头。菲尼克斯从前被自己的父亲诅咒并逐出家门，后来为佩琉斯王所收养。他在佩琉斯宫中是愉快的，但他父亲的诅咒已应验，使他永无子嗣。他待阿基琉斯如同亲生子，以便将来让他免受岁月之艰。现在，如果他返航，他会相随；他永不会背弃他，即使能以此换回青春。但是他央求阿基琉斯听从他的恳请，率领希腊人出战。

随后是一段岔开的说教；男孩走了神，沉入内心。他不耐延迟，盼着立即送给利西马科斯一样他从来就想要的礼物。似乎他能做到。

“如果你央求的是我，我会答应的。”他扣住利西马科斯的脖子，移动时几乎没感到脚筋的扭伤。

利西马科斯拥抱着他，毫不遮掩地哭了。男孩平静从容；赫拉克勒斯容许这样的眼泪。太幸运了，礼物恰在手边。而且是真的，他完全没有对他说谎；他实实在在爱他，愿意做他儿子，让他免受岁月之艰。如果他像菲尼克斯来找阿基琉斯一样地来了，他会接纳他的恳请，带领希腊人出战，迎受第一种结局，永不重返心爱的故土，永绝老年。这句句都是真话，也带来了快乐。那又何必添上说，其实他的应允并不是为了菲尼克斯？

他会为了永垂的英名如此。

东北海岸的大城奥林苏斯陷于腓力王之手。他的黄金先入了城，士卒继后。

奥林苏斯人疑虑地目睹了他的崛起。多年来，他们容留他的两个不合法统而宣称有权即位的异母兄弟，并玩弄手腕让他和雅典相争以自利，然后与雅典结盟。

他的第一步是让他收买的奥林苏斯人变富，并显露财力。这派系逐渐壮大。在南方的尤卑亚，他煽动了一次暴乱，让雅典人为家事操心。与此同时，他一直和奥林苏斯有使节往还，就和平谈判讨价不休，一边蚕食它四周有战略价值的土地。

事成之后，他向他们发了最后通牒。要么他们退兵，要么他撤走；他认为该是他们退。若他们投降，则可带着安全保证离去。与之同盟的雅典人无疑会照应他们。

尽管腓力有支持他的派系，投票的决定是抵抗。战争之初他折损不小，然后他的间谍才合谋打输了二三战，并向他开启城门。

现在，他心想，是时候警告别的城邦不可如此顽抗了。让天下人以奥林苏斯为戒吧。反叛的两个异母兄弟已经死于伙友团的矛丛之下。随后，戴着镣铐的奴隶队伍便南行于希腊各地，或由人贩驱策，或是赠与为他立功的人。千百年来见过色雷斯人、埃塞俄比亚人或是阔脸颊的西徐亚人代替他们自己干粗活的城邦，愤慨地望着这些希腊人在鞭子之下背负重担，希腊姑娘在露天市场被卖入妓院。狄摩西尼呼吁一切有廉耻之心的人奋起斗争，反抗野蛮。

马其顿少年们看见那无望的行列走过，孩童在灰尘中哭叫着，蹒行于母亲的裙边。消息千古一辙：这就是战败；不可如此。

狄翁城位于奥林匹斯山临海的山麓上，是主神宙斯神圣的脚凳。时值宙斯圣月，腓力在此地设凯旋之宴，堂皇富丽，使阿奇劳斯当年相形见绌。贵宾们从希腊各地北上前来，基萨拉琴手和吹笛手、诵诗人和演员，都要竞争金花环、紫袍服，以及一袋袋的银子。

欧里庇得斯的《酒神女众》上演在即；正是在这剧场里，欧里庇得斯首次将它搬上了舞台。科林斯最好的布景画师绘制着景片，上面有忒拜的山丘和宫殿；每天早晨，都能听见悲剧演员们在馆舍里练习他们声线的全部音阶，从神明的洪声到少女的尖音。连教师们也在休假。阿基琉斯和他的菲尼克斯（这别号立刻成了代称）可以清净地周游奥林匹斯山的门槛，看遍庆典的各种场面。菲尼克斯瞒着提曼特斯，将自藏的一部《伊利亚特》送给阿基琉斯。他们谁也不打扰，沉浸在属于两人自己的游戏中。

在宙斯的年度宴饮日，国王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宴会。亚历山大将要出席，但畅饮开始前便会离开。他穿了一件簇新的蓝色宽袍，上面缝了金线，厚重而波浪松散的头发烫卷过。他坐在父亲的晚餐躺椅的尾侧，旁边有他自己的银碗银杯。大厅里灯光烨烨；任御前侍卫的贵族之子都穿梭于国王和贵宾之间，将他的礼物送去给他们。

几位雅典人在座，属于主张与马其顿和平共处的派系。男孩注意到他父亲对自己的口音格外留神。也许雅典人帮助过他的敌人；也许他们已堕落，跟他们祖先在马拉松与之搏斗过的波斯人密谋；但是他们依旧得天独厚，代表着希腊文化的典范。

国王以响彻厅堂的嗓门，问一位宾客何以郁郁不欢。是萨提鲁斯，著名的雅典喜剧演员。得到这个他故意引出的话头之后，他发噱地假装害怕，说他不敢要求他希冀的东西。但说无妨嘛，国王伸出手喊道。原来，他是希望能释放两个他在奴隶群中看见的少女，她们是招待过他的一位奥林苏斯友人的女儿；他想救她们于为奴的命运，并供给她们嫁妆。国王喊道，答应一个本即慷慨之举的要求，岂不快哉！一阵嗡嗡的喝彩响起，欣慰之情温暖了厅堂。方才路过奴隶棚舍的宾客们不再那么味如嚼蜡了。

花冠被送了进来，还有盛满奥林匹斯山雪的给酒保冷的大皿。腓力转向儿子，从他发热的额上拂开那潮湿的、已经不怎么卷曲的金头发，干脆地一吻，令宾客们发出欣喜的嘟哝，又嘱他赶快上床去。他溜了下来，向门口的卫兵道了晚安（他是朋友之一），然后走向他母亲的房间，要告诉她这一切。

他的手未碰门扇，室内便传出警音。

房中纷乱，侍女们如受惊的母鸡一般挤挤挨挨站着。他母亲来回踱步，仍穿着颂歌合唱时穿的袍服。镜台打翻了，一个女仆匍匐着捡拾瓶子和饰针。门开之际她失手滑落一瓶，眼影粉撒了出来。奥林匹娅斯大步过来，兜脸一巴掌将她打趴在地。

“你们全都出去！”她叫喊，“贱人，呆笨的没用东西！出去，让我跟我儿子单独待着。”

他进来了。宴会厅的温度与冲淡的酒造成的潮红从他脸上退去，饱餐的肚子也不由得缩紧。他悄然上前。侍女们急忙离去，她扑倒在床上，对枕头又捶又咬。他过来跪在她身边，抚着她的头发，感到自己手的冰冷。他没有问是怎么了。

奥林匹娅斯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攫住他的肩膀，呼唤众神见证她的冤屈，替她报仇。她将他抓在胸前，两人一同摇撼着。她叫喊，那个世上最卑鄙的人给了她什么罪受，重天在上，他不该知道；他纯真的年岁消受不了。她永远先这么说。他将头挪开一点，好让自己能透气。这次不是一个青年了，他想，一定是女子。

马其顿俗语有云：国王打一战，娶一妻。这些向来会举行婚礼来讨好对方亲族的联姻，确是一种赢取可靠同盟的好方式。男孩只看到事情本身。现在他想起了父亲脸上的一种得意之色，是他从前也见过的。“一个色雷斯人！”他母亲喊道，“一个刺青而龌龊的色雷斯人！”所以，这姑娘这些时候一直被藏在狄翁某个地方。艺妓是四处走动的，人人能看见她们。

“我很难过，母亲。”他沉重地说，“父亲娶了她吗？”

“不要叫那人父亲！”她抓着他推到一臂之外，定定看他的脸；她睫毛相缠，眼睑上黑蓝的粉彩凌乱，放大了的眼睛，虹膜周围都是白色。她的袍服一肩滑脱了，厚厚的深红色头发满面披纷，纠结地落在一只裸乳上。他想到珀尔修斯厅上的戈尔贡头颅，又恐惧地抛开了这一念。“你父亲！”她冲他叫喊，“扎格列欧斯作证，你没受那种玷污！”她的手指扎进他肩膀里，使他痛苦地咬牙。“会有那么一天，嗯，一定会的，他将要知道他给了你什么！不错，他将要知道有个伟大者比他先到！”她放了手，一仰头支在手肘上，大笑起来。

她红发乱摇，抽抽搭搭地笑，又是像啼鸣一样锐叫，又是喘息，笑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高。男孩从未见过这光景，在窒息的恐怖中跪在旁边，拉她的手，亲她汗污的脸，附耳呼叫她停止，要她对他说话；他在这儿陪着她呢，他，亚历山大；她不能疯掉，否则他会死的。

她终于深深叹息着坐了起来，搂他入怀，面颊摩擦着他的头。他松了一口气，疲软下来，闭目躺在她身上。“可怜的小伙子、小孩儿。只是笑症罢了，是他把我弄成这样的。倘若不是你而是别人在面前，我会羞惭的；但你知道我承受了多少。看，宝贝，我认得你，我没有疯。尽管那个自以为是你父亲的人，会乐意见我发疯的。”

他睁眼坐了起来。“等我长大了，会让你得到公正。”

“啊，他想也想不到你的身份。但我知道。我和神都知道。”

他没有提问。这已是多事的一晚。后来，在夜里，呕吐到肠胃空空之后，他舌燥唇干地躺在床上，听着宴会遥遥传来的吼声，又想起了她的话。

次日赛会开始。双马战车在赛道上互相追逐，下车者跳下来，随战车奔跑，重又一跃而上。
17

注意到男孩眼睛凹陷并猜出原因的菲尼克斯，庆幸比赛吸引着他的全副精神。

他在午夜将近时醒来，想念着他母亲。他离了床，穿上衣服。方才他梦见她从海里呼唤他，像阿基琉斯的女神母亲一样。他要去找她，询问她昨夜的话意。

她房间空着。只有一个伺候屋子的老太婆在，嘟囔着四处潜行，拾掇东西；她们都把她忘了。她用一只小而湿的红眼睛看了看他，说道，王后到赫卡忒神庙去了。

他悄悄溜进黑夜，置身酒鬼娼妓兵士扒手中间。他需要见到她，不管她见到他与否。他知道如何走到那岔路口。

节庆期间城门洞开。那些黑披风和那个火把已经遥遥在望了。这是赫卡忒的夜晚，没有月亮；她们看不见他在跟踪。她只能自己来，因为她没有一个成年儿子帮她。她做的，本是他的工作。

她让女伴们等着，独自上前。他绕过夹竹桃和柽柳，去到供着那三面偶像的小祠前。她在那儿，手中有个东西呜呜叫着。她的火把插在祭坛石板旁积着煤灰的底座上。她一身黑衣，抓着的是一只年幼的黑犬。她掐住颈后让它仰头，小刀割向那条喉咙。它又扭动又长鸣，眼白在火光中闪烁。这时她扯住它的后腿，它随着血的流淌而挣扎哽咽；当它只剩搐动时，她将它搁到祭坛上。她在偶像跟前跪下，拳头捶打地面。他听见那愤怒的低诉，轻若蛇嘘，扬声成为一种那条狗本可发出的号叫；召神的玄秘词语，熟悉的诅咒之名。她的长发在那血泊里曳过；起身时发梢粘连，而手上则凝结着黑色。

结束后，他跟踪她回家，一路隐蔽自己。她看上去重新亲切了，一袭黑披风走在女伴中间。他不想让她离开视线。

次日埃琵克拉特对菲尼克斯说：“今天你一定得把他交给我。我想带他去观看音乐比赛。”他本来打算和朋友同往，可以互相探讨技巧；但是男孩的神情使他不安。像所有人一样，他听见了那传言。

是基萨拉琴手的竞技。希腊本土、亚洲希腊城市、西西里和意大利的希腊殖民城市的领衔艺人，几乎都来了。料想不到的优美攫住了男孩，冲散他的忧郁，直接将他推向狂喜。被埃阿斯的巨石撞蒙的赫克托尔，因一个令他毛发凛然的语声而抬头，发现阿波罗立在身边。

此后，他差不多能像先前一样生活了。他母亲常以一声叹息或是一个别有所指的眼神来提醒他；但是最大的震撼已度过，他的身体强健，处于容易复原的年龄；他顺着天性来自我痊愈。在奥林匹斯山的山麓上，他和菲尼克斯一同骑马穿过栗树林，逐行吟诵荷马，先以马其顿语，后以希腊语。

菲尼克斯本来乐意让他远离妇人之手。然而王后一旦怀疑他的忠诚，这男孩便永远不是他的了。她需要儿子时，不能不让她得到。至少他现在从那边出来，似乎比从前心情舒畅些了。

他发现她正忙于某个计划，几近雀跃。他起初惊恐，预备她哪天午夜又拿出火把来，领他去赫卡忒的神祠。她还从未叫他自己去诅咒父亲；同去王陵那一夜，他只须捧着东西立在一旁。

日子过下去，显然这是没有的事；最后他甚至问了她。她笑笑，颧骨下现出弯弯的微妙阴影。时候到了他就会知道，会叫他惊讶的。是她向狄奥尼索斯发过愿的一个侍奉；她许诺也会让他在场。他心神放松了。一定是献与酒神的舞蹈。最近两年她每每会说他已经长大，不能再参加妇女的秘仪了。现在他八岁，早已恨恨地想过克莉奥帕特拉很快就会取代他前去。

与国王一样，她会晤的外国宾客很多。那悲剧演员阿里斯托德莫斯并非为表演前来，而是身负外交使命——著名演员常担任城邦之间的使节——他要协商被俘于奥林苏斯的雅典人的赎回事宜。这男子苗条优雅，声如笛润，仿佛能看见他的手轻抚笛管。他母亲问了剧场的事，很见学识，亚历山大感到佩服。稍后她接见了斯基罗斯岛人涅俄普托勒摩，他是个更负盛名的领衔主角，正在排练《酒神女众》，演酒神。这次男孩没有来。

倘若不是他有一天隔门听见她的声音，就不会知道母亲在施法。门板虽厚，他耳朵还是刮到一点咒语。这个咒是他不知道的，讲什么在山上杀死一头狮子。反正意义永远相同，他没敲门就走了。

黎明，菲尼克斯叫醒他去看戏。他还太小，不能坐在贵宾席，要到成年才会与他父亲并排而坐。他问了母亲能否跟她坐在一起，直至去年他也如此；但她说她另有事情，不能来看戏了。过后他别忘告诉她演出如何。

他爱剧场，一觉醒来便是盛事的开始。早晨有各种甜丝丝的味道，露水凝聚的灰尘，千百人踩踏出的青草和药草香，破晓时早班工人刚按熄的火把的烟气；观众爬下一层层的坐席，高层坐席间兵士和农人嗡声沉沉，下边贵宾席忙于安置枕垫和坐毯，妇女的区域叽叽喳喳；忽然笛子起了音，各种声响都沉寂下去，唯余早晨的鸟鸣。

戏在似晨若昏的诡异天色中开场。神戴着金发美少年的面具，向他母亲坟头的火致敬，并计划对轻蔑他的仪式的忒拜国王施以报复。孩子感觉到，那年轻的嗓音是被一个壮年男子以技巧模仿的；神的狂女们胸脯平坦，有冷冷的男童嗓子。然而一旦抛开所知，他便投入到那梦幻之中。

深色头发的青年彭修斯恶毒地说起狂女和她们的仪式。神非杀他不可。先前有几个朋友向他讲过情节；彭修斯之死，其惨状是无以复加的。但菲尼克斯担保那一幕不会看到。

盲先知斥责国王时，菲尼克斯悄悄说，面具里传出的这个苍老嗓音，与扮成青年酒神的是同一个演员，这就是悲剧演员的艺术。彭修斯死于台下后，这演员会更换面具，演疯癫的阿高厄王后。

被国王拘禁的神，以火和地震挣脱了枷锁。雅典工匠所设置的效果迷住了男孩。拒斥奇迹的彭修斯执迷不悟，依然不承认神性。他错过了最后的机会；狄奥尼索斯拿致命的迷魇罩住他，使他丧失理智。他看见天上有两个太阳，认为自己能移山，却任由作弄他的神将他滑稽地假扮为女人，去窥察狂女的仪式。男孩也像别人那样笑了，观众的笑声因恐怖感的威胁而尖厉。

国王下了场，走向他的苦难；歌队唱过之后，报信人捎来消息。彭修斯攀上一棵树窥视，狂女们发现了他，用疯魔的蛮力拔起大树。他疯狂的母亲眼中只见到一头野兽，带领众人将他撕成碎片。这就完了，如菲尼克斯所言，不会被看见。仅仅是讲述本身就够了。

阿高厄，报信人喊道，带着她捕猎的战利品，来了。

她们穿着血淋淋的袍子从侧门奔入。阿高厄王后拿着那颗头，像猎人一样插在长枪上。它是彭修斯的面具和假发做的，填了料，红色的丝丝缕缕披挂下来。她戴着个可怕的疯面具，眉毛苦锁，深陷的眼睛瞪着，嘴巴做出狂乱的怪相。有个声音从这嘴巴传出。话音方起，他自己也恍惚是看见了天上有两个太阳。他坐在舞台上方不远，耳聪目明。她面具的假发是金色的，但垂泻的鬓发中也有真头发逸出，清楚显出深红色。王后裸着手臂。他认得；那镯子他也认得。

表现震动和恐惧的演员们后退着，将舞台让给她。观众开始嗡语。听过无性别的男童声音之后，他们立即听出这是个女人。是谁……什么……男孩感到许久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然后才有人纷起释疑，令消息不胫而走。它如野火般传播，眼力好的对眼力差的人咬定，妇女叽叽喳喳，又有愤慨的气息之语；上方的男性观众发出积水搅动一样的窃窃私议；贵宾席上，是震住了的一片死寂。

男孩坐在那里，仿佛那插着的是他自己的头。他母亲甩着头发，对染血的战利品做着手势。她与那恐怖的面具合一，它成了她的脸。他捏紧石凳的边缘，指甲划破了。

吹笛手响起双笛，她唱道：

我狂喜极乐

伟立于大地！

众人赞美我吧——

快看看我的猎获！

往下两排，男孩只看见他父亲的背部，他转向了邻座的一位宾客，脸不在视线内。

王陵上的诅咒，黑犬的血，荆刺的人偶，都是秘仪。如今却是白天的赫卡忒之咒，以一场死亡来献祭。王后枪头戳着的首级是她儿子的。

周围的声音将他从梦魇中唤起，在另一个噩梦中醒来。像一堆苍蝇从腐肉上被惊扰起来一般，嗡嗡声几乎盖过了演员的念白。

他们在议论她，而不是戏里的阿高厄王后。他们在议论她！称马其顿为蛮荒的南方人、爵爷、庄稼汉和佃农。兵士们也在议论。

他们或许叫她女巫。女神有她的法术。这却是另一回事；他认得这种语调。在营房里，当步卒方阵的人谈起他们一半人都上过的某个女子，或是一个有私生子的村姑时，也是这种语调。

菲尼克斯同样在受苦。他稳重而缺乏急才，起先震住了，料不到奥林匹娅斯能狂放至此。不消说，她是在祭仪上舞迷酒醉时向狄奥尼索斯发愿要这样的。他开始伸出一只安慰的手，又看了看，缩回手去。

阿高厄王后出离癫狂，醒悟了，伤心欲绝。无情的神现身空中，结束了戏。歌队唱出警句。

众神有许多面孔，

凭借许多命运的实现，

来执行他们的意愿。

预想的结局不会到来；

天神让意外之事发生，

就像我们于此所见。

演完了，但无人动身离去。她会做什么？她向歌队席供着的狄奥尼索斯塑像致了敬，便与别人一同退下；检场的拾起那首级。显然她不会回来了。顶上那看不清脸的男人堆中传来一声长而尖的口哨。

主角返场，领受心不在焉的掌声。他演得一般，因为这件异行分了神。但报偿是值得的。

男孩起身，没有看菲尼克斯一眼。他抬着下巴，目不斜视，穿过嘈嘈切切流连不去的群众。议论在他们经过的地方为之停止，但慢了一步。一出剧场门，他就转过身来，审视菲尼克斯的脸色，然后说：“她比演员们都好。”

“确实。神激发了她。这是她敬神的奉献。狄奥尼索斯对这样的供奉是十分欢喜的。”

他们走到剧场外一块踏平的泥地上。小群聚谈的妇女们散着步回家，男人们四处站着。不远处站了一群衣着光鲜的艺妓，是来自以弗所和科林斯的身价不菲的姑娘，在佩拉服侍将官，她们独立于习俗之外。其中一人用甜美而有穿透力的声音说：“可爱又可怜的小家伙，看得出他受了刺激。”孩子头也不回地前行。

他们差不多已离开人群；菲尼克斯正开始觉得呼吸通畅了些，便发现他走了。怎能不走？但不对，他在那边，不足二十尺以外，靠近一堆聚拢交谈的男人。菲尼克斯听见他们的笑声，跑起来，却依然太迟。

用清楚无比的话做了最后总结的那个人没有发觉异样。但是背向孩子的另一个人感到自己的刀带又低又快地抽了一下。他猛一转身，视线落在成年人的高度，只赶上撞飞男孩的手臂。匕首没有扎进发言者的腹部，而是划过他的身侧。

事发迅速而安静，在场者无人转过脸来。这群人木桩一般呆立着；被刺伤的人有一道血水蜿蜒流下腿部；匕首的主人未看清男孩是谁就拽住了他，此时只茫然盯着手上血污的武器；菲尼克斯在男孩身后，两手按在他肩上；男孩瞪着伤者的脸，竟是一个相识。那人紧捂着渗出热血的身侧，骇异痛苦地报以瞪视，然后吃惊地也认了出来。

四下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不等任何人发言，菲尼克斯就像在战场上一样擎起一只手，方脸变得公牛似的，完全改容。“缄口不谈对你们所有人都有好处。”他拉起男孩的手，打断了两对眼睛的相觑，带他离开。

他不知哪里可以藏他，只好把孩子带回住所，位于这小城里唯一像样的街上。房间逼仄，由于旧羊毛、旧书卷、旧被铺和菲尼克斯治膝盖僵硬的药膏而气味不佳。床上有一条红蓝方格的毯子，男孩伏脸躺倒，默默无声。菲尼克斯轻拍他的双肩和头，当他抽搐着哭起来时，又扶起了他。

这男子觉得，他不必顾及这一瞬之外的需求。他的爱无涉情欲，以他看来，就没有私心。他当然愿付出自己的所有，虽流血而不辞。此时需要的没有那么多，只是安慰和一句舒心的话。

“龌龊的家伙，就杀了他也不足惜。任何有自尊的人岂能容他……目无神圣，连祭神也敢嘲笑……来，我的阿基琉斯，别哭啊，是你内心的战士冲动了而已。他会伤愈的，以他所做的算是便宜他了；况且若他识相就会管住嘴巴。我一句也不会说的。”

男孩靠在菲尼克斯的肩膀上哽咽着。“我的弓是他给做的。”

“扔掉别要了，我给你找个更好的。”

一时顿了一顿。“那不是对着我说的。他不知道我在。”

“但这样的人还算朋友吗？”

“他没有预备。”

“你也没有预备他那样说呀。”

男孩轻柔而恭谨地离开了他，再次埋着脸躺下。少顷他坐了起来，用手擦拭眼睛鼻子。菲尼克斯从水罐绞了一把手巾，清洁了他的脸。他目光呆滞地坐着，不时说一句“谢谢你”。

菲尼克斯从枕箱中取出他最好的银杯，和最后一点早餐酒，哄着男孩喝了。那酒似乎直透到他皮肤上，泛红了他憔悴的脸、他的喉咙和胸膛。少顷他说道：“他侮辱了我的亲人，但是他没有预备。”他甩了甩头发，拉平起褶的宽袍，重新系上一根松开的绳鞋绑带。“谢谢你在家里招待我。我要骑马出去了。”

“别说这种傻话。你早餐还没有吃。”

“我已经吃不下了，谢谢你。再会。”

“那等等。我换衣服陪你去。”

“不，谢谢你。我想一个人去。”

“不不，咱俩安安静静待一会儿，读读书，或者去散步——”

“放我走。”

菲尼克斯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缩了手。

过了些时，他去查看，发现男孩的马靴不在，他的小马、他练习用的投枪也不见了。菲尼克斯到处奔走，打听他的去向。有人在城外山坡上看见过他，骑向奥林匹斯山去了。

离正午尚有几个钟点。菲尼克斯在等他回来，听见众人的议论，都同意王后的出格之举是为了祀神。伊庇鲁斯人自娘胎起便是秘教信徒，马其顿人却看不惯她如此。在宾客面前，国王勉力显得若无其事，连对那悲剧演员涅俄普托勒摩也客客气气的。不过小亚历山大哪儿去了？

噢，他骑马出去了，菲尼克斯答道，掩饰着加深的恐惧。他中了什么邪，竟由得那孩子像大人似的走了？他应当一刻也不让他离了眼前。现在追去也无益；以奥林匹斯山之巨大，两军在山中也可能不相邂逅。那里有无底峭壁，其岩趾不可企及；有野猪、狼、豹，连狮子都未绝迹。

太阳西斜了，陡峭的东面山壁黯淡下来，狄翁城就在其山脚；云朵萦绕在隐没的高峰上。菲尼克斯四处骑行，奔走于俯临城镇的空廓土地。在一株神树橡木的根桩下，他向着那个阳光恒照的山峰伸开双臂，宙斯的王座浴在澄澈的以太
18

之中。他哭祷，许下祭品发愿。到了夜晚，他就无法再隐瞒下去了。

奥林匹斯山的巨影踽踽越过海岸线，熄灭了海上波光。橡树林暮色变浓，更深处的林莽已没入黑暗。暮与夜之间，有个什么在移动。他跃上马背，忍着关节的锥痛向它骑去。

男孩穿林而下，与小马齐头。那马匹累了筋骨，低着头，在他旁边曳行，一蹄稍有颠踬。他们不疾不徐走下那林间空地，这时男孩看见了菲尼克斯，扬手招呼，但没有说话。

他的投枪都横绑在鞍布上；他还没有枪套。那小马对他腮颊相倚，像个同谋。衣服撕破了，膝盖擦伤了而且蒙着灰，手臂与腿划痕纵横。从早晨至今，他似乎已经瘦了好些。宽袍正面由于染血而色深。他在树木间沉着地走来，眼睛凹陷而放大，步子轻，飘浮一般，有世外的宁谧与平静。

菲尼克斯在他身旁下马，喘息着，又是责备又是询问。男孩摸着小马的鼻子，说道：“它快要跛了。”

“我在这山里跑了半天，都要发疯了。你把自己怎么了？哪儿在流血？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没有在流血。”他伸出在山溪里涤过的两手，指甲边缘有血迹。他的眼睛停驻在菲尼克斯的眼睛上，只现出不可看透的神情。“我做了一个祭坛，一个神龛，向宙斯献了祭。”他昂起头，洁白的额在弹性的发峰下看似透明，几近发光。眼睛睁大了，深深的眼窝里目光炯炯。“我向神献了祭。后来他对我说话了。他对我说话了。”

3

阿奇劳斯王的书房比珀尔修斯厅更加辉煌华丽，因为这里才是他的心头之好。他热情好客，赏赐慷慨，吸引过不少诗人哲人到佩拉来，在此室陛见。那来自埃及的饰以斯芬克斯头像的座椅手柄，被阿伽同和欧里庇得斯的手触摸过。

这房间是献给众缪斯的；在占满了整个内侧墙面的巨幅壁画上，她们围着阿波罗歌唱，而他一边弹拨里拉琴，一边凝视画外陈放善本与卷轴的锃亮书柜，目光神秘莫测。压图精装的书册，其匣镀金镶珠；象牙、玛瑙与缠丝玛瑙的顶饰；丝绸与金银丝的流苏——历朝历代，这些宝物都由训练有素的奴隶除尘照拂，连继位战争之年也不曾停止。阅览它们已是隔了一代的事了。它们过于珍异，真正的书在图书馆中。

这里有一尊赫尔墨斯发明里拉琴的雅典铜像，做工精致，在彼城鼎盛期的末年购自某个破产者之手；两盏落地灯被造成月桂枝缠柱的样子，站在嵌有天青石与玉髓的大写字台旁，以狮足落地。自阿奇劳斯在位以来，这一切都鲜有变化。然而穿过较远一侧的门，阅读室的彩绘墙壁被累叠着国务卷宗的搁架与书柜遮没了，躺椅与写字台也让位于一张文件满坑满谷的书桌。枢密官在这里处理着当天的一袋信札。

这是个三月艳阳天，东北风凛冽。精雕窗隔闭合着，防备纸张乱飞；冷炫的阳光割成条状射入，寒风阵阵。枢密官在斗篷下藏了块热砖焐手；他的文书羡慕地呵着手指，但很安静，免得让国王听见。腓力王轻松自如。他才从色雷斯征战归来；在那里过冬以后，他觉得自己的王宫有锡巴里斯
19

的安逸。

他逐渐把势力伸向赫勒斯滂海峡自古的粮道、全希腊的命脉；他包围了许多殖民地，从雅典夺走了许多藩属的宗主权，兵临其盟邦的城下。南方人把这些行动列入他们遭受过的最大的不义，因为他打破了冬季休战的古律——连熊也冬伏的。

他在大写字台边端坐，布满伤痕的褐色手抓着一支他用来剔牙的银笔，那只手因寒冷而皲裂，因持缰握矛而胼胝。一个文书坐在交腿凳上，蜡板在膝，笔录一封写给为马其顿效命的某位色萨利贵族的信札。

那方面他有把握；令他回国的是南方的事情。他终于来到门廊下了。在德尔菲，渎神的佛基思人疲于战争，又罪责难卸，正像疯狗一般互相攻击。他们恣意挥霍了神殿的财宝，拿它回炉铸币给士卒发饷；现在，远射神阿波罗来追逐他们了。他惯于等待时机；他们掘金掘到了那三足鼎
20

底下的当天，他送去地震。恐慌、忙乱的互相指摘、放逐与酷刑随之而至。失势那一方的领袖如今带着人马流浪在外，死守温泉关周边的要冲，他穷途末路，受招安也就快了。他已经遣退了一队从雅典前来戍边的生力军——尽管雅典人是佛基思人的盟友——唯恐自己落入得势的政敌之手。腓力想，他出手的时机指日可待了，列奥尼达斯
21

在他那巨冢下一定辗转难安。

路过的旅人啊，去告诉斯巴达人……
22

去告诉他们整个希腊不出十年都会听我的号令，因为城邦对城邦不能守信，人对人也如此。他们甚至忘了你们的榜样——不屈而战死。嫉妒与贪婪已经替我征服了他们。他们会跟从我，并以此重生；在我的指挥下，他们一定会再次赢得自尊。他们会期盼我来带领他们；他们的儿子会期盼于我儿子。

这想法提醒他，他传召儿子已有一时，还不见人来。显然要找到他得费些工夫；别指望一个十岁男孩能静坐不动。腓力让思绪回到书信上。

口授未毕，便听见他儿子的声音在屋外向守卫问好。这孩子叫得出多少兵士的名字——几十？——几百？这个兵五天之前才进的卫队。

高大的门开启了。他在门扇之间显得矮小，闪亮而结实，赤脚走过冰冷的大理石花纹地板，双臂在斗篷下交叠，不为保暖，而是列奥尼达斯教给他的、斯巴达男孩们全都习惯的规矩姿势。在这个白面书生们工作的房间里，父子俩略似身处家畜当中的野兽：皮肤晒到近黑色的将军，臂上有一条条凸起的粉色战伤，额上横着头盔遮挡处的一带淡色，盲眼中有白翳，半耷拉着的眼皮向外注视；门口的男孩一身褐色皮肤如绸似缎，只不过因贪玩冒险而布满了擦伤与划痕，头发又厚又乱，其光泽却使阿奇劳斯的镀金器皿都会黯然失色。他的家纺衣服在河石上久经捣浣，变软褪色了，伏帖在身上，倒显出他如今的风度，仿佛是由于傲岸才故意这样打扮的。冷冷的斜阳使他的灰眼睛浅淡了些，眼神里分明藏了某个不愿讲的心思。

“进来，亚历山大。”他已经在进来了；腓力恼恨他的隐瞒，这话只是为了宣示这是他的地盘。

亚历山大走上前来，留意到他刚才像仆人一样被许可进门。他在外面被风吹得发红的脸色平淡下来，皮肤似乎改变了质地，更为不透明了。进来时他在想着，那新来的近卫保萨尼亚斯的面貌属于他父亲喜欢的一类。如果发生了什么，也许一时就没有新的女子了。这些人有一种特殊的神气，迎上——或是避开——你的眼睛时能看出来；至今还没有。

他来到桌前等待，双手放在斗篷里。但是斯巴达举止中有一条规矩，列奥尼达斯始终奈何他不得——他本该低着头，直到年龄较长者对他说话为止。

这双眼睛的注视带给腓力一阵熟悉的痛苦。憎恨也许还好受些。在誓死把守一个门关或隘口的战士眼中他见过这神情；不是挑战，是内心深处的东西。他凭什么这样待我？是那个女巫在作祟。我每次一转背就带来她的毒药，要偷走我的儿子。

亚历山大本想问他父亲关于色雷斯人的阵法；各人说辞不一，但他会清楚的……可是，现在时机不对了。

腓力遣退了文书，招手让男孩去空凳子那边，当他端直坐到猩红色羊皮上面时，腓力感到他想早走了事。

恨比爱更为盲目，因此，腓力的敌人们乐于认定他在希腊城邦的亲信都是用钱收买的。但尽管替他做事的人都不会吃亏，倘若没有首先被他的魅力所折服，很多人并不会愿意取之于他。“看，”他从桌上拿起一团丝丝缕缕、熠熠闪光的软皮革，“你瞧瞧这是什么？”

男孩翻转它；他指头方方的长手指立刻牵动起来，把皮带子上下捋着，这里拉拉，那里压压。当乱缕之中出现条理时，他面容变得专注，充满郑重的喜悦。“这是带弹袋的弹弓，该是系在腰带上的，从这儿穿过。是哪儿做的东西？”

那袋子以金饰片连缀而成，每片都是一头风格化的雄鹿，线条粗厚而流畅。腓力道：“是在一个色雷斯酋长身上找到的，但它来自遥远得多的北方，来自草原。是西徐亚器物。”

亚历山大端详这件来自辛梅里安人的荒野边缘的战利品，看得出神，想着伊斯特河对岸之外无穷无尽的大平原，传说中的国王坟地，死去的骑手扈从钉在周围十架上，马与人在干冷中渐渐枯槁。他求知的渴望已不胜忍耐，最终把他积攒的所有问题都提了出来。他们谈了一些时候。

“试试弹弓呗，是给你带回来的。看看你能用它打下什么。但是别走开太远。雅典的使节们很快就来了。”

弹弓伏在男孩腿上，只有他的手仍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来和谈吗？”

“是的。他们在哈罗斯登陆，也不等传令官通报，就要求得到通过战线的安全保证。看来他们在赶路。”

“眼下道路难行。”

“嗯，他们必须先等道路解冻才能向我陈词了。我接见的时候，你可以来听听。这次会是重大国务，你也该瞧瞧要怎样办事了。”

“我会留在佩拉附近的。我很想来。”

“也许我们终于能看见嘴皮子造成行动了。自从我拿下奥林苏斯，他们就像踢翻的蜂窝一样闹腾。去年他们有半年在煽动南方各城邦，试图建立一个反对我们的同盟。除了满脚尘土还是一场空。”

“他们全部都害怕吗？”

“不是全部，但是互相都不信任。有的信任相信我的人。我一定要报偿他们的信任。”

男孩淡褐色眉毛的细绒般的眉头缩紧，几乎使双眉相触，勾出深眼窝上方厚重的上眼眶。“就连斯巴达人也不肯打仗吗？”

“在雅典人麾下服役？他们不肯带领，他们吃够了战争的苦头；又决不会追随。”他对自己微微一笑。“而且他们不喜欢听演说家声泪俱下地捶胸控诉，或是像赶集的妇女被人少找了一个奥波勒斯
23

那样谩骂。”

“那次阿里斯托德莫斯为了赎回那个伊阿特若克勒斯而回来，他告诉我说，雅典人大概会投和平的票。”

对这种言谈腓力早已听惯不惊了。“嗯，为了鼓励他们，我让伊阿特若克勒斯在他之前回家了，免去赎金。就让他们派使节来见我好了。如果他们以为能拉拢到佛基思或者色雷斯去加入他们的条约，未免太傻；但这样更好，他们一边投票，我一边行动。永远别拦阻你的敌人浪费时间……伊阿特若克勒斯会是使节之一；阿里斯托德莫斯也一样。这该对我们有益无害。”

“他在这儿的时候，在晚餐上朗诵了一点荷马，阿基琉斯和赫克托尔交战前的片段。但是他太老了。”

“我们谁都有衰老的一天。噢，菲洛克拉底当然也会在。”他没有解说这是他在雅典最主要的间谍，小伙子必定知道。“他的待遇会跟别人相同；特殊礼遇会让他回去以后惹上麻烦的。总共十人。”

“十人？”男孩瞠目道。“为什么？他们全都要演讲吗？”

“哦，为了让他们互相监视。是的，全都要演讲，没有人肯被忽略。但愿他们事先瓜分好了主题吧。至少会有一篇压场的讲辞。狄摩西尼也会来。”

男孩似乎竖起了耳朵，像一条听见唤它出去溜达的狗。腓力看着他兴奋的脸。难道他每个敌人都是他儿子眼中的英雄？

亚历山大在遐想荷马那些雄辩滔滔的战士。他想象狄摩西尼又高又黑，像赫克托尔一样，声如铜，目如火。

“他勇敢吗？像马拉松之战的军人一样？”

问题仿佛从另一个时代传来，叫腓力一时茫然，他停下沉吟，然后从浓黑胡须底下现出嘲弄的笑容。

“见了他猜猜看。但不要当面问他。”

一阵潮红慢慢从男孩白皙的脖子渗到头发底下。他抿紧嘴唇，不语。

他生气时酷似他的母亲，腓力见了总觉寒心。“别人开玩笑的时候你看不出来？”他不耐烦地说，“你像个姑娘一样多心。”

他有脸对我提起姑娘来？男孩想。他双手紧紧握着弹弓，金缀片刺到肉里。

这下可好，工夫都白费了，腓力想。他心中咒骂他妻子、他儿子、他自己。他强作轻松地说：“咱们都得自己瞧瞧。我对他的了解不比你多。”这并不诚实；借助于间谍的报告，他觉得仿佛已经与此人一同起居多年了。由于委屈，他不怀好意地纵容了自己一下。且让小伙子保留他的秘密，也保留他的期望好了。

数日之后，他又召了他过来。这几天对于两人来说都是充实的；男人忙于国务，男孩则一如既往地忙于寻找新的挑战——跃过岩缝、骑半野不驯的马、打破自己从前投掷与跑步的纪录。在基萨拉琴上，老师也教了他一支新曲。

“入夜时分他们就该到了，”腓力说，“他们上午会休息，午餐后我会听取他们的演说。夜里有个公共的晚餐，因此，时限会影响他们的雄辩。你一定要穿朝服。”

他最好的衣服由他母亲保管。他在她的房间里找到她时，她正给她在伊庇鲁斯的兄长写信抱怨丈夫。她很会写信，要谈许多无法向文书口授的事。他进来时，她合上了双折板，把他拥在怀中。

“我要预备会见雅典使节的衣裳了。我要穿那件蓝的。”

“我最知道你穿什么相宜，宝贝。”

“不，必须是对雅典人合适的衣服。我要穿那件蓝的。”

“啧！依你依你，听小爷的。蓝的，配上天青石饰针……”

“不，在雅典只有女人才戴珠宝，除了指环。”

“但是好宝贝，你的打扮胜过他们是应当的。这些使节算不得什么人物。”

“不，母亲。他们认为珠宝是蛮族装扮。我不能戴。”

最近她开始偶尔听见这种新的语调，很觉满意。她没想过它会用于反对她。

“好吧，让小爷完全照男子汉那样穿。”她坐着也能依偎他，抬眼望着。她拂了拂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早一点过来，你现在是一副野狮子的模样儿。我得亲自给你理一理。”

傍晚时，他向菲尼克斯说道：“能不能晚些睡觉，我想去看雅典人抵达。”

菲尼克斯不悦地望了望外面的沉沉暮色。“你指望能看见什么呢？”他嘟囔道，“不过是帽子压到斗篷领子的一队人马。凭今晚这样的雾气，连孰主孰仆你都分不清楚。”

“不要紧。我想去看看。”

夜气越来越湿重。湖边的灯芯草滴下露珠，蛙声连连，仿佛在人的头脑中鸣响。一种无风的雾气悬浮在莎草丛上，沿着潟湖蜿蜒散布，直到与海风相遇的地方。佩拉城的街道上，泥浊的沟渠载着十天的秽物和垃圾，带到雨线密密的水中。亚历山大站在菲尼克斯房间的窗前，他是来鼓动他出门的。他自己衣装停当，脚踏马靴，披一领有风帽的斗篷。菲尼克斯对书而坐，油灯和火盆都烧着，俨然要一夜攻读的样子。“看呀！那是引路人的火炬，已经骑到湖湾来了。”

“好啊，你现在可以专心看他们了。时候到了我才出门，凭这天气，别指望我会提前片刻。”

“几乎没下雨啊。我们去打仗的时候你可怎么办？”

“为了那个我才要爱惜自己，阿基琉斯。别忘了菲尼克斯有人给他铺床，近着火堆。”

“你再磨蹭，我就拿灯去烧你那本书。你连靴子都没穿。”他在窗前徘徊；隔着夜与雾，那些火炬细小迷蒙，像是石块上蠕蠕爬行的萤火虫。“菲尼克斯……”

“是了，是了。来得及呀。”

“他真打算谈和吗？抑或不过是缓兵之计，像他对奥林苏斯人那样？”

菲尼克斯将他的书卷放在膝上。“阿基琉斯，亲爱的孩子。”他巧妙地潜入那有魔力的节奏中。“对待你尊敬的父亲、为王的佩琉斯要公正。”没多久之前他做了个梦，梦中他穿着戏装站在舞台上，扮演一部悲剧里的歌队领唱人。剧本只写好了一页，其余在蜡板上未及誊抄，而他恳求那诗人修改结局。但是他什么内容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的眼泪。“是奥林苏斯人先背信的。他们跟雅典人订约，迎入他的敌人，两件事都违反了盟誓。人人都知道一旦背信，条约就失效了。”

“骑兵的将军们把自己的人撇在战场上不管。”男孩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门。“他给钱让他们这样做。给钱。”

“这想必免却了许多人的牺牲。”

“他们成了奴隶啊！我就情愿死。”

“如果所有人都情愿死，就不会有奴隶了。”

“等我做了国王，我永远永远不会起用叛徒。如果他们来见我，我就杀掉他们。我不在乎他们要把谁出卖给我，即使是我最大的敌人也罢，我还是会把叛徒的首级给他送去。我会诅咒他们死无葬身之地。那个叫菲洛克拉底的人，他就是个叛徒。”

“即使这样他也可以做好事。你父亲对雅典人是善意的。”

“如果他们对他听话才是。”

“看你说的，好像他打算建立僭主政府一样。在我父亲那时候，斯巴达人征服了他们，当时他们确实有一个僭主政府。你对历史并不无知，用用心智就好了。早在阿伽门农做众王之首的时候，希腊人就有过战争领袖了——要么是一个城邦，要么是一个人。大军是怎样被召集起来去特洛伊的？薛西斯入侵时，野蛮人是怎样被击退的？只有在我们这年头，他们才群犬无主，像野狗似的互撕互咬。”

“照你这样说他们也不值得率领。他们不可能变得那么快。”

“一连有两代的菁英，牺牲者不计其数。以我私见，雅典人和斯巴达人自从向佛基思人借出雇佣军之后，都招来了阿波罗的诅咒。用于付军饷的黄金从何而来，他们心知肚明。那黄金到了哪里，哪里就遭受了死亡与浩劫，而我们所见的还未到头呢。如今，你父亲是替天行道，看他的事业如何鼎盛起来了——全希腊都在谈论这个。还有谁更适宜执掌统率之权？将来有一天，它会传到你手中的。”

“我情愿——”男孩斟酌着说。“啊，看呀，他们过了圣林，快进城了。做好出门准备，赶紧。”

他们在马厩外泥泞的场院登骑时，菲尼克斯说道：“你的风帽要尽量一直压低。他们朝见时看到你，总不好叫他们知道你先前在街上像农夫似的看过他们的热闹。你这样出游是指望什么，我真不懂。”

他们骑马进入一小块草地，在一个供奉英雄的小祠前。头顶上栗子树的花蕾半舒半卷，被那筛着月光的淡色水云一映衬，看上去像细磨的铜器。前导骑手们的火炬已快烧到底座，在沉静的空气中随着骡子的步伐而跃舞。火光照出为首的一个使节，由安提帕特罗斯陪同。他刚从色雷斯回来，觉得这是个温暖的夜，但哪怕他像别人一样裹了头，亚历山大也会认出这将军的大骨架与方胡须。另一个人必是菲洛克拉底了。重重包覆使那身体没了形状，那一张从斗篷与风帽之间窥探的脸，就像是邪恶之魂。他认出后面那优雅的骑行者，阿里斯托德莫斯。对这些人他兴趣有限，眼睛顺着那一行人浏览下去，大多在耷拉的帽檐下面弓着背，当心自己的马匹在污泥中何处落蹄。离尾部不远，有个高大魁梧的人像兵士一样端坐，短胡须，看上去既不年长又不年轻；火炬照出一张瘦削的侧脸，棱角分明。他过去之后，男孩依然目送，把这面孔叠加到自己的梦魂中。他看见了伟大的赫克托尔，英雄未老，在等待阿基琉斯就绪。

清晨时分，帕约尼亚人狄摩西尼之子狄摩西尼在王宫的客堂醒来，从衣服里稍抬了抬头，环顾周围。房间宏丽，地板砌以绿色大理石；门窗的壁柱有镀金柱头；放他衣服的小凳镶着象牙；夜壶是意大利器物，有花冠的浮雕。雨已经停了，但阵风依然森冷。他盖了三床毛毯，再盖三床也不嫌多。溺意唤醒了他，夜壶却在房间另一头。地板上没有地毯。他不自在地蜷着，缩颈抱臂，吞咽了一下，觉得嗓子疼。骑马来时初起的忧虑实现了：偏偏赶上今天这大日子犯伤风。

他神往地想起雅典来。在他舒齐的房子里，他的波斯奴隶基克诺斯会拿来更多毛毯，提来夜壶，烧好混有草药与蜂蜜的热甜酒，缓解并滋润他的喉咙。现在，他就像客死此地的伟大的欧里庇得斯一样，在蛮邦轩宇中强撑病体。难道他将要变成又一个牺牲品，葬送在这片出海盗与暴君的恶土？此地是那只掠食希腊的黑鹰之巢，他随时要扑向任何一个疲弱的、失足的或流血的城邦。然而他的巨翅遮黑了他们头上的天空，令他们斤斤计较于小利或宿怨，轻蔑牧人的警告。今天他要和那个大枭雄相见，鼻子却越来越堵塞了。

在船上、路上，他一遍遍排练过他的讲辞。它排在最后。本来途中为了解决排名之争，大家同意年长者优先。别人竞相示老，他则热切宣布自己年纪最轻，几乎不能相信他们会盲目至此，甘愿抛弃良机。直到最终名单拟定，他才惊觉自己身处劣势之中。

从遥远的夜壶那边，他的目光移向另一张床。同室而寝的埃斯基涅斯仰面熟睡；个子高，双脚几乎顶出被单，阔胸膛令他的鼾声深沉洪亮。他一醒就会干脆地跑到窗前，炫技似的练嗓子。这是他从剧场生涯保持下来的习惯，如果当着他谈起这寒冷，他就会告诉你，他在军队宿营地或是别处所经历的犹有过之。他第九个发言，狄摩西尼第十。他觉得，他一生没遇到过不掺杂质的好东西。结语由他定音，这在法庭上是无价之宝，买也买不到的。但是某些最佳论点已被前面的人抢占了，而且他还得在这家伙之后演讲，他姿态慑人，嗓音深沉，惯会拿捏时机，其演员记性让他可以不看笔记侃侃而谈，直到水钟漏尽一次；偏心的神明还给了他最可艳羡的天赋——临场发言的能力。

这个无名小辈，少时受家庭悭吝之苦，被当校长的父亲逼着用功，靠充当文书取得薄酬；他母亲是陋巷中某种外邦邪教的女祭司，依法应被禁绝的。他凭什么跻身于公民大会，在修辞学校出身的文士中间张扬？无疑是贿赂使他步步高升的。如今他却时时把先祖挂在嘴边，说什么祖上是贵族（老掉牙的故事！），因大战争而家道中落；又讲他在尤卑亚的战功，捷报传来时上面常有他的名字。

孤鹰在荒寒中嘹唳，一阵砭骨的风吹到床边。狄摩西尼用毛毯裹紧了瘠瘦的身体，恨恨地想起昨夜他抱怨大理石地板时，埃斯基涅斯满不在乎地说过：“你不是有北方血统吗，我还以为你会最无所谓。”已经多年无人提起他祖父与他的西徐亚祖母通婚之事；只是他父亲的财产才挣得了他的公民身份，所有这一切，他本以为早被遗忘了。他把迫不及待的解手再延迟片刻，瞪着他冻鼻子底下那睡觉的人，恶毒地喃喃自语：“你迎门时我是学生；你辅祭时我是入教之人；你抄写纪要时我为国邦舌战；你做三号演员时我在前排观看。”其实他没看过埃斯基涅斯演戏，但是一厢情愿地添上：“你被轰下台，我给你喝倒彩。”

脚底的大理石是绿冰，他的尿液蒸汽腾腾。被窝大概已经冷了，现在他只能穿衣，不停活动，让血液通畅。倘若基克诺斯在就好了！但是议事会要求他们兼程赶路，其他人愚蠢地提议不带仆从。如果唯有他带了个仆人，任何论敌都会抓住这把柄而滔滔千言的。

一个淡淡的日轮升起，风和缓了些。也许外面比这大理石坟墓温暖。铺了地面的庭园空寂无人，只有一个童奴在晃荡。他可以带上纸卷去，把他的演说温习一遍。在房间里如此会吵醒埃斯基涅斯，他一定会讶异他尚需文稿，并吹嘘自己向来过目成诵。

室内还没有人走动，除了奴隶。他瞥视每一个，寻找着希腊人。许多雅典人在奥林苏斯遭围困时被捕，这次使节们全都得到授权，须尽可能洽商赎买事宜。他决意救出任何他发现的人，哪怕要他自己来付款。在这严寒中，在这浮夸冷傲的宫殿里，他想到雅典便觉心头一暖。

他童年受到溺爱，少年却悲惨。身为富商的父亲亡故后，他落到漠不关心的监护人手上。他是个瘦弱小伙，不能激起别人的情欲，自己却容易忘情；在男孩子的练身馆中这一点彻底暴露，以至于他好多年都甩不掉那龌龊的诨名。十几岁时他就知道监护人在侵吞他的遗产；没有人可以助他诉讼，唯有靠自己，而他一紧张就结巴。他顽强地、精疲力竭地暗暗练习，模仿演员与辩论家，直到有把握为止；但是打赢官司的时候，款子已流失了三分之二。他以唯一的技艺谋生，从不大受人尊重的讼师生涯中积攒本钱，终于品尝到权力的醇酒，普尼克斯山上群众的耳朵都只听他一个的声音。这些年来，他以雅典的骄傲来武装起自己柔弱而受伤的骄傲。她应当再度变得伟大，作为他凯旋的战利品，永远长存。

他恨的人很多，有些恨得有理，有些是出于妒忌；但是他最恨的那个人还没有见过，就是在这座僭越张狂的老宫殿中心的，要将雅典贬谪为一个附庸城邦的马其顿暴君。门廊下，一个浑身刺青的色雷斯奴隶在洗洗刷刷。身为雅典人的种族自豪感，如往时一样在此刻使他安适。必须让腓力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唔，用法庭行话来说就是：缝上嘴巴叫他做声不得。这他向同僚们打过包票。

如果能与这国王硬拼，就不会有使团了。然而，提起种种旧盟约，便可巧妙拆穿他违背过哪些诺言，作过哪些纯属缓兵之计的保证；如何玩弄手腕让城邦，让党派互相敌对；如何一边诱骗或打击雅典的友邦，一边安抚她的敌人。开场白无可挑剔，但是他有一件意味深长的小轶事要穿插其后，尚待润色。他不单要慑服腓力，也要叫别的使节心折。长远来说他们也许更重要。无论如何，他会出版这篇讲辞。

铺砌过的庭园散落着随风吹动的树枝。矮墙边立着一盆盆修剪过的无叶玫瑰丛——真能开花吗？一道蓝白色山脉横亘在遥遥天边，它被黑色峡谷劈开，外围的森林密如兽毛。两个年轻人跑过，没穿斗篷，用他们野蛮的土话互相呼喊，跑到墙外去了。他拿手臂拍着胸膛，一边跺脚一边吞唾沫，徒劳地希望喉痛能减轻，不得不承认在马其顿长大的人身强体健。就连那单穿一件黯淡衣服的童奴（他定是偷懒，还没去打扫那些枝条）看上去也轻松自在，闲坐墙头而不嫌寒冷。但是，他的主人至少给了他鞋子。

做事吧，做事吧。他展开纸卷到第二段，踱着步以防冻僵，变换着方式讲了起来。节拍与节拍、上扬与下挫、批驳与劝说的连接，使每一段敲定的话天衣无缝。假如对方的插话非答复不可，他则尽量简短应对，要回到写就的文稿才称心。他只有排练好了才表现最佳。

“这便是我们城邦给令尊阿敏塔斯的慷慨襄助。”他对着空气说，“但既然我说到的事必在您记忆之外，因您彼时尚未出生，就让我谈谈您自己见证并接受过的善意吧。”他稍一停顿；此时腓力会好奇的。“您现已年老的亲属可以证实我所言非虚。因为令尊阿敏塔斯与令叔亚历山德罗斯悉皆辞世之后，令兄佩尔狄卡斯与您犹为孩童，而令堂欧律狄刻被那些自称朋友的人背叛了；同时，流亡在外的保萨尼亚斯正返国争夺王位，他受机遇的青睐，亦不乏支持。”

一边行走一边宣叙使他停下歇气。他发觉那童奴已经跳下墙头，尾随着他。刹那之间，他又回到了遭人嘲笑的岁月。猛然转身时，他以为会瞥见一个咧嘴的笑脸或是粗俗的手势。但是那男孩报以一种郑重磊落的脸色，灰眼睛澈然相视。他必定是纯然受到新奇手势和抑扬语调的吸引，就像一只小兽被牧羊人的笛声迷住。排练时，家中仆人来来去去是司空见惯的。

“因此，当我们的将军伊菲克拉底涉足此地，令堂欧律狄刻便请他来会见，在场者皆证实，她将令兄佩尔狄卡斯领到将军怀中，而尚在孩提之间的您，被她放上了将军膝头。‘这两个孤雏的父亲在世时，’她说，‘认了您做儿子……’”

他在思路当中停住。男孩的瞪视直穿背部，使他越来越厌烦像个江湖郎中一般被这农家小鬼当戏看。他做了个唆赶的手势，仿佛在逐狗回家。

那男孩退后几步，停下仰视，头稍稍偏向一侧。他用颇生硬的、马其顿口音很重的希腊语说：“请继续。继续讲伊菲克拉底吧。”

狄摩西尼吃了一惊。他惯于面对万千人群，这个此刻才表明身份的一人听众，竟然叫他不安。而且这是怎么回事？这小子不可能是园丁，虽然穿得像个奴隶。谁派来的，有何企图？

细细一瞧，他全身整洁，连头发也干净。以这般姿容，不难猜到其身份：是主子的床伴，年纪虽轻，却无疑是奉主人之命来秘密行事的。他干吗一直在听？狄摩西尼并未在阴谋家中间枉活三十年。他顷刻就在心中探询了五六种可能。是否腓力的某个爪牙试图事先通报？但这样年幼的探子也太不像了。那么还有什么可能？送口信？那是给谁送？

他们这十人当中，一定有谁从腓力那里领钱。这想法在旅途中一直萦绕他不去。他已开始怀疑菲洛克拉底。他哪儿来的钱盖宽敞的新宅，还给儿子买了一匹赛马？他们行近马其顿时，他的态度也变了。

“怎么了？”男孩问道。

他这才醒悟他自思自想的时候一直被观察着，没来由地心头火起。又慢又清楚地，他用吩咐外国奴隶的厨房希腊语说道：“你要什么？你找某人？哪个主人的？”

男孩偏了偏头，开始说话，但似乎又改了主意。他用相当正确而且口音轻于方才的希腊语说道：“您可以告诉我狄摩西尼出来了吗？”

即使对他自己，他也不承认感到冒犯。他根深柢固的谨慎使他说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使节。你找他干什么，告诉我好了。”

“没什么。”男孩说，似乎对那盘诘的语气无动于衷。“我只想看见他。”

看来闪避也无可收获了。“我就是他。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男孩微微一笑，是有教养的儿童对待成年人无稽戏言的态度。“我知道他是哪个。你究竟是谁？”

水深莫测哪！底下也许能探到一个无价的机密。他本能地四顾了一下。房子里可能藏了许多双眼睛，他没有帮手，无法抓住这男孩来堵嘴不让喊叫，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在雅典，奴隶被依法讯问时，他常立于刑架旁；一定得有什么叫他们害怕，并且这害怕超过对主人的畏惧，否则休想让他们指证其主。偶尔会有像这男孩一样年少的奴隶；审讯是不能动怜悯心的。无论如何，他如今是在蛮人堆里，没有司法手段可援，只能尽力而为。

正当此时，从客房窗户传来一个深沉悦耳的声音，开始练唱音阶的升降。埃斯基涅斯站着，能看到的上半身赤膊，阔胸膛鼓了起来。男孩循声回首，叫道：“他在那儿！”

狄摩西尼首先感到的是盲目的震怒。他潜藏的妒忌被这样刺激嘲弄，满得几乎涨破。但人应该冷静，应该思忖，一步一步行进。如此看来，叛徒就是他，就是埃斯基涅斯了！没有别人能这样遂他的心意。但是他得有凭据，得有线索；要证实则是奢望。

“那是阿特若莫梅托斯之子埃斯基涅斯，一个演戏为生的人，近年才改行的。”他说，“他正在做的是演员的功课。客馆里谁都可以告诉你他的身份。不信自己去问吧。”

男孩的凝视从彼到此，缓慢地转了回来。缓慢地，一阵潮红从他胸口漫开，染红他光洁的皮肤，直到额上。他依然相当沉静。

狄摩西尼心想，也许现在能套出点情报来。有一点是肯定的——即使在他思忖下一步如何之际，这想法也扎下了根——他从未见过更漂亮的男孩子。那肤中血色就像渗入雪花石杯盏里的美酒，晶莹闪光。挥之不去的欲望干扰着算计。等一等，等一等再说；也许一切取决于此刻能否保持冷静。等查明了谁是这男孩的主人，再尝试买他不迟。基克诺斯早已姿色不再，只是方便使唤而已。应当谨慎行之，用一个可靠的中间人……别痴想了。应当趁刚才他头脑混乱时逼问的。狄摩西尼厉声道：“现在老实告诉我，不许撒谎。你找埃斯基涅斯干什么？快，从实招来。我已经有谱儿了。”

他停顿太久了。男孩已镇定下来，样子颇为桀骜。“我看你没谱儿。”他说。

“你给埃斯基涅斯的口信。快说，别撒谎。什么内容？”

“我干吗要说谎？我又不怕你。”

“走着瞧好了。你找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也不找你。”

“你是个不识抬举的小子。我猜是主人把你娇纵坏了。”他为了满足自己而补上后一句。

看来男孩即使不懂那句希腊语，也领会了他的意图。“再会。”他短促地说。

这令人无计可施。“且慢！我没说完之前不要跑掉。你侍奉的是谁？”

男孩冷冷地、含着一丝微笑抬头。“亚历山大。”

狄摩西尼皱眉；马其顿贵族三人之中似乎就有一个亚历山大。男孩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续道：“还有众神。”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狄摩西尼说，他开始情不自禁了。“不许走。过来。”

男孩转身时他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拉直了整条手臂，但没有挣扎，只瞪视着。深眼窝里的眼睛似乎先变淡，然后随着瞳孔的张开而颜色加深。他用一丝不苟的希腊语缓慢而安静地说：“撒开你的手，否则你准得死。我告诉你。”

狄摩西尼放了手。骇人的恶毒小子；准是哪个爵爷的娈童。这无疑是空言恫吓……但这里是马其顿。被释手的男孩仍然驻足，专注地审视他的脸。他感到肚肠里一阵寒冷的蠕动，想到伏击、毒药、暗夜卧室中的刀；他的胃翻搅着，身上森冷。男孩一动不动站着，从马鬃般的乱发之下瞪视，然后一转身，翻过矮墙，不见了。

窗户里传来埃斯基涅斯的声音，在最低的音域鸣响，然后炫耀地凌空直上纯粹的假音。嫌疑，仅仅是嫌疑！没有任何东西可据以指控。痒意从狄摩西尼的喉头上到鼻腔；他打了个大喷嚏。他要找一碗热的药茶才行，即便是哪个没见识的傻瓜煎制的也好。不知多少回，他在演讲中说过马其顿是一片从来不可能买到像样奴隶的土地。

奥林匹娅斯坐在她刻有棕叶与玫瑰花饰的镀金椅子上。正午的阳光从窗户泻入，温暖了高敞的房间，让含苞的枝柯把影子斑驳地投在地板上。她肘边有一张柏木小桌；膝前凳子上坐着她的儿子。他咬紧了牙关，却时不时疼痛难耐地喘息。她正在梳理他的头发。

“最后一个结子了，宝贝。”

“剪掉它不行吗？”

“那不就参差不齐了吗？你希望自己像个奴隶的样子？亏得我看着你，不然你身上也会长虱的。好咧，都弄好了。让我亲一个，乖孩子，你的椰枣也可以吃了。手上黏黏的就别碰我的衣裳。多瑞丝，铁发夹。”

“还太烫呢，夫人。在嘶嘶响。”

“母亲，不要再给我卷发了。别的男孩子全都不卷发。”

“那于你何妨？你立榜样，不跟风。你不想为了我打扮得漂亮吗？”

“请拿着，夫人。我想现在不至于烤焦了。”

“可千万不要！现在给我坐定了。我弄得比理发师好。没人会猜到这不是天然的鬈发。”

“可他们天天见到我呀！除了……”

“不要动，你会烫伤的。你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我刚才想到那些使节。我还是把我的珠宝戴起来吧。你说得对，人不该为了迎合雅典人而刻意朴素。”

“当然不该。我们这就找找看，衣裳也要相宜的。”

“而且，父亲会戴珠宝。”

“噢，是的。不过你戴得更好看。”

“我刚才见到了阿里斯托德莫斯。他说我长大了好多，差点认不出来了。”

“他风度翩翩。我们一定要请他来，就我们这几个。”

“他很快要走了，但是他引见了另一位，从前是个演员。我喜欢他。名字叫埃斯基涅斯，我觉得他很逗。”

“我们可以也请他。他是士绅吗？”

“演员嘛，是不是都没关系。他告诉了我剧场的事，他们如何巡演，如何对一个难共事的人还以颜色。”

“你跟这些人交往要小心。我希望你没讲什么不慎重的话。”

“噢，没有。我问了雅典的主战派与主和派的事。他属于主战派，我觉得。但我们跟他想象的不一样。我们很投契。”

“不要给他们任何人以机会，吹嘘自己被另眼相看。”

“他不会那样做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亲狎吗？”

“没有，当然没有。我们只谈话。”

她把他的头向后扳着，去烫卷那额上的一绺绺头发。她的手经过他的嘴唇时被亲了一亲。有人挠门。

“夫人，国王遣人来说，他已传令召见使节。他希望王子与他一道进场。”

“去回话，说他就来。”她把那头发一绺绺抚开，然后细细打量他。他的指甲是修剪过的，刚洗过浴，钉金的绳鞋备好了立在一旁。她给他找来一件橘红羊毛宽袍，上面有她自己镶的四五色的滚边；一件披肩的红色短氅，和一个很大的金胸针。宽袍穿上之后，她将一条金丝细工的腰带扣在他的腰间。她不急不忙；去早了，他就会跟腓力一同等候。

“不是弄好了吗？”他问道。“父亲要等了。”

“他刚刚才召见那些使节。”

“我觉得他们都一早准备好了。”

“你会发现这个下午就够漫长的，有他们那些喋喋不休的演说。”

“不过，也必须看看要怎样办事了……我见到狄摩西尼了。”

“狄摩西尼可是大人物呀！你觉得他如何？”

“我不喜欢他。”她从金腰带之间仰视，扬着眉毛。他向她俯身，她注意到他略一迟疑。“父亲告诉过我的，但是我没听。他到底是对的。”

“把斗篷穿起来。还是你希望像个小宝宝一样替你穿？”

他默然把它披上肩头；同样默然而并不轻柔地，她把胸针穿过衣料，一下子就穿透了。他没有动。她忙问：“刺到你了吗？”

“没有。”他屈膝系绳鞋。衣服从他脖颈滑开，她看见了血。

她拿一块毛巾捂住伤口，亲吻了他鬈发的头，在他去见她的敌人之前达成和平。他走向珀尔修斯厅，很快遗忘了针刺之痛。至于另一种似乎与他生命俱来的痛楚，他记得是始终都在那里的。

使节们对着空的宝座站立，它后面是珀尔修斯解救安德洛墨达的巨幅壁画。他们背后有十张华丽的硬椅子；事先已向他们说明，受到国王邀请时可以就座，但不能提早，连对最热切的民主派也是这样交代的。首领菲洛克拉底故作庄重地四顾，脸色平正，勉力不显轻松。演说的次序与主题一经确定，他便写下摘要密送国王。腓力的即场发言以机智有力著称，但他乐于得到能使他胸有成竹的机会。从前他给菲洛克拉底的谢礼已经十分丰厚。

左首最远处（他们按演说次序而立），狄摩西尼忍痛咽了口唾沫，用斗篷的一角擦了擦鼻子。他抬起眼睛，看见一个光彩熠熠的青年，双足插翼，停驻在蓝色的空气中，着色的眼睛与他对上目光。青年右手持剑，左手抓住美杜莎的头发，那可怖的头把它致命的瞪视射向底下浪涛中的海怪。安德洛墨达被双臂拉开地扣锁在一块布满藻叶的岩石上，薄裙底下的身体莹莹闪光，金头发被托举英雄的微风吹起，柔弱而狂乱的眼睛，凝视着她的拯救者。

此乃大师手笔，与卫城上的宙克西斯作品同样优美，规格犹有过之。狄摩西尼怨愤之深，就像它是在战争中被掠去似的。那晒黑了的英俊青年，裸体光彩照人（想必有某个雅典全盛期的运动员为最初的草图摆了姿势），傲岸地俯视着他伟大城邦的后裔。如同当年在练身馆一般，狄摩西尼又感到一阵他临到裸露细瘦肢体时的恐慌；受膜拜的少年们闲步来去，精心地对观众满不在乎；而他，却换来吃吃的笑声与那可恨的绰号。

你死了，珀尔修斯；俊美，勇敢，但已经死了。所以你用不着盯着我。你在西西里卒于疟疾，你在叙拉古海港中溺亡，在缺水的撤退中渴死。在羊河，斯巴达人捆绑了你，割了你的喉。三十僭主的刽子手用烙铁灼伤你，再把你扼死。
24

安德洛墨达不能指望你了。快让她另求救助吧，海怪已经破浪而出，伸出了头。

头盔闪闪的雅典娜踏云而立，激励着那位英雄。灰眼睛的常胜女神啊！接受我，起用我吧；我的出身我的一切都属于您。即使我只能以语言侍奉您，您的力量却能化言辞为刀剑，为戈尔贡。就让我护卫您的城邦吧，直到英雄再度降生此间。

雅典娜报以久久的平视。她眼睛是灰色的，一如常态。他似乎又感到清晨的寒意，使他的饥肠在恐惧中攫紧。

内门那边有一点骚动。国王走了进来，由两位将军——安提帕特罗斯与帕曼尼恩随同；勇猛的三战士，单独一个就足以引人注目。还有一个打扮过度的鬈发男孩跟着他们步入，他垂着眼睛，身高仅及国王之肘，几乎会被忽略。他们在上首各自就位；腓力和蔼地向使节们问好，请他们落座。

菲洛克拉底作了演说，在表面强硬的言辞之间，充满可为国王利用的空隙。狄摩西尼疑心加重了。他们手上都有概要，但这些漏洞可能是无心之失吗？但愿他能专心于这个疑惑；但愿他的眼睛没有情不自禁地溜向国王。

他预想腓力会令人厌恶，却不料是令人胆怯。他的欢迎词固然客气，但没有一句浮文，其简短微妙地表示，障眼法的滔滔雄辩是不会成功的。每当一个演说者转向其余使节寻求肯定时，腓力都会扫视这一列人脸。他的盲眼睛像那健全的眼睛一样灵活，在狄摩西尼看来，它更含恶意。

这一天慢慢流逝，窗下深陡的日影沿着地板伸长。一个又一个演说者力陈雅典对奥林苏斯，对安菲波利斯的权利，重提她在色雷斯和科尔松尼斯的旧有势力圈；谈到尤卑亚战争，这次那次的海军冲突；翻出在马其顿那些漫长复杂的继位战争中的老账目；论及赫勒斯滂的粮道，波斯的目标及其沿海总督们的图谋。狄摩西尼时不时看见那只明亮的黑眼睛和它阴翳的同伴转向他这边，流连不去。

他这以反对暴君闻名的人，正在被等待，就像主角在歌队的开场合唱中被等待一样。多少回在法庭上，在公民大会上，他因而血脉加速，倍感机敏！现在他才恍然，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单独一个人发言。

他熟悉他乐器上的每一根弦，能分辨每一个音调最细微的变化；他能将正义感转化为仇恨；操纵私利心，直到它自视为大公无私的义举；他知道在何处泼洒泥浆会使清白者形相龌龊，使污浊者盖住嫌疑；即使在他这个技巧标准甚高的时代，身兼讼师与政客的他也是第一流的职业人士。而且他知道自己不止于此；在最好的日子，他以自己的雅典伟大之梦激发了他们所有人，品味到艺人的纯然狂喜。他正在攀上他力量的巅峰，他还可以更好。如今他却幡然领悟，他的艺术仅仅以群众为媒质。归家途中，群众依然在赞赏他的雄辩；但是它会分散为千千万万的人，没有一个真正喜欢他。没有人曾经与他盾牌相扣，并肩杀敌。而当他需要爱的时候，就拿两个德拉克马来买。

第八位演说者克帖西芬正在发言，很快就轮到他了：不是面对他了解的无数耳朵，而是面对这一只锐利的黑眼睛。

他又鼻塞了；这地板过于华丽做作，他只能擤在斗篷上。演说时流涕如何是好？为了不想到国王，他望向皮肤发红、身材魁梧的安提帕特罗斯，和帕曼尼恩的阔肩膀、大丛褐色胡子、骑手的罗圈腿。这很不明智。他们没有腓力对演说者的义务，一同坦然审视着众使节。他一碰见安提帕特罗斯炽烈的蓝眼睛，就想起了当他还是个瘦弱的十八岁服役青年时，指挥他的军长的眼睛。

这些时候，那俗丽的小国王子一直在矮椅上静坐不动，眼睛俯向膝盖。换了任何雅典小伙子都会四顾，也许不得体（礼节的崩坏各地皆然，可叹），但至少机敏。斯巴达式的教养。斯巴达，过去是僭主政治、现在是寡头政治的象征。腓力之子若此，一点也不出奇。

克帖西芬演讲完毕，鞠了躬，腓力说了几句道谢话。他让每个演说者都觉得受到注意并被记住。传令官唱念了埃斯基涅斯的名字。

他一起立就显出个子之高（高大使他无法演好女性角色，这是他告别舞台的原因之一）。他会暴露自己吗？一个字眼、一种语调都不能错过。对国王也得盯着。

埃斯基涅斯进入开场白。狄摩西尼不得不又一次正视训练的分量。他自己颇依赖手势；事实上，是他将手势引入公开演讲，并把旧式雕像般的立姿称为贵族政治的陈迹；但是慷慨激昂之时，他往往动着肘部。埃斯基涅斯的右手放松地刚好露在斗篷外；他有一种男子汉的庄重，并不试图在三位大将军面前展现老练，却在隐约表示一个知道战争为何物的人的敬意。演说颇佳，依从了约定的计划。他不会露一点破绽的，无论背地里在做什么。狄摩西尼厌恶地放弃了，再次擤擤鼻子，开始在心中复述自己的演说。

“您年老的亲属可以证实我所言非虚。因为令尊阿敏塔斯与令叔亚历山德罗斯悉皆辞世之后，令兄佩尔狄卡斯与您犹为孩童……”

他的心绪在震惊与寻思之间的片刻停了一停。每个词都对，但说话人并不是他，却是埃斯基涅斯。

“……为假朋友所背叛；而保萨尼亚斯正从流亡返国，争夺王位……”

那声音继续着，从容不迫，娓娓动人，扣准了时间。他狂想到巧合的可能，又马上否定，因为字字句句都证实着丑行。“您自己尚在孩提之间。她将您放上他的膝头，说道……”

早年他为了克服结巴、放大单薄的嗓音并减轻其尖厉而苦练，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在出使途中的航船上、客馆里，他讲稿在手，一定以听得见的低语反复排练过这个段落。那个专门学舌的江湖贩子，他当然能背熟。

那故事讲到头了，自圆其说。看来人人都佩服，国王、将军们、别的使节们，除了那男孩——他安静地坐了几个钟点之后，终于浮躁起来，开始挠头。

最精彩的段落白白奉送，但也还不是狄摩西尼最大的损失。那段话是要把他的论题引向主旨的。如今，在最后关头，他却被迫要改造他的演说。

他一向不善于临场发挥，即使面对的是拥护他的听众。国王的眼睛已经再次向他这边转来，怀着期待。

慌乱间，他在心中重拾他的讲辞片断，尝试着连头接尾，架桥，变换。然而他先前对埃斯基涅斯的演说未感兴趣，根本不清楚它剩下多少，要过多久才轮到他自己。悬疑使他思绪涣散。他只忆起从前他揭露埃斯基涅斯粉饰过的暴发经历时，曾经提醒他和他有权有势的同党说，他来自破产的士绅阶层，少时给他父亲办的学校磨墨，并抄写公职名单；而且他在剧场里从未领衔演出。谁能料想他竟将他那个龌龊职业的花招，搬到高尚的政治舞台上？

而且永远无法指控他这桩罪行。承认真相，会令任何辩论家变成雅典的笑柄，终生难平。

埃斯基涅斯的声音放大了，结语在即。狄摩西尼感到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抓住他的第一段不放；语势也许能带他溯流而下。珀尔修斯轻蔑地浮在空中。国王端坐抚髯。安提帕特罗斯正向帕曼尼恩低语着什么。那男孩用手指爬梳着头发。

在他最后一段话里，埃斯基涅斯轻巧地跳过了狄摩西尼所备结语的关键片段。他鞠躬，领受了感谢。传令官宣唱：“帕约尼亚人狄摩西尼之子，狄摩西尼。”

他起立、开腔，仿佛走向一个断崖；所有的风度感都消失殆尽，他只求还记得要说什么。几乎在最后一刻，他恢复了正常的急智，明白了该怎样弥合缺口。就在这个瞬间，一个动作吸引了他的目光：那男孩初次抬头。

那烫出来的鬈发在他修整之前已开始走样，此时变成一头乱鬃，从峰顶硬邦邦地披散开。他灰眼圆睁，脸上有极浅淡的微笑。

“问题以宏观视之……宏观……以……”

他的声音哽住了，嘴巴合上又张开，没有话，只喘着气。

人人都坐直了瞪视。埃斯基涅斯抬身，关切地拍拍他的背部。那男孩的眼睛平视着，完全理解，什么也没有错过，等待着发展。他脸上有一种清冷透彻的明亮。

“以宏观视之……我……我……”

又吃惊又困惑的腓力王只确信，他表现宽厚仁慈是无妨的。“亲爱的阁下，慢慢不迟。别慌张，你过一会儿会想起来的。”

男孩把头略偏向左边；狄摩西尼记起了这个姿势。那双灰眼睛再次睁开，测度着他的恐惧。

“试着一点点地回想，”腓力和颜悦色地说，“从最开头想起。不必像剧场里的演员一样，因为一时忘词而气馁。我向你保证，我们有耐心等待。”

这是哪门子的欲擒故纵？那男孩怎么会没有告诉他父亲。他想起那课堂式的希腊语：“你准得死。我告诉你。”

使节的座椅间响起一种窃语；他的演说含有重要事宜，尚待谈及。大纲是怎样的，哪怕他只能抓住大纲也好……恐慌令人迟钝，他只得听从国王的提议，结结巴巴地重复开场白。那男孩的嘴唇轻轻翕动，含笑而无声。狄摩西尼感到头脑空空，像个瘪葫芦。他说道：“我很抱歉。”然后坐下。

“那么，诸位阁下……”腓力说着，向传令官打了个手势。“各位请先去歇息提神，我过后就会答复你们。”

殿外，安提帕特罗斯和帕曼尼恩议论着这些使节倘若做了骑兵上战场，会是什么样子。腓力正要转身回书房取讲稿（内中有几处空白留待应变），忽然感到儿子在仰视他。他以头示意；男孩跟着他来到花园，在思省的静默中，两人在树木间小解。

“你可以出去的，”腓力道，“我忘了告诉你。”

“我先前没喝水。你跟我讲过一次。”

“我讲过？好吧。你觉得狄摩西尼如何？”

“你是对的，父亲。他不勇敢。”

腓力放下长袍，稍一环顾。这腔调令他寻味。“那人受了什么刺激？你知道？”

“在他之前演说的那人，是个演员，他偷了他的词句。”

“你又怎知？”

“我听见他在花园练词儿来着。他跟我说了话。”

“狄摩西尼？说什么？”

“他以为我是奴隶，问我是不是在刺探。我用希腊语说话之后，他说我准是某人的兔子。”他用了首先想到的兵营用语。“我没向他说明。我想等待机会。”

“什么？”

“他开始演说时我才坐直了正视，那时他认出我来了。”

男孩看见父亲现出徐缓的笑容，让他有缺齿的笑脸、他的健全眼睛甚至于那只盲眼睛都灵动起来，这给了他纯粹的喜悦。“但是你为什么起初不告诉我呢？”

“他会预计到的。这下子他就纳闷了。”

腓力睨了他一眼。“这人想勾引你？”

“向奴隶开口他是不会的。他只在心里估摸多少钱能买我。”

“好，他现在该知道了。”

父子俩彼此相视，在这一瞬间里全然和谐；他们血脉相通的祖先是从伊斯特河以外乘着战车、手执铜剑而来的首领，在过去一千年里带着族人下来，有的挥戈深进，占领了南方的土地，采用了他们的习俗；有的据守这些山地王国，保持着旧俗，将死者葬在有墓室的陵墓中，与先辈比邻，头骨上戴着猪牙头盔，手骨上拿着双刃斧，把血仇与报复件件不误地父子相传。

一个不能够，而且不值得以刀剑对付的人，其冒犯遭到了惩罚，手段也符合他的器量，恰到好处。它爽快利落，好比当年埃盖大厅中的复仇一样。

雅典长时间辩论和平条件。安提帕特罗斯和帕曼尼恩代表腓力到场，观看南方人这种奇俗，感到不可思议。在马其顿，唯一要付之投票的是处死某人；其他公共事务均由国王裁决。

在条件（经埃斯基涅斯极力敦促后）终被接受，使节们返回签约之间，腓力王拔下凯索布勒普提斯的色雷斯要塞，招降了他，将其子带回佩拉做人质，以确保他的忠诚。

与此同时，在俯临温泉关的诸山堡，流亡中的劫掠神殿者——佛基思人法莱科斯逐渐耗尽了黄金和食物，失去希望。腓力正在跟他秘密和谈。马其顿占据温泉关的消息将如一场地震般撼动雅典；他们会觉得这比佛基思人的罪愆难以容忍多了（实际上他们与佛基思人结了盟）。一定要掩盖消息，直到以神起誓的条约保证了和平之后。

腓力极力笼络二度前来的使团。埃斯基涅斯最有价值，他不是被收买的，而确是心悦诚服。他乐意地接受了国王说他无意损害雅典的保证，视为真诚之辞；至于他说会温和地处置佛基思人，那也不该是谎言。雅典需要佛基思；不仅是为了把守温泉关，而且是为了制衡其宿敌——忒拜。

使节们得到娱乐和引人注目的礼物，每个人都接受了，狄摩西尼除外。这回他首先演说，但同僚们一致认为他缺乏惯有的盛气。事实上从雅典来时，他们一路在争吵、密谋。狄摩西尼对菲洛克拉底的怀疑已成确信；他急于叫别人也相信，但他也说埃斯基涅斯有罪；后一个指控之可疑，令前一个的可信性也大打折扣。他思索着这些挫折，出席了晚宴，席上年幼的亚历山大和另一个男孩随着里拉琴的伴奏，向宾客们唱了送别曲。隔着乐器，两只灰眼睛冷淡地驻留在狄摩西尼脸上；他迅速回头，看见了埃斯基涅斯的微笑。

誓约既立，使节上路返乡。腓力护送他们南下至色萨利为止，没显露他其实是顺道而行。他们一远去，他便引兵到达温泉关，从法莱科斯手里接过那些山堡，以安全保证作为抵偿。那些流亡者感激地走了，随着希腊无止尽的局部战争而游离，出赁武勇，死在阿波罗将他们逐一射倒之地。

雅典闻讯大惊，等着腓力像薛西斯一样挥师横扫。城墙驻了防，阿提卡的难民纷纷涌入。但是腓力只遣来使者说，他希望重整久成丑闻的德尔菲事务，并请雅典人派出一支盟军。

狄摩西尼作了一席激昂的演说，抨击暴君翻云覆雨的本性。他说，腓力想要他们把青春少年送去做人质。没有盟军出动。腓力全然不解；遭此冒犯，他内心大受伤害。他在无人指望宽宏之时表现了仁慈，却连感谢都得不到。

撇开雅典，他继续推进佛基思战争。他有神圣同盟的祝福，内中的各城邦曾经与佛基思人一样是那神殿的守护者。

色雷斯之患既消，他可用全部兵力来进攻。佛基思城堡一个个或投降，或陷落；速战速决后，神圣同盟便集会商讨如何发落佛基思人。他们神谴的劫掠招人痛恨，自断前程。集会城邦大多想让他们受刑而死，或被推下法德里亚德斯山的高峰，或至少发卖为奴。腓力早已厌恶这场战争里的种种野蛮，他预见将来还会为了那些空置的土地争战不休。他力主宽待。最终的决议是，徙置佛基思人在乡土定居，但必须是他们无法设防的小村庄。他们被禁止再建城墙，并要逐年付费以修复阿波罗神殿。狄摩西尼作了一番激昂的演说，谴责这些暴行。

神圣同盟通过了一篇致腓力的感谢词，表彰他令希腊最神圣的殿堂恢复圣洁的功劳，并将佛基思丧失的两个议席让给马其顿。他回到佩拉，同盟派出的两位使者又接踵而至，邀请他主持下一届皮提亚竞技会。

见罢来使，他独立于书房窗前，回味他的快乐。这不仅是个伟大的开始，也是个渴求已久的结束。如今他被接纳为希腊人了。

他成年以来一直爱慕希腊。她的仇恨像鞭笞一样使他灼痛。她忘形堕落了，与自己的往昔不相称，但她只缺领袖。他灵魂中感到这是他的天命。

他是在苦闷里萌生这种爱的。当时他被陌生人从马其顿的山野和森林带到地势低平而气氛阴郁的忒拜，一个活生生的战败的象征。幽囚作客，尽管主人客气，许多忒拜人却并不如此；他与亲友离散，身边没有了有意的姑娘，也远离了最早授他以情欲之事的已婚妇人。在忒拜，自由妇女他接触不到，他的行踪受人监视；若是光顾妓院，他的钱只买得起令他恶心的娼女。

在练身馆他找到了仅有的慰藉。此处没有人可以看低他；他证明了自己是个有技能、有耐力的运动者。练身馆接纳了他，并让他知道，这里的爱不对他闭门。一开始，那只是因为寂寞和需要，后来给了他快慰；这种爱在这城邦素有传统和盛名，渐渐地，它在他身上也生了根，变得与别的情爱同样自然。

新的朋伴，使他有缘谒见哲学家和修辞教师；很快，他也得到机会跟从大师学习军事。他渴望还乡，终于能回家时也欣喜不已。但彼时他已领略希腊之秘，成了她永久的入教者。

雅典是她的圣坛，几乎就是她本身。他不过想令雅典重获光荣；她现在的领袖以他看来，跟在德尔菲的佛基思人一样是窃据圣殿的鼠辈。他内心深处也知道，对于雅典人，自由与光荣是共生的；然而他就像恋爱中的男子，相信爱人最强的性格特点一旦结婚就能轻易改变。

他那些常是迂回而投机的策略，全都意在打开她的门。倘若技穷，他最后宁可破门而入也不愿失去她；但他渴望的是她来启门。如今他手中握着德尔菲送来的典雅纸卷；即使它开启不了她的内室，至少也是大门之匙。

到最后，她一定会接受他的。当他把她在伊奥尼亚的众多姊妹城邦从世代受奴役的处境救出时，她会衷心对他感激。这想法在他心中壮大。不久前，像预兆显现一般，他接到伊索卡拉底的一封长信，这位年迈的哲学家于柏拉图尚在学龄时便是苏格拉底的友人，他出生之际，雅典尚未对斯巴达宣战，肇始希腊大地那漫长而致命的流血。如今他年过九十，依然心怀天下风云，力劝腓力联合希腊人民，统领众城邦。他在窗前遐想，看见希腊重焕青春，不因为那个称他暴君的锐声演说家，而因为一个赫拉克勒斯家族的后裔，他比那些忙于内讧而积弱的斯巴达国王们更有资格叙述家世。他看见自己的雕像树立于雅典卫城；波斯的大帝沦落到一切外夷应得的位置——提供奴隶、进献贡品；腓力的雅典又成了全希腊的学校。

稚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儿子正在下面的台基掷跖骨，玩伴是阿格里阿奈人的国王特芮斯送来做人质的年幼儿子。

腓力生气地俯视着。这孩子干吗跟那个小野人厮混？他甚至把他带到了体育馆里，是伙友团的一位爵爷说的。他儿子也在馆中，对此看不惯。

那小孩的待遇是人道的，吃得饱穿得好，从来不用劳作，或是去做有辱他地位的事。当然没有一家贵族打算接他去寄居，像对待来自色雷斯海岸的希腊城市的文明男孩子那样。宫里只得给他拨了住处，且因阿格里阿奈人好战成性，其顺服未必长久，于是派了个卫兵看守他，防止他逃走。佩拉有那么多出身高贵的男孩，亚历山大为何不从中挑选而偏偏青睐此人，实在费解。不消说他这是一时兴起，很快会淡忘的；没必要干预。

两个王子蹲在石板上游戏，说着杂拌的马其顿语和色雷斯语，辅以手势。色雷斯语较多，因为亚历山大学得较快。卫兵无聊地坐在大理石狮子的屁股上。

兰巴若斯是个红种色雷斯人，属于一支北方征服者民族，一千年前南下，铲平了居住在深肤色佩拉斯吉人当中的山地酋长国。他比亚历山大略长一岁，但因为骨架大而看上去年长更多。他有一头浓密的红褐色头发，上臂文着一匹古拙的小头马，是王室血液的标志——与任何色雷斯贵族一样，他自称直系祖先是半神骑手瑞索斯。他腿上文了一头雄鹿，是他部族的徽记。当他成年后，身体的生长不再会破坏图案时，精细的涡纹和与他地位般配的象征物就会遍布他的全身。脖子前坠着一个狮鹫护身符，是黄色西徐亚合金，穿在一条绕颈的油腻皮绳上。

他拿着皮革骰子袋，对着它喃喃祷念。那卫兵宁可去自己有朋友的地方，不耐烦地咳了咳。兰巴若斯猛然扭头一看。

“别管他，”亚历山大说，“他只是个卫兵，无权告诉你要做什么。”一个王室人质在佩拉的待遇不及忒拜，他觉得是家族之耻，这事他早已念念不忘了。后来有一天他遇见兰巴若斯把头抵在树上伤心痛哭，监视他的卫兵在一旁冷淡地看着。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兰巴若斯像困兽般转身，却只见一只伸过来的友好的手。假使他的眼泪遭受嘲笑，他一定会打架的，即使因此被杀也罢。这心绪在两人之间默然相通。

他的红头发中曾有红虱，赫拉妮科虽然只是让她的女仆去验看，也还是嘟囔抱怨。当亚历山大命人给他送糖果，他们就派了个色雷斯奴隶去。“他只是站岗而已。你是我的宾客。该你投了。”

兰巴若斯重复了他向色雷斯天空之神的祈祷，呼求双五，掷得二和三。

“你为了这等小事祈求他，我猜想他会不悦的。神明喜欢人为了大事而祈愿。”

兰巴若斯现在已越来越少祷告要回家了，他说：“是你的神为你赢的。”

“没有，我只是对手运鼓足信心而已。我把祷告留着。”

“留着做什么？”

“兰巴若斯，听好我的话。等我们成年的时候，为王的时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就是我们父亲死了的时候。”

“等我出征时，你会做我的盟友吗？”

“会。盟友是什么？”

“你带你的人马来跟我的敌人战斗，而我也迎战你的敌人。”

从楼窗里，腓力王看见那色雷斯人抓住他儿子的双手，然后跪下来，隆重地让彼此合掌。他抬起脸，流利地滔滔讲话；亚历山大面向他跪着，合上的手保持不动，耐心等待，全身的姿态都专心致志。少顷兰巴若斯一跃而起，像弃犬一样长嗥，以男童的高音模仿着色雷斯人的喊杀声。腓力茫然不解其意，只感到不快；他庆幸地看到那卫兵不再闲坐，走了过去。

兰巴若斯再次认识到他的真实处境。他的战歌停了；低下头，郁郁不乐。

“你想干吗？没有出岔子，他在教我他们的风俗。”预备把争吵的孩子们分开的卫兵一惊，开始道歉。“回去。我要你来的时候自会叫你。这誓言很好，兰巴若斯。把结尾再说一遍吧。”

“我会始终守诺，”兰巴若斯缓慢而庄重地说，“除非天空塌陷将我碾碎，或大地裂开将我吞噬，或海水高涨将我淹没。我父亲跟众酋长宣誓时会亲吻他们。”

腓力不相信地看着他儿子双手抱住那年幼蛮人的红色头颅，将那仪式性的一吻印在他额前。这太过分了，也违背了希腊人的风俗。腓力想起他还没有将皮提亚竞技会的消息告诉那男孩，他打算带他去。那会让他考虑有益之事。

风刮起一阵尘土，旗帜飘飘。亚历山大在风尘中执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涂写。“把你们的阵型画来给我看看吧。”

从上层的图书馆窗户里，菲尼克斯含笑看着那金发和红发的两颗头一同低俯于某种庄严的游戏。他照管下的这孩子暂时恢复了儿童之态，弓弦松开，每每令他释然。有卫兵在，他的义务就减轻了。他重拾那开卷的书本。

“我们会缴获一千个首级，”兰巴若斯在说，“劈——劈——劈！”

“嗯，不过投石手站在哪儿？”

那卫兵得了一个口信，再次上前。“亚历山大，把这小子交给我吧。你父王召你过去。”

亚历山大抬起灰眼睛，向他注视片刻。这人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脚。

“好的。他想做什么都不要拦着他。你是个兵士，不是教仆。而且不许叫他‘这小子’。如果我能尊重他的地位，你也能够。”

在兰巴若斯的目送下，他从大理石狮子之间登阶，去听取德尔菲传来的重大消息。

4

“你不能多花时间练琴，”埃琵克拉特说道，“可惜了。”

“白昼应该更长。人为什么要睡觉？人应该不睡也成。”

“不睡你也进步不了。”

亚历山大抚着基萨拉琴光滑的共鸣箱，上面有镶嵌的涡卷装饰与象牙调音匙。十二弦轻吁，如同叹息。他解下让人站立弹奏的背带（坐弹会使琴音细弱），在搁琴的桌子上挨着它就座，这里那里拨动一弦，测试音高。

“你是对的，”埃琵克拉特道，“人为什么要死？人应该不死也成。”

“嗯，必须睡觉就让人想起这一点。”

“哎，什么话！你才十二岁，来日方长。我希望看到你报名参赛，得到一个为之努力的目标。我设想的是皮提亚竞技会。还有两年，也许你能够做好准备。”

“男孩参赛的限制是几岁？”

“十八。你父亲会同意吗？”

“如果我只在音乐竞赛上报名，那不会。我也不会的，埃琵克拉特。你为什么希望我参加呢？”

“它会给你纪律。”

“我没有忘了纪律。但那样我就不能享受其中了。”

埃琵克拉特习惯地一叹。

“别生气。我的纪律是跟列奥尼达斯学的。”

“我知道，我知道。在你这岁数，我的指法还没有这样好。你起步更早，而且不是我妄言，你已经得到了更好的教导。不过亚历山大，如果你忽视琴艺中的哲学，就永远成不了音乐家。”

“灵魂中要有数学才行。我永远不会有，这你知道。不管怎样，我不能成为音乐家。我必须成为别的。”

“那么你既参加运动会，”埃琵克拉特诱惑道，“也在音乐竞赛报名，如何？”

“不。我去看比赛时，以为没有比它更精彩的了。但是我们留到赛后，我见了那些运动员，发现了实情。我可以击败这里的男孩们，因为我们受的训练都是为了长大成人。但是那些男孩只是幼龄的运动员。他们常常未到成年就完了；即使不这样，对于那些成了年的人，运动会也是他们生活的一切。就像做了女人，妇女生活就是她们的一切那样。”

埃琵克拉特点了点头。“这几乎是我出生以后才发生的改变。自身无以为荣的人，满足于借助别人来对自己的城邦感到光荣。将来有一天，城邦除了已经作古的人之外，会再无荣耀可言了，那些逝者则不会这般自满……不过，在音乐上，别人的美好就是我们的。来，让我再听一遍，这次，多添一点谱曲人的意思。”

亚历山大背上肩带，将那大件的乐器斜扣在胸前，低音弦最靠近自己；他用左手的指头轻拢慢捻，测试低音部，右手以琴拨测试高音部。他的头微微偏着，仿佛在用眼睛而不是耳朵聆听。埃琵克拉特带着含爱的恼怒看他，如往常一样问自己，倘若他拒绝去理解这男孩，是否能把他教得好些。不，他更可能干脆就放弃了。十岁之前他已懂得足够多，能像贵族男子一样在晚餐席上弹奏里拉琴。没有人会坚持要他精进。

他拨动三根声音圆润的琴弦，弹起一段长而荡漾的华彩段，唱起歌来。

一般马其顿男孩的嗓子在他这年龄开始变粗，他却保持着清纯的高音，只更加有力了。当这歌声随着琴拨之下的装饰高音而飞扬，埃琵克拉特对他本色的坦然暗暗称奇。当别的小伙子互相说着这年纪讲个不停的秽语时，他也从不掩饰厌烦。一个从来没露出畏惧的男孩，能自定他生活的规则。

神令万物生存，又令万物逝去；

神辖制飞翔的山鹰、大洋的海豚。

他操纵必死的凡人，尽管他们骄傲不羁；

但是他给予某些人的荣耀也会长存不老。

他的声音飘浮起来，停止了；琴弦一再袅袅应和，如山谷中的生灵之声。

埃琵克拉特叹息着，想道：他走调了。

当这戏剧化的、奔放而热情的随兴歌声推涌起阵阵高潮，埃琵克拉特悠然注视——他是不会被留意到的。他分明看见自己将艺术生命祭献给这样一种滥用，不由得怅惘。他连身陷情网都不是，他另有所欲。他为什么留下？这弹奏，在雅典或以弗所的小剧场会陶醉上层的听众席，使他们对裁判发出嘘声。但是这琴声没有表演的成分；救了它的确实不是无知——埃琵克拉特毕竟是老师——而是一种完全的纯真。

这就是我留下的原因，他想。我在这里感到一种必然，其深、其力，我都无法探测，而如果否认它，我又会恐惧。

佩拉有个商人之子，他有一次无意中听到他弹奏，是好手；他自荐给他指导，分文不收，以此换取心灵的平静。那小伙子会成为职业演奏家的，肯下工夫，也心怀感激；但是那些富于成果的授课，反倒不如这些时刻那么令他全神贯注——他所侍奉的神明的一切圣物，都像熏香般浪掷在一个未知名字的祭坛前。

用花环来装饰船头，我的歌是给勇敢者的……

音乐攀上了一个摄人的渐强段。男孩嘴唇轻启，现出热烈而孤独的微笑，是在黑暗中做一件钟情之事的神采。乐器不胜蹂躏，越来越走板。他一定听见了，但依然继续，仿佛他能够强制琴弦。他现在这样用琴，埃琵克拉特心想，将来也会这样用他自己。

我必须走，早该走了；他能从我这儿学到的已经学尽。这些他都可以独自做去。在以弗所，一年到头都有好音乐可听，偶尔还有第一流的。我也该会喜欢在科林斯工作。我可以带上那年轻人佩伊同；他应该聆听大师的演奏了。这里这个人，不是我在教导他，而是他在教唆我。我对于他，是个懂这种语言的听者，我也乖乖地在听，尽管他在戕害我的母语。让他弹给愿听此曲的神明，放我走吧。

你已知道了你的身世，照你的本色活着吧！

他用琴拨扫过弦面，有一根应声而断，振及旁边的弦；一时声乱，随即安静了。他瞠目而视，不能置信。

“怎么？”埃琵克拉特道，“你还想怎样？难道你以为它是不朽的？”

“我以为它能支撑到我弹完。”

“你对一匹马也不会这样粗暴。来，交给我。”

他从琴箱中取出一根新弦，开始修理那乐器。男孩浮躁地走到窗前；方才正要揭示的不会重现了。埃琵克拉特调整着音调，从容不迫。我离开之前，但愿能让他展示一下他确实懂的东西。

“除了里拉琴，你还没有给你父亲和他的宾客们弹过。”

“晚餐时大家就想听里拉琴。”

“没有更好的，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嘛。帮我一个忙吧。为我练一曲，弹出韵味来。他看到你的进步肯定会很高兴。”

“我想他不知道我有一把基萨拉琴。是我自己买的，你知道。”

“这样还更好，他会觉得新鲜。”像佩拉城所有人一样，埃琵克拉特也知道宫闱之内的争吵。这男孩为此紧张已有一些时候了。他不但疏于练琴，还缺过一节课。他刚走进来时，埃琵克拉特便已明白会怎样。

理智的神明在上，为什么国王不能满足于收取金钱的艺妓？他买得起最好的。他还有宠幸的青年。这算苛求吗？为什么他一定要隆而重之地对待情欲？在这一个新欢之前，他肯定办过至少三场这样的婚礼了。也许这是这蛮邦王室由来已久的习俗，但如果他希望被视为希腊人，就该谨记“凡事勿过度”的箴言啊。一代之间是不能脱尽野蛮的，它仍然在那男孩身上显露出来，不过……

他始终在窗前痴看，似乎忘了身在何所。他母亲肯定又在挑唆他了。本来那女人也可怜，不过她的痛苦、她给儿子带来的痛苦，有一半是自找的。他必须是她的，仅仅是她的，此外还有什么唯有神晓得，因为国王与他的王后相比倒是文明的。难道她看不出，丑化他也许终究是失策的？这些新妇当中，任何一人都可能生养一个敬爱父亲的儿子。为什么她不能显出一点谋略来？为什么她总是不放过那孩子？

今天绝无希望让他学到什么了，埃琵克拉特心想。不如把琴收起……啊，但如果我懂得琴艺，这懂是为了什么？埃琵克拉特把乐器挂到身上，起立，开始弹奏。

半晌，亚历山大从窗前回来，坐到桌子上，起初浮躁，然后沉静下来，然后一动不动，头略偏向一边，眼睛仿佛望着远方。泪水很快浸湿了他的睫毛。埃琵克拉特见了释然；他被音乐打动时向来是这样的，两人都不会因此尴尬。曲终，他以掌拭目，微微一笑。“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学一曲在宴会厅里弹奏。”

他离去之际，埃琵克拉特对自己说，我必须赶快就走；这里的动荡会毁掉任何人对于灵魂的和谐与平衡的追求。

几节课之后，亚历山大说：“今天的晚餐会招待客人。如果召我去弹奏，我就试弹这一曲可以吗？”

“当然好。就照你今早那样去弹。会有我可以坐的地方吗？”

“噢，有的。客人都是我们认识的，没有外国人。我会跟执事的说一声。”

晚餐要等国王的到来，迟迟才开始。国王跟宾客们客气地问好，对仆役却有点暴躁。虽然他红着脸，眼睛也充血，显然并未饮酒，而且急于忘记烦心事。奴隶们交头接耳，说国王刚从王后那里来。

众宾客来自伙友骑兵团，都是老战友。腓力用目光扫过躺椅，感到释然；没有外国使节需要他逢场演戏，或抱怨酒浆上桌太早。优良醇厚的阿堪修斯酒，没有兑过水。受了方才的折磨之后，他需要酒。

亚历山大坐在菲尼克斯的躺椅尾部，跟他共用一桌。除非受邀请，否则他不会与父亲并坐。菲尼克斯对音乐缺乏悟性，但是熟读所有谈音乐的文章故实。他满意地听男孩说他新学了一曲，随即征引了阿基琉斯弹拨里拉琴的旧典。“但我不会像帕特罗克洛斯那样——荷马说，他坐着等待他的朋友弹完。”

“噢，这不公正。那意思只是帕特罗克洛斯有话要谈。”

“欸，欸，孩子，你在干吗？你喝的是我杯里的酒，不是你自己的。”

“哦，咱们交杯祝酒嘛。尝尝我的。他们最多不过是先拿酒漱了一下，倒进去的都是水。”

“这是给男孩子配酒的恰当比例，四分之一。你可以倒一些在我杯子里，我们并不都像你父亲那样能喝浓酒，但唤人来添水也不好看。”

“我先喝掉一些再倒吧，不然太满了。”

“不，不，孩子，别喝了，够了。你会醉得弹不成的。”

“怎么会，我才喝了一口。”他确实没有醉容，仅仅是两腮微红。他属于一个饮酒豪放的种族。

酒杯纷纷见底，喧哗加大了。腓力盖过喧声，喊道：谁来弹一曲、唱一首吧。

“陛下，”菲尼克斯扬声说，“您儿子为今晚的宴会，特地练习了一首新曲。”

两三杯烈酒下肚，腓力感觉好多了。酒能治蛇噬是众所周知的，一念及此，他冷峻地一笑。“那就上来吧，孩子。带着你的里拉琴来这儿坐。”

亚历山大向保管他的基萨拉琴的仆人示意。他小心地挂琴在身，前行，站到他父亲的躺椅旁。

“这是什么？”国王道，“这个你不会弹吧？”他从未见过一个并非卖艺的人弹奏基萨拉琴，深觉不宜。

男孩微微一笑，说道：“等我弹完了再跟我说吧，父王。”他试了试弦，弹拨起来。

在厅堂下首聆听的埃琵克拉特，柔情深深地看着那男孩。他此刻的姿态可以塑成一座少年阿波罗。或许这会是真正的开始也说不定；或许他终将彻底明白这位神祇。

所有的马其顿爵爷，本来都等着一个让他们齐声吼唱的信号，这曲子却让他们目瞪口呆。他们从未听说有贵公子如此弹琴，或想要如此的。这些教师把这小伙子怎么了？本来他有凡事勇悍决断的名声。他们把他变成南方人吗？接着就该是哲学了。

腓力王出席过许多音乐竞赛。他对这门艺术虽然兴趣有限，但不无鉴别力。他从琴声中听到了技巧，以及分寸的失宜。至于宾客们，他看出他们正不知如何是好。为什么那教师没有报告这股疯劲儿？分明是她又把他带到她那些祭典去了，让他濡染内中的癫狂，把他变成一个野蛮之子。瞧他这模样，腓力想道，瞧他这模样。

出于对外国宾客的礼貌（他们永远视礼貌为应当），他习惯了按照希腊风尚，让儿子出席晚宴；他朋友的儿子们则不会在成年之前出现。他干吗打破这良好的风俗？他儿子的声音依然像姑娘一样，这也要弄得举世皆知？那伊庇鲁斯婊子，歹毒的通灵者，他早就想甩掉她了，要不是她势力强大的亲属在他出征时会造成肘腋之患的话。让她别这样自信满满。他将来还是会去做的。

菲尼克斯没有料想男孩会如此娴熟，如同数月前从萨摩斯来的一个人那样出色。但是他就像有时被荷马感动一样，完全忘乎所以了。他在他父亲面前素来是收敛的。不该给他喝那个酒。

他来到将入终章的华彩段。乐音的溪流从峡谷奔泻下来，上方水花飞溅，灿烂之极。

腓力充耳不闻，所见的令他看呆了：光彩熠熠的面容，深眼窝的眼睛焦点模糊，噙着泛光的泪，带一丝笑意的嘴。对于他，这张脸像极了楼上那个与他不欢而散的人，颧骨发红，笑声张狂，怒目流出泪水。

亚历山大拨完最后一弦，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弹错一粒音。

宾客们不大放松地喝彩。埃琵克拉特热烈应和。菲尼克斯有点声音过大地喊道：“好！真好呀！”

腓力把酒杯掼到桌上。他额头酡红，失明的眼睛微微耷拉着眼皮，只露出那白点；他健全的眼睛在眼眶中突出瞪视。

“算好么？”他说，“你觉得这音乐跟一个男子相称？”

男孩缓缓转身，像是方从睡梦中醒来。他眨了眨眼，凝定目光看着他父亲。

“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这样表现自己。”腓力说，“这种事留给科林斯的婊子和波斯的阉人去做吧。你歌喉之好，够得上加入他们的行当，你该感到羞耻。”

男孩木桩一般站了片时，基萨拉琴依然扣在胸前，他的脸没有表情，随着血色的消退而变得蜡黄。他谁也不看，在躺椅之间走出厅堂。

埃琵克拉特追了出来。但是他浪费了点时间寻思该说什么，已经找不见他。

几日后，有个来自内陆山地部落的马其顿人吉拉斯告假还乡，沿着古道上路了。他对长官托辞说父亲病重，恳求让他去诀别。先一日已对此有所预备的长官叮嘱他事毕即返，不要滞留家中，否则粮饷难保。部族间的争战只要无蔓延之虞，是被姑息的；此事古而有之，要摆平血仇恩怨会耗尽军队的时间，况且军内的部族观念也很强。吉拉斯的叔父被杀，嫂子遭奸污后被抛下自生自灭；即使不准假，吉拉斯也会溜走。这种事几乎月月发生。

这是他出发后的第二日。他是个轻骑兵，有自己的一匹马，马儿像他那样，矮小多毛但有耐力；他肤色红褐，摔断过的鼻子因接骨不正而略微偏斜，短须粗硬，衣着以皮革为主，佩着全副武装，既是他任务所需，旅途上也有必要。他尽量引着马儿走他能找到的草地，以求它未钉掌的马蹄还能应付前路。午时，在马其顿群山的山脊之间，他涉过一片石南丛生而缓缓起伏的荒野。多树的洼地里，桦木和落叶松在轻风中摇摆；时值夏末，但这里是高处，空气清新。吉拉斯不想被杀，但是更不能忍受在有仇不报的屈辱中苟活；他环顾着这个他也许即将永别的世界。这时他发现前方有一片橡树林，在它幽静怡人的树荫下，一道溪流从碎石和黑色的橡树叶上汩汩淌过。他饮了马，把它拴住；又拿挂在腰际的铜杯舀水自饮，对这甘泉暗暗赞许。从鞍袋里，他取出羊奶酪和黑面包，坐到一块岩石上进餐。

马蹄嘚嘚从他后面的小道传来。有个陌生人悠悠然骑马入林。吉拉斯伸手摸取身边的长矛。

“日安，吉拉斯。”

他一霎之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儿与佩拉相距足足五十里。

“亚历山大！”面包梗在喉咙里，他猛然一吞才咽了下去，男孩下了马，带着它到溪边。“你怎么到这儿来的？没有人陪着你吗？”

“现在有你陪着了。”他用合宜的语句祷告了溪神，防着马儿暴饮，然后把它拴到一棵幼小的橡树上。“我们一起进餐吧。”他拆开食物包裹，走了过来。他佩着一把男人用的长猎刀，挂在肩带上；他的衣服又皱又脏，头发里面有松针，显然露宿过。他的马儿驮着两支长矛、一张弓及其他东西。“来，吃个苹果。我本来也是估计会在午餐时分赶上你。”

吉拉斯恍恍惚惚地依从了。男孩双手掬水而饮，泼水洗了脸。吉拉斯满心都是自己的大事，对腓力王的晚宴全无所闻。手中添了这么个担子，想想就可怕。把他交回再重新上路，中间这段工夫，家中更要不知如何。“怎么你独自出行这么远？是迷路了吗？你是出来打猎的？”

“我要猎取的正是你要猎取的。”亚历山大咬着苹果，一边说道，“所以我才跟着你来了。”

“可是……可是……真是异想天开……你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的中队里人人都知道。我需要一场战争，你的战争正合适。你要知道，我这年纪该去赢取挂刀的腰带了。我出来，是为了取一条人命。”

吉拉斯瞠目呆坐。这孩子想必一路跟踪他而来，藏在视线以外，可见他又谨慎小心，又深谋远虑。而且某种东西令他的面容改变了，颧骨下的两颊变得瘦削平坦，眉弓下的眼睛看起来更为深陷，高鼻梁更为突出，额上有一道横纹。很难说这是一个孩子的脸。无论如何，他才十二岁，他的安危必唯吉拉斯是问。

“你这样是不对的。”他无望地说，“你知道不对。家里需要我，这你知道。现在我只好先撇开他们的麻烦不管，带你回去。”

“你不可以，你和我共过餐，我们是客友了。”他语带责备而并未惊异。“背叛一个客友是丑恶的。”

“你应该事先把这义务告诉我，现在我没的选择了。你一定要回去，必须回去。你还只是个孩子。万一你有什么闪失，国王会把我钉死的。”

男孩不疾不徐站了起来，踱到他的马前。吉拉斯蓦然起立，见他不是在解拴绳，便又坐下来。

“如果我回去了他就不会杀你。如果我死了，你有的是时间逃走。我认为他横竖是不会杀你的。倒是想想我吧。如果你试图提前遣送我回家，如果你试图骑马折返或者差人送信回去，那么我是会杀了你的。这个你可以肯定。”

他从马儿身边回来时已经举着手臂。吉拉斯看见一支稳稳平握的长矛。那狭窄的、叶片般的刃口磨过，青光闪闪，矛头如同一根针。

“别动，吉拉斯。就那样坐着，不要移动。你知道我敏捷，人人都知道。你来不及怎样我就能投掷。我不希望你是我取的第一条性命。那样不作数，我还得在战斗中杀死一人。但如果你现在试图阻止我，你会变成那第一个。”

吉拉斯看着他的眼睛。他从头盔的眼孔中面对过这样的眼睛。他说道：“好了，别这样。好了，你这不是认真的。”

“没有人会知道我这样做了。我把你的尸身就抛在树丛里，让豺狼鹰鹫去收拾。你永远不会得到埋葬，得到可以令你解脱的葬仪。”他的声音变得抑扬有致。“亡魂们不会让你渡过冥河加入他们的行列，你只会永远独自徘徊在哈德斯的冥府巨门之外。当心，不要动。”

吉拉斯一动不动地坐着，这给了他寻思的时间。尽管他不知道晚宴上的插曲，但也听说了国王最近的婚事，和先前的几场婚礼。其中一次联姻已经诞下一男。坊间传说他本来不乏聪颖，其后却变成了傻子，无疑是被王后下毒所致。也许她不过买通保姆，故意失手让他头部落地。也许他其实生来就是个白痴。但可能还会有新的子嗣。如果男孩亚历山大急于提早成为男人，原因不难猜想。

“如何？”男孩道，“你愿不愿发誓？我不能整天这样站着。”

“我怎么得罪了神明才遭此报应，只有天晓得。你要我发什么誓？”

“不向佩拉传回我的消息。未得我同意不把我的名字告诉人。不阻止我上战场，也不指使任何人阻止。你必须全部发誓并立下诅咒：背信则死。”

吉拉斯不寒而栗。他决不想与女巫之子如此约定。男孩放低了他的武器，但皮绳仍抓在指间，预备随时要出手。“你必须照做。我不希望你趁我睡着时把我偷偷捆上。我可以守夜来提防你，但战斗前这样做是愚蠢的。所以，你想活着走出这树林的话，就必须起誓。”

“但我以后怎么办？”

“如果我活下来，我不会亏待你。你也要担上我万一死去的风险，这毕竟是战争。”他将手伸到皮革的鞍袋中，一边回头监视着尚未立誓的吉拉斯。他拿出一块肉，臭烘烘的，它离开佩拉时也已经不新鲜了。“这是从祭肉上割出来的。”他说着将它摔到一块大石上。“我早料到我们只能来这一着了。到这儿来。把手按在上面。你敬重以众神之名而立的誓言吗？”

“敬重。”他的手那样冰冷，那块山羊腰腿的死肉摸上去颇温暖。

“那么跟着我说吧。”

那誓言精细准确，所祈求的死亡令人发指。男孩对这种事极熟稔，而且有随时自行发现漏洞的才具。吉拉斯依着教他的那样发了誓，在溪流里冲洗了血污的手。男孩闻了闻那块肉。“我觉得这不能吃了，哪怕我们愿意费时去生火。”他将它抛到一旁，长矛收回套中，回到吉拉斯身边。“好了，要做的已经做了，现在我们又可以是朋友了。来，我们继续吃，你一边把这个战争给我讲讲。”

吉拉斯抹了抹额，开始细述他亲人所受的祸害。“不，那些我知道。你们有多少人，他们有多少人？那是怎样的一个山乡？你们有马匹吗？”

他们的路径在青山里迂回穿梭，渐次上升。野草让位于蕨菜与百里香，山路弯弯，经过松林与野草莓树丛。四周山脉崔嵬，他们迎来了山里的空气，那释放生命的神圣纯净扑面而至。他们进入高山开敞的秘境之中。

吉拉斯追述了三代人的世仇。男孩在最初的问题得到解答之后，就成了耐心的倾听者。关于他自己的事，他只说：“我取了人命之后，你要在佩拉为我作证。国王十五岁才取了人命。帕曼尼恩告诉我的。”

吉拉斯打算去远亲家中度过旅途的最后一夜，那里离他家尚有一日马程。他指出那村庄的位置，挨着一个峡谷的边缘，上方有岩石嶙峋的斜坡。沿着峭壁有一条骡道；吉拉斯主张选取绕过斜坡的好路，阿奇劳斯王修筑的道路之一，但男孩得知那小径可以通行之后，坚持要走它以探其实。在险峻的弯路上，令人晕眩的深谷前，他说道：“这些人是你的同宗，我们没办法说我是你的亲戚。就说我是你长官的儿子，是来学习打仗的吧。他们永远不能说你撒了谎。”

吉拉斯当即赞同；这样说至少会表示这男孩必须好生照管。他发过毒誓，无可奈何了。他是个虔信的人。

这叫做斯科帕斯的小村，地处一个崎岖的山坡与峡谷之间，是一块甚为平坦的台地，有数个弗隆大，房屋以就地取材的褐色石头盖成，因此，村子看上去就像岩层的露头部分。向外的一边是个大石砌的屏障，石缝间填以荆棘。屏障内的粗草丛中满是牛粪，是在这儿过夜的牲口留下的。一两匹鬃毛浓密的小马在吃草，其余想必跟着牧人、猎人出去了。山羊和一些久未剪毛的绵羊在山上移动着，某个牧童的笛声从高处传来，像野鸟的呼唤。

小径上方有一棵节瘤很多的死树，插着个黄色的骷髅头，还有一只手的残骸。男孩问起时，吉拉斯说：“许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小孩。是那个杀了自己父亲的男子。”

他们的到来是半年一遇的稀罕事。村里吹了角，报与牧人们知道；斯科帕斯人最年迈的一个长者，从他在其中等死、铺着比他更老的破布与兽皮的窝里被抬了过来。在头人的屋中，他们被招待以小而甜的无花果，以及拿最好的、缺口最少的杯子盛来的一些浊酒；众人谨守礼数地等他们饮食完毕才开始发问，询及他们自己的事，也问起遥远的世界。吉拉斯说，波斯大帝再次将埃及踏在了脚下；腓力王应要求平定了色萨利，现在是那里的执政官，相当于国王；南方人为此烦躁不安。头人之弟问道，听说他又娶了一房妻子，不要那个来自伊庇鲁斯的王后了？

吉拉斯感到一股比所有这些声音都更有穿透力的沉默；他说，那都是一派胡言。随着他开拓疆土，国王会将这个那个藩主的女儿纳为家室，光耀对方的门楣；在吉拉斯看来，她们与人质无异。至于奥林匹娅斯王后，作为令双亲都欣慰的王子的母亲，她深受敬重。讲完了这一席他若干钟点前默默苦想出来的话，吉拉斯剪断评语，问起家乡的新闻来。

宿仇的新闻都是坏消息。吉拉斯有两个外出猎鹿的亲属，曾经和互为世仇的四个基莫洛斯人在一块林间空地上遭遇。其一受了重伤，只及爬回家来，告诉众人去哪儿收埋他兄弟的尸体，免被豺狼抢去。基莫洛斯人气焰正嚣；那老头人约束不住众子，很快他们就要到处为祸了。乡亲们纷纷叙说故事，复述了许多野心勃勃的话语，这时候畜群也陆续回棚入圈，妇女们烹煮了那只为客人宰杀的山羊。夜色渐深，大家各自就寝。

亚历山大和头人之子同铺，他有一张像样的毛毯。毯子里有跳蚤，那男孩身上也有跳蚤，但出于对小客人的敬畏，他尽量忍着蚤痒，不扰他安睡。

他梦见赫拉克勒斯来到床前，摇醒了他。他就像在佩拉的花园小祠中的样子，年轻无须，头戴尖齿狮面具，狮鬃在脑后披散下来。“起来，懒小子，”他说，“否则我不等你就要开始了。我叫唤你半天了。”

房间里人人都在熟睡；他取了披风，轻步出门。后半夜的明月照亮了高地的广野。没有人守夜，除了狗。一头狼样的巨兽跑到他面前；他站定，任它闻来闻去，它便不管他了。石栏外的动静才会引起犬吠。

四下沉寂，为什么赫拉克勒斯会呼唤他？他的目光落在一块高耸的巉岩上，它有一条久经踩踏的便道登顶，是村子的哨口。如果那儿有个卫兵……但是没有人。他攀爬上去。他认出那条阿奇劳斯修筑的好路，顺着山势蜿蜒而下；路上有一个蠕动的阴影。

二十余骑手，轻装上路，没有行囊。尽管山中容易传音，他们依然太远，无声无息，只是月光下有一点闪烁。

男孩眼睛大睁。他双手举向天空，扬起的脸神采熠熠。他对赫拉克勒斯的忠诚，得到神的应答。他没有让他去寻找战斗，而把战斗带到了他面前。

在扁圆的月亮的照映下，他站着回想这里的地形、各个有利位置及其风险。底下没有地方可以伏击他们。善筑路的阿奇劳斯，其设计无疑是会预防伏击的。只能在这里伏击他们，因为斯科帕斯人较寡少。必须马上唤醒他们，趁这时敌人尚未接近到会被惊动。如果他跑去摇醒他们，他们就会在忙乱中忘了他；得设法使他们听他的领导。头人的屋外挂着那个召集过村民的号角。他轻轻试了试，然后吹响。

门户纷纷打开，男人们披裹着奔出，女人们尖声互喊，绵羊山羊咩咩叫着。男孩站在一块高石上，背衬微明的天，喊道：“打仗了！要打仗了！”

喧嚣一时沉静，他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离开佩拉后，他就一直用马其顿语在思想。

“我是国王腓力之子亚历山大。吉拉斯知道我的身份。我是为了帮助你们战斗而来的，因为神给了我预警。基莫洛斯人就在下面山谷的路上，二十三个骑手。听我号令吧，日出前我们就能结果他们。”他逐一点了头人和他众子的名字。

他们震惊而一声不响地来了，在幽暗中瞪着眼睛。这就是那伊庇鲁斯女巫的孩子。

他坐在那块大石上，不想失去它给与的高度。他恳切地说着，始终感到赫拉克勒斯就在他肩头。

他讲完，头人叫女眷回到室内，又吩咐男人们照着男孩说的去做。起初他们争辩；对可恨的基莫洛斯人不出击为快，反而让他们进入石栏，靠近要盗取的牲口，这不合他们的脾性。但吉拉斯也挺身赞同头人之议。在欲曙的半明中，斯科帕斯人整顿武装，拉来他们的矮种马，在远离村口的屋子那边集合。显然基莫洛斯人的计策，是趁男人们外出干活之机来偷袭。填塞石栏的荆棘被部分清除，足以放他们进来，又不至于叫他们生疑。放牧绵羊和山羊的孩子上山了，使早晨看似往常。

群峰在天空下幽立，天空深处，星辰的光越来越淡。男孩握着他的缰绳、他的长矛，守望黎明最初的玫瑰色；也许他只剩这一次机会看见它了。他早就知道的；现在，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出生以来他听说过许多凶暴的死亡，现在是他的身体在向他复述着：铁器搅进人的五内，垂死的疼痛，人在撕扯中渐渐被拽进阴影，离开光明，永远，永远。他的守护神离开了他身边。在静默的心中，他转向赫拉克勒斯，说道：“您为什么离弃我？”

黎明触到最高的山峰，让它浴在一种如火的光辉里。他全然孤独着，于是，赫拉克勒斯安静的声音无阻无隔地抵达了他。它说：“我离开你，是为了使你明白我的谜。不要相信别人会死，而你不会；我做你的朋友意不在此。我让自己躺在火葬台上，所以我成了神。我曾经和塔纳托斯
25

抵膝摔角，知道死亡要如何战胜。人的不死并非在于永远地活着，那愿望源自恐惧。令人不死的是每一个超脱于恐惧的瞬间。”

山巅的玫瑰红变成金色。他站在死生之际，犹如身处夜晨之间，在飞扬的极乐中他想道，我不怕。这比音乐或他母亲的爱更美好；这是众神的生命。哀愁触不到他，仇恨伤不及他。万物看上去明亮清晰，如在俯降的飞鹰眼中。他感到自己锋利如箭，充满光芒。

基莫洛斯人的马匹在道路的硬土上落足，嘚嘚可闻。

他们在石栏外停住。山上有个牧童吹着笛。屋子里有孩子的说话声，天真无诈；一个女人则故意在哼唱。他们踢开篱墙，大笑着骑马而入。他们来抢的牲口仍在圈棚里，大可以先要女人。

忽然响起一声呼号，响亮而尖厉，令他们以为是被某个野姑娘看见了。男人们的呐喊随之而来。

斯科帕斯人骑马的骑马，奔跑的奔跑，向他们直冲了过来。有些人已经往屋子骑去，他们迅速被结果。很快，双方人数已接近持平。

一时间只有混乱，男人们在号叫的牲口堆里跳跃冲撞。然后一个马贼飙向入口，夺门而去。斯科帕斯人发出胜利的高呼。男孩感到这是逃逸之始，而斯科帕斯人将要任由他们逃去，安于一时之功，也不想想敌人还会卷土重来，铁定心报仇雪恨。他们以为这就是胜利吗？他大喝一声骑向门口，凌厉地喊道：“断他们的去路！”那斩钉截铁的声调引得斯科帕斯人纷纷跟上，堵住了大门。牲口还在乱窜，但是人与人对峙起来，微型的两军在阵前交战。

来了！男孩心想。他望着与他迎面的那个人。

他戴着一顶油腻的黑革旧战盔，以粗打的铁片缀成，穿着一件没有去毛的山羊皮胸甲，某些地方兽毛已磨平。他的红须是年轻人的，脸上有雀斑和晒伤的脱皮。他深深皱着眉头，不是愤怒，而似乎是因为要做不擅长的事，全副精神只顾得上自己。无论如何，男孩想，那战盔是旧的、久用的；而且他是成年人，个子也颇高。要拿下的是第一个杀过来的人，习俗如此。

他两支长矛都在，一支用来投掷，一支用来格斗。长矛嗖嗖飞着，有个斯科帕斯人携弓跳上房顶。一马嘶鸣着，前蹄振起，一支矛插中它的脖子；骑手跌了下来，一脚跳着走避；那马儿绕屋疾奔。这些开端似乎很漫长。大多数长矛由于急切、距离或技艺不精而未中目标。那红发男子眼睛游移，等待他必须搏击的敌人从混战中出现。无须多久，就会有别人拿他的性命。

男孩稳稳握住要投掷的长矛，一边踢他的矮种马向前。目标轻而易取：那山羊皮有一块黑色，恰在心脏处。不行。这是他的第一条人命，必须是近身搏斗。他经过一个黝黑魁梧、浓毛黑须的男人；男孩向后引臂，眼睛一转便掷了出去；第一支长矛刚脱手，他的手指已伸向第二支，眼睛则在寻觅红发男子的视线。那人看到他了，四目相遇。男孩发出一声无词的战号，以矛尾催促马儿。它颠动着跃过崎岖的地面。

男子平举长矛——他的矛更长——眯缝眼睛四顾。他的目光越过男孩，移动着，寻觅着。他在等待某人，一个他必须认真对待的成年男子。

男孩扬起头，鼓足了气大喝一声。一定要叫醒那男人使之相信他，否则就是杀之不武，犹如从他的背后，或是在他半梦时动手。一定要行动完美，不落下任何可以贬低它的理由。他又呐喊了一次。

这帮马贼人种高大。在红发男人的眼中，骑马而来的是个孩童。他不自在地注视着，不喜欢还要一边提防他，唯恐在击退他之际会有某人冲进来，令他措手不及。他的目力只是一般；虽然男孩早看清了他，他却过了片刻才辨明那一张越来越近的脸。不是孩子的脸。他颈上汗毛直竖。

男孩换上战士的神情，好让自己令人信服，并挑战死亡。他全心一意，超脱于仇恨、愤怒或疑虑之外，纯然投入，战胜恐惧而志气高昂，扑向那红发男子。对这张容光超凡的面孔，对这个奇异、神威、发出鹰般唳叫的存在，无论是什么，男子只想躲开。他扭转马头；一个壮硕的斯科帕斯人正在靠近，也许要跟他单打；该有别人去抵挡。他的眼睛游离了太久。随着一声尖厉的“啊——吚！”那闪亮的男儿已在眼前。他投出长矛，被那生灵闪身避开；他看见一双倒映天空的深邃眼睛，一个狂喜的嘴。他的胸膛受了一击，又不止是一击，是坍塌与黑暗。目力逐渐丧失的时候，他觉得刚才那微笑的双唇一张开就饮去了他的生命。

斯科帕斯人给男孩喝彩；他显然是个福星，那也是这场打斗中最速决的厮杀。马贼们大为震动——死者是他们头人最宠爱的一个儿子，头人年老，已无法再生育。他们溃不成军地向入口挣扎而去，奋力让坐骑从牲畜和人群中突围；斯科帕斯人并非个个勇猛。马嘶牛吼，践踏着落马的人，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新鲜粪便、草汁，与汗和血混合的气味。

溃逃者前后相继，不难看出，他们选了那条好路逃亡。男孩骑着马在山羊中间左冲右突，想起从哨口观察到的地形。他闯出畜群，刺耳地喊道：“截住他们！小路！走小路超过他们！”他没有回头；假如着魔一般的斯科帕斯人没有跟着他一拥而出，那些基莫洛斯人就得由他一个人对付。

他们及时赶到。除了峭壁那一侧之外，马贼从各个方向都被围住。如今他们方寸大乱，既害怕悬崖又不熟悉这石山上的羊道，无法在几害之间取其轻，只好拥挤在峡谷之上的窄路上。

在那逃亡队伍之末，唯有一个人调转马头，面对追击者。他稻草色头发，黝黑肤色，鹰钩鼻，是第一个进攻、最后一个逃离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放弃抵抗而奔向道路的人。他知道他们选错了路，便守候在道路的狭口。他策划并领导了整场偷袭；他最小的弟弟战死了，死在一个未出牧龄的男童手上；他要对父亲交代。不如以死雪耻，反正这形势也难免一死；如果他能在这关口抵挡一阵子，说不定会有几人能逃回去。他拔出那把原属于他祖父的旧铁剑，跨立在崎岖的山径上。

在这罗网之中，男孩从他的位置骑行上前，看见他在那里和三人搏杀，头部中了一击，跪跌在地。追兵包围了他。前方，马贼们沿着岩脊一线散开。斯科帕斯人痛快地呐喊着，把岩石滚向他们，那箭手则松开了弓。马匹锐叫着翻下悬崖，人也随之坠落。他们折损了半数之众，残部才逃出包围。

结束了。男孩收缰勒马。他的矮种马脖子有刀伤，开始感到痛楚，苍蝇也滋扰不停。他抚摸着叫它安心。他本为取一条人命而来，却打赢了一场战斗。这是神从天上赐给他的。

斯科帕斯人有的爬下峡谷去剥取尸身上的财物，没下去的人都向他围拢过来。他们厚实的手按在他的背部和肩膀上，他们汗臊的呼吸水汽弥漫。他是他们的将军、他们的斗鸡、他们的幼狮、他们的福星。吉拉斯走过他身边，带着一个地位今非昔比的人的气派。

有个人叫道：“这狗娘养的还在动哪。”男孩不想错过什么，也挤上前去。那稻草色头发的男子躺在他被击倒的地方，撕破的头皮在流血，努力要单臂撑起身体。一个斯科帕斯人揪住他的头发，令他痛苦地喊出声来，又向后扒着他的头，准备割喉。其他人对于这桩寻常举动都懒怠多看一眼。

“住手！”男孩道。他们全都转脸，又诧异又困惑。他跑上前去，跪到那男子身边，推开刀子。“他很勇敢。他是为了别人而死守的。他就像是战舰前的埃阿斯。”

斯科帕斯人兴奋地争辩起来。他这话什么意思？是关于某个神圣的英雄、某个征兆的吧，是说杀了那人会带来坏运气？不，另一个说，无非是这小伙子的一种幻想，但战争就是战争。他一边大笑，一边推开那先来者，持刀靠近地上那个人。

“如果你杀了他，”男孩说，“我会叫你后悔的。我以我父亲的头发誓。”

持刀者吃了一惊，不禁回头。小伙子一瞬之前是那样爽朗。吉拉斯嘟哝道：“你最好照他说的办。”

他站了起来，说道：“你得放这人走。我宣布他是我的战利品。他的马仍旧给他；我会给你我杀掉的那人的马，作为补偿。”他们张口结舌听着。但是，他环顾时想道，他们估计他很快就会忘了，过后还是可以杀了此人。“现在就立刻让他上马，打发他上路。吉拉斯，帮帮他们。”

斯科帕斯人失笑。他们推搡那人去到他的马匹前，嘻哈取乐，直到那年轻锐利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呼喊：“不许那样。”他们鞭打马臀，使马儿摇摇晃晃上了路，跛足的骑手紧抓着马鬃。男孩回转身，额上那条皱纹展平了。他说：“现在，我要找我拿下的人了。”

存活的伤者没有人余留在战场上。斯科帕斯人被女眷抬回了家，马贼们被砍死，多数也是女人干的。现在该料理死者了，她们便扑倒在尸体上，捶打胸脯，抓破脸皮，搓乱披散的头发。她们的悲声浮在半空，仿佛是本地鸟兽的声音，幼狼或鸣雀，或产崽期的山羊。白云在天空航行，宁静地，将幽暗的羽翼送到群山之上，遮黑了遥远的森林顶梢。

男孩想道，这是一个战场，本来就该是这样。敌人的死者四散而挨挤地卧着，遗弃在那里，狼藉不堪，歪歪斜斜。妇女像鸦群般聚拢，掩蔽了倒地的胜利者。摆翼于高空的秃鹫，已经一只只出现。

那红发男子仰面卧着，一膝屈起，年轻的胡须戳向天空。比他年长两代的、铁片连缀的战盔已被拿走，将来会戴在许多人的头上。他没有流太多血。先前，他被长矛刺中后正在倒地时，有一刻男孩感到若不放手就会被一同拽下。但是他又一拔，终于抽出了长矛，差点太迟。

他看着那渐已青紫的苍白面孔，那张大的嘴巴，再次想，这是一个战场，战士必须学会习惯它。他取了当取的人命，要有一件战利品示人。没有匕首，连腰带也没有；山羊皮胸甲已不知去向。战场被女人们速速掠取过了。男孩心中生气，但知道抱怨也无用，反而会让他丢脸。他得有一件战利品。现在什么都不剩了，除非……

“来，小战士。”一个黑发纠结的斯科帕斯青年站在他面前，友善的笑容露出参差的牙齿。他手里有一把屠刀，覆着半干的血。“我来替您砍下那颗头吧。我知道要领。”

在嬉笑的脸与张嘴的脸之间，男孩一时沉吟。那屠刀，被那青年的大手执来轻松，于他却显得沉重。吉拉斯忙道：“现在只有偏远的地方会这样做了，亚历山大。”

“我最好拿上它，”他说，“没有别的东西了。”那青年热切地上前。吉拉斯可以作见证；但对于国王的儿子来说，老风俗更好、更地道。他用拇指试了刃。但男孩发现他已快乐到容不得别人代劳。“不，我必须自己砍下它。”斯科帕斯人都笑起来，佩服地骂着脏话，那屠刀被放进他手中，温热、黏滞、滑腻，一股生肉味。他跪到尸体旁，强迫自己睁着眼睛，对准颈骨固执地进刀，血沫溅在身上，直到那头颅落下。他揪住死者的一把头发（为了不要过后在灵魂的最深处记得，有任何事是他害怕做的），直直站了起来。“吉拉斯，帮我拿猎袋来。”

吉拉斯从鞍布解下了猎袋。男孩扔进那颗头，在袋子上抹干手掌。指缝间仍有血，使他的手指粘连。下山百尺有一条溪流，他会在归途中洗手。他转过身来，向各位主人道别。

“等等！”有人喊道。两三个男人抱着个东西，一边招手一边跑来。“不要让殿下走了。喏，我们这儿有他的另一件战利品。两个，嗯，瞧呀，他杀了两个。”

男孩皱眉。他现在就要走。他只和一人搏斗过。他们是什么意思？

为首的男人喘着气跑上前来。“是真的。地上这一个，”他指着那颈部血肉模糊的躯干说，“是他拿下的第二个人。我们还没有逼近他们时，他就投出长矛拿下了第一个人。我亲眼看见的；那人像中刀的猪一样猛然栽倒，蠕动了一会儿，但是没等到女人来处置就死了。拿着吧，殿下。拿去给您父亲看。”

第二个男人展示那头颅，揪着它的黑头发。浓密的须丛掩藏了断颈。这是在他近身搏击以前，将第一支长矛朝之掷去的男人的头。当时有过一眨眼工夫，他想要杀的是这个人。他已经忘了这想法，心智封闭了它，就像从未浮现一样。鬓发被抽起，令这面孔有了一种扬眉挑挞的傲慢；它已僵化成一个咧嘴的笑容，齿间有缝；皮肤汗毛浓重，一眼半合，只现出眼白。

男孩看着这张面对他的脸，腹中有一种寒意扩开，他感到好大一阵恶心，手掌沁出冷汗。他咽了咽，拼命忍住不呕吐。

“他不是我杀的，”他说，“我没有杀这个人。”

他们三人同时对他担保，描述那尸体，发誓说他没有别的伤口，提议带他去原地看，还把头颅强推到他眼前。初上战场他就取了两条性命！将来可以告诉孙儿了。他们向吉拉斯吁请；殿下战绩过人，也在情理之中；如果他抛下奖品，事后思及就会懊悔的；吉拉斯一定得先替他保存。

“不！”男孩提高声音。“我不想要。我没有见到他死。如果是女人杀的，你们不能把他算作是我的。你们不知道当时怎样。拿走吧。”

他们咂舌服从了，但为他将来的追悔感到遗憾。吉拉斯把头人拉到一旁，附耳私语。他变了脸色，和善地搂住男孩的肩膀，一定要他喝一口酒暖身，才好踏上漫长的归途。男孩安静地与他并行，清亮苍白的面容遥远而柔和，眼底隐约有淡黑的眼圈。温酒落肚，他的皮肤重现血色；他开始微笑，很快便加入了欢声笑语之中。

外面有一种赞叹的嗡语。多好的一个小伙子！人这么勇猛，这么机智，还这么有情有义。不算十分传神的话，他听来却感动。哪有父亲不以这样一个儿子为荣？

“细看马蹄角质层之厚薄。厚则蹄强，薄则蹄弱。亦当确定马蹄前后部俱隆起，不可扁平；马蹄隆起，则蹄楔始终不与地面相触。”

“那本书里有任何一节是你没有熟读成诵的吗？”帕曼尼恩之子菲洛塔斯问道。

“色诺芬谈马的文字，再熟读也不为过。”亚历山大说，“我还想读他谈波斯的那些书。今天你打算买什么吗？”

“今年不买。我哥哥会买一匹。”

“色诺芬说，良蹄当如铙钹作金石之声。那边那马蹄，在我看来就扁阔。我父亲想要一匹新的战马。去年跟伊利里亚人打仗，他有一匹战马死于疆场。”他望了一眼近旁的看台，它如往年一样是为春季马市搭建的；国王尚未到场。

是日晴空灿烂。湖泊与潟湖都起了涟漪，幽波粼粼；掠向远山的白云边缘上蓝光闪现，如剑刃。冬雨令踏平的草皮生翠。整个上午军人们都在买马。将官给自己买，部落首领买下壮实耐劳且在冬季牧养得油光水滑、活力充沛的厚鬃马匹，给组成他们中队的臣属们骑用（在马其顿，封建制与军团制二为一体）。将近中午，这些普通生意便结束了。现在轮到纯种马被牵出，有赛马、巡礼的马匹，还有战马，全都梳刷过，而且装饰精致。

佩拉的马市是一个典礼，盛况不亚于那些祭神的节日。商贩从马匹的产地前来：色萨利、色雷斯、伊庇鲁斯，甚至来自赫勒斯滂海峡的对岸。他们永远宣称，这些马匹曾经与波斯列王的传奇的尼赛亚马混种。

重要的买主这时才陆续到场。亚历山大已经来了大半日了。五六个小伙子跟从他四处逛着，和他、和彼此相处都尚未轻松自如；他们是腓力新近挑选出来的，意在荣耀其父。

马其顿久已没有给甫成年的储君建立王子近卫队了。国王自己从未做过储君。在那之前的继位战争中，好几代王储未届弱冠之龄便被谋杀或罢黜。据记载，上一个拥有正式的伙友团的马其顿王子是佩尔狄卡斯一世，时约五十年前。当年伙友只有一个耄耋之人还健在，他说起边界争战与劫掠牲口来，就像涅斯托尔说故事一样冗长，他也讲得出佩尔狄卡斯的私生子们孙辈都有谁，但近卫队的规例却概已淡忘。

本来伙友应当是与王子年岁相若，而且也通过了成年礼考验的少年。此时王国之内并没有这样的小伙子。爵爷们都热切地推荐自己十六七岁的儿子，其相貌谈吐已俨如成年人。他们辩解，亚历山大现在的朋友大多数甚至年龄更长，还聪明地补上，在一个如此勇敢而早熟的小伙子来说，也是自然的。

腓力风度翩翩地忍受了这些谀辞，尽管当那个因路远而发臭的头颅被放在他面前时，与他目光相遇的那一双眼睛，始终令他无法释怀。在等待和寻求消息的日子里，他明白如果那孩子始终没回来，他就必须杀死奥林匹娅斯，不等她对他下毒手。这些想法叫他心绪难安。埃琵克拉特也辞了馆，告诉他说王子已决定放弃音乐，说时不向他看。腓力送了他许多厚礼，明知会有一个不愉快的故事传遍希腊各地的音乐厅；这些人周游列邦。

最后并没有组成一支正式的王子近卫队。亚历山大对这个陈旧的制度不感兴趣；他早已给自己选出一群少年和成年男子，人人都知道他们是“亚历山大的朋友”。他们自己也常会忘记亚历山大去年夏天才十三。

然而，在马市这天上午，他一直跟国王派定给他的小伙子们相处着。他们的陪伴令他愉快；如果说他把他们待如比他年幼的人，那并非为了出风头或是压制他们，只是因为他从来不作他想。他一直不倦地谈马，他们则勉力跟上话题。他的刀带、他的名声，以及他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年纪最小的事实，令他们不知所措，态度笨拙。纯种马出场在即，此时他的朋友——托勒密、哈帕劳斯、菲洛塔斯诸人——陆续都来了，他们方觉释然。被晾在一旁以后，他们靠拢起来；头儿不在，于是像一群路遇的狗一样争抢上风。

“我父亲今天不能来了。不值得。他直接从色萨利购进马匹。养马人全都认识他。”

“我很快就需要一匹较大的马儿了。但我父亲说要到明年，等我再长高些之后。”

“亚历山大比你矮一掌，他可是骑男人骑的马。”

“呵，估计那些马是特别训练过的。”

个子最高的男孩道：“他杀过野猪了。你大概认为那野猪也是特别训练过的吧。”

“那是设计好的，向来如此。”父亲最富有的男孩道。他不愁无人为他设计此事。

“不是设计好的！”高个子男孩怒道。其他人互递神色，他红了脸。他正在变声，突发的低吼吓人一跳。“我父亲听说了实情。托勒密瞒着他安排设计，因为他决心很大，而托勒密不希望他把自己弄死。他们清除了树林，只留下一只小的野猪。然后他们早晨带他去时，夜里已经有一只大的自己闯了进来。他们说托勒密脸都吓白了，试图劝他回家。但是他看穿了因由，他说这野猪是神赐给他的，神最是明智，他们不能阻挠他。他们汗流浃背，提心吊胆，知道他体重尚轻，角力是抵不过的，捕网也无法持久地困住那野兽。但是他一下子命中颈部的主脉，没让任何人帮忙。人人都知道是如此。”

“你意思是没人敢拆穿这传说吧。瞧他现在的样子。假如我站在马场上让男人们对我打情骂俏，我父亲不拿鞭子抽我才怪
26

。他跟他们哪个人来往？”

余人有一个搭腔道：“谁也不跟，我哥哥说的。”

“哦，他试过？”

“他朋友试过。亚历山大似乎喜欢他，还亲吻过他一次。但后来当他想厮磨的时候，他却看起来又惊讶又扫兴。他比他的年龄稚嫩，我哥哥说的。”

“你哥哥杀人的时候几岁？”最高的男孩道，“杀野猪的时候呢？”

“那又不一样。我哥哥说他会忽然一下子成熟，对姑娘着迷起来的。他父亲就是那样。”

“啊，但国王喜欢——”

“打住吧，你们这些笨蛋！”他们全都扭头观望；但是成年人都在注意两匹由贩子安排绕场奔跑的马。男孩们停止争论，御前侍卫也开始在看台周围列队，预备国王入场。

“看哪，”某人指着那领队的将官低声道，“他就是保萨尼亚斯。”有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有人则是探询之色。“他曾是国王的男宠，在那个死掉的人之前。他是竞争对手。”

“怎么一回事？”

“嘘。这是尽人皆知的。国王甩了他，他愤怒之极。一次饮酒会上他站了起来，把那新宠称为不要脸的贱货，谁肯付钱就跟谁来。众人把他俩拉开了。不过，要么是那男孩子真的爱恋国王，要么是他爱惜羽毛吧，总之他极其伤神，最后要求一个朋友——我想是阿塔罗斯吧——在他死后给国王带信。下一次他们和伊利里亚人交战时，他冲锋到国王前面杀进敌阵，被乱刀砍死了。”

“国王有什么反应？”

“安葬了他。”

“不，我是说对保萨尼亚斯。”

一时间私语纷纭。“没人真的知道是否……”“当然是他干的！”“你这话是可以引祸杀身的。”“反正，他并不同情。”“不，我哥哥说，是阿塔罗斯和那男孩子的朋友们。”

“他们究竟干了什么？”

“有一夜，阿塔罗斯将保萨尼亚斯灌得烂醉。然后他们把他抬到马夫那里，叫他们尽管玩弄他，他跟谁都能来，也不用付钱。好像他们还揍了他一顿吧。翌晨他是在马厩的场院里醒过来的。”

有个人轻吹口哨。他们一齐注视卫队那个将官。他比他的年龄显老，相貌也并不英俊逼人；蓄了胡须。

“他希望处死阿塔罗斯。国王即使有意如此，也当然不可能。想想就知道，这事怎好拿到公民大会上表决！但是保萨尼亚斯是欧瑞斯提斯家族的，必须对他有所表示，于是便给了他一些土地，并任命他做了御前侍卫队的第二侍卫官。”

个子最高的男孩默默听完，说道：“像这样的故事，亚历山大会听说吗？”

“他母亲什么都告诉他，好让他跟国王敌对。”

“但国王在宴会厅里羞辱过他。所以他才要外出杀人。”

“他这样告诉你的？”

“不，他自然不提。我父亲当时在场，他常与国王共进晚餐。我们的土地离得不远。”

“哦，那你跟亚历山大认识？”

“我们只是小时候见过一面。后来他不认得我了，我长大了太多。”

“等着吧，他听说你跟他同年，可要不高兴了。”

“谁说我跟他同年？”

“是你告诉我你们同月出生的。”

“我没说是同一年呀。”

“你说了，刚来那天就说了。”

“那你是说我骗人？啊，是不是？”

“赫菲斯提昂，别犯傻，这不是打架的地方。”

“那就不许说我骗人。”

“你确实像十四岁，”一个劝和的男孩子说，“在练身馆里，我以为你不止。”

“你们知道赫菲斯提昂长得像谁？像亚历山大。不是真的肖似，但可以说像是他的哥哥。”

“听见没，赫菲斯提昂？你母亲与国王交情如何呀？”

他对时间与场合的保护力估计过高了。一瞬之间他已经倒地，嘴唇开裂。在国王入场的张罗与忙碌中，极少人看见这一幕。方才亚历山大一直以眼角余光留意他们，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将官，然而他决意置之不理。他们究竟并不在值班，而且，他对那被推倒的男孩子好感最少。

腓力由近卫队的第一侍卫官随驾，骑行到看台前。保萨尼亚斯敬了礼，退到一旁。男孩们恭敬地站着，有一个吮着嘴唇，有一个吮着指骨。

马市向来不拘礼节，好似一种让男人们自由自在的郊游。腓力一身骑射的服装，向爵爷、侍从、将官和马商们扬了扬马鞭；他登上看台，呼朋唤友，邀他们都上来。他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做了个动作，随即看到他周围的小朝廷，便望到别处去了。亚历山大正与哈帕劳斯谈得起劲，他是个黝黑、活泼而英俊的少年，举止洒脱，颇有魅力。命运的诅咒令他天生一足畸形，他却不以为意，这一点亚历山大向来佩服。

一匹赛马踏步而来，骑手是个年纪幼小、穿条纹宽袍的努比亚男孩。传说国王今年到马市来只是为了物色一匹战马；但在奥林匹亚为他夺冠的那匹赛马，是他付了十三塔仑购得的，那天价已成佳话，因此这马商认为不妨一试。腓力微笑，摇了摇头；憧憬着跟马儿一起被买下，过节能戴金耳坠、吃肉食的努比亚男孩骑马小跑离去，愁容满面。

战马被逐一领入，次序是商贾们整个上午激烈争夺过的，最终以重贿敲定。国王走了下来，查看马匹的口腔和翻转的蹄子，摸摸胫部，听听胸音。马匹或被领退，或留着备选。有一个空闲的间隙，腓力不耐烦地东张西望。壮硕的色萨利马商菲洛尼科斯已烦躁多时，他对自己的听差说：“告诉他们，再不立即把那匹马带来，我就拿他们的肠子做拴马绳。”

“老爷，基托斯说，带是能带来的，不过……”

“我亲手收拾过那只野兽，他是不是也想吃苦头？传我的话给基托斯，假如我做不成这桩生意，他们就连够做一副鞋底的兽皮都没有。”他诚恳恭敬地微笑着接近国王。“陛下，它很快就到了。您会发现我从拉瑞萨写信讲的分毫不差，而且犹有过之。请恕我们延误之罪；我方才得知，有个蠢人让它挣脱了拴绳。它正处于精力最盛的年龄，难逮得很。啊！它过来了。”

他们小心地以步速牵着一匹有块白斑的黑马来了。别的马匹是有人骑坐的，以显露其步伐。这匹马尽管无疑出了汗，但它的呼吸并不像一匹奔跑过的马。当他们将它拉到国王和他的驯马师面前时，它鼻孔怒张，黑眼睛转向一侧；它努力要仰首，不过马夫把马头拉了下来。它的笼头很昂贵，红皮革镶着银饰，但它没有鞍布。那商人在胡须底下凶恶地动着嘴唇。

看台一旁有个压低的声音说：“快看，托勒密。看那一匹。”

“陛下，请看！”菲洛尼科斯极力作出陶醉的语气。“它叫做雷鸣。假如说这集市里出现过与王者相称的坐骑……”

它确实处处都是色诺芬眼中的良驹。以他的眼光先看马足，马蹄的角质层前后皆厚实；它践踏时（正是它此刻的动作，差点踢到了马夫的脚），马蹄发出一种铙钹般的铿锵之声。它腿骨强健而灵活；胸膛宽阔，脖子如色诺芬所言是像斗鸡一样带拱的；鬃毛又长又韧，仿若丝绸，但梳得很差。它的背部结实宽平，脊骨带肉，腰部短阔。身披的黑毛闪闪发亮，一侧打着牛角形的三角印戳，人称“牛头”，是其著名品种的记号。它额上有一块惹眼的白斑，极似那印戳的形状。

“那匹马无可挑剔，”亚历山大敬畏地说，“什么地方都好。”

“它性情暴躁。”托勒密说。

在拴马的那边，马夫基托斯对一个见了他如何与马较劲的共事奴隶说：“这种日子，我总情愿我们的城当初陷落时，我和父亲都一样被割了喉。上回我挨的鞭子还在我背上留着呢，今天他天不黑又会来惩罚我了。”

“那匹马能送人性命。他想干吗，想杀死国王？”

“那匹马没有短处，真的，没有任何短处，只是充满斗志而已。它不听他的话，他就大发雷霆。他喝了酒就像野兽一样，多数时候是拿我们来出气，我们比马匹低贱。千怪万怪，偏就不怪他自己；假如我告诉他这马的脾气改不好了，他非杀了我不可。他只是一个月前从克若伊索斯手上买来的这马，就为了这笔生意。两塔仑的价钱哟。”听的人吹了声口哨。“他想以三塔仑出手。如果他不对马儿那样心狠，本来大有希望。不能不说它耐力真好。我是早被他毁了。”

腓力见这马浮躁不定，便相隔几步绕着它走了一圈。“嗯，我喜欢它的外表。让它跑起来看看。”

菲洛尼科斯向马儿走近几步。它发出像战斗号角一样的嘶鸣，逆着马夫的拽力使劲昂起头，在空中刨动蹄子。那马商骂着，不敢靠近；马夫把马儿驾驭住了。马嘴里流出几滴血，仿佛是那红色笼头的染料脱了色。

亚历山大说道：“看他们套住它头部的那个嚼子。看那些铁刺。”

“似乎连那个都约束不住它，”壮硕的菲洛塔斯闲闲说道，“美并非一切。”

“但它还是昂起了头。”亚历山大已经前移。那些成年人跟随而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前视；他勉强高及菲洛塔斯的肩膀。

“陛下，您看到它的斗志了，”菲洛尼科斯热切地告诉国王，“这样一匹马，可以训练它扬蹄扑向敌人。”

“坐骑露出肚子最容易让它送命了。”腓力直率地说。他向随从中那个肤如皮革的罗圈腿男子略一示意。“伊阿宋，你骑上试试？”

那御用驯马官绕到马儿的前面，一边发出欢快的声音使它心安。马儿倒退，蹬地，转了转眼睛。他咂着舌头，沉稳地发话道：“雷鸣，小子，嘿，雷鸣。”一听见自己的名字，它就似乎全身抖动起来，又疑又怒。伊阿宋重新用了嘈音。“把住它的头，直到我上马为止，”他对马夫说，“看来那是一个专人的工作。”他向马匹的一侧走近，预备去抓马鬃的根部；这是上马的唯一方式，除非有长矛可以撑杆一跃。若有鞍布铺着，也只是为了舒适美观，无助于立足。马镫是提供给年迈者的；素有孱弱之名的波斯人也使用它。

最后一刻，他的影子在马儿眼前晃过。它吃惊地跳起，身体一摆猛然蹬蹄，只差几寸便踢到伊阿宋。他退后，从侧面睨视它，皱紧了一只眼睛和嘴角。国王与他对上目光，扬起眉毛。

一直屏息的亚历山大回头望着托勒密，语带忧愁地说：“他不会买这匹马了。”

“谁会买？”托勒密诧异道，“不知它怎会来到马市上。色诺芬也不会买它的。你刚才不是还在援引他的话么，心慌的马不会让你伤及敌人，反而贻害自己。”

“它还心慌？它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马。它是个斗士。看它那些挨鞭子的地方，肚子底下也有，看得到疤痕。如果父王不买它，那人会把它活活剥皮的。他脸上全是这股凶狠劲。”

伊阿宋重试了一次。他尚未靠近，马儿便开始蹬蹄。他望望国王，国王耸了耸肩。

“是它的影子，”亚历山大焦急地对托勒密说，“连自己的影子都令它生疑。伊阿宋该看出来的。”

“他没少看到；他要考虑国王的性命安危。你会骑那样一匹马去打仗吗？”

“嗯，我会的。尤其是打仗。”

菲洛塔斯扬起眉毛，却没有如愿引来托勒密的目光。

“好了，菲洛尼科斯，”腓力说，“如果这是你马厩里的极品，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我还有工作。”

“陛下，请再稍等片刻。它缺少锻炼，所以顽皮；粮食吃得太多了。以它的力量，它能够——”

“我何必花三塔仑来摔断脖颈。”

“陛下呀，我可以特别给您一个最优惠的价钱。”

“我很忙。”腓力道。

菲洛尼科斯的厚嘴唇拉得又长又直，一脸苦相。命悬于那带刺嚼子的马夫，正要牵动马儿折返拴马处。亚历山大用他穿透力很强的高音喊道：“太浪费了！市集上最好的一匹马啊！”

激愤与迫切使他的声音带了傲慢的口气，大家纷纷扭头。腓力讶异地回望。即使在最坏的时候，这男孩也从未在公共场合对他无礼。最好先不管，过后再说。马夫和马儿渐行渐远。

“这是这场子上历年来最好的马，它只不过需要驾驭。”亚历山大走到马场中间。他所有的朋友，包括托勒密，都在他周围谨慎地保持距离。他这样太逾分了。众人一齐瞠目而视。“万中挑一的马，竟然这样抛弃。”

腓力再看了看，判定那男孩并非有意不恭敬。自从有了那两件超前的事迹，他便是一匹过饱的马驹，忘乎所以起来。自己给自己的教训才是最有益的，腓力想。他说：“这儿的伊阿宋，已经驯马二十年了。你呢，菲洛尼科斯，多长时间？”

商人看看那父亲，又看看那儿子。他踩在绷索上。“啊，陛下呀，我自幼就学习驯马了。”

“听见没有，亚历山大？而你觉得自己能胜过人家？”

亚历山大没有向父亲看，却用目光扫了一扫菲洛尼科斯。那商人感到一种不愉快的震慑，避开眼睛。

“是的，对这匹马，我能胜过。”

“很好，”腓力说，“如果你做到了，它就归你。”

男孩注视马儿，嘴唇张着，眼神热烈。马夫止步牵住马儿，它拧头嘶鸣。

“但如果你做不到呢？”国王干脆地说，“你拿什么来押？”

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眼睛没有离开马儿。“如果我驾驭不了它，我会自己把它买下。”

腓力扬起他深色的粗眉毛。“以三塔仑的价钱？”男孩最近才开始领到一个少年的零花钱；三塔仑会是他今年大半年与整个明年的所得。

“是的。”亚历山大说。

“我希望你是认真的。我是如此。”

“我也同样。”他从马儿身上回过神来，才发现人人都在注视他：将官、族长、马夫、商贾；托勒密、哈帕劳斯、菲洛塔斯；那些与他共度了一个上午的少年。其中的高个子赫菲斯提昂，举止潇洒，常引人注目，他站的位置越出了人群。他们俩的眼神一时交接。

亚历山大对腓力微微一笑。“那就是打赌了，父王。它是我的；输家付账。”王室的人中间响起一阵笑声与喝彩，事情转为轻松，他们大感释然。只有腓力从那双眼睛中得悉其意，他知道，那是战场上的微笑；还有一个无足重轻的旁观者也知道。

对命运的幸福转折难以置信的菲洛尼科斯，忙追上那个直奔马儿而去的男孩。他赢不了，所以要保证他不摔断脖子。不能奢望国王会替他打圆场了。

“殿下，你会发现——”

亚历山大回头，说道：“走开。”

“不过，殿下，当你要——”

“走开。去那边下风处，让它看不到你也闻不见你。你做的已经够了。”

菲洛尼科斯看清了这双变淡而圆睁的眼睛。他默默去到吩咐他去的地方。

这时候，亚历山大想起他没有问这匹马何时开始叫雷鸣，是否曾经有别的名字。不难看出，雷鸣对于它意味着暴虐与痛苦。它得有个新名字。他巡行，注意让他的影子始终在身后，看着那纷乱的额毛下的牛角形斑纹。

“牛头。”他不知不觉地转成了马其顿语，真与爱的言说。“布克法罗斯。布克法罗斯。”

马儿竖起耳朵。这声音令它憎恨的人丧失力量，被驱赶而去。现在怎么做？它对人已经完全没了信任。它呼哧呼哧喷气，刨着地面示警。

托勒密说：“国王也许会懊悔引他打赌的。”

“他生来运气好，”菲洛塔斯说，“咱们赌赌如何？”

亚历山大对马夫说：“我自己能来，你不用伺候了。”

“啊，不行，殿下！得先让您上马。殿下，他们会找我算账的。”

“不，它现在是我的了。把马头交给我，但别扯嚼子……我说了，给我。给我。”

他接过缰绳，先只松开一点点。马喷着鼻息，然后转头，嗅他，前蹄躁动地耙着。他一手握缰，另一手抚摸汗湿的马颈；然后转握住笼头，让嚼子不再勒着马嘴。马儿只稍稍向前挣着。他对马夫说：“到那边去，别挡着阳光。”

他推转马头，使它面向春日的骄阳。他们的影子落在身后，不见了。马汗、马的呼吸与皮革的气味，使他浴在它的蒸汽中。“布克法罗斯。”他轻声说。

它向前拖拽，想将他也带去；他收了一点缰绳。它鼻子上有只马蝇；他的手顺着抹下去，直到手指触到柔软的马唇。马儿现在几乎像恳求一样催进，仿佛在说：“快离开这儿吧。”

“好，好，”他说，一边抚摸它的脖子。“时候到了就走，等我的吩咐。我们从容不迫。”

最好脱掉斗篷；他腾出一手解扣针，一边继续说话，让马儿不忘了他在。“记住我们是谁，亚历山大和布克法罗斯。”

斗篷在他身后坠地；他的胳膊滑上马背。它一定有将近十五掌，在希腊马匹中算高大；他惯骑的是十四。它与菲洛塔斯那匹他常谈起的马儿一样高大。那只黑眼睛转向他看。“放松，放松，好吗。等我告诉你的时候。”

他用圈着缰绳的左手抓住鬃毛的拱弧，右手抓住马儿双肩之间的鬃毛底部。他能感到马儿蓄势待发。他带着它跑了几步，获得冲力，随之一跃，右腿跨了过去；他上马了。

马儿感到了背上轻量的负担，结实而真切；那双手不可征服而又仁慈，那意志不可动摇而又坚忍；它懂得这天性，共享这天性，神威赫赫。这是人从未尽得的，但与神永在。

众人起先悄然。他们是懂马的人，绝对不想惊扰这样的一匹马。人人都屏息，等待它故态复萌，料想那男孩一定会被拽走，即使他只是不落马并坚持到令它止步，他们也准备喝彩。但他操纵着马儿；它正等他发令。场上有一阵惊奇的嗡语；然后，当他们看见他前倾，呐喊一声脚踵一踢，当男孩与马儿向沼泽奔驰而去时，众人沸腾了。他们消失于远方，只有一群群惊飞的鸥鹭显露了他们的所在。

他们终于回来时，太阳已在背后，他们的影子清晰地投落在前方。敲着鼓点的马蹄将那个阴影踩到大地中，像雕刻上的法老脚踏着败北之敌。

到了马场，他们减为步速。马儿吁了一口气，抖了抖辔头。亚历山大悠然坐着，姿势是色诺芬所推许的——双腿下垂，大腿紧夹，膝以下放松。他向看台骑去；但有一个人在看台之下站着等候。是他父亲。

他以骑兵的姿势翻身下马——背对马匹跨过它的颈部——被认为是打仗时最好的姿势，假如马匹允许如此的话。这马儿逐渐想起了受虐之前学会的东西。腓力张开臂膀，把亚历山大搂进怀里。“父王，我们要小心不要扯动它的嘴，那儿受伤了。”

腓力拍着他的背。他在哭，连盲眼也流着真泪。“我的孩儿！”他哽咽地说。他粗硬的胡须也湿湿的。“好样的，我的孩儿，我的孩儿。”

亚历山大回吻了他。他感到任何事都无法抹去这一瞬。“谢谢您，父王。谢谢您送我的马儿。我会叫它牛首骏。”

马儿猛然跳了一下。菲洛尼科斯正在走来，喜气洋洋，满口谀辞。亚历山大回顾，以头示意，菲洛尼科斯退回去了。买主永远是对的。

大家纷纷涌上前来。“父王，您可以叫他们别靠近吗？它还忍受不了人群。我得要自己来给它按摩，不然它会着凉的。”

他去照料马儿，让最好的一个马夫跟随服侍，以便下次马儿能认得他。众人依然在马场上。当他步出马厩的场院时，驰骋与工作使他仍旧脸面潮红，头发纷乱，身上一股马臊。周围很安静，只有一个人在踯躅，是那个用眼睛祝愿过他胜利的高小伙——赫菲斯提昂。他微微一笑以示默契。那少年也以微笑回答，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前来。两人一时沉默。

“想不想看看它？”

“嗯，亚历山大……似乎它是认识你的，我有这种感觉，像个征兆一样。它叫什么名字？”

“我叫它牛首骏。”他们以希腊语交谈。

“比雷鸣好。它讨厌那名字。”

“你们家离这儿不远，是吧？”

“不远。我可以指给你看。你从这边可以望见。不是那里的第一座山，是第二座，那个的后面。”

“你到宫里来过，我记得你。有一回你帮我修理过一条肩带，不，是个箭囊。后来你父亲把你拽走了。”

“那时我不知道你是谁。”

“你也指给我看过那些山冈，我当时就记住了。而且你是狮月出生的，和我同年。”

“是的。”

“你比我高半个头。但你父亲就高，对吧？”

“他是高，我的叔伯们也高。”

“色诺芬说马驹一生下来，就可以从腿的长度看出将来高不高。我们成年以后你还是会比我高。”

赫菲斯提昂注视这双自信而坦然的眼睛，想起他父亲说过，假使那铁面教师没有让国王的年幼儿子锻炼过度而进食不足，他本来有较大机会飙长的。本应有人保护他，本应有某个朋友来补救的。“但你仍会是那个能驾驭布克法罗斯的人。”

“来看看它吧。先不要靠得太近。看它的样子，这一阵子马夫刷洗它时我都得过来。”

他发现他说着说着成了马其顿语。他们相视微笑。

两人谈了好些时候，他才想起他本要从马厩直接过去，将消息带给他母亲的。他平生第一次完全把她忘了。

数日后，他向赫拉克勒斯行了一场祭礼。

以这位英雄的慷慨，给他的奉献应当比一头山羊或公绵羊更贵重。

奥林匹娅斯是赞同的。如果她儿子不惜给赫拉克勒斯最好的，她也不会吝惜将最好的给儿子。她写信给她所有的友人和伊庇鲁斯的亲属，叙说腓力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屡次尝试攀上马背，而每次都很不光彩地被甩下来；它野蛮如狮，但是她儿子驯服了它。她拆开从雅典送来的又一个大包裹，邀他选料子做一件新的礼服。他挑了素朴的白色细羊毛，她说对于这样一个隆重日子太平实了，他答说成年男子这样穿衣是得体的。

他用金杯盛了祭品，带到花园中的赫拉克勒斯小祠去。这是个宫廷仪式，他父母都在。

他先以合宜的方式向英雄呼告，唱了他的赞辞和名号，然后感谢了他送给人类的礼物，最后说道：“请和从前一样地对待我；照我祈愿的那样，赐我今后的事业以护佑。”

他倾侧杯子。一缕晶莹的熏香，像粒粒琥珀，在阳光中耀目地流淌，落在赤红的木炭上。甜味的蓝烟袅袅升向天堂。

众人同声祈福，只有列奥尼达斯紧抿嘴唇。他到场，是因为觉得这是他的义务。他很快就要走了，会有别人来接他的班。虽然小伙子还不知道此事，他的好兴致仍叫他反感。那阿拉伯香料从高脚杯中源源流出，一定花掉了好几十个德拉克马。他一向训练他节俭，劝诫他凡事毋奢滥，到头来——！

在一片喜悦的祝颂中，他尖刻地说：“亚历山大，在你成为物产来源地的主人之前，决不该这样浪费贵重之物。”

亚历山大从祭坛转身，手持空杯。他看列奥尼达斯的眼神先是惊讶警惕，而后肃穆专注。他终于说：“是的，我会记住。”

当他步下神祠的台阶，他遇见等候中的赫菲斯提昂，眼神相触——他也懂得征兆的本质。事后他们不必重提。

5

“现在我知道是谁了。父王接到一封信，今早召了我过去。希望这人还行，不然我们就得想个办法了。”

“哪怕你想溺死他，我也可以替你办到。”赫菲斯提昂说，“你忍受过的已经太多了。他果真是个哲学家？”

他们坐在王宫屋顶上两堵山墙之间的檐槽中。这是个幽独的去处，因为只有亚历山大攀上去过，在他把赫菲斯提昂也领来之前。

“哦，是的，他在阿卡德米亚
27

受教，师从柏拉图。你会来上课吗？父王说你可以来。”

“我只会耽误你的。”

“智术师以辩论授业，他希望我的朋友们也在。稍后我们可以想想还应该找谁做同学。不会仅仅是穷究逻辑的，他得要教我实用的东西，父王嘱咐过他了。他回信说一个人的教育应与其地位和义务相适。这话等于没说。”

“至少这人不能打你了。他是雅典人吗？”

“不，是个斯塔吉拉人。他父亲尼可马科斯是我祖父阿敏塔斯的医者。我猜想也给我父亲看过病，当他还小的时候。你知道阿敏塔斯的生平，他像猎地上的一头狼，有时把敌人驱逐了出去，有时要抢回丢掉的地盘。尼可马科斯想必是忠心的。他医术如何我不知道。阿敏塔斯死于病榻，这在我们家可是难得。”

“那这儿子——他叫什么？——”

“亚里士多德。”

“他熟悉我们的乡土，这是个长处。他年纪很大了？”

“四十左右。以哲学家来说不算老。他们长命百岁。希望父王领导希腊人的伊索克拉底已经九十出头了，而且，他也应征了这份教职！柏拉图活了八十多岁。父王说，亚里士多德期盼过由他来继任学院之长，但柏拉图选择了一个外甥。这是亚里士多德离开雅典的原因。”

“然后他就请求过来了？”

“不，他离开时我们九岁。我知道那年份是因为卡尔基狄克战争。当时他无法回到家乡斯塔吉拉，父王刚焚毁了它，居民都发卖为奴隶。我头发被什么钩住了？”

“一根树枝。是那棵我们沿着爬上来的树。”赫菲斯提昂的手指并不怎么灵巧，他紧张而仔细地从闪耀的万千乱丝中解开了那胡桃木枝条，闻见奥林匹娅斯用在上面的某种昂贵皂液的气息，和夏天的草香。然后，他的胳臂溜到亚历山大的腰际。他第一次这样做时几乎是无心的；虽然没有被推开，他又过了两天才敢重试。如今每当他们俩独处他都在寻觅机会，这成了他念念不忘的一件事。他看不出亚历山大怎么想，也许他根本不想。他和悦地接受着，一边谈论别的，只愈发轻松、无拘无束。

“斯塔吉拉人是奥林苏斯人的盟友。”他说，“他教训那些拒绝与他和谈的地方，以儆效尤。你父亲跟你讲过那场战争吗？”

“什么？……哦，讲过。他讲过的。”

“听着，这很重要。亚里士多德去了阿索斯，在赫米亚斯那里做客；他们是在阿卡德米亚认识的。他是那儿的城主。你知道阿索斯的位置，它和米蒂利尼遥遥相望，辖制着海峡。想到这一点，我就明白了父王为什么选择这个人。这话我只对你说。”

他深深注视着赫菲斯提昂的眼睛，透露秘密之前，他总是如此。赫菲斯提昂每次都感到自己的腹腔仿佛在融化。每次，他都要隔一会儿才能跟上正在告诉他的话。

“……当时在别的城邦而躲过了围城的人，一直恳求父王重建斯塔吉拉，并让其居民恢复自由。这也是这位亚里士多德所希冀的。父王则希冀与赫米亚斯结成同盟。这是一桩精心算计的交易。让列奥尼达斯前来，同样是出于政治考虑。老菲尼克斯是唯一为我而来的人。”

赫菲斯提昂攫紧了手臂。他的感情是矛盾的：他想这样抓下去，直到有什么办法使亚历山大的骨骼包裹在他自己的身体中，但也知道这是疯狂的恶念。他会杀掉任何伤及亚历山大一根毛发的人。

“他们不知道我看穿了。我只说‘好的，父王。’我连母亲都没告诉。我打算见了这人后自己拿主意，以我觉得适当的做法行事，不让别人知道为什么。这话我只对你说。我母亲完全反对哲学。”

赫菲斯提昂想着，他的肋骨摸起来真是不堪一击；爱护它与压碎它的两种欲望在争斗，可怕。他沉默下去。

“她说哲学使人以理智来排斥神祇。她该知道我永远不会否认神，无论别人怎么教我。我知道众神存在，就像我知道你存在一样确定……我呼吸不了。”

赫菲斯提昂也可以说同样的一句；他很快松开，少顷找出话来说道：“也许王后会遣走他的。”

“噢，不，这我不希望。这只会招来麻烦。而且我近来在想，也许他是那种能解难释疑的人。自从知道会有一位哲学家前来，我就开始把这里没人答得出的各种问题写下。昨天一算，已经有三十五题了。”

他没有退避，背靠坡斜的山墙屋顶而坐，还轻轻枕在赫菲斯提昂身上，信任而温暖。这是圆满的幸福，赫菲斯提昂心想；应当是这样，必然是这样。他躁动地说：“我恨不得杀了列奥尼达斯，你知道吗？”

“噢，我也那么想过。但我现在想，他是赫拉克勒斯送来的。一个人，给别人带来了违背其初衷的裨益，可见是神的安排。他想打垮我的骄傲，却让我学会了抵受艰苦。我从不需要兽毛斗篷，从不吃撑了，上午从不贪眠。倘若没有他，我现在才来学这些对我必要的功课，那就难了。你自己不能忍耐的，无法叫士卒去抵受。而且他们都想看看我是否比我父亲羸弱。”

他的肋骨和其上的肌肉交缠，腹侧摸上去犹如甲胄。“我穿较好的衣服，仅此而已。我喜欢这样。”

“我跟你说，这件宽袍你再也不能穿了。瞧你在树上干了什么，我能把整只手伸进去……亚历山大。你不会抛开我出征吧？”

亚历山大坐直瞪视；赫菲斯提昂在惊讶中缩回了手。“抛开你？你什么意思，你怎么会想到这个？你是我最亲爱的朋友。”

许久以来，赫菲斯提昂便知道如果有神祇会在他一生中赐他一个礼物，他就会选择这一件。喜悦如一道闪电击中了他。“这话当真？”他说，“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亚历山大的话音里有愕然的怒气。“你怀疑我不认真？你觉得我对人人都讲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当真——这算什么话！”

即使是一个月之前，我也会心虚到不敢回答，赫菲斯提昂心想。“别跟我计较。太幸运的人难免生疑。”

亚历山大的眼神和缓下来。他举起右手，说道：“我对赫拉克勒斯起誓。”他挨过来，给了赫菲斯提昂一个熟练的吻，像一个天生多情而喜欢受成年人注意的孩子。赫菲斯提昂还没细味那快乐的震撼，那轻轻的一触就离开了。当他鼓起勇气报以一吻时，亚历山大已遁入内心。他似乎在凝视天堂。

“看，”他指着说道，“你见到那最高的山墙上的胜利女神像吧？我知道怎么攀上去。”

从台基远望，那神像如同孩子的陶偶一般细小。当他们经过令人目眩的攀登来到其底座时，它才显出足足五尺的高度。神像手持一个镀金的月桂花环，伸向虚空。

赫菲斯提昂途中什么也没问，因为他不敢想。此时他照亚历山大说的，将女神的铜腰抱在左臂内。“现在抓住我的手腕。”亚历山大说道。

他取得平衡，探身入空，从那花环掰下两片叶子。第一片轻而易举；第二片则不那么容易。赫菲斯提昂感到手心的汗湿；因此而失手滑脱的忧惧令他腹腔冰冷，恐怖在他头发间蠕行。在害怕之中，他分明感到了他抓紧的手腕。比起他自己的魁梧身材，这手腕曾经显得细弱；此时却强健、青筋毕露，手指在一种超然而孤独的意志下握成拳头。过了短短的永恒，亚历山大可以被拉回来了。他衔叶攀缘而下；回到屋顶，他给了赫菲斯提昂一片叶子，说道：“现在你知道我们会一起出征了吗？”

叶子躺在赫菲斯提昂手中，跟真叶一样大，也像真叶一样颤动着。他很快合掌握住它。现在他感到了那攀登的全部恐怖，底下远远的大石板组成微小的镶嵌画，他在那巅峰上的孤单。他怀着一种强烈的决心上去，要面对亚历山大用以考验他的任何试炼，哪怕为此丧生。唯有现在，当镀金的铜叶边缘刺痛着他的掌心，他才明白那考验不是给他的。他是见证人。他被领到那上面，是为了让他手握亚历山大的生命，因为他问了亚历山大他是否认真。这是友谊的盟誓。

他们顺着高大的胡桃树爬下去时，赫菲斯提昂想到了塞墨勒。宙斯以人形来到他钟情的这女子身边，但她犹觉不足，请求他现出神相来拥抱她。他却太强大了，令她烧成炭灰。他必须准备去承受火的触碰。

哲学家还要再过几周才到达，但是他的影响已经先期而至。

赫菲斯提昂低估了他。他不但了解这片土地，而且了解宫廷，他的知识也是最新的；他在佩拉有亲戚故旧，以及很多各地周游的朋友。国王清楚这一点，所以在书信中提议，需要时可以拨出一块地方让王子及其朋友们不受打扰地学习。

哲学家读出了弦外之音，感到赞同。不但那男孩会离开他母亲的掌股之间，而且其父王也干预不了学业。这超出了他的期望；他很快回信，提议王子及其同学的住所应当远离多姿多彩的宫廷，又仿佛才想起来似的补充道，纯净的高地空气于治学有益。佩拉周边没有较大的山丘。

在佩拉平原以西，贝尔弥恩山的山麓上，有一座在历年战争中逐渐失修的房子。腓力买下了它，修缮妥当。它离城有二十余里，甚合理想。他给房子加了一翼厢房、一个练身馆；因为哲学家希望有个可散步的地方，还清理出来一个花园。园子并不规整，只是将大自然踵事增华，属于波斯人称为“天堂”的那种。据说，米达斯王传奇的园林就在附近。那里什么都生长得好。

安排完毕，他便召来儿子；不出一个钟点，他妻子就会从她的探子口中听说这些新闻，并对儿子歪曲一番的。

在父子俩的交谈中，言外之辞远远多于实发之语。这安排显然是王储的教育。亚历山大发现他父亲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所有那些指责、模棱两可的话锋，只不过是与他母亲无休止的战争中的攻击吗？真的没有瞒着他什么？他曾经相信她从不对他说谎；他已渐渐知道，这只是自欺罢了。

“过几天，我希望知道在你自己的朋友当中，哪些人是你愿意一同相处的。仔细想想吧。”腓力说道。

“谢谢您，父王。”他想起妇女房中暗藏机锋、令人窒息的谈话，流言与传闻的议论，以计挡计的密谋，对一个字眼、一个眼神的沉吟与揣测；哭喊，泪水，对愤怒的神明赌咒发誓；熏香、药草和焚肉的气味；附耳吐露的心腹话叫他夜里辗转难眠，以至于次日跑步时速度变慢，或投掷失手。

“现在经常跟你一起的人，”他父亲在说，“如果他们的父亲应允，都适合去。托勒密是一个，对吧？”

“嗯，托勒密自不必说。还有赫菲斯提昂。我问过你他的事情。”

“我记得。当然应该有赫菲斯提昂。”他努力放松声音，不愿惊动一种早已令他忧念的状况。忒拜的情欲图案镂刻其中；一个少年与一个男子，少年以男子为模范。随着这事逐渐露头，他根本不希望任何人占据这个权力重大的位置。就连托勒密，亲如兄弟手足，喜欢的又是女人，也嫌影响太深了。他儿子惊人的俊美以及喜欢结交成年朋友的习惯会带来什么，已经令他焦虑多时。突然间投入了一个与他年龄极接近的小伙子的怀抱，倒也符合他一向的出人意表。如今他们已有数周形影不离了；亚历山大极其收敛，但那个人的情绪却表露无遗。然而，这两人之间是谁以谁为榜样并无疑问。这么说来，也不必去干涉。

王国之外麻烦已够多。去年将伊利里亚人逐出西疆的代价不菲，在悲愁、焦虑与丑闻之外，还给他添了一道膝盖的剑伤，瘸行至今。

色萨利安全无患；他废黜了十来个施行暴政的当地城主，和解了一二十场血仇旧怨，除一二城主外，人人感恩。然而他在雅典失败了。即使在雅典由于他主持皮提亚竞技会而拒派选手之后，他仍未放弃他们。他的间谍们都说，那些民众会听道理，假如演说家们放过他们的话。他们最关心的是赈济金不得削减；任何计划，哪怕是旨在防御外敌的，如果威胁到赈济金，那就从来不能通过。菲洛克拉底被控以叛国罪，而赶在死刑宣判之前逃脱，得以享受优裕的奉养；如今，腓力寄望于从不收贿的人士，他们赞成与马其顿联盟，是由于认为这是上策。他们已明白他首先的目标是夺取希腊在亚洲的殖民城市，而他最不欲看见的则是靡费军力与雅典作战——无论胜负，他都会成为希腊之敌，给他的后方带来危险。

因此，今春他又派出一个使团，提出若能有合理的修正稿，便可重订和约。一个叫赫格西普斯的雅典使节受命前来回应，是狄摩西尼的旧友，由于他以丝带束起长长鬈发的女性化顶髻，而在雅典居民中博得“丛毛”绰号。为何选他出使，在佩拉真相大白：他不仅提出不容接受的条件，而且表现出个人的桀骜无礼。腓力并不浪费力气来争取他；雅典与佛基思人结盟就是他的安排，他现身佩拉已是一种冒犯。他安然离去；迄今未对佛基思人洗劫神殿之举课以年度罚金的腓力，则通知他们要开始付款了。

如今在伊庇鲁斯，当地国王不久前故世，一场继位战争蓄势待发。他生前也不过像是众酋长之首而已；除非能扶植一人做霸主，否则那里离混战就不远了。为了马其顿的利益，腓力决意如此。这次他的工作罕有地获得妻子的祝福，因为他选择的是她的兄长亚历山德罗斯。此人将会审时度势，从而制衡她的图谋；他急于获取支持，因此该是一个有用的盟友，腓力想。可惜事情紧急，他无法安坐下来亲自迎接那哲学家。在他跛行着登上战马之前，他召来儿子告知此事。他没有多说什么；他惯以眼神达意，且是多年的外交家了。

“明日午间他就会到达，”十日后奥林匹娅斯说道，“记得留在家里。”

亚历山大站在织机旁，他妹妹正在学习如何镶制花哨的滚边。最近她练熟了蛋形与镖饰相间的纹样，急欲得到赞美；他们俩一向很友爱，他总是夸奖有加。但此刻他猛然回头，像一匹侧耳警惕的马。

“我会在珀尔修斯厅接待他。”奥林匹娅斯说。

“我会接待他的，母亲。”

“你当然得来，我说了。”

亚历山大离开了织机。被遗忘的克莉奥帕特拉手持梭子，看了这张脸，又看那张脸，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惧。

她哥哥拍了拍他光滑的栗色皮革刀带。“不，母亲，既然父王不在，这该是我的工作。我会替他致歉，并引见列奥尼达斯和菲尼克斯。然后我会把亚里士多德带上这儿来，让您接见他。”

奥林匹娅斯从椅子立起。最近他长势加快了，她并没有自以为的那样高出许多。“亚历山大，”她越说越大声，“你意思是你不愿意我在那边？”

有一瞬短短的、不能置信的寂静。

“只有小男孩才由母亲引见。成年后那样会见一个哲学家是不合适的。我现在快十四了，我以后要怎么做，就从这人开始吧。”

她抬高下颔，背部绷紧。“是你父亲教你这样说的？”

这话令他措手不及，但他明白用意何在。“不，”他说，“我不必父亲来告知我是男人了。那是我让他知道的。”

她颧骨上涨起了血色，红头发仿佛从中央的发峰直竖起来，灰眼睛大睁着。他看呆了，心里想，世间别处不会有这样慑人的眼睛。还没有人告诉他并非如此。

“哦，你是男人了！那你母亲我呢，生了你，养了你，奶了你，处处捍卫你的利益，而国王就想着把你像野狗一样扔开，另立他的杂种——”她用一个施出咒语的女人的眼神盯着他。他没有质问；她分明是要刺伤他，字字句句都像着火的箭矢一样袭来。“自从怀上你，我每一天都为了你活着，在你未见阳光时早早已是这样了。我为了你经受过烈火和黑暗，坠入过冥府——！现在你跟他合谋来欺压我，好像我只是个村妇。现在我可相信了，你确实是他儿子！”

他静静站着。克莉奥帕特拉的梭子从手中坠落，她着急叫道：“父亲是坏人，我不爱他。我最爱母亲。”他俩都不向她看。她哭了起来，没有人听见。

“以后你会想到今天这一天的。”是的，他心想，这无法很快淡忘。“唔？你无话可答吗？”

“对不起，母亲。”他开始变声已有一段日子，这尖而破的声音背叛了他。“我通过了成年的考验，现在我要活得像个男人了。”

平生第一次，她用了他听过的嘲笑他父亲的笑声来面对他。“你那些成年的考验！傻孩子。跟女人行房了再来告诉我吧。”

他们被某种震动罩住，一时都怔着。无人理会的克莉奥帕特拉跑了出去。奥林匹娅斯跌坐在椅子上，眼泪一发难收。

他很快上前，像从前多少次那样抚摸她的头发。她伏在他胸口哭泣，喃喃说着她经受的各种残酷，哭诉如果连他也对抗她，她便不愿再看见阳光了。他说他爱她，这她也很知道。时间在这一类的话语中流逝，许久之后，他也不清楚是怎么做到的，两人达成一致，他可以和列奥尼达斯与菲尼克斯一起接待哲学家。过了一小会儿，他走了，既不感失败也不感胜利，只觉得像是被抽干了。

赫菲斯提昂在台阶底部等候着。他刚巧在那里，正如当亚历山大想打球时，他手边刚巧有球，或是他口渴时刚巧有水；并非出于算计，而是因为他时时对哪怕是最轻的风波保持敏锐。此刻他走下台阶，嘴唇紧抿，眼袋深浓，赫菲斯提昂便收到某种他懂的静默信号，于是跟上他的脚步并行。他们沿那条通入树林的小径走着，一块林间空地上，有一棵倒伏的老橡树，披挂常青藤的树干长着橙色蘑菇。赫菲斯提昂倚木坐下。亚历山大出门至今一直默然，只挨了过来，靠在他臂弯里。少顷他叹了一叹，半晌无言。

“他们口口声声说爱你，”他终于说，“却要把你活活吞下。”

话语使赫菲斯提昂焦灼；还不如无言，那样比较简单而安全。“其实只有儿童才属于他们，成年人总是要离去的。我母亲就这样说。她说她希望我做个男子汉，但她言行不一。”

“我母亲确实希望我做男子汉，无论她爱怎样讲。”他靠得更紧了些。只像是一个从抚弄中获得安慰的动物而已，赫菲斯提昂心想，他并无别意。没关系，凡是他需要的，都一定得给他。这里孤处一隅，但他话音很轻，仿佛鸟儿都是密探。“她需要一个男子汉给她支持。你知道为什么。”

“是的。”

“她向来知道我会如此。但我今天发现，她以为我当家之后会让她替我统治。我们没谈这个。但她知道我已经说了不。”

危险令赫菲斯提昂觉得背部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他内心骄傲满溢。他从未期望过会被召为同盟，反抗这个劲敌。他不借言辞而表达了忠诚。

“她哭了。是我把她弄哭的。”

他看上去依然相当苍白。一定得说点什么。“她生你的时候也哭了。但是非如此不可。这也是一样。”

在很长的停顿之后，他说：“你记得我告诉你的另一件事吧？”

赫菲斯提昂予以肯定。他们后来一直没有再提起它。

“她许诺将来会告诉我全部。她有时这样说，有时又那样说……我梦见我抓到一条神蛇，试着让它对我说话，但它总是躲开，总是逃走。”

赫菲斯提昂道：“也许它想要你跟从它。”

“不，它有个秘密，但它不说……她恨我父亲。我想我是她唯一真正爱过的人。她希望我完全是她的，没有一点是我父亲的。有时我怀疑……莫非只是这样？”

在那洒遍阳光的树林中，赫菲斯提昂全身感到一阵快乐的战栗。无论他需要什么，都一定得给他。“众神会揭示的。他们对所有的英雄都揭示过。但你母亲……不管怎么说……她总归是凡人。”

“嗯，确实。”他停下，反复思量。“有一回我独自在奥林匹斯山上，获得过一个信号。我发过誓，这永远只是我与神的秘密。”他轻微地动了一动，要求释手，然后伸展躯体，发出一声抽搐似的长叹。“有时我好几个月记不起这些，有时又日思夜想。有时我觉得，除非我弄清真相，否则我会疯狂的。”

“别瞎想，你现在有我了。你觉得我会由得你疯狂？”

“我可以跟你说话。只要你在左右……”

“我以神的名义答应你，有生之年我都会在你左右。”

他们一同仰视高云，云朵微乎其微的飘移，是这夏季长日里天空的安静。

航船划桨入港的时候，阿斯克勒庇俄斯
28

的传人、医者尼各马可之子亚里士多德环视着，勉力回忆童年的场景。那是许久以前了，如今一切看来都陌生。他从米蒂利尼海行而来，航程又快又稳；一艘轻捷的战舰接载了他，他是船上唯一的旅客。因此，看见码头上有一队骑马的人在迎候，他并不惊异。

他希望这队人马的首领对他有教益。他掌握的消息已经不少，但任何知识都不是微不足道的；真实是局部的总和。

一只海鸥凌空掠过航船。多年自我训练形成的反应力，使他注意其种属、飞行的角度、展翅的宽度、粪便、潜水寻觅的食物。逐渐减速时，船头激起的波浪改变了线条；一个数学比率在他心中浮现；他把它保存在记忆中，留待空闲时再提取。他从不需要随身带着书写板和铁笔。

隔着成簇的小舟，他看不清那支护送的队伍。国王想必派了某个负责任的人前来。他预备了自己的问题，全是生在这时代的人会问的：现在，哲学与政治密不可分，智识者心目中最高的关怀，是医治希腊的疾病。野蛮人，依其定义而言，是无可救药的案例；莫如教佝偻者挺直腰板。必须治愈希腊，它要领导世界。

两代人，目睹了每一种健全的政体蜕变为病态：贵族政治沦为寡头政治，民主沦为民粹，王政沦为僭主。由于数学式的演进，陷于乱政的人数量愈多，阻碍改良的积重则愈大。近年的事实显示，改变僭主政治是不可能的。改变寡头政治需要权谋与铁腕，会摧毁个人的灵魂。改变民粹政治，人必须先变成民粹者，那同样是毁坏心智的。但改良一个君主政体只需要塑造一人。教导帝王的工作——个个哲学家都梦寐以求的奖赏——如今落在了他手里。

为此，柏拉图在叙拉古几乎送命，一次是为了那城主，第二次则是为了那城主的不成器的儿子。他无法拒绝他自己首先界定过的那种挑战，而浪掷了他晚年丰收期的一半时间。是他内心的贵族与战士使然；又或许是他富于梦想的缘故吧。假如先搜集可靠的数据，将行程否决，那又何至于……然而这短短的一念也令他想起了那个充满威仪的沉思者；旧时的不安感，那种某物无法以工具度量、无法安放于分类体系中的感觉，再次萦绕了他，带着阿卡德米亚的夏季花园气息。

反正他在叙拉古是失败了。也许该归咎于没有可造之材；然而他的失败传遍了全希腊，余音袅袅。而且在晚年，他也渐渐神志昏聩了，居然将学院传给斯珀西波斯，一个资质平庸的玄学家。无论如何，斯珀西波斯曾经连这位子也甘愿舍弃，要到佩拉来。国王求贤心切，学生聪颖自强，据世人所知并无恶习，将来要继承的又是一个权势与年俱增的宝座；斯珀西波斯经历过肮脏凄惨的叙拉古，难怪会动心。但是斯珀西波斯没有中选。狄摩西尼及其党羽至少在这一点上成功了：来自雅典的人没有机会获聘。

他毅然远赴蛮荒而暴戾的北国时，在米蒂利尼的好友们都称赞他勇敢，他以收敛的微笑淡淡带过。他的根就在此地；在这些山岭的空气之中，他得到过童年的快乐，当父兄一辈被战争攫住心神之时，他饱尝了自然之美。至于暴力，他在波斯霸权的阴影下生活过，并不天真。既然他在那边能令一个历史黑暗的人成了他的朋友兼哲人，为何要担心会在一个性格未定的男孩身上失败？

当航船穿过各式舰艇，又收桨先让一艘三层战船通过时，他深情怀想起阿索斯城那依山而建的宫殿，那里远眺着莱斯博斯岛的青山绿野，以及他时常穿越的海峡；夏夜，宫殿台基上的号灯擎天燃烧；辩论或冥思的沉默，共读的一卷书。赫米亚斯朗诵优美，他的高嗓门充满音乐感，声情并茂，从不刺耳。他男女难辨的音高并不反映其心智；童年时他受了阉割，以延长其主人珍视的婉娈之美；他曾经坠入深渊，后来奋斗成了国君，就像一株幼树穿透阴翳，长到阳光下。他被说动去了阿卡德米亚访问，此后一直保持着哲人风范。

命运的作弄令他无嗣，因此认养了一个侄女。出于友谊，亚里士多德娶了她；她恋慕他，这一点令他惊喜。他庆幸自己表露过感激，因为她近年已经亡故了；一个黑黑瘦瘦的好学的姑娘，曾经拉着他的手，用目光日渐涣散的近视眼朦胧而专注地看着他，恳求让她的骨灰与他的共入一瓮。他向她发誓会做到，而且主动保证他不会再娶。骨灰瓮他带在身边，以备万一他会在马其顿终了此生。

当然女人还是会有的。他对自己的健康正常不无自负，他想，就哲学家而言，这自豪也持之有据。以他看来，柏拉图将爱情捧得太高了。

航船正靠岸，一时间显出繁忙港口的紧密调度。绳索抛动、绑定，步桥吱呀放了下来。接船者傍马而立，有五六人。他转向他的两个仆役，确保行李齐全。水手们当中的某种骚动令他抬头。步桥高处站着一个四顾的男孩，手搁在腰际那成年人的刀带上，厚重闪亮的头发在海风中翻飞。他神情警觉，像一只年轻的猎犬。他们俩目光相遇时，他不等那跑来帮忙的水手就跳了下来，轻盈落地，步子停也不停。

“您是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吗？祝愿您生活愉快。我是腓力之子亚历山大。欢迎来到马其顿。”

他们行礼如仪，估量着彼此。

亚历山大是在仓促间布置出行的，他依据事态调整了策略。

本能叫他不敢大意。他母亲的态度太和悦了。他早已知道她有时会对他父亲表示赞同，借以掩护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他在她外出时去过她的房间，看到一袭铺开的礼袍。再打一仗，就会比上一场仗更加血腥，而依然无法定局。他想到了可敬的色诺芬：他在波斯被困时决定奇兵突围。

必须做得正确，不能变成一种逃逸。他去见了安提帕特罗斯，他父亲留在马其顿的摄政，请他也一同前来。他是个对国王忠诚不贰的人，心中其实已对局面了如指掌，且不无快意，但当然不动声色。他现身码头，迎接便成了官方仪式；哲学家也接到手了。

他是个瘦削而偏矮的人，身材比例并不差，一眼望去却似乎只有一个大脑袋。全身被宽阔突出的额头所统摄，仿佛是内容胀大了器皿。细小敏锐的眼睛忙于记录所见，没有偏颇，没有失误。嘴巴抿成一线，精确如一则定义。他有一把短而齐的胡须；日渐稀疏的头发，就像是发丝因硕大头脑的增长而拉长了间距。

再看一眼，便看出他的衣着是花了心思的，有伊奥尼亚的雅致，手上也戴了一两个精致的指环。雅典人觉得他颇为浮华做作；在马其顿，他显得品味不俗，没有寒酸之虞。亚历山大伸手扶他登上步桥，并做出微笑的样子。当哲学家也报以笑容时，立即能看出微笑是他最擅长的；他大概不会经常仰头大笑。但他确实像是一个会解难释疑的人。

俊美，哲学家想道，天赋的礼物。这美貌因精神而灵动；屋宅中有个人栖居。看来这事业不会像柏拉图可怜的叙拉古之旅那样徒劳。一定得让斯珀西波斯听说这边的新闻。

引见继续进行着，王子施礼娴熟。一个马夫牵上一匹坐骑给哲学家，还按波斯礼仪要扶他上马。办妥之后，男孩转过身来；一个较高大的男孩上前，扶着一匹威风凛凛的黑色战马的笼头，马头上有一抹亮白色。在各种客套之间，亚里士多德也发觉了那匹马一直躁动着，因此诧异那男孩居然放开了它。它径直小跑到王子面前，蹭他耳后的头发。他抚摸了它，喃喃说着什么。马匹利索而庄重地下蹲，坐在后腿上等待，随着他登骑并以手指一触，又重新起身。有一刹那，男孩与马儿像是密教的同门信徒，暗中传递了一个咒语。

哲学家将这个狂想扫到一边。自然界没有不解之谜，只有尚未被正确观察和分析的事实。这是可靠的第一原则，循此而前探，人永远不会迷途。

米埃扎之泉是宁芙的圣地。其水被引至一座带流泉的旧石屋中，琮琤作响；奔泻的溪流在岩间旋激，雕凿出底下一个多蕨的池塘，褐色的水面泛着阳光。这是个怡人的洗浴之地。

水沟与引水渠穿梭在各个花园里，亮闪闪的小溪飞澜四溅地流过，或变成小瀑布滚滚而下。这里长着月桂、桃金娘与花楸；在有人照拂的果园外面，粗草中长着老的多节瘤的苹果树与沙果树，春季时依然开花。灌木被清空的地方铺着上好的绿草皮；小径与粗石阶梯从那幢一色粉红的房子蜿蜒而出，绕过长出了小骨朵山花的岩石，或跨越一座木桥，或展宽为一个石砌的观景平台。夏季，远处的树林里错落着硕大的野玫瑰，这是宁芙赠与米达斯的礼物；夜露载满了它们有如荆棘之味的香气。

鸡鸣时分，男孩们会骑马出猎，再回来上课。他们会在密林中布网，捕到雄鹿或野兔。树木下有潮气与青苔味，广坡上则有踩踏以后的浓浓草香。日出之际，会有林烟与烤肉的气味，皮革被马汗浸润的气味，猎犬上前讨要残羹时的狗的气味。但如果捕获物是稀罕或奇特的东西，他们会忍饥而返，留以解剖。亚里士多德从他父亲那里学到了这本领，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传承。他们发现他连昆虫也不轻视。他们带回来的大多数他都认识，但偶尔他也会兴奋地说：“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然后拿出他插图精细的笔记簿，而且一整天喜孜孜的。

亚历山大与赫菲斯提昂是其中最年轻的男孩。哲学家早已声明他不想要稚童绕膝，无论其父多么显赫。在王子童年时成为他朋友的少年与较年长的男孩，如今大多已是成年男子。被选中的人无一拒绝这个入学邀请。这会建立他们作为“王子伙友”的特殊地位，前程未可限量。

安提帕特罗斯空等甚久之后，向国王申述了他儿子卡桑德罗斯的资格。亚历山大在动身前从腓力那里听说消息，大感不乐。“我不喜欢他，父亲。他也同样不喜欢我。到底他为什么想来？”

“你觉得是为什么？菲洛塔斯会去。”

“菲洛塔斯是我的朋友。”

“是的，我说你的朋友都应该去，也如你所见，我一个都没有拒绝。但是我没承诺不让任何别人去。我怎么能让帕曼尼恩的儿子入学，而抗拒安提帕特罗斯的儿子？如果你们不和睦，现在正是言归于好的时候。这样会对我有益，也是一种务必掌握的为王之道。”

卡桑德罗斯是个头发亮红的少年，白里泛蓝的皮肤布满深色雀斑；身材壮硕，喜欢让他能吓倒的任何人对他卑躬屈膝。他觉得亚历山大是个可憎的装模作样的小子，早该被教训一顿，只不过因为地位高、阿谀者成群而没有吃苦头罢了。

卡桑德罗斯不想去米埃扎。不久前，他因说话放肆而挨了菲洛塔斯一顿拳脚，不知菲洛塔斯当时最关切的是被接纳到亚历山大的圈子里。这故事传开时，菲洛塔斯的事迹就不会遗漏任何一桩。卡桑德罗斯发现，托勒密与哈帕劳斯对他视如陌路；赫菲斯提昂看他的眼光，活像松绑的狗看一只猫；亚历山大不理睬他，却当着他的面，亲热地对待明知他不喜欢的人。假如他们曾经是朋友，那就早已和好了。亚历山大喜欢和解，要气极了的地步才会拒释前嫌。天长日久，普通的不喜变成了敌意。卡桑德罗斯宁可看到他们一个个腐烂，也决计不去巴结那虚荣的狗崽——本来自然而然的，应该是亚历山大对他毕恭毕敬才对。

他向父亲徒劳地求情，说自己学不会哲学，说世人皆知那东西会搅乱人心，说他只想做个战士。他不敢坦陈，亚历山大及其朋友们都不喜欢他；那只会招来一顿鞭打。安提帕特罗斯重视自己的事业，对儿子也同样寄予厚望。当时，他用一只目光锐利的蓝眼睛盯着卡桑德罗斯（他竖起的眉毛曾经和他儿子的眉毛一样红），说道：“在那边好自为之。小心对待亚历山大。”

卡桑德罗斯轻蔑道：“他不过是个小孩罢了。”

“你不要比婴儿还糊涂。你们一旦成年，相差个四五岁就不算什么。记好我现在告诉你的话。那小伙子有他父亲的聪明；如果他将来不像他母亲那么难犯，我就是个埃塞俄比亚蠢奴。千万别得罪他。那智术师是收受报酬的。我送你去，是要你有所长进，不是树敌。倘若你在那边惹是生非，仔细你的皮。”

于是，卡桑德罗斯到了米埃扎，在那里思家，苦闷，孤独，愤愤不平。亚历山大待他客气，因为他父亲说这是为王之道，也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考虑。

事实上，那哲学家不但愿意答疑，还十分热心。与提曼特斯不同，他会先解答，然后才解说体系的价值。但展开的阐释每次都是严密的。他生性讨厌疏漏与模糊。

米埃扎朝东；有褪色壁画的高敞房间整个早上晒着阳光，但过了中午就凉爽。要写字、绘图或是研究标本时，他们在室内进行；授课或讨论时，他们会在园中漫步。他们谈到伦理学与政治学、快乐与公正的本质，谈到灵魂、德行、友谊与爱情。他们思考事物的起因。一切都必须追本溯源；而不能证明，就没有科学可言。

标本很快堆满了一个房间：压扁的花朵和植物、盆中的幼苗、以清蜜保存胚胎的鸟蛋、草药的煎成物。亚里士多德的受过训练的奴隶终日劳作于此。夜晚，他们观测诸天；星辰较人眼能触及的任何事物更为神圣，是大地上找不到的第五元素。他们观察风、雾、云的位置，学着预告风暴。他们以磨亮的铜器反射光线，并计算折射角。

对赫菲斯提昂来说，这是一次新生。亚历山大在众人眼中是属于他的。他的地位甚至受到哲学家的承认。

课堂上经常论及友谊。他们学到，友谊是一个人最不可缺少的事物之一；它对于理想人生乃是必要的，其本身也美好。朋友之间无需公正，因为其中不会有错枉或不平等。他描述了友谊的层次，从自利的友谊一直谈到纯粹的友谊，在后一种情形里，是为了朋友自己而祝愿他好。有德者爱恋彼此的美好，是谓完美的友谊；因为德行较美貌更令人欣悦，而且不受时间侵扰。

他继续推重友谊，给它的位置远高于情欲的流沙。有一两个少年为此争辩。赫菲斯提昂敏于思而稍讷于言，常发现别人抢在他前头发话。他宁愿如此，好过让自己出丑，否则卡桑德罗斯就会暗暗得意，仿佛小胜了亚历山大一次。

赫菲斯提昂很快有了独占之心。一切都将他引入此途：他的天性、他爱情的纯正，以及他对此的自觉；哲学家的教诲（“一人只有一个完美的朋友”）；他纯朴的、确信亚历山大的忠诚与他相匹的本能；还有他们受承认的地位。亚里士多德是一个从事实出发的人。他立即看出这种依恋已然形成，无论其好坏；它出于真挚的感情，无关放纵或奉承。不该反对它，应该趁其天真而加以塑造。（要是当初有某位智者为那个父亲如此费苦心就好了……）因此他谈及友谊时，会把慈祥的目光投向那两个形影不离的少年。在佩拉那些匆促的亲密相聚中，赫菲斯提昂只留意亚历山大；现在，他看到了像在光学课上一样清晰的折射——他们俩是悦人眼目的一对。

亚历山大的一切无不令他骄傲，包括其身份，因为这身份与他本人难以分离。假使他失去了它，赫菲斯提昂会跟随他流亡、入狱、赴死；这个信念使他的骄傲不失自重。他从不妒忌亚历山大，因为他从不怀疑他；但他顾虑自己的地位，并喜欢让众人承认之。

卡桑德罗斯至少对这一点很清楚。对他处处提防的赫菲斯提昂，知道卡桑德罗斯尽管对他俩不感兴趣，却憎恨他们的亲密、他们的信任、他们的英俊。他恨亚历山大是因为在安提帕特罗斯的士卒们心中，他比安提帕特罗斯的儿子重要；因为他十二岁便赢得刀带，因为牛首骏对他俯身相就。他恨赫菲斯提昂追随亚历山大而没有图利之心。这些赫菲斯提昂全都知道，并且像镜子一样向卡桑德罗斯反映出他可怕的知晓——以卡桑德罗斯的自尊心，他情愿相信自己恨亚历山大只是由于其人不佳。

最可恨的是他去跟亚里士多德上私课，研究治国之道。事实上，当亚历山大抱怨这些课沉闷时，赫菲斯提昂向他点明了卡桑德罗斯的嫉妒，想让他高兴一点。

“我以为这些课会是最好的。他了解伊奥尼亚、雅典和卡尔基狄克，对波斯也略知一二。我想知道那儿的人是怎样的，风俗如何，如何行止。他想要的呢，则是让我事先得出各种情形的对策。倘若发生此事我要怎样应付，发生彼事又如何？我说，等发生了我才知道；事乃人为，要先了解内情才行。他觉得我太顽固了。”

“也许国王会同意你不学这个？”

“不，我有权学它。再说，分歧发人思考。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认为这是一种不精确的科学，但到底是科学。让公羊跟母羊交配，你每次都会得到羊羔，即使并非一模一样；使雪遇热，它就融化了。这样的是科学。你的证明该是可重复的。就拿战争来说吧：哪怕能够重复别的一切条件——这并不可能——也还是无法重复一次奇袭。天气也一样。当时的士气也是。军队、城市，这些都是以人构成的。为王……为王好比是音乐。”

他停下，皱起眉头。赫菲斯提昂说：“是不是他又要求你演奏了？”

“‘仅有聆听，其道德效用则减半。’”

“他要不是明智如神祇，就是愚痴如村妪。”

“我告诉他我以一次实验学到了其道德效用，但那是无法重复的。他大概接受了这暗示。”

此事确实未再提起。是不以暗示说话的托勒密将哲学家带到一旁，解释了往事。

这青年无怨无尤地接受了赫菲斯提昂这颗星辰的上升。设若这新友是成年人，则难免一场冲突；但托勒密如父的角色依然不受侵占。他虽然未婚，但已几度为人之父，对他散落的子嗣有一种责任感；他对亚历山大的友谊逐渐变成了这种感情。小伙子间激情的友谊于他是一片陌生天地；他自从青春期便迷恋女子。赫菲斯提昂没有夺走他什么，除却一点：他不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了。这不是人世间最轻微的损失，因此，他倾向于不把赫菲斯提昂看得太认真。随年渐长，他们无疑很快会脱出这种依恋的。但与此同时，亚历山大应该让那男孩子别那么爱争执才好。看得出他们俩从不乖离，以哲学家的话来说，是两个身体共有一个灵魂；然而赫菲斯提昂自己有时非常争强好讼。

当时如此并非无因。米埃扎是宁芙的圣所，也庇护这些年轻人远离于宫闱那些动荡不止的新闻、事件与阴谋。他们同思想打交道，与彼此共起居。他们的心智在日复一日的敦促下生长、成熟；较少谈及的是，他们的身体也日益成熟。在佩拉的日子，赫菲斯提昂心怀初萌而模糊的渴望活着。如今这些成了欲求，不再模糊了。

真朋友一切与共；但是赫菲斯提昂生活中的掩藏越来越多。亚历山大生性喜欢友爱的证明，即使他早已清楚；他以这样的心情欢迎并回报了朋友的抚摸。赫菲斯提昂从不敢越出一步，面对那未知的后果。

当一个思维如此敏捷的人如此不解风情，他肯定是缺乏意愿。既然他喜欢给予，那么他不给，或许是因为没有。假如逼他去认识，则可能令他失败。他的心也许会原谅；他的灵魂则永不能忘。

不过，赫菲斯提昂心想，有时候分明是……但这不是烦他的时候，他的烦恼已经够多了。

他们每天都学形式逻辑。以遁词舌战的诡辩术——苏格拉底将其定义为令较坏之事看似较好的学问——国王是禁止的，哲学家也不想教。但应该训练头脑去辨识逻辑谬误、乞辞、牵强比附，或者不周延的中项；知晓两个命题何时互相排除，这是一切科学的基础。亚历山大学逻辑上手很快。赫菲斯提昂对自己的忧虑默而不宣。只有他知道那些不可共存的可能性，唯因对两者同时半信才免于绝境。夜里（他们俩合居一室），他会望过去他的床铺，见他在月光中睁着眼睛，面对着他自身存在的逻辑演绎。

对于亚历山大，他们的圣殿并不是无法侵入的。他母亲的信使每月会来五六趟，送来甘甜的无花果、一顶马帽，或一双精编的绳鞋（他长势加快了，上一双已不再合脚），以及一封捆妥并封印的厚厚的信札。

赫菲斯提昂知道这些信的内容，他能读到。是亚历山大说的，真朋友一切与共。他不掩藏他需要有人分担他的烦恼。在他床沿或是花园的绿荫中坐着，一只手臂搂着他并肩共读时，赫菲斯提昂会被自己的愤怒所惊吓，咬牙不言。

信中尽是机密、谤辞与阴谋。如果亚历山大想知道他父亲最新的战况，就得质询送信人。腓力出征科尔松尼斯，再次让安提帕特罗斯留守摄政；奥林匹娅斯认为应由她来主政，而让那将军统兵戍守。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合她的意；他是腓力的走狗；他在图谋损害她，损害亚历山大的继位权。她总是吩咐送信人等他的答复，这让他一天都无法做别的工作。如果他以不温不火的口气谈论安提帕特罗斯，便会收到一封责备的回信；倘若他附和她的控诉，他知道她并不会顾忌向安提帕特罗斯出示信件，以赢得下次争执的筹码。有一天，一个迟早要来的消息传到她的耳中：国王有了新的女子。

那封信是可怕的。亚历山大竟给他阅览，赫菲斯提昂愕然，甚至不知所措。读到一半他就退缩了，但是亚历山大拉着他说：“继续。”他像是个反复患上同一种病的人，感到那熟悉的痛楚再次袭来。最后他说：“我得亲自去看她。”

他的皮肤已变得冰冷。赫菲斯提昂说道：“但你能做什么？”

“只是陪着她。我明天就回来，最晚后天。”

“我跟你一道去。”

“不，你会生气的，我们也许会吵架。没有那样也已经够了。”

当哲学家被告知王后身体不适，她儿子必须去探望时，他几乎和赫菲斯提昂一样气愤，但没有发作。那男孩不像是要逃学赴宴的人；他回来时，也没有曾经赴宴的样子。当晚他在睡梦中喊道：“不！”惊醒了赫菲斯提昂。赫菲斯提昂走过来，钻进他的被窝。亚历山大粗暴地扣住他的喉咙，然后睁开眼睛，带着释然的、听似呻吟的一叹拥抱了他，又睡去了。赫菲斯提昂醒着躺在他身旁，近破晓才回到自己冰冷的床铺。上午，亚历山大一点都不记得。

亚里士多德同样试着用他的方式予以安慰，次日，他特意安排了一课，想引导这学生回到哲学的纯净空气之中。大家聚在一张看得见云翳和远景的石凳周围，讨论了杰出者的本性。杰出者关注自我，是否算一个缺点？就通常的贪欲和逸乐而言，当然如此。但话说回来，什么样的自我值得关注？不是肉体或它的各种热情，而是尚智的灵魂，其职能乃是如王者一般统摄其余。去爱那样的自我，为它殷切地追求光荣，放纵它对德行义举的渴望；不贪恋惰怠的生命，宁愿选择以死亡终结的瞬时光荣；以雄狮般的壮志去建立道德尊严——这就是充实完满的自我关注。哲学家说，那些以“人必有一死，故当永持卑微”为诫命的老话是错的。其实，人应当将生命伸张至仿佛不死的状态，决不沉沦于自己所知的最高标准之下。

在月桂树前的一块灰色圆石上，亚历山大双手攫膝而坐，眼睛凝望天际。赫菲斯提昂注视着他，想知道他的灵魂是否已渐渐平复。但他看上去更像是他们读到的一种幼鹰，被父母训练去直视正午的太阳。书中云，它们若眨眼，就会被抛出鹰巢。

其后赫菲斯提昂带他去读荷马，对它的效用信心较大。

如今他们有了一册新的荷马。菲尼克斯的礼物是几代之前传抄的，抄书人资质平庸，底本也欠准确。亚里士多德被问到一个不清晰的段落时，对全卷书撅起了嘴唇。他向雅典订购了一个好的修订本，并亲自校对。它不但含有那本老书所遗漏的一些诗行，而且处处合乎音步，意义明晰。偶尔，校书人会强化作品的道德色彩；有一则脚注解说阿基琉斯要酒时呼喊的“痛快点！”不是要酒烈，而是要它快快端上来。学生兴奋而感激；但是这一次，教师并不知道事情的因由。他关心的是令一篇古老的诗有教化之功，而亚历山大在乎的是，这部圣书应当毫无差讹。

一次节庆期间，他们骑马入城去了剧场，比起荷马来，这让哲学家感到有点紧张。他遗憾地发现演的是埃斯库罗斯的《弥尔米冬人》，剧中阿基琉斯与帕特罗克洛斯的关系超出了（以他看来，则是“有逊于”）完美的友谊。当演到阿基琉斯闻知帕特罗克洛斯的死讯时，在他评论家的挑剔眼光之外，他还留意到亚历山大着魔似的怔怔坐着，圆睁的眼睛涌出泪水，而且赫菲斯提昂拉着他的手。一道责备的目光令赫菲斯提昂松了手，面红耳赤；亚历山大遥不可及。剧终时他们消失了；他在后台找到他们，跟扮演阿基琉斯的演员在一起。他无法阻止王子拥抱此人，并从胳膊脱下一只昂贵的臂钏相赠（过后王后肯定要问的）。再没有更不成体统的事了。次日全天的功课都安排为数学，以此解毒。

没有人告诉他，当他的学生们不被要求探讨法律、修辞、科学或理想人生时，就会忙于辩论那两人是否做了什么。这赫菲斯提昂很清楚，最近有一回，他对一个直接问了他的人拳脚相向，因为众人在打赌。亚历山大有可能仍不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从不提起？是忠于他俩的友谊，免得任何人认为它不完整吗？甚至会不会以他的理解，他们已经是情侣了？有时在夜里，赫菲斯提昂会自问他不试探自己的运气，是否太傻，太懦弱。但是本能对他谕示：不要。每天他们都受到教诲：一切皆可以理性观之；他不愿那么冲动。无论他在等待的是什么——一次出生、一种痊愈、一位神祇的干预——他也得等，哪怕永远等下去。凭他所拥有的，他已经比美梦中更富足；倘因贪求而尽失，那就生不如死了。

狮月，第一批葡萄收获之际，他们过了生日，年满十五。初霜降下的那一周，信使送来一封书信，不来自王后，却来自国王。他向儿子问好，猜想他大概希望换个环境，暂时不听哲人论道，而前来他的军营。他武艺超前，因此并不算太早——是时候让他见识战争的面孔了。

他们的道路滨海，遇有沼泽或河口把道路引向内陆，则绕山延伸。薛西斯的军队西侵时首次推平此路；腓力的军队修复了它，以便挥师东进。

同行的人包括托勒密，因为亚历山大觉得他应该来；菲洛塔斯，因为其父与国王在一起；卡桑德罗斯，是既然帕曼尼恩之子会去，就不能撇下他；赫菲斯提昂则是不言而喻的。

这一行人由赫拉妮科的弟弟克雷托斯率领。他是国王特派的，因为亚历山大对他认识已久。事实上他是他最早记住的人之一，一个走进婴房的黧黑壮实的青年，在他上头对拉妮科谈话，或是匍匐在地扮狗熊吼叫。大家如今叫他黑脸克雷托斯，是伙友骑兵团的一位蓄须长官，极其可靠，言谈行止有几近失传的直率。马其顿有许多这样的荷马时代的遗嗣，彼时如果酋长们对国王不满，国王必须接受其梗直之论。这一趟护送国王之子，他几近无心地追述着婴房里那些鄙俗的逗弄；亚历山大几乎不知道这些他不大能想起的事；但他们的斗嘴之中有一种紧张感，因此他虽然发笑，许多时候只是勉力陪笑罢了。

他们涉过传说曾被波斯大军饮干的溪流，走腓力王修筑的桥过了斯特里蒙河，攀越潘盖翁山的山肩，到了那依山而建的城市——安菲波利斯。在那个叫九道的地方，薛西斯活埋过九个少年与九个少女，取悦他的神祇。如今，一座大城坐落在山河之间，崭新的方琢石闪闪发亮；城墙之内，冶金匠的熔炉浓烟滚滚。这是腓力志在保有的一座要塞，是他渡河以后攻克的第一城，那条河曾是马其顿的极疆。潘盖翁山矗立于他们之上，林莽森然，采矿令山体创痕累累，裸露的白色大理石岩层在日光中闪耀；它是腓力大军的丰腴子宫。路途中，克雷托斯每每指给他们看腓力征战的痕迹：野草蔓生的围城工事，承托过他的攻城塔与弩炮
29

并倚向城墙的坡道，依旧躺在废墟中。一路上总有他的城堡，供他们夜宿。

“倘若他不给我们将来留点闯荡的余地，”亚历山笑道，“我们这些小毛孩如何是好？”

在那些平靖的滨海原野上，少年们会纵马奔驰，再调转马头，像冲杀一般归来，头发迎风翻飞，在沙滩上溅起水花，互相呼喊的嗓门盖过海鸥的啼鸣。有一回他们唱着歌，过路的农人以为他们是婚礼的队伍，送新郎去接新娘子。

牛首骏意气风发。赫菲斯提昂得到一匹新的良驹，红毛，鬃与尾皆金黄。他们俩常互赠东西，有时随兴而为，有时则趁节庆的机会。但那些都是男孩间的小信物；这马匹是他第一次从亚历山大收到的引人注目的厚礼。众神只创造了一匹牛首骏；但赫菲斯提昂的坐骑必须胜过他人。马匹很顺服。卡桑德罗斯刻意地称赞一番。说到底，赫菲斯提昂还是以其谄媚换到了好处。赫菲斯提昂察觉此意，若有机会报复必然要发作；不过言语上他没表示什么。当着克雷托斯的护送队闹一场，那是不可想象的。

道路折向内陆，绕开一片咸水沼泽。俯临道路而孤峰突起的一座山上，雄踞着岩石堆成的腓力堡，傲视平原。在著名的一年，腓力攻克此城，冠以其名。

“是我的第一次征伐。”克雷托斯说，“信使捎来那几件新闻的时候我在场。菲洛塔斯，你父亲驱走了伊利里亚人，把他们一直赶到西边大海的半途上；国王的马匹在奥林匹亚获胜；还有你，亚历山大，你降生了，我们听说你的第一声啼哭就是震天巨响。我们分到了双份酒。为什么他不给大伙儿三份，我不懂。”

“我懂。他知道你的酒量。”亚历山大轻策马儿上前，对赫菲斯提昂小声道：“这故事我从三岁起就听过无数遍了。”

菲洛塔斯说：“这些地方本来都是色雷斯部落的土地。”

“是呀，亚历山大，”卡桑德罗斯说道，“你得要提防你那个刺青的朋友，年轻的兰巴若斯。那些阿格里阿奈人，”——他向北扬了扬手——“一定盼着从这场战争中获利。”

“哦？”亚历山大挑起眉毛。“他们信守了盟约。不像凯索布勒普提斯王，我们一交还人质他就起兵。”世人皆知，腓力受够了这首领的假誓言与劫掠；此次战争的目标，即是将他的土地兼并为马其顿的一省。

“这些野蛮人都是一个德性。”卡桑德罗斯说。

“我去年收到兰巴若斯的信。他让一个商人给他写的。他希望我做客访问他们的城。”

“这我不怀疑。你的头插在村门木桩上煞是好看。”

“卡桑德罗斯，方才你自己说了，他是我的朋友。记住这一点好吗？”

“识相就闭嘴吧。”赫菲斯提昂以不低的声量说。

他们预备在腓力堡夜宿。在红红的斜阳中，那高踞的卫城像号灯一样若含光焰。亚历山大默默凝视了很久。

他们终于到达国王的营地时，他正驻扎在多瑞斯克斯城下，位于赫布洛斯河的峡谷这一岸。河对岸是色雷斯人的城市基普塞拉。要包围它，他必须先攻克面前这座城。

它是薛西斯建造的，旨在巩固他渡过赫勒斯滂海峡之后的后方。在城堡俯临的滨海草地上，他曾粗算过他庞大到难以计数的兵员，方法是让一支又一支的军队走入一个最初由一万人集合而成的方形中。城垣厚实；他不缺奴隶。但色雷斯人的一百五十年已令城墙摇摇欲坠；裂缝填以垃圾，雉堞如山区羊圈般补以荆条。它经过色雷斯各部的内战而屹立未倒，本已失去功用。

他们行近时暮色四合。城墙内飘来炊烟的气味与遥远的羊咩。马其顿人的营地恰出箭距外，兽皮帐篷的陋屋之城，像是工匠的棚户，屋顶草草铺以赫布洛斯河的芦苇，以翻转的牛车支撑。在日落的天空下，六十尺高的木制攻城塔成了黑色几何图案；卫兵们处于厚牛皮房子的掩护中，不担心城头会射来飞弹，此时正在塔底煮晚餐。骑兵的营帐那边，马匹在马桩前嘶鸣。安放弩炮的平台已搭好；那些巨型机弩看似偃卧的恶龙，随时一跃而起，伸长木颈，硕大的弓从两翼张开，射出火箭。军营外围的灌木丛传来粪臭；较近处则气息混杂：有林烟、烤鱼香、未浴的男男女女的体味。随军眷属忙于做晚餐；她们偶然生下的孩子当中时而传来叽喳或号哭。有人在拨弄一把走调的里拉琴。

有一个居民已逃至城堡或山中的茅屋小村，清理后成了将官们的住处。头人的家有两间石屋，一间披棚，现在由国王住着。他们远远看见他的油灯。

亚历山大移到队伍前头，免得克雷托斯主动将他像小孩一样交付。他的眼耳鼻都在吸收战争的气氛，感受着这里与兵营或后方军队的差异。到了屋前，腓力方方的身胚遮黑了门。父子拥抱，在篝火的光线中相视。“你长高了。”国王道。

亚历山大点了点头。“母亲给您捎来问候，”这是说给护送者们听的，“她祝愿您安康。”一时有凝重的停顿，他很快续上：“我从米埃扎给您带了一麻袋的苹果来。今年苹果好。”

腓力动容；米埃扎苹果是有名的。他拍拍儿子的肩膀，向其同伴们问好，指示菲洛塔斯去他父亲的住处，然后说道：“来，进来，进来就餐。”

不久帕曼尼恩也来了，他们在一张搁板桌前用膳，御前侍从们在旁伺候。这些十几岁少年都有高贵的父亲，因此能来国王身边担任贴身仆人，学习礼仪和战争。甘甜而金黄的苹果盛在银碟中端了进来。铜灯台上烧着两盏油灯。国王的兵器和甲胄倚在一角。墙壁沁出积年的人气。

“晚一天的话，”腓力说，“也许就能让你住在里边了。”他拿苹果核指了指那城堡。

桌子对面，亚历山大身体前倾。长久骑马让他晒伤了，脸颊红亮，映着灯光的头发眼睛都在闪耀；他就像火花击中的柴薪一样。

“我们什么时候进攻？”

腓力向对面的帕曼尼恩咧嘴一笑。“该拿这小伙子怎么办？”

他们计划在近拂晓时攻入城内。

晚餐后，将官们进来听谕示。他们会趁黑接近城堡；随后火箭会射向墙缝里的荆棘；架设云梯时，弩炮与攻城塔会开火清理墙头，以为掩护。同时，悬在巨型吊架中的攻城锤会撞击城门，攻城塔会放下吊桥，就这样开始进攻。

除了一些因地制宜的新细节，这些对于将官们都是套路。“很好，”腓力说，“那么，是时候小睡一会儿了。”

侍从们给后面的房间又抬进一床。亚历山大一时望着它发怔。临睡之前，他出门找到赫菲斯提昂，说他安排了让他俩进攻时待在一起，也解释说他要和自己父亲同住一室。不知何故，他先前并没有想到。

回来时，他父亲刚脱了衣，正将宽袍递给一个侍从。亚历山大在门口略一停步才进来，故作轻松地说着什么。父亲这样子带给他深深的恶心和羞耻，究竟为什么，他也茫然不解。他记忆中从未见过他裸体。

日出前城堡就陷落了。从遮住赫勒斯滂海峡的山陵背后，一种纯净明晰的金光升起，清风自海上吹来。城堡上空弥满着硝烟的呛味、血与内脏与汗污的臭气。

宽足以二人并攀、未漆涂料的松木梯子，倚在犹有火痕的城墙边，当中可见一些急攻时不堪重负而损毁的梯级。在撞裂的城门前，攻城锤悬在兽皮为顶的吊架内；攻城塔的梯板耷拉在土墙上，像一条巨舌。

城堡内，存活的色雷斯男子正被套上镣铐，要远行去安菲波利斯的奴隶市场；那铿然之声隔着一点距离，听似音乐。有这个做警戒，腓力想，轮到基普塞拉人的时候也许能促使他们投降。在像燕子的泥巢一般依附在城墙内侧的茅舍棚屋周围，士卒们追逐着女人。

国王立在土墙上，由帕曼尼恩与几个替他传递命令的捷足者陪同；他壮实、娴熟、自如，像是一个翻耕了大片田地并在降雨之前播了种的能干农夫。有一两次，当一声刺耳的尖叫扬起，亚历山大向他望去；但是他与帕曼尼恩继续交谈，未受干扰。大伙儿打得好，这里能提供的奖品都该给他们。多瑞斯克斯城本应不战而降，那就不会有人受害。

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单独在门楼中，谈着战事。那是一间小石屋，除了他们自己，还有一个色雷斯人的尸身，一块刻着众王之王薛西斯名字与尊号的厚板，几张粗糙的木凳，半截黑面包，以及一根孤零零的、指甲黑而破的食指。赫菲斯提昂踢开了它；比起他们见过的这不算什么。

他赢得了刀带。有个人他肯定杀死了，当场毙命。亚历山大认为大概有三个死在他手上。

亚历山大没有拿战利品，也没有计算杀了几人。他们刚登上城墙，率领他们这队伍的将官便被扔了下去。别人未及考虑，亚历山大就喊道，他们必须夺取门楼，那里飞弹正如雨下，纷纷砸向底下的攻城锤。那缺乏历练的副将尚在犹豫，他的士卒已霎时被亚历山大的自信征服，追随他在薛西斯破旧的石屋中一路攀爬冲锋、左砍右杀，对抗野性而刺青的镇守者与火器的阵阵威力。进门楼的通道狭窄，亚历山大跃入之后，追随的人一时都堵在其中，有一分钟他是独自搏斗的。

如今他站在这里，带着战斗的血与尘，俯视战争的另一张脸。然而，赫菲斯提昂想道，他其实并未真的看见了。他谈吐清晰，记得每个细节，但这一切在赫菲斯提昂心中已经交织相融，犹如梦中事。于他已成逝水，亚历山大却仍然活在其中。他被笼罩在氛围里，处于一种他不欲稍离的意绪中，犹如见了幻景而徘徊原地的人。

他的前臂横着一道剑伤。赫菲斯提昂从自己的短裙扯下一条布，止住那血。他向苍白而洁净的大海望去，说道：“咱们下去浸一浸，洗掉这些污秽。”

“嗯，”亚历山大说，“我应该先去看看裴同。那两个人对付我的时候，他擎出盾牌来掩护我，所以那个胡子分绺的才刺到了他。要不是有你，他当场就丧命了。”他脱下头盔（事出仓猝，他们俩都只佩戴着佩拉兵器库的普通装备），用手爬梳着潮湿的头发。

“你应该等等，看我们跟上了没有，不该一个人闷头冲进去。你知道你跑得比谁都快。我们还堵在门口那会儿我真是恨透你了。”

“他们正要把那边那岩石推下去呢，瞧它有多大。我知道你不会离得很远。”

赫菲斯提昂不但感到替亚历山大担忧的后怕，他见了做了的一切也统统在此时回过味来。“有没有岩石你都一样会进去。你完全是不顾一切的神气。你还活着纯属幸运。”

“是因为赫拉克勒斯的帮助，”亚历山大平静地说，“以及比他们出手更快。”

他发现这比他预想的容易。本来他只期望，长年挥刀弄剑能使他自己在面对老练军人时少吃点亏。赫菲斯提昂读出他的心思，说道：“这些色雷斯人是农夫。他们一年打个两三回，要么劫牲口，要么械斗。大多蠢钝，没一个受过训练。真正的兵士，像你父亲操练出来的人，会在你没站稳的时候就砍倒了你。”

“等他们做成了再教训我吧。”亚历山大锐利地说。

“你不等我就进去了，看都没看一眼。”

亚历山大突然变了面容，向他爱恋地一笑。“你怎么回事？帕特罗克洛斯责备于阿基琉斯的可是他的不战。”

“他的话有人听啊。”赫菲斯提昂声音不一样地说。

下面城堡里，一个女人在某个死去男子身上的有节奏的哀哭，陡变成一种恐怖的尖叫。

“他应该把士卒们召回营去，”亚历山大说，“这实在是够了。我知道这里没别的好拿，不过——”

他们望向城墙那边，但腓力由于别的事务已经离去。

“亚历山大。听着。生气不管用。等你做了将军，你就不能像刚才那样暴露自己。国王是个勇敢的人，但他不那样做。倘若你被杀，就等于让凯索布勒普提斯赢了一战。而将来，你当上国王时……”

亚历山大转过头来，对他投以一种格外强烈的、吐露秘密时才会投注的凝视。他放低了声音（喧哗若此，这是不必的谨慎），说道：“我永远无法不那样做。这我知道，这我能感到，像神一样真实。这种时刻我才——”

一种喘息，时而伴随着尖声的啜泣，传到他们耳中。有个色雷斯少妇从土墙那边跑了进来，目不斜视，冲向门洞之上宽阔的城堞。那里离地约有三十尺。她的膝盖刚抵住墙沿，亚历山大便跃到背后捉住她的手臂。她尖叫，挥动另一手要拿指甲抓他，直到被赫菲斯提昂按住。她像被逼入死角的动物一样盯着亚历山大，忽然挣脱开，跪倒了攫住他的双膝。

“起来，我们不会伤害你。”亚历山大的色雷斯语因和兰巴若斯交谈长进了些。“别害怕，起来。放开手。”

那女子愈发抓紧，滔滔发出一连串半被闷住的话语——她把涕泪交流的脸抵在了他的裸腿上。

“起来。”他再次说，“我们不会……”那个基本的词他从未学到。赫菲斯提昂辅以一个含义通用的手势，然后做出强烈的否定示意。

女人放了手，坐在脚跟上，撼身恸哭。她有一头交缠的红发，一袭以未煮的粗羊毛做的衣裙，肩膀处已撕开，前幅有四溅的血迹，沉甸甸的乳房上有奶水渗出的湿印子。她胡乱抓了抓头发，又开始哭号。忽然她吃了一惊，跳起来，身子贴住了他们后面的墙壁。跫声渐近，一个又喘又厚的声音叫道：“我看到你了，臭婊子。过来，我看到你了。”卡桑德罗斯走进来，涨红着脸，布满雀斑的额头沁着汗珠。他盲然闯入，却刹住了脚。

女人咒骂着，哀恳着，用谁也不懂的话诉冤不绝，又跑到亚历山大身后抱紧他的腰，像举着一面盾牌似的。她的热气吹进他耳中；她柔软潮湿的身体仿佛连他的胸甲也穿透；脏的女性肉体与头发、血与奶与交媾的重浊气味令他半窒息。他推开她的双臂，盯着卡桑德罗斯，眼里有困惑的厌恶。

“她是我的，”卡桑德罗斯喘道，急切得几乎说不成话，“你不想要她。她是我的。”

亚历山大说：“不行，她是个求告的人，我答应了给她保护。”

“她是我的。”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一边盯着对面那女人。亚历山大从头打量他，在他胸甲下的亚麻短裙那里停住目光。他忍着憎恶说：“不行。”

“我逮到她一次的，”卡桑德罗斯坚持道，“不过给她跑了。”他的一边脸满是划痕。

“所以你丢了她，我得了她。你走开吧。”

卡桑德罗斯并未完全忘记他父亲的警告。他声音低低地说：“这你不要插手。你是个小孩，这些你根本不懂。”

“你敢叫他小孩！”赫菲斯提昂怒道，“他打仗胜过你。问问大伙儿去。”

卡桑德罗斯靠着瞎闯乱劈通过了战场上纵横交错的障碍，迷乱、焦躁，有时也恐惧，他愤恨地回忆起那陶醉的人，像远处火焰的一个亮点，从混乱中辟出路来。那女人以为这一切都关乎她，便又连珠炮般放出一大篇色雷斯话。卡桑德罗斯以超过她的声量叫喊道：“他有人照顾！不管做的什么鲁莽事，他们都一定会跟着他！他是国王的儿子——噢，说是这么说的。”

他因愤怒而迟钝，眼睛又是望向赫菲斯提昂，来不及招架亚历山大——他跳起来扑向他的喉咙，将他撞倒在粗粝的地板上。他又打又踢，但一心扼住他的亚历山大对他的拳脚毫不在意。赫菲斯提昂盘桓着，不敢擅助。一个什么从他后面跑了过去。是那女人，他们全都忘了她。她抄起一把三脚凳，打横一扫敲在卡桑德罗斯头上，离亚历山大只差一寸。亚历山大翻了个身退出。她气疯了似的开始对卡桑德罗斯全身猛击，每次他试着起来又把他扫了下去，两手并用，像打谷一样。

赫菲斯提昂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笑声。亚历山大重新站起，冷冷俯视。是赫菲斯提昂说道：“我们得制止她。她会把他弄死的。”

亚历山大没有动，答道：“有人杀了她的孩子。她身上的是那孩子的血。”

卡桑德罗斯开始发出痛苦的吼声。“如果他死了，”赫菲斯提昂说，“她会被处以石刑的。国王不能拒绝。你答应了保护她。”

“住手！”亚历山大以色雷斯语说道。他们俩一起夺走了凳子。她放声大哭，卡桑德罗斯在鹅卵石地板上打滚。

“他还活着。”亚历山大说着转过头去。“我们得找个可靠的人，带她离开这城堡。”

过了片时，流言传到腓力王耳中，说他儿子为了抢一个女人打了安提帕特罗斯的儿子。他随口应道：“看来男孩子们要长大了嘛。”分明语带骄傲，无人胆敢再进一言。

赫菲斯提昂跟亚历山大一同回来，笑嘻嘻地说：“他没法向安提帕特罗斯控诉你袖手旁观，由得一个女人打他。”

“他有脸去哪儿控诉，随便他。”亚历山大说道。他们已经回到城门里。城墙内有间屋子传来一声呻吟。伤兵就在其中，在临时的床铺上躺着；医者和他的两个仆人来回走动。赫菲斯提昂说：“让他把你的手臂包妥。”经过门楼上的打斗，它又开始流血了。

“裴同在那边，”亚历山大说，一边觑着那苍蝇飞绕的半黑暗，“我得先去谢谢他。”

借着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光线，他蹑足行过草席与毛毯之间。年纪不大的裴同在战场上表现坚毅，是荷马式的勇士，他的绷带在渗血，身体因失血而乏力。他苍白的脸五官紧缩，眼睛焦灼地转动。亚历山大在他身侧跪下，握住他的手；很快，当他再次听说起自己的战功时，脸色便活泛了些，他夸耀自己，还讲了个笑话。

亚历山大起身时，眼睛已习惯了阴暗。他看见众人全都望着他，羡妒、沮丧，而又怀着希望，在承受痛苦之际渴求嘉勉。最终，他跟所有人都说过话才离去。

那是老年人记忆中最严酷的一冬。狼下到村庄里，将看门犬掠走充饥。牲口与牧童在冬牧的低坡上冻死。冷杉的枝柯被沉重的雪所坠断；山岭上覆雪深厚，只有大的峭壁与裂谷才依然呈暗色。亚历山大没有拒绝他母亲差人送来的兽毛斗篷。距米埃扎不远，他们在黑硬错杂的玫瑰树丛中逮到一只狐狸，浑身白毛。亚里士多德因此很高兴。

屋内摆满了火盆，浓烟滚滚，呛人口鼻；在暴冷的夜间，年轻人纯为取暖而相拥。亚历山大念念不忘要保持毅力（国王仍在色雷斯，那里，北风从西徐亚的干草原直吹过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舍弃安逸而度过隆冬；但是赫菲斯提昂说大家会以为他俩有口角，他便妥协了。

航船在海上失踪，或困守在港口。就连佩拉这么近的地方，道路也时为大雪阻断。骡车终于到来之际，就像是个节日。

“晚餐要吃烤鸭了。”菲洛塔斯说。

亚历山大嗅着空气，点了点头。“亚里士多德很不对劲。”

“他上了床？”

“不，是坏消息。我在标本室见到他。”那儿亚历山大常去；他现在往往自己安排实验。“我母亲送了些手套给我，我用不着两副，他又没收过什么礼物。他在那里对信枯坐，样子很吓人，像一个悲剧面具。”

“怕是某位哲学家和他辩难了吧。”

亚历山大忍住不接话，然后去把消息告诉赫菲斯提昂。

“我问他是什么烦恼，我是否帮得上忙。他不肯讲，说他镇静些之后就会告诉我们；娘娘腔的哀婉对不起一位高尚的朋友。所以我走了，让他尽情哭。”

在米埃扎，冬季的太阳倏忽落山，但是东边卡尔基狄克的高峰依然映着日光。屋前屋后，暮色被雪染白。进餐时间未到，在蓝色与玫瑰色的壁画已然斑驳的大起居室中，青年们在炉膛上的火篮周围徘徊，谈着马匹、女人或他们自己。亚历山大与赫菲斯提昂合披一领奥林匹娅斯送来的狼皮斗篷，临窗而坐，因油灯尚未点燃。他们在读色诺芬写的《居鲁士的教育》，这是亚历山大当时挚爱的一部书，仅次于荷马。

“她的泪水从衣襟一直流到脚面，无法掩藏。”赫菲斯提昂念道，“然后我们当中最年长的一位说：‘别害怕，夫人。我们知道您丈夫是高贵的。但我们会把您交给一个无论容貌、心智抑或权位都不在他之下的人。要说有谁值得景仰，我们相信那定是居鲁士。您将会属于他。’那夫人听毕将长衣一撕到底，放声大哭，仆从也随泣，我们这才得以一睹她的面容、颈项与手臂。我要告诉你，居鲁士，在我和大家看来，世间女子中必以她美冠亚洲。但是你一定要亲眼见她。”

“‘神明在上，不可。’居鲁士说，‘如果她真像你说的那样动人，更是不可。’”

“他们老问我，”赫菲斯提昂抬头道，“卡桑德罗斯为什么不回来。”

“我告诉亚里士多德说他爱上了战争，放弃了哲学。不知他怎么跟他父亲讲的。他不可能回来我们这里；她打断了他两根肋骨。”他从斗篷下拉出又一卷书。“这一段我喜欢。务必谨记将军虽与士卒身体同质，但同样的劳苦落在两者身上时，却并不等量；将军的光荣地位，其一切所为皆受注意的自觉，使他的艰苦较容易抵受。讲得多好。真应该时时记得。”

“居鲁士其人会像是色诺芬讲的这样吗？”

“波斯流亡者们从前常说，他是伟大的战士，也是高贵的国王。”

赫菲斯提昂眯眼看一卷。“他训练他的同伴们不再当众吐唾沫、擤鼻子，或是回头瞪眼……”

“他那个年代，波斯人还是粗野的山地人。彼时在米底人眼中，他们想必像是——这样说好了——像是雅典人眼中的克雷托斯……我喜欢那一段：当他的厨子们给他烧了一道好菜，他会分给全席的朋友。”

“但愿已是晚餐时分。我饿扁了。”

亚历山大将斗篷更多地拢到他身上，想起夜里他总是挨近，由于寒冷。“我希望亚里士多德会下来。楼上一定冻成冰了。他应该吃点东西。”

一个奴隶带着提灯与火棍走了进来，点燃了高踞的落地油灯，再向悬空的灯台举火。他的学徒、那年轻而生涩的色雷斯人则去逐个关上挡风窗，并小心地拉上厚重的羊毛帷幕。

“统治者，”亚历山大念道，“不但应当比他统治的人更优秀，而且要有迷住他们的魅力……”

楼梯上传来跫声，又暂止，直到奴隶们皆已退出。亚里士多德走进这安适的晚上，犹如一具行尸。他眼窝沉陷，闭合的嘴似乎显出底下骷髅头的僵笑。

亚历山大甩脱斗篷，散开书卷，向房间对面的他走去。“请到炉边来吧。谁给端把椅子过来。来凑火取取暖。请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谁死了？”

“我的客友——阿塔纽斯的赫米亚斯。”面对一个可答以事实的问题，他能言语。亚历山大到门廊喊话，唤人温上甜酒来。他们簇拥住那个呆坐凝视炉膛的人，发现他蓦然变老了。有一瞬，他前伸两手取暖，然后，仿佛连它也勾起了某种恐怖的想法一样，他缩手放回膝上。

“是奥库斯王的将军——罗德岛人门托尔干的。”他起了头，又止语。亚历山大向余人说道：“他是门农的兄长，重新征服了埃及。”

“他尽心事主。”那声音也变薄变老了。“野蛮人生来如此；其卑下本性不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但一个希腊人自轻自贱，去侍奉他们……赫拉克利特说过，堕落的最优秀者是最恶劣的。这样的人背叛了天性本身，因此连他的主子都不如。”

他脸色黄黯，最靠近的人看见他在发抖。为了使他淡定下来，亚历山大找话道：“我们向来不喜欢门农，是吧，托勒密？”

“赫米亚斯在他统治的土地上，给了黎民百姓以公正与更好的生计。奥库斯王觊觎他的土地，憎恨他的榜样。某个仇雠，我疑心就是门托尔自己，对那波斯王讲了各种他乐于听信的故事。然后门托尔装作关心朋友，向赫米亚斯警告说他处境危险，邀请他过去，要给他谏言。他信以为真地去了；在他筑了墙的城市里，他本来可以坚守多时，援兵也会从……一个强大的同盟那里派遣来。他与那盟友订有协议。”

赫菲斯提昂看了亚历山大一眼，但是他全神贯注。

“他以客友之身去见门托尔，门托尔却把他套上枷锁送给波斯王。”

年轻人皆出以激愤之声，而为时甚短，急于知道后事。

“门托尔夺了他的印鉴，矫发号令，让阿塔纽斯各重镇向门托尔的人打开城门。如今，这些城池及城中所有的希腊人，尽在奥库斯王的囊中了。至于赫米亚斯……”

一根热炭落到火炉外面；哈帕劳斯拾起火钳，将它戳回。亚里士多德以舌润唇。他交叠的手一动不动，但指骨煞白。

“他从一开始就死定了，但他们并不罢休。奥库斯王想先知道他与别国君主有何密约。因此，他派了专做这种事的人，叫他们令他开口。据说对他逼供了一日一夜。”

他继续将情况告诉他们，强迫自己用宣讲解剖时的语调，除了情不自禁的时刻。众青年无言倾听，咬着牙，呼吸嘶嘶有声。

“我的学生，你们知道的卡利马科斯，从雅典给我发来这消息。他说狄摩西尼向公民大会宣布赫米亚斯被捕时，归之为幸运之神的礼物，并声言‘波斯王如今能得知腓力王的阴谋了，不是由于我们的控诉，而是从执行这些阴谋的人的嘴里听说’。波斯人如何逼供，他最清楚不过。但他欢喜得太早了。赫米亚斯绝口不说。最后，他们已无计可施，而他还活着，便将他钉上刑架。他对左右道：‘告诉我的朋友们，我没有做一件软弱的，或辜负哲学的事。’”

室内有一阵低声私语。亚历山大木然站着。少顷，不再有人说话时，他发语道：“我很难过。我实在是感到难过。”他上前抱住亚里士多德的双肩，亲了他的面颊。他依然望着火炉出神。

一个仆人送来温过的酒；他抿了一口，摇头，放到一旁。忽然他坐直，转脸向着他们。在升腾的火光中，他的脸部线条看似刻在黏土里，随时可铸铜。

“你们当中有人会领兵打仗，有人会统治自己征服的土地。要永远记得：没有心智来统摄的身体是毫无价值的，因为身体的功能在于劳动，使心智可以运作；同样，野蛮人在神制定的自然秩序中也是如此。这些人可以像马匹一般被驯服利用，从而改善；像植物或动物一样，他们能服务于超出其天性可知范围的目的。这就是他们的价值。他们是奴隶之材。万物各有其用，这是他们的功用所在。记住这一点。”

他从椅子起立，转身时向柴火通红的火篮投去出神的一瞥。亚历山大说道：“如果我哪天抓住对您的朋友做了这事的人，不管是波斯人还是希腊人，我发誓我都会为他复仇。”

亚里士多德并不回头，他走向幽暗的楼梯，拾级而上，消失。

管家进来禀报，晚餐做好了。

青年们走向餐室，一边大声谈论这新闻；米埃扎不甚讲究礼仪。亚历山大与赫菲斯提昂犹自徘徊，两人对了对眼神。“所以，那个条约确是他安排的。”赫菲斯提昂说。

“是我父亲和他使两国订了约。他该有多悲伤？”

“至少他知道，他的朋友对哲学至死不渝。”

“但愿他信。人对自己的骄傲才至死不渝。”

“照我看，”赫菲斯提昂说，“大帝无论如何都会杀赫米亚斯，以夺取他那些城市。”

“或者出于疑忌而杀他。为什么要对他用刑？是他们猜测他知道某件事。”火光照亮了他的头发与明澈的眼白。他说：“如果哪天门托尔落在我手上，我会钉死他。”

赫菲斯提昂感到一阵牵连全身的震颤，看见了这张俊美灵动的脸观刑时的冷漠。“你最好进去吃晚餐。你没来他们不能开始。”

厨子深知年轻人天冷胃口大，给每人备下了整一只鸭子。此时第一轮，鸭胸肉正被切开，分至各人盘中；热香在空气中弥漫。

亚历山大拿起传至面前的盘子，从他与赫菲斯提昂共坐的进餐躺椅放下脚来。“大家吃吧，别等了。我去看看亚里士多德就来。”对赫菲斯提昂他说：“入夜之前他得吃东西。他这么哀伤，停食挨冻会病倒的。告诉他们给我留点儿就好，什么都成。”

他回来时，众人正以面包拭碟。“他吃了一点点。我觉得他闻见食物的味道就会吃的。现在，我敢说他会再吃一些了……这太多了，你把自己的也给了我。”少顷又道：“可怜的人，他丧失了一半理智。他给我们讲那一番关于野蛮人天性的话时我就知道了。想想看，将居鲁士那样的伟人说成是奴隶之材，只因他生为波斯人。”

苍淡的太阳越升越早，光线也逐渐加强。一堆堆雪从陡峭的山壁滚滚而落，像压草一样压平了巨松。急流冲下峡谷，飞沫四迸，搅动溪石隆隆作声。牧人蹚过深齐大腿的雪水，去挽救早早前行的羔羊。亚历山大搁开他的兽毛斗篷，免得离了它不行。本来相偎而眠的年轻人重新独宿，因此，他也放开赫菲斯提昂，虽然不无难舍。赫菲斯提昂偷偷调换了他俩的枕头，让亚历山大的发香留在身畔。

腓力王自色雷斯而返。他在那边罢黜了国王凯索布勒普提斯，在其各重镇驻军，并且在赫布洛斯河的谷地留下了马其顿定居者。请求在这些蛮荒里获得土地的，多是别处不想要，或是太想要的人；军中才子说，他与其将新城市命名为腓力波利斯，不如改称无赖镇。无论如何，新建的城达到了目的。他满意于冬季的成就，返回埃盖庆祝酒神节。

米埃扎清空了，只剩奴隶们。年轻人及其教师打包了行李，取道绕山的小路骑马去埃盖。时不时，他们得下行到平原，涉过涨潮的溪水。埃盖城遥未在望，沿着森林的山径，他们就感到身下大地在颤抖。那是瀑布群的撼动。

这个粗粝的老城堡处处有灯火、灿烂的织物与打过蜂蜡的器具。剧场正在为了演戏而置备。埃盖坐落的半月形台地本身就像一个大剧场，荒山俯临其上，观众为何者只容遐想——在多风的春夜，它们越过水声彼此呼唤，或狂傲，或恐惧，或孤独，或爱慕。

国王王后皆已安顿下来。跨入埃盖时，亚历山大凭着他多年来早已熟稔的那些迹象，判断两人至少表面上和好了。但是两人同时出现却很不寻常。这是他长久离家后第一次回来；应该先去向谁请安？

应该是国王。礼俗如此，越礼是公然的轻视，也并不公正。在色雷斯，腓力特意留心，当着儿子不失体面：他周围没有女人，也从来不对侍从当中那最英俊而且自命不凡的少年多看一眼。那场战役之后，他父亲慷慨地称赞了他，承诺让他下次打仗时拥有自己的军团。侮辱他是无礼之举。其实亚历山大也发现，他盼望见到他，有许多事想从他那里知道。

国王理政的房间在古塔楼的上层，这塔楼是城堡最早的核心。在一把数百年来屡经维修的笨重木梯旁，依然有一个沉重的环，将这里用作寝宫的先世列王拿它拴过一只看门犬，是著名的摩罗西亚品种，挺立时比人还高大。阿奇劳斯王在火炉上方悬了一个烟罩；但他在埃盖改动的不多，他对佩拉的宫殿才情有独钟。腓力的文书们使用梯子底下的前厅。亚历山大让一个文书去禀报过了，方才登梯。

他父亲从写字台前站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见面的问候从未如此轻松。亚历山大的问题滔滔而发。基普塞拉城是如何攻陷的？他被送回学校时，军队仍然坐镇城下。“您是从河那边进去的，还是突破了那个紧挨石山的盲区？”

腓力本要批评他归途中不该擅作主张，探访青年兰巴若斯在蛮荒中的鹰巢，但已经忘了提。“我在河那边试掘了坑道，但土壤里沙子太多。于是我建了一个攻城塔迷惑他们，同时挖坑道逼近东北面的城墙。”

“您的攻城塔放在哪儿？”

“在那块高地上——”腓力寻找他的蜡板，发现上面已经满是笔记，便在空中比画着勾出那个位置。

“等一下。”亚历山大跑到火炉边的柴篮前，双手抱着满满的柴薪回来。“看，这是河。”他放下一根松木棍。“这是北边的望楼。”他立起一个木块。腓力取过另一块，挨着望楼当做城墙。他们热切地将那些小木块推来推去。

“不对，那样离得太远了，城门在这儿。”

“看，但是父亲，您的攻城塔……噢，那儿，我懂了。而坑道是在这儿？”

“现在是梯子，把那些木棒给我。现在这儿是克雷托斯的军团。帕曼尼恩——”

“且慢，我们忘了弩炮。”亚历山大从篮子搜出枞果。腓力排列了它们。

“所以克雷托斯处于半掩护之下，我则——”

寂静如刀落下。亚历山大背对着门，但一看他父亲的脸色就明白了。较之于现在回头，纵身跳入多瑞斯克斯的门楼是容易的；因此他马上回了头。

他母亲一袭紫袍，镶着白色与金色的滚边，头发以一条金饰带收束，拢在来自科斯岛的黄麻丝网巾下，隔着那层纱，红头发仿佛是漠漠林烟中的火。她看都不看腓力一眼。她炽烈的眼睛并不追踪敌人，却对准了叛徒。

“亚历山大，等你的游戏完了，我会在我的房间里。慢慢不急。我等了半年，再等上几个钟点又有什么？”

她兀然转身，走了。亚历山大站着不动。腓力看这情形，感到如其所愿。他含笑抬起眉毛，重新埋首于那幅战势图。

“对不起，父亲，我最好去一趟。”

腓力是个外交家；但是多年的积怨、当下的恼怒，令他丢掉了以慷慨赢取回报的本能。“你留下等我把话说完也无妨吧。”

亚历山大变了面容，是个兵士候命的脸。“嗯，父亲？”

怀着与敌人谈判时决不会有的莽撞，腓力指着一把椅子说：“坐下来。”挑战书已下，无法收回。

“很抱歉，我现在就得去看母亲。再会吧，父亲。”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回来。”腓力吼道。亚历山大原地回头。“你就这么把这些脏东西撇在我的写字台上？是你放上去的；清理干净。”

亚历山大回到桌子前。他仔细而利索地将木头归成一堆，捧着它大步走到火篮边，扔了进去。方才他撞落了桌上的一封信，但也视若无睹，只狠狠看了腓力一眼就出了房间。

女眷的住处自城堡始建以来就没有变过。阿敏塔斯在位时，她们便是从这里被召去欢迎波斯使者的。他走上那道窄楼梯，到了小前厅。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姑娘正在走出来，扭头一望。她有羽绒般的深色头发，碧眼，清亮苍白的皮肤，胸部深陡，薄红裙紧裹其上；下唇天然呈微凹的一线。他的跫声使她一震。她的长睫毛向上一扫，诚挚如孩童的面容，露出钦羡、认识、惊惧。他说道：“我母亲在吗？”也知道不必问，只是特意找话。“在的，殿下。”她说时紧张地屈膝。他不解她为何显得害怕——虽然一面镜子或能为他释疑——便歉意地对她微笑。她动了脸色，仿如被淡淡的阳光照临。“要我去通报你来了么，亚历山大？”“不用，她在等我，你可以走了。”她略一踌躇，认真地看着他，仿佛是不满意自己对他不够周到。她比他略大，也许大一岁。然后她下楼去了。

他在门外停了片刻，出神目送。她似乎有脆弱的外表与细腻的手感，宛如燕子蛋；嘴唇没有敷彩，粉嫩细巧。她是一道苦味之后的甜蜜。窗外飘来一阵男声合唱，他们在为酒神节而排练。

“你还记得要来。”一旦独对他母亲就说，“没了我也照过，你学得倒也真快！”

她在厚石墙下临窗而立，一道斜照勾出她面颊的曲线，照亮了她的薄网巾。她为了他而盛装，涂了脂粉，头发也精心弄过。这他看见了；正如她也看见他又长大了，面部轮廓硬朗起来，声音失去了童年期最后的粗嘎，变得成熟。他以男子的面貌归来，也跟男子一样不忠。他知道他渴求过她，知道真朋友一切与共，除了相遇前的过往。就算她哭一哭也好，他可以安慰她；但她是不会对一个男子屈服的。要是他奔向她，依偎她多好；但他的男子身份是奋斗来的，不能让任何人将他又变成孩童。他们彼此就这样被自己的特殊所蒙蔽，又开始了情侣般的争吵；埃盖瀑布的怒吼在他们耳中血潮隆隆。

“不学战争我还能有什么成就？我可以去别处学吗？他是我的将军；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冒犯他？”

“噢，现在这叫做无缘无故了。从前，我就是你的缘故。”

“什么？他做了什么？”他离开这么久，埃盖看上去也变了，仿佛应许着某种新的人生。“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算了，何必让你心烦？去跟朋友们找乐子去吧。赫菲斯提昂要等你了。”

她肯定盘问过某人；他向来小心。“他们我随时能见着。我只想做事得当。为你做也是一样，你知道。人家会以为你恨我。”

“我只期待过你的爱。现在我知道了。”

“告诉我他做了什么。”

“别提了。不算什么，除了对于我。”

“母亲。”

她看见他额上那道横纹变深；眉宇间又现出两条新的小皱折。她已经不能再俯视他了；他眼窝拉紧的眼睛与她的齐平。她上前，让面颊贴着他的面颊。“以后不要对我这样残忍。”

一纵身于这涨潮的河，她就会原谅他所有的事，一切都能赎回。但不行。这他不能给她。趁她还没看见他的眼泪，他挣脱了她，跑下那道窄楼梯。

在拐角，他泪眼朦胧，跟一个人迎头相撞。是那深色头发的少女。“噢，”她叫道，簌簌轻轻，如鸽，“对不起。对不起，殿下。”

他挽起她纤细的手臂。“是我不小心。没伤到你吧？”

“没有，真的没有。”他们停了片刻，然后她垂下浓密的睫毛，继续上楼。他摸摸眼睛，生怕方才看得出什么，但他的眼睛几乎是干的。

赫菲斯提昂四处寻找他，一个钟点后，终于在一个朝向瀑布的古旧小房间里发现了他。时值水盛，那声音震耳欲聋，地下的水石相激令地板似乎也在颤抖。这房间里排开了一列列的橱柜搁架，放着古老发霉的档案、地契、条约，以及上溯到英雄与众神的悠长家谱。也有一些书籍，被阿奇劳斯或时间的偶然遗落在那里。

亚历山大在小而深的窗洞中蜷身坐着，如岩穴里的一只动物。周围散漫着几卷书。

“你在这里做什么？”赫菲斯提昂问道。

“读书。”

“我不是瞎子。怎么了？”赫菲斯提昂靠得更近了些，看着他的脸。这面孔带有一只受伤猛犬的隐秘，它会咬上伸手摸它的人。“有人说你到这里来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房间。”

“这里是档案室。”

“你在读什么书？”

“色诺芬论狩猎。他说野猪的獠牙极热，会烫焦猎犬的皮毛。”

“这我从不知道。”

“是不对的。我拿一根毛试验过。”他拾起那卷书。

“这里很快要暗下来了。”

“那时我会下楼的。”

“你不想我留下？”

“我只想读书。”

赫菲斯提昂本是来告诉他，他们的寝处以古俗布置，王子住中心的小房间，伙友们住在外面一个自古便专辟为此用的集体卧室。现在，赫菲斯提昂不问就明白，如果改动这项安排，王后一定会注意到。咆哮的瀑布、拉长的阴影，都隐隐含悲。

埃盖城在为一年一度的酒神节而忙碌着，长久在外征战的国王到临，令此地更是热闹。妇女走家串户，男人聚在一起练习阳具之舞。运酒的骡车队从葡萄园、从城堡的地窖来了。王后的居所是个活跃而诡秘的蜂巢。亚历山大被拒之门外，非因失宠，只因他已是成年男子。克莉奥帕特拉在里面，尽管她还未长成妇人。那些秘密想必她几乎都知道了。但她尚年幼，不能跟她们一同上山。

节日前一天，他早醒，看见窗中熹微的晨光。最早起的鸟儿啁啾着；水瀑声在这儿显得较遥远。他能听见一个伐木者的落斧，以及牛羊对挤奶人的叫唤。他起床穿衣，打算去唤醒赫菲斯提昂，随即瞥见那小小的、可供他独自出外的后楼梯。它嵌在墙内，让王子可以不张扬地带女子进来。他轻步下行，然后在楼梯底的巨锁中转动了钥匙，心想，这扇门定有不少故事可说。

埃盖没有花园，只有一个被外城墙围住的老果园。在黑秃的树木上，花朵欲绽，一两个蓓蕾已经破开。长草丛里露水沉重，凝在蛛网间犹如水晶珠子。依然覆雪的峰峦泛着粉红色。寒冷的空气中生机勃动，是春天与紫罗兰。

他循着花香来到河岸，它们长在繁茂的野草深处。孩提时，他给母亲采过这花。现在他也要摘几枝，趁着侍女们替她梳头时捎去。幸好他是独行；即使是跟赫菲斯提昂一起，他怕也做不出来。

他手里捧满冷湿的花朵，忽见果园中有什么在轻移。是个女孩子，厚实的褐色披肩穿在淡色薄裳上。他立即认出了她，向她走去。她就像李花的蓓蕾，深色裹着浅色。他从树丛里走出来，叫她大吃一惊，脸色变得像她的亚麻衣裙一样白。多害羞的姑娘。“怎么啦？我又不会吃你。我只是来说声早安而已。”“早安，殿下。”“你叫什么名字？”“戈尔歌，殿下。”

看上去她仍相当慌乱而苍白；她一定非常腼腆。对姑娘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他的朋友们，还有兵士们，宣称自己说了的话。“来，戈尔歌，对我笑一个，我就把花给你一些。”她在低垂的睫毛下向他轻轻一笑，脆弱、神秘，像一个暂时溜出自己的树的树精。他差点将花朵分为两束，一部分留给他母亲；那会显得多傻。“给。”他说。她接过去时，他俯身吻了她的面颊。她一时侧着脸贴近他的嘴唇，随即缩开，不看他，只轻轻摇头。她敞开厚厚的披风，将紫罗兰插在乳房之间，穿过树林溜走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又看见了紫罗兰冷脆的花茎滑入那如绸而温暖的胸脯。明天是酒神节。而神圣的大地让清新的嫩草，从沾露的三叶草、番红花与风信子下面生长起来，一张又厚又软的床在花朵与硬土间。

他对赫菲斯提昂什么也没说。

他去母亲那里请安，觉出有事。她像一团柴太多而慢燃的火，但是看她的神情，怒气并不是冲他而来的。她在问自己该不该告诉他。他吻了她，但没有提问。昨天闹那一场已经够了。

他的朋友们一整天都在告诉彼此他们明天打算要哪个少女，假如能在山上抓住她们的话。他回敬了他们的老笑话，关于他自己却默而不宣。日出尚远之时，女子们就会从圣殿出发。

“我们明天做什么？”赫菲斯提昂问他。“我意思是，献祭之后。”

“不知道。为酒神节做计划是不祥的。”

赫菲斯提昂惊讶地偷偷瞥了他一眼。不，那是不可能的；自从到此，他的情绪都起伏不定，但也事出有因。随他吧，等他复原再说。

晚餐早早开始；次日人人都会在拂晓起床，而且在酒神节前夜，即使马其顿人也不会饮至夜深。太阳一沉下西边的山脊，春季的暮色就笼罩下来；城堡里某些角落下午才过一半就点了油灯。宴会厅里的这一餐具有过渡感。既然没有豪饮，腓力利用机会让亚里士多德坐在他旁边；换了别的夜晚，就难以这样向他致敬，这哲学家酒量不行。餐毕，大多数人立即上床睡去。

亚历山大从不喜欢早寝。他决定去找惯于夜读的菲尼克斯，他住在西边塔楼上。

这地方像兔穴一样狭小曲折，但他自幼熟知当中的捷径。穿过一间存放客用家具的前厅，就是一道小楼梯的梯井，直通目的地。前厅没有点灯，但外面一处壁火有光透入。他正要进去时，忽闻一个声响，看到一点移动。

他默然静待，立于阴影下。光亮处，那个叫戈尔歌的姑娘脸向着他，在一个站在她身后的男子怀中局促地扭动，一只四四方方、黝黑多毛的手挤压着她的裆部，另一只手挤压着她的乳房。她的喉咙发出喘息而柔软的笑声。那只手的动作使衣裙滑脱了她的肩膀；几枝枯死的紫罗兰落到板石上。那男子的脸要去厮磨她的耳朵，从她的头后面露了出来。是他父亲。

他如同在战争中潜行一般，脚步声被她的轻声尖叫掩盖着，退了回来，穿过最近的门，走入水声浩大的寒夜。

在楼上，王子卫队的宿舍内，赫菲斯提昂清醒地躺着，等待亚历山大回来就寝，以便进去说晚安。在这里，先前他们大家夜夜一同上楼；但今夜，晚餐之后就没有人看见过他。四出找他也许会招人嘲笑；赫菲斯提昂躺在黑暗中，注视从里间的厚实旧门底下透出的一线光，留意是否有足影跨过。没有任何人影。他渐渐沉入睡梦，在梦中依然注视着。

黑暗的凌晨时分，亚历山大由后门上楼更衣。将尽的油灯幽幽欲熄。在严寒中脱衣，手指麻木得几乎无法系扣，他穿上了一身猎装：鞣过的皮革短袍、靴子与绑腿。一开始登高他就会暖的。

他倚在窗后。树林中，最早的火把已经兔起鹘落，在雪岭刮来的风中熠熠如星。

他久已没有跟踪她们去那个树林。其实，他一生都不曾跟踪她们去到山上的那些祭典。现在他也拿不出理由，唯一的理由是非如此不可。他在回来，虽然这样不合法。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他一向是个轻盈敏捷的猎手，对别人的响动不耐烦。起得这样早的男子极少；很容易听见他们的声响，谈谈笑笑，从容不迫，期望在山麓找到掉队而有心的酒醉女子并猎取之。他不受注意地溜了过去；很快他就把他们都抛在下方，沿着那亘古悠远的山径穿过山毛榉树林上行。许久以前，某年酒神节的次日，他曾经凭着脚印、荆棘勾住的丝缕、洒落的酒与常青藤、撕裂的皮毛与血，秘密登上这条小路，一直去到那个久已踏平的舞蹈之地。

她永远不该知晓；即使在以后的年头，他也决不会告诉她。这事将永远保密，只属于他。他会隐身而与她同在，犹如造访凡人的神。他将会知道没有男人知道过的她的事情。

山坡更斜了，山径迂回往复；他悄然穿梭于这些蜿蜒小路，以落月与拂晓的初光勉强照明。下面的埃盖城传来鸡啼，又远又薄，听上去神奇而骇人，是一个幽昧的挑战。他上方曲曲折折的山径中，火炬迤逦一线，如火蛇。

黎明从亚洲升起，触到了雪岭。前方森林里远远传来一只年幼动物的垂死之鸣，然后是赞颂巴克斯的呼喊。

一边山崖被一个多树的峡谷劈开，溪流从窄口溢散，落入汩汩的河床。山径弯向左边；但他记得地形，停下思索。这峡谷一直通上舞蹈之地的侧面。穿过处女林登上那一边是困难的，但它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又靠近又不可即——裂谷在那里很狭。他不大可能赶在祭典前到达，但会看见她跳舞。

他抓着岩石，蹚过那冰一样寒冷的湍急河水。上方的松林人迹不至，极其茂密，时间伐下的死树偃卧原地；他双脚沉陷在一千年来的黑色蜕落物之中。终于，他瞥见掠动的火把，小若萤火虫；他渐渐走近，便看见来自祭坛之火的明亮澄净的火焰。那歌唱也像火焰般，或尖锐或沉降或在新的一处腾起，一个声音点燃一个声音。

在峡谷开敞的一侧，初阳射入一道道光柱。那里有受阳光滋养的小小一带绿茵，是桃金娘、藤地莓与金雀花。他手脚并用，如同向豹子潜近似的偷偷摸摸，爬到这个遮幕后面。

那远处开阔宽敞。舞蹈之地就在那里，是个低处望不见的秘密原野，只向群峰与众神显露。花楸树之间散漫着小黄花。祭坛上牺牲的肉在冒烟，松香助火，烈焰熊熊；她们已经将火把的残炬投了进去。峡谷在他下方直坠百尺，横跨却只有一杆投枪的掷距。他能望见她们沾露染血的袍子、松果作顶的手杖。即使从这么远的地方，也能看到她们的脸带有一心祀神的空明。

他母亲立在祭坛边，手持绕着常青藤的神杖。她的声音在领唱赞歌，散开的头发披拂在衣袍、小鹿皮与她白皙的肩膀上，她戴着常青藤冠。他看见她了，终于。他做了男子不可、唯神可为的事。

她拿着酒神节专用的一种圆酒壶。她的面容并不像其中一些人那样，狂野或空洞，却是明亮、清澈而含笑的。知晓她大部分秘密的伊庇鲁斯人希尔密娜，在舞蹈中奔到她跟前；她向她的嘴举了壶，又附耳私语。

她们绕坛舞踊，背对它向外跑动，又高叫着面向它奔回。过了一会儿，他母亲抛开她的神杖，以古色雷斯语吟出一个咒词，那是祭典的语言，她们也以这种陌生之语呼唤。众人扔开了自己的手杖，离开祭坛，手牵手围成一环。他母亲向队伍中一个女子招手，要她到中间来。她缓慢走出，被别人的手所催促。他瞪视。他分明认识她。

忽然，她从她们交挽的手臂下弓身一钻，开始奔向峡谷，想必是被酒神信女的疯狂所驱使。她越来越近，他真切地看见就是那姑娘戈尔歌。神的疯狂如恐怖一样，令她眼睛凸起，嘴巴大张。舞蹈停了，几个女子在后面追她。无疑都是这种祭典的常情。

她狂奔，远远抛开众人，但随即失足一绊。她不久站起，但她们抓住了她。在巴克斯的疯癫中，她开始尖叫。众女强拉她跑回余人那边；起先她的脚还沾地，后来膝盖一软，她们便将她拖拽过地面。他母亲在等候，微微含笑。那女子跪在她脚边，不哭亦不求，只尖声连连，一个薄而刺耳的单音，像狐狸爪下的野兔。

时已过午。赫菲斯提昂走在山麓低坡上，到处呼唤着，他以为自己呼唤了许多个钟点，其实没有那么久。起先他羞于搜寻，不确定他会发现什么。太阳高悬后，苦楚才变成了恐惧。

“亚历山大！”他喊道。那林中空地一头的峭壁令“……山大！”回响震荡。一条山溪从峡谷奔出，在散落的岩石间漫开。亚历山大坐于一石，直视前方。

赫菲斯提昂向他跑来。他没有起身，头也几乎不转。真的，赫菲斯提昂心想，事情来过了。是个女人，他已经改变。如今永远没有机会了。

亚历山大眼睛凹陷，费力地看了看他，似乎急于想起他是谁。

“亚历山大，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告诉我。你摔下来了吗，头受伤了吗？亚历山大！”

“你在做什么，”亚历山大用平淡清晰的声音说，“这样在山上跑来跑去。你是在找一个姑娘吗？”

“不，我是在找你。”

“去上面那峡谷试试，你会找到一个的。但她死了。”

赫菲斯提昂在他旁边的岩石坐下，几乎说道：“你杀了她？”以这样一张脸，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但他不敢说话。

亚历山大拿一只结了泥壳的手的背面抹过额头，眨了眨眼。“不是我做的。不。”他做了个干涩的咧嘴而笑的表情。“她是个漂亮姑娘，我父亲这样觉得，我母亲也一样。是神的疯狂使然。她们杀了一只野猫的猫崽，一只幼鹿，还有另一个看不清的什么东西。你愿等的话，她会顺着溪水冲下来的。”

赫菲斯提昂注视着他，小声说：“不幸你看到了这个。”

“我要回去读我的书了。色诺芬说，如果让野猪的獠牙贴上去，你会看到它萎缩。因其身体的热度。色诺芬说它能烧焦紫罗兰。”

“亚历山大。喝点这个。你自从昨天就上来了。我给你带了一点酒……亚历山大，看，我带了点酒来。你确定你没有受伤吗？”

“噢，没有，我没有让她们抓住我，我看过那出戏。”

“看。看这儿。看着我。喝点这个酒，照我说的做。喝吧。”他吞咽了一点，然后从赫菲斯提昂手中接过壶，渴饮一空。

“这样好多了。”本能叫赫菲斯提昂要安之若素。“我也带了些食物来。你不该跟踪那些狂女，人人知道那不祥。现在你难受也在意料之中。你腿上这儿有一大根刺，别动，我给你拔出来。”他继续嘟囔，像一个给孩子擦拭瘀伤的保姆。亚历山大听话地任他护理着。

“我见过更可怕的，”亚历山大忽然说，“在战场上。”

“是的。我们必须习惯于血。”

“多瑞斯克斯城墙上的那人，肠子流了出来，还想塞回去。”

“是吗？我一定是扭过头去了。”

“人必须什么都敢看。我十二岁首次杀人时，自己将首级割了下来。他们要替我做，但我让他们把斧子给我。”

“是的，我知道。”

“她从奥林匹斯山降落到特洛伊平原，轻轻行走——书上是这么讲的——轻轻行走，碎步若鸽子振翅。然后她戴上了死亡之盔。”

“你当然是什么都敢看，人人知道你敢。你一夜没有歇息……亚历山大，你在留神吗？你听得见我说什么吗？”

“安静点儿。她们在唱歌。”

他扶膝而坐，仰目望山。赫菲斯提昂能看见他虹膜下的眼白。无论他在何所，都要寻回他，他不该孤独一人。

赫菲斯提昂没有碰他，但是安静而不舍不弃地说：“现在你和我在一起了。我答应过你我会在。听着，亚历山大。想想阿基琉斯，他母亲怎样把他浸到冥河里。想想那多么幽暗恐怖，像死亡，像被变成石头。但其后他刀枪不入。看，事情过了，已经结束了。现在你和我在一起。”

他伸出了手。亚历山大也伸手来碰到它，死一般冰冷；然后极力握紧了它，使他在轻松与疼痛的交汇中屏住呼吸。“你和我在一起呢，”赫菲斯提昂说，“我爱你。你对于我比什么都重要。我随时愿为你而死。我爱你。”

他们这样坐了一些时候，交握的两手歇在亚历山大的膝上。过了一会儿，他夹钳般的手放松了些，脸上也没有了面具一样的僵硬，只看似病容。他茫然久视他们相握的手。

“那酒很好，多少给我解了乏。人应该学会可以不睡，打仗时有用。”

“下回吧，我们一起守夜。”

“人应该学会放得开一切可以放开的。但是要我放开你就难了。”

“我会在的。”春季的暖阳已入午后，斜斜照进了这片林地。一只鸫鸟在唱歌。赫菲斯提昂的直感告诉他有点什么变了：一次出生、一次死亡、一位神祇的干预。经历艰辛而染血降生的东西，还很嫩弱，扳弄不得。但是它活着，它会生长。

他们得返回埃盖去，但还不急，他们现在这样就很好；给他一点宁静吧。亚历山大无思无虑，在一种醒着的睡眠中休息。赫菲斯提昂看着他，目光笃定，怀着柔和的耐心，像蹲在池边的豹子，轻而远的足音漫行于林径，安慰了它的饥馑。

6

李花落了，春雨中满地纷纷；紫罗兰花期已过，葡萄藤结出了蓓蕾。

酒神节之后，哲学家发现他某些学生有点心神不属，这样的事在雅典也并不罕见。但是王子勤奋沉静，伦理课与逻辑课都成绩优秀。偶尔他依然难以捉摸；当发现他给酒神献了一头黑山羊时，问起他来，他闪烁其辞；恐怕，哲学尚未让他摆脱迷信；但这种不愿说，也许表明他已不乏自我省察。

在横跨宁芙之溪的一条朴素小桥上，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倚栏而立。

“现在，”亚历山大说，“我想我已经与酒神和解了。所以我才能够把一切告诉你。”

“这样不是更好吗？”

“是的，但我首先得自己想通了。狄奥尼索斯的愤怒追着我不放，直到我与他和解为止。当我以逻辑思考，我发现仅因我母亲是个女人就震惊于她的所为，那是不公正的；我父亲杀人数以千计。你我都杀过在战场之外不会伤害我们的人。女人无法像我们一样，向自己的敌人下挑战书；她们只能以女人的方式复仇。与其责怪她们，我们该感谢众神将我们造为男人。”

“是的，”赫菲斯提昂说道，“是的，我们应该如此。”

“所以我就明白了是狄奥尼索斯发怒之故，因为我亵渎了他的秘仪。你知道，我自幼受他护佑，但近年我给赫拉克勒斯的祭献多于给他。当我继续下去时，他就显现了他的愤怒。他没有杀我，像那部戏中彭修斯的下场一样，因为我是受他护佑的；但他惩罚了我。假如没有你，事情还会更坏。你就像皮拉得斯，复仇女神来追捕俄瑞斯忒斯的时候也还是和他在一起。
30

”

“我当然是和你在一起。”

“再告诉你一件事。这姑娘，我想过，也许酒神节上……但某位神明保护了我。”

“他能够保护你，是因为你有自制力。”

“嗯。发生这些事，都是因为我父亲不知节制，甚至不顾家室的体面。他一向如此。尽人皆知。武力上不如他，应当尊敬他的人，背后会讥讽他。换作我，知道别人这样议论我我会活不下去的。知道自己不能自主。”

“别人永远不会这样议论你的。”

“我永远不会爱任何叫我羞愧的人，这我知道。”他指着清澈的褐色溪水。“看，有这么多鱼。”他们一起探出木栏，头并着头，鱼群如万箭齐发，疾游进河岸的阴影中。少顷亚历山大挺身，说道：“居鲁士大帝从不为女子所役。”

“确实，”赫菲斯提昂说道，“凡人中美冠亚洲的女子也没有使他迷失心志。那书上讲的。”

亚历山大收到父母各自的来信。他们都没有太在意他在酒神节后不同寻常的安静，尽管离别时，两人都感到自己仿佛被从一面无门之墙的窗洞中审视。然而酒神节让许多年轻人都改了常；若是水过无痕，那才更值得担心。

他父亲信上说，雅典人让移居者涌入了色雷斯海岸的希腊土地，比如科尔松尼斯；但由于赈济金有削减之虞，他们拒向护送舰队提供给养，迫使他们在海上和沿岸劫掠为生，形同荷马时代的海盗。马其顿的船只和农舍遭到抢劫；他们甚至于扣留了一位来赎取囚徒的马其顿使节，对他用刑，还勒索了九塔仑的赎金还他生路。

奥林匹娅斯难得一次与腓力同仇敌忾，也有个类似的故事可说。替她买入南方商品的尤卑亚商人阿纳克西诺斯，在雅典被狄摩西尼下令扣押，因为埃斯基涅斯造访过他寓居的府邸。严刑逼供使商人招认他是腓力的密探，随即被处死。

“不知还有多久会开战。”菲洛塔斯说。

“我们已经开战了，”亚历山大说，“问题只在于战场会在何处。置雅典于兵燹就好比劫掠一座神殿，是亵渎之举。但我们迟早要对付雅典人。”

“用得着吗？”瘸腿的哈帕劳斯问，周围的战士在他眼中是个友好而陌生的种族。“他们吠得越起劲，露出的蛀齿越多。”

“没有蛀到我们可以放心让他们留在后方，就此跨入亚洲。”

夺回亚洲的希腊城市的战争不再是幻景，其基础战略已经付诸实施。年复一年，征服的土地像一条堤道般推近赫勒斯滂海峡。那里的滨海重镇——佩林苏斯与拜占庭，是最后的两大阻碍。倘若攻克，则腓力只需巩固后方。

事实昭昭，于是雅典的辩论家又开始周游希腊，寻求尚未因劝说、惧怕或收买而归向腓力的盟友。那支游离于色雷斯海上的舰队收到一点钱；邻近的萨索斯岛建了一个驻防的基地。米埃扎的花园中，年轻人在一起争论他们再试战锋的时机多快到来。那哲学家留意时，话题则转为灵魂的本质与特性。

从未在外邦购货的赫菲斯提昂大费周折，在雅典定制了一部《弥尔米冬人》的抄本，送给亚历山大。在宁芙之潭岸边一株繁花沉沉的丁香树下，他们谈了爱的本质与特性。

正是野兽在林中求偶的时节，亚里士多德在预备一篇关于兽类交合繁衍的论文。他的学生们不打猎了，转而藏身树丛，观察记录。哈帕劳斯和他的一个朋友淘气地编出一套煞有介事的过程，再掺上足量的科学知识来自圆其说。自问对人类太重要而不愿在易感风寒的潮湿地面上偃伏数个钟点的哲学家，和蔼地向他们道了谢，全部记载下来。

一日天气晴好，赫菲斯提昂告诉亚历山大他发现了一只雌狐的地洞，觉得它在发情期。从附近一株在风暴中被铲根的老树留下的深穴，可以窥知情形。斜阳中，他俩走入森林，避开朋友们的路径。两人都没提及这一点，也没有给对方理由。

倒伏的树木的死根掩着洞口，洞底堆积着去年深深的落叶，很柔软。半晌，大腹便便的雌狐穿过树影溜了过来，嘴里衔着一只幼山鹑。赫菲斯提昂半抬头，合着眼的亚历山大听见它行进的窸窣，但是没睁开眼睛。它被他们的呼吸惊吓，像一抹红光闪过般跑进了洞穴。

不久以后，亚里士多德说他想解剖一只怀孕的狐狸，但他们对导师秘而不宣。它习惯了他们，渐渐地，会不害怕地把幼崽带出来，喂食，让它们玩耍。

赫菲斯提昂喜欢那些狐崽，因为它们令亚历山大微笑。缱绻之后他会变得沉默，漂流到幽居独处之所；倘若被唤回，他也不会烦躁，反而过分温柔，仿佛在掩饰什么。

两人都认同，这一切在他们出生前已为他们的命运所注定。赫菲斯提昂依然有一种奇迹感，难以置信，朝夕活在一朵闪耀的云中。只有这样的时刻，这朵云会被一个阴影穿透；他会指着嬉戏的狐崽们，使那双郁郁沉思的眼睛转动、凝神，就又会一切安好了。池塘溪流的岸边长着勿忘我花与鸢尾花；阳光充足的矮林中，受宁芙们保佑的、著名的米埃扎犬蔷薇展开细滑的大脸，播送香气。

少年们读出其青春使之熟悉的信号，也结清了打赌的钱。不熟悉这些而且赌德不好的哲学家，当大家在玫瑰零星开放的园中或行或坐时，会迟疑地望着那两个形影相随的英俊少年。他没有斗胆提问；问题的答案在他的理论中无地可容。

橄榄树撒满了娇美的淡绿花，隐隐的蜡一样的甜香吹遍四方。苹果树的附果坠地，又小又青的真苹果开始长大。那雌狐领着幼崽们到森林里去；它们是时候学习赖以生存的捕猎本领了。

赫菲斯提昂也变成了一个耐心而娴熟的猎人。在他的猎物初次落网之前，他从未怀疑这种放恣地倾注于他的热烈依恋，蕴含着激情的萌芽。如今他发现不是这样简单。

他再次告诉自己众神已慷慨若此，不应该祈求更多。他想起自己曾如何凝视眼前这张脸，心情像一个得知将继承大笔遗产的人，只因幸运而快乐；那蓬松张开、迎风乱舞的头发，因眼神强烈而已经依稀有了皱纹的额头，漂亮眼眶中的眼睛，又坚定又敏感的嘴形，金色眉毛的挺拔眉弓。从前他仿佛可以永远坐下去，纯然由此满足。起先仿佛确是这样。

“牛首骏太少锻炼了，我们骑马出行吧。”

“是不是它又把马夫掼下来了？”

“不，那只是为了教他，我也事先提醒过他了。”本来这匹马已逐渐愿意让马厩的人骑上而进行马厩的功课了。但是一旦让它戴上有银饰扣与银徽章的笼头、透雕细工的颈圈，佩起有流苏的鞍布，它便知道自己是神的坐骑，对别人的亵渎毫不饶恕。那马夫仍在卧床休养。

他们骑过红叶新发的山毛榉树林，去野草丰茂的高地，赫菲斯提昂设定了悠闲的步子，他知道亚历山大不愿让牛首骏跑到出汗。在一片矮林边，他们下了马，眺望平原与大海之外的卡尔基狄克的山脉。

“我们上次回佩拉的时候，我找到一本书。”亚历山大说，“是柏拉图的著作，但亚里士多德从来没拿给我们看过。我想他一定是妒忌的。”

“什么书？”赫菲斯提昂含笑试着他马匹笼头的锁扣。

“我记熟了一个片段，听着。爱教人耻于蒙羞，渴求光荣；没有它，无论是民族还是个人，就无法成就伟业或创造杰作。倘若一个爱者被发现正在做与他自己不相称的事，或是苟且于不名誉的事，他宁愿暴露于家人朋友或任何人面前，也不愿他的所爱知道。书里还有个地方说，假如能够仅以爱者与所爱组成一个国家、一支军队，还有什么集体会比它更加蔑视耻辱，并且竞相追求光荣？即使只有少数这样的人并肩作战，也说不定能征服世界。”

“真美好。”

“他青年从军，和苏格拉底一样。亚里士多德妒忌也不足为奇。雅典人从没有建立一支情侣组成的军队，倒是忒拜人做到了。还没有人打败过‘神圣军团’，你知道吗？”

“咱们进树林去吧。”

“文章还没结束，结束语是苏格拉底说的。他的话最精彩，他说，最伟大的爱只能是灵魂的作品。”

“好吧，”赫菲斯提昂脱口而出，“但人人知道他是雅典最丑陋的男子。”

“他凭着才智让俊美的亚西比德也神魂颠倒。不过他说以灵魂做爱是最伟大的胜利，如同竞技会上的三重桂冠。”

赫菲斯提昂痛苦地久视卡尔基狄克的群山。“对那个最在意的人，”他缓缓说道，“会是最伟大的胜利。”

原来，他把从爱获取的知识投于陷阱作诱饵，只是献给了一位无情的神。他向亚历山大转脸。他站在那里凝视云朵，孑然一身，与他的精灵晤对。

赫菲斯提昂被内疚所苦，靠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如果你真是此意，确实想要那样的话……”

他扬起眉毛，微微一笑，头发往后一甩。“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唔？”

“你抓住我再说。”

他向来是起点上最敏捷的，此刻其声犹在，其人已远。赫菲斯提昂穿过透光的桦树和影沉沉的落叶松来到一个陡峭的岩面。亚历山大在岩脚上一动不动地躺着，闭着眼睛。赫菲斯提昂喘着气慌乱地爬下去，跪到他旁边，摸他身上是否有伤。没有任何异样。他含笑瞅着赫菲斯提昂。“嘘！你会把狐狸们吓到的。”

“你这该杀的。”赫菲斯提昂狂喜地说。

筛过落叶松枝条的阳光西移了一点，照耀着岩壁洞口的狐绒，像黄宝石。亚历山大枕臂仰卧，眼睛落在那些交织往来的动物身上。

“你在想什么？”赫菲斯提昂问他。

“死亡。”

“人在事后确实有时会悲伤，因为元气外泄了。我还是宁可这样，你呢？”

“我也一样。真朋友应该彼此不保留。”

“那是你真正想要的？”

“你应该知道的。”

“我受不了让你悲伤。”

“很快会过去的。也许是某位神明在妒忌。”见赫菲斯提昂在上方焦灼俯视，他挨近，把他的头靠到自己肩膀上。“众神当中有一两位因选择不慎而蒙羞。不要提谁的名字，他们会生气的，反正我们也知道。连众神也难免妒忌之心。”

赫菲斯提昂的心神已挣脱了渴念的阴翳，在洞明的一瞬间里，他看见腓力王先后宠爱的那些青年：他们粗犷漂亮的相貌，他们汗臊般外露的性感，他们的妒忌，他们的图谋，他们的骄纵。从世间一切之中，他被挑选出来代表他们之所非；亚历山大的骄傲，曾经托付于他的双手。这是他一生中无与伦比的大事；更大的事，就只有不死的众神才能求索。眼泪涌出他的眼睛，滚落在亚历山大的喉咙上，令他以为他也感到了那事后之哀，微笑着抚摸他的头发。

次年春，狄摩西尼向北航至佩林苏斯和拜占庭，窄海之滨的两座重镇。腓力与二城皆有和约，倘无人游说，它们不会阻挡他挥师东进。狄摩西尼劝服二城撕毁了条约。驻扎于塔索斯岛的雅典军队，正在与马其顿打一场不宣而发的战争。

在佩拉平原的练兵场上（老人还记得当年是如何将此地铲得平坦如海），步卒方阵举着长长的萨里沙矛枪转向、退行，他们的阵列，会使三排武器的尖头在疏开队形中一线地刺向敌人的前阵。骑兵做了交锋练习，夹紧大腿、膝盖并拽住马鬃，使自己在冲撞中不至于翻落马背。

在米埃扎，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打点着行囊，预备次日破晓启程，同时也检查彼此的头发。

“这回没有。”赫菲斯提昂说着放下篦子。“冬天大家抱团的时候才容易惹上虱子。”

亚历山大跪坐着，推开他一只想要凑上来舔脸的狗，和赫菲斯提昂对调。“跳蚤可以用水淹死，”他边说边做，“虱子却像潜行密林的伊利里亚人，我们在征途中难免会惹上。但至少可以干干净净地出发。我觉得你没有……不，等等……嗯，这下子好了。”他抬身从搁架拿起一只有塞子的瓶。“我们再用一次这个，比别的有效多了。我要告诉亚里士多德。”

“那东西很臭。”

“不臭了，我放进了几种香料。闻闻。”上一年他醉心于医术。各种理论中，鲜有他认为可付于实践的东西，但医术是实用的，特洛伊战场上身为国王的战士们也没有看低它；画师们绘过阿基琉斯为帕特罗克洛斯包扎伤口。他的热忱多少令亚里士多德不悦，因为这教师自己的兴趣已转向学术。然而这究竟是他祖辈相传的事业，而且他发现自己也喜欢传授它。如今亚历山大有一本笔记，录有各种药膏药水，以及热病、伤口与断肢的治疗提示。

“气味确实好了不少。”赫菲斯提昂承认道，“而且也似乎能驱虱。”

“我母亲有一句驱虱的咒语，不过她最后总是要动手扪虱。”

那只狗郁郁不乐地坐在行李旁，它认得那味道。数月之前亚历山大就打过仗，国王践诺让他统率了一支队伍。今天屋子里整日声响刺耳，像蟋蟀的鸣叫；年轻人都在备战，投枪、匕首和剑刃在磨刀石上砥砺不停。

想到战争将临，赫菲斯提昂并不恐惧，甚至亚历山大可能战死的恐惧也从他思想中抹除了，或是埋到了心底。唯其如此，才能继续生活在他身边。赫菲斯提昂会努力避免死亡，因为不能没了他。人必须学习让敌人替死，其余托付给众神。

“我担心一件事，”亚历山大说，一边把佩剑在剑鞘中来回擦动，直到打了蜡的皮鞘子使刀锋光滑如绸，“南方或许会在我准备好之前参战。”他伸手拿取以嚼过的木条做的刷子
31

，清洁镶金处。

“把那留给我，我会连着我的剑一并弄完。”赫菲斯提昂埋首于剑鞘的精工末端与镂空的剑带。亚历山大总是早早用尽他的投枪，佩剑已是他趁手的武器，面对面、手抵手地厮杀。赫菲斯提昂一边工作，一边喃喃道了句吉利话。

“进军希腊前，我希望能当上将军。”赫菲斯提昂擦拭着上了蜡的鲨鱼皮手柄，顿时抬头。“别志在必得，时间看来不够了。”

“他们已经在战场上追随我了，如果遇到冲锋陷阵的时刻。这我知道。只是，他们会觉得任命我还不是时候。一年，两年……但他们现在就会追随我了。”

赫菲斯提昂略一思索。他从不说亚历山大爱听，但过后对他无益的话。“嗯，他们是这样的。上一战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们曾经认为你只是个福星。但现在他们明白了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认识我很久了。”亚历山大从墙钉取下他的头盔，抖开那白色马鬃羽冠。

“听他们有些人说话的口气，简直是他们把你养大的。”赫菲斯提昂太用力，弄坏了刷子，只得再嚼出新的末端。

“确实有些人是把我养大的。”亚历山大梳毕羽冠，走到墙镜前。“这应该合适了。金属好，尺寸对，也能让大伙儿看见我。”佩拉不乏第一等的盔甲匠人，他们从科林斯来到北方这尚武之地，生意兴隆。“等当上了将军，我要做一个更醒目的头盔。”

赫菲斯提昂扭头看着他的镜容，说道：“保准你会的。你这模样像一只华丽的斗鸡。”

亚历山大将头盔挂回。“你生气了，为什么？”

“你做了将军，会有自己的营帐。从明天起一直到我们回来，我们都无法离开人堆。”

“噢……是的，我知道。但战争就是这样。”

“人只能习惯，就像对虱子一样。”

亚历山大迅捷地过来，懊悔于方才的大意。“我们赢了永垂的英名，”他说，“在灵魂中会比从前更加相融合一。墨诺提俄斯之子，伟大者，悦我心灵的你。”他对赫菲斯提昂凝眸微笑，也被答以忠诚而含笑的眼神。“爱是灵魂的真正食粮。但灵魂和身体一样，它以食物而生存，但不能为食物而生存。”

“是的。”赫菲斯提昂说。他为何而生存是他自己的事，不成为亚历山大的负担也是他的生存之旨。

“灵魂要为了行动而生存。”

赫菲斯提昂搁开佩剑，拿起有海豚柄身与玛瑙柄头的匕首，赞同确是如此。

锋镝之声响彻佩拉。轻风把这些声响与战马的气味吹到牛首骏这里，它鼻翼翕动，嘶鸣起来。

腓力王在演武场上。他命人将攻城云梯靠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叫士卒们有秩序地攀登上去，不拥挤，不推搡，不让他们的武器刺到彼此，也不拖延时间。他给儿子捎去口信说，练完兵要见他。王后立即见了他。

她拥抱他时，发现他的个子比自己高了。他身长五尺七寸；骨骼定型前，顶多还能长个一寸左右。但他能双手折断山茱萸木的长矛，在崎岖乡野中日行三十里而不进食（作为试验，有一次他甚至并不喝水）。逐渐而不为人觉察地，他不再伤怀于身材不高了。步卒方阵中挥动二十尺萨里沙长矛的高大男人，未曾因为他的身高而对他稍减喜爱。

尽管高度只相差一寸，他母亲依然把头靠到他肩膀上，显出一种栖鸽般的柔弱。“你长成男子汉了，现在真的是男子汉了。”她数落他父亲的罪状，没有一桩是新鲜事。他抚摸她的头发，附和她的愤慨，心思却在战争上。她问他，这赫菲斯提昂是个怎样的年轻人，有没有野心，要求过什么，要他许过任何诺言吗？嗯，许过诺言的，要两人同赴战场。啊，这能信吗？他笑了，轻拍她的面颊，看见她眼中的真实问题，那目光像拳手一样搜寻着刹那的意志弱点，令她可以发问。他毅然直视她，她始终没有问。他又怜惜起来，原谅了她，偎向她的头发，闻见那甜香。

在那彩绘的书房中，腓力坐拥一张凌乱的桌子。他从演武场径直而来，房间弥漫着他马匹的以及他自己的汗酸气。行吻颊礼之际，他发现他儿子虽然只骑了不足四十里的马，却也已经沐浴洗尘。但实在叫他吃惊的，却是觉察他的下颔有一块细软的金色胡茬。腓力又愕然又失望，省悟这男孩出须究竟也不晚。他一直在刮须。

一个马其顿人，国王之子，怎么居然模仿起阴柔的南方人来了？细嫩得像姑娘。他为了谁这样做？腓力对米埃扎消息灵通；帕曼尼恩与菲洛塔斯有密约，让他定期来函报告。跟阿敏托尔之子交好也无妨，那纯情漂亮的青年，换了腓力自己也会动心的；可是像某人的娈童一样四处招摇未免过甚。他回想起陆续抵达的一个个青年，这才醒悟有些年龄较长的人同样是没有胡须。必定是他们的风气。他隐隐感到此中暗藏逆心，但随即抛却了这念头。尽管这孩子有些怪癖，军人们都信任他。况且照目前的情势，决不是惹怒他的时候。

腓力挥手让儿子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唔，如你所见，”他说，“我们在这里已经很深入了。”他描述他的战备；亚历山大在听，以膝支肘，扣掌于身前；看得出他未等言发便已会意。“佩林苏斯会棘手难攻，但我们也要对付拜占庭，它即使不公然支持佩林苏斯，也会暗予援手。波斯大帝也同样如此。据我所知，他现在大概无力发兵；不过他会援以补给。他跟雅典也有一个那样的条约。”

瞬时间，他们的面容显露了同一个思绪。就像他们谈到的是某位绝代佳人，启蒙他们童年的严师，如今在一个港市沿街卖笑。亚历山大瞥了一眼波留克列特斯制作的赫尔墨斯发明里拉琴的铜像，古朴而美丽。他自幼熟悉它，那过于苗条的青年有细巧的骨架与捷足者的肌肉，在雕塑家赋予它的神圣的平静底下，总似蕴着一种深沉内向的悲哀，似乎知道终将如此。

“那么，父亲，我们几时进军呢？”

“我和帕曼尼恩，七日之后。你不用去，儿子。你留在佩拉。”

亚历山大瞪眼挺身而坐，似乎全身都僵硬了。“留在佩拉？您是什么意思？”

腓力咧嘴一笑。“你看上去彻彻底底像你那匹马，害怕自己的影子。干吗这样听风就是雨的，又不会叫你闲着。”

他从有伤痕和结节的手上摘下一枚古旧粗重的黄金印戒。那缠丝玛瑙图章镌着宝座上的宙斯，其拳上有鹰。这是马其顿王国的印鉴。

“你来掌管这个。”他抛起戒指又抓回手中。“你觉得你行吗？”

亚历山大脸上失去了峻色，一时几乎显得呆笨。国王在外，掌印的人是摄政。

“你打仗的经历不错，”他父亲说道，“等到提拔你也不会招人物议时，你就可以带领一旅骑兵。那大概还要两年。与此同时，你要学会治国。如果国家在你背后内乱，还不如不拓疆。记住，我扩张前也首先对付了国内，包括打退侵入国境的伊利里亚人。不要认为它不会重演。此外，你还要保护我的交通线。我交给你的是一项重任。”

他注视面前的眼睛，看到一个久违的神情，是从那次马市结束时的骑行以来未曾再见的。“嗯，父亲，这我知道。谢谢您，我不会叫您后悔的。”

“安提帕特罗斯也会留下。如果你聪明，就会向他请教。但那由你来选择，王印就是王印。”

从这时直至进军，腓力日日召集朝会：与会者包括留守的将官，收税员，司法官吏，受伙友军团中的部落酋长之托而治理本部落的人，以及因历史、传统或法律之故而驻留国内的王公藩主。腓力的兄长佩尔狄卡斯之子阿敏塔斯便是其一。他父亲猝逝时，他尚年幼。众人选举腓力为摄政，而阿敏塔斯未及成年，马其顿人便判定他们喜欢腓力的工作，希望国家一直由他治理。照古来的习俗，王室苗裔是有权被选举为国王的。他对阿敏塔斯很优待，给他相当于王侄的地位，又让一个半合法的女儿与他成婚。他从童年起就被命运主宰，此时来参会，已是一个身材壮实、胡子浓黑的青年了，年纪二十有五，任何陌生人在大庭广众遇见他都会认为他是腓力之子。会议中坐在父亲右侧的亚历山大偶尔会偷觑一眼，暗忖那猜想是否恰合事实。

军队进发时，亚历山大护送父亲到滨海之路，拥抱而别，便返回佩拉。当骑兵队撇下它离去时，牛首骏躁动不安地长长吁气。腓力很满意他告诉儿子交通线由他来管。一个愉快的想法；也确实叫他开心了。其实，那条路十分安全。

摄政亚历山大的第一桩举动是私事。他买了一片薄薄的金子箍在印戒内环，让它贴合自己的手指。他深知象征物的完美与缺陷都有魔力。

事实表明，安提帕特罗斯是理想的辅臣。他务实行动，从来不被愿望操纵。他知道他儿子跟亚历山大交恶，不信卡桑德罗斯的片面之辞，也防着他再有接近亚历山大的机会；因为眼前这少年，假使在某个关键时刻对他掉以轻心，一个危险的男人就会出露头角。不能毁灭他，就得侍奉他，而且尽心尽力。安提帕特罗斯年轻时，腓力尚未安定国邦，人民随时可能被前来复仇的邻近王公，或是一帮伊利里亚劫匪、一伙山贼包围家宅。他早已做了自己的选择。

腓力让出了身边得力的枢密官，照顾年轻的摄政。亚历山大客气地感谢了他预备的概要，然后要求阅览通信原件。他解释说，他希望从写信者的文字推知其人。每遇不熟悉的事，他都会提问。心中厘清一切，便与安提帕特罗斯商议。

他们没有分歧，直到某日有个兵士被控以强奸，却坚称那女人是自愿的。安提帕特罗斯倾向于接受他振振有词的申辩；然而对方威胁要报血仇，他感到必须与摄政咨商。带着一点忸怩，他在阿奇劳斯的书房中向那脸色红润的年轻人交代了那件秽闻。王子即时应对道，索提昂所在的方阵全都知道他这人清醒时有三寸不烂之舌，酒醉时却只求泄欲，不会区分自己的姊妹和一头母猪，哪个对他都一样管用。

国王东行数日后，戍守佩拉城周边的全部军队被召集演习。亚历山大对运用轻骑兵来抗击侧翼步卒有一些主意。另外，他说，也不能放任他们懒散弛懈。

不知是因留守而松懈，还是因为消沉，总之这些军人本来没有把事情很放在心上。直到这光彩标致的青年骑着他神气的黑马行过一半的前阵时，他们才紧张而小心地组织队形，却难以掩盖自身的缺点。有一两人被耻辱地直接遣回营房。余人度过了一个辛苦的上午。在这之后，一度嘟囔得最大声的老军人嘲笑那些抱怨的新兵；那小伙子是折腾了他们大家没错，但他对兵法确有一手。

“他们的队形改善了，”亚历山大向赫菲斯提昂说道，“关键是，他们现在知道是谁当家了。”

但首先验证了这一点的并不是军队。

“亲爱的，”奥林匹娅斯说，“你父亲回来之前，你一定要帮我做个小事。你知道他处处拂逆我的意思。德伊尼阿斯为我效力不小，照顾我的朋友，提醒我警惕敌人。你父亲不给他儿子升职，是存心和我抬杠。德伊尼阿斯希望他可以率领一支中队。他是个最得力的人。”

亚历山大有一半心思仍在山地操练上，应道：“是吗？他在哪一支部队里？”

“哪一支部队？我说得力的人，当然是指德伊尼阿斯。”

“噢。他儿子叫什么名字，谁是他中队的长官？”

奥林匹娅斯露出责备的神色，但也查看笔记告诉了他。

“噢，赫伊拉克斯。他想要赫伊拉克斯来率领一支中队？”

“对于德伊尼阿斯这地位的人，目前的安排太轻蔑了。他是这样觉得。”

“他是觉得现在正是提要求的时候。大概是赫伊拉克斯叫他要求的。”

“这有何妨？你父亲是因为我才不待见他的。”

“不，母亲，那是因为我。”

她蓦然转身面对他，眼睛仿佛在试探一个危险的陌生人。

“我和赫伊拉克斯一同作战过，”他说，“后来告诉了父亲我对他的观感。所以他才没有去色雷斯，留在了这里。这人刚愎自用，厌恨别人比他脑子快；如果事情转坏，又会诿过于人。父亲把他调任卫戍，没有降他的职。换了我，是会给他降职的。”

“哟，什么时候这样父亲长父亲短了？因为他把印戒给你戴着，所以我对你就无关紧要了？你站在他那边跟我作对？”

“我站在士卒那边。也许他们免不了有人死在敌人手中，但不能让他们因为赫伊拉克斯这种笨伯而白白送命。倘若我给他一个中队，他们就再也不会信任我了。”

她爱憎交加，还击他内心的成年男人。许久以前，在萨莫色雷斯那个火把映照的山洞中，十五岁的她遇见了一个男人的眼睛，那时她还不懂男人是什么。“你越发荒唐了。你手指上那玩意儿，你以为是什么？你只不过是安提帕特罗斯的小学生罢了。腓力留你在这里，是要你观察他治国。人，你能懂几分？”

她严阵以待，等着战斗、眼泪与染血的和平。他一时不语，忽然冲她咧嘴而笑。“那好吧，母亲。小男孩该把正事留给成年人，不去干预。”

她的眼睛仍旧怔着，他已三步急行而来，手臂搂住她的腰。“至亲至爱的母亲！你知道我爱你。现在放下这些事，让我来对付吧。我自有分寸，你别再为此操心了。”

她僵立片刻。很快，她说他是个恶毒心狠的小伙子，叫她对德伊尼阿斯无以回话。但她在他的怀抱里软了下来；他也知道，她喜欢感受那臂膀的力量。

为了靠近佩拉，他放弃了出猎。如果他不在，安提帕特罗斯就会自行决策。正当他感到缺乏锻炼，并在马厩之间游荡的时候，他发现了一辆为跃行者的竞赛而改装过的战车。数年前他曾经打算学会跃行，但随后去了米埃扎。那战车是一辆以胡桃木和梨木制成的双马赛车，给跃行者用的铜把手高度相宜——这竞赛不是为大块头而设计的。他轭以两匹威尼斯小马，唤来国王的御者，开始练习中途跃下，随战车奔跑，再重新跳上。这不仅是良好的锻炼，且有荷马时代的遗风。跃行者是战车英雄的最后传人，当年他们会驱车赴战，下地站立着搏斗。他把闲暇都用在学习这门古技上，变得非常灵活擅长。旧战车的棚舍都被翻了个遍，以便朋友们能和他比赛；他享受其中，但没有安排一次正式的竞技。从他初觉有人故意让他取胜的年龄开始，他就不喜欢预设好的赛事了。

战报从普洛彭提斯海接连而至，如腓力预言，佩林苏斯久攻不克。这座城高踞在一块海岬上，无法海攻，陆地那一边则城垣坚固。佩林苏斯人在陡岩之上繁衍增殖，多年来房子越建越高；四五层的楼宇就像剧场长凳一样级级上升，俯瞰着城墙，如今是让投石手和投枪手容身而反攻的重地。为了给士卒以掩护火力，腓力筑了高达百尺的攻城塔，还盖起弩炮的平台；他的坑道工兵们弄坍一段城墙后，却发现了一环内城墙，是利用最外围的房屋以岩块、碎石与泥土夯实而成的。此外，不出他所料，拜占庭施援于敌方；他们的三排桨快舰上的水手熟悉本地水域（马其顿从未成为海上强国），运来精兵，并为波斯大帝的补给船只而拱卫海道。他正在兑现他与雅典的约定。

腓力口授了这些战报，文辞干脆而明确。一信读罢，亚历山大不禁踱步，自恨无法亲临。连王印也难以弥补这损失。

一日上午，他在跑道上看见哈帕劳斯向他挥手。宫廷传信人把话传给一个能打断他而不会失敬的人，可见事情紧急。他跳下战车，随车跑了几步保持平衡，然后过来，跑道的灰尘在他腿上蒙了厚厚一层直抵膝盖，如悲剧演员的长靴。他的眼睛在汗水纵横的尘土面具下闪闪发亮，被映衬为绿松石的碧色。他的朋友们站得甚远，不是出于礼仪，而是让他远离他们的衣服。哈帕劳斯背对他轻声说：“真是稀罕。你们注意到吗？他没有汗臭，若是别人早就汗臊得像雄狐一样了。”“问问亚里士多德吧。”有人说。“不，我想是他消耗彻底的缘故。”

传信人禀告，有个信使从东北边地前来，等候王子的接见。

他差了个仆人跑去替他取来一件干净的宽袍，在马厩的流泉下脱衣、刮垢，然后来到觐见厅。安提帕特罗斯在里面刚要结束对信使的问话（他知道的比书信更多），那卷信札仍原封未动。信使自己方才走出斯特里蒙河沿岸的高地，侥幸生还，那是马其顿与色雷斯的交界，布满了有领土纷争的峡谷、山岭、森林与牧原。

安提帕特罗斯吃惊地眨眼：亚历山大实在是神速。信使也霎眼，缺眠令他常常合上眼皮。问毕来使的名字，亚历山大说道：“你看上去累坏了，请坐吧。”他拍了拍手，命人给信使上酒。酒送来以后，他便向安提帕特罗斯朗读战报。等信使饮了酒，他才询问其详。

迈多伊人是个很古老的山地民族，阿该亚人、多利亚人、马其顿人与凯尔特人南迁的时候，他们已在蛮荒中建立家园，但那几族都没有停留，继续追寻较好的土地去了。他们在山野与色雷斯的严酷天气中存活下来，野羊般顽健，保持着比青铜时代还要古老的习俗；当人牲也没有从他们的粮食之神那里换来慈悲时，就会去定居者的土地上掠夺。腓力许久以前征服过他们，并取得他们的效忠，但久而久之，他在他们心中黯淡下去，褪色为一个传说。他们人丁增殖，步入成年的男孩需要让长矛染血，就像河底激流一般闯入南方。农庄被抢空，付之一炬。马其顿定居者和忠心的色雷斯人被活活砍死，首级掳为战利品，女眷则俘去。

安提帕特罗斯相当于二度会见。他望着宝座上的青年，善意地等待他请援的时刻。但他始终盯着信使，坐姿前倾，热切聆听。

“歇会儿吧，”他随即道，“我要记录一下。”文书到达后，他口授，一边跟信使核对，记下迈多伊人的活动路线与风土特点，又亲自在蜡板上添了一张略图。这也核实完毕，他命人领使者去沐浴、进餐、就寝，然后遣退文书。

“我想的是，”他边说边浏览蜡板，“我们得马上把他这些话全部记下。睡一夜可以让他精神起来，但也难保他不会猝死。我想等他完全恢复了才出发，以他作为一路的向导。”

在安提帕特罗斯威严的鼻梁上，两道斑白的眉毛皱了起来。他本来就预感会是这样，但宁可不信。

“亚历山大，你知道我乐意和你共同进退。但你也知道，国王在外打仗，我们俩决不能同时离开马其顿。”

亚历山大重新就座。刚才洗浴匆忙，他半湿的头发掺杂着尘土，腻在额前；手与脚的指甲上满是污垢。他眼睛冷冷的，也不故作天真。“那当然了，安提帕特罗斯。我决不会想出那样的主意。我外出，印戒肯定会留给你。”

安提帕特罗斯张开嘴，深深吸气，停住了。亚历山大继续抢先，礼貌而坚定。“它不在我身上。我刚才在锻炼。离开佩拉时我会交给你。”

“亚历山大！想想万一……”

亚历山大一直像决斗者般望着他，此时做了个小手势，表示没有说完。在关键的一瞬以后，安提帕特罗斯收了声。亚历山大郑重其事地说：“我父亲和我都知道，能把国家交托给这样一个人，是何等幸运。”他站了起来，叉着腿，双手按着腰带，乱发向后一甩。“我去定了，安提帕特罗斯。你放心就是，因为我们都时间紧迫。明日拂晓我就上路。”

安提帕特罗斯也不禁站起，他试图以身高相阻，但没有奏效。“你拿定主意要走，那挡不了。但要考虑清楚。你是个好的战地军官，这大家都知道。士卒们喜欢你，这也是公认的。但是你没有组织过征伐，也没有输送过补给，或是策划过补给的战略。你熟悉那块土地的情况吗？”

“此时他们该下到斯特里蒙河的河谷了，这是他们的来意。补给问题我们会在战争会议上讨论。一个钟点之后我会召集开会。”

“亚历山大，你知道吗，如果你输了，半个色雷斯都会像桃金娘树丛失火一样轰烈作乱？你父亲的交通线会被切断，而一旦消息扩散，我就要抵抗西北边的伊利里亚人了。”

“你在西北用兵需要多少军队？”

“如果你输了，国内的兵力根本不足。”

亚历山大把头稍稍侧向左边，一转不转的眼睛越过了安提帕特罗斯的头部，目标有点模糊。“而且，如果我输了，大伙儿就不会再信任我，我就永远当不了将军。而且，我父亲也可能会说我不配做他的儿子，那我就永远成不了国王。看来我非赢不可。”

安提帕特罗斯想道，卡桑德罗斯决不该得罪他……确是雏鹰出巢。必须现在就非常小心。“那我呢？让你走，他会怎么说我？”

“你是指如果我输了？他会说，我早该听你的劝谕。写下来，我会签字来证明你确实这样劝过我。无论胜败，这都交给我父亲。你看这可算公平的赌博？”

安提帕特罗斯从浓眉下放出凌厉的目光。“啊，但事后你会因此记我一笔的。”

“噢，是的，”亚历山大淡然道，“我当然会。不然呢？这是赌博，安提帕特罗斯，你不能指望两边下注而赢定。我自己也不能两边下注。”

“我看现在筹码已经很高了。”安提帕特罗斯微微一笑，想起现在就必须小心。“那就把你的需求告诉我吧。我也不是没赌过不如你的马儿。”

除了战争会议，亚历山大整日没有坐下。他发布命令时可以坐着，但他来回踱步时思维更敏捷，也许是米埃扎的散步讨论养成的习惯。本来他打算早些去看望母亲，却没有空闲。诸事停当他才过去，但没有待久；她喜欢小题大作，尽管这一次想必是她期盼已久的机会。让她走着瞧好了。同时他要向菲尼克斯道别，而且也务必睡上几个钟点。

这是佩林苏斯城外军营里的一个安静的早晨。昨夜城墙上有过一次交锋，现在是休兵时分，有喧嚣暂歇时的各种声响：骡子的叫声，操作弩炮的士卒的呼喊声与砰砰声，一个头部受伤的人在医棚里狂号；飞弹投射队的一个官长负有让围城内无法偷闲的任务，喝令士卒们把机械抬上一个定盘，并给弹道上油；堆叠着的巨型弹头那边传来咣当一响，每个弹头上都刻着简短的文字：来自腓力。

腓力命人给他盖了一间宽敞的木屋；长久驻营没有必要用御帐，徒然在臭皮革底下闷出汗水。他像个常年远征的人一样让自己舒齐，以本地稻草席铺地，他的行李车带来若干把椅子、多座灯台、一个浴缸，和一张足够两人共寝的床。在随军木匠做的松木桌子前，他和帕曼尼恩同坐，朗读出一份快报。

从皮德纳与安菲波利斯也召来军队之后，我行军北进抵达特尔马。我的本意是取道东方大路去安菲波利斯，以测知敌人动向并应之以最佳部署，再沿河北进。

然而在特尔马，我遇上一个从阿格里阿奈地方来的骑手。他是我的客友兰巴若斯派来的，以履行一个誓约。

“客友？”腓力道，“客友？他什么意思？那小子是个人质。你记得吧，帕曼尼恩。我敢赌一个塔仑，阿格里阿奈人本来是要和迈多伊人联兵的。”

“那时候你告诉我什么来着，”帕曼尼恩道，“你把王子打发回去上学，但他半途溜去那些部落人那儿做客？我很记得你听说时骂了出来。”

“对对，对对。我一时都没想起来。胡闹撒野的旅行，他保全了喉管算是走运。我是不向可靠的部落索要人质的。客友！嗐，且看吧。”

闻知你在东边，他送信给我说，迈多伊人正在斯特里蒙上游河谷，毁坏一切。他们曾邀请他的部落联手作战；但是特芮斯王尊重你送还其子之时双方的誓约。

“是胆小吧。不过口信是那小子送去的。他现在该多大了？十七岁左右。”

他向我建言，应抢在他们下到平原之前，迅速沿河上行去到激流峡（他们给这峡谷咽喉的名称），增兵驻守那里的旧城堡。因此我决定不亲自去安菲波利斯，以免错失良机，改派科伊诺斯带着我的命令从那里把军队领回；我会率领手中兵力走小径直接翻越克鲁西亚山脉，在西瑞斯涉水过斯特里蒙河，而科伊诺斯会带着士卒、新马匹和补给在西瑞斯与我会师，我们自己则轻装行进。我告诉士卒我们的定居者在平原上面临何种危险，这令他们脚劲十足；山径难行，我和他们一同徒步，鼓励大家兼程。

腓力抬头。“有文书润色过这些话，但仍有性格流露出来。”

第三日中午我们翻越克鲁西亚山，涉过了斯特里蒙河。

“什么？”帕曼尼恩瞪眼道，“翻越克鲁西亚山？那是六十里地。”

“他轻装行进，也鼓励大家兼程。”

科伊诺斯不日与我会师，所领之命令悉已执行。这将官行事娴熟迅速，我郑重推许他。他还向安菲波利斯守将斯塔桑德罗斯陈说利害，断其谬想——此人曾认为我应当浪费三日行军前往，向他求教。

“这是他自添的笔墨了。”腓力咧嘴笑道。

科伊诺斯出使有方，我得到了所要求的兵力，共计千人……

帕曼尼恩不禁张嘴，但未置一词。

……尽管这使安菲波利斯驻防不足，在我看来仍是最慎重的安排，因为迈多伊人一日未败，其他部落与之联兵的机会便与日俱增。我在自己与海岸之间设下哨口和烽火，倘若雅典人从海上进攻，就能予我警告。

“啊，”帕曼尼恩寻思道，“但我还是惊讶，他能说服科伊诺斯这样稳重的人出使。”

然而我们未抵达斯特里蒙河，迈多伊人已攻占激流峡的城堡，进入平原并开始劫掠农庄。一部分人渡过斯特里蒙河西进到达银矿，杀死守卫与奴隶，经河流隘口将银条运回家。因此我判定，将他们逐出农地是不够的；他们自己的定居地也要施以兵燹。

“他知道在哪儿么？”帕曼尼恩难以相信地问。

我巡视军队以后，向适当的神明献了祭品，也向赫拉克勒斯献祭，并从预卜者那里得到吉兆。此外，一个忠诚的帕约尼亚人告诉我，他清晨狩猎时看见一匹狼在撕咬尸体之际被一头年轻的狮子所捕获。这征兆令士卒欣喜，我以黄金重赏了此人。

“该他拿到的，”腓力说，“最老练的预卜者。”

进军之前，我选了五百名出身山野的士卒，派他们以树林为掩蔽去突袭位于激流峡的城堡。我的客友兰巴若斯曾教谕我，这里会是由最不善战的敌人把手，因为他们精锐的战士不会放弃抢掠之机而戍守后方。我的人马发现果然如此。他们也寻得我们守军的尸体，且发现我们的伤者受过虐待。因我曾设想此情形而有令在先，他们遵命将迈多伊人推到峭壁下的急流里，随后在城堡与峡谷的两侧都驻防。将官为克法隆，他精力充沛。

在河谷中，我们一部分的定居者将亲眷事先送往安全之地，自己留下来抗击敌人。我赞许他们的英勇，给众人配发武器，允诺免其税赋一年。

“年轻人不知钱从何来，”国王说道，“保准他从来没想过问问他们赋的税是多少。”

此时我率领我的全部兵力沿河谷北进，右翼先行，以免较高地势为敌军占据。遇到分散的掳掠队伍时，我们予以摧毁；其余我们驱往东北方向，像牧犬赶羊群一样使他们担惊受怕，防止他们不与我军作战便散入山野。色雷斯人行事横冲直撞，不喜停留。

他们在我所希望的地方集结，一片河流拐弯并汇入湖泊的地舌。如我所料，他们指望以河流来固守后方；我则指望将他们推下河去。他们的后方有个涉水处，以水深难测著称。等到他们沾湿弓弦，失却重兵器之时，他们就会走隘口回家，不知这隘口已入我军股掌。

战斗始末如下所述……

接下去便是一篇笔调老练的概要。腓力喃喃念着，忘了朗诵给帕曼尼恩，使他前倾身体细听。迈多伊人被诱出并包围，打得晕头转向，果然挣扎着过河而去，落入峡谷的铁喉中。亚历山大将大部分借来的安菲波利斯卫戍军归还此城，他的大量战俘也随之押去。

次日我在隘口之外继续沿河推进；不少迈多伊人经他路翻山，我不想给他们重整阵容之暇。于是我来到阿格里阿奈人的乡土，我的客友兰巴若斯带着马队、朋友和亲戚，在此迎候。他事先征得其父准许，来与我们共赴战场，以兑现一个誓言。他们向我们指出最易通行的隘口；后来他们打得很好。

“特芮斯看准了风向才把舵，”腓力说，“他这儿子却不等待。为什么？他在佩拉的时候是个小孩，我连他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他喃喃读下去，了解到其后艰苦的山地征程。亚历山大的同盟导引他去了敌人踞险的山巢，他攻打主路，山地战士们则潜上疏防的峭壁。

河谷的居民亟待报复，对俘虏一概欲杀，但我命令他们毋伤无辜妇孺。我已将妇孺送往安菲波利斯，请按您认为最好的方式处置。

“明智之举。”帕曼尼恩说道，“这些强壮的山地妇女一向能卖个好价；比男人更耐劳。”

腓力继续浏览，目光扫视过歼灭行动与嘉许（佩拉人阿敏托尔之子赫菲斯提昂，作战出众）。他的声音逐渐减弱为日常事务的低语。忽然，他喊了一声令帕曼尼恩惊跳的“什么？”。

“所以，是什么嘛？”帕曼尼恩立即问。

腓力从信卷中抬起头来，用收敛着的声音说：“他留在当地建立一座城。”

“一定是文书的修饰。”

“这文书写得像一部书。迈多伊人有一些好牧原，山坡宜种葡萄。所以他在重新给他们的城市奠基，一边征求兰巴若斯，他那客友的意见。他俩加起来，大概能凑个三十三岁。”

“也许还没有。”帕曼尼恩嘟囔道。

“他考虑了该让什么人徙居此地。阿格里阿奈人，那是当然；忠诚的帕约尼亚人；一些他知道的没有土地的马其顿人，以及……是了，等等。这是一处补笔。他问我有没有一些我希望赏以土地的好士卒？他觉得能容二十个名额。”

帕曼尼恩心想只有傻子才会在这时说话，他清了清喉咙，填充这一时的静默。

“当然他给这城命名了。亚历山大波利斯。”

他专注地俯视那羊皮信卷。帕曼尼恩看着这张世故的、有伤痕而衰老的脸，黑眉黑须都花白；嗅着春天气息的老公牛，战蚀的老牛角在挑动。我也年事渐高了，帕曼尼恩想道。他们共度过色雷斯的冬季，一起抵挡过伊利里亚人的猛攻；他们分饮过旱地的浊水，战斗之后的酒浆；他们睡过同一个女人，在年轻时——她始终不肯定谁是她孩子的父亲；他俩也拿这当笑话说过。帕曼尼恩再次清了清喉咙。

“小伙子总是讲，”他利落地说，“你的作为叫他无功可立，无名可留了。他在抓紧一切机会。”

腓力的拳头捶到桌上。“我以他为荣，”他毅然道，“以他为荣。”他拉过一块空白的蜡板，笔触又深又急地勾出战斗草图。“这是个漂亮的计划，部署也佳。但是把他们的战阵打乱，拉开一个缺口——比方说，这儿，那么他会到了哪儿，呃？要是骑兵推进得太多呢？但是他不，他什么都顾到，他就在前锋第一排上。当他们突破的方向不对，他就这样来改变路线。”他打了响指。“孺子可期，帕曼尼恩，吾子可期。我会给他的亚历山大波利斯找来这二十名徙居者，天神在上，我应该的。”

“那么我去询问人选。我们不喝酒庆祝吗？”

“为什么不？”他命人上酒，一边卷起信札。“这是什么，且慢，还有文字。我总也读不完。”

自从我来了北方，到处听人说起住在海蒙山高处的特里巴利人如何强悍好战，威胁着定居者的土地。依我看来，我在亚历山大波利斯之时可以打到那里，平定他们。从马其顿调遣所需兵力前，我想征求您的同意。我提议……

酒端来了，也斟了杯。帕曼尼恩大饮一口，忘了让国王先饮，国王也忘了注意。“特里巴利人！小伙子是要怎样，要一直打到伊斯特河吗？”

腓力略过那些要求，读下去道：

当我们跨入了亚洲，如果这些蛮族侵入我们的后方，亦能为祸作患。倘若征服他们，便可开拓边疆至伊斯特河之天堑。如众人所言，它是世界上仅次于尼罗河与周流洋的大河。

这两个沧桑的人面面相觑，似乎在卜问谶兆。腓力打破僵局，一仰头哈哈大笑，露出参差的牙齿，一边拍着膝盖。帕曼尼恩也大声笑出来，如释重负。

“西米阿斯！”国王终于喊道。“照顾好王子的信使。明天换匹新马。”他一饮而尽。“我得立即把他召回，赶在他调兵遣将之前；可我也不想叫小伙子失望。啊，对了，我会建议他咨询亚里士多德，给他的城市立宪。后生可畏，唔？后生可畏啊！”

“后生可畏啊！”帕曼尼恩附和。他凝视杯中，在酒浆的暗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长长的队伍以步卒方阵与骑兵中队为单位，沿着斯特里蒙平原南行。亚历山大在他亲率的骑兵中队前面一马当先，赫菲斯提昂与他并排骑着。

空气中嚣声甚大，有单薄粗嘎的唳叫，也有仿佛木头被压弯的深沉裂响。那是鹰鹫的呼唤，它们盘旋，俯冲，争抢最好的碎肉，间杂着渡鸦的哑鸣。

定居者已埋葬了他们的死者，士卒则在仪式性的葬台上焚化了同袍。队伍的末尾，在铺着稻草的伤者车舆后面，一辆车辚辚而行，运载着塞满稻草的本地陶瓮，每只都写了一个人名。

战斗告捷很快，折损不多。士卒边行进边谈论这一仗，望见成千的敌人散落周围，躺在倒地处接受天葬。夜里豺狼已经撕咬过他们了；白日来临后，村庄的野狗与众鸟都聚拢在上面饱餐，像是一件活动的百衲衣。队伍从旁经过，它们尖叫着卷云般腾空，生气地在餐盘上空盘旋；只有此时能看见裸露的骨头，和急欲吃到肠子的狼群匆匆撕开的碎片。恶臭就像那噪声一样，随着微风而飘浮。

过几天，他们会被剔食干净。占有这土地的人，在最不堪的活儿被代工完成后，会把剩骨堆集焚化，或是铲进填坑中。

秃鹫们在一匹死马身上群舞，半张着翅膀前后颠着，互啄互逐。牛首骏发出一声低抑的嘶鸣，转身回避。亚历山大打了个手势让队伍先行，自己下马，轻步领着它走向那腐臭的肉丘；摸摸它的口鼻，上前吓退秃鹫，等它们嘎嘎拍翼而去之后，再说着安慰话返回。牛首骏跺着马蹄喷气，虽然厌恶，但放了心。他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亚历山大登上马背，轻轻策骑归队。“照色诺芬说的，”他告诉赫菲斯提昂，“凡是马儿怕的东西，都应该这样带带它。”

“色雷斯怎么有这样多的鹰鹫。休兵时它们吃什么？”赫菲斯提昂感到恶心，以说话来避免思想。

“色雷斯从没有休兵的时候。但我们可以问问亚里士多德。”

赫菲斯提昂低下声音道：“你还在因为我们没有去打特里巴利人而遗憾吗？”

“怎么，当然遗憾了。”亚历山大诧异道，“我们都已经走了一半路。将来终究是得对付他们的。况且我们本来可以看看伊斯特河。”

侧翼的一支骑兵小分队见了他的手势，轻策马匹上前；有些尸体横陈于道路。它们被拢进一张猎网，拖走了。

“骑到前方去，”亚历山大下令，“确保道路无阻……是的，我还在遗憾，那是当然。不过我不生气。确实像他说的，他的军队已经铺得太开。他的来信很动人，我刚读出召回的意思时，读得太潦草了。”

“亚历山大，”赫菲斯提昂说，“那边那个人好像还活着。”

几只秃鹫在审视他们视野外的一个东西；踏前几步，然后缩回，仿佛受了冒犯，或是被惊吓到了。现在能看见那里有一条手臂，微弱地扑打着。

“这么久？”亚历山大沉吟道。

“下过了雨。”赫菲斯提昂说。

亚历山大回头，招手唤来第一个跟他对上目光的骑手。那人伶俐地轻策上前，热情洋溢地注视这传奇的少年。

“珀乐蒙，如果那人还有救，带他走吧。他们这一带打得勇猛。不然就尽速结果了他。”

“遵令，亚历山大。”骑手语带倾慕。亚历山大向他认可地微微一笑，他便神采奕奕地执行任务去了。少顷他重新上马。秃鹫们满意地嘎叫着，聚拢起来。

蓝色的大海在他们前方遥遥闪耀。很快了，赫菲斯提昂释然想道，他们很快就会走出战场。亚历山大的眼睛游过鸟群萦回的平原，再望向天空。他吟道：

它将多少勇士的灵魂投下哈德斯的冥府，让他们的血肉变成野狗与飞禽的飨宴。

就这样实现了宙斯的意志。

那六韵步的节奏贴合了牛首骏的步伐。赫菲斯提昂默默注视他。他继续骑着，安心地与看不见的旅伴同行。

马其顿的王印在安提帕特罗斯手里留了一些时日。亚历山大在途中遇到第二名信使，要求他去他父亲的围城前线，接受嘉勉。他调头向普洛彭提斯海东行，同伴们也相随。

在佩林苏斯城下，国王的今已舒齐的房舍里，父子俩会坐在松木三脚桌前，俯视满盘的海沙和石头，用手指堆起山岭、挖出隘路，用写字棒画出骑兵队、突击兵、步卒方阵和弓箭队的部署。这里没有人打扰他们的游戏，除了偶尔的敌人。腓力年轻英俊的侍从们举止得宜；美人迟暮的保萨尼亚斯留了胡子，现已升任近卫队长，他平静地看着，从不打断，除非是警报。这种时候他们就会扣上甲胄，腓力发出老军人的咒骂，亚历山大则跃跃欲试。他进入的队伍会扬起一片喝彩声。自从他出征以来，他就得了一个绰号“霸西利斯科斯”——小国王。

他的传奇比他走得更远。带领一支出击迈多伊人的先遣队时，他曾经绕过一块巉岩与两个迈多伊人狭路相遇，迅速结果了他们，两人都来不及呼出警告，而跟随在他后面的士卒仍然喘息未定。他曾经整夜把一个十二岁的色雷斯姑娘留在他帐篷里，因为士卒追逐她时她奔向他求救；他连手指都没有碰她，还给她置了一份嫁奁。他曾经在四个高大的马其顿人中间劝架，他们已抽刀拔剑，而他徒手将他们拉开了。在一次山野的风暴中，雷雨交击之猛，似乎是神明决意要使他们同归于尽，他却解说为吉兆，叫他们继续前行，一路有说有笑。有个人的伤口，是小国王用自己的斗篷来包扎的，他还告诉伤者，他的血是比紫色
32

更尊贵的染料；有个人在他怀中死去。有个人觉得他还嫩，可欺以兵油子的花招，终于自食悔果。如果你惹了他，当心着吧。但诚实地向他求告的话，他就会让你得到公正。

所以，在下沉的火光中他们见他奔向云梯，捷若蜻蜓，跟他们打招呼时就像他们都要去参加一场大餐似的，这时候他们会向他呼喊，争先靠近他。最好目光紧随他不放；他的思想比你快。

尽管如此，围城仍苦无进展。以奥林苏斯的悲惨做榜样，利弊俱现；佩林苏斯人早已决心，他们在紧要关头会宁死不屈。但紧要关头遥不可及。守城者有良好的海上补给，对进攻予以有力抵抗，还经常出击。他们也在树起自己的榜样。从挨着东方大路之南的科尔松尼斯传来消息，臣服的城市都在重新抖擞。雅典人早已鼓动他们叛变，但粮饷难得的雅典军队要依赖本地供养，因此他们不愿开门容之。如今这些城市胆子壮了。马其顿各个前哨被占领，要塞纷纷告急。战争开始了。

“父亲，我为您清扫了一边的道路，”消息一传来亚历山大就说，“现在让我来清扫另一边吧。”

“我会的，等增援到了以后。我会在这里用他们；你需要识地利的人。”

他计划对拜占庭作一次奇袭，切断他们给佩林苏斯的支援；与其将来对付他们，不如就现在。他对这场高价战争的投入大于情愿，还需要用更多的雇佣军。他们正在从阿尔戈斯和阿卡迪亚前来，那里的城邦由于世代生活在斯巴达威胁下而与他的政权友好；不像雅典对马其顿那样既憎又惧。但他们要花钱；围城之靡费就像泼进沙子里的水。

他们终于来了，身材结实魁梧，和腓力相似——他的阿尔戈斯血统相隔多代，在他身上依然明显。他检阅了他们，和将领们会商。利弊不论，雇佣军永远会忠于他们的将领；在军令的传达中这是薄弱的一环。然而，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兵士，以本事挣来军饷。亚历山大带着人马向西边进军了；在色雷斯随他作战的士卒，已经在别人面前自矜了。

他速战速决。叛乱尚在萌芽；几个城镇惊惶，流放了大胆的暴动者，表示效忠。然而，那些毅然反叛的城镇听说腓力将军队交托给一个十六岁少年，欢天喜地，认为众神已令他癫狂。他们发来挑战书。亚历山大骑行到他们的城堡，在每座城外面坐镇，寻找其防御的弱点；如果没有，则挖坑道、盖斜坡、打缺口来造成弱点。这是他在佩林苏斯学到的功课，还改进了一部分。抵抗很快瓦解；余下城镇依从他的条件打开了城门。

他从阿堪苏斯骑行而出，观览了薛西斯之渠——横贯阿索斯地峡的通航运河，是为了让波斯舰队避开山区风暴而开凿的。巨大的雪峰高耸于乱山之上。军队拐向北方，沿着一个怡人的海湾前行。成林的山冈下方，一个荒废已久的城镇在山坳出现。倾圮的城墙长着刺藤；冬雨使种葡萄的梯田塌了层；野草丛生的橄榄树林被遗弃，只有一群山羊啃着那树皮，还有一些裸体的小男孩撕着低枝。亚历山大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军士骑行去问，男孩们一看见他，全都号叫着逃走，他捉住了脚步最慢的一个。孩子像落网的山猫一样挣扎着被拽到将军面前，发现这将军不比他自己的哥哥年纪更大，一时蒙了。当他领悟到他们不过想知道这儿叫什么时，便答道：“斯塔吉拉。”

队伍继续骑行。亚历山大向赫菲斯提昂道：“我要跟父亲说说。是时候给老先生付学费了。”

赫菲斯提昂点头。他明白学生时代已经结束了。

签订了条约，收受了人质，驻防了要塞之后，亚历山大回到仍旧坐镇佩林苏斯城外的腓力那里。

国王按下对拜占庭的进攻来等候他；他要保证一切都稳妥。他预备自己进军，将帕曼尼恩留下；因为拜占庭会比佩林苏斯更难攻克，那里三面临水，被普洛彭提斯海与金角湾所屏障，陆地一面则有巨大的城墙。他寄望于奇袭。

他们在松木三脚桌上一起考虑这次征伐。腓力常会忘记自己并不是在对成年人谈话，直到某句无心快语叫那小伙子面露愠色。现在这比较少见了。他们彼此的接纳带给双方一种秘密的自豪感，使他们大起大落的、谨慎而敏感的关系温暖起来。

“阿尔戈斯人现在军容如何？”不久后，亚历山大在一次午餐中问道。

“我会把他们留在这儿，让帕曼尼恩来收拾。他们前来的目的，我猜，是为了在训练不足的市民募兵面前炫耀吧，他们在南方城邦固然可以。我们的人认为他们是生手，也叫他们晓得了。不过他们到底怎么回事，是兵士还是伴娘？饷银不错，口粮好，宿舍好；但什么也不中他们的意。操练时端着臭脸；不喜欢萨里沙长矛。说穿了只不过是他们仍然笨拙，叫我们自己的人笑话。算了，就让他们待在这儿用短矛吧，在此地那还是足够的。等我带自己的人进军，抢尽风头以后，他们就晓得要追赶了，他们的将官是这样说的。”

亚历山大在拿面包蘸抹鱼汁，忽然道：“听。”他刚才提问是由于隐约听见争吵声，现在那些声音变大了。

“让他们滚下冥府去吧。”国王道，“又怎么了？”

现在能听见希腊语和马其顿语的谩骂。

“他们这样不和睦，什么小事都闹上一场。”腓力把椅子推回去，在赤裸的大腿上抹了抹手指。“赌钱斗鸡、争男孩子……帕曼尼恩外出侦察去了。”噪音越来越响；显然双方都有人增援。“没办法，我得亲自去调解。”他抬动麻木的跛足走向门口。

“父亲，听上去情势不轻。为什么不穿戴盔甲？”

“啊？不用了，何必小题大作。他们看到我就会罢休的。他们不把对方的将官放在眼里，那就是症结。”

“我也来。如果将官不能叫他们安静……”

“不不；用不着你。吃完你的午餐吧。西米阿斯，给我的午餐保温。”

他就这样走了，没有甲胄，只有常挂身边的佩剑。亚历山大站了起来，从门口目送父亲。

在城池与围城沿线蜿蜒的村庄之间，有一大片空地，战壕从这里一直通到攻城塔，一路上有加固的岗哨。这争吵必起于当值或是换班的士卒，战线各处都能看见，因此两派人迅速聚集。此时已有数百之众。希腊人靠近事发处，因此多于马其顿人，他们互相侮辱对方的种族。喧嚣之上，听上去像是将官的声音也在互相指责，都拿国王来要挟。腓力向前蹒行几步，又看了看；然后向一个朝着人群过去的骑兵喊话。那人下了马，扶他登上马背。有了这制高点，他决计轻策上前，呼吁安静。

他很少做出威严之态。大家沉寂了，分开一条路让他通过。人群重新聚合时，亚历山大看见那坐骑躁动不安。

伺候餐桌的侍从们在激动地私语。亚历山大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应该待命的。紧邻的木屋是近卫队的宿舍；门口人头攒动。他喊道：“穿戴武装。要快。”

腓力在跟马匹较劲。他平素有力的声音现在含着怒气。马儿抬起前身；一串咒骂声响起；必是它的前蹄踢到人了。突然它大嘶一声，几乎直立，又沉了下去，国王一直顽强地紧抓它。人和马都消失在那鼓噪翻覆的旋涡中。

亚历山大奔到墙前挂甲胄处，夺下他的盾牌和头盔——胸甲来不及了——然后对侍从们喊道：“他们杀了他骑的马。快来。”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很快抛离余人。马其顿人从兵营倾巢而出。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刻。

起先他只是推搡那些乌合之众，却能突围而入。他们是看客，或只是凑热闹，容易被一个决断者移开。“让我过去。让我到国王跟前去。”他能听见那匹马垂死的哀鸣，减低成了呻吟；他父亲无声无息。“退开，退开，让我过去。让路，我要见国王。”

“人家要见爹爹。”第一个挑衅；有个方肩方须的阿尔戈斯人咧着嘴挡住他的去路。“看哪，吹牛大王来了。”最后一个词窒住了。他的眼睛和嘴张大，喉咙发出干呕声。亚历山大老练地抽回了剑。

人群打开一个缺口；他看见了那仍抽搐着的马，他父亲躺在它旁边，一条腿压在它下面，一动不动；有个阿尔戈斯人站在他上方，举着长矛，犹豫着，等待别人鼓动。亚历山大刺穿了他的身体。

那人海翻腾摇摆起来，因为马其顿人在边缘上冲撞。亚历山大跨立在他父亲身上，一条腿抵着已断气的马；他叫喊“国王！”来引导营救者。在他周围，踌躇的人怂恿彼此打过去。从背后攻击他，易如反掌。

“这是国王。谁先碰了他我杀谁。”有人畏惧了；他盯着那个他们以目光请求指示的人。他张开口，喃喃有词，但眼睛闪烁不定。“你们统统退开。你们疯了吗？难道你们以为杀了他或是杀了我，还能安然离开色雷斯？”有个人说他们离开过情势更坏的地方，但没有人敢动一动。“你们左右两路都是我们的人，海港又是敌人的地盘。你们可是活腻了？”

某种警告——赫拉克勒斯之赐——使他蓦然转身。他几乎没看见擎起长矛的那人的脸，只见他的脖子。他一刀砍在喉管上；那人摇摆倒退，血淋淋的手攫住嘶嘶有声的伤口。他甩转过来对着众人；场面陡变，他看见的已是近卫们的背部，盾牌相扣，将阿尔戈斯人推开。赫菲斯提昂像泳者破浪一样左拍右击而来，站定了掩护他的后背。结束了，在够他吃完那半条剩鱼的时间里。

他环顾。他没有一道擦伤；每次都抢先一手。赫菲斯提昂向他说话，他笑答。他置身于他像神一般自如杀灭恐惧的谜心，闪耀而冷静。他脚边躺着死去的恐惧。

响亮的声音横切过这一团乱麻，是训练有素的号令腔；阿尔戈斯人的将军和帕曼尼恩的副官都以相熟的口气冲着部属咆哮。帮闲们迅速成了旁观者；中心溃散了，露出零落的死伤者；所有靠近卧倒的国王的人都被逮捕、带走。那匹马被拖到一边。哗变已经终结。叫嚷再起时，那是外围看不清的人在喊，不是传播流言就是打听消息。

“亚历山大！我们的小伙子在哪儿？那些狗娘养的杀了他吗？”然后，另一边传来低沉的呼应：“国王，他们杀了国王！国王死了！”接着是回答般的高喊：“亚历山大！”

他站在喧嚣中如同一个静止点，眼睛越过一切望向明晃晃的蓝天。

有别人的声音在他膝边。“陛下，陛下，您怎么样了？”他们在说，“陛下？”他一时眨眼，仿佛从睡梦中醒来，然后跟着别人跪下，摸着那身体说：“父亲？父亲？”

他立刻感到国王在呼吸。

他头发里有血，佩剑拔出一半。必是他摸剑时被击倒，当时击倒他的人也许丧了胆，未用刀锋而用了柄头。他眼睛闭着，但他们用手抬他时微微醒转过来。亚历山大想起亚里士多德的一课，翻了那只健全眼睛的眼皮。它搐了搐，重新合上。

“拿一面盾牌来，”亚历山大说，“轻手把他卷裹起来。我来抱住他的头。”

阿尔戈斯人被押走。马其顿人围了起来，追问国王的生死。“他震呆了，”亚历山大说，“很快会好转的。他没有别的伤口。莫斯基昂！让传令官宣布这消息。西帕斯！排好弩炮一齐开火。瞧瞧城墙上那些看热闹的敌人，我要叫他们好看。利昂纳托斯，我父亲恢复之前我会一直陪他。有事都向我禀报。”

他们把国王放到他的床上。亚历山大抽开一只托着他头部的血污的手，让他就枕。腓力嘟哝着，睁开眼睛。

自认有资格挤进来的高级军官们对他保证，一切无恙，士卒全都听令。站在床头的亚历山大向一个侍从说：“给我拿水来，还要一块海绵。”

“是您的儿子，国王，”有人说，“是您的儿子救了你。”腓力转了转头，虚弱地说：“是吗？好孩子。”

“父亲，你看到是他们哪个击倒了你吗？”

“没有，”腓力说，声音强健了些，“他从我后面袭击的。”

“好吧，我希望我杀了他。我杀了那儿的一个人。”他的灰眼睛深深注视着父亲的脸。

腓力微微眨眼，叹息。“好孩子。我什么都不记得，醒来就在这儿了。”

那侍从端来水碗，递过来。亚历山大拿起海绵，洗净手上的血，细细洗了两三遍。他避到一旁，侍从持碗茫然，然后才擦了国王的头发和额前。他本以为是王子要这样做。

到了晚上，尽管一动弹就头晕难受，腓力已能发布命令了。阿尔戈斯人被发往基普塞拉，替换当地的驻军。亚历山大所到之处都被看见他的人喝彩；士卒们为了交好运，为了感染他的美德而摸他，或仅仅是摸他，不为了什么。被围者趁乱在黄昏时登上城墙，袭击一座攻城塔。亚历山大率领一队人马击退了他们。医者宣布国王在好转。有个侍从守候床前。亚历山大就寝时已过午夜。他虽与父亲共餐，也有自己的住处。他现在是将军了。

门上有刮响，是耳熟的节奏。他掀开毛毯，挪了点地方。约定这次见面时，赫菲斯提昂已经知道亚历山大想要的是谈话。他永远能辨别。

他们回叙了战斗，在枕间轻声细语。一时两人沉默下来，在那当口能听见军营的声响，和佩林苏斯城墙上遥遥传来的夜更，敲钟声手手相传，是未眠的证据。“是什么事？”赫菲斯提昂悄声问。

在窗户的微明中，他看见亚历山大向他移近的眼睛闪闪发亮。“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我们抬他的时候，他分明苏醒了。”

赫菲斯提昂被色雷斯城墙投落的石块击中过，他说：“他后来又忘了。”

“不。他当时在佯死。”

“是吗？唔，也不能怪他。坐都坐不起来，天旋地转。他希望他们对做了的事胆怯，然后走开。”

“我掰开他的眼皮，知道他看见了我。但他没有给我表示，虽然他知道风波平息了。”

“大概他又刚昏了过去。”

“我注视着他，他是醒着的。但他不愿说他记得。”

“毕竟他是国王。”赫菲斯提昂对腓力有一种秘密的善意；国王向来待他客气，甚至于委婉；而且他们有个共敌。“有人可能误解，你知道故事越传就越走样。”

“对我他可以说的。”亚历山大的眼睛在昏暗中烁然，紧扣他的目光。“他不愿承认他躺倒时，知道是我替他捡回了一条命。当时他不认，现在他不想记得。”

谁知道？赫菲斯提昂心想。或者说，根本有谁会知道？但是他知道了，这什么也动摇不了。他裸露的肩膀被赫菲斯提昂的胳臂搭着，微有光泽，像暗哑的铜器。“他也许有他的自尊心？你应该懂的。”

“嗯，我懂。但换了我，我还是会说的。”

“何必？”他的手从铜色肩膀滑入那一把凌乱的头发。亚历山大的头蹭着他的手，仿佛一只强有力的兽甘愿受抚摸。赫菲斯提昂想起他当初的稚气；有时那恍若昨日，有时又远似半生。“大家都知道。他知道，你也知道。这是带不走的。”

他感到亚历山大长吸了一口气。“是的，带不走的。你说得对，你永远懂。他给了我生命，照他说是这样。无论如何，现在我也给了他。”

“是的，你们俩平了。”

亚历山大凝视椽子层叠的黑色山峰。“没有人能归还众神的礼物，人只能试着认识它们。但还清了对人的债务，这是好的。”

明天他要向赫拉克勒斯献祭。同时他感到一个深切的愿望，要立即让某人快乐。幸运的是机会就在他手边。

“对付特里巴利人，事不宜迟，”亚历山大说，“我警告过他的。”他与安提帕特罗斯坐在阿奇劳斯书房的大桌前，对着一份充斥坏消息的快报。

“他受的这伤危险吗？”安提帕特罗斯问道。

“他没法在信上签字，只有印玺和帕曼尼恩的旁证。我疑心他连口授都没有完成。最后一部分读来像是帕曼尼恩的语气。”

“你父亲肌肉的复原力很强。家族代代如此。”

“他的占卜者都干吗去了？自从我离开，他样样不顺。也许我们该咨询德尔菲或多多纳，万一有某个神需要安抚。”

“那会让流言像野火一样传遍希腊，说他气数已尽的。给他帮倒忙。”

“也是，嗯，最好不要。但就说拜占庭吧。他样样都做对了：趁着他们的精卒在佩林苏斯时快速到达；选了个多云之夜；逼近到城墙底下。可是忽然云开雾散，月亮出现，城里犬声四起。在十字路口狂吠……他们点燃火炬……”

“十字路口？”安提帕特罗斯在那沉默中发言。

“或许是，”亚历山大干练地说，“他误判了天气，普洛彭提斯海的天气变幻莫测。但他决定从那两城撤围时，为什么不养息军队，让我前去对付那些西徐亚人呢？”

“他们就在他的侧翼上，而且刚撕毁了条约。若不是他们，他对拜占庭可能还会围困下去。你父亲总是知道亏到何时该撤手。但他的军队已经士气低落。他们要打一场结实的胜仗，尽情掳掠。两样他都办到了。”

亚历山大点头。他跟安提帕特罗斯能够言语投机，这马其顿人家族古老，对他青年时代已并肩作战的国王忠诚不渝，但爱重国王深于爱重腓力。爱重腓力深于爱重国王的人是帕曼尼恩。“他确实办到了。所以他才带着一千头牲畜、一车车奴隶、一车车财物笨重狼犺地在北疆行进，当地人对横财嗅觉最灵。他的士气也许是振作了，但大伙儿疲惫不堪……假使他当时让我从亚历山大波利斯北进就好了；那他就不会遭遇特里巴利人的袭击。”那新城市的名称已成自然，徙居者也安顿了下来。“阿格里阿奈人会追随我的，他们本已答应……算了，逝水不回。幸好他的医者没有被杀。”

“信使离开时，我要祝福他健康。”

“当然。我们别拿事情烦他了。（如果有命令发回，会是腓力还是帕曼尼恩的意思？）我们只能自己凑合一阵子了。”他向安提帕特罗斯微笑；他对这将军甚有好感，喜欢他竟不自知的魅力。“战争我们应付得来，但南方的事情——那又另当别论。他对南方很重视，眼光不一样，所知也更多。如果没有他而去那边行事，那是我的损失。”

“噢，他们在那边替他做事，似乎比我们适合。”

“在德尔菲？我十二岁那边开竞技会的时候去过，此后没有。对了，我要再说一件事，以便确定我理解无误：雅典人新造的那座祭殿，他们是没有将它献给神就送入了祭品吗？”

“嗯，严格说来是亵渎之举。那是正式指控的说法。”

“但争吵其实是为了那句铭文：获自对希腊作战的波斯人和忒拜人的盾牌……为什么忒拜宁可归附波斯也不跟雅典人联盟？”

“因为他们憎恨雅典人。”

“那时已这样了？反正是，那铭文使忒拜人大怒。因此德尔菲神圣同盟开会时，大概他们自己羞于出面，就找了个附庸城邦来指控雅典人渎神。”

“安菲萨人。他们居住在德尔菲以南，河的上游。”

“假如这控告成功了，同盟就得对雅典发起战争。雅典人派了三位使节来，两人发烧病倒，第三人是埃斯基涅斯。”

“也许你记得他。七年前的求和特使之一。”

“哦，我认识埃斯基涅斯，他是我的旧友。那时你知道他从前是演员吗？他一定擅长打诨抢风头，因为当同盟正准备通过那动议的时候，他忽然提出安菲萨人在某一块曾经判归阿波罗的河畔土地上种庄稼。他突然来这么一下，不知怎的获得了听证，让安菲萨人背上了罪名。是这样的吧？然后，他精彩的演说让德尔菲人忘记了雅典人，不问情由就奔去摧毁安菲萨人的农庄。安菲萨人反抗了，当时有些同盟议员的圣体也给人推来推去。今年秋天收获之后的事。”

现在是冬天了。这书房永远寒风飕飕。国王之子似乎比国王还更不在意，安提帕特罗斯心想。

“现在同盟在温泉关开会，要通过对安菲萨人的裁决。显然我父亲碍于身体不能出席，但他一定会乐意你代表他前往。你愿意去吗？”

“在所不辞。”安提帕特罗斯释然道。小伙子虽急于伸展拳脚，还是清楚自己的弱项。“我会试图影响我能影响的人，并且尽可能为国王延迟决策的时间。”

“但愿他们给他找了间暖屋。色雷斯冬天实在不宜养伤。不多久，我们就得找他商议此事了。你预计会有什么进展？”

“在雅典，什么也没有。即使同盟谴责安菲萨，狄摩西尼也会让雅典置身事外。埃斯基涅斯那反戈一击是他个人的胜利，而狄摩西尼一向恨他入骨，他们来马其顿出使后，就控告过他犯了叛国的死罪——我敢说你一定知道。”

“我最知道了。罪名之一是他和我过从甚密。”

“这些煽动大众的民主派！荒唐，那时你才十岁。不过起诉失败了，如今埃斯基涅斯从德尔菲以民众英雄的姿态回去，狄摩西尼肯定如嚼苦艾。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安菲萨人支持忒拜人，而他不想与忒拜人为敌。”

“但雅典人恨忒拜人。”

“他希望他们更恨我们。以他的处境，聪明的话就要和忒拜结成军事同盟。他在忒拜人这方面可能会成功；波斯大帝送了他一笔巨资去收买人心跟我们敌对。叫他头痛的会是雅典人；那世仇太深了。”

亚历山大沉吟，少顷说：“自从他们击退波斯人，而我们像忒拜人一样归顺波斯，那时到现在过了四代。假使大帝现在从亚洲跨入，他们只会忙着互相暗算和指摘，而是我们在色雷斯驱逐他。”

“人在更短时间内也会变。我们一代就崛起了，你父亲的功劳。”

“而且他才四十三岁。嗯，我该出去锻炼一会儿了，万一将来他还有事情留给我。”

他去更衣途中遇见母亲，她问起新闻来。他跟她去了她的房间，按他觉得合适的分寸说了。房间温暖、柔和、充满色彩；明亮的火光飞舞在图画里的特洛伊火焰上。他的眼睛转向壁炉，偷偷望向他童年探索过的那块松动的石头。她发现他很防范，便责备他太依顺安提帕特罗斯，这人抓住一切机会来削弱她。这种话早已听惯，他以平素的答话打发了过去。

离开时，他在楼梯上遇见克莉奥帕特拉。她十四岁，长得愈发像腓力，方脸，头发强韧卷曲；但是她的眼睛不是腓力的，而像无人怜爱的狗的眼睛一样悲戚。他那些侧室给他生了更漂亮的女孩，她却相貌平平，在这个以他的眼光最是重要的年纪。而且为了她母亲，她还戴着敌人的面具。亚历山大说道：“跟我来，我想和你谈谈。”

从前他们在婴房里是争斗的对手。现在他超越了这个战场。她既渴求又惧怕他的注目，对其意味感到难以招架。他来与她合议是破天荒第一次。“到花园里来。”他说。她抱臂发抖时，他把自己的斗篷递了给她。他们站在王后的小门旁一块无叶的玫瑰花地里，挨着墙壁。陈旧的积雪仍在坑洼里、土块间。他对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他无意惊吓她，她明白她本人并不重要；但是她害怕。

“听着，”他说，“你知道父亲在拜占庭的遭遇吗？”她点点头。“是城里的狗暴露了他。狗，和弯月。”

他从她悲戚的眼睛里看出惊恐，但似乎没有愧心。奥林匹娅斯的孩子们从不假定彼此的天真。“我的意思你懂。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些仪式。你有没有……看见做过什么？”

她默默无言地摇了摇头；如果她说了什么，迟早会在他们可怕的情侣般的争吵中被抖出。他的眼睛像寒风一样搜索着她；但她的恐惧藏起了一切。忽然他变得温和而郑重，握住她在斗篷褶子底下的手。“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赫拉克勒斯作证。我不能背叛这个誓言。”他回顾了花园里的神祠。“告诉我。你一定要说，我必须知道。”

她隐蔽的手在他手中动了动。“只是跟别的时候一样，没有结果。假如有别的，我并没看见。真的，亚历山大，我只知道这些。”

“嗯，嗯，我相信你。”他不耐烦地说，然后再次抓住她的手。“不要让她做。她不可以了，现在。是我在佩林苏斯救了他。要不是我，他已经死了。”

“你干吗那样？”他们之间许多话不必点明。她的目光停在那张不像腓力的脸上，那头发参差而闪亮。

“不救是不光彩的。”他停了下来，她想，是在斟酌什么话对她管用。“别哭啊。”他说，一边用手指尖在她眼睛底下轻轻抹了抹。“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那是由不得你的。”

他开始领她进去，但在门廊下停步，看了看左右。“如果她要给他送去一个医者、药、糖果、任何东西，你都必须通知我。这事交给你。如果你不通知，我唯你是问。”

他看见她的脸震动而苍白。使他注意的是她的惊讶，不是她的痛苦。“噢，亚历山大！不是的！你说的那些，一直就无效，她肯定知道。但这些事可怕，而当——当她不堪承受的时候，便借此发泄。无非只是这样。”

他几近温柔地看了看她，慢慢摇头。“她是认真的。”他向她使了一个秘密的眼色。“我记得。”他轻轻地说。

他看见她哀犬似的眼睛，极力想躲开这新的负担。“但那是许久以前了。我估计现在就像你说的那样。你是个好姑娘。”他吻了她的面颊，接回斗篷时紧搂了她的双肩。从门廊里，她注视他光彩熠熠地穿过死园离去。

冬季越来越深。在色雷斯，国王缓慢复原，如今能用老人般颤抖的笔迹在信札上签字了。他了解德尔菲的新闻，指示安提帕特罗斯支持安菲萨战争，但不要张扬。忒拜人虽和马其顿有盟约，但是个可疑的盟友，与波斯人密谋；必要时可抛弃之。他预料到神圣同盟的成员邦会投票支持此战，而个个都希望别的城邦来背上包袱；马其顿应等待时机，友好而不过分踊跃地表示，愿意担负这个沉重的义务。他会因此得到南方的门匙。

冬季刚过一半，同盟投票支持战争。每个城邦只拿出聊胜于无的兵力；都不愿把领导权交给对手。同盟的主席，色萨利人科提佛斯慨然领导起这支乌合之师。腓力曾经把色萨利人从部落混战中拯救出来，他们仍深怀感激。当他需要时，科提佛斯的偏袒将会不言而喻。

“开战了，”在运动场旁流泉下冲澡时，亚历山大向朋友们说，“只不知要打多久。”

托勒密从浴巾下伸出头来，评道：“女人说看锅锅不沸。”永远在备战的亚历山大近来让他们操练颇多；托勒密有一个新情妇，自恨不能多看见她。

“她们也说，”赫菲斯提昂反驳，“眼一离锅锅就开嘛。”托勒密厌烦地看了他一眼；他当然不愁，他想要的总在身边。

至少他得到的，他不愿换以任何别的人类命运；这让全世界知道也无妨。其余是他的秘密；他尽量待以平常心。骄傲、守身、克制、奉献于更高的事物；当他屡屡遇上那种深深地（深到不能经受提问的折磨）植根于灵魂的不情愿时，就用这些词语来宽慰自己。也许是奥林匹娅斯的巫术烙伤了她的孩子；也许是他以父亲为前鉴。也许，赫菲斯提昂想着，也许他唯独不想精通这一件事，它与他天性的其余部分统统背反；他曾经那么爽快情愿地交托自己的生命，哪像这样。有一次他在黑暗中用马其顿语喃喃道：“你是最初和最后的一个。”声音说不上是极乐抑或大悲。但多数时候，他坦诚，亲近，没有回避；他只是不很看重它而已。就仿佛对卧倾谈才是爱情的真正举动。

他谈说人与命运，梦中听见的蛇吐露的言语，谈说如何用骑兵对付步卒和弓箭手；他征引文辞，荷马论英雄、亚里士多德论天心、梭伦论爱；他谈说波斯人的战术和色雷斯人作战的思路；谈说他死了的狗、友谊的美好。他一步步推演色诺芬的万人撤退，从巴比伦直到大海。他复述王宫的后楼梯、工役的房间和步卒方阵里的传闻，透露他父母最不可告人的策略。他思量活着或死去时灵魂的本质，以及众神的本质。他谈说赫拉克勒斯和狄奥尼索斯，还有渴望何以能实现一切。

在床上，在山岩的荫庇处，在破晓的树林中聆听，一只胳臂扣着他的腰，或是一颗头躺在他肩上，赫菲斯提昂努力平息心灵的喧哗：他明白，一切都告诉了他。怀着骄傲和震动，怀着柔情、苦恼和内疚，他会走神，然后跟自己斗争，再次抓住话语之流，却发现有点什么已经永远流逝了。当他心思游散，被他自己琐屑的欲望所炫目时，令人迷失的财宝泼洒在他手里，溜过指缝间。他随时可能被问起他的看法；他不止作为聆听者而受珍视。既知如此，他会再次勉力细听，甚至不由自主地沉迷其中。正如有人能传递色欲，亚历山大能传递想象力。有时候，当他由于对方懂得而内心透亮、满怀感激时，能将一切实现的渴望，会勾起恰当的一词或一触；他会发出一声仿佛从他生命深处抽起的深深叹息，然后用他童年的马其顿语喃喃说个什么；然后就一切都好了，或是到了“好”的极限。

他爱给予，向众神、向众人；他爱成就，于此亦然；他爱赫菲斯提昂，原谅他逼迫自己面对了凡人的需求，至此已无路可退。他承受事后的深沉忧郁，没有怨尤，如同承受一个伤口。万事皆有代价。但其后如果他掷飞了一支投枪，或在赛跑时赢了两个而非三个身位，赫菲斯提昂总会怀疑他觉得自己被逸乐所误，尽管他并无一句话语、一个神情这样透露。

他醒着做梦，坚硬清晰的思想会从这些梦中浮现，犹如通过火的铁；他会枕着一只手臂躺在草地上，也会松松握着膝头一支刺野猪的长矛而坐，在房间踱步，或是凝望窗外，昂起的头略向左偏着，眼睛看见内心的感知。他忘我的面容披露了任何雕塑家都无法呈现的真；在低垂的帘幕背后，秘灯熊熊烧着，只见微明，或是缝隙中透出的一线光耀。这种时刻，赫菲斯提昂心想，这种恐怕连神也难禁抚摸他的时刻，却最应该让他独处。但这一点，毕竟是人一直知道的。

有了这理解，赫菲斯提昂自己也多少能做到亚历山大之所能，将欲望的冲动驱向别的目标。他雄心不大；最大的一项已经实现了。他备受信任，恒久深沉地被爱着。

真朋友一切与共。但是，有一件事他觉得不说为妥：奥林匹娅斯恨他；他也一样。

这事亚历山大不提；她一定知道说了也会撞到岩石。当她不理不睬从他身旁走过，赫菲斯提昂归之于纯然的妒忌，不放心上。一个慷慨的爱人很难怜悯一个占有性的爱人；他对她不大同情，即使在得知她别的举动之前。

他过了好一时才置信：她在把各种女人抛给亚历山大。难道她不会更恼恨女人成为她的对手？然而宫中侍女、来访的歌姬舞者、看管不严的少妇、为了自保而决不敢惹她的姑娘，如今都徜徉不去，暗送秋波。赫菲斯提昂等待亚历山大先说起。

一天晚上刚过上灯时分，在宫殿的大庭院上，赫菲斯提昂看见他被一个声名狼藉的年轻美人叫住留步。他的眼睛瞥视她柔弱的眼睛，干脆地说了点什么，然后带着一个冷淡的微笑前行，一看见赫菲斯提昂就笑容消失。他俩并肩走着，赫菲斯提昂见他浮躁不定，便闲闲说道：“朵蕊斯没运气呀。”亚历山大皱眉望着前方。刚点燃的号灯使彩绘柱廊投下深深的阴影和游移的光斑。

亚历山大突兀地说：“她希望我早早结婚。”

“结婚？”赫菲斯提昂瞪大眼睛。“你怎么能跟朵蕊斯结婚？”

“别傻了，”亚历山大不耐烦地说，“她已经结了婚，她是个荡妇，最近生的一个孩子是哈帕劳斯的种。”他们默然前行。他在一根柱子旁止步。“母亲想看见我和女人交往，想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但是没有人在我们的年纪结婚。除了女孩子。”

“她有这心意，而且希望我也有。”

“但是为什么？”

亚历山大瞅了他一眼，不是惊异于他的迟钝，而是嫉妒他的天真。“她想抚养我的继嗣。我也许会没有子嗣就死在战场上。”

赫菲斯提昂醒悟。他妨碍的不仅是爱与占有，他还妨碍着权力。号灯摇曳，夜风冷冷地吹着他的脖子。少顷他说：“那么你会做吗？”

“结婚？不会，我会自行所便，在我想做的时候，在我有时间考虑它的时候。”

“操持一个家庭可不简单。”他瞥了瞥亚历山大皱着的眉头，添上一句，“女孩子，你随时可以取舍。”

“我就是这样想的。”他望着赫菲斯提昂，怀着一种不完全自知的感激。他拉起他的胳臂，藏入廊柱粗大的阴影中，轻轻地说：“不要为此心烦。她决不敢企图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她对我没有那么无知。”

赫菲斯提昂点了点头，不愿承认他知道这话的含义。最近他确实开始留意他喝的酒从哪儿来了。

稍过了些时候，托勒密私下向亚历山大说：“我被要求为你办一个宴会，邀请一些姑娘来。”

他们眼神相触。亚历山大说：“我也许没工夫。”

“我会感激你出席的，保证让你不受纠缠，她们可以唱唱歌，给我们助兴。你可以来吗？我不想得罪人。”

晚宴上召来艺妓不是北方习俗；女人是每个男人自己的事；终结宴会的是狄奥尼索斯而非阿芙洛狄忒。
33

然而近年，在时髦青年的私宴上，希腊风俗受到推崇。晚餐来了四位宾客；女子们坐在他们躺椅的尾部，轻柔地谈话，随着里拉琴歌唱，给他们斟满酒杯，扶正花冠；一切都令人恍惚觉得是在科林斯。主人为亚历山大安排的姑娘卡莉克瑟娜年龄最长，是个颇有名气的艺妓，举止娴熟，文才也好。当一个演杂技的少女裸身翻着筋斗，而别的躺椅上正以半遮半掩的挠挠拧拧互通款曲时，她却以圆润的嗓音，谈着她刚刚去过的米利都的美景，和波斯人在当地的压迫；托勒密没少给她提前做功课。有一次，优雅地倾侧身体时，她让衣裙低垂，让他看见她众口交誉的乳房；但就像向他许诺的那样，她举止含蓄委婉。他喜欢她的陪伴，分别时吻了那两片饱满可爱的嘴唇；她的艺名就是因这丰唇而来的。

“不知我母亲为什么想看见我沉迷女色。”他在床上向赫菲斯提昂吐露，“有我父亲的榜样，她总该见够了。”

“所有的母亲都巴望着抱孙子。”赫菲斯提昂宽容地说。宴会让亚历山大隐约有点浮躁，对爱很是依顺。

“想想那些因女色而毁灭的伟人。看看波斯。”在悒郁的情绪中，他娓娓复述了希罗多德笔下一个关于嫉妒与复仇的可怖故事。赫菲斯提昂表达了恰当的震慑。后来他睡得很甜。

“王后听说你喜欢那宴会，很是满意。”托勒密次日说。他从不说多余的话，亚历山大也看重他这一点。他给卡莉克瑟娜送去一条金花卉项链。

冬寒渐消，来自色雷斯的两个信使，第一人因溪水暴涨而误期，与第二人同时抵达。第一封快报说，国王稍能行走了。他从海路收到南方的消息。神圣同盟的军队经历麻烦与延误之后，局部取胜；安菲萨人接受和谈的条件——罢免其领袖，让流亡在外的反对派回国。这向来是一项受憎恨的安排，因为归国流亡者往往会清算旧账。安菲萨人尚未兑现这约定。

从第二个使者的信札看来，显然腓力如今直接在和他的南方间谍们打交道，他们报告，安菲萨人不顾反对，仍然庇护旧政府，反对派不敢回去。同盟的将军科提佛斯已经给腓力带去密信：假如同盟被迫重开兵戈，腓力是否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同时还有第二封双重密封捆好的信札，是写给摄政亚历山大的。信上赞赏他管治有方，告知说，虽然腓力希望很快能康复到可以踏上归程，但时不我待。他想让国内全部军队备战，但不能让人猜到他意在南方，唯安提帕特罗斯一人可知。对外必须另有托辞。伊利里亚有些部落在调兵操练，可以放话说，西疆告急，军队要严阵以待。信末概述训练和用人事宜，以父亲的祝福结束。

亚历山大像囚鸟出笼一样开始备战。他四处寻找适合演武的乡土，随着牛首骏马蹄的节拍哼唱。安提帕特罗斯心想，即使一个他倾慕多年的姑娘忽然被许给了他，他也不会这样容光焕发。

战争会议轮番召开，职业军人和率领本乡兵员的部族酋长们会商。奥林匹娅斯问亚历山大，什么事让他这样经常外出，为什么他一副无暇抽身的样子。他答道，他希望很快可以在边疆上收拾伊利里亚人。

“我早就有话想问你了，亚历山大。我听说色萨利的卡莉克瑟娜那天晚上为你们献艺之后，你给人家送了个礼物，后来就再没有召见她了。这些女子是艺人，亚历山大；那种地位的名妓有自己的尊严。她会对你怎么想？”

他转过身来，一时困惑着。他已经忘了有这样一个人。“你觉得我现在有工夫和姑娘玩闹？”他睁大眼睛说。

她在镀金椅柄上敲了敲手指。“今年夏天你就十八了。人家会说你对她们不感兴趣的。”

他凝视《特洛伊沦陷》，那些火和血，被兵士架在肩上的尖叫的女人，挥舞着臂膀。过了片刻，他说道：“我会另给他们一个话题。”

“你对赫菲斯提昂永远有工夫。”她说。

“他考虑我的工作，也能分担。”

“什么工作？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腓力给你送来一封密信，你都没有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他将伊利里亚战争的说辞不动声色、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她。她看见他眼睛里冰冷的厌恨，很震动。

“你在对我说谎。”她说。

“你要是这样觉得，问来干吗？”

“你对赫菲斯提昂肯定全都说了。”

为了不令赫菲斯提昂因事实而受害，他答道：“没有。”

“外面闲话多了。如果你还不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为什么剃须，像希腊人那样？”

“哦，我不是希腊人吗？这话可是新鲜，你怎么早不对我说。”

仿佛两个摔角手抱着对方滚向悬崖，因共同的恐怖而罢手一般，他们停下、退回。

“凭这一点就知道哪些人是你的朋友，女人对他们指指点点。赫菲斯提昂、托勒密、哈帕劳斯……”

他笑起来。“问哈帕劳斯她们为什么指指点点。”

他的忍耐叫她生气，因为她本能地知道她已戳到了痛处。“你父亲很快就会给你安排一桩亲事。你该让他知道他拿出手的会是个丈夫，不是个妻子。”

在瞬间的静止后，他向前走，极其缓慢又如金猫般轻盈，一直站到她面前，俯视。她张开嘴，又合上嘴；一点点在她王位般的椅子里后缩，直到高椅背抵住了她，退无可退。他看在眼里，然后轻声说：“你再也不能对我说那个话。”

她听见牛首骏扬蹄而去时，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连两日，他没有走近她；她白白下令将他拒于门外。然后有一场宴会，两人都收到对方送的一份礼。裂缝已弥合，只是两人都不谈它，也不请求原宥。

伊利里亚传来新闻时，他已经淡忘了那风波。腓力王集结军队要攻打他们的消息传遍天下，从疆界到西边大海，本已逐渐安顿的各部落重又鼓噪起来。

“不出我所料，”安提帕特罗斯私下对亚历山大说，“谎话太圆的代价是它被当真。”

“有一点无疑，我们付不起向他们拆穿的代价。他们没多久就会到达疆界上。让我想想，明天我会告诉你我需要哪些部队。”

安提帕特罗斯默不作声。他越来越懂何时应当如此了。

亚历山大知道他想要什么部队；他更关心的是，如何不投入过多兵力在这件外界以为马其顿严阵以待的事情上，而不令人生疑。新情势很快提供了一个借口。自从佛基思战争以来，温泉关的堡垒就由马其顿驻军守卫。最近它被忒拜派出的重兵所“解围”，事先并未征求同意。忒拜人解释，神圣同盟攻击了其盟友安菲萨人，显然威胁到忒拜，因此他们要保护自己免于危境。忒拜名义上仍是马其顿的盟友，这一占领是最严重的敌意举动。既如此，多留兵力在国内就不会招疑了。

伊利里亚人点燃了战火。亚历山大翻出他父亲的旧地图和记录，向老兵们询问那多山多峡的地形，并越野行军锻炼士卒。一日黄昏他越野归来，洗了浴，见了朋友，吃了晚餐便预备就寝，径直回房。他立即扯下衣服；随着窗外吹来的冷风，闻见一缕香气。落地灯从高处投下的火光太耀目，他走过了那灯台。一个少女坐在床上。

他默默瞪着她；她抽了一口气低下头去，似乎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一个脱了衣的男人。然后她慢慢起立，松开紧扣的双手垂到身侧，抬起头。

“我来这儿，”她像孩子背书似的说道，“是因为我爱上了你。请不要把我赶走。”

他稳步走过房间到她面前。最初的吃惊已过去，不应露出犹豫。这一个不像那些涂脂抹粉、珠宝遍身的艺妓，风情万种，发出久经把玩的铜光。她年约十五，一个肤色白净的姑娘，淡黄的软发披在肩上。脸是个心形，眼睛深蓝，小小的乳房又实又尖，雪白细亚麻衣裙下的粉红色乳头清晰可见。她的嘴唇没有涂色，新嫩如花。他没走近就已感到她满满的恐惧。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外面有个卫士。”

她再次扣起双手。“我——我试图接近你很久了。一见到机会我就来了。”她的恐惧像围着她的一幅帘幕，簌簌抖动，几乎起风。

他没指望会有相干的答复。他摸摸她的头发，感觉那像一层裹她的薄绸；她颤抖得仿佛刚拨过的基萨拉琴的低音弦。不是热情，是恐惧。他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感到她平静了一点，像受过惊的狗。她不是怕他，是因他而害怕。

他俩都年轻；他俩的天真与知识一同言说，不管情愿与否。他把持她站着，忘了她，只全神在听。没有听见什么，但似乎整个房间都在呼吸。

他吻了她的嘴唇，她的身高与他恰合。然后他干脆地说：“卫士一定是睡觉去了。如果是他让你进来的，我们得保证这里没有别人。”

她惊恐地猛然抓住他。他再次吻她，给了她一个秘密的微笑，然后走到房间另一头，大声摇动窗帘的吊环，一个接一个，检查大橱内，拍打其盖子。他把后门旁的窗帘留到最后。终于拉开它时，那里无人。他插上了铜门闩。

回到那少女身边，他领着她向床走去。他愤怒，但不是对她；而且他接到了一个挑战。

她的白纱裙在双肩以金蜜蜂相扣。他解开这些衣扣，以及腰带；衣服一一坠地。她奶白的肌肤仿佛从未见过阳光，除了玫瑰色的乳头，与画家向来略去的一丛金毛。柔弱苍白的可怜人儿，为了她，英雄们在特洛伊十年沙场。

他在她身边躺下。她年轻害怕，会谢谢他这样徐缓、柔和——急什么。她的一只手，紧张而冰冷，开始沿着他的身体下移；又迟疑又生涩，回忆着教导。仅仅派她来了解他是男人与否，那不够，这小姑娘是要来帮他的。他轻巧至极地对待她，好像她是初生的犬崽一样，以防自己迁怒。

他瞥了那油灯一眼；熄灯会是一种遁逃，可耻的暗中摸索。他的胳臂横搭在她乳房上，结实，黝黑，布满山荆的划痕；她看上去那么柔弱，认真的一吻也会擦破她的皮肤。她把脸埋在他肩下。哪里是自愿，分明是受命而来。她在思忖失败的下场。

如果大获成功呢？——他心想——成功？织机，床席，摇篮；孩子们，装饰华美的婚床，火炉旁或村井边的闲谈说笑；凄苦的老年，与死亡。永远不会有美好的热望、共享光荣的伴侣、以恐惧献牲的祭坛上熊熊燃烧的天堂之火。他扳起她的脸。这个用亚麻花色的蓝眼睛看他的生灵，无助而巴望，被赋予一个人类的灵魂，却无缘于那种人生。命运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安排？悲悯向他袭来，火的箭矢纷纷把他穿透。

他想到陷落的城镇，燃烧的屋梁，妇女从烟尘中奔出，仿佛最后一方麦田的庄稼在镰刀下倒伏时，男孩们手握棍棒等待之际跑出来的田鼠和野兔。他记得那些被兵士抛下的女尸；胜利者的交媾权满足得了野兽，满足不了他们。他们有仇要报，一种未遂的仇恨，也许是恨自己，也许是一种他们莫以名之的怨愤。他的手在她细腻的身体上轻轻追溯他见过的伤口；没有妨害，她不会懂。他吻着她，让她安心。她不那么颤抖了，明白她的使命不会落空。他小心地要她，无限轻柔，心里想着血。

过后，她想他已经睡着了，便轻轻坐起来，开始溜下床去。他只是在沉思。“别走，”他说，“陪我到早上。”其实他喜欢独卧，不必和这个陌生的胴体局促在一起。但何苦让她在这个钟点面对盘问？刚才她没喊叫，只微微缩紧，虽然她是个童女。怎能不是？她是用来提供证据的。他只替她感到愤怒；没有神祇向他启示她会比他多活五十年，到老都吹嘘她的初夜给了亚历山大。夜凉渐生，他拉起毛毯盖住她的肩膀。若有人守夜等她更好。让他们等着吧。

他起来掐灭油灯，再躺下注视黑暗，感到灵魂昏昏沉沉，因为它刚给速朽的肉体做过人质。死，即使只死一点点，也应当是远大的牺牲。不过，这次也算是某种胜利了。

他在鸟鸣和曙色中醒来；睡过头了，有些他要检阅的兵卒已在操练。那少女仍在睡熟，嘴巴微张，看上去傻气多于哀愁。他一直没问她的名字。他轻轻摇动她，她合上嘴，睁开深蓝色的眼睛。她看上去惺忪、红润而温暖。“我们该起床了，我有工作要做。”他礼貌地加上，“真想这样再待一会儿。”

她揉揉眼睛，然后向他微笑。他心头一轻；考验结束了，成绩良好。床单上有一小块红迹，是婚礼翌晨老婆子们向宾客展示之物。提议她带走这个虽然实际，未免太不体恤人。他有个较好的主意。

他给宽袍系上腰带，走到他的珠宝匣前，取出一个敝旧的绣金软羊皮荷包。它不久前才被郑重地交给他。他拎出那件首饰，一个很大的金胸针，双鹅交颈，求偶的舞姿。是古物，天鹅都戴着王冠。“这是两百年间从王后传给王后的饰物。好生保管它，亚历山大。将来是给你新娘戴的传家宝。”

他把绣金荷包扔到一旁，僵着脸，但是带笑上前。那少女别好了肩扣，正在系腰带。“这给你留作纪念。”她睁大眼睛接了，凝视它，感受那重量。“告诉王后，你使我非常满意，但以后我会自己选择。然后把这个给她看；记得说是我吩咐你的。”

清新多风的春季天气里，他们从海岸进发到埃盖。在此地古老的宙斯祭坛上，亚历山大奉献了一头无瑕的纯白公牛。祭司审视了热气腾腾的内脏，宣告那块肝预示着好运。

他们路过因融雪汇流而涨满的卡斯托里亚湖，在微波粼粼的蓝色湖面上，半淹在水中的柳树颤抖着绿穗；然后，在萧瑟的褐色灌木间穿山度岭，进入嶙峋高峻的“猞猁岭
34

”——林克斯提斯家族的土地。

他在这里慎重地戴了头盔，执马缰的手也戴着他命人照色诺芬的设计做的皮护套。自从年迈的埃若珀斯去世，年轻的亚历山德罗斯做了族长，他没有生过事端，上一次伊利里亚战争时也援助了腓力。无论如何，这里是太理想的伏击地点，而且林克斯提斯家族的历史也不容淡忘。

然而他们尽了藩国的义务，兄弟仨全都来了，骑着强健多毛的山地矮种马，一身戎装，后面跟着扈从的山地人；三兄弟如今是高大褐肤的蓄须男子，不复是他在节庆中见过的小伙子了。他们谨守礼节地互相寒暄，双方各是有世仇而后修好的两族的继嗣。许多代以来，两个家族已因血缘、战争、竞争和婚姻而连接。林克斯提斯家族曾经是这里的国王，不止一次争夺过整个马其顿的王位。但是他们的武力未能拒伊利里亚人于门外。腓力做到了，因此稳坐王位。

亚历山大接受了东道主的仪式性礼物——食物和酒，并让他们与他的主将们在一块巉岩上会商，那里遍生着地衣和开花的苔藓。

他们自己穿着在边地实用的粗犷服装，缀了铁片的皮袍，风帽式的色雷斯头盔，不禁细细打量这个刮净胡须的少年，他的武功虽胜成人，却执意保持一张男孩的脸；全套盔甲属于华丽的南方风格，闪闪发亮。他的胸甲贴合每一块肌肉，镶嵌雅致而做工精细，装饰物不留一个尖角。他的头盔有一顶高高的白色羽冠，不是为了使他显高，而是为了士卒们在战场上能够看见他；战况必要时，他们必须随时跟上计划的改变。他向林克斯提斯三兄弟解释了这点，因为他们是第一次加入他的战争。他到来以前，他们不信他的能力；他到达时，他们持疑愈深；但是当他们看到年届四旬、战伤满面的兵士们对他的一言一语都全神贯注时，他们终于信了。

他们急行军，要抢在敌人前占据关隘之上的高地；到了赫拉克雷亚，这里肥沃的河谷屡成兵家争夺之地。林克斯提斯家族对这里好似鹳鸟对屋顶一样熟悉；他们以年代久远的村野笑话给自己人鼓劲，又向供奉着别处没有的古早神明的庙宇献礼。居民们像面对传奇般注视亚历山大，都说全靠他们的头儿们，他才会在这里。

军队骑马爬坡，经过层层梯田（田边围以石块，葡萄种在红色沃土中），骑向下一重山岭。下行过了石山环抱的普热斯帕湖，再前行，直到碧波荡漾的丽曲尼狄斯湖也收于眼底，它清澈如天，杨树、白色的金合欢树、成林的梣树都在湖岸生长，与湖湾和巉岩相映，袅娜多姿。在湖的这边，烽烟四起。伊利里亚人已侵入了马其顿。

在关隘上的一个小山堡里，林克斯提斯的族人们向族长高呼表忠。在族长耳力之外，他们向行伍中的乡亲问道：“人活一世；大帮人马压境，要不是听说那女巫的儿子要来，我们本来不会等援兵等这么久。那话是真的吗，他是蛇妖在王后身上怀的种？听说他刀枪不入？还说他是裹着胎衣出生的
35

？”连十里之外的集市，这些农人也只有在最盛大的节日才去见见世面，他们从未见过剃了须的人，便问东部来的人他是否阉者。成功挤上前去的人报告说，他并非刀枪不入，年纪虽轻，身上已有战伤；但他们望见过他的眼睛以后，担保说他是有魔力的。而且，他在过隘口时阻止士卒们杀一条从他们面前游过去的大蝰蛇，还称之为幸运使者。他们戒慎地瞅着他，但怀着希望。

战役在湖边开打，在梣树林、果园和熠熠闪耀的杨树中间，在黄色锦葵花和蓝色鸢尾花点缀着的山坡上，兵士的践踏碾平花朵，使之染血。碧如天青石的湖水搅过了，弄脏了。成群的鹳和鹭飞离芦苇丛；腐食的动物们张望着猛邻从天空松口落下的美味，并涌向在多草的岸边堆叠，或是在开小花的岩石底下漂浮的尸骸。

林克斯提斯人遵从命令，奋力战斗，不负家族的荣光。他们能欣赏——尽管自己不能制定——那一套让伊利里亚掠夺者落入陡坡和湖岸之间的周密战术。他们加入追击，进入峰顶覆雪的西部山岭，并下行至峡谷，把停下喘息的伊利里亚人逼出堡垒，或死或降。

见过他打仗的悍勇之后，林克斯提斯人惊奇他竟然容留俘虏。他们本以为，给他取绰号为霸西利斯科斯的人，必定是想到了那条戴王冠的恶龙，其瞪视令人丧命。但现在，当他们自己想将自古的仇雠斩尽杀绝时，他却接受和平的誓言，似乎他们不是野蛮人一样。

伊利里亚人是身长体瘦的山地人，肤如皮革，头发褐色，祖先常与林克斯提斯人联姻，因此相貌其实接近。带领劫掠的头人克索斯，在一条河的咽喉中了埋伏，被活捉。他们捆着他带到疆界上浊浪汹涌的河边，亚历山大的面前。他是威震四方的巴尔德利斯较年轻的儿子，此人是腓力王的宿敌，于九十高龄战死之前一直是边陲大患。此刻，这个如长矛般笔直硬朗的五十岁的灰须人，冷眼注视那个骑在一匹值得为之兴兵逾境的马儿背上的、脸面青春而目光老练的小伙子，暗暗惊叹。

“你毁坏我们的土地，”亚历山大说，“挟走牲口，洗劫了我们的城镇，奸污了我们的女人。你觉得该怎么发落你？”

克索斯只会很少的马其顿语，但足以听懂这话。他要求不使用通译。他久久看着那年轻人的脸，答道：“该怎么对待我，我们未必看法相同。腓力之子，就拿你觉得也适用于你自己的办法对待我吧。”

亚历山大点头。“给他松绑，他的佩剑也还给他。”

他的十二个儿子有两个死于此役，另有五个被俘。亚历山大免去赎金释放了三人，两人留作人质。

他是为敉平边乱而来的，不是要结下新仇。尽管他引兵深入伊利里亚，但没有试图开拓边疆。现在的边界仍是腓力早已赢得的丽曲尼狄斯湖——塑造大地的众神预划的分界。一时毋二事。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统率的真战争。他进入陌生的乡土，因地制宜而用兵，人人视之为大胜。其实这一役为了掩护一场更大的战争而打的，他保守这秘密。与赫菲斯提昂独处时，他说：“如果报复克索斯，那就太卑劣了。”

在丽曲尼狄斯湖清澈的水中，战斗的泥污沉了下去，白斑狗鱼和鳗鲡剔净漂浮的尸体。践踏过的百合花睡了，来年会绽放新绿；白色的金合欢花在下一场春风中纷纷如雪，遮住了血迹。孀妇们举哀，断肢的男子们勉强要重操旧业，从未匮乏的孤儿们知道了饥饿。黎民俯首于命运，就像面对侵袭牲口的疫病，或是令橄榄树颗粒无收的冰雹。他们去神庙献上感恩祭礼，就连孀妇和孤儿也去了；伊利里亚人，恶名远播的强盗和奴隶贩子，没有获胜。他们的神祇慈悲地凝视祭品，没有让他们知道他们是手段，不是目的。人在悲伤时，比在喜悦中更渴望知道日月星辰在照常运转。

过了几周，腓力王从色雷斯返回。雅典战舰遍布海岸，他无缘于舒适的海行；他大半行程坐轿，但快到佩拉的最后一段路则登上了马背，以示尚能骑马。他不得不让人搀扶下来；亚历山大看见他依然带痛行走，便上前请父亲手搭他的肩膀。他们一同进来，引起窃窃私语；一个憔悴佝偻的人，老了十年，减了十磅；一个光彩照人的青年，身披胜利，犹如春天年轻雄鹿角上的新绒。

奥林匹娅斯在她的窗前欣喜地望见了这一幕。但国王休息过后，亚历山大立即去了他的房间，一待就是两个钟点，这可不那么叫她满意。

过了几天，国王能跛行下楼在宴会厅进晚餐了。亚历山大搀扶他走到躺椅落座，发现他身上仍有一股化脓的气味。极注意清洁身体的他提醒自己，那是一个光荣的伤口的气味，因此看见大家全都望着那笨拙的跛步时，他说道：“没关系，父亲，您每走一步都证明了您的英勇。”大家听了都高兴。离他弹奏基萨拉琴的那一晚已经五年了，很少人记得。

回到舒齐的家，得到良好的医治，腓力康复很快。但是他的瘸已经加重，因为是同一条腿被再度刺穿，伤口在腘肌腱。在色雷斯时，这伤口化了脓，他一连数日高烧，濒临死亡；当坏死的肉结痂脱落时，帕曼尼恩说，那儿伸得进一只拳头。即使他将来能独自上马，那也要等上许久；然而他一旦被扶上马背，就会以骑术学校那种直腿夹紧的标准姿势端坐。几周之后，他接管了军队的操练，夸赞了所见的良好纪律。许多战术创新他看在眼里，却并不评论；其中有一些甚至值得发扬。

雅典推倒铭着与马其顿和平之盟的大理石碑，正式宣战。狄摩西尼已经使绝大多数公民相信，腓力是个醉心权力的野蛮人，视雅典为可资掠夺并供应奴隶的地方；至于他们五年前萎靡之时他并未图利的事实，则是其他原因使然，总之不能归功于他本人。其后，他一度提议雅典军队在佛基思战争中充当同盟，但狄摩西尼叫雅典人按兵不发，声言他们会被扣为人质；这么多人亲眼去看过再回来，必会混淆视听。佛基昂，对马其顿作战表现最佳的将军，说腓力的提议是真诚的，差点因此被控以叛国罪；是他名声在外的、堪比公正者阿里斯提德的正直救了他。

狄摩西尼发现这是个长期烦恼。他毫不怀疑他是出于城邦的利益在分配波斯人送给他的黄金；但是经他手的数额既大，又无须向谁交代，代理人抽取佣金自然不在话下。这使他衣食无忧，担任公职的时间也省去了——哪还有更值得追求的目标呢？但他不能不当心佛基昂。

雅典人跟斯巴达人大战的那些年，是为了光荣与帝国而拼杀；结果他们一败涂地，什么都没了。他们为自由与民主而战，最后陷入其历史上最残暴的专制。仍有健在的老人经受过当年冬季围城时的饥荒；中年人则听过亲历者的讲述，大半是那场围城所毁掉的人。他们对战争早已不信。假如他们再次应战，那只能出于一个理由：为了存续。一步步地，他们被说服了去相信腓力有意要毁灭他们。奥林苏斯不就是他毁灭的吗？因此他们终于放弃赈济金，用之于舰队；提高富人的税额，废除从前的均一税率，改以财产比例征收。

雅典是因其海军而比忒拜安全。很少人明白它当时的统帅并不高明；狄摩西尼想当然地认为数量压倒一切。是海军挽救了佩林苏斯和拜占庭，以及赫勒斯滂海峡的粮道。如果腓力挥兵南下，必是从陆路来。狄摩西尼如今是雅典最有权力的人，俨然是城邦的救星。雅典人与忒拜的盟约，他十拿九稳；他已经用一个更大的敌人，替换了忒拜这个宿敌。

忒拜踌躇不决。腓力已巩固了它对周边的波奥提亚乡间的统治权，解决了一个长久争端：雅典人一度宣称那是反民主的，寻求让波奥提亚人自治，以图削弱忒拜。但忒拜控制着进入阿提卡的陆路，这是它对腓力的价值。如果他与雅典另立和约，忒拜就会失去与他议价的全部能力。

他们如此辩论着，仿佛世事如同从前，不愿知道事在人为，而人已经变了。

在马其顿，腓力的外表变得黝黑沧桑，他起初能在马背上坐个半天，后来能坐一天；在佩拉湖畔巨大的马场上，骑兵以复杂的动作回旋、进攻。王室中队如今有两个，一个属于腓力，一个属于亚历山大。父子俩一起骑马出现，金头发靠近灰白头发，亲密交谈。奥林匹娅斯王后的侍女都苍白不安；一人挨了打，卧床两日。

仲夏，庄稼又高又绿时，德尔菲同盟再度会商。科提佛斯报告说，安菲萨人仍旧违约，并未驱逐罢黜的领袖；他带领的那支临时军队不足以令他们屈膝服从。他在会议上提出，应请求替神明惩罚过渎神的佛基思人的马其顿国王腓力，领导圣战。

作为专使在场的安提帕特罗斯起立，说国王已经授权于他表示同意。而且腓力会自资征伐，以之为敬神的奉献。感谢辞和一份精密的委托书起草完毕，再交给本地的书法师傅抄正；师傅完成时，安提帕特罗斯的信使一路换马兼程，已到达佩拉。

亚历山大在球场里，跟朋友们玩着“奇者制胜”的游戏。轮到他站在众人围成的一圈中间，努力截住划过空中的球。他跃起四尺抓住了球，这时，像平常一样只能看着别人锻炼的哈帕劳斯听到外边口口相传的新闻，便喊话道，德尔菲有信使来了。亚历山大急于阅信，便把未启封的信札带去给正在洗浴的国王。

他站在一只装饰繁复的大铜水盆中，蒸着伤腿，一个侍从给它搽着一种味道刺鼻的药水。他的肌肉依然松垮，全身都有纵横纠结的疤痕；一根锁骨，很久以前在战场上坐骑被杀时折断过，如今盖在一块厚厚的老茧下。他像棵老树，年复一年被牲口在那树皮上摩擦头角。亚历山大不必思索就看出每一个伤口是什么武器带来的。我到了他的年纪，该有什么伤痕？

“替我拆了吧，”腓力说，“我的手湿着。”他眼皮一沉，是个藏起坏消息的表示。但是不需要了。

当亚历山大跑回球场，刮净脸面的青年们正在流泉中戏水，一瓮瓮清水泼向彼此，洗涤尘埃，换取清凉。一见他的脸，他们各异的动作忽然中止，仿佛是斯科帕斯的一组雕塑。

“时候来了！”他说，“我们要南下了。”

7

在彩绘的台阶下，卫兵倚长矛而立。那是科提乌斯，一个蓄着铁色大胡子的壮实老兵，年逾六十。自从国王不再来探望王后，宫里便认为让青年来护卫她是不体面的。

裹在黑斗篷里的年轻人停步于镶着黑白拼色地砖的走廊阴影中。他从未这么晚来过他母亲的房间。

他的跫声使卫兵抄起盾牌并把矛尖直指，喝令他通报身份。他露出脸来，随即登上台阶。挠了门无人应答，他拔出匕首，用手柄铿然敲了敲。

里面响起一种睡思昏沉的窸窣，接着是沉寂中的呼吸声。

“是亚历山大，”他说，“开门吧。”

一个蓬着头睡眼惺忪的女人，草草套着件袍子，伸出头来；她身后的语声促促如鼠。她们原本必是以为国王来了。

“夫人睡了。时候很晚了，亚历山大，早已过了午夜。”

他母亲的声音从较远的地方响起。“让他进来。”

她立在床边，系着睡袍的衣带，那羊毛衣料是凝脂的颜色，边缘衬以深色兽毛。夜明灯晃动的光亮下，他只勉强能看见她；一个半梦不醒的侍女毛手毛脚地试着从中借火，点起落地灯上的那些芯子。火炉已扫净，现在是夏天了。

三根灯芯的第一根烧了起来。她说：“这就够了。”

她的红头发在肩膀上和光滑的深色兽毛混在一起。油灯斜照，使她眉心皱起的纹路与嘴角的线条显得深蚀。当她迎向灯光时，却只见那优美的轮廓、光洁的皮肤与紧合的嘴唇。她三十四岁。

那孤灯让房间的角角落落仍在昏暗中。他说：“克莉奥帕特拉在吗？”

“都几点了？她在自己房里。你想叫她来？”

“不。”

她向侍女们说道：“都回去歇息吧。”

关了门，她拉上刺绣被面盖住凌乱的床铺，招手让他坐到她身边。但是他没动。

“怎么了？”她轻轻地说，“我们道过别了。你一大早就要出发，这时候该在睡乡里。怎么了？你神情不对。是做了个梦吗？”

“我是在等待。这不是一场小战争，这是一切的开始。我以为你会召我过来。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来。”

她把额前的头发捋回去，手如面具般挡住了眼睛。“你想让我给你占卜？”

“我不需要占卜，母亲。只要真相。”她的手放下得太早，他盯着她的眼睛。“我是谁？”他说，“告诉我我是谁。”

她目光怔了一怔。他看出来她预料的问题不是这一个。

“你做过什么都没有关系。”他说，“我一无所知。把我问的事告诉我。”

她发现在他们道别后的寥寥几个钟点之内，他已经憔悴了。她差点要对他说：“只是这样吗？”

是许久以前了，生活在其上重重叠叠；那幽暗的震颤，那被火占据一切的梦，惊醒，那老女巫的话，乘夜从她的洞穴秘密地带到这个房间来。那是怎么一回事？她不再知道。她把这龙蛇之子带到世上，而他问：“我是谁？”要向他问这个的是我。

他在房间里踱步，又快又轻像笼中的狼。忽然他在她跟前止步，说道：“我是腓力的儿子，是吧？”

就在昨天她还看见他们俩双双去演武场；腓力笑嘻嘻地说了点什么，亚历山大仰头大笑。她沉静下来，俯着眼睛久久注视，说道：“你别装作相信。”

“那么是如何？我是来听的。”

“这些事不能兴致一来，就深更半夜草草行之。这是一件庄重的事。要先让那些神灵欢喜才行……”

他影沉沉的眼睛似乎搜得太深，穿透了她。“我的守护精灵，”他轻轻地说，“给过你什么征兆？”

她握住他的双手，拉他贴近自己，开始细语。最终她往后让了让，看着。他沉浸其中，几乎不知她在，奋力去领会。他的眼睛没有透露结果。“这就是全部？”

“还想有什么？到现在你也仍不满意吗？”

他望进灯火照不到的黑暗中。“众神知道一切。关键是如何询问。”他拉她站了起来，与她隔着一臂的距离相持，蹙着眉头。终于，她首先垂下了眼睛。

他攥起手指；然后又快又紧地拥抱她一下，便放开了。他离去之后，她周围的黑暗潜行而上。她将另外两盏灯也燃亮，终于烧着三盏灯睡去。

亚历山大在赫菲斯提昂的房门前站住，悄然开门，走了进去。他在熟睡，一只胳臂摊开，落在一方月光下。亚历山大伸出手，又缩了回来。他本来打算，如果他内心已满意的话，便唤醒他告知一切。但事情依然晦暗可疑，她也是凡人，要论定仍需等待。何必现在打扰他的安眠？明天的骑程会很长。月光直射在他闭合的眼睛上。亚历山大轻轻半拉上窗帘，防止夜间的邪灵伤害他。

在色萨利，他们与盟国的骑兵会师；他们四散地涌下山来，没有阵容可言，呼喊着挥舞长矛，炫示骑技。此地的人学步时就学骑马。亚历山大扬起眉毛，但腓力说他们在战斗中听从指挥，表现亦佳。这表演是个传统。

军队向西南行进，朝着德尔菲和安菲萨而去。神圣同盟的某些兵员在途中加入；他们的将军受到欢迎，并获得简明扼要的指示。他们习惯的是竞争的小城邦之间组成的联军——位次的争夺、跟任何一位被授权统兵的将军抬杠——因而对自己进入的队伍深感惊异：这三万步卒、两千骑兵，移动中的大军，人人都清楚自己属于哪个位置，而且各就其位。

没有雅典来的军队。雅典人在同盟议会上占有一个席位，但议会授权于腓力时，没有雅典代表在场表示异议。狄摩西尼早已劝服他们拒绝出席。倘若投下反对安菲萨的一票，那会招来忒拜的敌意；他没有想到更远。

大军到了温泉关，山海之间的“炽热之门”。十二岁以后未过此路的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一起去了让关隘得名的温泉中浸浴。在大理石狮子镇守的列奥尼达斯的墓冢上，他献了一个花环。“我不认为他真有那么伟大的将才。”过后他评道，“如果他确实让佛基思人的部队明白了所受的命令，波斯人就决不能把温泉关夺到手。这些南方城邦总是无法合作。但勇者如他，是值得尊敬的。”

忒拜人依然占据关隘上的碉堡。腓力还以其人之道，派了一名使者上去客气地要求他们离开，他的军队会代服戍守之劳。他们俯瞰了滨海道路上密密麻麻、极目不尽的长蛇阵容，便不动声色收拾装备，上路去忒拜。

如今军队行在东南大路上；他们看见右边是希腊脊梁上的荒山，比起马其顿那些葱茏的峻岭，较为光秃苍凉，更多地被人的斧头和人的牧群所剥取。在这些高地荒漠之间峡谷里的是哺育人类的土地与河流，像骨间的肉一样。

“现在我再来，”一同骑着马，亚历山大向赫菲斯提昂说，“就明白了为什么南方人是那样的。他们缺地；谁都觊觎邻人的土地，也知道邻人觊觎他的。而每个城邦都以山岭为界。你见过两只狗隔着其中一只的住处的篱笆，跑来跑去狂吠吗？”

“但是，”赫菲斯提昂说，“这些狗碰到一个豁口的时候，并不跑过对面去打架，只露出吃惊的样子便走开了。有时候狗比人脑筋清楚。”

去安菲萨的路转向正南方；帕曼尼恩带了一支先头部队前往，以夺取基提尼恩这个要塞并巩固道路，表示腓力延续圣战的诚意。但主力部队在大路上继续前行，仍是朝着东南，向忒拜和雅典而去。

“看，”亚历山大指着前方说道，“那是埃拉提亚。看，石匠和工兵都已经在那里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重建城墙，他们说所有的石头都还在。”

埃拉提亚曾经是抢劫神明的佛基思人的城堡，在上次圣战结束时被毁。它俯临道路，由此急行去忒拜需时二日，去雅典则需三日。

在熟手石匠的指挥下，一千奴隶很快将齐整的料石叠归原位。军队占据了城堡和附近高地。腓力扎下大本营，派出一位使者去忒拜。

他带去的消息是：多年来雅典人都与他为敌，先是暗中作梗，后来公开宣战，令他忍无可忍。他们对忒拜的敌意由来更久；但现在他们试图将忒拜也拉入对抗他的战争。因此，他要忒拜人表态。他们是否愿履行同盟的义务，让他的军队通行南下？

国王的帐篷设在城墙内；在废墟中围了羊圈的牧人，在军队进入时已经逃走。腓力以牛车运来一张晚餐躺椅，在一日工作之终，把瘸腿放上去休息。亚历山大坐在他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侍从们置了酒，退出。

“这一来事情应该有个了结了。”腓力说，“总会有下注投骰的时候。照我看，战争的机会很小。如果忒拜人聪明，就会表态支持我们；雅典人会梦醒，发现他们的民主派把他们带到了什么田地。佛基昂的党派会得势；我们就可以在希腊滴血不流而跨入亚洲。”

亚历山大转动他的酒杯，凑近闻了闻这本地佳酿。色雷斯人酿造的酒更好，不过色雷斯酒是狄奥尼索斯的赠予。“唔，是的……但想想你在安静养伤而我在集结军队那时候。我们放出话说，集兵是为了对付伊利里亚人；人人都信了，伊利里亚人尤其当真。现在雅典人呢？狄摩西尼多年来告诉他们要防范我们入侵；我们终于来了。而如果佛基昂的党派得到选票，他会怎样？”

“如果忒拜人表态支持我们，他就束手无策了。”

“雅典有一万名训练有素的雇佣兵。”

“啊，是的。但会是忒拜人来抉择。你知道他们的制度。他们称之为温和寡头政治，但其门槛甚低；任何买得起一副步卒盔甲的人都可以投票。注意了，在忒拜，是选民去打任何他们投票支持的战争。”

他谈起他在那里做人质的岁月，语气近于怀恋。时间模糊了辛酸，让它带上了消逝的青春之味。有一次朋友将他偷偷送入军中，在伊巴密浓达麾下战斗。他认识佩洛皮达斯。亚历山大听着，想到了神圣军团，它不是佩洛皮达斯建立的，但被他招集成了一支军队；他们英勇的盟誓极古，可追溯到赫拉克勒斯与伊奥劳斯
36

，他们立誓正是在伊奥劳斯的祭坛前。神圣军团的人，个个负有双重荣誉，从不撤退，要么前进，要么坚守，要么阵亡。关于他们，亚历山大想要了解并告诉赫菲斯提昂的还有许多，假如有别人可问就好了。

他改为说道：“不知雅典正在发生什么。”

消息传到雅典，正是埃拉提亚被占领那天的日落时分。城邦的议政官们正在议事厅进餐，同席者包括旧日奥林匹克的竞技冠军、退休的将军，和其他当此殊荣的人。广场上已是沸沸扬扬；来自忒拜的信使步了传言的后尘。整夜，街衢都仿佛赶集时一样，亲属奔向亲属，商人奔向比雷埃夫斯港；陌生人与陌生人热烈交谈，妇女半遮面幕，奔向别家宅第里她们女友的房间。破晓时，城邦号角手吹响公民大会的召集令；在广场上，畜圈的围栏和铺子的棚架被点燃，以为警示四野的烽火。男子们涌向筑有石讲坛的普尼克斯山。他们听说了新闻，腓力立刻要挥兵南下，忒拜不会作抵抗。老年人回忆起他们童年中黑暗的一日，最初一批散兵刚从赫勒斯滂海峡的羊河逃回，说雅典舰队已经全军覆没，那是耻辱、饥馑、暴政的开始；大战争打输了，垂死挣扎会一次次地来临。秋晨飒爽的空气，竟像冬霜一样寒气透骨。主持大会的议政官高声喊道：“有没有人希望发言？”

其后是长长一段沉寂。所有的眼睛望向同一边。无人鲁莽到要插足于民众与他们的选择之间。当他们看见他登上讲坛时，没有一人喝彩——寒冷感太深了——只有一种深沉的低语，仿佛祈祷声。

昨晚，狄摩西尼书房的油灯彻夜燃烧；忧思难眠的人在街上行走，那灯光让他们感到慰藉。拂晓前夕，他写就了讲演的草稿。出过忒修斯、梭伦、伯里克利的城邦，在命运攸关之际转身向他。他做好了准备。

首先，腓力并没有拿准了忒拜，抛开这担忧吧，他发言道。假如他有此把握，他便不会盘踞在埃拉提亚，而是现在就兵临城下了，此人一向是以毁灭雅典为目标的。他正在炫示武力，以鼓舞他在忒拜收买到的朋友，并慑服爱国者。当此之际，他们应该决心忘却旧仇，赶在腓力的走狗在忒拜完成恶业之前，派出使节去提议慷慨的联盟条件。他本人，如果需要他去，不会拒此重任。与此同时，让正当战龄的男子们武装起来，往忒拜方向前行到埃琉西斯，以示随时应战吧。

他终结演讲时，太阳升起，他们在山坡上望见卫城沐浴在光辉中；色泽柔和的旧大理石，白色的新神殿，色彩和金黄相映。山上响起一阵洪大的欢呼，隔得太远而没有全部听见的人都加入喝彩，相信城邦已稳获拯救。

狄摩西尼回到家中，起草一份致忒拜的外交照会，对腓力用尽不屑之辞。“……为人行事，处处暴露其种族与本性；只知忘形地抓住时运，不顾自己是如何破天荒从卑微出身登上权势高峰……”他咬着笔头思索；铁笔在蜡板上继续划动。

窗外，未经戎马的年轻人准备到他们的宗族将官那里报到，彼此喊着话；青年间的笑话，他已经不解其意了；什么地方有个女人在哭。嗯，肯定是他自己家里。必是他女儿。也许她有个要为之抛泪的人，他从前并不知道。他生气地关了房门。哭声不祥，还会扰乱他的思路。

公民大会在忒拜召开时，站得起来的男子无人缺席。马其顿人作为正式同盟者，得到首先发言的机会。

他们谈及腓力对忒拜的施惠：他在佛基思战争中予以援手，他支持它对波奥提亚的宗主权；也忆述了雅典人自古给它的伤害，他们削弱它的种种行为，他们和渎神的佛基思人结盟，以阿波罗的黄金来给他们的军队付饷。（无疑，他们用同一笔财富给他们修复的那些忒拜盾牌镀了金，对阿波罗、对忒拜，皆是莫大的冒犯。）腓力不要求忒拜武装对抗雅典；忒拜人可自愿这样做，他们会分享到胜利之果；但如果他们只是给了他通行权，他依然会视之为盟友。

公民大会细细思量。腓力对埃拉提亚的偷袭曾令他们生气；即使他是盟友，也是独断专行的一个，现在才来找他们商讨未免太迟。其余的话倒是有理。关乎霸权的重大问题并未谈及。一旦雅典沦陷，他们对他还有什么价值？但他在色萨利独霸一方，也并没有横行。他们打过旷日持久的佛基思战争，忒拜到处有死者之子在担负全家生计，上有寡母，下有幼童。仗还打得不够吗？

安提帕特罗斯发言完毕，坐了下来。听众里有一种并非不友好的私语，近乎喝彩。元帅宣请了雅典的使节。在一种期待而多含敌意的寂静中，狄摩西尼登上讲坛。这里世世代代的威胁不是马其顿，而是雅典。由于无休无止的边地战争，没有一个家庭不背着一笔血债。

他可以挑动一条敏感神经：对斯巴达的共同仇恨。他追述了在大战争之后，斯巴达将三十僭主（他们就好比目前要跟腓力谈和的叛徒）强加于雅典时，忒拜容留过解放者们。与腓力相比，三十僭主仅是欺强凌弱的学童而已；抛弃前嫌，只记取那义举吧。他娴熟而不失时机地端出雅典人的提议。忒拜对波奥提亚的权利，可视为不争的事实；波奥提亚人倘若反叛，雅典还可以出兵镇压。长期相争的那块地盘——普拉泰亚亦可同等视之。他没有提醒听众，普拉泰亚为了回报雅典保护它不受忒拜胁迫，在马拉松战役时已是雅典同盟，并被授以永久的雅典公民身份。这不是锱铢必较的时候；普拉泰亚可以割让。再者，如果和腓力开战，忒拜应当统率全部陆军，而雅典则承担三分之二的开销。

并没有响起如雷掌声。尚在犹疑的忒拜人望着他们认识并信任的同胞，不望着他。他就要把握不住他们了。

他跨步上前，抬起胳臂，乞灵于逝去的英雄们，伊巴密浓达和佩洛皮达斯；留克特拉和曼提尼亚的光荣战场；神圣军团的战绩。他铿锵有力的语调忽然低沉下来，发出柔和的反讽。假如这些东西对于他们不再重要了，那么他只代表雅典请求他们一件事：给予通行权，雅典会独力迎战那个暴君。

这一来他抓住了他们。他戳到了长久对手的痛处。

他们感到羞愧，他能从压低的私语中听出来。这里那边都传来一双一对的声音，呼吁让投票开始；是神圣军团的成员想到了他们的光荣。小圆石吧嗒吧嗒落入瓮中；计票文书在严密监察下拨动算盘；相比家乡那快捷的投票箱，真是个冗长无聊的过程。忒拜人票决，撕毁和马其顿的条约，改与雅典结盟。

他走回馆舍，步履飘飘欲飞。仿佛手持天平的宙斯，他托起希腊的命运，使之逆转。考验即将来临，但哪会有不带产痛的新生？现在——直到永远，世人谈起他时都会说，英雄造时势。

次日消息传来，腓力正和亚历山大共进午餐。国王遣退侍从，然后才拆开那封快报；他像当时多数人一样不懂得只用眼睛来阅览，而要听见自己的诵读。忐忑等待的亚历山大纳罕他父亲为何不能训练自己默读，他自己便做到了。其实练练就好；虽然他的嘴唇仍随着字句翕动，赫菲斯提昂已担保他完全没有出声。

腓力平然读着，没有生气，只是脸上的皱纹变得深如缝合。他在餐盘边放下信卷，说道：“唔，既然他们执意如此，就随它去吧。”

“我很抱歉，父亲。这大概是难以避免的。”难道他看不出无论忒拜人的票决结果怎样，雅典人也依然会憎恨他？看不出他除了作为战胜者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进入雅典的城门？他对这个虚妄的梦怎会如此眷恋？还是给他留点清静，考虑现实吧。现在退而求其次，只能一战了。

雅典和忒拜焦急等待着与腓力的南下军队遭遇。他却向西行进，进入帕尔纳苏斯山主脉周边的山脊和峡谷。他受命要将安菲萨人赶出那片神圣的平原，这他会去做。至于忒拜，让世人去说他只是验证了一个可疑盟友是否忠诚好了。

雅典的年轻人情绪激昂，准备北行去忒拜战斗。行占卜时，火闷燃着，先知们审视内脏，面有难色。狄摩西尼发现古老的迷信在给他碍事，便宣布这些预兆恰恰暴露了他们当中有叛徒，收了腓力的钱，企图阻挠战争。当佛基昂出使归来，要改变事态为时已晚，只好恳请城邦也向德尔菲的神祇卜问一次，狄摩西尼闻言大笑，说腓力贿赂了皮提亚，举世皆知。

忒拜人像林克斯提斯人欢迎亚历山大一般，客气而戒慎地接待了雅典人。忒拜的将军把联军分兵部署，镇守南边各个关隘，并阻挡腓力从安菲萨前来。在帕尔纳苏斯山嶙峋荒凉的各处高地，在佛基思的峡谷里，军队侦察、调动。树木枯黄了，光秃了；高山降下初雪。腓力从容不迫。他忙于重建不虔的佛基思人的多个城堡，他们感激地把这些地方租借给他的驻军，换取他们渎神罚金的减额。

他不肯大战一场。在一个河谷里有过一次遭遇战，另一次是在一个高山关隘上，两次都在他看到军队正被拖入不利地形时收兵。雅典视之为凯旋，举行了感恩大宴。

有个冬夜，腓力的帐篷挨着个避风的崖面扎下来，俯临一条因落雪而暴涨的河，流水翻搅着多石的谷底。中间的缓坡上砍伐了一个松林，供应柴薪。夜色渐浓，纯净的山间空气化为阵阵旋风，穿透过柴烟、粥汤、豆糊、马匹、草草鞣制的帐篷兽皮与成千上万没洗澡的将士混合起来的浓重气味。腓力和亚历山大坐在皮革行军椅上，脚前一堆通红的柴火，烤着他们的湿靴子。他父亲脚上臭烘烘的蒸汽，对亚历山大来说，已经和别的日常而熟悉的战争味道融为一体。他自己只比往日脏一些；觅不到溪流，他就以雪擦身。他对洁身的注重已成传奇，众人说他有天然的体香，只是他自己还未听闻。大多数将士数月没有洗澡了。等他们重上婚床那一天，妻子会给他们刷洗身体。

“我有没对你说过，”腓力说道，“狄摩西尼会比我更早消磨完耐心？我刚接到消息，他把他们送来了。”

“啊？多少人？”

“全部，一万人。”

“这人疯了吗？”

“不，他是个党派政客。投票者不喜欢看到公民们前赴战场，而雇佣军却还在阿提卡支取饷银和口粮。我时常想到他们，训练有素，而且以其所在来说也移动迅速——太迅速了。交起手来，多出一万人是个大数目。现在我们可以先对付他们；他们正在直接前往安菲萨。”

“那我们就是先等他们到达。然后呢？”

腓力在火光中现出一口黄牙。“你知道我在拜占庭怎样溜走的吗？我们可以再用这一招。我们会得到坏消息，色雷斯传来的极坏消息。反叛了，安菲波利斯告急了，需要全部兵力方可守住边疆。我会用清楚明白的文字回信，说我们准备以全副兵力开赴北方。我的信使会被抓住，或是卖掉信件。敌人的探子会看到我们开始向北进军。到了基提尼恩我们就躲起来，潜伏等待。”

“然后跨过格拉比亚关，拂晓进攻？”

“诈敌偷进，就像你朋友色诺芬说的。”

他们成功了，抢在春季融冰泛滥河流涉水口之前。希望尚存时，雅典的雇佣军尽职战斗；其后，戎马为生的他们或是逃往海滨，或是要求和谈。这些人最后大多被腓力收编，伤口包妥，坐下享用一餐军中热饭。

安菲萨人无条件投降了。他们的政府根据神圣同盟的命令被放逐。属神的平原停止了不敬的农事，为阿波罗而荒芜下来。

春暖初临时，在德尔菲的剧场里，背向菲德里阿德斯山陡峭苍白的鹰崖，面对阿波罗的大神殿，辽阔的海湾遥遥在望，腓力被神圣同盟以一顶黄金月桂冠加冕。他和他儿子被很长的演说与颂歌合唱赞美；一个雕塑师给他俩画了速写，要造像装点神殿。

过后，亚历山大和朋友们走到人头涌动的台基上。这些稠人广众来自整个希腊，甚或远至西西里、意大利和埃及，语声嗡嗡，体臭可闻。富有的进香客稳步行走，供品托在奴隶们的头顶，山羊咩叫，鸽子在藤笼中呻吟；热切、虔诚、释然、焦灼的面容，来来去去。这是一个神祇开口的日子。

喧闹中，赫菲斯提昂向亚历山大附耳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问问？”

“现在不好。”

“问了你会心安的。”

“不，时机不适宜。该是在像这样的一个地方，出乎祭司的意料才好。”

剧场不惜工本地演了一台戏，主角是西塔罗斯，以扮演英雄著称。他是个英俊热情的青年，色萨利人氏，先辈也混有凯尔特血液；他在雅典受的训练让他的烈火得到技艺的节制，天生的急躁也收敛在风度中。早前他常在佩拉演出，是亚历山大偏爱的演员，其演绎令他对英雄的灵魂浮想不已。这次他在索福克勒斯的《埃阿斯》中分饰埃阿斯和透克洛斯，令人感到其中一个无法在光荣丧失后苟存，另一个无法改易对死者的忠诚，皆是必然。剧终，亚历山大带着赫菲斯提昂绕入戏台后。西塔罗斯已经摘了透克洛斯的面具，正在擦拭线条刚硬的脸上与栗色短卷发上的汗水。亚历山大一说话他就走了出来，淡榛色大眼睛炯炯看着他，说道：“我很高兴你喜欢。这全是为你而演的。”

他们谈了一会儿他近年的游历。末了他说：“我东奔西走。假如你有任何事务，不管是什么，用得上一个可信托的人，你要知道那都会是一份荣幸。”

言外之意被默默领会。演员是狄奥尼索斯的侍奉者，其人身受到保护，因此经常担任使节，代传密信的任务甚至更多。亚历山大说道：“谢谢你，西塔罗斯。没有别人我更愿请求的了。”

当他们向着运动场离去时，赫菲斯提昂说：“你知道那人还爱着你吧？”

“至少可以礼貌相待。他是聪明人，他没有误会。也许哪天我会有事情托付他，谁也说不准。”

春日晴好，腓力引兵南下至科林斯湾，攻克俯临海湾出口的诺帕克图斯。夏季，他在帕尔纳苏斯山背后的乡间活动，巩固要塞，笼络盟友，开拓道路，把骑兵的马匹养得膘肥身壮。他不时会东进，佯攻雅典人和忒拜人紧张把守的关隘，随即退走，让他们又泄气又疲惫；他会操练军队或举行竞技会，确保他的人马既不泄气，也不疲惫。

即便此时，他也再次遣使去忒拜和雅典，提议商谈和平的条件。狄摩西尼宣布，两度被他们武力击退的腓力已在穷途，这种提议便是证明。再好好打一仗，就可以将他歼灭在南方。

夏末，当阿提卡和波奥提亚的橄榄园树木之间的大麦抽出黄穗，他返回大本营埃拉提亚，但各个要塞仍然留人驻守。忒拜和雅典最偏远的前哨在大约十里以南的一个山口。在他的提议被峻拒之前，他至多只是戏弄他们。现在他陈兵扬威了。他们的侧翼被包抄，随时有受困之虞。次日他的探子发现他们已离去；他取了山口，驻了兵。

骑兵们显得很快乐，擦亮装备，炫示自己的马匹。下一战会在平原上打了。

大麦泛起白色的稻浪，橄榄熟了。照马其顿历法，狮月已至。腓力王在城堡里给亚历山大办了一场生日宴。他年届十八。

埃拉提亚已变得舒齐，王室的各房间墙上挂着织毯，地板铺了砖。宾客们唱歌时，腓力向儿子说道：“你还没有提出你的礼物呢。你想要什么？”

亚历山大微微一笑。“你知道的，父亲。”

“那是你自己挣来的，归你了。不多久就会开战的。我会位于右翼，那是古俗。骑兵由你来率领。”

亚历山大将他的金杯缓缓放到桌上。醇酒和遐想使他的眼睛大睁着，闪闪发亮，并迎上腓力斜觑的黑眼睛。“父亲，万一要是你追悔，我也无从知道了。”

众人为任命喝彩，并祝了酒。出生时的征兆被旧事重提：奥林匹克赛事的胜利、伊利里亚之战告捷。

“还有第三个征兆，”托勒密说，“那事我记得最清楚，当时我正处于迷恋奇观的年纪。那天是以弗所那宏伟的阿尔忒弥斯神殿焚毁的日子。亚洲的一场大火。”

有人说：“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没有打仗。是雷击吗，还是祭司打翻了油灯？”

“不，有个人蓄意纵火。他的名字我听说过一次。赫伊若——赫若——没有这么短。尼阿卡斯，你记得吗？”

无人记得。尼阿卡斯说道：“他们有没有弄清他为什么这样？”

“噢，弄清了。他们杀他之前，他完全自愿地说了出来。他这样做是为了万世留名。”

晨曦初放，照在波奥提亚的低平山冈上，被夏天晒得焦黄的石南和灌木，四散在灰色大圆石和沙砾间。无数的步卒，像那荒野一样灰暗，像那些砾石一样沧桑，像那些树丛一样萧索，从山冈上涌向平原。他们淌落山坡，淤积在河谷；越积越厚，但仍然缓缓流动。

骑兵队沿着最平坦的斜坡徐行而来，对没钉掌的马蹄格外留心。马匹在石南地上落步时，只发出一种低沉的嘚嘚声，裸露的马背被裸露的人腿紧紧夹着。铿锵作响的不是马具，是人的甲胄。

天色亮了些，虽然太阳仍藏在帕尔纳苏斯山巨大的东脉后面。被古昔洪水反复冲过而变成沃土的河谷，渐渐平坦宽阔起来。沿着河谷，克菲苏斯河从夏季河床的石头上潺潺流过。河的东边，在分为梯田的山坡上，粉红墙的房屋在阴影中依然呈淡紫色，喀罗尼亚村便坐落于此。

人的洪流减慢了速度，停了下来，在平原上向两侧铺开。平原前方横着一道堤坝——刺丛丛的一条粗线，在初阳斜照中熠熠有光——人的堤坝。

两者中间是河流哺育的一片田野，单纯而开阔。橄榄树周围，割过的大麦茬子被罂粟花和野豌豆花点缀得很漂亮。有一些噪声：鸡鸣、农庄牲口的哞哞咩咩、男孩和妇女赶牧群上山的尖声叫喊。洪流与堤坝都在等待。

在山口的宽咽喉，北方军队沿着河岸扎营。骑兵们往下游饮马而去，以免污染人也要用的河水。士卒们从腰带解下杯子，拆封食物作为午餐：有扁扁的烙饼，一只苹果或洋葱，从袋底取出的一块脏而灰的盐巴。

将官们四处巡视，检查矛杆枪柄是否都强韧，同时也估摸士气。他们察觉到一种开弦弓般的健康张力，士卒们知道即将发生的是大事。他们约有三万余步卒，两千骑兵，与前方敌军数目相当。这将是他们所有人一生至今最伟大的战役，他们也清楚自己身边不乏熟人——广有田地的同乡官长、同村的邻居、同宗和亲戚，他们会传播自己的光荣或耻辱。

将近下午，行李车队带着帐篷和被铺蹒跚而下。他们能好好睡上一觉，除了前哨；国王据有两侧的全部隘口，他们稳占地利。前方敌军只能看他的高兴，等待开战。

亚历山大骑行到载着王室帐篷的牛车前，说道：“把我的帐篷扎到那边。”一棵年轻的橡树在河边擎出绿荫，河岸下便是一个碎石铺底的清澈水潭。这下好了，他的仆役们都想道，省了提水的工夫。他喜欢沐浴，不但在战役之后，有条件时连上战场前也会泡澡。曾有个爱抱怨的人说，他对他的尸体也会一样虚荣。

国王在帐篷里接见波奥提亚人，他们急于说出所知道的全部敌情。忒拜人欺压过他们；他们的盟友雅典人又刚把他们公然出卖于忒拜人；走投无路间，他们唯有放手一搏。国王风度翩翩地接待他们，听他们尽诉久远复杂的冤屈，承诺会伸张正义，并亲手记下他们的话。日暮前，他带着亚历山大、帕曼尼恩及其副手——一位名唤阿塔罗斯的马其顿贵族，骑马上山视察战场。保萨尼亚斯率领近卫队殿后。

他们下方展开的平原经常是两军交兵之地，被从前某位诗人称为“战舞之台”。联军的营地从河岸延伸到南边山脚，长约三里。他们夜晚的篝火在冒烟，偶尔会有个地方腾起一团火。尚未列阵，他们按市镇和城邦聚成一簇簇，像百鸟各归其群。他们的左翼驻扎在较高的地面上，将会面对马其顿军的右翼。腓力眯起那只健全的眼睛观望。

“雅典人。我一定要把他们诱出那块地方。老佛基昂——他们唯一的将才，受命统领海军去了；他太精明世故，不称狄摩西尼的心。他们派了卡瑞斯来，这人按照兵书打仗，是我们的幸运……唔，是的，我要发起一次来势汹汹的进攻，然后才开始后撤。他们会中计的，从那个要洗刷败绩的老将军开始。”他笑嘻嘻地凑过来拍了拍亚历山大的肩膀。“这用在小国王身上就不成。”

亚历山大的眉毛皱了皱，随又舒展。他回以一笑，然后继续审视下方兵卒汇成的长龙，像一个要让河流改道的工程师在观察挡路的岩石。高个子瘦脸的阿塔罗斯本来骑着马挤上前来，但这时安静地退了回去。他一把黄胡子分叉，眨着淡蓝眼睛。

“所以，”亚历山大说道，“在中间的是那些零零碎碎的军队，科林斯人、阿该亚人，等等。而右边……”

“是精兵，儿子，是由你对付的忒拜人。我没有吝啬给你的菜量，对吧。”

在细长的杨树和成荫的悬铃木之间，河流在渐渐淡下去的天色中粼粼有光。在那河边，忒拜军队的营火排列井然，从蓓蕾绽放为火焰。亚历山大望着沉思，脑海里一时涌起这遥遥火光中的许多人脸；然后面孔又都缩小，重归于那宽广的阵容。城门尽开，战士们奔涌而出，步卒和骑兵，进攻的嚣声隆隆不绝。

“醒醒呀，小伙子。”腓力说，“我们要看的都看完了，我惦记晚餐了。”

帕曼尼恩向来与他俩同桌，今晚新添了刚从佛基思过来的阿塔罗斯。亚历山大注意到保萨尼亚斯在值守，感到不安。这两人同处一室总会使他紧张。他向保萨尼亚斯打招呼时格外亲热了些。

阿塔罗斯是那死去的争宠者的朋友和亲戚，是他策划了那场龌龊的复仇。不乏勇敢的保萨尼亚斯，为什么会到国王跟前要求报复，而不是亲手雪恨，亚历山大始终困惑。会不会是他想要腓力证明自己忠于他？许久以前，他模样未变的时候有一种古风之美，其内心或许也怀有一种骄傲的荷马式的爱情。然而阿塔罗斯是一个大有势力的宗族的首领，国王的好友，且是得力之人；那死去的青年也确是死得凄惨。保萨尼亚斯的复仇心愿被劝止，其荣誉也因晋升而挽回。六年过去，他笑得多了，说得多了，不再那么难相处了，但阿塔罗斯受封为将军又逆转了一切。如今他再次躲开别人的目光，沉默寡言，惜词如金。父亲不应该那样做的。像是个奖赏。别人已经在说……

他父亲在谈论即将到来的战役。他把思绪撇过一边，却有一种余味像变质食物一样，久久不退。

亚历山大在碎石铺底的水潭洗了浴，躺到床上，脑海中把战斗计划一步步思量了一遍。他没有忘记任何一点。他起床，穿衣，静静穿过那些篝火，来到赫菲斯提昂跟另外两三人合住的帐篷。他还没有碰到门帘，赫菲斯提昂已无声起床，披上斗篷走出。他们站着谈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归寝。亚历山大酣眠到早晨那一更。

进攻的嚣声隆隆不绝。

踩着大麦茬子，绕过橄榄树，冲过农人逃走时采了一半的葡萄园，踢倒棚架，将葡萄践踏为血色酒浆，密匝匝的人丛摇摆，混合，翻腾，像气泡一样膨胀了又破碎，像酵粉一样飞散了又聚集。噪声震耳欲聋。士卒号着，对彼此，对敌人，对自己；或是因为他们从不知道肉体能感到的锥心痛楚而喊叫。盾牌相撞，马匹交鸣，联军每一支部队都鼓足气力呼出他们自己的战歌。将官吼出命令，号角响了又响。一大团呛人的赭色烟尘笼罩着一切。

左边，在由雅典人把守的、构成联军要害阵地的山脚，马其顿人从低处顽强地搠着萨里沙长矛，三排矛梢组成一列武器，像箭猪的尖刺。雅典人勉力以盾牌抵挡，最勇者迎矛头而上，用较短的长矛刺去，或以剑砍去，有时被淹没，有时则凸入敌阵。侧翼远处，腓力骑坐在他强健壮硕的战马上，信使在旁，等待着；等待什么，他的将士都知道。他们的前阵时而起伏时而拉伸，似乎是久未突破令他们无地自容。虽然四下里噪声巨大，他们中间却较为安静；他们早已受嘱要留意那个命令。

中央，长长的前阵往复摆动。联军各部队与他们的近邻素昧平生，有些又是竞争对手，但全都知道前阵一断开，耻辱和死亡就会涌入。负伤者要么继续拼杀到众人的盾牌在他们前面幸运地闭合；要么倒下，被无法解甲或停步的士卒踏过。热腾腾的人群在热腾腾的烟尘中翻动，流汗、呼啸、诅咒、砍杀、撞击、喘息、惨叫。遇到岩石凸起的地面，混战者像浪沫一样环冲而上，遍洒殷红的水花。

在前阵的北端，河流给侧翼造成防守处，忒拜神圣军团盾牌相扣，像一串珠子般平均排开，阵容无懈可击。身在战场，伴侣们排成一条纽带，每个人的盾牌都与左边的人重叠。每对伴侣中年长的一方“爱者”立于右，长矛的一边；年幼的一方“所爱”立于左，盾牌的一边。军队或个人都以右为贵；虽然年幼者可能长成更强的一个，他永远不会要他的朋友让出右位。一切皆有古俗可依。这里有新立誓的、要向彼此证明的恋人；也有从军十年的伴侣，胡子浓密的一家之父，爱情已化为同袍之谊；在军团盛名之下，感情不会因为恋梦消逝而被抛弃。它的终身誓言是战斗的誓言。它在战尘中也光芒熠熠。帽式的波奥提亚铜盔与麻绳镶边的圆盾打磨得亮若黄金。军团的武器是铁锋的六尺长矛，以及短刺刀。长矛之篱未曾被冲破，短刀仍在鞘中。

以步卒正对神圣军团的帕曼尼恩，使出浑身解数来挽住他们。他们时不时把战线推成一个大凸弧，倘非担心跟紧邻的阿该亚人切断，还可以推到更远。他们就像一件做工精良的旧武器，光亮平滑，纵在暗处人也清楚它的质感。赶快啊，腓力，这些家伙有太好的功底。我希望你知道你把什么交给了你的小伙子来啃咬。我希望他有足够的牙力。

骑兵在搏杀的步卒后面，刚出箭距处等候。

他们排成厚厚一列纵队，如同弩炮上的箭，有个渐细的箭头，尖端是单独一个骑手。

嚣声、风中的阵阵血腥、骑手们紧张的身体，令马匹躁动；它们因烟尘之痒而喘着粗气。骑兵们和比邻者交谈，对朋友喊话，斥责或抚摸马匹，一边引颈望穿那十尺烟尘，探寻战况。他们要跟一条步卒的战线交锋——骑兵的噩梦。骑兵对骑兵，敌手被长矛推下，或身体伸展过度，坠马的机会跟你一样多；敌手可以中计，可以挥刀砍之。然而冲向稳稳齐举的矛头有悖于马的本性。他们摩挲着战马胸前加固过的牛皮护胸。伙友骑兵团的武装是自备的，但他们庆幸自己听了那小伙子的话。

最前面的骑手赶开他马匹眼皮上的一只苍蝇，并以大腿感受马匹的力量、它对混战即发的知觉、它含蓄的信任、它伴随与共的本能。好，好；我说走我们就走。要记得我们是谁。

在短短的第二排，赫菲斯提昂摸着刀带；是否该扣紧一格？不，没有什么比列阵时穿盔弄甲更令他恼火。在他冲入敌阵前我要赶上他。他脸色涨红；战事之前经常如此。如果是发烧，他也决不会说。攻陷那城堡前他发了两天烧，一句不提。我该多带些水的。昨晚我怎么过的啊。

一个信使骑马穿过烟尘滚滚的踏平的麦茬地，以国王名义向亚历山大致礼。捎来的是一道口信：“他们正在上钩。请就绪。”

在那俯临粉红色的喀罗尼亚村的山丘，雅典军队的第十排，狄摩西尼站在本宗族的军团里。年轻人据守前阵；其后是最强健的中年人。整条战线的深度在变形、拉伸，如同一个人仅以右臂做出很大努力时的整个身体。天气热了起来。似乎一连几个钟点他们都在站阵，摇摆，盯着下方；他感到牙痛般的忐忑。前面有人倒下，长矛刺入肚肠和胸腔；那些震撼似乎穿透一排排兵卒，直抵他的所在。倒下的已有多少人？那儿离他还剩下多少排？我不该来的，我以己身涉战争之险，失责于城邦。攒动的人群向前推进了一大步；短时间内的第二次；这下没有疑问了，敌人正在后退。他与萨里沙长矛之间仍有九排，而他们的战线在动摇。雅典人啊，你们并非不知，我在喀罗尼亚的沙场上执盾挥枪，虽然有些人将我的生命和关怀视为重若千钧，但我置之度外，说实在的，你们或许会责怪我拿自己的福祉冒险，就是拿你们的福祉冒险……一声噎住的痛楚喊叫从原先的第二排、现在的第一排传来。雅典人啊……

战斗的咆哮变了。一种狂喜的呼喊像野火蔓延穿过密集的人群。它移动起来，不再是艰难的起伏，却像将崩的土山。敌人在撤退！马拉松、萨拉米斯、普拉泰亚的荣光，闪过他眼前。前阵的士卒在叫喊：“打到马其顿！”他跟别人一样开始奔跑，用他高亢尖锐的声音疾呼：“捉住腓力！将他生擒！”应该把他套上枷锁穿过雅典的广场；然后他们就会叫他开口，供出每个叛徒之名。卫城之上会树起一座新的雕像，与哈摩第欧斯和阿瑞斯托吉顿并列：解放者狄摩西尼。他向前方能跑得更快的人喊道：“打到马其顿！将他生擒！”他急不可耐想要看见那一幕，几乎被阵前伏倒的青年尸体所绊跌。

联军统帅、忒拜人特阿格尼斯在阵线后策马挤向中央。长长的前线上流传着各种喊话，片面而无用。终于来了一个他自己的探子，禀报说，马其顿人确实在撤退。

如何撤退，特阿格尼斯问道，阵容混乱吗？阵容整齐，但退得颇快。他们已经退到高地之外，雅典人在追他们。追他们？什么！他们居然没有命令便擅离阵地？有令与否，他们已经在平原上了；他们追逐的是那国王本人。

特阿格尼斯咒骂着，一拳捶在大腿上。腓力！那帮蠢材，狗娘养的、无聊虚荣的雅典蠢材。高地上的阵线现在如何？拉开的缺口肯定有赛马场那么长。他派那探子前去传令，必须不惜代价填上那缺口，并防守左翼。别处全无敌人后撤的迹象，反而是他们的攻势愈来愈猛。

科林斯人的将军接到命令。要保卫侧翼，登上雅典人离开的高地岂非最佳？因此而感到孤立的阿该亚人，便向着科林斯人扩散。于是特阿格尼斯也散开自己的兵卒。让这些雅典辩士看看真正的战士是如何吧。在地位尊贵的右翼，神圣军团也改变了阵容，在移动的短时间内，他们显出两两成对的样子。

特阿格尼斯检视漫长而攒动的人链，如今一端松散，整体变脆弱了。在他眼前，敌人的后方被萨里沙的丛林所遮蔽；没有交锋的行列高擎长矛，保护前阵。矛丛与烟尘使人不见一物。忽然他被一个念头击中，就像腹部抽搐了一下：那年轻的亚历山大没有消息。他在哪里？在佛基思奉命戍守？在战阵中搏杀，不为人所见？是的，等铁浮于水那天吧。那么他在哪里？

他眼前的战斗有一阵休歇；先前的嚣声过后，这几乎是一种静止，地震期间沉重的暂停。然后那针丛似的深深的步卒方阵向两边摆开，厚重而平滑地，像一扇巨门打开了。

大门洞开。忒拜人没有躲避；他们等待着要到来的一切。神圣军团彼此对望，然后把盾牌相扣为一线，长矛在手，最后一次双双现身。

在踏烂的罂粟花丛间的麦茬地上，亚历山大举起持剑的手，呼出战歌的第一声。

那被埃琵克拉特训练过的声音，强健而持久，响彻骑兵浩大的方阵。他们接上了那战歌；词语在声音的洪波中消失，像一群俯冲的鹰隼的锐叫般纷杂刺耳。它驱策马匹的力量甚于马刺。他们还未进入视线，忒拜人已从大地上感到他们的雷动。

腓力像山道上的牧人一样眺望他的兵卒，等待消息。

马其顿人曳步后退，阴沉而慎重，为了脚下方寸而力争。腓力骑行四方，精确地指挥他们的撤退。谁能相信呢，他心想。当伊菲克拉特斯，或者卡布里亚斯在世的时候……但现在是辩论家来任命他们的将军。这么快，这么快。一代人……他手搭凉棚，眼睛扫视前阵。进攻已始，他别无所知。

反正，他还活着；如果他倒下，消息会传得比飞鸟更快。这该死的腿，我真想在步卒中间梭巡，他们习惯如此。我一生是个用长矛的人，没想过会养出一个骑兵的将军。好锤仍需铁砧呵。等到他能施行这样一个且战且退的计划时……他懂得战令。样样都没话说。但大打折扣的是，他有他母亲那种神情。

思绪化为纠结的形象，像群蛇相缠。他看见那骄傲的头颅躺在血泊中；悼念，埃盖的陵墓，重新选择继嗣；傻子阿里达乌斯抽搐的脸，我让他母亲怀上他的那次喝醉了；托勒密，现在要认他已经太晚，那时我只不过是个小子，能怎样？……四十四岁又如何，我还有好种子。一个敦实的方身材的黑发男孩向他跑来，叫着：“父亲！”……

喊声传来，越来越近，指引一个骑手来到国王跟前。

“他突围了，陛下。他冲破了阵线。忒拜人仍在抵抗，但他们在河边被切断，右翼越缩越小。我没有跟他交谈，他叫我见了情况就直接骑马来觐见，您在等这个口信。不过我看到他在前锋里，我看到他的白色羽冠了。”

“感谢众神。带来这样消息的人该得到回馈。过后来见我吧。”他召来吹角手。一时间，他像收获季节的好农夫一样审视战场，他的精耕细作令收割如期而至。他后备的骑兵已在各高地出现，抢在科林斯人占据它们之前。他撤退中的步卒已扩散为镰刀之形，刀弧包围了狂热喜悦的雅典人。

他发出进攻的命令。

一群年轻人仍在抵抗。他们发现一个石栏羊圈，高近齐胸，但是萨里沙依然能刺过来。有个十八岁小伙子跪倒在泥污里，抓住他从面颊上滚落的眼睛。

“我们必须离开，”中间那年纪较大的人迫切地说，“不然我们会被切断的。看呀，你们看得见的，看看周围。”

“我们不走，”那担起指挥权的年轻人说道，“你想走就走吧，有没有你对我们都一样。”

“干吗要白白送命？我们的生命属于城邦。我们应该回去，献身于复兴雅典的事业。”

“蛮夷！蛮夷！”那年轻人冲着外面的军队叫喊。他们答以某种粗野的战号。在可以歇息的一瞬间，他向那年长者说道：“复兴雅典？我们不如与之偕亡。腓力会把它从大地上抹掉，狄摩西尼向来是这样说的。”

“没什么是必定的，可以谈和……看，他们几乎把我们围了起来，你们都疯了吗，这样抛弃我们大家的生命？”

“连奴役都不是，是灭种。狄摩西尼说的，我在场，我亲耳听他说的。”

一支萨里沙从矛群中猛然一戳，刺中他的下巴，撕裂嘴巴直抵大脑的根部。

“这是疯狂啊，疯狂啊。”那中年人说，“我不能再搅和下去了。”他扔下盾牌和长矛，爬出较远一侧的墙头。他将头盔也摘掉时，只有一个因断了手臂而弃械的人看着。

余人继续搏斗，直到一位马其顿将官上前喊道，如果他们投降，国王会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闻言放下了武器。当他们被押送着跨过遍地的死伤者，去加入战俘队伍时，有个人问大家：“那逃走的小个子是谁？那可怜的尤卑亚人征引狄摩西尼来答复他的那个。”

那沉默已久的断臂人回答：“他就是狄摩西尼。”

战俘被看守起来，伤者移到盾牌上随车运走，从胜利者开始。这要花上许多个钟点，许多人入夜时仍会躺在那里。倒卧的战败者只能任发现他们的人处置，无论好歹；没有被发现的许多人，明天便会归于死者的行列。死者当中又有位次：战败者会一直躺到他们的城邦求取遗体为止；尸骸经索求并准予归还的手续，便是对胜利者占有战场的正式承认。

腓力和将佐们骑着马，从南到北巡查战斗过后的长长河岸。垂死者骤然一阵阵的惨叫，如同吹过马其顿山林的风声。父子俩话很少；偶尔会因战斗的一个地标而发问一句。腓力仍然如在梦寐，努力要相信这战果意味着的一切。亚历山大本来和赫拉克勒斯同在，尚需时间脱出那疯魔。他勉力注意他父亲；相见时腓力拥抱了他，道尽嘉勉之词。

他们终于来到河边。河岸的死者中没有溃散逃亡的凌乱景象。他们密集地倒卧，各个方向都脸面朝外，除了河流在他们背后一度构成防御的地方。腓力看着那些麻绳镶边的盾牌。他向亚历山大说：“你打到这儿来了？”

“是的。在他们和阿该亚人之间。阿该亚人很拼命，但他们更顽强。”

“保萨尼亚斯，”腓力喊道，“清点他们的人数。”

亚历山大说：“你会发现是多余的。”

计数费时。许多人被埋在他们杀死的马其顿人底下，要拆散。共三百人，整个神圣军团都在。

“我喊话叫他们投降，”亚历山大说，“他们回喊说不懂这个词，他们说这肯定是马其顿语。”

腓力点头，重新陷入沉思。近卫中一个自炫聪明的人计完了数，将一具尸体翻过来压在另一具尸体上，编了个猥亵的笑话。

“不许胡闹，”腓力大声道，制止了迟疑的吃吃笑声。“谁要是说他们做过或接受过任何卑贱的事情，谁不得好死。”

他调转马头，亚历山大相随。两人都没有看见保萨尼亚斯回首，唾在最邻近的尸身上。

“唔，”腓力说，“今天的事成功了，值得喝上一场。”

夜色晴明。御帐门帘撩起，外面满满当当都是桌子和长椅。主将们都在，还有老客友、部族酋长，以及一路随征的同盟使节。

众人口渴，最初的酒是兑过水的；解了渴，浓酒便送上桌来。每个兴致高昂或有意逢迎的人，都开始新一轮的祝酒，并向国王表忠。

随着传统的马其顿饮酒歌的节奏，宾客们开始拍掌、击腿或敲桌。他们头上戴着从毁坏的葡萄园采来编织的花环。第三次合唱之后，腓力起立，提议来一场科摩斯
37

。

大家摇摇晃晃排成一行，伸手能拿到火炬的人都抽起一个火把挥舞。醉晕晕的人抓住相邻者的肩膀。腓力又晃又跛，在队首踉跄着，和帕曼尼恩挽臂。他的脸在摇曳的火焰下红光闪闪，盲眼的眼皮耷拉着，像在战场发令一样吼歌。醇酒向他揭示自己的伟业；长久以来的计划完成了，仇雠败落，大权行将落入他的执掌。他仿佛脱去一件碍手的斗篷似的，忘了南方式的礼节风度，与他在高原上游牧的祖先们灵魂合一，成了一个马其顿酋长，在最大的一场边地洗劫后大宴族人。

歌曲的拍子使他灵机一动。“哈！”他吼道。“来听听这个：

狄摩西尼，气势颓靡！

狄摩西尼，气势颓靡！

帕约尼亚的狄摩西尼，

父亲也叫狄摩西尼。

欧嗬，巴克斯！欧嗬，巴克斯！

狄摩西尼，气势颓靡！”

它像火绒里的火一样在队伍中传了下去，好学，更好唱。科摩斯又跺脚又叫喊的响声，在月光下飘到河边的橄榄地。战俘的监牢就在略微下游、不会污染胜利者水源的地方。喧哗打断了困惫的睡眠或寂寂的愁思，憔悴沉郁的人站了起来，默默注视，或彼此对望。火炬照亮了一行行静静的眼睛。

在科摩斯队伍的尾部，年轻人中间，赫菲斯提昂溜出那些喜气洋洋的臂膀，穿过橄榄树的阴影前行，一边张望并等待。他在队伍旁边待到看见亚历山大离开为止；他知道赫菲斯提昂会在那里，也四顾过。

他们并立于一棵主干多瘤而盘错、粗若马身的老树下。赫菲斯提昂扶着树。“有人告诉我它们能活一千年。”

“这棵树会有它一直记得的事。”亚历山大说。他摸摸额头，扯下葡萄藤的叶冠，踩在脚下。他冷冷地清醒着。赫菲斯提昂在科摩斯开始时是醉的，但很快因此而酒意全消。

他们一同前行。火光和喧声依然在战俘的监牢前萦绕不去。亚历山大偷偷走下河边。他们小心跨过断裂的长矛、萨里沙和投枪，绕开死马和死者。最后亚历山大在河岸旁停下，赫菲斯提昂预先便知道他会在那里止步。

还没有人剥除尸体的衣装。铮亮的盾牌——胜者的战利品——在月下荧然。这里有更浓烈的血腥气；流着血的人战斗了更久。河水在石块间潺潺而过。

有一具单独卧倒的尸身，脸朝下，双脚向着河流；年轻人，一头深色的硬鬈发。他死去的手仍抓着头盔，头盔倒立在旁，里面有水。那水并没有泼出，因为他死前在爬动。他沿之回返的一条沥沥血路引向一个死人堆。亚历山大拾起那头盔，小心护着水，追随血迹到达终点。这男子也是年轻人；大腿动脉被割开，血流成泊，张开的嘴巴露出干舌头。亚历山大提水俯身，碰了他，然后将头盔放到一边。

“那个已经僵硬了，但这个还没完全变冷。他等了好久。”

“他会知道为什么。”赫菲斯提昂说。

再前行一点，有两具尸体交叠倒卧着，脸都朝上，向着敌人曾经的所在。年龄大的那个看上去很健壮，金色胡须修剪精致；年龄小的那个光着头——年长者垂死之际倒在他身上——他一边脸只剩下骨头；骑兵挥落的弯刀削去皮肉，露出底下咧嘴的面容。从另一边脸，能看出他本来是英俊的。

亚历山大跪着，像整平衣裳一样还原那片脸皮。它血肉模糊地粘住。他回头看着赫菲斯提昂，说道：“这是我做的。我记得。他当时想拿长矛刺向牛首骏的脖子。是我做的。”

“他的头盔不该失掉的。我猜想是颔扣不结实。”

“另一个人我不记得。”

他的身体被长矛刺穿，长矛在紧急的战斗中拧了回去，留下一个撕裂的大洞。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痛苦的怪相；死时完全是清醒的。

“我记得他，”赫菲斯提昂说，“你击倒第一人的时候他冲着你过来。你无暇他顾，我便对付了他。”

一时沉默下来。小蛙在浅滩中嘎嘎，一只夜鸟水灵灵地放歌。他们身后模糊传来科摩斯的吟唱。

“这是战争，”赫菲斯提昂说，“他们知道自己也会对我们如此。”

“噢，是的。是的，众神做的主。”

他在那两具尸身旁边跪下来，要把四肢都摆好，但那些肢体硬如木头，被他合上眼皮的眼睛又睁开瞪视。最后他将那男人的尸身拖过去，和那少年的尸身并排，让一只冷硬的胳臂搭在上面。他脱了自己的披风覆上，遮住那两张脸。

“亚历山大。我想你应该回到科摩斯去。国王会找不着你的。”

“克雷托斯唱得大声多了。”他环顾那些静止的形体、月亮下暗色干结的血、铜器苍淡的光。“待在这里的朋友们中间更好。”

“你应该露面的。这是凯旋科摩斯。第一个杀入敌阵的是你。他就等那个时刻。”

“人人知道我做了什么。今晚我只想要一项荣誉：让人说我不在那里。”他指着摇曳的火炬之光。

“走吧，那就。”赫菲斯提昂说。他们下到水边，洗净手上的血迹。赫菲斯提昂松开他的披风，围住两人的肩膀。他们沿河前行，走进溪水滋养的垂柳的阴影中。

腓力在清醒中结束了这一夜。他在囚徒面前跳舞时，一位名唤狄马德斯的雅典世袭贵族平静而不失尊严地向他说道：“国王，命运给你的角色是阿伽门农，你却扮演了忒尔西忒斯，好意思吗
38

？”

腓力醉得有限，尚能感到这句重话是希腊人对希腊人的责备。他停止科摩斯，命人让狄马德斯沐浴更衣，在他的帐篷吃了晚餐，次日作为使节之一遣往雅典。虽然喝了酒，腓力眼力未减；这人属于佛基昂一派，争取过和平，但遵从了战争号令。借他之口，国王的条件在公民大会上向雅典人传达。讯息让群众震动而沉默，既难以置信又如释重负。

雅典要承认马其顿的霸主地位；这一项是斯巴达人六十年前的条件。然而斯巴达人在羊河擒获三千人之后，将之割喉处死；他们也随着长笛
39

声推倒了雅典长城，并扶植起一个僭主政府。腓力则会释放他的俘虏，免却赎金；他不会进军阿提卡；政体也留给他们自己选择。

他们接受了；因此得到允诺，他们死者的骨殖会以合宜的形式交还。尸体早已在公共火葬堆焚化，因为无法延挨到和议之日。火葬堆阔大，一队兵士花了整整一天叠起木材，另一队填入尸身；从日出到日落都在冒烟，结束时，两队人都精疲力竭。要烧化的数目不止一千。骨灰和骨殖被装进橡木盒中，等候送葬队隆重启程。

忒拜全军覆没，孤立无援之下无条件投降。雅典从前是个公开的敌人，而忒拜是个不讲信用的盟友。腓力在它城内驻军，对反马其顿的领袖或处死，或放逐，并让波奥提亚人脱出其管治。既然无须商谈，很快就给忒拜人收了尸。神圣军团获得英雄的权利——所有人共葬一墓，同穴长眠，其上竖立了喀罗尼亚之狮，永远镇守。

他的使节们从雅典回来后，腓力通知雅典战俘他们已可自由离开，然后便去用午膳。他在帐篷里就餐时，一位高级将官求见。他是负责打点那些灵柩的人。“唔？”腓力说，“出了什么岔子？”

“陛下，他们要求取行囊。”

腓力放下他浸透汤汁的麦饼。“要求取什么？”

“他们军营里的东西，被铺等等。”

马其顿人都目瞪口呆。腓力哈哈大笑，抓住椅子扶手，黑胡子向外一扬，大声说：“他们以为，我们赢他们的是一局掷跖骨游戏？叫他们滚吧。”

当嘟嘟囔囔离去的声响传至，亚历山大说道：“为什么不进军？我们不必破坏那座城，他们一见你来就会弃城而走的。”

腓力摇头。“保不准的。况且那卫城从未陷落过，只要有人驻守。”

“从未？”亚历山大说，眼里闪烁着壮志的梦想。

“它陷落那一次，是沦陷在薛西斯手上。不可，不可。”

“确实不可。”两人都没有提起科摩斯，也不提亚历山大的中途离去；两人都庆幸对方的隐忍。“但我惊讶你怎么不至少叫他们交出狄摩西尼。”

腓力拿面包揩遍汤碗。“他的人不在了，他的英雄雕像就会取而代之。还是人会比较真实……你很快能亲眼见到雅典了。我打算派你做我的使节，送还他们的死者。”

亚历山大慢慢回头；他一时以为他父亲拿他开了个晦涩的玩笑。他从未预料他父亲会在放弃侵入并占领雅典之后，不以宽宏的胜利者的身份骑马入城，领受雅典的感恩。是因那场科摩斯而抱愧于心？是谋略？还是希冀犹存？

“派你前去是礼貌。”腓力说，“倘若我去，会被视同僭妄的。他们现在是盟友了，更合适的时机会有的。”

是的，他旧梦未泯。他希望那城门会自发地开启。等到他打赢亚洲战争，解放了那里的希腊城市，他会是在雅典，不作为征服者而作为贵宾，来举行凯旋大宴。而他甚至从未见过那座城。

“很好，父王。我会去的。”他过了一瞬才想起道谢。

他骑马经过狄庇隆城门的塔楼，进入凯拉米克斯
40

。道路两旁都是伟人和贵族的坟墓；旧的彩绘墓碑因风霜而褪色，新墓碑上祭奠的枯萎花环缠着悼念者的头发。大理石骑手们以英雄的姿态裸骑马匹，仕女们在梳妆台边缅怀美貌，一个兵士望向他葬身的大海。他们是沉静的人。在他们中间，吵闹的活人们推涌争睹。

为了在坟墓完工前安置骨灰瓮，建了一座阁；骨灰从一列列灵柩车取下，放入室内。他在举哀的面孔之间骑行，一种尖音从他背后涌起；妇女们纷纷围住灵柩车，为逝者哭丧。牛首骏在他身下震了一震；有人从一个坟丘后面扔来一块土。马和骑手都见过世面，不屑回头。如果你打了这场仗，朋友，此举和你不相称；如果没有，则更不相衬。但如果你是个女人，那我能明白。

前方耸立着卫城西北面的陡崖。他目光扫过，忖思其他方向的风貌。有人邀他去一个城邦的仪式，他躬身接受。在路边，一个穿戴古风铠甲的大理石步卒倚在长矛上；赫尔墨斯，亡灵的导引者，向一个孩童弯腰伸手；一对夫妻在诀别；两个朋友在祭坛前合掌，身旁一只杯。随处可见，爱默默面对了必要。这里没有修辞。无论后来者如何，这些人建了这座城。

他被领过广场，去议事厅聆听演说。偶尔，他听见人丛深处传来一句大声的咒骂；但是预言落空的主战派大多远远避开。狄摩西尼无影无踪。马其顿的老客友和支持者被推到前面；他勉力应对这些尴尬的会晤。埃斯基涅斯来了，态度沉着，但颇有戒心。腓力的仁慈甚至超出了主和派的预言；他们说中了，因此背负恶名。丧失亲人者、前途尽毁者，都像百目巨人一样盯着，看他们是否面有得色，并深信其有。腓力收买的人也来了，有的谨慎自持，有的阿谀奉承；这些人发现腓力之子态度客气，但捉摸不透。

他在狄马德斯的府邸进餐，有几位嘉宾在座；这不是宴饮的场合。但阿提卡气氛很浓：久用而朴素的优雅器物，躺椅和桌子的装饰尽皆形状完美，木质光滑如丝；旧的银酒杯因反复打磨而变薄；安静娴熟的侍候，谈话无人打断，也无人扬声。在马其顿，亚历山大仅以不贪食就令自己的餐桌风度超乎平庸；但在此地，他总留心先观察别人。

次日他在卫城上向城邦的诸神献祭，为和平祈福。这里有传奇的光荣，高踞的前锋雅典娜以长矛之梢引领航船——女神啊，您去了哪里，是否您父亲禁止您参战，如特洛伊当年？这次您是否顺从？这里在她的神殿中，站立着菲狄亚斯以象牙雕成的年轻女神，裙上有黄金衣褶；这里有一百年来的战利品和祭献。（三代人；才三代人啊！）

他在阿奇劳斯的宫殿长大，华美建筑于他并不新奇。他谈到历史，有人便让他看了雅典娜的橄榄树，当年它被波斯人烧过之后一夜就绽出新绿。他们还掠走了解放者哈摩第欧斯和阿瑞斯托吉顿的古老雕像，去装点波斯波利斯。“如果我们把它们拿了回来，”他说道，“便会交还给你们。这两人是勇士，也是忠诚不渝的朋友。”无人答话；马其顿人爱吹，世人皆知。他在城墙上寻找当年波斯人攀上的位置，自己找到了；询问似乎是不礼貌的。

主和派使一项动议获得通过：腓力和其子的雕像会在帕特农神殿内树立，以志其宽宏。他坐着让雕塑师画草图时，想到他父亲的塑像站在那里，不禁遐想他的人尚须多久会随之而来。

是否有任何地方、任何景观，他们问，是他离开前想造访的？“有，阿卡德米亚学院。我的导师亚里士多德在那儿学习过。如今他住在斯塔吉拉；我父亲重建了此城，让居民回迁。但我想亲眼看看柏拉图授业的地方。”

沿途
41

埋葬着雅典往昔所有的伟大战士。他看见那些战利品，边骑马边询问，增长了行程。这里也一样，著名战役中一起战死的同袍长眠在集体陵墓里。有个新址正被清空，他没有问要安葬何人。

路痕越来越淡，渐入一片古老的橄榄树林，长草和野花在秋阳中干枯。厄洛斯祭坛附近又有个祭坛，铭着复了仇的厄洛斯。他问起这故事。从前有个移民，他们说，爱上一个美丽的雅典青年，誓言会为他做任何事。他说：“那么从卫城跳下去吧。”当他发现自己被服从了，就也那样纵身一跳。“他做得对，”亚历山大说，“一个人来自何方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他本人怎样。”他们面面相觑，换了话题；国运暴发的马其顿人之子这样想并不出奇。

从柏拉图手中继承学院的斯珀西波斯，上一年已经辞世。在那幢原属柏拉图的凉爽简朴的白屋中，新院长色诺克拉底接待了他。此人高大魁梧，据说其俨然能使赶集时的广场为他开出一条路。亚历山大得到名师对大有前途的学生的礼遇。他感到此人有真才实学，一见如故。他们谈了一会儿亚里士多德的方法。“一个人必须追随他的真理，”色诺克拉底说，“无论它会将自己引向哪里。我觉得，它会引着亚里士多德离开柏拉图，柏拉图的天性是叫如何给为何服务。我的真理叫我留在了柏拉图门下。”

“您这里有他的雕像吗？”

色诺克拉底领他出去，走过一座海豚流泉，来到桃金娘树荫下的柏拉图墓。雕像立于不远处。他手持卷轴而坐，厚实肩膀上古典的椭圆头颅向前倾。他保持着年轻时的运动员式短发，终生不变。胡须修得很整洁；额前纵横着深纹；在有重量的额头下，他有一双沉迷而坚定的眼睛，那是一个不遁开任何事物的幸存者的眼睛。“他始终还是相信良善。我有一些他的书。”

“说到良善，”色诺克拉底说，“他身体力行。否则，人就不会找到别的良善。我很熟悉他。我高兴你读他的书。但是他一向说，他的书包含的是他老师苏格拉底的教诲；永远不会有一本属于柏拉图的书，因为他能教的只能以薪火相传的方式学到——必须接触那火焰本身。”

亚历山大热切地凝视那张沉思的脸，仿佛那是踞在难以攻克的巉岩上的一座堡垒。然而那岩石已消失，被时间的洪流冲走，再也无法进攻。“他有一种秘传的教导？”

“一种公开的秘传。您是个战士，您的智慧，只能教给其身体已能承受艰辛、其心智已能抵抗恐惧的人，是这样吧？然后，火花就能点燃火花。他也是如此。”

色诺克拉底怀着遗恨与假想，注视那青年；青年怀着假想与遗恨，凝望那一张大理石的脸。他骑马经过那些逝去的英雄，回到城里。

他正要更衣去晚餐，忽然有人来谒见，留下与他单独相对；这人衣着考究，言谈文雅，自称在议事厅和他相会过。他听说，人人都赞赏他表现出的谦逊和节制，与他的使命十分合宜。然而出于对公共悼念的尊重，他让自己隔绝于此城所能提供的各种欢愉，许多人替他惋惜。假如没有机会让他在无害的私人场合一尝其乐，实在有亏待客之道。“我呢，有一个男孩子……”他形容了一个伽倪墨得斯
42

的美态。

亚历山大毫不插话地听完，然后说道：“你说你有一个男孩子是什么意思？他是你儿子？”

“殿下！您真会开玩笑啊。”

“那也许，是你自己的朋友？”

“决不是那样的事，我向您担保，是完全由您使唤的人。您自己见见他嘛。我为他付了二百金币。”

亚历山大站了起来，说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招来你和你这桩买卖。你走吧。”

他服从了，懊丧地回到主和派那里，他们本来希望让这年轻人带着快乐的回忆离去。该死的错误情报！再送上一个女子是太晚了。

他次日动身北行。

不久后，喀罗尼亚的死者被送到他们位于英雄街的集体墓地上。大家争论应当由谁来朗读葬礼的诔文。埃斯基涅斯、狄马德斯都有人提名，但他们一个料事太准，另一个太得志；在公民大会的失意者们看来，他们有沾沾自喜之色。所有人的眼睛回转向狄摩西尼那张憔悴的脸。彻底的失败、巨大的耻辱，暂时消蚀了他的一切恶意；他紧绷的皮肤上的新皱纹，来自一种比憎恨巨大的痛苦。至少他们都能相信，这个人不会在他们哀伤时感到愉快。他们选了他来朗读墓志。

除了斯巴达，所有希腊城邦都派了使节去科林斯议会。他们承认腓力为希腊人对波斯人防御作战的最高领袖。在这第一次会议上，他没有提出更多要求。别的自会随之而来的。

他挥兵抵达阴郁不安的斯巴达疆界，然后改了主意。让那条老狗保住自己的狗屋吧。它不会出来；但倘若逼到绝路，它会死拼到底。他不愿成为又一个在温泉关的薛西斯。

科林斯，阿芙洛狄忒之城，比雅典殷勤媚人。

国王和王子得到隆重款待。亚历山大偷闲走长路登上科林斯卫城，眺望底下看似窄丝带一般环绕高峻山脊的宏伟城墙。天朗气清，他和赫菲斯提昂一起南望雅典
43

，北望奥林匹斯山，评论了城墙，谈说哪里可以建得更好，哪里可以攀越，经提醒也瞻仰了那些纪念建筑。极顶上是阿芙洛狄忒的白色神殿，纤巧优雅。向导指点道，那些著名的侍奉爱神的女子此时无疑已从城区上了山来行礼。他期待地等了等，但徒然无功。

德马拉托斯，一个有古老多利亚血统的科林斯贵族，是腓力的老客友，在议会期间做了腓力的东道。一夜，在他位于卫城山麓的大宅里，他办了个亲密的小聚会，向国王许诺会有一个他感兴趣的宾客出现。

原来是小狄奥尼索斯，已故叙拉古城主——大狄奥尼索斯之子。自从提摩列昂将他逐出城主之位，他便在这里办一所男校为生。他眼睛近视，身材松垮，肤色灰鼠鼠的，年岁与腓力相当；他的新职业与拮据结束了他从前声名狼藉的放纵，但他依然有一个老醉鬼的酒糟鼻。一把梳理过的学者般的胡须，遮住他软塌塌的下巴。成就已超越其威震四方的老城主父亲的腓力，风度翩翩地对待他，酒过一巡，他以倾诉回报。

“我继位时没有经验，一点也没有。我父亲是个极其多疑的人。您大概听过一些传闻吧，多数是真的。众神作证，我从来没有任何要暗算他的想法，但直到他死的那天，总要先把我搜身才许我接近他。我从未见过国书，从未参加过战争会议。假如说他像您对您儿子一样，外出征战时托付我治国，也许历史就会是另一番面貌了。”

腓力肃然点头，说他相信该会如此。

“假如他给我静静享受一个年轻男子的逸乐，那我也满足了。他是个严苛的人；极有才干，不过很严苛。”

“嗯，许多事业都会这样走上极端。”

“是的。我父亲刚掌权时，人民受够了民主制；等城邦传到我手上，他们受够了独裁制。”

腓力感到他并不总像他看上去那么愚笨。“但柏拉图对您没有帮助吗？他们说您两次得到这位哲学家的造访。”

那并不敏锐的面容若有触动。“您看见我能安于这样大的命运转捩，难道您觉得，我从柏拉图那里没有领会到一点哲学吗？”

那双湿润的眼睛现出一种近乎庄严的神情。腓力看了看他那精补过的唯一一件锦袍，善意地握住他的手，召唤斟酒人上前。

在一张床头雕着天鹅的镀金床上，托勒密和他的新欢，雅典姑娘泰伊丝共枕。

她很年轻就来了科林斯，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墙壁上画着双双对对的恋人；床头桌上有两只精美的浅杯，一个酒壶，一只盛着花香油的圆瓶。镀金宁芙们擎托的三根芯子的油灯，照着这两人的欢愉；她十九岁，不必故作神秘。她的黑头发软若鸟羽，眼睛暗蓝；玫瑰红嘴唇不施丹朱，但指甲、乳头和鼻孔都染得宛如粉贝，乳白细腻的皮肤祛了毛，雪花石一样光洁。托勒密对她着迷。时候很晚了，他迟慢地抚摸她全身，全不在意回味可能再次勾起欲望。

“我们一定要生活在一起。这种生活配不上你。我很多年都不会结婚的，别担心我不能把你照应好。”

“可是，亲爱的，我所有的朋友都在这儿。我们的音乐会、剧本朗读会……在马其顿我会过不惯的。”大家都说他是腓力的儿子。语气里不能流露急切。

“啊，但很快会是亚洲了。你会坐在一座蓝瓷砖的喷泉边，身旁玫瑰锦簇；我打仗回来，会给你膝头堆满黄金。”她笑起来，轻咬他的耳朵。

每晚和他这样一个人共度也实在不讨厌，她心想。尤其是比起另一些来……“让我再想想。明天过来晚餐吧；不，是今天了。我会告诉菲勒塔斯我病了。”

“可人儿。我该给你带什么来呢？”

“带你自己来就好。”她极少发现这话不起作用。“马其顿人真是壮汉子。”

“啊，石像也会为你动容的。”

“我很高兴你们开始剃须，如今看得见这些俊脸了。”她的手指抚过他的下颔。

“是亚历山大带起的风气。他说胡须会给敌人捉握的机会。”

“哦，是这缘故？……那美少年。人人都爱他。”

“除你以外的姑娘？”

她笑了。“别妒忌，我是指所有的士卒。其实，他内心也是我们这样的人。”

“不，不，这你看错了。他像阿尔忒弥斯一样纯洁；或几乎一样。”

“是的，这看得出来，但不是我的意思。”她在沉吟，鸟羽般的眉毛挑动着。她喜欢这个床伴，第一次向他道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就像那些最负盛名的人，比如逸闻无数的拉伊丝、罗多帕，或是帖奥朵缇丝。她们不是为爱而生存，而是凭爱而生存。我可以对你担保，我看到了，这些兵士正是他身体的血液，他知道他们是会追随他赴汤蹈火的人。假使有一天他们不再跟他走，对于他，就会像一个名妓不再有爱慕者登门，也收起了铜镜一样。他会开始死的。”

一声叹息回答了她。她轻轻勾起被单，盖在他们俩身上。他睡得沉实，天也快亮了。让他留下吧，她这就开始习惯他也好。

腓力从科林斯返国，筹备亚洲的战争。万事俱备之时，他会先征得议会的首肯，方才动兵。

大部分军队已由阿塔罗斯率领，首先踏上归程，士卒们纷纷告假，四散归家；阿塔罗斯也如此。他在皮德纳山的山趾拥有一座先祖传下来的灰色旧碉堡；腓力接到他的消息，恳求国王途中稍事停顿，光临碉堡。国王念及他机敏得力，回复同意了。

他们离开大路，转入山间，海平面越来越宽，亚历山大却变得寡言矜持。少顷他骑马离开赫菲斯提昂的身旁，赶上托勒密，招手和他一同远离了在山地石南和灌木丛中抬足的马队。托勒密茫然不解地跟随；最近他自己满腹心事。她会守诺吗？她拖到最后才给了他苦等已久的答复。

“不知父王怎么想的，”亚历山大说，“居然不差遣保萨尼亚斯先行一步去佩拉？他怎么能把他带到这儿来？”

“保萨尼亚斯？”托勒密朦胧地说，随即变了脸色。“不过，保卫国王的安全也是他的权利。”

“如果他有任何权利，第一个权利就是不用受这个罪。难道你不知道那是在阿塔罗斯的宅子发生的？”

“他在佩拉有一幢宅子。”

“是在这里。我从十二岁起就知道。当时我在家中马厩里，在其中一个马棚，他们没看见我；阿塔罗斯的马夫正在跟我们的马夫讲这故事。几年以后母亲也对我说过，我没告诉她在我听来已是陈谷子烂芝麻了。是在这里发生的。”

“已经过了好些时候了。六年了。”

“别说六年，你觉得六十年就能忘记吗？”

“至少他职责在身，不必觉得自己是来做客的。”

“他应该被免于这样的职责。父王应该解救他的。”

“是的，”托勒密缓缓说道，“是的，可惜……你知道，若你不提，我也想不起来，而且我并不像国王有那么多头绪要考虑。”

牛首骏感到骑手的某种震动，嘶吼一声，摇了摇光灿灿的头。“这我倒没想过！哪怕在我们家，对父亲也不是无所不讲的。帕曼尼恩应当提醒他的，他俩是少年之交。但也许他也忘记了。”

“也只不过是今晚这一晚而已……我刚才想，假如一切顺遂她这时该已卖掉房子了。你一定要见见她。别的不说，她的歌声真是好。”

亚历山大回到赫菲斯提昂那里，他们默默骑行，直到转过山崖，看见了碉堡的石墙，这个森冷的遗存物见证着过去没有律法的岁月。一队骑马者从大门露面，迎接他们。

亚历山大说道：“如果保萨尼亚斯摆出一张臭脸，不要跟他计较。”

“嗯，我知道。”

“即使国王也无权错待别人，然后抛诸脑后。”

“我不认为他抛诸脑后了，”赫菲斯提昂细想后说道，“你要想到国王即位以来化解了多少世仇。想想色萨利，想想林克斯提斯家族。我父亲常说，佩尔狄卡斯去世的时候马其顿没有一家、一族不负有至少一桩血仇。你知道利昂纳托斯和我本该是仇敌，他的曾祖父杀了我的曾祖父，我一定跟你讲过。国王常会邀请我们的父亲同一夜去共进晚餐，以证明大家相安无事；他们如今不再耿耿于怀了。”

“但那是家族的旧账，不是他们自己的仇怨。”

“这是国王的行事做派，保萨尼亚斯肯定明白。这样就没机会冲突了。”

他们抵达碉堡后，他也确实如常执勤。国王饮宴时他的职责是守门，不跟东道主一同落座。他的餐食稍后会给他送上。

国王的扈从受到殷勤招待；他自己、他儿子和几个亲信被领入内厅。比起埃盖那座与马其顿历史一样长的城堡，这碉堡更粗朴，年代也不晚多少。阿塔罗斯家族是古老的一脉。室内陈设着许多波斯锦毯和镶金嵌宝的椅子。为了表示对贵宾最隆重的欢迎，女眷们也来觐见，并奉上糖果。

目光被织锦挂毯上的一个波斯箭手吸引住的亚历山大，听见他父亲在说：“阿塔罗斯，我从不知道你另外还有个女儿。”

“陛下，我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带走我兄弟的众神将她给了我们。她叫欧律狄刻，是可怜的比昂之女。”

“确是可怜，”腓力说，“抚养这样一个孩子，却在她出嫁之前过世。”

阿塔罗斯闲闲说道：“那还远呢。这新得的女儿叫我们这样喜欢，怎舍得她离开。”

他父亲话音方起亚历山大就转了过来，仿佛是一只听见鬼祟脚步声的家犬。那姑娘立在腓力面前，右手持着一只盛糖果的光亮银碗。他刚才像自家人一样握住她的左手，现在已松开，也许是因为见她脸红。她有阿塔罗斯这家人的相貌，但他的缺点在她身上却成了天资：他的面颊干瘪，她颧骨下有秀美的微凹；他的头发稻黄色，她的金色；他瘦长条子，她弱柳临风。腓力对她去世的父亲称许有加，她便微微行了个礼，与他稍一对视便敛目，然后拿着银碗移到亚历山大面前。她盈盈的浅笑一时僵住了；她首先看见了他未准备好的表情。

次日，他们延迟到中午才启程。阿塔罗斯透露，这天是当地某位河中宁芙的节日，女眷会唱歌庆祝。她们戴着花冠来了；那姑娘声音很轻，孩子气而真挚。大家品尝了宁芙泉的清流，赞美一番。

他们上路时早已烈日炎炎。走了几里地，保萨尼亚斯离开队伍。一个将官见他向一条山溪走下去，在他身后喊道，这儿的水已被牲口污染，再走上一两里，水会比较洁净。他装作没听见，双手掬满一捧水，渴饮而尽。在阿塔罗斯家里的这些时候，他一直断水绝食。

亚历山大和奥林匹娅斯一同站在宙克西斯的壁画《特洛伊沦陷》之下。在她上方，赫卡帕王后撕扯着衣袍；在他脑后，普里阿摩斯和阿斯提阿纳克斯血花四溅，像是一个殷红的光晕。冬日火光在图画的火焰上跃动，在活人脸上投了凹影。

奥林匹娅斯眼圈浓黑，面容犹如一个老了十岁的妇人。亚历山大的嘴唇看上去又干又僵；他也熬夜无眠，但显露得少一些。

“母亲。何必又召我来呢？道理都说了，你也明白。并没有什么昨是今非。我是非去不可的。”

“审时度势！审时度势！他把你变成了一个希腊人。如果他因为我们违抗他而杀我们，那好，让他杀。我们宁死也保持骄傲。”

“你知道他不会杀我们。只不过我们会陷进令仇人痛快的处境。如果我出席这婚礼，如果我去捧场，人人都会明白我把它看得平常，就像那些色雷斯女人、伊利里亚女人等等无名之辈一样。这个父王知道；难道你不懂这才是他邀我去的原因？他是为了保全我们的脸面。”

“什么？你在羞辱我的场合喝酒助兴，是保全脸面？”

“我会这么做吗？他不会放弃这姑娘，明摆着的事实，接受吧。不错：她是马其顿人，她的家族跟我们家族一样古老；这桩婚姻当然是族以女贵。所以他们才将她巴巴地送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这次交手是阿塔罗斯赢了。如果我们中了他的计，他就会赢整个战争。”

“他们只会认为你倒戈向父，跟我作对，来保住他的欢心。”

“他们对我没这么无知。”这想法折磨了他半晚。

“跟他婊子的亲属饮宴。”

“一个十五岁童女。她只是诱饵，好比捕狼陷阱里的羊羔。噢，她会尽力而为，她是他们家的人；但一两年内他就会再遇见一个更青春的人。抓紧时机的会是阿塔罗斯。你要当心的是他。”

“我们竟然落到了这步田地！”尽管她语带怨怼，他仍当做默许；实在受够了。

他发现赫菲斯提昂在他房里等着。这里也一样，是个倾心吐胆的地方。他们在床沿上并排默坐了一些时候。最后赫菲斯提昂说：“你会知道哪些人是朋友了。”

“我已经知道了。”

“国王自己的亲信应该向他进谏。帕曼尼恩不能做吗？”

“他试过了，菲洛塔斯告诉我的……我知道帕曼尼恩怎么想。我不能告诉母亲的是我理解此事。”

赫菲斯提昂等了半晌，方道：“怎么说？”

“父亲从十六岁以来，爱上了一个永远不会青睐他的人。他送她花束，她扔到粪堆上；他在她窗下唱歌，她把夜壶给他照头淋；他向她求婚，她跟他的竞争者们打情骂俏。最后他忍无可忍，打了她；但他无法忍受她倒在脚边，又把她扶起。然后，虽然他能治住她了，他仍羞愧地不敢登她的门，而是派我去。嗯，我去了；但说到底，她是个浓妆艳抹的老娼妇。我怜悯他。我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一天，但没错，我怜悯他。他理应得到更好的。这次这姑娘，我宁可她是个舞者或吹笛女，或是个男儿也罢；那我们就能有清静日子。但既然她是他想要的……”

“所以这才是你要去的理由？”

“噢，我能找到更好的理由。但就是这个缘故。”

婚宴在阿塔罗斯位于佩拉郊外的府邸举行。他才将房子重修过，不惜工本，廊柱缠绕着镀金的花枝，镶珠宝的铜像自萨摩斯岛远道运来。种种费心布置，无非表示国王这场婚姻与他别的婚姻都不同，除了第一次。亚历山大和朋友们走入时环顾周围，以眼神交换了同一个想法：这是给国王岳丈的、而不是给妃子之叔的府第。

新娘坐在宝座上，团簇着光灿灿的妆奁和新郎的礼物；马其顿比南方保有更古老的风俗。金银杯盏，一卷卷精纺的织物、亚麻被单上铺陈的珠翠和项链、托着香料匣和香水瓶的镶嵌桌子，将婚礼的供桌放满。她穿着橘红色衣裳，戴着白玫瑰花冠端坐，俯视自己交叠的手。宾客们为她喊出仪式性的祝颂；她的婶娘在她身旁代为致谢。

过足了时候，女眷将她送往为她预备的房子。坐婚车巡游由于不合宜而免去了。亚历山大望向那些亲眷，确信他们曾经盼见这一幕。他以为自己怒气已消，直到他看见他们在审视他。

大家分食了浇头丰富的婚礼祭肉，和随后的肴馔。虽然烟囱有个风罩，这厅堂仍旧变得热气腾腾。他注意到，多数时候他都被安排跟自己的朋友在一起。他庆幸与赫菲斯提昂相邻，但是这本来该是新娘的一个男戚的席位。就连阿塔罗斯家那些较年轻的人都簇拥在国王周围。

亚历山大向赫菲斯提昂低声道：“快呀，狄奥尼索斯，我们十分需要您。”

然而当酒上桌时，他一如往常，浅酌慢饮，和他进食一样节制。马其顿是良泉遍布的土地，水流纯净安全。从来不必忍渴入席，像居住在炎热的亚洲土地、只有污浊河水的人那样。

但既然东道主听不见，他和赫菲斯提昂便放纵自己，讲起宾客在归途才会讲的笑话。追随他的青年们不满他遭受轻视，看出他们微笑中的意味，便也跟着议论，且更无所顾忌。宴会厅染上了一点分帮结派的气氛。

亚历山大渐觉不安，向赫菲斯提昂低语道：“我们最好别扫兴。”然后转向众人。新郎离席时，他们可以乘机溜走。他望了他父亲一眼，见他已经醉了。

他的脸色红润明亮，他在与阿塔罗斯和帕曼尼恩吼着古老的战歌。烤肉的肥油沾在他胡须中。他回敬众人关于开苞和精力的古老笑话，这些笑谑像先前洒在新郎身上的葡萄干和谷物一样属于风俗。他赢来了他的姑娘，在老朋友中间，大家乐也融融，使他的心愈加欢畅。亚历山大认真洗过浴才来，几乎空肚，近于清醒，但没有他进食较多时那样清醒。他在周围越发明显的沉默中继续观望。

赫菲斯提昂忍着怒火，跟邻座交谈以避开注意。没有一个通达的主人会这样折磨一个奴隶，他心想。他也生自己的气。他怎会预料不到这一切，为何不反对亚历山大出席？他不说，是因为他对腓力有好感，因为这看来合乎谋略，也因为——他终于肯面对了——这会惹怒奥林匹娅斯。亚历山大做这个牺牲，是出于他不时会有的不计后果的宽宏大度，赫菲斯提昂爱他这一点。他应该受到保护；应该有某个朋友插手。他受了背叛。

在越来越大的噪声中，他在说着什么。“……她是那家族的一员，但是她没有选择，她才出婴室没几年……”

赫菲斯提昂吃惊地回顾。他纷杂的想法中并没有包括这一个思想：亚历山大会为那姑娘而生气。

“婚礼大多是这样的，你知道。习俗使然。”

“她初次见到他时很害怕。她极力使自己脸色和悦，但我看出来了。”

“他不会粗暴对待她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对女人内行。”

“想想看。”亚历山大对着手中酒杯喃喃说道。他一饮而尽，持杯伸手。侍童带着以雪冷藏的兽头酒盅来了；少顷，留神伺候的他又回来重新斟满。

“把这杯留到祝酒时。”赫菲斯提昂警醒地说。

帕曼尼恩代表国王起立，赞美新娘；这本该由新郎的男性至亲来做。朋友们注意到亚历山大讽刺的微笑，也过分公开地答以冷笑。

帕曼尼恩曾在许多婚宴上讲话，有些是国王的婚宴。他话语简单而有分寸，谨慎而扼要。阿塔罗斯手持一只华丽的大金杯，从自己的躺椅摇晃走出，发表嫁女的演说。立刻能看出他跟腓力一样醉，却不那么扛得住。

他对国王的赞颂迂回啰嗦，夸饰因笨拙而失败；高潮处伤感凄切，时机也不对；如痴如狂的喝彩声是付与国王的敬意。当演讲渐入正题时，喝彩就变得不那么自然了。帕曼尼恩刚才是祝福一对夫妇；阿塔罗斯则分明是祝福国王和王后，只欠点破。

他的支持者纷纷欢呼，拿酒杯敲着桌子。亚历山大的朋友们窃窃议论，有意让人听见。阵营未定的那些人惊惶失措，因沉默而显露了自己。

腓力没有醉到不解其意的地步，他用充血的黑眼睛盯住阿塔罗斯，在跟自己醺酣的迟钝搏斗，思索如何截断他的话。这里是马其顿，他平息过许多餐后的争吵，但从未对付过一个新的岳父——无论是否自命的身份。别的人知道自己的地位而且会感激。他的眼睛转到儿子那边。

“别放在眼里，”赫菲斯提昂细语，“那家伙喝昏了头，他们全都知道，到明早他们就什么都忘了。”演说初始他已从自己的躺椅走到亚历山大的躺椅旁。亚历山大的眼睛盯住阿塔罗斯，身体摸上去又僵又紧，如同待发的弩炮。

望着那边的腓力，看到在发红的额头和为宴会而梳平的金头发下，瞪视的灰眼睛从阿塔罗斯的脸转向他的脸。奥林匹娅斯的愤怒；不，那是很快炸开的，这却是收敛的。莫名其妙。我醉了，他醉了，大家都醉了，何妨？小子为什么不能像别的饮宴者那样随和些？让他忍着吧，并且要识相。

阿塔罗斯还在滔滔谈说古老正宗的马其顿血脉。他早将他那一席话熟记在心；但是在微笑的狄奥尼索斯引诱下，他即兴发挥的兴致来了。祖国化身为这曼妙少女，国王在祖先众神的福佑中，会重投她的怀抱。“让我们向他们祈求一个合法的真传继嗣吧。”他灵机一动叫道。

一种混乱的噪声骤起；喝彩、抗议、丧气话、付诸笑谈的笨拙努力。语声变了，戛然而止。阿塔罗斯并未饮下祝过的酒，反而用另一只手按住头，指间有血。闪亮的某物，一只银杯，在镶嵌地板上豁啷啷滚开。躺椅上的亚历山大一手支身，向前倾倚。他投掷时没有起立。

哄闹涌起了，在高堂中回响。他以曾经穿透喀罗尼亚战嚣的声音喊道：“你这无赖，你骂我是个杂种？”众青年——他的朋友们，义愤地喝彩助威。阿塔罗斯明白了他被什么击中，发出一个欲语又噎的声音，然后将自己沉重的高脚杯掷向亚历山大。他目测出它的路线，并不费心挪动；杯子半途坠地。朋友们和亲戚们都叫喊起来，厅堂的声响开始像一个战场。腓力怒极，也知道该对谁泄愤，在喧哗中吼道：“大胆！你这小子。你怎敢这么放肆？管好自己，否则回家去。”

亚历山大几乎没有提高声音，它像他的杯子一样，正中目标。

“你这龌龊的老山羊。你永远不晓得难为情？全希腊都能闻见你的膻气；你到了亚洲怎么办？难怪雅典人哂笑。”

一时间回答他的只是呼吸声，像一匹吃力的马。国王的红脸紫涨，手在躺椅周围摸索。他穿着新郎的礼袍，这里唯有他佩了剑。

“狗娘养的！”他从躺椅一跃而下，撞翻了坡腿的晚餐桌，酒杯和甜点盘铿然一阵响。他抓住剑柄。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赫菲斯提昂不顾一切地说，“走吧，快，走吧。”亚历山大置若罔闻，从躺椅较远的一端敏捷滑下，双手抓住木头，含着冷淡急切的微笑而等待。

腓力手持出鞘的剑，又喘又瘸地踏过满地狼藉向敌人踉跄而去，他的脚踩到一张果皮，跛腿受力一滑，重重跌倒在糖果和陶片中间。

赫菲斯提昂向前迈了一步；有一刹那，他本能地想去搀扶。

亚历山大绕过晚餐躺椅出来，双手按着腰带，扬着头，俯视那个面红耳赤、边喘边骂的男人，匍匐在一地酒浆中，伸着手要捞回他的剑。“看看吧，诸位。看看是谁准备要从欧洲跨到亚洲，却从躺椅跨到躺椅也摔得够戗。”

腓力双手按着健康的膝盖站了起来。他在碎碟上割破一掌。阿塔罗斯和他的亲属们跑来施援，一路互相推撞。混乱中，亚历山大向朋友们打了个手势。他们全都随他而出，沉默而迅捷，像执行战争中某个夜间行动。

在门口站岗的保萨尼亚斯始终没有离开岗位，此时却目送着亚历山大。干旱沙漠中的旅行者或许也会这样目送予他一瓢甘泉的人。无人注意。正在汇集支持者的亚历山大完全没有想到他。他从来不是一个容易攀谈的人。

牛首骏在庭院中嘶鸣；它听见了主人在战场上的语音。年轻人把他们为婚礼准备的花环抛在霜冻的垃圾堆上，不待马夫侍候就上了马，沿着辙痕交叠、覆冰而泥洼的道路，驰向佩拉。在宫殿广场，夜间火炬的光亮下，亚历山大打量他们，审视每一张脸。

“我准备带我母亲去伊庇鲁斯她弟弟的家里。谁愿意跟我？”

“我是一个，”托勒密说，“让他们的真传继嗣都歇去吧。”

哈帕劳斯、尼阿卡斯和余人簇拥上前；因为爱，因为忠诚，因为深信亚历山大的运气，因为害怕国王和阿塔罗斯已记了他们一笔，或因为耻于被别人看见自己退缩。

“不，你别来了，菲洛塔斯。你留下。”

“我要来，”菲洛塔斯略一环顾，很快地说，“我父亲会原谅我的。不原谅又何足惜？”

“不，他比我父亲好，你不该为了我而冒犯他。其余的人，你们听着。”他的声音透出习惯而干脆的命令口气。“我们必须马上走，迟了我会被关押，我母亲会被下毒。轻装旅行，带上备用的马匹、你们全部的武器，以及能拿到手的钱、一天的食物、任何能打斗的好仆人——我会给他们预备马和武装。下次吹角换岗时，你们都在这里与我会合。”

他们散了，只有赫菲斯提昂还在，眼神像是一个在无涯海上的人望着舵手。

“他会懊悔的，”亚历山大说，“他要依靠伊庇鲁斯的亚历山德罗斯。他将他扶上王位，对这盟友费心不少。现在除非他还母亲以公正，否则休想从那边获得支持。”

“那你呢？”赫菲斯提昂直率地说，“我们去哪儿？”

“去伊利里亚。我在那儿有更多可做。我了解伊利里亚人。你记得科索斯吗？他不把我父亲放在眼里，反叛过一次，还会卷土重来的。他认识的是我。”

“你意思是……”赫菲斯提昂说着，已知道问也多余。

“他们是好战士。若有个将军，他们也许能打得更好。”

木已成舟，赫菲斯提昂心想，况且我做了什么来保护他？“好吧，如果你认为这样最好。”

“其他人不必去得比伊庇鲁斯更远，除非他们自己要如此。今天只管今天的事。让我们看看在伊庇鲁斯立场可疑，伊利里亚积极备战时，全体希腊人的统帅要如何进军亚洲。”

“我去给你打行李。我知道你要什么。”

“幸好母亲会骑马，我们没有时间乘轿了。”

他见到母亲时，她仍点着油灯，坐在高椅上直视前方。她责怪地看着他，只知道他从阿塔罗斯府上来。捣烂的药草和烧过的血在房中气味弥漫。

“你是对的，”他说，“何止是对。收拾好你的珠宝，我来带你回家去。”

他在自己房间看到他那个行军背囊，如赫菲斯提昂承诺的，他需要的都在当中，顶上放着《伊利亚特》的皮书袋。

西进的大路途经埃盖。为了避开它，亚历山大带领众人穿越他训练军队打山地战时摸熟的一个个隘口。山麓的橡树和栗树又黑又秃；峡谷之上的山道落叶堆积，又湿又滑。

这偏远的山乡难得一见陌生人。他们自称是进香客，要去多多纳咨询神谕。在他练兵时瞥见过他的人如今都不认得他了：戴一顶旅行的旧帽子，披羊皮斗篷，胡子没刮，显得年纪大些。他们下行来到卡斯托里亚湖畔，柳荫低垂，沼泽遍布，有海狸筑的堤，他们打醒精神，知道会被人认出；虽然他们讲的故事仍是老一套，却未受盘问。王后与国王不睦早非新闻；倘若她想向宙斯和狄安娜娘娘请教，那是她自己的事。他们走得比流言快。是否有人追踪而来，是否他们像遭嫌弃的狗一样被放任自流，抑或腓力一如往常地让时间替他弥合，他们无从判断。

奥林匹娅斯从少女时代便不曾这样旅行。但是她在伊庇鲁斯度过那段年华，当时来自科尔丘拉的海盗横行海岸，所有旅行都在陆上。出门第一天，她累得脸色苍白，晚间的寒气更使她发抖。离家还太近，他们不敢投宿村中，只在一个牧人的空棚舍搭了帐篷，羊群已经去了冬季草原。但歇过一夜，奥林匹娅斯次日就有了精神，很快像男子一样和队伍并进，目光炯炯，脸颊红润。她稳跨马背，直到他们发现某个村庄为止。

赫菲斯提昂在后面的人当中骑行，望着那两个披斗篷的细小背影，头并着头，在交谈，在谋划，在倾吐。他的敌人掌握着战场。托勒密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待他，没有恶意且不甚自知，因为他觉得自己牺牲最大。他和泰伊丝欢聚仅仅数月，把她留在了佩拉。赫菲斯提昂则只是依本性而为；像牛首骏一样，他被视为亚历山大的一肢。谁也不注意他。他感到他们仿佛会这样旅行下去，直到永远。

他们向东南行进，朝着分隔马其顿和伊庇鲁斯的巨大山脉而去，涉过涨水的河流，选取格拉莫斯山与平都斯山之间难行的近路。他们尚未攀上那条马其顿红土渐见稀少的山脊，就开始落雪了。山径上危险莫测，马匹蹒跚而行；他们争论是该回卡斯托里亚湖去，抑或露宿野外。有个骑马的人在山毛榉中间迂回而来，邀请他们光临他有事务在外的主人家，说主人留了话，吩咐要招待他们。

“这是欧瑞斯提斯家族的地方，”亚历山大说，“那么你的主人是谁呢？”

“别傻了，亲爱的。”奥林匹娅斯嘟哝道。她转向那使者。“能到保萨尼亚斯家里做客，欣喜之至。我们知道他是朋友。”

树林前方伸出一块山崖，那巨大的老碉堡兀立其上，他们在里面得到热水浴、美食美酒、温暖的床。看来保萨尼亚斯在这里有个妻子，虽然宫中别的将官都把妻子带去了佩拉。她是个高大健壮的山地姑娘，生性单纯，却因为一知半解而怀着心事：她的丈夫遇到她之前曾经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被人欺辱，具体如何，她始终不清楚；他还在等待雪耻之日；这些人是与他的仇敌作对的朋友，要好好招待。但奥林匹娅斯是朋友，她与谁在敌对？王子怎么来了，他不是伙友团的将军吗？她极力让他们舒适；但到了寝时，在那个保萨尼亚斯每年踏足二三次的大房间里独处，她听见一只猫头鹰在咕噜，一头狼在嗥叫，而油灯周围的阴影加深了。她父亲在北边被巴尔德利斯所杀，祖父在西边死于佩尔狄卡斯之手。翌日，一个保萨尼亚斯指定的好向导带着客人们离去后，她走入石砌的地窖，清点箭头和存粮。

他们攀越一个栗树林，连土产的面包也是栗子面粉做的；然后上行穿过一片枞树林，来到隘口之巅。阳光在雪地上熠熠生辉，也照遍辽远的地平线；这里是塑造大地的众神所立的边疆。奥林匹娅斯回头东望，嘴唇翕动，对一块她带着上路的形状合适的石头，念诵了从一个埃及女巫学来的古语，随即抛之于身后。

伊庇鲁斯的雪在融化；他们只好到农人的村子投宿，马匹拴在山洞里，三日后蹚过一条涨水的河。但他们终于抵达了摩罗西亚人的土地。

这起伏的高原以严冬闻名，然而其雪水令牧草丰茂。头角长长的硕大牲口在这里吃草；最矜贵的绵羊穿着皮革罩衣，以防它们的细羊毛被荆棘损伤；护卫它们的狗跟它们一样大。为造船盖屋的工匠所称道的参天橡树——本地的神圣财富——光秃秃地站着，迎受未来数百年的风霜。村子都建得很好，健康的孩子成群。

奥林匹娅斯篦了头发，戴了一根金项链。“阿基琉斯的祖先出身于此。他儿子尼俄普托勒摩斯从特洛伊回来，带着安德洛玛刻在这里居住。他们的血液是通过我传给你的。我们是最早的希腊人。他们全都借了我们的名字。”

亚历山大点了点头；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这片沃土古来各自为政，直到近年才有了君主，国王虽是奥林匹娅斯的弟弟，却是腓力扶上王位的。他边骑边想。

他们的使者继续骑行去报信，众青年就在一个石块磊磊的池边剃须梳头。水寒彻骨，但亚历山大洗了浴。他们都拆了行囊，取出最好的衣服穿上。

少顷，他们望见一队人马，在半融的雪中既黯淡又泛光。国王亚历山德罗斯亲自迎接亲属来了。

他是个肤色黄褐的高个子，年纪三十出头；浓密的胡须遮住了家族的嘴，但家族的鼻型仍然可见；眼窝很深，目光躁动而警惕。他以亲吻欢迎姐姐，说了相宜的话。他早就预料这讨厌的时刻迟早会来，尽量和颜悦色。他依仗她的婚姻而君临一国；但自此以后，她几乎做尽了危及他王位的事。从她怒气冲冲的来信里，他无法判断腓力是否已和她离异；无论如何他只能接纳她，附和她是无辜受害的说法，以求保全家族清白。单是她一个就够伤神了，指望她没有带那个到处惹事的儿子来，更是白搭——听说他十二岁就杀了人，从此没有一天沉静过。

怀着迅速以礼节掩过的不信任，国王瞥了瞥那一队长着棱角分明的马其顿面孔的青年，跟南方人一样刮了胡须。他们看上去顽强、机警而亲密；他们打算在这里酝酿什么阴谋？王国是平靖的，部落酋长们恭称他为霸主，追随他作战并缴纳税金；伊利里亚人不逾边界；仅是今年，他便铲除了两个海盗老巢，当地农人以颂歌对他感恩。谁会跟随他去和强大的马其顿作战，过后谁会祝福他？没有人。倘若腓力发兵，他会长驱直入抵达多多纳，另立一个国王。况且亚历山德罗斯一直喜欢这人。在姐姐和外甥中间骑着马，冷风扑面，他盼望家中的妻子仍有精神会客；他出门时撇下了哭泣的她，而且她有身孕。

往多多纳下行时，一条弯弯曲曲的窄路使他们鱼贯而行，国王领头。亚历山大骑马挨近奥林匹娅斯，悄然道：“别告诉他我打算做什么。你的事随便你说；我的你一概不知。”

她又惊又气，说道：“他做了什么让你疑心他？”

“什么也没有。我要细想，我需要时间。”

多多纳坐落在高高的山谷中，在一条风雪相侵的长长山脉下。一阵飙风刮来，使他们身上裹了一层麦粉般的细雹子。那个有围墙的城市扣在山坡上；下方是神庙的场院，除了所供的神祇，就只有一道矮篱护卫着它。中央是祭坛和神殿，小若玩具，一株巨大的橡树伸开黑秃秃的枝柯迷宫，出拔于雪上。一种深沉而回响的咆哮随风阵阵起伏，刮到他们耳朵里。

城门轰然打开。他们列队准备进城时，亚历山大说：“舅舅，我希望趁着在这里求问一次神谕。您可以询问下一个吉日是什么时候吗？”

“当然好，”他语气里有了新的热情，还添上一句相宜的吉利套话，“神佑的幸运。”他恨不得吉日早早到来。奥林匹娅斯结婚时他还是个小子；她一向欺负他，他从未有机会在她面前做个男子汉。现在她得知道，他是他自己家的主人。这个饱经战火、身带战痕的青年，有一双疯狂痴想的眼睛，一队仪表堂堂的法外扈从，但他也帮不了她。让他自行其路归向冥府，让理智的人安生吧。

城中人怀着自发的忠诚向国王致意。他曾经多次带领他们成功抗敌，也没有从前那些交战的酋长那样贪婪。人民聚集成群；离开佩拉后，牛首骏第一次听见熟悉的欢呼声“亚历山德罗斯！”它仰起头，步伐转为阅兵时骄傲的踢踏。亚历山大端坐马背，直视前方；赫菲斯提昂转头一瞥，见他脸色苍白，就像身体失掉了一半的血。他面不改容，平静地和亲属们对答；但是他们到达王宫之后，他唇边依然没有血色。王后忘了自己的不适，命仆人赶快准备甜酒；昨天还有个牲口贩子在关隘上冻死道旁。

雪停了，但地上有积雪，结了霜壳，踩上去喀哧喀哧塌陷。一个苍白的太阳灼灼晒在雪丘和乱蓬蓬的灌木上；一股寒飕飕的细风从山岭吹下来，无孔不入。这片白茫茫之中有块扫清的地方，只铺着褐色的枯草和黑而湿的橡子，像一块敝旧的布。圣殿的奴隶们把雪铲到橡木栅栏边；脏兮兮的雪堆起，树叶和橡子壳杂陈其间。

一个披羊皮斗篷的年轻人，走到那巨梁已年久发黑的、没有门扇的门廊前。

一个深底铜磬以兽皮制的绳索挂在横梁下。他抄起倚柱的一根木杖，用力敲打。长长的振响，水波般一圈圈漾开；一种深沉的回音从远方某处嗡嗡传来。大树静立，桠杈、结节和旧鸟巢上积雪盈盈。千百年来献给神明的古朴祭坛，分布在四周空旷之中。

这是希腊最古的神祇，法力来自埃及的阿蒙，众神祇之父，比时间更古。神在多多纳发言，早于阿波罗来到德尔菲。

在高枝间静静加速的风，猛一阵横扫下来。前方爆发一种狂乱的金石声；一个铜制男孩立于大理石柱头，手执一鞭，鞭条是披拂的铜链，风一刮便将那些沉重的末梢打在一口大铜瓮上。它是个造声器皿，就像剧场里有时候用的那些一样。响声隆隆而动。圣树四周也围着三足而立的空心铜器；那声音通过它们而逐渐变弱，仿佛一个鸣雷后的余响。未及消尽，另一阵风又扬起那鞭子。在大树后面一幢小石屋里，有几个窥视的灰顶的头伸了出来。

亚历山大的嘴露出笑容，如同他在战场上发起进攻时。他向余音回荡的场院行去。第三次刮起阵风，那串响声便第三次往复，旋开而后消隐，归于先前薄响绵绵的沉寂。

三个老妇从那间茅草顶的石屋走出，并头私语，披裹着虫蛀的兽毛斗篷。她们是“鸽子”，神祇之仆。她们踏着黑湿的橡子碎步行来时，能看见她们的脚踝包在褴褛的羊毛里，但脚是赤裸的、皲裂的，蒙着泥垢。她们的力量来自与大地的接触，不可失之；这是圣殿的律令。

第一个是强壮的老妇，宽骨架，看上去做过大半辈子男人的农活。第二个矮小丰满，神情严冷，鹰钩鼻，下唇突出。第三人是个驼背的老妪，小不点儿，像旧的橡子壳一样干瘪而棕黑。据说她是伯里克利辞世那一年出生的。

她们瑟缩在裘衣中，四面看着，回转眼睛时，似乎吃惊地看到这孤身一人的香客。那高个子向丰满妇人悄声细语。那老妪踏着皱巴巴的鸟爪趋前，像好奇的小孩一样摸他。她双眼有一层蓝白的翳，已近失明。

丰满妇人用一个尖厉而不失谨秘的声音说：“你希望怎样询问宙斯和狄安娜？你想知道为了达成你的愿望，该向哪一位神献祭吗？”

亚历山大说道：“我会独自把我的问题告诉神。给我书写的工具吧。”

高妇人带着笨拙的善意俯向他；她的动作像一只农庄的动物，气味也像。“是的，是的，唯有神能看见。但签子在两个坛子里，一坛是酬神请愿的；另一坛是‘然’或‘否’。我们要拿取哪一坛的？”

“‘然’或‘否’。”

那老妪仍将他斗篷的一角抓在手里，仿佛一个自信的漂亮小孩，知道人家喜欢自己这样。忽然，她从他腰间一扬声说：“要小心你的愿望。小心。”

他向她俯身，轻轻问道：“为什么，老妈妈？”

“为什么？因为神会答应的。”

他把手放在她头上——一团破羊绒中的一个小骨壳——一边抚摸，眼睛越过她望到那橡树的黑色深处。其余两人相视，都不做声。

他说：“我准备好了。”

她们走进其住所旁边一座做法事的低檐房屋，那老妪趋步于后，嚷着混乱的命令，像任何下到厨房令忙碌的女眷们心烦的曾祖母。能听见她们所有人的和嘟哝，仿佛是某家没有预备好营业的旅店，来了个不能赶走的客人。

巨大的古枝在他上方伸展，分割了苍淡的阳光。中央的树干因岁月而叠合，有肋骨般的隆起；敬拜者们把小件的供奉投进裂缝，年深日久，几乎被树皮封住。有些树皮已经朽烂，还有蛀洞。夏天会暴露秃冬所掩的：粗枝主干一部分已经死了。它的初根胀破种子时，荷马仍在世；它活到头了。

从巨大的树心周围，枝干分叉处，传来一种昏昏欲睡的咕咕和呜咽；在树洞里，在到处钉着的小匣子里，神的鸽子一对对相偎，羽毛耸然，挨挤着御寒。他走近时，有一只从藏身的暗处发出一串响亮的“茹——咯——咕！”。

妇人们出来了，高的手捧一张矮木桌，胖的手捧一只红底黑绘的古坛。她们在树下把坛放到桌上。那老妪交给他一块软铅片、一支铜笔。

他把那铅片放在一个旧的石头祭坛上，用力书写，字母刻入暗色的铅上，闪着银光。神佑的幸运。亚历山大咨询神庙的宙斯和狄安娜：吾心所思会否实现？他把铅片折成三折，藏住文字，然后放入坛中。他是学了如何做才前来的。

高妇人站在桌子旁，举起双臂。坛子上画着一个女祭司，站姿相同。召唤用的是某种外邦语言的行话，岁月与无知使它走样；元音拖得很长，模仿鸽子。很快便传来一只鸽的应答；树心周围都回响着一种低沉的咕咕声。

亚历山大注视着，凝思于他的心愿。那高挑的女祭司把手伸进坛子，开始摸索，这时那老妪上前，扯她的斗篷，用猴子般的尖嗓子叱喝。“这是许了给我的，”她一迭连声，“许了给我的。”对方退开，她突着眼睛，瞟了他一眼；胖妇人咯咯乱叫，但没有做什么。那老妪从骨瘦如柴的手臂撩起衣袍，像主妇刷锅一样，然后伸手入坛。沙沙沙一阵响动，是刻有签文的橡木小方块在碰撞。

在这种种耽搁之中，亚历山大静立等候，定睛看着坛子。黑绘的女祭司以古风的僵硬身姿站立，露出举起的手掌。她脚边绘有一条蛇，盘绕着她那张画出的桌子。

画技娴熟生动，蛇头向上伸着。桌腿短，像矮床的腿一样，它能轻易爬上去。那是一条家蛇，知道一个秘密。当那老妪喃喃着抓来抓去时，那感觉从黑暗中蠕蠕爬了出来：某种古老的愤怒、某个巨大的伤痛、某个尚未洗雪的奇耻大辱，他向那蛇蹙眉，试图把那感觉逐回黑暗。图影浮现。他再次面对一个大敌。他一呼一吸的水汽消散在寒冷中；良久不见新的气息，然后不由自主发出一个声音，起而即止，归于沉静。方才他攥着手指咬着牙关。他的记忆打开、流血。

老妪直起身子。她深黑的手爪拿着那折过的铅片，还有两个木块。另两人赶到她身旁；规矩是取出离铅片最近的一签；她们冲她嘘着，像奶妈对一个因无知而失礼的孩子。她抬起头——她的脊骨已无法挺直——用一种较年轻的、命令般的语调说：“站开！我知道要做什么。”那一瞬看得出她曾经是美丽的。

铅片搁在桌上以后，她走向他，伸出各握一签的两手。她摊开右手，说道：“为了你思想中的愿望。”她摊开左手，说道：“为了你心中的愿望。”

那两个黑色小木块上都刻着“然”。

8

腓力王新娶的妻子诞下头胎，是女孩。

接生婆低眉顺眼地把她从产房抱了出来。他做着仪式性的赞许手势，把那皱巴巴的红色小东西接在手里，还没有襁褓，好让人看见她无疤无瑕。羊水破了之后阿塔罗斯就在屋里徘徊，此时探头过来，他的脸也发红，也皱巴巴的；想必他是明知渺茫也不放弃希望，直到亲眼看过才死心。他的淡蓝色眼睛怨恨地目送重新被抱进去的婴儿。他恨不得将她沉湖，像一只不想要的狗崽，腓力想。他时常觉得可笑，自己好像要生五个女儿才有一个儿子；但这次的消息却让他如释重负。

欧律狄刻这姑娘样样使他喜欢，有肉体美而不淫荡，切盼悦人而不挑剔，从不争风吃醋。他随时愿意扶她坐上奥林匹娅斯的位子。他甚至动过念头，把那女巫整掉算了，万事皆休，反正她手上沾的血也很不少，只能算恶有恶报，况且可以雇到手法跟她一样娴熟的人来执行。但做得再周密，那小伙子也会知道。没办法瞒过他，他一定会发现真相。其后呢？

莫说其后，就看现在。这女婴让人可以歇口气了。阿塔罗斯曾经十数次告诉他，他们家很会生男孩。现在他一时会闭嘴了。腓力延宕决定，像他这十个月以来所做的那样。

他的亚洲战争计划进展顺利。武器已造好入库，兵员已征来，骑兵的马匹已经训练；金银如水一般外流，到了承包人、账房、间谍和附庸君主的手里。军队操练并演习，准备就绪且纪律严明，传说着亚洲如何富庶，被俘总督的赎金如何数目惊人。却少了某样光彩：一种共鸣，一道迸出的火花，一个直视危险的笑容。

更明显的摩擦也有。佩拉某家酒馆爆发一场大闹（肯定结下了五六桩血仇），一方是从阿塔罗斯的部族征来的骑兵，另一方隶属于最近更名的“尼卡诺尔骑兵团”——虽然没有一个惜命者敢当着这军团的人这样叫。腓力传唤了主要的肇事者；他们互相瞪眼，支吾其辞，终于那最年轻的一个——他身为继嗣的古老家族对十几位国王的即位和罢黜效过力，清楚记得这些历史——抬起剃了须的下巴，岸然道：“陛下，他们当时在诽谤您的儿子。”

腓力叫他们管自家的事，他的家他自己有数。阿塔罗斯的人本来盼着他说“我还没有儿子”，只好悻悻而去。不久他又派出一个探子，去伊利里亚打听动静。

他没有派探子去伊庇鲁斯；那边，他有把握。他收到一封他深感默契的信札；是一个捍卫家族荣誉的男子的抗议，恰到荣誉所要求的程度为止，几乎能看到划下的界线。他的回信同样谨慎多礼。王后因怨怼而自愿离开他，并未蒙受法律上的损失。（这一点他有理有据：伊庇鲁斯的王室也并不是全都一夫一妻。）她教儿子与他作对；那年轻人如今流浪在外只能怪她。信中没有侮辱人的重话，阅信人也将心领神会。但伊利里亚到底在发生什么？

那群青年当中有少数人从伊庇鲁斯骑马回来，捎来一封信。

亚历山大向马其顿国王腓力请安。我把我这些朋友们送还给您和他们的父亲。他们没有过错，不应受罚。出于善良，他们护送王后和我到达伊庇鲁斯，这工作一完成，我们就不留他们了。当我母后的权利与尊严恢复时，我们就会回来。在此之前，我会做我认为有益的事，不向任何人请示。

请代向我在喀罗尼亚率领的军人，和在色雷斯位于我麾下的士卒们问好。还有，别忘了阿尔戈斯人在佩林苏斯城外叛变时，被我的盾牌救回一命的那个人。你知道他的名字。再会。

在他私人的阅读室里，腓力把信揉成一团掷在地上；然后，勉强屈着瘸腿，捡了起来，展平皱褶并封存它。

探子从西边接连而至，带来忧心的消息，没有一次是拿得准的事实。那紧密小团队的名字总是在其中。托勒密：啊，假使我当年能娶他母亲，就有不一样的故事了；尼阿卡斯：一个很好的海军将官，倘若他理智些，该提拔的；哈帕劳斯：我从不信任这狡猾的跛子，但那小伙子喜欢这个人。埃瑞吉伊俄斯……拉俄墨东……赫菲斯提昂——如果不再做影子，自己就是个男子汉。腓力沉吟片刻，就像一个相信自己始终在追寻完美爱情，却不承认自己吝于付出其代价的人，感到伤心妒恨。

名字永远如旧，但消息次次新鲜。他们在克索斯的要塞；在克雷托斯的城堡（以伊利里亚来说，他已是称雄境内的国王）；他们在林克斯提斯的边界。他们在海岸上，听说在询问船讯，要去科尔丘拉，去意大利，去西西里，甚至去埃及。他们在邻近伊庇鲁斯的山岭出现过。谣传他们在购买兵器，在雇用长矛手，藏在某个森林训练一支军队。每当腓力要为亚洲之战调兵遣将时，便会有这样一份警报送到，迫使他留出一个军团以应边陲之需。无疑，小伙子和马其顿国内的朋友音信相通。国王的战争计划在纸上保持不变；但是将军们觉出他在拖延，等待下一份报告送到。

在伊利里亚一个树木成林的海湾边，一块嶙峋岬角上的城堡里，亚历山大久久仰视着夜幕下被烟熏黑的椽子。他打了一天的猎，昨天也一样。他的灯芯草床铺满是跳蚤，位于厅堂内待客的一角；这家族的未婚男子睡在这里，在咀嚼晚餐剩骨的狗中间。他头痛。一阵清风从门口吹来；有月色的天空看上去很明亮。他起身裹上自己的毛毯。这一条又脏又破；好的那条数月前被窃，在他生日前后。他在边界附近一个游牧部落的营地年满十九岁。

他在熟睡的身体之间绕行，踢到一个，换来喃喃的咒骂。外面光秃的巉岩上有窄窄的一道护墙。山崖直插海中；远远的下方，泛着月光的浪沫蠕蠕爬在大石周围。他认得身后的跫声，没有回头。赫菲斯提昂倚在他旁边的墙上。

“怎么了？你睡不着？”

“我醒了。”亚历山大说。

“你又拉肚子了？”

“屋里臭烘烘的。”

“你干吗喝那狗尿？我宁可清醒着上床。”

亚历山大看了他一眼，仿佛发出一声沉默的低吼。他支在墙上的手臂划满一只垂死豹子的爪痕。整个白天他都动作不停；现在他静止着，从令人晕眩的悬崖一直望到海面。

他终于说道：“我们这样支撑不了太久了。”

赫菲斯提昂对夜色皱了皱眉。然而他庆幸自己是被告知；他最怕的是被问。“嗯，”他说，“恐怕是不会太久了。”

亚历山大从墙头捡起几块细长的石头，掷入波光粼粼的大海。没有涟漪，没有声响从深渊中传回，哪怕扔的是巨岩。赫菲斯提昂不做什么。他只是顺着预感，来到这里陪伴。

“连狐狸也会有用尽花招的时候。”少顷亚历山大说道，“第二轮，猎网就等着它了。”

“众神常常赐你运气。”

“时间快用尽了，”亚历山大说，“打仗的人有这种直觉。你记得坡利多若斯和他的寥寥人马，怎样试图保住科尔松尼斯那个城堡。城墙上那么多头盔，有时还移动。我中计了，派人去请援兵，受骗了两天，记得吧？然后弩炮撞翻了一个头盔，露出木桩来。迟早会发生的，他的时间用尽了。当某个伊利里亚酋长自行逾境抢牲口或是寻仇，而腓力听说我没有领兵时，我的时间就用尽了。此后他就再也不会上我的当，他太了解我了。”

“你仍可以带领一次劫掠，要改变主意还不晚。如果你能杀进一点路程，然后乘优势而退……他事情忙，不大可能亲自来应战。”

“这我怎能知道？不，我得到过一个警告……算是警告吧……在多多纳。”

赫菲斯提昂默默存起这消息。这是迄今亚历山大告诉他此事最多的一次。

“亚历山大。你父亲希望你回去。这我知道。你应该相信我。这我一直知道。”

“很好。那他可以还我母亲以公正。”

“不，不只是为了亚洲之战。这话你不会爱听，但是他爱你。也许你不喜欢他的方式。众神有许多面孔，欧里庇得斯说的。”

亚历山大双手按在那嶙峋的石头上，全神转向他的朋友。“欧里庇得斯是给演员写作的。面具，不妨说；是的，面具，有些漂亮，有些并不。但只有一个面孔。只一个。”

一颗流星划过，头部发出黄绿色光芒，红尾渐淡，落入远海中。赫菲斯提昂将幸福感迅速搁在一旁，就像匆匆喝下一杯水。“那是一个给你的预兆。你必须今晚决定。你知道，这是你出来的缘故。”

“我醒了，那地方臭得像垃圾堆。”一丛淡色的墙头花在石缝间扎了根；他看也不看地捻着。仿佛千钧之重骤落肩上，赫菲斯提昂感到自己被依靠，而且被需要的不止是爱情。这没有带来快乐，只像瞥见了一场绝症的第一个病征。锈蚀；他什么都能承受，除了锈蚀。

“就今晚吧，”他小声说，“还等什么，你全都明白。”

尽管没有动，亚历山大似乎全身一振，结实起来。“是的。第一，我在虚耗时间，而不是抓紧光阴，这感觉我从来没有过。第二，有两三人，我想包括克雷托斯王在内，一旦确信不能利用我来抗衡我父亲，就会打主意给他送去我的首级。还有，第三……他是凡人，享年难料。假设他死了，而我远在国境之外……”

“这些也都对，”赫菲斯提昂平和地说，“那好，就像你说的。你想回家，他想你回去。你们以最重的辱辞对骂过，谁也不肯主动和解。所以你要找个合适的中间人。这应该是谁？”

就像事情已经谈妥多时一样，这时亚历山大坚定地说：“科林斯人德马拉托斯。我们父子俩他都喜欢，他会乐意担此重任，他会做好的。我们派谁去见他？”

骑马南行的是哈帕劳斯，带着他忧伤而有风度的跛足、黧黑生动的脸、随时流露的微笑，和博人好感的稳重专注。他们将他护送到伊庇鲁斯的边界上，以防抢劫；但他身上没有带信。这是他使命的要点——不能有记录。他只带了他的骡子、一套换洗衣服，和他灿烂的魅力。

听说老客友德马拉托斯北行办事并想来拜谒，腓力很欣喜。他苦心拟定晚餐，还雇来一个出色的舞剑人助兴。食毕舞罢，他们捧杯畅饮。科林斯是整个希腊南方的前哨，八面来风，腓力当下就问起新闻。他听说了忒拜和斯巴达的摩擦，德马拉托斯有何高见？

自豪于贵客身份的德马拉托斯，抓住这预料之中的话题，摇了摇他铁灰色的庄重的头。“啊，陛下！您关心希腊人是否相处和睦！您自己家里却在打仗啊。”

腓力尚未饮至充血的深色眼睛猝然转了过来。他阅历丰富的外交家耳朵听出了某个音，隐约有准备过的痕迹。他不动声色。“那小伙子。一点点火星就会叫他火烧火燎，像松脂一样。一个喝醉的人讲一通无稽之谈，如果他保持住他天生的理智，第二天付诸笑谈就是了。他却一气之下跑去他母亲那里，而她你是知道的。”

德马拉托斯喃喃有声，表示同情。他说，那年轻人的母亲既然脾性善妒，她受辱令他觉得前程堪虞，实乃遗憾之至。他一字不差地征引了（早已备下的）西摩尼德斯的一阕贴切的哀歌。

“为了面子，割了鼻子。
44

”腓力道，“像他这样有天赋的小伙子，是浪掷才华。要不是那女巫，我们本来可以相处融洽。他应该慎重些的。嗐，现在他要吃苦头了。那些伊利里亚山堡将会够他受的。但如果他以为我会……”

真正的谈判到次日上午才开始。

德马拉托斯在伊庇鲁斯受到国王最隆重的款待。他将会护送国王之姊和她获恕的儿子返回佩拉。他不缺钱财，给他的报答必须主要是荣耀。亚历山德罗斯王用一只传家的金杯给他祝酒，并恳求他收下，聊表纪念。奥林匹娅斯也风韵嫣然，极力应酬他；如果她的敌人们称她为悍妇，让他自己判断好了。亚历山大穿着他仅剩的一件好袍子，关怀备至，直到某夜一个疲惫僵硬的老人骑着曳行的骡子来到多多纳。是菲尼克斯。他在关隘上突遇变天，饱受风寒，几乎从马背上跌倒在他养子迎上来的胳膊里。

亚历山大命人预备一缸热水、芳香油，和一个熟练的搓澡工。结果多多纳无人听说过这个行当。他亲自进去给菲尼克斯搓澡。

王室的浴缸是一件着色的陶制古董，到处有修补，也容易渗漏；没有躺椅，他只得命人送一张来。他对付那些僵结的腿部肌肉，顺着亚里士多德向他演示过的走势，捏捏打打，就像他在家教给自己的奴隶那样。在伊利里亚，他是他们那帮人的医者。即使在他不知道或不记得，只能借助梦中所见的征兆时，他们仍然觉得他胜过当地的女巫。

“呃，啊，好多了，就是这儿总犯疼。你是像阿基琉斯一样，跟喀戎学的这本事？”

“‘必要’是最好的老师。翻个身吧。”

“你臂上这些疤痕是新的。”

“我猎的豹子。我只能把那张皮送给我的东道主。”

“那些毛毯安全交给你了吗？”

“你还托人带了毛毯来？伊利里亚人都是些窃贼。我收到了书本；他们不识字，幸好也不缺燃料。那些书最好。他们偷了牛首骏，有一次。”

“你怎么对付？”

“追上那个人杀了他。他没去远，牛首骏不让他骑上。”他揉捏着菲尼克斯的腿筋。

“有大半年你叫咱们大家坐立不安呢。狐狸一样到处冒出来。”亚历山大短促地一笑，并不停手。“但日子越过越久，而你又不是一个拖延的人。你父亲归因于你自然的感情。我是这样劝解他的。”

亚历山大直起身子，在浴巾上擦净沾油的双手。“是的，”他缓缓说道，“一种自然的感情，是的，你可以那样说。”

菲尼克斯从深水中及时却步，他早已学会了何时如此。“阿基琉斯，你在西边打仗了吗？”

“打过一次，是部落争战。支援东道主是义务。我们获胜了。”他把水汽蒸湿的头发捋了回去。他的鼻子嘴巴看上去都紧缩着。那浴巾被他重重扔到一个角落里。

菲尼克斯想道，他后来会矜夸列奥尼达斯给他受过的罪；那锻炼了他的耐力。我在佩拉听他讲起，微微一笑。但这些日子他永远不会矜夸的；而且人要小心不能微笑以对。

就像他大声说出了这些想法似的，亚历山大突然愤慨地说：“为什么我父亲要我请求他原谅？”

“啊，别这样，他是个惯谈价钱的人。谈价钱，一开口总是要太多的嘛。最后他也没有强求了。”菲尼克斯从躺椅放下壮实而起皱的双腿。近旁有个小而深的窗户，高处一角有个紫崖燕
45

的窝；遗屎斑斑的窗台上搁着一把缺齿的象牙篦子，缠着一些亚历山德罗斯王胡子上的红毛。菲尼克斯篦着头发，脸部遮住了，仔细打量他的养子。

他设想过他可能会失败。是的，连他也会。他明白有些河一旦涨了水，就无路可退。在那片盗贼横行的土地上，某个暗夜，他看见了自己——谁知道是什么？一个雇佣军将领，受雇于某个与波斯大帝开战的总督，或者为某个三等的西西里僭主卖命；也许是一颗划空而过的彗星，像亚西比德当年，几年出一个的短暂奇迹，然后在黑暗中烧尽。他在刹那间看见了它。他喜欢展示自己的战伤；对这个伤他会像奴隶的烙印般遮掩，他甚至在我面前也掩藏。

“行啦！既然谈好了价，那就抛弃前嫌，拿空白的蜡板重新开始嘛。记得阿伽门农跟阿基琉斯和好的时候，怎么对他说的吗：”

但我又能做什么？万事皆因神而发生。

心的盲目是宙斯之女，可怕的阿忒，

她戏弄了我们所有人。

“你父亲是这样觉得的。我从他脸上看到了。”

亚历山大说：“我可以借给你一把比这个干净的篦子。”他把它放回鸟巢底下，抹了抹手指。“而我们也知道阿基琉斯说了什么：

这事给赫克托尔与特洛伊人带来了好处；

但希腊人，我想，会长久记得我们的失和。

即使这样，我们也要将它全部搁开，从此了结，

我们虽难受也会按捺内心的强烈感情，因为非如此不可。”

他拿起那件在菲尼克斯的鞍袋里压出褶痕的干净宽袍，像个熟练的侍童一样灵巧地套过头帮他穿上，然后把刀带递给他。

“啊，孩子，你对我从来都是这么孝顺。”菲尼克斯玩弄着带扣，低着头。他本想以这些话做引子劝诫一番，却想不到要接续什么，只好由它去。

尼卡诺尔骑兵团再次成了亚历山大的中队。

谈判往还相当费时；德马拉托斯和国王之间的许多信使跨过了崎岖山径进入伊庇鲁斯。屡经磨合才达成的重点条件是，哪一方都不能宣称自己全胜。父子俩终于相见时，两人都感到已说了许多，不必再次诉诸言语了。他们对望的目光里怀着好奇、怨恨、疑虑、懊悔，和双方都掩饰得太好的几分希望。

在德马拉托斯满意的注视下，他们互送一吻，象征着和解。亚历山大领了母亲上前。腓力也吻了她，注意到她脸上骄傲和恼恨的皱纹蚀刻得更深，一时忆起年少时的激情，暗自惊诧。然后，各人便照着现状重新开始生活。

迄今朝廷中人大多避免归附某一方。只有小撮自成帮派的人——阿塔罗斯家族、奥林匹娅斯的耳目、亚历山大的朋友和同志——争论谋划过。然而归国的流亡者们就在身边，像酸果汁拌入牛奶中。分裂开始了。

年轻人知道他年纪虽轻，却已经胜过了长辈；当年老嫉妒的人试图将他打垮时，他毫不屈服而最终战胜。他以燃烧的火，替他们自己潜伏的叛逆心作了宣泄；他是牺牲过的英雄。因为她是他母亲，他们连奥林匹娅斯的事情都当成是自己的。眼看母亲受辱，而年逾四十的垂老父亲挟着一个十五岁少女公然招摇，谁忍得下这口气？因此，每次见到他，他们会带着桀骜的热情向他打招呼。他从不无视之。

他的脸比从前瘦了。它已受过多年的风霜，但那内敛抑制的神情是新添的。他们的致敬又改变了那神情；他温暖信赖的微笑让他们如得报偿。

他流亡时的伙伴，赫菲斯提昂、托勒密、哈帕劳斯及其余，被待以敬畏，他们的故事正演变为传奇。他们对这个朋友不离不弃。流传的都是成功故事——那豹子，那赶赴边界的闪电行军，部族交战中的大捷。他们不止将爱，也将自豪感倾注于他，恨不得将他的记忆也改变。他口中没道谢，但他们也分明感到自己备受珍爱。很快，他们在年轻人眼里、在自己眼里都像是公认的领袖了；他们开始流露这一点，有时还慎重，有时却并不。

他的党派逐渐壮大，成员是喜欢他，或是曾经在他身旁作战的人。他们也许在色雷斯受伤并冻僵，而他把自己在篝火前的位子，和自己杯中的酒都让给了他们；也许在几乎丧尽勇气之际遇到他走近，被他激励而振作；也许在他孩提时在卫队的营房给他讲过故事。支持这一派的人，有的记得过去那些没有律法的岁月，想要一个强势的储君，也有的憎恨他的敌人。阿塔罗斯家族的权势与日俱增，态度也愈见跋扈。丧妻渐久的帕曼尼恩，最近迎娶阿塔罗斯的女儿，国王做了伴郎。

亚历山大第一次私下里遇见保萨尼亚斯时，感谢了他家的招待。那蓄须的嘴唇勉强动了动，似乎要以微笑答复他的微笑却已忘了如何做。“小意思了，亚历山大。那是我们的光荣……我愿效劳的不止于此。”他们一时对上目光，保萨尼亚斯在探询，亚历山大在发问；但他从来不是一个好懂的人。

欧律狄刻在山坡上有一幢漂亮的新屋，距王宫步行很近。为了清理地基，一片松林被伐下，原本立在林中的一座狄奥尼索斯雕像，也送还了树立它的奥林匹娅斯王后。那里并非自古的祀神之所，只是她兴之所至修建的，谣传发生过某种秽行。

赫菲斯提昂来得晚，这些事他不甚知道，只像别人一样知道儿子的合法性取决于母亲的名誉。他当然得卫护她，他别无选择；但是为什么要对他父亲那样激动，那样怨怼，那样罔顾自己的利益？真朋友一切与共，除了他们相遇前的过往。

她有自己的党羽，这人人知道；她的房间，就像某些南方城邦的流亡反对派聚会之所。亚历山大每次过去，赫菲斯提昂都不由得紧张。他会知道她全部的作为吗？无论如何，出了乱子的话国王就会认定他知道。

赫菲斯提昂也年轻；一度殷勤的趋时者们如今远避，也给他带来震动。亚历山大那些胜利本身就是对他们的警告。鉴于马其顿的国史，他被视为豹子般锋芒毕露的危险人物。他一向鄙视奴性，但内心深深需要被爱戴。现在他认识到哪些人明白这一点并加以利用。冷眼旁观了这教训的人，是国王。

“你应该试着弥缝裂痕，”赫菲斯提昂常说，“他一定希望这样，否则干吗要召你回来？向来是较年轻的一方要迈出第一步，这没什么不光彩的。”

“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眼光。”

“他或许也这么觉得，你们俩都躁动不安。但你怎能怀疑自己不是他的继嗣？还可以是谁？阿里达乌斯？”

这白痴最近到佩拉来参加一个重大节日。他母亲的家人总是将他梳洗打扮好，带去给他父亲请安。当年他被抱出产房时看上去是个漂亮健康的婴孩，腓力引以为傲。如今他十七岁，个头高于亚历山大，外貌像腓力，除了傻张着嘴的时候。他已经不再被带到剧场了，因为他会在悲剧高潮中放声大笑；庄重的典礼也没有他的份，以防他又发病，像鱼掉地一样倒下，把自己弄得又湿又脏。医者说，是累次抽搐发病损坏了他的头脑；得病之前，他曾经是个茁壮聪明的孩子。他观赏了节日的穿插表演，由一个年老的家奴领着，像一个教仆随身的小男孩。今年他长了黑胡须，但不肯放开他的玩偶。

“哪门子的对手！”赫菲斯提昂道，“为什么你不能轻松点呢？”

话是明智，但当他在外碰见阿塔罗斯一派的某个人，甚至是奥林匹娅斯众多仇敌之一，只要他们说得不中听，便会一拳打在对方牙齿上。亚历山大所有的朋友多少都如此；赫菲斯提昂容易冲动，因此更甚。真朋友一切与共，同仇敌忾更不在话下。过后他也许自责；但他们都知道，亚历山大不会由于这些爱的证明而责怪他们。他并没有煽动他们滋事，只是他会令人产生某种桀骜的忠诚，像燧石一样令火星四迸。

他狩猎不倦，当猎物危险，或让他久经艰苦的追逐才捕到时，最是满足。他阅读不多，但有的放矢；他的浮躁需要战争来平息，他只有在为了将来的战争而操练士卒之际，才心境平和。似乎哪儿他都去到了，要求工程师拆卸弩炮并装车，而不是每次攻城后任其朽坏；在拴马处查看马蹄，检视马棚的地面，商议草料问题。他常与旅人、商贾和使节、演员、领完军饷的雇佣兵谈话，他们熟悉亚洲的希腊城市，甚至是更遥远的土地。他们告诉他的，他都拿色诺芬写的《长征记》来逐节核对。

他与之分享研究的赫菲斯提昂，看出他把全副希望押在战争上。那些无可作为的日月，像枷锁一样给他留了伤痕；带兵打仗就是他的药，须以胜利来打击仇雠、修复自尊。他仍以为自己会单独或和帕曼尼恩一起率领先遣军，在亚洲给主力军打下一个桥头堡。赫菲斯提昂掩藏着自己的焦虑，问他是否跟国王谈过此事。“没有。让他来找我吧。”

国王自己虽忙，也对他注意。他发现了一些本该征求他首肯的战术改动，等着被咨询，却落了空。他看见那年轻人与先前两样的神情，和他身边多如贼众的朋友。他的心思从来不易看穿，但在从前，所有这些事他都会以军人对军人的态度提出；他做不到秘而不宣。作为普通人，腓力感到受伤和气恼；作为统治者，他不禁生疑。

他刚接到喜讯：他争取到一个战略价值不可估量的同盟。他内心渴望对儿子夸耀一番。但是，这小伙子如果倔强到不肯咨询他为王的父亲，那他也别想受到咨询。让他自己去发现好了，或是从他母亲的耳目那里获知也行。

因此，他是从奥林匹娅斯口中听说，阿里达乌斯快要结婚了。

亚洲海岸南部弧弯上的卡里亚行省，由本地王朝统治，对波斯大帝称臣。伟大的马乌索卢斯长寝于其恢宏的陵墓
46

之前，建起过一个小帝国，海上覆盖罗德、科斯、基俄斯三岛，南疆沿着海岸直至吕基亚。尽管继承权有争议，王位还是传给了其弟皮克索多若斯，稳坐江山。他缴纳贡赋，尊奉如仪，波斯大帝也对他客客气气。叙拉古重陷乱局之后，马其顿崛起之前，卡里亚在地中海称雄一时。腓力对卡里亚注意已久，多次遣去密使，以细滑的鱼线引之上钩。现在他要收网了。他提议让阿里达乌斯与皮克索多若斯之女成婚。

奥林匹娅斯是一天上午在剧场里，为卡里亚使节上演一出悲剧期间得知此事的。

她召见亚历山大，但没有立即找到他。他和赫菲斯提昂一起去了后台祝贺西塔罗斯。剧目是《赫拉克勒斯的疯狂》。事后赫菲斯提昂纳罕，他怎么没有发觉这预兆。

西塔罗斯年约四十，技艺声名俱当其巅。他戏路极广，能够戴上从安提戈涅到涅斯托尔的任何面具演出，而仍以英雄角色最见其长。这次的角色甚考功夫。他刚摘掉面具，脸色很放松，所见的一下子令他露出关切的神色：久违的王子变了。他也听说了种种，便不失时机表明他自己忠诚不渝。

赫菲斯提昂离开剧场，去跟入城过节的父母共度一个钟点。一回来，他就卷入了飓风的漩涡。

亚历山大的房间聚集着他的朋友，都同时在说话、愤然、揣测、谋划。见赫菲斯提昂在门口，亚历山大穿过人群而来，抓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喊出新闻。赫菲斯提昂被他的狂怒弄蒙了，发出同情之声；国王当然应该亲自告诉他此事，他当然是被轻视了。事实在喧哗中一点点揭示出来：他相信这证明阿里达乌斯已被立为马其顿储君。奥林匹娅斯则咬定是这样。

我得让他和我单独待着，赫菲斯提昂心想；但他不敢尝试。亚历山大像发烧一样红着脸；那些年轻人在追述他的历次胜利，咒骂国王忘恩负义，提出大胆出格的建言，大家感到他需要他们，不愿弃他而去。他希望赫菲斯提昂给予的，和他希望所有人给予的一样，只更加迫切。如果这时拂逆他的心意，必是疯了。

伊利里亚，赫菲斯提昂心想。像一种疾病似的纠缠他不休。稍后我要和他谈。“这女人呢？”他说，“她知道自己被许配给一个白痴吗？”

“你认为呢？”亚历山大鼻孔怒张地说，“也不用说她父亲了。”他攒眉思索，开始踱步。赫菲斯提昂认得这是行动的序曲。

忽略这些危险的信号，赫菲斯提昂在旁边跟上他的步伐，说道：“亚历山大，除非国王疯了，否则这不会是真的。你看，他自己被选举为王，正是因为马其顿人不接受一个小孩。他怎会认为他们能接受一个白痴？”

“我知道他用意何在。”他仿佛浑身散出一种干热。“阿里达乌斯只是权宜之计，直到欧律狄刻生下男孩。是阿塔罗斯搞的鬼。”

“可是……想想吧！这男孩根本没有出生。生了还得长大，少不了要十八年。而国王是军人啊。”

“她又有娠了，你不知道吗？”假如有人触碰他的头发，赫菲斯提昂心想，定会听见爆裂之声。

“他不可能觉得自己不会死。他还要上战场。只要他设想过五年内倘遭不测，会发生什么？不是你还能是谁？”

“除非他处死我。”他闲闲抛出一句。

“啊？这你也能信？他自己儿子。”

“他们说我不是。那我就要自己当心了。”

“谁这样说？你是指婚礼上那一篇酒后胡言？我认为那个人说的真传继嗣，是父母都属于马其顿血统。”

“啊，不。他们现在说的不是这样。”

“听着。出来一会儿吧。我们打猎去。过后谈谈。”

亚历山大迅速回头确保不会被别人听见，才压低声音迫切地说：“安静，安静。”赫菲斯提昂回到众人那边；亚历山大像笼中的狼一样，来回踱步。

忽然他转向他们，说道：“我有办法。”

赫菲斯提昂此前从未听过这决断的声音里没有十分的自信，顿觉不祥。

“让我们看看谁会赢这桩婚姻交易。”亚历山大说。众人像悲剧的歌队一般，欲知其详。“我会派人去卡里亚，告诉皮克索多若斯他谈下的是什么买卖。”

喝彩声响起。赫菲斯提昂心想，人人都疯了。喧声中，海军将官尼阿卡斯喊道：“你不能这样，亚历山大。这可能会让我们没机会去亚洲打仗的。”

“先让我说完好吗，”亚历山大回喊，“我会请求让我自己跟这姑娘结亲。”

众人回味这个话，几乎寂静。然后托勒密说道：“做吧，亚历山大，我支持你，执手为誓。”

赫菲斯提昂愕然瞪眼。本来他还寄希望于托勒密，大哥哥，稳重人。最近他从科林斯接了他的泰伊丝过来，他流亡期间她待在那里。但此刻他显然和亚历山大一样气愤。毕竟他是腓力的长子，尽管不受承认。他俊朗有才，心怀壮志，年龄过了三十，自觉能在卡里亚大有一番作为。拥护一个受爱戴的合法的弟弟是一回事，让位于流口涎的阿里达乌斯则不同。“你们大家呢，说说看？我们都支持亚历山大吗？”

人群发出纷杂的赞同声。亚历山大的坚信一向有传染力。他们喊道这婚事能巩固他的地位，迫使国王正视他的势力。见他点算人头，连胆怯者也附和。这不是流亡到伊利里亚，他们觉得，什么都不用做，一切风险都由他担当。

这是叛国，赫菲斯提昂心想。无计可施之下，他放肆地抓住亚历山大的双肩，抓得那么紧，不啻于宣示自己的权利。亚历山大马上跟他走到一边去。

“睡上一夜，明天再想。”

“永远别拖延。”

“听着。如果你父亲和皮克索多若斯两个都在以次充好呢？如果她是个荡妇或是丑女，正好去配阿里达乌斯呢？你会变成笑柄的。”

亚历山大以一种他看出的努力，将圆睁而闪亮的眼睛转向他，隐忍地说：“你怎么了？这不影响你我，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赫菲斯提昂生气地说，“你不是在跟阿里达乌斯谈话，什么样的傻子才……”不行，不行；我们必须有一个保持理智。突然，说不清何故，赫菲斯提昂想道，他是为了证明自己能从父亲手上夺走一个女人。她是给阿里达乌斯的，因此不失体面，他无须知道。但谁敢告诉他？没有人，包括我在内。

亚历山大桀骜地偏着头，开始评估卡里亚的海军实力。赫菲斯提昂一直感到这是请求。他不要建言，而要爱的证明。无论他需要什么都该给他。

“你知道我会和你一起，无论结果怎样。无论你做什么。”

亚历山大扣了扣他的手臂，向他飞快而秘密地一笑，回到众人中间。

“你会派谁去卡里亚？”哈帕劳斯问道。“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去。”

亚历山大跨步而来，握住他的双手。“不，马其顿人不行；我父亲可以惩罚你。这是你高贵的提议，哈帕劳斯，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吻了哈帕劳斯的面颊，感情洋溢。另外二三人挤上来，自荐前往。和剧场简直一样，赫菲斯提昂心想。

这时他猜到了亚历山大会派谁去。

西塔罗斯入夜才来，从奥林匹娅斯私用的后门被领进。她本想出席会议，但亚历山大单独见了他。他戴着一只金指环离去，抬着头。奥林匹娅斯也施展她偶尔犹存的魅力来致谢，并给了他一塔仑银子。他优雅地答话；心思在别处却仍能侃侃而谈，这是他职业所训练出来的。

大约七日后，亚历山大在王宫的庭院中遇见阿里达乌斯。如今他来得较勤；医者们建议让他多与人交接，能激发他的智力。他急切地小跑上前与亚历山大相见，那个如今比他矮半个头的老仆人担心地匆匆跟上。亚历山大对他就像对敌人的马匹或狗一样没有恶感，向他答礼问好。“芙瑞妮怎样了？”他问道。那玩偶先前找不到。“他们把她拿走了吗？”

阿里达乌斯咧嘴而笑，细软的黑胡子里有湿湿的一滴。“老芙瑞妮在盒子里。我用不着她了。他们会从卡里亚给我带来一个真正的姑娘。”他添上一句猥亵的夸耀，像个从大人学舌的笨小孩。

亚历山大怜悯地看着他。“照顾好芙瑞妮。她是个良友。你也许到底还需要她。”

“我有了老婆就不需要了。”他俯视亚历山大而点头，然后推心置腹地说，“你死了我就做国王了。”他的仆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腰带；他向柱廊继续走去，自顾自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

菲洛塔斯焦虑日深。他看见别人对上眼神，恨不得多花钱打听是什么意思。他再次被撇在一个秘密之外。他察觉有半个月了，但是他们都守口如瓶。至少，他知道哪些人在内；他们或有得色，或有惧色，难免露相。

这些日子对于菲洛塔斯殊不轻松。虽然他在亚历山大圈子的外围生活多年，却始终不入亲信之列。他战绩良好，相貌堂堂，除了一双蓝眼睛稍嫌凸出；他是晚餐席间的好伙伴，打扮也居于潮流之先；他向国王报告向来谨慎，他也确定无人知晓。那为什么他不受信任？他的本能归咎于赫菲斯提昂。

帕曼尼恩总是催问他有何新闻。如果他错过这事，无论它是什么，都会令他在父亲乃至国王面前价值降低。也许他本来加入流亡阵营较好，人在那边会有用，而且现在就会被告知一切。但事发仓猝，大闹婚礼后立即就得抉择；尽管他战斗英勇，下了疆场他是贪恋安逸的，而且前途未卜时，他宁可让别人火中取栗。

他不希望任何人向亚历山大——或者向赫菲斯提昂也一样——报告他在打听危险的问题。他四处收集零碎消息，在他最不受注意的地方寻找缺失的片断，因此花了不少时间才恍然。

早有共识，西塔罗斯亲返复命会过于引人注目。他从科林斯遣来一个密使，宣告他成功了。

皮克索多若斯对于阿里达乌斯稍有所知，虽然知得不够。腓力是老手，不至于认为完全的欺诈能换来长久的协议。因此，总督得知他不多花一个钱就能换骡子为赛马，大喜过望。在哈利卡那索斯的觐见厅中，蛇纹石柱子、波斯墙砖和希腊椅子之间，那女儿被得体地展示；没有人费心告诉阿里达乌斯，她年仅八岁。西塔罗斯作为代理人表达了欣喜之情。这婚事自然也会以代理方式举办；而一旦行过婚礼，新郎的亲属就得接受既成事实。余下问题只是要选择一个地位相当者，派他前往。

这一天大部分时间，无论亚历山大在场与否，他朋友们谈的全是这件事。有人在旁时，他们尽量用隐语。但这天菲洛塔斯获得了他链条的最后一环。

腓力王最擅长的便是在做好准备之时，悄没声息地行动。他不想要喧嚷和呼来同党的喊叫；祸害已经太大了。他平生少有这样恼怒过；这次，他的怒气是清醒而冰冷的。

这一天无事而过。到了晚上，亚历山大回房。当他肯定是独自一人时（也就是说，赫菲斯提昂已离去），门口便驻了看守。窗高二十尺，但窗下也派了人看守。

他直到上午才发觉。那些守卒是仔细挑选的；他们一概不答。他断食，等到中午。

他枕下有一把匕首。这在马其顿王室与穿衣一样自然。他将它佩到宽袍底下。即使有食物送来给他，他也会搁置；中毒身亡莫如战斗而死。他等待跫声。

跫声终于传来时，他听见守卒以兵器敬礼。那么，不是行刑者。他没有感到释然；他认得那跫声。

腓力走入，菲洛塔斯跟随其后。

“我需要一个证人，”国王道，“他可以作证。”

在他背后和视线之外，菲洛塔斯以懵然而关切的眼神看了亚历山大一眼。他微微比了个手势，表示他在未知的祸事中无能为力，但依旧忠诚。

亚历山大只略感到了几分，因为房间里满满都是国王这个人。他宽脸膛上的大嘴僵着，总是向外挑的浓眉紧蹙，形如鹰隼张翅。他怒火中烧，咄咄逼人。亚历山大立定不动，等待着；皮肤下的神经觉出匕首的所在。

“我知道你像野猪似的一意孤行，像科林斯婊子似的爱慕虚荣。”他父亲说，“我知道你甚至会忤逆反叛，只要你听信你母亲那些话。但有一件事我料想不到：你竟然是个蠢材。”

听见“忤逆反叛”时亚历山大抽了一口气；他开始说话。

“住嘴！”国王道，“你还敢开口？你好大胆子，用你的傲慢和无知幼稚的怨恨来搅和我的事情，呃？你这莽撞糊涂的蠢材。”

“你带菲洛塔斯来，”亚历山大趁着那停顿说，“是为了听这些话？”他全身震了一震，像一个还没痛起来的伤口。

“不，”腓力威慑地说，“你再等等好了。你给我丢掉了卡里亚。你不明白吗，蠢材？神明在上，既然你这样自命不凡，这回你打错主意了。你想做一个波斯的附庸吗？你想要一大堆外夷姻亲，战争开始之后围着你转，将我们的计划卖给敌人，并为了你的人头讲价？哼，如此你的运气就是完了，因为我会先把你逐下冥府，你在那里不碍手碍脚。而且事到如今，你认为皮克索多若斯还肯要阿里达乌斯？除非他是比你更蠢的蠢材，这未免机会太小。我本以为我能不亏待阿里达乌斯。好吧，是我蠢，我只配生蠢材。”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我和儿子无缘。”

亚历山大静静站着，贴在肋骨上的匕首也几乎不动。少顷他说：“如果我是你儿子，那么你对不起我的母亲。”他的话不带多少感情；他被内心所占据。

腓力的下唇撅了出来。“别挑衅我，”他说，“我是为了你才接她回来的。她是你母亲，我努力记着这一点。别在一个证人面前挑衅我。”

菲洛塔斯在后面挪了挪他高大的身躯，轻轻咳嗽一声，表示同情。

“现在，”腓力道，“听好了，我要讲正事。第一，我预备向卡里亚派出一个专使。他可以带一封我的国书，不同意你的婚配，也带一封你的退婚信。或者，倘若你不写，我就会在信里告诉皮克索多若斯，他可以欢迎你，但是他得到的不是我的儿子。如果这是你的选择，现在就说。不是？很好。那么，第二，我不要求你控制你母亲，你做不到。我不要求你向我报告她的阴谋，我从来没有要求过，现在也不要求。但只要你作为我的继嗣留在马其顿——也就是说，我还选择你为继嗣的时候——只要如此，你就不要参与她的计划。假如你再次插手，你从哪儿回来，仍往哪儿去，而且不要想归国。为了防止你为祸，你至今煽动的那些傻小子可以到王国之外惹麻烦。今天他们就在打点自己的事。他们走了，你才能离开这房间。”

亚历山大沉默地听着。他的思想久已准备了经受折磨，以防万一在战争中被俘。但是他只想过他的身体。

“唔？”国王道，“你不想知道他们都有谁？”

他回答：“你可以这样认为。”

“托勒密：我和儿子们无缘。哈帕劳斯，一个油头粉面的贪婪狐狸，我大可以收买他，可惜他不值。尼阿卡斯，他的克里特亲人可以和他欢喜团圆了。埃瑞吉伊俄斯和拉俄墨东……”名字慢慢说来。他注视着面前变得苍白的脸。是时候让这小伙子明白谁说了算，并从此记住。叫他等着吧。

菲洛塔斯乐于除去赫菲斯提昂，然而他没提这名字；不是公正或仁慈，而是一种无法抹去的恐惧令他网开一面。从他自己的角度考虑，国王自己从未认为赫菲斯提昂是危险人物。虽然到了紧要关头，这人肯定会为了亚历山大不惜一切，但依然值得对他押注。宽免他会触怒奥林匹娅斯。何况，这样还另有一功。

“至于阿敏托斯之子赫菲斯提昂，”他不急不忙地说道，“我把这事单独考虑。”他又停下来，内心有个想法介于轻蔑和深沉隐秘的妒忌：没有男子令我如此动情，女人也一样。“我估计，你不会装作没有把你的计划告诉他，或者谎称他没有同意。”

亚历山大以痛苦之极的遥远的声音，说道：“他不赞成，但是我没有听他的。”

“那又如何？好，就当是这样，谅在他的位置，替你保密还是揭穿，他都免不了受指责。”他声音干涩，将赫菲斯提昂放在他属于的地方。“因此，眼下我豁免他的流放。如果他再给你明智的建言，采纳对你有好处，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我现在当着一个证人这样说，以防万一你将来提出争议：假如再次发现你涉入叛国阴谋，我会判定他是知情并赞同的从犯。我会在马其顿人公民大会上控告他，要求他们判他死刑。”

亚历山大答道：“我听到你的话了。你不必带个证人来。”

“很好。明天，如果你的朋友们都动身走了，我会撤销门岗。今天你就反省一下自己的生活，有的是时间。”

他走了，门外的守卒以兵器致敬。菲洛塔斯随之离开，本想回头看看亚历山大，以眼神表示谨慎的支持和有所指向的愤慨。但是最终，他避着目光走了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亚历山大又在四处走动了，发现他的追随者淘掉了很多。追逐时髦的代价有时会太大，即使是对年轻人而言。谷壳已扬除，余留的是粮食。他留心记住这些忠诚者，永志不忘。

数日后，他被召去小觐见厅。那口讯只是国王要求他到场。

腓力在宝座上，室内有一位司法官员、一些文书、许多等候对国王陈情的诉讼者。他不发一语，指示儿子在宝座台下的一个位子就座，继续口授信件。

亚历山大站了片刻，然后坐下来。腓力对门口的卫士说：“让他们把他带进来。”

四个兵卒将西塔罗斯带了进来。他手脚都上了镣铐。腿上的枷锁令他曳着沉重的步子前行。由于手铐的摩擦，手腕有带血的新鲜创口。

他胡子没刮，头发没梳，但是抬着头。他对国王鞠了一躬，致敬的分寸依然仿佛他是宾客。对亚历山大他也鞠了一躬，眼睛里没有指责。

“你来了。”国王冷冷说道，“如果你是个诚实人，你早就会来此解说你的使命。而如果你是个聪明人，你会跑到比科林斯更远的地方去。”

西塔罗斯低头。“似乎是这样，国王。但我想履行我的合约。”

“那真是可惜，你的赞助人要失望了。你会在佩拉演最后一场。而且是你的独角戏。”

亚历山大站了起来。人人都望着他；现在他们明白了为什么他在。

“嗯，”国王说道，“让西塔罗斯看看你吧。他的死是因为你。”

亚历山大用高亢紧绷的声音说：“他是狄奥尼索斯的艺人，他的人身是神圣的。”

“他应当只管他的艺术。”腓力向那位司法官员点了点头，他开始写字。

“他是色萨利人。”亚历山大说。

“他这二十年来是雅典市民。和约签订后，他与我为敌。他无权如此，这他也知道。”

西塔罗斯看着亚历山大，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但是他的眼睛专注于国王。

“以罪论刑，”腓力说，“明天就该吊死他。倘若他希望我开恩，他必须请求。你也必须如此。”

亚历山大僵立，屏着腹中一口气。人人都望着他。他向王椅踏出一步。

哐啷一声，西塔罗斯迈开一只负重的脚，采取观众钟爱的英雄式的刚毅站姿。所有眼睛都转向他那边。

“让我来申辩一切吧。人不该越出自己的职业训练。我在卡里亚是逾越了本分。我不会请您的儿子，而会请索福克勒斯为我陈情。”他以一个经典的动作前举双手，这也充分展示了他的创口。有一阵受震动的喃喃低语。他领受桂冠比任何奥林匹克的冠军的次数都更多，连几乎不曾踏足剧场的希腊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他洪亮的声音足以抵达两万观众，如今在这厅堂中铿锵有力地道出了他的请愿辞。

所引诗行大致贴切，其实那并无所谓。它是用来表现辞采的，其真实含义在于：“好了，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还不该让闹剧收场吗？”

腓力眯缝起一只刚硬的黑眼睛。他心领神会。他吃惊地看见他儿子抑制着满腔感情，走了出来，站到那演员身边。

“陛下，我当然会恳请您对西塔罗斯开恩。不这样做才会让我加倍羞耻。他以生命为我冒险；我怎能吝惜我的一点骄傲。请赦免他吧，错全在我。而你，西塔罗斯，请原谅我。”

西塔罗斯以戴铐的双手，做了个比言词更微妙的手势。无声的喝彩在空气中荡漾。

腓力对西塔罗斯点头，像一个达到了目标的人。“很好。我希望这对你是个教训，从此不再仗着神的保护去闯祸。这次你被赦免了，下不为例。带他离开，敲掉他的镣铐。我很快会听取别的事宜。”他走了出去。他需要时间给自己消气，免得做错什么。这两人一唱一和，几乎令他出丑。他们连排练都没有。一对悲剧演员，互递暗号来抢他的戏。

当天晚上，西塔罗斯坐在老朋友尼可拉托斯的寓所；他抱着也许需以赎金营救他的想法，一路追踪来佩拉，此刻正往他的创口上涂抹药膏。

“亲爱的，我为那小伙子流血。人往往忘记他旅行极少。我试着给他信号，但他咽下了所有的话。他明白我脖子上套着绳索。”

“我也是啊。你永远不能学聪明吗？”

“哪儿的话。你以为腓力是谁，伊利里亚的某个强盗吗？你该看看他在德尔菲表现的希腊人风度。不必等我告诉他，他已经知道自己太过分了。不堪回味的一段旅途。我们走海路回家。”

“你知道科林斯人要对你课以半塔仑罚金吗？阿里斯托德莫斯顶替了你的角色。你借腓力王的舞台演他本人，没有人会付你钱的。”

“噢，我不是独自演。没想到那小伙子这样有天分。多好的舞台感！到他尽露本色那一天，我跟你说，那才是精彩。但让他受这样的罪实在可怕。我为他流血，真的流血。”

赫菲斯提昂在午夜的房间里细语道：“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但你该睡上一会儿了。我会陪你。试着睡吧。”

亚历山大用死板而激愤的声音重复：“他拿脚压在我脖子上。”

“没有人会称赞他的。他这是丑闻，给西塔罗斯上镣铐，人人这样说。他们都说你表现得最好。”

“他拿脚压在我脖子上，为了让我瞧瞧他可以。当着西塔罗斯，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们会忘记的。你也得忘记。凡是父亲都有不公正的时候。我记得有一回——”

“他不是我父亲。”

赫菲斯提昂安慰的手一时停了下来。“噢，在众神眼中并非如此；他们选择某个人——”

“再也不要用那个词。”

“神会揭示的。你必须等待神的征兆，你知道……先等战争开始吧。等到你打赢你的下一场仗。那时他谈起你就会夸口了。”

亚历山大仰面平躺着，呆望上方。忽然他抱住赫菲斯提昂，使劲得令他喘息，并且说道：“没了你我会发疯的。”

“我也是啊，要不是有你。”赫菲斯提昂感情洋溢地说。他想，改了意义，就避免了那谶语。

亚历山大不语。他有力的手指攫着赫菲斯提昂的肋骨和肩膀；淤痕要一周才能消退。赫菲斯提昂想着，我也在国王的礼物之列，是一种他可以拿走的恩赐。少顷，没有更多要说了，他改将忧郁的厄洛斯献上，这至少带来睡意。

那年轻女奴从廊柱的阴影中溜了出来；一个努比亚黑姑娘，猩红色衣裙。她小时候就被送去服侍童年的克莉奥帕特拉，和她一同长大，犹如送给小主人的狗崽。她烟蒙蒙的深色眼睛，类似于雕像的玛瑙眼，左右看了看，方才说话。

“亚历山大，公主请您到王后的花园见她。老流泉的旁边。她有话要跟您谈。”

他警觉而锐利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似乎沉入自己的世界。“我现在来不了。这会儿正忙。”

“求您现在就来见公主。求您来一趟。她正在哭。”他看见她自己黝黑的脸上也挂着泪珠，像铜器上的雨点。

“告诉她好的，我这就来。”

时当初春。盘错的老玫瑰花丛点缀着红色硬蓓蕾，在斜阳中如红宝石般闪烁。一株杏树长在歪斜的老石板中间，粉色花云团似的开满枝头，极显轻盈。影沉沉的水从带廊柱的流泉屋中涌出，流入一个老旧的斑岩池子，石隙里生着蕨类。克莉奥帕特拉坐在池边，跫声令她抬头。她已经收了泪。“噢，梅莉萨能找到你真好。”

他一膝抵住池沿，手迅速地比划了一下。“等等。你先别说话，等等。”

她茫然看着他。他说：“我曾经要求你警告我一件事。是不是那样的事？”

“警告你？”她满腹的心事与此无关。“噢，但不是——”

“等等。我不会干预她的任何事。任何密谋。这是当时说的条件。”

“密谋？不，不，请不要走开。”

“我现在告诉你，我要你放弃那个承诺。我不希望知道。”

“不，真的，请留下来。亚历山大，你在摩罗西亚……跟亚历山德罗斯王一起的时候……他是怎样的人？”

“我们的舅舅？可是他前几年来过，你一定记得他的。身材魁梧，红胡须，比他的岁数显年轻——”

“是的，我知道。但他这人怎样？”

“噢，雄心勃勃，作战骁勇吧，但我怀疑他的判断力。不过他擅长政务，事事躬亲过问。”

“他妻子是怎么死的？他待她和善吗？”

“我怎会知道？她是难产而死的。”他停下，瞪着眼，变了声音说，“你为什么要问？”

“我必须嫁给他。”

他退了一步。隐蔽的泉水在有廊柱的洞穴中汩汩有声。他第一句话是：“你何时听说的？怎么没人告诉我。国王对我完全没有说。完全没有。”

她默默看着他，然后说：“刚才他召见了我。”随即避开眼睛。

他跨过来，拉她靠在他肩膀上。自从童年他就极少搂抱她，刚才她也是在梅莉萨怀里哭。“我很抱歉。你不必惊慌。他不是个坏人，他没有残忍的名声。民众喜欢他，而且你也不会去得太远。”

她心想，你理所当然要选择最好的；你选择时，只消抬起手指。等他们给你娶了亲，你爱去就去妻子那里，不爱就和你的情人待着。然而我却要感激这个老男人，我母亲的弟弟，没有残忍的名声。她只说道：“众神对女人不公正。”

“是的，我常这样觉得。但众神是公正的；因此肯定是人的过错。”他们的眼睛在探问中相遇，但他们的想法没有相遇之点。“腓力希望拿准了伊庇鲁斯才出征亚洲。母亲怎么想？”

她抓住他宽袍的一褶，请愿者的姿态。“亚历山大。这就是我想请求你做的。你可以替我告诉她吗？”

“告诉她？但是她当然比你更早听说了。”

“不，父亲说没有。他说我可以告诉她。”

“怎么回事？”他握住她的手腕。“你有什么瞒着。”

“没有。只是——我看出他知道她会生气。”

“想想也是。什么样的侮辱！他何苦要这样轻慢她，既然这事本身……我本该想到的……”

忽然他放开了她，变了脸色。他在石板地上踱了起来，怀着猫一样的本能，脚步避开参差的边缘。她早就知道他会揭穿那隐秘的恐怖；由他来揭穿，总比他们的母亲好些，她以为。但现在她几乎不能忍受等待。他转了过来，她看见他脸色发青，他的眼睛令她不寒而栗。他想起她在，突兀地说：“我要去见她。”说着就走。

“亚历山大！”她一呼叫，他不耐烦地停了步。“那是什么意思？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不出来？腓力让亚历山德罗斯当上了摩罗西亚之王、伊庇鲁斯的盟主。为什么那还不够？他们是郎舅，那还不够？为什么？为什么要另外让他做女婿？你看不出来？不是另外——是弃此而就彼。”

她迟慢地说：“啊？”接着说：“啊，不行，神明不容！”

“不然是怎样？他的计划，会教亚历山德罗斯倒戈相向，除非有一桩新的婚姻来笼络约束他。会是怎样，还不是把他姐姐扔回去，让欧律狄刻当王后吗？”

她突然哭号起来，撕扯头发和衣裙，手在裸露的乳房上又抓又捶。他拉回她的手，整平她的衣裳，紧扣住她的手臂。“安静！别让我们的事举世皆知。我们必须想想。”

她抬起一双因恐惧而瞪大的眼睛。“她会怎么做？她会杀了我。”在奥林匹娅斯的孩子之间，这话出了口也并不带来震动；但他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她，跟安抚一只受伤的狗也许没有两样。“不，不要傻想，你知道她不会伤害亲生骨肉。如果她要杀谁……”他猛然抽身，又在动作的一瞬间把它变成笨拙的抚摸。“勇敢些。向众神献祭。众神会做点什么的。”

“我想过，”她啜泣道，“如果他不是个坏人……我可以带上梅莉萨……至少我能逃脱。但是有她在那个家里，而且是这样的事……我还不如死了，还不如死了。”

她散乱的头发落在他嘴边，他尝到又湿又咸的味道。他的目光越过她，看见月桂树丛后闪过一抹猩红，便抽出一只胳膊招手。那姑娘梅莉萨畏畏缩缩地出来了。他想，她听见什么都无妨，反正很快也会被一五一十地告诉她的。他对克莉奥帕特拉说：“嗯，我要去见母亲。我现在要走了。”

他将妹妹交给那双伸出的黧黑的手，手掌粉红。他要去一个大火炉，边走边回望，他看见那女奴坐在斑岩的流泉池沿，俯向那个半躺在她腿上的公主的头。

婚约的消息不胫而走。赫菲斯提昂思忖亚历山大会有的想法，也猜中了。晚餐席上他没有出现；据说和王后在一起。赫菲斯提昂到他的房间里等候，在床上睡着了，后来被门闩的声响唤醒。

亚历山大进了屋。他看上去眼睛凹陷，神情却充满狂热喜悦。他走过来，伸手碰了碰赫菲斯提昂，像一个祈求好运或佳兆的人会触碰某件圣物一样，同时沉浸于别的什么。赫菲斯提昂看了看，沉默不语。

“她告诉了我。”亚历山大说。

赫菲斯提昂没有问：“告诉什么？”他知道。

“她终于告诉了我。”他深深地注视赫菲斯提昂，穿透他，将他包含到自己的孤独中。“她施了召神仪式，征得神的首肯才告诉我的。他一向示意不可。这我从前不知道。”

赫菲斯提昂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看着亚历山大。他领会到他能给的只是他的存在。人从幽冥返回上界的途中，不能与之谈话，否则他们可能再次沦落，永劫不复。这是众所周知的。

在意识的边缘，亚历山大觉出那安静的身躯、因专注而美丽的脸、沉寂的深灰色眼睛、被灯光照亮的眼白。他长吁一口气，手抹过额头。

“召神时我在，”他说道，“神久久没有说话，不置‘然’‘否’。然后他说了，用火的形式，以及——”

忽然他好像觉得，赫菲斯提昂是和他自己分离的存在。他坐到他旁边，一手放在他膝上。“他同意让我知道，但我要发誓不得透露。这是一切秘仪的共约。我的一切我都愿意和你分享，但这属于神。”

不，属于那女巫，赫菲斯提昂心想，那条件是为我规定的。但是他双手握住亚历山大的一只手，抚慰地摩挲着。它摸上去又干又暖，信任地留在他的两手之间，却不寻求慰藉。

“那么，你必须服从神。”赫菲斯提昂说，同时想着：不是第一回，也不是最后一回。谁知道？亚里士多德自己从未否认有过这样的事；他不会那么不敬神。如果曾经可能，就依然可能。但对于背负它的凡人这是千钧重担。他将那只手握得更紧。“只告诉我一样吧，你满不满意。”

“嗯，”他向灯火外的重重阴影点头。“嗯，我满意。”

他的脸忽然失色而憔悴；一细看，那面颊似乎陷了下去，手也寒冷起来。他开始颤抖。赫菲斯提昂在战斗后兵士的伤口变凉时也见过同样的事。同样的药也会奏效，他想。“你这儿有没有一点酒？”

亚历山大摇头。他抽回手隐藏自己的战栗，走动起来。

赫菲斯提昂说道：“我们都需要喝一杯。我是需要的，我早早离开了晚餐席。来跟珀勒蒙喝酒吧。他妻子终于生了个男孩。刚才他在大厅里找你呢。他一直很忠诚。”

确实如此。那天晚上，欣喜的他不乐见王子如此忧心憔悴，一再斟满了他的酒杯。他果然欢快起来，甚至于话多喧闹；这是朋友间的聚会，多数人参加了喀罗尼亚之战的进攻。最后，赫菲斯提昂扶着他勉强回房上床，他一直睡到太阳高升。中午时分，赫菲斯提昂过来探望。他在桌前读书，身边摆着一只冷水壶。

“这是什么书？”赫菲斯提昂倚在他肩上问道；他诵读安静，几乎听不见词语。

他很快将书放到一旁。“希罗多德。《波斯人的风俗》。人应当了解即将与之战斗的人。”

书的两端卷合在一起，恰在他读到的地方相遇。稍过了一会儿，等他出了房间，赫菲斯提昂展开书卷。

……永远要将犯法者的服务与其过错相衡；只有当后者更大时，才应当惩罚过错者。

波斯人认为没有人杀过自己的父母。他们确信，倘若彻查这样的案子，就会发现那孩子或是被调换的，或是通奸所生；他们说，真正的父亲死于自己孩子之手是不可想象的。

赫菲斯提昂放开书卷由它弹回文字上。好一会儿，他站着眺望窗外，太阳穴压在窗框上，直到亚历山大回来看见月桂叶雕刻的纹路印在他皮肉中，因而微笑。

军队为战争而操练。赫菲斯提昂早已盼着战争开始，如今几近渴求。腓力的威胁让他生气多于害怕；像任何人质一样，他活着比死了值钱，而波斯大帝的兵卒杀死他的可能性大得多；但在这里，他们所有人却像是被赶下一条越来越窄的漏斗状峡谷，一道激流在底下滚滚而过；战争向他们招手，如大地广袤，自由、逃脱。

半个月后，从卡里亚来了一位皮克索多若斯的专使。那国王透露他女儿不幸染病，饮食不振，憔悴消损。眼见她将不久于人世，他不胜悲戚，而无奈放弃与马其顿王室联姻的殊荣，也令他遗憾之至。同船抵达的一个间谍却报称，皮克索多若斯已向波斯刚即位的国王大流士承诺效忠，并将女儿许配给他最忠诚的总督之一。

次日上午，坐在阿奇劳斯的书桌旁，腓力向挺身站在面前的亚历山大宣布了这消息，没有评论，然后抬头等待。

“是的，”亚历山大平淡地说，“结果很坏。但是请记得，陛下，皮克索多若斯对我是满意的。退婚并不是我的选择。”

腓力皱眉，却差不多像是松了一口气。小伙子近来太安静了。这放肆比较像他，除了其中的节制。他的愤怒总让人学到东西。“到现在你也还替自己开脱？”

“不，陛下。我只说了你我共知的事实。”

他依然没有提高声音。腓力最初的暴怒已过，而且坏消息也是久有预期的，便没有发脾气。在马其顿，侮辱关乎生死，但臣民全都有权议论。他从普通男子甚至女人的口中领教过批评。有一次，在法官椅上整日久坐之后，他告诉某个老妪他没有工夫继续听取她的案子，她叫了起来：“那就别当国王了！”于是他留下听完。现在他也在听；这是他的工作，他是国王。本来应该不止这些，但是他抛开悲哀，却也已经明白了自己何以伤感。

“我禁止这婚配有充足的道理，你也清楚。”最充足的一条他略过不提：阿里达乌斯会是他的工具，亚历山大则可能引来危险。卡里亚势力强大。“怪你母亲吧，”他说，“她让你干下了这种蠢事。”

“能怪她吗？”亚历山大仍然说话冷静，眼睛里有一种探寻。“你认过别的女人给你生的孩子。而欧律狄刻怀胎八个月了，不是吗？”

“没错。”那双灰眼睛盯着他的脸。若是请求的眼神，也许会令他软化。他已经煞费苦心地训练这个人将来做国王；假如他自己在下一场战争中丧生，哪有别的继嗣？他又一次审视面前的脸，如此不退让，如此不像他自己。阿塔罗斯——当王族世系仍在阿尔戈斯时，他家族在马其顿已有很长的历史——告诉过他关于酒神狂欢的村野传说，那些从色雷斯带来的、被女众保密的风俗。在狂野之中，她们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把发生的事归因于以人形或蛇形出现的神；但是某地会有一个凡人在窃笑。这是一张外来者的脸，腓力想；随即回忆起他红光满面、神采飞扬地跳下那匹黑骏马，投入自己的怀抱。他内心在交锋，自顾自生气，想道，他是来这里接受责备的，居然敢反咬我一口？给他什么就该欢欢喜喜接受，如果我还愿意给的话。他凭什么不知足？

“如果我让别人跟你一同竞争王位，”他说，“对你只有好处。要证明你自己的优秀，自己来争得继承权。”

亚历山大以锐利的、近于痛苦的专注凝视他。“是的，”他说，“我非得这样不可。”

“很好。”腓力伸手取文件，一副逐客的样子。

“陛下。您计划派谁率领先遣军去亚洲？”

腓力抬头。“帕曼尼恩和阿塔罗斯。”他简洁地说，“如果说我不派你去我看管不到你的地方，感谢你自己，还有你的母亲吧。就是这样。你可以走了。”

在他们猞猁岭的城堡里，埃若珀斯的三子——林克斯提斯家族的兄弟们站在褐石城墙上。此处开敞，不怕遭人窃听。他们将客人留在楼下；对他的话，他们尚未答复。四周天际辽阔，白云耸峙，天边镶着一重重山峦。时当晚春，高于森林的裸峰上，只有最深的沟壑还积着雪脉。

“你们俩畅所欲言吧，”长兄亚历山德罗斯说，“但我觉得靠不住。万一这是老狐狸的诡计，要试探我们，或是陷我们于罪呢？这你们考虑过吗？”

“他干吗要如此？”二弟赫若梅内斯问道，“又干吗要趁现在？”

“你们的聪明哪儿去了？他预备挥师亚洲，你们却问干吗趁现在。”

“他够忙的了，哪有心思再应付西边的暴动？”幼弟阿剌拜厄斯说，“不会如此，否则两年前他计划南下的时候，这事就来过了。”

“如他所说，”——赫若梅内斯向楼梯偏了偏头——“现在正是时候。腓力一旦出师，手里就有我们做人质。”他看着亚历山德罗斯——他负有带领部落兵员支援国王打仗的封建义务。

他怨恨地瞠目回视；此事之前，他已经担心一旦他走开，他们俩便会兴风作浪，令他人头不保。“我说了我认为靠不住。我们不认识这人。”

“不过，”赫若梅内斯争辩道，“我们确实认识替他担保的人。”

“也许吧。但他自称为之代言的这些人——他们在名单上，却不必冒什么风险。”

“那雅典人冒风险了，”阿剌拜厄斯说，“如果你们俩忘了怎么读希腊文，最好相信我的话。”

“他的风险！”亚历山德罗斯嗤之以鼻地说，“那回在忒拜人那里它价值几何？他使我想起我妻子的小狗，挑起大狗们打架，自己除了乱吠什么也不做。”

赫若梅内斯对贩过边界来的东西有奢华品味，他说：“他送了一份厚礼。”

“那是粘鸟胶，我们必须退还。你要学会识马，那样才不上贩子的当。你不觉得我们的头比一袋波斯金币值钱？真正的价，值得为之一搏的价，他付不起。”

“铲除了腓力，我们就可以为自己放手一搏呀。”赫若梅内斯恨恨地说，“你什么毛病，老兄，你是一家之长还是我们的大姐姐？我们能夺回我们父祖的王国，这样的时机，你却像奶娘看孩子学步一样嘀嘀咕咕。”

“她护着孩子不撞破头。是谁说我们可以做到？一个闻见血味就跑得比山羊都快的雅典人；大流士，一个篡位者，王位尚未坐稳，即使不用应战也无暇他顾。你们认为他们会管我们的生死？还有，你们认为他们了解腓力一死，我们要对付的继位者是什么人？当然不；他们以为他是一个被宠坏的小王子，别人的战绩被拿来充作他的。那雅典人在演讲里总是这样说。但我们了解。我们见过那小伙子行事。他十六岁的时候，头脑已像三十岁的人；而那是三年前了。我上次在佩拉是不足一个月前；我要告诉你们，不管他失宠与否，他上了战场，士卒们就会追随他去任何地方。这你们要相信我。我们打得过国王的军队吗？你们自己清楚。所以，此事他有份，就像这人说的，还是没有份？这是唯一的问题。这些雅典人，价钱对了连母亲都可以卖到妓院。一切取决于那小伙子，但我们没有凭据。”

赫若梅内斯从石缝中连根拧下一点金盏花，焦躁地挥挥打打。亚历山德罗斯向东边的山岭皱眉。

“有两点叫我不安，”他继续道，“第一，他有流放中的亲信，有些人就在伊庇鲁斯。我们可以在山中会面，神不知鬼不觉；那我们就有把握了。为什么派来这个中间人，一个我从未在他左右见到的人，为什么要对这人付以性命之托？另一点使我不舒服的，是他许诺得太多。你们都见了他。想想吧。”

“我们应该先想想，”阿剌拜厄斯说，“他是不是能做出这事的人。不是人人都能的。我觉得他做得出。而且他处在一个可能这样做的关头上。”

“再说如果传闻属实，他是个私生子的话，”赫若梅内斯怂恿道，“那么这只是铤而走险，而不是神谴的血债了。我觉得这情势下他做得出来。”

“我还是要说，这不像他的为人。”亚历山德罗斯说。他心不在焉地从头上刮下一只虱子，在指间搓它。“当然了，如果是他的老娘……”

“老娘也罢，小子也罢，他们俩肯定都在其中。”赫若梅内斯说。

“这我们不知道。我们知道的是，那新娶的妻子又有孕了。而且他们说，腓力要把他女儿作为贿赂送给伊庇鲁斯国王，好让他咽下这口气，接受那个被打发回娘家的女巫。所以想想看，他们当中是谁等不及了。亚历山大可以等。人人知道腓力的种通常是女孩。即使欧律狄刻生了男孩，国王健在时自然爱怎样就怎样，但如果他死了，马其顿人却不会接受一个未届战龄的继嗣；他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奥林匹娅斯则是另一回事了：她等不了。深入打探下去，你们会发现她就在幕后，我愿拿我最好的一匹马打赌。”

“如果这事出自她，”阿剌拜厄斯说，“那我要再次考虑。”

“这小子才十九，”赫若梅内斯说，“如果腓力现在死了，除了那白痴没有别的儿子，那么你——”他的手指戳着亚历山德罗斯。“就是下一个顺位继承人。你看不出这是楼下那家伙向你暗示的吗？”

“噢，赫拉克勒斯啊！”亚历山德罗斯说，鼻子又发出嗤声。“你们还说别人是白痴！十九，你们见过十六岁的他了。其后他在喀罗尼亚统领过左翼。你们不如去公民大会上告诉他们，他还是个不会打仗的娃娃，他们应该投票给成年人。你们以为我能活到在场点票的一刻？趁早别做梦了，考虑清楚你们的对手是个什么人。”

“我正是在考虑。”阿剌拜厄斯说，“所以我才说无论他是否私生，他也做得出这事。”

“你说他可以等。”赫若梅内斯酒后酡红的脸上的蓝眼睛，轻蔑地审视着亚历山德罗斯，他妒忌他的位置。“有些人对权力是迫不及待的。”

“我只是说，问问你们自己谁获利最大。奥林匹娅斯获得全部，因为这婚事会令她失去全部，如果国王能活到那时。狄摩西尼让他最痛恨的人死掉，他获得一条性命；雅典人会获得马其顿的内战，如果我们起兵争夺王位，或者王位传给了那个他们轻视、因其失宠而愈加轻视的小伙子的话。大流士呢，他的黄金你们想要不惜性命地收下，他获利还更大，因为腓力在准备讨伐他。一旦事成，即使我们仨被钉在一排刑架上，他们所有人也都无所谓。但你们却对亚历山大押注。难怪你们斗鸡总是输。”

他们继续商讨了一会儿。最终同意拒绝这中间人，退还金子。但是赫若梅内斯有债务，其家产又是次子的份额，他的赞同并不由衷。后来，是他将那位客人送上了去东边关隘的路途。

一个露湿清晨的寒凉气息——松脂、野百里香、小朵的高山百合，跟又热又腥的鲜血味互相混合。重如成年人的大狗满意地啃啮鹿骨，强健的牙齿不时会嘎嘞咬裂一根骨，吮到骨髓。死雄鹿空茫悲哀的脸摊在草地上。在香喷喷的火堆上，两个猎手烤着早餐的肉排；其他人去寻找溪流。有两个仆役在刷马。

在开小花的草皮中间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赫菲斯提昂晒着初阳，展开四肢躺在亚历山大身边，地平线上的众人能看见他们，但完全不能听见他们说什么。荷马也是这样写的：阿基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远离同袍们，单独交心。然而忆述它的是帕特罗克洛斯的鬼魂，彼时他俩一同悲戚；因此亚历山大认为这一段不祥，从不征引。他谈的是别的事。

“像一个幽暗的迷宫，”他说，“有一头怪物在等待。如今重见阳光了。”

“你早该讲出来的。”赫菲斯提昂在一块湿苔藓上揩拭染红的手，洗去血迹。

“那只会叫你担忧。事实上你知道，也确实担忧。”

“是的。那为什么不把它谈开？”

“当时谈是怯懦的。人该应对自己的心魔。回顾我的人生，我记得它总是在那里，在每一个交叉路口等待，我也知道会在那里遇上它。从小时候起就这样。连那愿望，从未付诸行动的，仅仅作为愿望，都是一个可怕的包袱。有时我会梦见欧墨尼得斯
47

，就像埃斯库罗斯写的那样，她们用又长又冷又黑的爪子摸我的脖子，说道：‘有一天你会永远落在我们手里。’因为它恐怖，所以一直纠缠着我；有人说站在悬崖上时，会感到虚空在吸引他们。我的命运好像也是这样。”

“这我早就知道。我也是你的命运，你忘了吗？”

“噢，我们常常说到它的，不是用言辞，这样更好。言辞令事物定型，就像火令陶土定型一样。我就这么活下去，有时觉得我能从中解脱了，然后又会疑惑。现在我有了我真正身世的启示，那就全都过去了。知道了他不是我的亲人，我就开始思索应该做什么。而从那个时刻起，我想通了。为什么做？要达到什么目的？为什么是现在？出于怎样的必要？”

“这些我都试着说过。”

“我知道，但我耳朵是封死的。不止是他这个人给我的压抑。是众神的‘你不可’窒息着我灵魂里的‘我要’。想到他的血在我体内，就像一种病。现在我自由了，恨他反而少了。嗯，神解救了我。如果我要做，没有比现在更差的时间，我时运不济，大局也随时可能翻转。他出征亚洲时，不会把我留为摄政；我失了宠，再说他大概也不敢。他肯定会把我带上征途。上了战场，我希望我可以让他，也让马其顿人刮目相看。他们在喀罗尼亚就曾经以我为荣。如果他一直健在，等我为他打下几场胜仗以后，他对我会改观。而如果他战死，我会近在眼前，军队也在我左右。这最重要。”

他的目光被岩隙中的一朵小蓝花吸引。他轻柔地拨起花冠，说出名字，又说用它煎水能止咳。

“当然，”他说，“我一有能力就会杀掉阿塔罗斯。最好是在亚洲。”

赫菲斯提昂点头；他自己现在十九岁，所杀的人已经不计其数。“嗯，他是你的宿敌；他你必须歼除。那姑娘倒无妨，国王一出征就会另结新欢。”

“这我告诉母亲了，不过……唉，她怎么想只能由她了，我要时机成熟才行动。她是个受委屈的女人，想报复也是常情，尽管这当然是国王决心出征前把她弄出马其顿的原因，而这对我已经贻害很大了……她一辈子都会在密谋，不由自主，这已经变成了她的生活。现在就有一桩事，她屡屡暗示她希望我也参与，但我警告她对我说都不要说。”新的语调令赫菲斯提昂一惊，偷觑了一眼。“我必须思考和计划，不能每天被这些醋雨腥风抛来抛去。这她得明白。”

“她以此放松她的心，我想。”赫菲斯提昂说道；他自己的心是放松了。（可见，她作法召神，得到的是错误启示；真不知她作何感想。）“不管怎么说，这婚礼也会是她的光荣之日，是她的女儿和弟弟结缡。无论国王感觉如何，计划如何，为了新郎，这时候他都得给她合乎礼法的尊重。他对你也得这样。”

“噢，是的。但那天的主角会是他自己。盛况将史无前例。埃盖已经满街都是匠人了，邀请信无远弗届，我只纳罕他怎么没向极北族人派去使者。无所谓，我们跨入亚洲前，这会是一件大事。然后它就不过像是那样了。”他指向下方的平原，和微小遥远的牧群。

“嗯，这在将来就不算什么了。你已经建立一座城市，但在那边你会拥有一个王国。我就像有神报信一样知道。”

亚历山大对他微笑，坐了起来，双手抱膝，望着外边的一重山岭。无论在何地，他的眼睛总是不时转向地平线。“你记不记得希罗多德书里的，伊奥尼亚人派阿里斯托戈拉斯去见斯巴达人，央求他们来亚洲解放那里的希腊城市？当他们听说从苏萨到大海要行军三个月，便慨叹作罢了。他们是农庄的狗，不是猎犬……好了，好了。下来。”一只周岁的猎鹿犬从猎人脚边走脱之后，循着气味找到他这里。它停止挨蹭，乖乖地伏着，鼻子抵在他身上。他在伊利里亚得到它时它还是狗崽，空闲时间用来训练它。它名叫裴瑞踏斯。

“阿里斯托戈拉斯给他们带去一幅铜版地图，”他说道，“全世界都在其中，有环流的大洋。他指给他们看波斯帝国。这事业并不艰难，因为野蛮人是不善战的民族，而你们是大地上最优秀最英勇的斗士。（也许当时是对的。）他们是这样战斗的：使用弓箭和一种短矛，穿长裤上战场，以巾覆头（如果他们用得起头盔则不然）；可见征服他们何其简单。我也要告诉你们，这些地方的人拥有的财富大于世界其余的总和。（这倒是真的。）黄金、白银、青铜；刺绣衣物；驴子、骡子和奴隶；你们愿意的话都能占为己有。他溯图介绍每一个邦国，一直讲到科阿斯佩斯河畔的奇西亚。苏萨城坐落其河岸之上，是大帝朝会之地，藏有财富的宝库也尽在此间。当你们做了此城的主人，论富庶连宙斯都会自叹弗如。他提醒斯巴达人他们如何总是在边界四周打仗，争抢一点点贫瘠土地，对手们根本没有值得为之一战的东西。何苦呢，他对他们说，你们可以成为亚洲之主啊。他们让他等了三天，然后答复说，那里离大海太远了。”

篝火那边传来吹角声，报知早餐做好了。亚历山大凝望着群山。不管多饿，他对食物从不心急。

“仅仅是苏萨。他们都没有给他机会谈起波斯波利斯。”

在雅典港口比雷埃夫斯的兵甲街的任何地方，即使大喊大叫，也听不清在说什么。商店的正面敞开着，既能释放锻铁炉的热力，也能展示作品。这里可不是靠大批奴隶制造便宜现成货的工场；最出色的工匠从顾客裸体的陶模开始，量身定做。光是试穿，并从图样册中选择镶嵌图案，就可能要花半个上午。只有少数几家商店制作战甲；最时髦的铺子，都在迎合那些希望在泛雅典娜节日巡游中引人瞩目的骑士。他们会呼朋引伴前来，倘若朋友们能忍受这喧嚣的话；人来人往，一般不受注意。商店楼上的房间也依然被噪声包围，但如果促膝聚头，至少能听见彼此的话；而且众所周知，造盔甲的匠人耳力很差，更减窃听之忧。

这样一个房间里正在进行一场会商。全部是代理人。即使全部委托人都能够出席，他们任何一个都不可被看见跟其余任何人在一起。四人当中有三个交叠手臂在橄榄木桌上探身向前。他们酒杯的杯脚随着震动地板的铁锤敲击而啷啷作响，那酒也在抖动，时而溢出一滴来。

交谈中的三人已到漫长的讨价还价的最后阶段。一个是基俄斯人，其橄榄色皮肤与蓝黑胡子显出被波斯长期占领的影响。一个是伊利里亚人，从临近林克斯提斯边界的地方来。第三个是东道主，雅典人，头发在额上盘成一个顶髻，脸上不张扬地敷了粉。

第四人抵着椅背而坐，双手放在松木椅柄上，等待他们谈完；他的面容似乎在说，容忍这种事是他任务的一部分。他金色的须发略带红色；他来自尤卑亚北部，当地与马其顿通商已久。

桌上有一块双联的蜡板，一支铁笔，尖头用来书写，钝头会用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擦去字迹，在四方代表离开这房间之前。雅典人不耐烦地在桌上敲笔头，又拿它来敲牙齿。

基俄斯人说道：“大流士友谊的表示，不会止于这些礼物。如我所言，赫若梅内斯永远可以在朝廷中担任高职。”

“他寻求在马其顿起义，不是预备流亡国外。”伊利里亚人说，“我以为这一点是有共识的。”

“当然。已经讲妥了一笔丰厚的定金。”基俄斯人看着雅典人，后者点头，垂下眼睑。“按照协议，主款会在林克斯提斯起事之后付给。他当家的长兄答应这事，并不让我满意。我坚持，要根据结果来支付。”

“合情合理。”雅典人说，从嘴里抽出铁笔。他略有点咬舌。“现在我们该把那些都当做谈妥了，来讲讲那个最关键的人。我的委托人要求他承诺会在约定当天行事——别的日子不行。”

那尤卑亚人听了倚桌前倾，像其余人一样。“你先前说过这话，我回答这根本不明智。他总在腓力左右。他有权走进寝宫，会有好得多的机会行事和脱身。这对他是无理要求。”

“我受的指令是，”雅典人边说边用铁笔敲桌，“非那天不可，否则我们不会向他提供庇护。”

尤卑亚人拍着已经砰砰响的桌子，使雅典人抗议地闭上眼睛。“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伊利里亚人说，“赫若梅内斯并不要求这样。消息会随时传到他耳中。”

那基俄斯人挑起他深黑的眉毛。“对于我的主人哪天都行。腓力进不了亚洲，足矣。何必执着于这一天？”

雅典人掂起铁笔的两端，下颔支在笔上，露出面授机宜的微笑。

“第一，因为那天每一个有资格继位的人，每一个派别，都会在埃盖出席庆典。谁也脱不了嫌疑；他们会互相指控，而且很可能为继位开战；这将是我们的机会。第二……我想我的委托人有权得到一点特殊待遇。任何知道他生平的人都明白，这会给他一生的事业加冕。他认为，打倒这个希腊的暴君，不能在某个黑夜他酒醉后踉跄归寝时，而要趁他的僭妄登峰造极之际，如此才恰如其分。容我说，这我全然赞同。”他转向尤卑亚人。“而且，有鉴于你们这人的冤屈，我猜想这也会令他满足。”

“是的，”尤卑亚人慢慢地说，“无疑。但也许不可能。”

“会可能的。我们刚收到了典礼的程序。”他逐一细说，谈到其中一项时停了下来，有所指地抬头。

“你耳力很好。”尤卑亚人说，挑起眉毛。

“这次你可以靠他们。”

“大致不错。但我们这人需要很好的运气才能脱身。如我所言，他可以有更好的机会。”

“绝不会这般举世瞩目。名气令复仇痛快……既然说到名气，让我向各位透露一个小秘密。我的委托人希望他在新闻还没传来的时刻，就成为雅典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人。这话我只对你们说：他打算讲他有一个神启幻觉。稍后，当马其顿重陷于各自为阵的野蛮时——”他瞥见尤卑亚人愤怒的目光，匆匆说道，“那就是说，传给了一个安于内政的国王时，他可以向感恩的希腊人宣布他对解放的贡献。无论如何，念在他长年反对僭主的斗争，难道我们连这份薄礼也舍不得给他？”

“那他担当什么风险？”伊利里亚人忽然喊道。虽然楼下锤声吵闹，这一喊还是让大家惊愕，含怒比着手势。他漠然以对。“此人不惜冒着死的风险来为尊严复仇，却唯独是狄摩西尼可以挑选时机，以便在广场上预言。”

三位外交家互相传递尴尬和厌恶的眼色。除了一个林克斯提斯的野民，还有谁会派这个粗鲁的族人来出席这样的会晤？难保他还会讲出什么话来，他们遂中止商谈。所有重要事宜都定夺了。

每个人单独离开那幢楼，相隔半晌。最后只有基俄斯人和尤卑亚人还在，基俄斯人说：“你确定你们的人会执行他那部分的工作吗？”

“哦，是的。”尤卑亚人说，“我们知道怎么做到。”

“你在场？你亲耳听见的？”

马其顿春夜的山风寒意逼人。入窗的阵风令火炬生烟，祭神的炉膛中余火渐弱，在旧黑的鼓形石座上时明时暗。夜深了，高处的阴影越来越浓，石头墙壁似乎向内倾欹，弓身偷听。

宾客已散，除了一人；奴隶们被遣走睡觉去了。东道主和他儿子拉来三张躺椅，围着酒桌。其余躺椅被匆匆推到一边，使房间看上去颇凌乱。

“你的意思是，”保萨尼亚斯再次说，“你在场？”他的头和肩膀向前伸着，他要抓住躺椅边缘才能平衡。眼睛因饮酒而充血，但方才听到的话令他清醒过来。主人之子，一个年纪尚轻，蓝眼睛善于达意，短黑胡须底下嘴巴瘪小的人，迎上他的注视。

“我酒后失言，”他答道，“不说了。”

“我替他请求原谅。”他父亲戴尼阿斯说，“你发什么疯了，海拉克斯？我对你使眼色来着。”

保萨尼亚斯像中矛的野猪一样转身。“你也知道？”

“我不在场，”主人说，“但有人议论。真抱歉你在我家里听说了这事。即使是国王和阿塔罗斯的私谈，你也会以为他们俩会羞于对此吹嘘，别说是当众了。不过，你最清楚他们豪饮之后的德性。”

保萨尼亚斯的指甲戳进木头里，变得苍白。“八年前他当着我立誓，永远不让人在他面前讲起。是这个劝我放弃了报复。他知道，我是这么告诉他的。”

“那他也没有背誓，”海拉克斯说着酸涩地一笑，“他没有让人讲，是他自己讲的。他感谢了阿塔罗斯的尽心服务。阿塔罗斯正要答话，他一手捂住他的嘴，两个人都因此笑起来。现在我明白了。”

“他以阿刻戎河
48

对我发誓，”保萨尼亚斯说，几乎在耳语，“他事先并不知道。”

戴尼阿斯摇头。“海拉克斯，我撤回我的责备。既然这么多人晓得，还是让保萨尼亚斯首先从朋友处听说会稍好些。”

“他对我说过，”保萨尼亚斯的声音变粗了——“隔了几年，别人见你有头有脸，就会怀疑那故事，然后就会忘了它。”

“人觉得自己安全了，”戴尼阿斯说，“誓言就无非只是这样。”

“阿塔罗斯是安全了，”海拉克斯轻松地说，“带着自己的军队在亚洲。”

保萨尼亚斯将目光越过他们，呆望着炉膛内渐渐暗淡的红炉火。仿佛对它讲话一样，他说道：“他以为太晚了吗？”

“如果你愿意，”克莉奥帕特拉对她哥哥说，“可以看看我的嫁衣。”

他跟随着去了她的房间，嫁衣挂在一个T形架子上，橘红色亚麻细布，刺绣着镶珠花卉。她完全是无辜的；很快他们就难得一见了；他在她腰间轻轻一拍。无论如何，即将来临的盛况渐渐吸引了她；快乐像烧山之后的萌芽，破土而出；她开始感到自己要成为王后了。

“看，亚历山大。”她从衬垫拎起新娘的花冠——纯金锻打的麦穗和橄榄枝——走向镜子。

“不！不要试戴。非常不吉利。但是你会很美的。”她婴孩般的丰腴已减去大半，看来多少会有几分佳容。

“希望我们很快去埃盖。我想看那些装饰；到人山人海的时候就不能四处逛了。你听说了吗，亚历山大，会有以剧场为终点的盛大巡游，给竞技会献祭？祭品会献给全部十二位奥林匹斯山的主神，那些偶像会被抬到——”

“不是十二，”亚历山大不带感情地说，“十三。十二主神，和神圣的腓力。但是他谦谨，他的塑像会排在最后……听；哪儿来的噪音？”

他们奔至窗前。一队人已经下了所骑的骡子，正在列队如仪，预备走向王宫。这些人戴着月桂叶冠，领头的手执一枝。

亚历山大溜下窗台，急切地说：“我要走了。他们是来自德尔菲的使者，要宣布战争的神谕。”他干脆地亲了她，向门廊走去。他母亲刚巧从门廊步入。

克莉奥帕特拉见她的眼睛从自己身上一扫而过，从前的怨怼又在心中翻搅。亚历山大接住那目光，知道和从前是一样的。它唤他去向一个秘密。

“我现在不能留下，母亲。德尔菲的使者来了。”见她启唇，他连忙续上，“我有权到场。我们不希望这一点被人忘记。”

“嗯，你最好过去。”她向他伸出双手，在他吻她之际，开始悄声说话。他退了退，说道：“现在不行，我会去晚了。”然后松开她的手。她对他的背影说道：“但我们得今天就谈。”

他去了，置若罔闻。她感到克莉奥帕特拉注视着的眼睛，便拿婚礼的某件琐事打发过去；许多年之间，有过许多这种时刻。克莉奥帕特拉想起它们，但保持平静。她要当王后了，她心想，比亚历山大当国王早很多——如果他有那么一天的话。

在珀尔修斯厅，主要的方士、阿波罗和宙斯的祭司们、安提帕特罗斯，和所有因地位或官职而有资格出席的人，济济一堂，要恭听神谕的意旨。来自德尔菲的众使者站在宝座前。奔跑了一段赶来的亚历山大，缓步进入门廊，在宝座右边站定，只比国王稍早到达。现在他得自己来操心这些事了。

有一阵悄声细语的停顿，人人都在期待。这是个国王的使团。不是求问婚姻、购地、海行或子嗣的芸芸众生，以抽签就能打发；就为了这一道问题，灰头发的帕提亚走入神殿底下烟雾缭绕的岩洞，从裹在有法力的网中的脐石旁，登上三足鼎，嚼了她的苦月桂叶，吸足岩隙蒸腾上来的气体，喃喃发出她为神所魇的语音，然后由那位目光老练的祭司以诗行诠解。预言性的古老传说在诸人心中如雾飘过。性情冷静的人，则估计答复会是套语——献祭于合宜的神明，供奉一座神祠，诸如此类的建言。

国王跛足而入，领毕致敬便坐下来，僵硬的一腿前伸着。如今他锻炼的机会少了，比从前胖；魁梧的身材上长了新肉，站在背后的亚历山大，看见他脖子粗了一圈。

一番仪式往还。使者之首展开卷轴。

“帕提亚的阿波罗，向马其顿人民之王、阿敏塔斯之子腓力，答复如下：即将祭献的公牛已经戴上花环，结局已经实现。屠宰者也做好了准备。”

大家纷纷说着场合相宜的吉利话。腓力向安提帕特罗斯点头，他也释然报以点头。眼下帕曼尼恩和阿塔罗斯在亚洲海岸并不顺遂，但既然神谕报了佳音，主力军可以出征。四周有嗡嗡的满意之声。吉利的答复原在意料之中；阿波罗有许多事情要感谢腓力王。然而朝臣们私语道，唯独对极有尊荣的人，双舌的阿波罗才会说如此清晰的话语。

“我明明对他示意，”保萨尼亚斯说，“但没有得到他的信号。彬彬有礼，没错；但他一向如此。他从小知道这事，过去我经常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但他现在没有给信号。为什么没有，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戴尼阿斯耸了耸肩，微微一笑。他担忧过这样的时刻。假如保萨尼亚斯早已一心向死，八年前就可以做了。一个热衷复仇的人希望比敌人活得长久，回味那种快意。戴尼阿斯深明于此，也有备而来。

“这不至于让你奇怪吧？这种迹象，都是看见的时候不觉得，事后回想才会一一浮现的。你大可放心，你会像朋友一样得到照应，当然也会有点表面文章做给世人看。瞧，我带了个能叫你心安的东西来。”他摊开手掌。

保萨尼亚斯眯缝着眼，说道：“戒指都差不多。”

“仔细看这一只。今晚餐桌上，你可以再看。”

“嗯，”保萨尼亚斯说，“那样的话我就满意了。”

“咦，”赫菲斯提昂叫道，“你戴着你的狮头戒指。它刚才在哪儿？我们到处找不见。”

“西蒙在我的衣橱里发现的。一定是我翻找衣服的时候扯了下来。”

“那里我亲自找过。”

“大概是卡在衣褶中间吧。”

“你不觉得是他偷的，后来又害怕了？”

“西蒙？他没那么傻，谁都知道那是我的。今天是个吉日，看起来。”

他是指欧律狄刻刚刚生了——又是个女孩。

“愿神明令此佳兆实现。”赫菲斯提昂说。

他们下楼去进晚餐。亚历山大在门口停步，跟保萨尼亚斯打了招呼。从如此阴郁的人那里赢得微笑，每次都像是一个小小的胜利。

拂晓前天色昏暗，埃盖的老剧场有号灯和大火炬在放光。像萤火虫一样颤动的小火把，是执事在带领宾客去有坐垫的长凳，他们的席位。从山林吹来的轻风，扬起了松脂燃烧的气息和人烟稠密的味道。

奥林匹斯十二主神的祭坛围成一圈，放置在下面的圆形歌队席里。涂过熏香的火把照亮了那些偶像，令祭司们的长袍熠熠生辉，也使持刀的屠宰者们壮硕的身体连同屠刀一起闪耀。外面田野里传来牺牲的哞叫，已经戴好花环，因动静和火光而浮躁不安。头角镀金、属于神王宙斯的白色公牛的吼声凌越一切。

舞台上，华丽的布置仍旧昏昧难辨，已经放好了王椅，边上摆放给国王亲属坐的考究的椅子：他的新女婿、儿子，和马其顿的族长们。

上层席位坐着运动员、战车驭手、歌手和乐人，待祭典给他们的项目祝圣之后，便会在竞技会中角逐。他们，加上国王的众多嘉宾，挤满了这小剧场。士卒和农人，从山间骑马来看热闹的土著，在贝壳形剧场周围的昏暗山麓上徒步、蠕动，或挤进巡游的队伍。人语起伏不定，像海浪漫到砂石岸滩上。东方熹微中黑影幢幢的松树托着许多男孩，枝条有裂声。

为了大巡游，通向剧场的崎岖老路已经整平并拓宽。吸足露水坠地的尘埃，在冷冽的晓风中发甜。负责开道的士卒们举火而来，推推搡搡而轻松愉快，因为双方往往是同族。火把熄灭，露出一个晴朗无云的夏季黎明。

当埃盖群山外的峰峦染上粉红，壮观的巡游便闪闪映入视野。高高的猩红旗杆，顶饰镀金，或狮或鹰，长长飘飞的旗幡；花环相接的彩带，丝带装饰的常青藤；凯旋门上，雕着彩绘的赫拉克勒斯的功业，顶部是胜利女神，伸出镀金月桂枝，两侧各站着一个装扮成缪斯的真人金发男孩，手持小号。

在古老的石头卫城上的城堡前院，腓力披着一领金钩紫斗篷，头戴黄金的月桂花冠站着，沉浸到早晨的轻风中。鸟鸣、乐器调弦的吱嘎、观众的人语、将官的号令，被埃盖瀑布的低吼从背后烘托，声声入耳。他眺望，目光越过向东伸展到佩拉的平原，和早晨大海的镜面。他的草原卧在他眼前，青翠茂盛；他的对手们折断了头角。他鼻孔怒张，吸进丰盈友善的空气。

他身后，亚历山大穿着猩红色宽袍，系着宝石刀带，站在新郎身旁。他闪亮的头发刚洗梳过，戴着一顶夏花头冠。一半的希腊城邦向国王进献了精工的黄金花冠；没有一顶赏给他。

近卫队在前院四方列队，预备护送国王。统领官保萨尼亚斯在行列之间逡巡。见他过来的兵士会焦虑地站队，或是拨弄身上的兵甲，随即轻松下来，发现了他对他们视而不见。

在北面城墙上，女眷们陪伴着刚从婚床起身的新娘。昨夜她没有欢愉，但也没有她最坏的打算那么坏。他斯文，并不太醉，没忘记她是个青涩的童女，而且不算很老。她不再怕他了。从粗石雉堞上探头，她望见沿着城墙下边巡游的长蛇阵。在她身旁，她母亲久久俯视庭院内；嘴唇翕动，微微呼出气息，喃喃有词。克莉奥帕特拉没有留心听是什么话。她感到是施法，像覆盖着的火依然发热。不过看光景该去剧场了，她们的轿子已备好。她很快会上路到夫家去；这些事就无所谓了。即使奥林匹娅斯前来伊庇鲁斯，亚历山德罗斯也会晓得对付。到底她有丈夫了。

缪斯们吹响小号。凯旋门下，十二主神一一经过，前往他们的祭坛，围观者啧啧称奇。拉彩车的都是身披红色与金色马衣的成对骏马。这些木制偶像被雕成神的身量，高七尺，给它们上彩的是一位替阿佩利斯敷色的雅典师傅。

天王宙斯在宝座之上，手执神杖，托着神鹰，是按奥林匹亚的宙斯神殿的巨像缩小而复制的；他宝座镀金，衣袍镶满宝石和金饰带。阿波罗作音乐家打扮，携一把黄金的里拉琴。波塞冬驭着海马牵引的战车。德墨忒尔戴金穗之冠，被举着火炬的信众左右相随。天后赫拉带着她的孔雀；才子们评说，宙斯的伴侣落在他后面颇远。处子阿尔忒弥斯肩膀挎着弓，抓住一只蹲踞的雄鹿的头角。狄奥尼索斯裸身骑着一只斑纹豹子。雅典娜有她的盾牌与头盔，独缺她的阿提卡猫头鹰
49

。赫菲斯托斯在弄锤；阿瑞斯脚踏一个俯卧的敌人，在羽冠头盔下瞪视；赫尔墨斯在给一只带翼绳鞋系带。阿佛洛狄忒身裹一袭窄纱，坐在一张花团锦簇的椅子上，身旁有个小小的厄洛斯。众人窃窃议论，她的相貌有点像欧律狄刻；她还在产房中，今天不会露面。

欢迎十二神祇最后一辆彩车的号角吹过。第十三辆彩车进来了。

腓力王的塑像在鹰头宝座上，扶手是卧豹形状。他双脚踩着一只头戴波斯王冕、人面的带翼公牛。匠人让他瘦了一圈，伤疤隐去，相貌也年轻十岁。除此以外，他模样逼真，绘色黑眼睛似乎会转起来。

有人欢呼，但也能感到一阵零散的沉默，如暖海中的一股寒流。一个老乡对同伴细语道：“他应该造得小一些。”他们觑着前方颤巍巍而去的神的行列，做出古来的避邪手势。

马其顿族长们跟随其后，林克斯提斯的亚历山德罗斯也在内。早有人打点，让这些偏远山地的来客也穿上织机精纺的镶边羊毛衣服，戴上一只金别针。老人忆起披羊皮斗篷的往昔，彼时铜扣针已属奢华；他们半是怀疑、半是惊奇地咂舌。

音调低沉的乐管吹出一支多利亚进行曲，近卫队的前锋随着节拍进来，由保萨尼亚斯领队。卫士们身着游行的甲胄，大摇大摆，向人群中的朋友微笑；因为是过节，操练时的严肃一扫而空。但是保萨尼亚斯直视前方，目光对准剧场的高门廊。

古老的军角齐鸣，“国王万岁！”喊声震天。

腓力骑着白马悠然而来，身披紫斗篷，头戴金冠。他的女婿和儿子分骑两边，和他隔了半个马身之远。

农人们对新郎做着代表阳具的吉利手势，祝他子孙繁盛。但是在凯旋门旁，一队等候多时的青年鼓足气同时喊道：“亚历山大！”

他微笑回头，含情看着他们。多年之后，当他们做了将军和总督，会矜夸地谈起这一刻，引来默默无语的艳羡。

近卫队的队尾随后经过；然后是祭神的牺牲，位于巡游队伍最末，每一头牺牲献给一位神祇，为首的是一只公牛，颈部垂皮间绕着个花环，头角上装饰着金箔。

太阳从千丝万缕的光线中浮起，一切都在闪耀：大海、沾露的草、黄色金盏花上水晶般的蜘蛛网；珠宝、镀金、擦亮的铜器的冷光。

诸神进了剧场。穿过歌队登场道高大的门廊，车辆一一绕行歌队席；宾客们发出欢呼；光灿灿的偶像被抬了下来，放上其祭坛旁边的基座。第十三位神祇没有祭坛却占有这区域，被放在中间。

外面路上，国王做了个手势。保萨尼亚斯吼出一声号令。近卫队的前锋敏捷地从左右两边骑马回旋，归到卫队尾部，在国王后面。

剧场尚在几百码之外。族长们回头，看见卫队在退后。国王似乎在巡游的最后一段路，将自己信任地托付给了他们。他们对这份荣誉感到喜悦，为他分开队列。

保萨尼亚斯向着歌队登场道骑了过去，只有他自己的人注意到；他们不管闲事。

腓力看见族长们在等候。他从卫队站立处，慢慢骑到他们身前，俯下来微笑。“进去吧，我的朋友们。我稍后就来。”

他们开始移动，但是有个年迈的地主挽缰而立，以马其顿人的直率说道：“不带卫兵吗，国王？密密麻麻这么多人。”

腓力俯身拍拍他的肩膀。他早已盼着有人会这样问。“我的人民就是我的卫兵。让这些外国人都看看。谢谢你的好意，阿瑞乌斯，但是请进去吧。”

族长们前行而去，他放慢马匹，落后到新郎和亚历山大之间。两侧人群传来友善的嗡语。前方是剧场，坐满朋友。他的阔嘴唇现出微笑；他一直期待这个公众见证的时刻。一个民选的国王，这些南方人竟敢称为僭主；让他们自己看看，他是否需要僭主的长矛卫队吧。让他们告诉狄摩西尼好了，他想。

他收缰勒马，招了招手。两个仆人来到那两位较年轻的人面前，预备拉住他们的马。“该你们了，我的儿郎。”

眼睛在追随族长们进场的亚历山大，猛然转过脸来。“我们不跟您一起进去吗？”

“不，”腓力干脆地说，“没有人通知你们吗？我会独自进去。”

新郎避开眼睛，掩饰尴尬。众目睽睽，难道他们现在要争位次？最后一位族长也已经不见人影了。他不能单独走过去。

亚历山大挺直地坐在牛首骏的猩红色鞍布上，扫视那空无一人的道路，在阳光中空荡荡的；宽阔而饱经践踏，刻满车辙和蹄痕，空得余音袅袅。在道路尽头，歌队登场道投下的三角形深影里，有甲衣的闪光一点，红斗篷的一线。保萨尼亚斯在那里，定是奉命行事吧？

牛首骏竖起耳朵，亮如缟玛瑙的眼睛在睨视。亚历山大一指贴着马颈，如铜像一般静止。新郎踧踖不安。这年轻人为何不动？有时候那些传闻似乎是真的。那双眼睛非同寻常。在多多纳有过一日，烈风劲吹，霜雪满地，他披着一领羊皮斗篷……

“下去吧，”腓力不耐烦地说，“你妹夫等着呢。”

亚历山大又瞥了一眼那幽暗的门廊。他夹紧膝盖，让牛首骏前进一点，然后全神贯注地看着腓力的脸。

“太远了，”他小声说，“最好是我陪您走。”

腓力在黄金花冠下挑起眉毛。小伙子想干吗现在清楚了。他还没有挣到，不能被他催逼。“这是我的事。什么最好我自有判断。”

那双阴影很深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他如受侵犯。任何臣属对国王瞠目而视都是不敬的。

“太远了，”那高昂清亮的声音说，不带感情，语调平稳。“让我陪您走吧，我誓以生命保护您……我以赫拉克勒斯的名义对您发誓。”

旁观者中间开始有细弱而好奇的私语，觉出有点不期然之事。腓力忍住恼怒，留神自己的脸色。他低抑声音而严厉地说：“够了。我们不是去剧场演悲剧。需要你时我自有吩咐。遵从我的命令。”

亚历山大的眼睛停止寻求。他的心神一离开，眼睛就如灰玻璃般明晰而空洞。“好的，陛下。”话毕下马；亚历山德罗斯释然照做。

他们走来时，保萨尼亚斯在高大的门廊下致以敬礼。亚历山大在和亚历山德罗斯交谈，顺便还了礼。他们登上短短的梯道走上舞台，领受欢呼，然后就座。

在外面，腓力挽起缰绳。他训练有素的战马步子庄重地前行，不为喧声所惊动。民众知道国王的用意，感到钦佩，特意要他听见。较愉快的念头打消了他的怒气。倘若小伙子选的是某个更合适的时机……

他继续骑行，领受欢呼。若非他的跛足有失尊严，他更愿步行。目光穿过二十尺高的歌队登场道，他已能瞥见环立于歌队席的神像。音乐为他奏起。

一个兵士步出石门廊，来扶他下马并牵走马匹。是保萨尼亚斯。必是由于日子隆重，他纡尊来做这项仆人的工作。多少年了……他如此表示和解，终于开始淡忘了。可爱的姿态。他从前天赋独具，不时会有这样迷人的举动。

腓力僵硬地溜下马来，微微一笑，开始说话。保萨尼亚斯的左手握紧了他的胳膊。他们目光相遇。保萨尼亚斯从斗篷下抽出右手，倏忽之极，腓力看不到匕首，只见保萨尼亚斯眼中的刀光。

来路上的卫队见国王跌倒，保萨尼亚斯俯向他。他的瘸腿没站稳，他们想，而保萨尼亚斯笨手笨脚。忽然保萨尼亚斯站了起来，开始奔跑。

他在近卫队服务八年，其中五年担任队长。群众中一个农人先叫了出来：“他杀了国王！”似乎这一喊才令兵士们相信了眼睛，混乱地嚷着冲向剧场。

一个将官跑到尸体前，瞠目而视，狂乱地一指，喊道：“追他！”一队人涌向后台建筑背面的拐角。国王训练有素的战马木然站在歌队登场道旁。谁都来不及考虑，不敢冒着大不韪骑它。

剧场背后有一块地，是其守护神狄奥尼索斯的圣土，祭司们在这里种葡萄。粗黑的老藤上有星星点点的新芽和亮绿叶子。保萨尼亚斯的头盔在土地上闪光，是他奔跑时扔开的；他的红斗篷披挂在一个葡萄架上。他狂奔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冲向老石墙及其敞开的门洞。外面有个骑马的人在等待，另备着一匹马。

保萨尼亚斯素有严格的操练，年龄不到三十。但是追捕他的是未满二十、跟随亚历山大学过野战的青年；他们的操练更严格。三四人遥遥领先。距离愈来愈近。

然而拉近的速度毕竟太慢。门洞已经不远。那带着两匹马的人调转了马头，让它们朝向大路，一切都就绪。

忽然，保萨尼亚斯像是被一支隐形的长矛刺中，身子猛向前扎。他脚趾撞在一块隆起而盘错的根上，人仆倒在地；然后手膝并用爬起，着靴的脚一蹬。但是青年们拿住了他。

他挣扎着翻过身来，看每一个人，搜寻着。没有运气。但他最开始就认了这风险。他已报仇雪恨。他要抽剑，有人却一脚踩在他手臂上，另一人踏住他的胸甲。来不及感受复仇的痛快，铁器纷下之际他心想。来不及了。

那带马的人瞥了一眼，便松开另一匹马，鞭打自己的坐骑，疾驰而去。但是那震动的暂止已结束。葡萄园以外马蹄如群鼓纷敲。骑手们心知奖赏之厚，都策马穿门追赶着他。

葡萄园里，众人赶上了领头的追捕者。一个将官低头看了看，那身体把血淌进了葡萄藤的根部，像某种古老的牺牲。“他完了，你们这帮愣头小子。现在没办法审问他了。”

“我没有想到。”利昂纳托斯说，从舍命追逐的迷醉中清醒过来。“我怕会让他跑了。”

“我只想到他做了什么。”佩尔狄卡斯说。他在死者的短裙上擦剑。

他们走开时，阿拉托斯对其余的人说：“唉，这样最好。那故事你们知道。如果他招供，只会叫国王难堪。”

“什么国王？”利昂纳托斯说，“国王已经死了。”

赫菲斯提昂的座位在剧场半山腰，靠近中部的台阶。

那些等候了亚历山大以给他欢呼的朋友们跑步折过来，从高处的一门匆匆进入。这里平素是农人的坐席，然而在今天的盛会之中，王子的伙友们只算是小角色。赫菲斯提昂错过了隆重的诸神入场式。他父亲坐在下方；他母亲大概坐在妇女中间，在那边最远的席位上。两位王后已经就座，在前排。他能看见克莉奥帕特拉左顾右盼地瞻望，像别的姑娘一样，奥林匹娅斯却似乎不屑如此。她目光笔直而凝定地望向另一边的歌队登场道。

这在赫菲斯提昂的视线之外；但他的位置能看清舞台上的三个宝座。舞台宏丽，背面和侧翼均有雕饰柱头的廊柱，承托着刺绣的幕布。音乐从后面传出，被占据歌队席的众多神祇扩散开。

他等着亚历山大，打算再给他一轮欢呼；如果他们起头起得好，大家都会响应的。这可以叫他开心些。

他来了，和伊庇鲁斯国王同行。欢呼声传遍剧场。他俩同名没关系；他凭声音可以知道。

他知道，而且微笑。是的，这安慰了他。剧场不大，他进来时，赫菲斯提昂发现他神不守舍。他又在做梦了，这次是个噩梦，庆幸能醒来。今天还指望什么？过后我会去找他，如果竞技会之前能接近他的话。等我们跨入亚洲，一切都会简单些。

底下歌队席里，腓力王的雕像端坐在镀金宝座上，基座饰以月桂枝叶。它和舞台上虚位以待的宝座一模一样。道路那边传来欢呼，隐藏的音乐加强。

它到达一个盛大的高潮，然后休止，感觉像落下提示音。忽然，从妇女区面向歌队登场道的席位传来一声尖叫。

亚历山大扭头，本已不再怪异的面容陡然变色。他从宝座一跃而下，迅速来到舞台下能眺望侧翼之外的地方。他跑下坡道，穿梭在歌队席中的祭司、祭坛和神像之间时，外面才响起喊声。花冠从他翻飞的头发坠落。

观众骚动叽喳之际，赫菲斯提昂跳下台阶到中部的走廊，开始沿它奔跑。朋友们敏捷跟上；训练令他们从不浪费时间。走廊周围，这些青年的速度与决断本身就是个奇观，因此，恐慌在他们经过之后才开始。他们到达通向歌队登场道的最下层台阶时，那里已水泄不通，满是前排涌来的不知所措的外国宾客。赫菲斯提昂以战场上的冷酷奋身前进，手肘、肩膀和头都在推撞。一个胖子摔倒，令旁人也失足；楼梯拥挤不堪，坐席上混乱的人群有的往上攀，有的向下爬。被祭司离弃的木头神祇们，在乱局的寂静的中心围成一圈，都注视着那木头国王。

奥林匹娅斯王后如它们一般静止，挺直地坐在她的雕工精致的椅子上，对抓住她手臂哭喊的女儿无动于衷，只将目光久久投向歌队登场道。

赫菲斯提昂对每个挡路的人都感到光火。他不在乎方式，同伴全抛在身后，只顾一个人拼着冲向目标。

腓力仰面倒卧，匕首的柄突出，插在肋骨间。是凯尔特器物，镶银图案精美地纵横交错。他的白色宽袍几乎没有血污；刀刃封住了伤口。亚历山大蹲在他上方，摸他的心脏。国王的盲眼半闭，另一只眼睛翻向他上方的活人眼睛。他的脸凝固在一种震动的注视与愕然的怨恨中。

亚历山大碰到那睁开的眼皮。它在他手指下软弱地闭合。“父亲，”他说，“父亲，父亲。”

他将手移到那黏湿的额。金冠滑脱，戛然落在地板上。他的面容一时定住了，仿若大理石雕刻。

那身体微微在动，嘴唇分开，似乎要说话。亚历山大向前一震；双手抱起那颗头，凑近它。但是那尸体只出气，由于肺部或腹部的某种抽搐；像打嗝，吐出了少许血沫。

亚历山大退了一退。忽然他的脸和身体都变了。他像发布战令般凌厉地说：“国王死了。”话毕站起来，环视。

有人喊道：“他们抓到他了，亚历山大。把他砍死了。”但见歌队登场道的宽阔入口聚满族长，因是节日而未带武器，在混乱中试图组成一堵保护的墙。

“亚历山大，我们在这里。”是林克斯提斯的亚历山德罗斯，努力挤上前来。他已经给自己找了一套甲胄。称身；是他自己的。亚历山大的头在沉默中像猎犬一样对准。“我们护送你到城堡里去吧，亚历山大。谁知道叛党都在什么地方？”

是啊，谁知道？赫菲斯提昂想。这人知道点什么。他干吗准备好甲胄？亚历山大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找其余那两个兄弟，赫菲斯提昂想。他早已习惯在头脑深处揣摩亚历山大的心绪。

“这是在干吗？”

众人分开一条路。安提帕特罗斯在惊慌纷乱的宾客中推搡而出，走到马其顿人中间，他们立刻让了道。当国王领兵在外，他担任马其顿唯一的摄政，多年如此。高大的他戴着花冠，衣着华丽而庄重，权柄昭然。他环视四周。“国王呢？”

亚历山大回答：“这里。”

他一时注视安提帕特罗斯的眼睛，随即退后，让他察看遗体。

安提帕特罗斯俯身，然后起立。“他死了。”他不能置信地说，“死了。”他以手触额，碰到他的节日花冠；迷茫地做了个习俗的手势，把它甩落地上。“谁——”

“保萨尼亚斯杀了他。”

“保萨尼亚斯？这么多年以后？”他兀然止语，被自己的话困惑了。

“他被活捉了吗？”林克斯提斯的亚历山德罗斯太快地接口说。

亚历山大延迟答复，审视他的脸。然后道：“我要关闭各城门，城墙上驻防。我下令前谁也不许离开。”他扫视人群。“阿尔克塔斯，你的分队。现在就去站岗。”

鹰蛋孵化了，安提帕特罗斯心想，不出我所料。“亚历山大，你在这里一定危险。你可以到城堡里去吗？”

“等一会儿再说。那些人在干什么？”

在外面，近卫队的副队长正试图控制局面，一些他找到的下级军官也在协助。但那些兵士冲昏了头脑，听信某些队员的喧嚷，认定他们会一起被指控为弒君的共谋。他们咒骂杀死保萨尼亚斯的青年们；那看似杀人灭口。军官们努力用喊声震住他们，徒劳无功。

从歌队登场道的浓蓝阴影中，亚历山大踏了出来，站到清凉明朗的晨光下。太阳从他走入剧场以来几乎没有上升。他跃上门廊旁的矮墙。噪声变了，随即沉寂下去。

“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斯锐声道，“当心啊！别暴露自己。”

“卫队——向右转——组成步卒方阵！”

扰攘的人群安静下来，像是一匹受惊的马得到骑手的安抚。

“我尊重你们的悲哀。但是不要像女人一样伤怀。你们尽了职；我知道你们得到的命令是什么，我自己听到了。梅勒阿戈若斯，派一队人护送国王的遗体，带进城堡里去。小觐见厅。”见那人的目光在四处寻觅一个担架，他说道：“后台有个停尸架，与悲剧道具放在一起。”

他俯向遗体，从他身下压皱的斗篷拉出一褶，盖住那张目光怨恨的脸。护送队各人围了上来，将遗体挡在视线之外。

他走到安静的卫队行列前，说道：“击倒凶手的人，都站出来吧。”

他们迟疑地步出，半含骄傲，半含恐惧。

“你们对我们有恩。这决不会被遗忘。佩尔狄卡斯。”那年轻人上前，神情已平静下来。“我把牛首骏留在了外面路边。你可以替我保护它吗？带一支四人队伍去。”

“好的，亚历山大。”他满怀感激地去了。

一阵明显的静默；安提帕特罗斯眉毛底下神情怪异。

“亚历山大。你母后在剧场里。她不该有人护卫吗？”

亚历山大走过他身边，通过歌队登场道望进去。他完全静立。那入口周围有点骚动；兵士们找来了演悲剧的停尸架，绘色华丽，垂着紫幔。他们在腓力遗体旁放下它，将他抬了上去。那斗篷从脸上滑落，那将官抹下国王的眼皮按着，直到它们合上。

亚历山大一动不动，继续凝视剧场内。群众都觉得不宜游荡，早已一散而空。诸神仍在。某一阵纷乱杂沓中，基座上的阿佛洛狄忒被冲翻，姿态尴尬而僵硬地卧在一边。她坠落时撞飞了年幼的厄洛斯，让他倚在她倒伏的宝座旁。腓力王的塑像肃然坐在原位，涂色的眼睛盯着一排排空席。

亚历山大转过目光。他的脸色变了，但声音平静。“是的，我看见她还在那里。”

“她想必悲恸异常。”安提帕特罗斯不带感情地说。

亚历山大深思地注视他。少顷，像有什么碰巧吸引到他目光似的，他望到别处去了。

“你说得对，安提帕特罗斯。应该将她交给最可靠的人保护。所以，如果你本人可以护送她到城堡去，我会深怀感激。请带上你认为足够的人数。”

安提帕特罗斯张开嘴巴。亚历山大在等待，略偏着头，目光毫不动摇。安提帕特罗斯说：“如果你希望如此，亚历山大。”话毕自去执行。

一时沉寂着。从人群之中，赫菲斯提昂稍步出一些，并不递信号，只依他预感的提示，交予他的存在。没有应答；但是在这一步和下一步之间，他为他向神致谢。他自己的命运也在面前铺展，阳光与烟尘的远景无边无垠。他不会回头，无论它带他到哪儿；他的心接受它全部的负荷，光明的与黑暗的。

抬棺队伍的将官一声令下，镀金停尸架上的腓力王颠簸着过了拐角。从那神圣的葡萄园，一些士卒抬来保萨尼亚斯，盖着他撕破的斗篷，躺在一个围栏上，编织的柳条间滴着血。他也会被展示在民众面前。亚历山大说：“预备一个刑架。”

喧哗沉淀为一种嗡嗡的躁动，混入埃盖瀑布的轰鸣。一只金色雄鹰，扬起凌越一切的非人世的强健叫声，俯冲下来。它爪子里有一条岩上擒来的蛇，如鞭甩动。两个头都撺向对方，努力予以致命的一击。声响传到亚历山大耳中，令他抬头注视，想看争战的结果。但是搏斗不休的两个对手盘旋直入无云之天，比群峰更高高在上，变成灿烂中的一斑，消失不见。

“这里的事情都完了。”他说。随即宣令，向城堡进发。

他们到达俯临佩拉平原的城墙时，初升的夏季太阳打开它光华熠熠的通道，从东方的大海一路铺展过来。

作者识

亚历山大的同时代人对他的记载已经全部失传。我们依赖的是三四百年之后取材于这些现已亡佚的资料而修撰的史书，它们有时说明了资料来源，有时并未说明。阿里安（Arrian）的主要史料来自本故事中的托勒密，但是阿里安的书开篇于亚历山大即位时。库尔提乌斯（Curtius）著作的最初几章已经逸失；狄奥多罗斯（Diodoros）涵盖的时间段正好，他告诉了我们许多腓力的事，却对继位前的亚历山大着墨甚少。关于这几乎占去他生命三分之二光阴的头二十年，仅存的史料是普鲁塔克（Plutarch），以及其他几书中数处回溯性的叙述。普鲁塔克在其亚历山大传的这部分没有征引托勒密，虽然他应当是该时期的亲身见证人之一；因此他大概没有写。

我把普鲁塔克的叙述放在其历史背景中作了权衡。我带着应有的怀疑，采用了狄摩西尼和埃斯基涅斯的演说词。一些腓力和亚历山大的小故事取自普鲁塔克的《帝王名将语录》（Sayings of Kings and Commanders）；若干取自阿特纳奥斯（Athenaeus）。

我推测了亚历山大接待波斯使节的年龄，依据是史书所记载的他们惊异他的提问并不孩子气。关于列奥尼达斯的性格，以及他搜查王子的箱橱没收他母亲送来的舒适品一事，普鲁塔克引了亚历山大自己的原话。王子的教师据说人数众多，列奥尼达斯之外，唯一留下名字的是利西马科斯（“菲尼克斯”）。普鲁塔克对他似乎不甚重视。亚历山大有多么看重他，后见分晓。提尔城久围不克之时，亚历山大曾入山远足，利西马科斯自吹跟带大阿基琉斯的菲尼克斯一样强健，年纪也并不更大，坚持要同行。“当利西马科斯变得疲惫不堪的时候，尽管夜已渐深，敌人也近在咫尺，但亚历山大不肯留下他，而是和几个同伴一起鼓励他，帮助他，却意外发现自己跟大队走散了，只好在黑暗而极冷的野地上过夜。”他独自袭击了敌人值夜的一处篝火，抢回一个火把；敌人以为他的军队就在左近，撤退了；利西马科斯守着篝火入眠。留在马其顿的列奥尼达斯只收到一袋昂贵的熏香，礼物的附牌上反讽地说：他今后不必吝待众神了。

腓力告诉亚历山大他应当羞愧自己唱得那么好——既然有记载，可推断为当众演唱——这采自普鲁塔克，他写道，王子再也没有表演了。其后发生的部落械斗是虚构的；我们不知道亚历山大初试战锋的时间地点，只能从他摄政的时间回溯。年方十六，他便被全希腊顶尖的将军委以一项战略上关键的指挥权，完全有信心沙场多年的军队会追随他。到那个时期，他们一定已经很熟悉他了。

与狄摩西尼在佩拉的相遇，全是虚构的。然而这辩论家作为末位演讲人有数小时可以镇静自己，却结巴了几句便放弃，虽有腓力的鼓励也无法继续，这倒是真事。埃斯基涅斯的说法有八人见证，可以相信；是否该归咎于他——两人是宿敌——则不得而知。狄摩西尼向来不喜欢即席演讲，但他似乎没有理由要临场应变。返回雅典后，他对亚历山大恨毒已极，是对一个如此年少的男孩子的非同寻常的感情，而且似乎嘲讽过埃斯基涅斯逢迎他。

驯服布克法罗斯的记载见于普鲁塔克，细节之丰富，令人不禁揣想它也许源于亚历山大最爱讲的一个餐后故事。我只加了一点：马匹不久前受过虐待。按照阿里安的纪年，它已有十二岁，向国王推销一匹长年不驯的马匹是违背常理的。希腊人对战马精心训练，这一匹想必已经训练过了。然而开价十三塔仑这个天文数字，我无法相信。战马是不难替代的（尽管亚历山大珍爱布克法罗斯直到卅岁）。腓力也许是给他在奥林匹克运动会夺冠的赛马付了这笔巨款，而两个故事被混为一谈了。

亚里士多德在雅典的盛誉始于腓力殁后；他现存的著作时期较晚。我们不知道他实际上教了亚历山大什么，但是普鲁塔克谈到他对自然科学（在亚洲，他一直给亚里士多德送去标本）与医学都保有终生兴趣。我假定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观点当时已经形成。他失传的作品当中有一卷致赫菲斯提昂的信札，看来，他承认其人的特殊位置。

亚历山大从叛军中救出父亲一事取自库尔提乌斯，这史家说，亚历山大深怨腓力从不承认自己欠了这份情，虽然他不得不佯死求存。

狄奥多罗斯及其他作者都描写了喀罗尼亚战役之后腓力的凯旋狂欢，但这些记载无一提到亚历山大在场。

亚历山大的性偏好引起过许多议论，贬损他的人倾向于宣称他是同性恋者，景仰他的人则愤然反驳。双方都没有仔细考虑亚历山大自己会在多大程度上认为这是不名誉的。在一个以双性恋为正常的社会，他的三场大婚令他身居主流。他凡事节制，这一点甚受注意；然而在时人看来，他最特立独行的一点却是拒绝亲狎无力抵抗的牺牲品，如女俘和年轻男奴，尽管那是当时普遍的做法。

他在感情上对赫菲斯提昂的忠诚，是关于他生平最确凿的事实之一。对此，他表现出公开的自豪感。在特洛伊，当着军队的面，他们俩一起在阿基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的坟前致敬。虽然荷马没有说这两位英雄的关系超出友谊，但是亚历山大时代的人大多这样认为。如果他觉得这是不光彩的牵涉，他断不会自招嫌疑。打赢了伊索斯战役之后，大流士的被俘女眷以为国王已死，哭丧中，亚历山大去了她们的帐篷慰问，赫菲斯提昂也随同。据库尔提乌斯记载，两人双双步入，衣着相似。赫菲斯提昂个子较高，以波斯标准来看更英俊。王太后向他行了跪拜礼。她的仆从慌忙提醒她错了，惶惑之间，她正要向真正的国王俯身，他却对她说道：“但是您没有弄错，老妈妈。他也是亚历山大。”

显然他们俩在公众场合举止得体（尽管高级将领看见赫菲斯提昂从亚历山大的肩膀上阅览奥林匹娅斯的来信而不受斥责，感到厌恨）。肌肤之亲未证其实，不愿置信的人尽可不信。亚历山大说过，性交和睡眠使他想起自己是固有一死的凡人，这是有史可稽的。

亚历山大比他的朋友多活了三个月，其中两个月，他带着遗体，从埃克巴塔纳行至巴比伦——他计划中的帝国首都。极尽奢侈的葬仪，华丽庞大的葬台，向宙斯-阿蒙神提出的请求——将亚历山大已获得的神格也赐给逝者（阿蒙让赫菲斯提昂成为英雄），均暗示亚历山大几近丧失理智。不久后，他染病发烧，却在一个聚会上待到夜终。虽然直到他不能行走，甚至于卧床已久时，他仍在推动他的征战计划，却没有记载说他请过医生。（他吊死了赫菲斯提昂的失职的医生。）他疏忽病情的倔强行为似乎是自毁性的，无论是否有意。

他在埃盖酒神节的经历是虚构的，但我觉得可以表达一种心理真实。奥林匹娅斯主使的谋杀很多；最终，卡桑德罗斯把她交给受害者亲属来处决。腓力驾崩后，亚历山大一转背她就杀了欧律狄刻和她的婴儿。她常被怀疑是腓力之死的共谋，但从未确证。狄摩西尼预言性的“神启幻觉”属于史实。

普通读者如想了解亚历山大即位后的事业，可读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或阿里安的《亚历山大远征记》。两者在“洛布（Loeb）古典丛书”中均以希腊文和英文对照。

专有名词

亚历山大（Alexander）的真名当然是亚历山德罗斯（Alexandros）；它在希腊北方常见之极，仅在本故事里，就有另外三个人物和他重名。有鉴于此，也有鉴于两千年来的习惯，我给了他传统的拉丁化拼写。

我同样为其他几个为人熟知的名字保留了传统形式：以腓力（Philip）表示腓力珀斯（Philippos），托勒密（Ptolemy）表示托勒迈俄斯（Ptolemaios），亚里士多德（Aristotle）表示亚里士多忒勒斯（Aristoteles）；许多地名也如此处理。然而，布克法罗斯（Bucephalus）这个词散发十九世纪的滥调，挥之不去，我宁可意译。在亚历山大的故事里，没有一个名称系统会令所有人满意；因此，我抱歉地满足了自己。

我给腓力的新娘用了欧律狄刻这个名字，尽管那是他赐予她的王室封号，而不是她的本名克莉奥帕特拉，以免和亚历山大的妹妹混淆。

译者致谢

亚历山大三部曲从我动手翻译中间的一卷《波斯少年》到现在全部完成，一算竟过了九年。朱天文说写作是“奢靡的实践”，文学翻译何尝不然。但是能翻译玛丽·瑞瑙特的作品，我又何其有幸。感谢世纪文景的卓识和耐心，尤其是众多编辑朋友们反复审阅的努力。

我人生最丰盛的收获是友爱。在此要感谢挚友Damien，他不仅在翻译过程中不厌其烦为我答疑，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全部译稿，都曾经他过目并指正。

感谢好友段映虹教授对序言初稿的诚恳品评。

我的文字余留的失误和偏颇，责任当然在本人。读者如有意见或建议，欢迎来信：silzheng@gmail.com。

感谢待我如友的爸爸妈妈，当然还有一路见证这些文字从虚空之中生长出来的伴侣Kris——现在我们俩虽被大洋阻隔，他对我从未稍减关怀。

最令我念念不忘的，是那些被二〇一〇年版《波斯少年》打动的素未谋面的读者，特别是戏剧家赵立新先生。天知道这是多漫长的等待，但若不是记得你们期望续篇的热情，也许我还无法做完。正如小说里亚历山大的话：Longing performs all things.（有了渴望，什么事都能实现。）无论下一个九年我会在哪里，愿我的渴望永不枯竭。

郑远涛

二〇一五年七月于大理古城

[1]
见David Sweetman著Mary Renault：A Biography，第262页。引文本来是瑞瑙特对爱尔兰历史小说家欧布莱恩（Patrick O’Brian）的评语，转用回她自己身上也恰当不过。

[2]
Anima是拉丁文的“灵魂”，在荣格心理学中指男性心灵中的无意识女性人格。瑞瑙特钦佩荣格关于个性发展的学说，曾说《国王必须死去》是“百分百的荣格式小说”。荣格不像弗洛伊德那样认为单是无意识的性驱力就决定了人的行为，相反，人的选择、目标和希冀同样关键。瑞瑙特在刻画主角童年以提供日后发展的心理动机时，多次借鉴过弗洛伊德的性理论，但她强调自我塑造，主角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就使她对人性的看法跟弗洛伊德拉开距离，而更接近于荣格。参见Sweetman，第205-206页。

[3]
参见Bernard F.Dick著TheHellenism of Mary Renault，第102-103页、第110-111页。

[4]
Zeuxis，古希腊名画师，技法逼真，曾应邀赴马其顿宫廷作画。——译者注，下同

[5]
拉妮科是赫拉妮科的昵称。

[6]
Sabazeus-Zagreus；萨巴宙斯是弗里吉亚（Phrygia）的神，其崇拜仪式具有沉醉入迷的特征，故常与狄奥尼索斯混同，被认为是早期的狄奥尼索斯。扎格柔斯是宙斯化成蛇与佩尔塞福涅（Persephone）交合而生的儿子，被认为是‘第一个狄奥尼索斯’，因为他后来被提坦神肢解分食，只留下跳动的心脏，而宙斯为了使儿子复活，叫塞墨勒（Semele）吞下那心脏，遂生‘第二个狄奥尼索斯’。

[7]
希腊男子对自然的裸体没有羞耻感，不必以衣物遮蔽，但当着人勃起阴茎却粗俗失礼。“已经没有必要”是因为阴茎不再勃起。

[8]
忒拜（Thebes）：古希腊城邦，又译底比斯。

[9]
鞍布是垫在马背上的一块毛毯。当时尚未发明马鞍和马镫。

[10]
guest-friend。主人招待客居于己家的人，就有保护他们的义务，这是宾主之谊的本分。不但古希腊，很多文化包括我们的三国时代都有这样的礼俗。

[11]
米底王国，是一个以古波斯地区为中心的王国，存在于约公元前678年-公元前549年。

[12]
戈尔贡（Gorgon）：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被珀尔修斯所杀的美杜莎即其一。

[13]
原文fountain系指一种输水管道的终端，此处常有水沟或石砌池子来盈积流水。水流淌下来而不是向上喷射，故酌情译为流泉。当时马其顿没有喷泉，但东方（古波斯和古巴比伦）则有。

[14]
希腊神话中，萨提儿（Satyr）是山林里的半羊半人的精怪，他们的首领是西勒诺斯。

[15]
大战争（the Great War）：本书中的“大战争”，皆指以雅典为首的提洛同盟与以斯巴达为首的伯罗奔尼撒同盟之间的一场战争，史称伯罗奔尼撒战争。几乎所有的希腊城邦都卷入了这场战争，战争从公元前431年一直延续到前404年，中间几度停战，以斯巴达获胜告终。这场战争是雅典衰落之始。

[16]
赫卡忒（Hekate/Hecate）：司幽灵、魔法和咒语的女神，三头三身六臂，朝着三个方向；常与三位女神混同，在天空是月神塞勒涅（Selene），在大地是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Artemis），在冥土则是冥后佩尔塞福涅（Persephone），故称三相。阿尔忒弥斯代表夜里月光的清辉，赫卡忒则代表夜里的黑暗与恐怖。据说她夜间周行大地，只有狗才能察觉其踪影并吠叫。时常立于三岔路口接受供奉，故又名三岔路女神。

[17]
古希腊运动会的马术比赛有九个项目，其一称apobatai（下车者，下马者），规则要求御者在赛道最后一圈独驾战车，而他披甲的伙伴要跳下车随之奔跑，并重新跃上。

[18]
以太（aether）：古希腊人拟想的高空中的气体。

[19]
Sybaris，古希腊殖民地，位于意大利半岛，以奢华淫逸著称。

[20]
三足鼎：在德尔菲的阿波罗神庙，其女祭司（称为帕提亚）坐在三足鼎之上宣告神谕。

[21]
斯巴达国王，在希腊——波斯战争中带领著名的斯巴达三百勇士在温泉关对波斯作战，寡不敌众而壮烈阵亡。

[22]
这是古希腊诗人西摩尼德斯（Simonides）为温泉关战役（公元前480年）牺牲的斯巴达战士而作的墓志铭，载入希罗多德的《历史》，传颂千古。全文是“路过的旅人啊，去告诉斯巴达人：我们已服从命令，长眠此地”。

[23]
奥波勒斯（obol）：古希腊小银币。六个奥波勒斯可兑换一个德拉克马。

[24]
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雅典海军远征西西里（公元前415年），跟斯巴达的盟友叙拉古在海港交战，一败涂地，从陆上撤退时也遇袭并断粮缺水，大批雅典青年牺牲。羊河战役亦称伊哥斯波塔米战役（Battle ofAegospotami，公元前405年），它令雅典海军被斯巴达全歼。翌年雅典投降，斯巴达占领雅典，扶植起亲斯巴达的三十人僭主集团，统治年余，其间被处死的雅典人不计其数。这些史实部分见于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也是玛丽·瑞瑙特第一部历史小说《残酒》（The Last of the Wine）的背景。

[25]
Thanatos，希腊人信仰的死神，是个少年的形象。

[26]
原文‘belt me’一语双关，兼有‘鞭打我’和‘给我佩腰带’的意思，以此点到亚历山大最近赢得刀带之事。

[27]
柏拉图在雅典创立的学院叫阿卡德米亚（akademeia），后世‘academy’一词遂成为学院的泛称。

[28]
阿斯克勒庇俄斯（Asklepios）：古希腊医神。

[29]
catapult，是固定在发射平台上的大型弓弩，可以发射投枪和飞弹。

[30]
希腊神话中，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的王后在丈夫于特洛伊打仗时与人私通，战后阿伽门农返家，王后与情夫合谋杀之。俄瑞斯忒斯（Orestes）王子矢志杀母亲及其情夫，为父报仇。皮拉得斯（Pylades）与俄瑞斯忒斯一同长大，亲密无间，协助了他的复仇行动。事竟，俄瑞斯忒斯犯下弑母之罪，被复仇三女神追杀而流亡在外时，皮拉得斯始终相伴不离。

[31]
将木条末端用牙嚼，使之分成梳齿并变软，便是一把刷子，虽然并不耐用。在许多古文明中这是最早的笔。

[32]
紫色是王袍的颜色，象征王权。

[33]
是酒神而非爱神。意即“是醇酒带来的狂放，而非缠绵悱恻的欢愉”。

[34]
希腊语Lynkestis（林克斯提斯）一词，意为‘猞猁之地’。猞猁，俗称山猫。

[35]
婴儿从母体娩出时头部仍裹着一层薄薄的胎衣，按西方古俗是个吉兆，预示孩子将来会大有成就。

[36]
赫拉克勒斯出生于忒拜。伊奥劳斯（Iolaos）是他的侄子，协助他杀死过九头蛇怪，也被古希腊人视为其恋人。在忒拜，男同性伴侣会在伊奥劳斯的神殿中祭拜、立誓。

[37]
科摩斯（komos）：古希腊酒宴上载歌载舞的狂欢。

[38]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外表丑陋的忒尔西忒斯（Thersites）在全军集会中大肆批评统帅阿伽门农（Agamemnon），遭痛打。

[39]
在战斗中使用长笛吹响冲锋号，是斯巴达习俗。

[40]
Dipylon一词在古希腊语意为“双重门”，狄庇隆城门分为外门与内门，之间有庭院。凯拉米克斯（Kerameikos）意为“陶工区”，分城内与城外两区，外区是雅典战死士卒的坟场。

[41]
阿卡德米亚位于雅典城外西北郊，从城中去，要经过“陶工区”，见前注。

[42]
Ganymedes，因貌美而被宙斯掠去奥林匹斯山为众神司酒的少年。其名成为美少年的泛称。

[43]
原文有误。从科林斯观望，雅典位于西北边。

[44]
Cutting off his own nose to spite his face。这话源自一句古老的俗语，本指女性‘为了让自己的脸难看而割鼻’——毁掉姿容，在兵荒马乱之年保住贞操和名誉。

[45]
原文marten（貂）是印错或作者笔误，当为martin（紫崖燕，或译圣马丁鸟）。貂是哺乳动物，不筑巢，而下文提到这是个“鸟巢”。（译者所依版本是：Second Vintage Books Edition, June 2002。）

[46]
马乌索卢斯（Mausolos/Mausolus）的陵寝以其规模而闻名于古代世界，他的名字遂成“陵墓”的代称。这个希腊文单词后来被欧洲各国语言所沿用，如英文的“陵墓”即是mausoleum。

[47]
欧墨尼得斯（Eumenides）：又名厄里倪厄斯（Erinyes），希腊神话中的复仇三女神，惩罚人的罪孽，尤其是弑亲之罪。

[48]
阿刻戎河（Acheron）：希腊神话中的冥河。

[49]
雅典猫头鹰最多，它也是此城守护神雅典娜的象征物。

波斯少年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波斯少年/（英）瑞瑙特（Renault, M.）著；郑远涛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

书名原文：The Persian Boy

ISBN 978-7-208-09017-0

Ⅰ.①波… Ⅱ.①瑞……②郑…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IV.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216292号

书名：波斯少年

作　　者：[英]玛丽·瑞瑙特

译　　者：郑远涛

责任编辑：陈欢欢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09017-0/I·766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豆瓣小站：世纪文景　　新浪微博：@世纪文景

微信号：shijiwenjing2002

发邮件至wenjingduzhe@126.com订阅文景每月书情

目录

二十世纪的古希腊之魂——玛丽·瑞瑙特的创作人生（代译序）

主要角色

动物

主要神话人物

波斯少年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作者识

译者致谢

二十世纪的古希腊之魂——玛丽·瑞瑙特的创作人生（代译序）

郑远涛

“他的脸多年来萦绕在我的心头；那双不可思议的眼睛，那头发在额上跃跃弹跳，还有那想必在他二十来岁已沧桑毕露的美，晒伤的皮肤黝黑，太阳下的头发近乎白色。”玛丽·瑞瑙特（Mary Renault，1905-1983）在1960年代末写给一个牛津大学同窗的信件中这样谈起亚历山大大帝，仿佛他是自己的一位故人。他的确是故人。玛丽始终记得四十多年前秋季的一天，她在牛津念书，参观了校内的阿什莫尔博物馆，被内中几件著名文物的复制品深深打动：腰身细巧的克里特岛跳牛者、金发的城邦青年（Blond Ephebe），还有雅典卫城出土的亚历山大头像。带着这些不可磨灭的记忆，玛丽经历了毕业、几年的独自漂泊、护士生涯、首次出书和“二战”的炮火。后来她和伴侣朱莉·穆拉德离开寒冷保守的英国，到阳光灿烂的南非居住。她再也没有回去。在南非海滨，玛丽的希腊灵感才终于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终其一生，她出版了八部考据扎实、想象驰骋的长篇历史小说，其中洋洋千页的亚历山大三部曲是扛鼎之作。

1905年查伦斯医生夫妇生下长女玛丽时，料想不到她会成为不凡的作家；他们也不赞成女性拿写书当职业。查伦斯娶了牙医的女儿，婚姻门当户对，属中产阶级，家中有仆役多名，但夫妇俩个性扞格，常争吵不休。玛丽早早显露逾矩的性格，既活泼奔放又嗜书如命，尤其喜欢牛仔故事并在游戏中搬演，离母亲期许的淑女相去天壤。成为作家的瑞瑙特，回忆起童年的家庭生活，说“不记得有哪个时期是我不盼着走出去的”。失和的父母、疏离的孩子，这些心灵创痕将来会成为她作品里反复演绎的主题。

中学寄宿时，玛丽在校图书馆发现柏拉图的英译本，毕业前读完了全部《对话录》。苏格拉底及其弟子们生活的动荡世界在她脑海中潜伏浸润数十年，方酿出杰作《残酒》（The Last of the Wine）和《阿波罗面具》（The Mask of Apollo）。因成绩优异，她进入当时专收女生的牛津大学圣休斯学院，主修英语。

“牛津造就了我。”后来瑞瑙特喜欢说。然而当时男女分隔的牛津大学也不免给她带来挥之不去的边缘感。无论如何，她在牛津遇到影响她一生的两位老师：希腊学教授吉尔伯特·默雷（Gilbert Murray）和后来以《魔戒》的中洲成为一代文豪的语言学教授托尔金（J.R.R.Tolkien）。托尔金在学生们面前朗诵史诗《贝奥武甫》，使瑞瑙特感到这部陌异的古英语诗篇一句句都是活的。默雷的讲课则使她重燃对柏拉图的热情；熏陶之下，她建立了对希腊文所谓arete（个人卓越）的信念——人各有异，天赋参差，但每个人都必须努力做出最好的自己。

毕业后玛丽不顾父母反对，过了几年边打工边笔耕的生活，终因营养不良而病倒，被迫回家休养。1933年夏，一筹莫展的她做了个改变终生的决定。徒步旅行重访牛津时，她在毗邻母校的拉德克利夫医院门外歇息，省悟到她写作的挫败是由于缺乏人生体验，而在这所古老的医院中，生老病死永恒地上演着。她当即谒见院长，说服让她留下学习护理。这年她28岁。

工作繁重、戒律森严的护士学员生涯，对一个牛津毕业的姑娘是屈就，但是玛丽坚持了下来。日后读者会在她描写男孩亚历山大的《天堂之火》（Fire from Heaven）中看到斯巴达式锻炼，领会早年的纪律约束无论是对挥剑的亚历山大还是挥笔的玛丽，都同样必要。在拉德克利夫，玛丽邂逅见习护士朱莉·穆拉德，两人情投意合，后来相伴终生。

穆拉德女士晚年接受访谈，说她和玛丽都是双性恋，各自跟男性发生过恋情，但最终选择了彼此。瑞瑙特自己讲过：“我想许多人的性欲望是居间的……就像从白到黑的色差，中间是各种各样的灰。”她的早年作品多以女性为第一主角，转型写历史小说后，叙述者“我”总是男性而效果逼真，导致读者常认定“玛丽”是男作家的化名。《波斯少年》（The Persian Boy）的叙述者是一个性别暧昧的阉人。伍尔夫（Virginia Woolf）提出“伟大的心智雌雄同体”，瑞瑙特则说：“我从来不是女性主义者，因为这些年来我的内在自我都不加区分地占据着两种性别，以至于不可能参与性别之战。”她自由化入各种性别身份的能力，足证此言不虚。

完成学业后，玛丽从事护理，利用工余和假期写小说。她用笔名“瑞瑙特”登上文坛，头两部小说出版于战云密布的伦敦。“二战”爆发，玛丽和朱莉响应政府动员令，先后在多地医院照料伤兵，并一度返回拉德克利夫服务。医院中做勤杂工的良心反战者（conscientious objector）与士兵之间的冲突和友谊给玛丽带来震动，战争尘埃落定后被她写入《御者》（The Charioteer，1953）。

战后她离开护理行业，专注创作。迄移居南非为止，瑞瑙特共写成五部小说，都是当代题材，背景多少涉及她熟悉的医院和医务人员，致力刻画他们的内心世界，不乏骇俗的性意识。《相好的姑娘们》（The Friendly Young Ladies，1944）是半自传性的轻喜剧，书中人有作者和朱莉的影子。《归向夜晚》（Return to Night，1947）赢得米高梅奖金。1948年，这笔钱让玛丽和朱莉踏上远渡南非的航程。

南非是作家瑞瑙特步入成熟的里程碑。在这个新国度，她和朱莉举办派对，结识了大群的年轻演员和舞蹈家，不少是来自英国的退伍军人，多数是男同性恋者，他们的聚散离合激起玛丽的灵感，写出现代同性恋文学史上的名作——“二战”爱情故事《御者》。书名采自柏拉图《斐德若篇》（Phaedrus）的一个意象，喻示灵魂中骚动和驾驭的矛盾。这部以古典烛照现实的作品成了瑞瑙特创作的分水岭；其后，她沿着历史长河继续回溯，在音声已希的古希腊世界上岸。

第一人称回忆录体的《残酒》（1956）以希腊文明悲剧性的漫长内耗——伯罗奔尼撒战争（431-404 B.C.）为背景，是雅典青年阿列克西亚的成长故事。他与吕西斯的关系再现了雅典所崇尚的男同性恋习俗：较年长的“爱者”（erastes）要担当他倾慕的少年“所爱”（eromenos）的精神导师。瑞瑙特自言是《御者》导向《残酒》。前一本书中，现代同性恋者面临医学、法律和道德的裁判，被迫转入地下生活，难以获得灵肉兼备的满足，而《残酒》的两位男主角则生活在一个他们可以共同追求光荣的时代：在苏格拉底身边受教，在练身馆竞技，一起参加地峡运动会，为抵抗斯巴达并肩作战。在性议题上，瑞瑙特说她反对“性的部落主义”（sexual tribalism），觉得现代人纠结的性身份问题本不应成为问题：“希腊人问的是一个人有何优点，而希腊人是对的。”

《残酒》不仅是个爱情故事，它更是雅典由盛而衰的画卷：书中战争与和平交替消长，寡头与暴民轮番上台。在玛丽和朱莉登上南非土地的那一年，南非国民党（National Party）赢得大选，随即颁行种族隔离的政策。瑞瑙特目睹政党利用非理性的民众情绪而控制国家，进一步激化了原已复杂的种族矛盾。尽管她奉历史现实主义（historical realism）为圭臬，从不为借古喻今而曲解史料，但是在私人通信中，她坦言自己在写三十僭主操纵雅典社会时，常联想到她的此时此地。“历史并不重复它自己，其韵脚却每每相同。”这句归于马克·吐温名下的话看来有点道理。

《残酒》受到严肃书评人和读者的一致赞赏，奠定了瑞瑙特历史小说家的地位，其成功并非偶然。她不是古典学者出身，拉丁文颇有功底，希腊文却全凭自学，常读的是希腊文和英文对照的洛布（Loeb）古典丛书。然而她一丝不苟，研究两年方才动笔，初稿写好后远赴希腊实地旅行，以求细节无误，最终做到“对一个时代的风俗习惯的真正神入（empathy），这是把想象力，把一种深沉的人道精神，极致地应用到史料知识上，以至它化为本能的结果。”
1

希腊之旅中，瑞瑙特踏足克里特岛，观看了阿瑟·伊文思修复的希腊史前文明遗迹——克诺索斯王宫，重睹近三十年前在牛津打开她眼界的文物，这次是真品。据说，这里是雅典王子忒修斯勇闯迷宫，杀死牛头怪的地点。身临其境，她悸动不已。回到南非，便根据历史学者的理论和考古学的成果，剥除忒修斯传奇中的荒诞之辞，写成两部小说。那神话中看似超常的元素全都有了富于心理深度的诠释。《国王必须死去》（The King Must Die，1958）和《海里来的公牛》（The Bull from the Sea，1962）都是忒修斯第一人称的“自述”，早在希腊古典时期已沦为童话的忒修斯，形象从未这样血肉丰满。相传忒修斯身材魁梧，但瑞瑙特认为那是后起的附会，而把他写成一个仿若出土的跳牛者壁画中那种细巧灵活的人——祭献给牛头怪弥诺陶弥斯（Minotaur）的雅典少男少女，在小说中是跳牛者。无独有偶，史载亚历山大大帝个子也不高。亚历山大刚柔相济、泛性恋（pansexual）的人生，跟忒修斯只爱恋女子却排斥自身“阿尼玛”（anima）的倾向，恰成对比。
2

在南非开普敦，玛丽和朱莉在一栋木屋住了多年，她们命名为“提洛”（Delos），原是爱琴海岛屿，传说中阿波罗的诞生地。“提洛”俯临大海，远眺平顶的桌山（Table Mountain），雄奇壮美。带盐味的轻风、滑翔的海鸥、远远的航船和勇敢的冲浪少年，都跟她笔下的另一个海洋文化——古希腊一样充满生机，不啻是她理想的写作环境。但外面的世界毫不自由，甚至这对伴侣日常散步的海滩，也竖起过“只许白人入内”的牌子（被玛丽用螺丝刀趁夜摘除）。1960年代，瑞瑙特一度卷入政治生活：上街游行反对种族隔离，参加抗议团体，到社区为政党拉票。然而政治讲求集体行动，处处需要妥协，与作家对“个人卓越”的信念相违。因此，她虽然在劝说下出任了国际笔会（P.E.N.）开普敦分会的会长，并跟图书审查长年斗争，但年事的增长、对政治的失望，令她逐渐淡出运动，重投想象世界。

《阿波罗面具》（1966）以一个周游列邦的演员为叙述者，以剧场黄金时代的一件遗物——阿波罗面具——为良知的象征，展现了柏拉图实践治国理念的故事。在西西里的叙拉古城邦，强人僭主用密探施行恐怖统治，死后国家陷于混乱，跟瑞瑙特身处的非洲现实若有交集。但作者强调她写的不是影射小说：“哲学家赫拉克利特那句话含有深刻的真理：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永远奔流的人性之河，由于所经过的土地而不断改变，成为浅水、漩涡、瀑布和湖泊。或许历史唯一具有的真正价值，就在于考量这种本质和个案之间的永恒变化的互动。”

瑞瑙特对柏拉图终身保有仰止之情。“在他身上，亚历山大炽热的想象力会找到一个解人、一个向导。”柏拉图两度远赴叙拉古，辅佐不成器的二世僭主做“哲学家国王”而惨淡终局，令人扼腕。他死时，马其顿王子亚历山大年约八九岁。假设柏拉图来得及教导亚历山大——假设是他而非亚里士多德做了亚历山大的教师，历史又会是怎样一番面貌？借着《阿波罗面具》叙述者的口吻，作者抒发了自己的怅恨：“一台悲剧……其悲哀在于主角们从未相遇”。

亚历山大三部曲《天堂之火》（1970）、《波斯少年》（1972）、《葬礼竞技会》（Funeral Games，1981），加上一部传记《亚历山大的本性》（The Nature of Alexander，1975），花费了瑞瑙特最后十几年的大部分时光。历史上，亚历山大是个顺应时代潮流的巨人，在城邦制走到绝路之时横空出世。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就说，马其顿崛起前，各自为政的城邦之间长年争斗，令希腊文明危机四伏，而亚历山大的政策“给有思想的人们的头脑带来四海一家的观念；以往对城邦的忠诚与（在较小程度上）对希腊民族的忠诚看来已不合时宜了。在哲学上，这种世界主义观点始自斯多葛派，但在实践上它开始得较早——始自亚历山大”。瑞瑙特对希腊文明的回顾，从《残酒》到《阿波罗面具》再到亚历山大系列小说，写作次序和历史发展恰好一致，各书脉络也相互贯通。1960年代以来西方反战的呼声很是强烈，到瑞瑙特写亚历山大时，她很清楚这位征服者是个逆潮流的题材。然而令她最着迷的大概并非亚历山大的军事才华，而是他无畏无惧、闯荡四方的自由——她自己不是从记事起就渴望“走出去”吗？《天堂之火》中，作者用一个虚构的情节塑造他那无畏的心性。少年亚历山大首次厮杀前感到胆怯，在晨曦中向赫拉克勒斯申诉，听见神告诉他：“人的不死并非在于永远地活着，那愿望源自恐惧。令人不死的是每一个超脱于恐惧的瞬间。”

历史学家霍兰（Tom Holland）指出瑞瑙特亚历山大小说的特色在于她对亚历山大能切身认同（self-identification），这在《天堂之火》中尤其显著。亚历山大跟作者一样，父母的关系剑拔弩张。这种家庭张力是以象征手法烘托的。欧里庇得斯晚年作于马其顿的《酒神女众》（The Bacchae）把人性中文明理智和本能迷狂的两极冲突予以戏剧化，它在小说中有一台演出。这部戏象征着崇拜酒神的奥林匹娅斯对儿子亚历山大的影响；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让他相信自己是“神之子”。另外故事开始时，缠绕五龄童亚历山大腰间的蛇，是母亲捆缚他的、他后来努力挣脱的纽带。小说结束时鹰蛇厮斗，则是借自《伊利亚特》（第十二卷）的意象，小说中蛇代表母亲，鹰（宙斯的神鸟）代表男性因素。
3

荷马的诗里，大蛇咬伤鹰的胸脯，使之松开脚爪翔离，《天堂之火》的鹰蛇搏击却胜负未定，暗示父母双方的烙印在亚历山大余生中将继续起伏消长，造成他一些悲剧性的过错。

然而《天堂之火》不是悲观的，故事明暗交错，亚历山大始终是希望之光。他是荷马史诗在精神上的最后一个传人，以阿基琉斯为榜样，宁舍长寿而追求光荣，要用战斗来证明自己犹胜乃父。他师从大哲亚里士多德学习治国、伦理和科学，但比亚里士多德更富于想象力和热情，又能在实践中超越老师的种族偏见。他情感细腻，却由于父亲性放纵的反激作用，秉持着近乎禁欲的节制。家庭张力使他从小向外寻求友谊：从卫队的营房、马厩的仆役、波斯流亡者那里增长见识，得到安慰；受《伊利亚特》英雄情谊的熏陶，他与赫菲斯提昂更成了生死相随的伴侣。正如朱莉陪伴着玛丽度过不少艰难岁月，友情是亚历山大一生的救赎。

阿里安在《亚历山大远征记》中频频使用pothos（希腊文“渴求”、“热望”）一词，解释亚历山大为什么永远向前，决心走到世界的尽头。《波斯少年》借叙述者巴勾鄂斯之口，多次点明亚历山大这种不知疲倦的探险家性情。作者又让亚历山大告诉巴勾鄂斯：“什么是快乐？……当人把整个心智和身体伸展到极限，当人把思虑全部用于下一瞬间要做的事，这样的时候，回想起来就是快乐。”我们可拿这书当旅行记来读，追随亚历山大从里海之滨走到今日阿富汗，到印度旁遮普，到沙漠，到伊朗，写实之中又有一种异域奇幻的色彩，令人想起托尔金是瑞瑙特的老师。

《波斯少年》从被征服者——波斯人的视角看待亚历山大远征，这是文学的创举。作者曾说，马其顿人对波斯人充满偏见，是她不想用的视角；同时她希望在书中容纳波斯人对马其顿人怀有的一些偏见，展现亚历山大如何克服它们。叙述者巴勾鄂斯的身份极不寻常，他是被波斯末代君主和亚历山大先后宠幸的宦官。由一个异族的阴柔者说出最勇武的战士的正传，颠覆了两千年来的主流叙述方式，也开阔了读者的眼界。用内廷宦官的观点叙事，代价是亚历山大一生的几场大战都只能用远景镜头或转述来呈现（作者出于和平主义立场，也许本就有意简写战争，而且屡借巴勾鄂斯的眼睛凸显战争的惨象），优势则在于让护士出身、对肉体富有第一手知识的作者，能够无微不至地描写健康和伤病时的身体，因为巴勾鄂斯在亚历山大生命中扮演的常常就是护士角色。当他怜惜地端详亚历山大布满伤疤的肉体，或在战场外遥遥注视国王受伤的过程时，瑞瑙特笔力千钧。巴勾鄂斯和亚历山大的爱情，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他对国王的奉献式的爱，令人想起和瑞瑙特年龄相仿的奥登（W.H.Auden）的诗句：“If equal affection cannot be，/Let the more loving one be me.”（若爱情无法平等，/让我做那更深爱的人。）它不同于赫菲斯提昂和亚历山大荷马式的同袍之爱，也不同于《残酒》的雅典男风。但亚历山大进入波斯后短短数月便采取东方化的政策，巴勾鄂斯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小说中亚历山大的话是：“从爱你开始，我学会了爱你的民族。”瑞瑙特写下这些文字之际，南非正因其种族隔离政策而被国际社会孤立。作者褒扬亚历山大超前的同时，也对某些现代人倒行逆施作了含蓄的批评。

如果说亚历山大军事才能近乎超凡，他的治国手腕则显出人性的弱点。在《波斯少年》里，他有志建立一个种族平等、选贤举能的帝国，但任用官吏偶尔也所托非人，而马其顿将士们以胜利者自居的骄矜，更多次阻碍他推行民族融合的政策。瑞瑙特暗示他悲剧性的一面既有个人因素，又是其思想超出时代的必然结果。到了三部曲的终篇《葬礼竞技会》，亚历山大便以缺席来显现他的伟大：各怀私利的将军和王族女眷全都缺乏他全面的天才，挽不住帝国分裂的狂澜，也大多难逃血腥的下场。

《葬礼竞技会》类似编年史的结构，似乎打破了作者自《御者》以来始终运用的成长教育小说（Bildungsroman）模式。比如《波斯少年》就既是亚历山大正传，也是巴勾鄂斯个人的成长史，写出他如何从童年的劫难中解脱出来，长成一个觉醒的、善用生命的强健人物。然而《葬礼竞技会》的一种读法，是把它看成欧律狄刻的成长故事。她是瑞瑙特历史小说中绝无仅有的女主角，生为天潢贵胄，自幼习武，她唯一的moira（希腊文“天命”、“命运”）是像亚历山大一般以武功和权力实现自我；却野心有余，愿景不足，有一时之勇而无亚历山大在严酷的成长教育中炼成的魄力；女性身份也孤立了她，最终从权力高峰坠落。瑞瑙特不回避欧律狄刻的幼稚和自私，但也予以同情。或许她意识到，以她童年要做牛仔的志愿、以她少女时期壮怀激烈的白日梦，倘若生于古代，她本来也可以是欧律狄刻。就事论事，欧律狄刻在历史舞台上的七年只能说是夭折的成长史。《葬礼竞技会》是一支挽歌，角色的明暗呼应像是以对位法（counterpoint）谱成的旋律：亚历山大的贤妻斯塔苔拉对恶妻罗克萨妮；他视若母亲的、情深义重的波斯太后对他毒辣的生母奥林匹娅斯王后；欧律狄刻的怯弱对她傻丈夫的勇敢……使得这暗黑的故事也偶尔闪现人性的高贵。亚历山大的幽光如同一轮午夜太阳投射在战火纷飞的疆域上，连这太阳也快要沉落了。但是全书最后一句却描写亚历山大陵寝的屋顶上月桂叶的金环，它“在地中海的微风中轻轻颤动，栩栩如生”，喻示他生命虽短，他的pothos会活在人类的记忆里。

瑞瑙特晚年写道：“我们走向过去，也许是为了寻回自己，也许是为了解放自己。必然的是，直到挣脱大都市的脆弱包裹，久久回望那条把我们带到今天此处的崎岖长路之后，我们才可能理解自己。”古希腊文明构成了瑞瑙特小说世界的底色；即使在她那些当代题材的故事中，人物也常被希腊神话和文学的光束所映照。不同于许多文人对古希腊怀有单纯而美好的向往，她的古希腊远非世外桃源，而是和她生活过的时代一样战乱频仍、社会激荡。无论她的主人公是开辟新天地的英雄如忒修斯、亚历山大，抑或流徙不定的士绅、演员、颂诗人，还是平凡的伤兵、医生、护士，几乎每一位都努力在挣脱环境的掣肘，塑造自我，寻求自由，如同他们的创作者从家庭，从英格兰破茧而出，寻求自由一样。希腊人的理想——光荣、自尊、卓越、节制；阿波罗的理性和狄奥尼索斯的沉醉——在玛丽·瑞瑙特的作品中无处不在。《御者》里，体验着成长之痛的主人公想起苏格拉底与斐德若的那篇对话：“现在它不再代表饱满完整的东西了，而是充斥着困惑与不定与痛苦与悲悯，和一团乱麻的倏忽人生。但是，他转念一想，这本书也正是为了这样一个世界而写的。”瑞瑙特崇敬地称苏格拉底为“我的主保圣人”；在他看来，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去过。捧读瑞瑙特的日日月月，对于我就是一趟得以审视生活的旅程。

主要角色

（英文字母序）

亚历山大大帝 Alexander the Great 本书主人公

阿纳克萨卡斯 Anarxarchos 希腊人，亚历山大朝廷里的智术师，主张对国王行跪拜礼

安提帕特罗斯 Antipatros 马其顿摄政

阿瑞奥巴赞内斯 Ariobarzanes 波斯行省的总督

阿瑞斯坦德 Aristander 亚历山大的祭司长

阿瑞斯托布拉斯 Aristoboulos 亚历山大的建筑师

亚里士多德 Aristotle 柏拉图弟子，亚历山大少年时的教师

阿塔巴扎斯 Artabazos 波斯将领，曾流亡马其顿

阿特穆巴瑞斯 Artembares 巴勾鄂斯之父

阿瑟斯 Arses 奥库斯之后的波斯国王

阿特罗帕提斯 Atropates 米底总督

巴勾鄂斯 Bagoas 本书叙述者，为亚历山大所宠爱

巴勾鄂斯 Bagoas 宦官，奥库斯王的宫廷总管

贝索斯 Bessos 大流士的亲戚，巴克特利亚总督

波巴克斯 Boubakes 料理大流士家务的大宦官

卡瑞斯 Chares 亚历山大的马其顿人管家

大流士 Darius 阿瑟斯之后的波斯国王，史称大流士三世

达提斯 Datis 苏萨珠宝商，巴勾鄂斯的第一个主人

狄摩西尼 Demosthenes 雅典著名辩论家

朵瑞斯可斯 Doriskos 希腊雇佣军士兵，对巴勾鄂斯有情

迪慕努斯 Dymnos 马其顿士兵，计划刺杀亚历山大的主谋

欧迈尼斯 Eumenes 腓力与亚历山大两朝的枢密官

赫菲斯提昂 Hephaistion 马其顿将军，亚历山大的终生挚友

希斯坦内斯 Histanes 酋长奥克西阿提斯之子，据守巨石山

伊思门尼欧斯 Ismenios 亚历山大寝室的卫兵

卡兰纳斯 Kalanos 印度哲人

卡利斯提尼 Kallisthenes 亚里斯多德侄甥辈的亲戚，亚历山大的史官兼图书馆长

卡桑德罗斯 Kassandros 马其顿摄政安提帕特罗斯之子，与亚历山大有嫌隙

克雷托斯 Kleitos 马其顿将军，菲罗塔斯死后，与赫菲斯提昂同为军队的主帅

科伊诺斯 Koinos 马其顿将军

克拉特鲁斯 Krateros 马其顿将军，亚历山大逝世前赴马其顿，预备接任马其顿摄政

居鲁士 Kyros 波斯帝国历史上的大帝，为亚历山大所崇敬

利昂纳托斯 Leonnatos 亚历山大伙友军团的骑兵，不齿于跪拜礼

利西马科斯 Lysimachos 亚历山大麾下的将军

马扎伊厄斯 Mazaios 巴比伦总督

迈狄欧斯 Medios 亚历山大去世前夕在巴比伦的朋友

纳巴赞内斯 Nabarzanes 大流士部下，骑兵主帅

内什伊 Neshi 巴勾鄂斯的埃及奴隶

尼阿卡斯 Niarchos 亚历山大的海军主将

奥林匹娅斯 Olympias 亚历山大之母，马其顿王后

安斐斯 Omphis 亚历山大在印度遭遇的第一位国王，与坡拉斯为敌

奥若梅当 Oromedon 巴勾鄂斯入宫前的礼仪教师

奥克西涅斯 Orxines 出卖巴勾鄂斯家族的官员

奥克萨瑟瑞斯 Oxathres 大流士之弟

奥克西阿提斯 Oxyartes 索格地亚纳酋长，罗克萨妮之父

帕曼尼恩 Parmenion 亚历山大的西路军统帅，菲洛塔斯之父

帕特朗 Patron 大流士部下，希腊雇佣军统帅

佩尔狄卡斯 Perdikkas 亚历山大的伙友团骑兵，近卫之一

佩乌克斯塔斯 Peukestas 亚历山大的伙友团骑兵，近卫之一

腓力 Philip 亚历山大之父，马其顿国王

菲利珀斯 Philippos 亚历山大的医者

菲洛思察托斯 Philostratos 巴勾鄂斯的希腊语教师

菲洛塔斯 Philotas 帕曼尼恩之子，亚历山大的近卫

菲尼克斯 Phoinix 腓力宫中的宾客，充当过亚历山大幼年的保姆

坡拉斯 Poros 印度一国王，被亚历山大击败

托勒密 Ptolemy 马其顿将军，可能是亚历山大的异母兄

罗克萨妮 Roxane 索格地亚纳酋长之女，嫁与亚历山大

西西冈比斯 Sisygambis 大流士之母，波斯的王太后

斯塔苔拉 Stateira 大流士之女，亚历山大的波斯妻子

西塔罗斯 Thettalos 演员，亚历山大的知交

动物

狮子 Lion 巴勾鄂斯在扎德拉卡塔得到的马匹

羚羊 Oryx 马匹，亚历山大送给巴勾鄂斯的生日礼物

牛首骏 Oxhead 亚历山大的战马，其名布克法罗斯（Boukephalos）意即“牛头”

裴瑞踏斯 Peritas 亚历山大的猎犬

老虎 Tiger 巴勾鄂斯在苏萨得到的马匹

主要神话人物

阿基琉斯 Achilles

阿玛宗人 Amazon

狄奥尼索斯 Dionysos

赫克托尔 Hektor

赫拉克勒斯 Herakles

帕特罗克洛斯 Patroklos

如果有谁有权以其当时的准则来被衡量，那是亚历山大。

——赫尔曼·本特松，《希腊人与波斯人》

波斯少年

1

我应该说明我们家世系绵长，虽然传到我就绝嗣了，免得有人会以为我出身寒微，是不知哪个农夫在荒年卖掉的儿子。我父亲是阿特穆巴瑞斯，祖父阿剌克西斯出身于居鲁士的老王族帕萨尔加德。当年居鲁士率领波斯人进攻米底人，我家有三人为他打仗。我们的封地在苏萨以西的山间，承袭八代。十岁被人掳走时，我正在学习武士的技艺。

我家的城堡与我们的家族一样古老，跟山岩一起历经风霜。城堡的望楼建在峭壁上。在楼顶，父亲常指给我看大河蜿蜒流过青绿的平原，流进百合之城苏萨。他指着宽阔台基上闪亮的王宫，答应我一满十六岁，便会带我入宫觐见。

那是奥库斯王
4

在位年间，他杀戮无数，我家总算幸免。是因为尽忠于他年轻的儿子阿尔塞斯，反对大总管
5

巴勾鄂斯专权，才造成我父亲的死。

以我的年龄，假使我没有与大总管重名，这些事我大概不会听进去那么多。这名字在波斯颇常见，但我是独子，深受家人的宠爱，因此一听见别人憎恶地讲起我的名字就感到怪异，不由得屏息谛听。

我们平常一年见不到两面的朝野贵族，如今隔几日便策马上山来。我家的城堡地处偏僻，适合集会。我喜欢看见这些骑着高大马匹的漂亮男子，觉得大事临头，却没有危险之感，因为他们谁也没露出恐惧。他们几次在火的祭坛前献牲，祭司也会来，他是个硬朗的老人，能像牧羊人一样灵活地攀上岩石，杀死蛇蝎。我喜欢明晃晃的火焰，喜欢火光照着磨亮的剑柄、黄金的纽扣和镶着宝石的冠帽。我想，这一切会延续，将来我长成男人，也会加入他们的行列。

他们祈祷完，会共饮祭酒，谈论荣誉。

关于荣誉，我已经受过教育了。我五岁时就按照我们的风俗，离开妇女的内院，学习骑射，接受憎恨谎言
6

的教育。火是智慧之主的灵魂，黑暗的谎言背信弃义。

奥库斯王新故。如果他死于疾病，悼亡的人不会多，但传说他病得不重，死因是被人在药里下了毒。多年来巴勾鄂斯在国中已是万人之上，仅次于国王。然而小王子阿尔塞斯近年长大结婚了。奥库斯王有了成年的储君和孙儿，便开始削弱巴勾鄂斯。大家刚察觉这一点的时候他就死了。

“所以，现在的王位是反叛得来的，”我父亲的一位宾客说，“虽然传给了合法的继位人。我自己相信阿尔塞斯清白无辜，我从来没有听说任何有损这小伙子荣誉的事。不过他年纪还轻，巴勾鄂斯的权力势必加倍。从今以后，他大概是有实无名的国王了，宦官还从来没有爬到这般高位的。”

“是不多见，”我父亲说，“只是宦官有时候会被权欲支配，因为他们没有继嗣的指望。”见我在旁边，他把我搂进怀里。有人道了句祝福。

那位官阶最高的宾客的封地靠近波斯波利斯，但随同朝廷来到苏萨，他说：“我们都同意巴勾鄂斯不应该掌权，但我们且看阿尔塞斯如何对付他。他年纪虽轻，不过我觉得大总管小看了对手。”

假如他两个弟弟不是已经被毒死的话，我不知道阿尔塞斯会如何行动。就在此时，他开始估量哪些人是朋友。

三位王子本来年纪相仿，亲密无间。帝王往往疏于亲情，阿尔塞斯则不然。但大总管猜忌他们私下的会晤。两个王弟腹痛而死，时间相隔很短。

不久有位信使来到我们家，信上盖着御玺。他走后，我是父亲第一个见到的人。

“儿子，”他说，“我马上要出门了，国王召我去。记住，人可能会遇到必须站在光明的一边对抗谎言的时候。”他一手搭住我的肩膀。“和恶人重名让你受了委屈。天道恢恢，你很快就不必那样了。那妖孽没有能力把名字传下去，但是你肯定会光荣地留名。你，还有你的子子孙孙。”他抱起我来亲吻。

他命人加固城堡。城堡的一侧本是绝壁，山道上也有岗楼，但他仍在墙头筑高了一两层砖，开了更好的射孔供箭手使用。

他动身前一日，一队兵策马上山来，出示了御玺盖印的信札。我们无从知道印鉴出自死者之手。阿尔塞斯与弟弟们同一命运，他的几个幼子则被闷死，奥库斯王的子嗣已经根绝。我父亲看了印鉴，命人打开大门，兵士骑马而入。

我观看完这些，便回到望楼下的果园里玩男孩子的游戏。有人叫喊，我又出去看，只见五六人拽着一个人拖出屋外。那人有一张恐怖的脸，中间鲜红而空洞，血从内涌出，流进嘴巴和胡须里。他上衣被剥光，两肩滴血，因为没了耳朵。我从那靴子知道他是谁。靴子是我父亲的。

即使到现在，我有时还会想起自己如何恐惧得哑口无言，一声不响看着他死。我猜想他明白，他开口说话时目的很清楚。兵士拖曳他前行时，他向我粗声高喊，失去鼻子的伤口让他的声音变得可怕。“奥克西涅斯出卖了我们！奥克西涅斯，记住这名字！奥克西涅斯！”

嘴巴张开大喊时，那张脸看上去更恐怖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听见他喊出的词。我像木桩一样呆立，看见他们推他跪倒，抓住头发向前拉他的头。他们用了五六刀才砍断他的脖子。

他们忘了要同时看管我的母亲。她必定是径直跑上了望楼，父亲一死，她便纵身跳下，不给他们机会调戏她。她下坠时厉声叫喊，但是我想原因是她看见我就在她下面，懊悔却已太晚。她在离我一杆枪之遥倒地，头颅崩裂。

但愿我父亲的魂魄看见了她的速死。他们本来也可以等他头颅落地再割下他的耳鼻。进呈首级时，大总管决不会看出分别。

我的姐姐们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年约九岁的妹妹是父亲后娶的妻子所生，她母亲患热病去世。我听见她们三人的惨叫。我不知道那些男人完事后是让她们留下等死，还是活着带走了。

最后这队兵的头领把我带上马，策骑下山。他的鞍布上绑着一个血淋淋的袋子，我父亲的头在里面晃动。以我几乎耗尽的心神，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惟独对我手下留情。当晚我知道了答案。

他因为缺钱，没有将我久留身边。在百合之城苏萨，人贩子的院内，我赤条条站着，他们就着小杯喝枣酒，争辩我值多少钱。希腊男孩子从小习惯赤身裸体，对此毫不害羞，我们则有耻辱心。我无知地以为，这是人最大的屈辱了。

就在一个月前，母亲因为我照镜子而责备我，说小小年纪不能有虚荣心。我只不过瞥了一眼自己在她镜中的面容，不像我的新主人有那么多可说：“这可是纯种哪，世代相传的波斯血统，像雄狍一样优雅。瞧这身细巧的骨架子，这轮廓——转过去，小子——头发呢青光可鉴，又笔直又柔顺，像来自大秦
7

的丝绸——过来，小子，让他摸摸。眉毛像是巧笔画的。这双眼皮上抹了金黄的大眼睛，哎哟，是醉倒爱人的两泓池水！这对纤纤小手谁肯贱卖了让它擦地板呢。别跟我说你五年——十年里，碰到过这么好的货色。”

在他说话的每个间隙，人贩子反复说自己不做赔本生意。最后他出了一口价，头领说那是欺负老实人。但是人贩子说要把风险算上。“阉割他们的时候，我们在五个里会损失一个。”

阉割他们，我想着，恐惧像手一样卡住了理解的闸口。但是我在家里见过阉割公牛。我不说话也不动，什么都不央求。我不再奢望世间会有怜悯。

人贩子的房屋像牢狱一样森严，院墙高十五尺，一面有棚，是施行阉割的地方。他们先让我清肠禁食，据说这样会减小风险。我又冷又饿地被带进去，只见桌上有各种刀，用来绑人的架子张牙舞爪，上面有陈旧的暗色血迹与肮脏的绑带。我终于扑倒在人贩子脚边，抓紧他的双脚哭泣。不过他们对我只像农夫对哀号的牛犊一样并不理睬，一边聊着市场上听来的闲话，一边把我捆上。他们一动手我心里就空了，只剩下痛楚和我自己的惨叫。

人家说，妇女会忘记临盆的痛楚。妇女临盆有造化之手在引产，我的痛楚却绝无援手。我全身剧痛，落到黑暗的天地之间。惟有死亡能令我忘怀。

一个老女奴替我包扎伤口。她技巧娴熟，身体干净，因为男童是商品，而且她有一次告诉我，如果有一个死去，她会受鞭笞。我的创口没怎么化脓。她总告诉我说他们对我做得干净利落，还呵呵笑道，将来你会有赚头的。我听不进她的话，只知道我痛的时候她在笑。

我伤愈后被拍卖，又一次赤条条站着，这一回面对的是睁大眼的人群。从那个街口，我能望到辉煌的王宫，父亲曾经答应带我入宫朝见。

我被一个珠宝商买下。是他妻子从帷幔笼盖的轿子里伸出指甲涂红的一根手指，拣中了我。拍卖人延迟了拍板，再三恳求。出价令他失望。痛楚和悲戚使我变得消瘦，容色无疑大减。虽然他们拼命让我进食，但是大部分食物我都吐了出来，仿佛我的身体不屑于苟活。他们只好将我脱手。珠宝商的妻子想要一个俊俏的侍童，好显出自己的地位高于众妾，而我无论如何还保有几分秀气。她还养了一只披着绿绒的猴子。

我喜欢上这只猴子。它由我负责喂食，我去的时候，它会跃过半空跳到我面前，用黑硬的小爪勾住我的脖子。但是那女人有一天厌倦了它，把它卖了。

我年纪还小，今日不知明日地活着。但是她卖掉那猴子以后，我便想到将来。我永远不会有自由，会像那猴子一样被买卖，永远不会长成男人。我夜里卧床寻思，到了早上，我仿佛没有成年就已经老了。她说我很憔悴，给了我一剂药，我吃了肚子痛。但她并不心狠，从来不打我，除非我弄坏了她珍爱的东西。

我在珠宝商家里寄居下去，这时朝廷公布了新王的名字。奥库斯子嗣已绝，新王只是王室支系所出，但民众似乎认为他不错。我的主人达提斯没有把这消息告诉家中女眷，他认为女人只需关心如何取悦夫主，而阉仆应该负责监管她们。但是阉人管家会给我们捎来集市上的一切小道消息，并且因为我们的倚重而自喜。有何不可呢？他也只能这样了。

他说新王大流士相貌既好，人又英勇。奥库斯和卡都西亚人打仗的时候，他们有个大力士向国王的武士挑战，只有大流士敢上前迎敌。他身长六尺有半，投枪一掷就刺中了敌人，从此威名荣身。立君是经过会商的，祭司们也观看了天象，可是在座者都惧怕巴勾鄂斯，无人敢违逆他的选择。不过新王似乎迄今没有杀人，据说他是宽宏温厚的。

我一面听着，一面用女主人的孔雀翎扇子替她扇风，想起我父亲生前最后一个寿宴。宾客们穿小道过岗楼来到山上，马夫们牵走他们的马匹，父亲把我带在身边，在大门口迎接。有一个人身材比谁都高大，俨然是战士，就连我都觉得他年纪不大。他相貌英俊，牙齿仍很完美，把我像逗弄婴儿一样抛起来，使我欢笑。他不是叫大流士吗？然而，国王是他还是别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些很快成为旧闻了，现在他们议论西边的事。我曾经听父亲说起那里的蛮族，那些红发野人把身体涂蓝，居住在希腊人的北面，叫马其顿人。他们先是来劫掠，后来竟敢宣战，沿海各省的总督纷纷调兵对付。但是最近的消息说，阿尔塞斯王驾崩不久，马其顿国王也遇刺。那是在某个公共庆典上，他以野蛮人的方式不带卫队就露面走动。继位者只是个小伙子，因此不足挂齿。

我的生活在内院的琐屑事务中度过。我叠被，端盘，将山雪和枸橼混合成冰糕，替女主人染指甲，受姑娘们爱抚。达提斯只有一房妻子，却有三房年轻的妾，她们知道主人对男童没兴趣，对我很和善。但只要哪一回我侍候了她们，女主人就会拧我耳朵。

不久我开始被放出去跑腿，采购描眉画眼的染料、置于衣橱的熏香药草，以及阉人管家不会屈尊去买的物品。我会遇见其他采办的阉人。有的人像阉人管家，肥胖松弛，长着女人似的双乳。每次望见这样一个人以后，虽然我长得快，我也会减食。其他人则是干瘪、尖嗓门，如同愁苦的老婆子。但是也有几位高挑挺拔，露出一种骄傲的神情。我总想明白他们的秘密何在。

那是夏季里的一天，姑娘们坐在女眷院落的鱼池边伸手戏水，橙树开着花，空气中混合了花香和她们的汗香。女主人给我买了一把放在膝上弹奏的小竖琴，唤来一个姑娘教我调音。我正唱着，忽然阉人管家跑了进来，他急得气喘吁吁，浑身乱颤，按捺不住即将揭晓的新闻，却又停下来抹抹额头，抱怨天热，让她们等着。显然是个大日子。

“夫人，”他说，“大总管巴勾鄂斯死啦！”

院子里像一窝椋鸟似的闹腾起来。女主人挥了挥丰腴的手，要求安静。“怎么死的，你不知道详情吗？”

“当然知道的，夫人。”他又抹着额头，直到女主人请他坐下。他坐在枕垫上，像集市上的说书人一样四顾。“宫里都在说这个，因为好多人亲眼看见了。您听我说来。夫人，您是知道的，我懂得该上哪儿打听。但凡有消息，都会传到我耳朵里。看来国王昨天接见了巴勾鄂斯。地位这么显赫的人会面，奉上的当然是最名贵的酒。酒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斟好在镶金的杯子里。国王取过御杯，巴勾鄂斯取过另一只，然后大总管就等着国王饮酒。国王拿着杯子好一会儿，谈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直盯着巴勾鄂斯的脸，一会儿举杯将饮，却又放下，继续盯着。然后他说：‘巴勾鄂斯，你侍奉三朝国主，忠心耿耿，理应加以荣耀。用我的酒杯向我表忠吧，我会用你的杯子饮酒。’管家将那酒杯送到巴勾鄂斯面前，将另一杯交给了国王。”

“赏脸透露这一切的人告诉我，大总管的脸色变得像黯淡的河泥一样苍白。国王喝了大总管的酒，一时沉寂下来。‘巴勾鄂斯，’他说，‘我已经喝了，我在等你向我祝酒。’这时候，巴勾鄂斯一手按在胸口上，呼吸急促，请求国王原谅他，他头犯晕，恳请告退。可是国王说，‘坐着吧，大总管。酒是你最好的药。’他坐了，但他的膝盖似乎不听使唤了，杯子也在手里直发抖，有酒溅出来。然后国王在椅子上前倾身体，提高嗓门让所有人听见。‘喝下你的酒，巴勾鄂斯。我来告诉你，我说的是真话：无论杯子里是什么，喝它对你有好处。’”

“听了这话，他喝了。正当他准备起身的时候，禁卫军手执锋利的长矛包围了他。国王等到药开始见效才退出，留下军士看着他死去。我听说他是一个钟点以后断气的。”

院子里响起好一阵惊叹，像铜钱纷纷落进说书人的帽子里。女主人问是谁向国王提出警告的。阉人管家一脸隐秘，压低声音。“国王赏了宫廷司酒一件礼袍。夫人，谁知道呢？有人说是国王自己把奥库斯的命运看做前鉴。交换杯子的时候，大总管看懂了他的脸色，却也无可奈何。就这么多了，聪明人应该懂得何时谨慎地缄口。”

可见神圣的复仇者密特拉
8

履行了天职。叛徒死于背叛，罪有应得。然而神明的时间与凡人的时间不同。如父亲所承诺，我的同名者已绝命，但是对于我和我的子子孙孙，他死得太晚了。

2

我在内院里服侍女眷，两年来没受多少罪，只是有时会惊讶我为何没有死于苦闷。我长高了，他们不得不给我做了两次新衣服。然而我的长势已经减慢。在家时，他们说我会长得和父亲一样高大，但是阉割带来的创伤想必改变了我。还好我不算矮小，而且终生保持着少年的身材。

我常在集市上听见别人说我貌美。有时会有男人跟我搭话，但我扭头不睬。我以为如果他知道我是奴隶，便不会搭话了。我那时就这么傻。我只庆幸摆脱了女人的碎嘴，得以看见熙攘的市场，透一口气。

不久我的主人也开始打发我跑腿，比如给新近向他供货的珠宝商送信。我总是害怕被派去王室的作坊办事，虽然达提斯似乎觉得那是他赏给我的消遣。工匠全是奴隶，希腊人居多，以技艺精湛受到器重。他们脸上当然有烙印，但是多数人还被斫去一足，有的更被砍掉双足，作为刑罚或是防止逃走。一部分人操作砂轮雕刻宝石，手脚都要用到，便被割鼻，以免他们不落痕迹地溜掉。我会努力将目光避开他们，一直到作坊主怀疑我想偷东西，开始盯着我看。

从小家里告诉我买卖是君子的大辱，仅次于懦弱和谎言。卖是绝对的耻辱，就连买也丢脸，因为人应该靠田产生活。甚至我母亲的镜子都是嫁妆里原有的，是从伊奥尼亚远道运来的物品，上面雕着一个有翼少年。不论我经手买回多少商品，我依然觉得羞耻。俗话说得好，人总要到太晚才知道自己已经富足。

这一年珠宝业生计艰难。国王出征去了，王城寥落如坟。马其顿年轻的国王已经进入亚洲，攻下波斯掌握的希腊城市。他不过二十来岁，大家本以为沿海的总督就能将他挡在外面。然而他打败他们的部队，渡过了格拉尼卡斯河，现在公认为和他父亲一样难对付。

据说他没有妻子，不带亲眷，只有战士随征，与马贼土匪无异。不过正因为这样，他行军快捷，即使陌生的山地也能迅速攀越。出于骄傲感，他穿戴锃亮的盔甲，以便在战场上引人注目。他的传说很多，我不想赘言，因为其中的真事世人皆知，而谣言我们也听够了。总之，他父亲有志完成的事业，他已经完成，而且似乎并不满足。

于是国王调兵遣将，亲自迎战。他贵为众王之王，不会像西方的年少马贼一样空身上路。他的随从有朝廷和内宫的人，还有宫里众多的役人、管家和宦官。王室也随行，包括太后、王后、年幼的王子和诸位公主，以及各人自己的仆从、宦官、栉发工、司掌衣橱的女官，等等。王后一向是珠宝商们慷慨的主顾，据说她美貌绝伦。

随行的大臣恐怕战争会拖得久，也带着妻子，多数人还带着妾。因此在苏萨买珠宝的，只剩下那些满足于烂银碎钻的人。

那年春季，女主人没有做新衣，一连数日，她动辄对我们发火。长得最漂亮的妾得到一张新面纱，更使我们一星期无法安生。阉人管家的采办钱减了数目，女主人不得不少吃糖果，奴隶的饭食也因而紧缩。摸到自己的细腰，再看看阉人管家，是我惟一的安慰。

虽然不长肉，但我还在长个子。尽管衣服穿着嫌小，我也以为只能继续穿下去了。不料主人给我做了一整套的新衣裳：长袍、长裤、腰带，以及一件阔袖的外衣。腰带上还缝着金线。衣裳太美了，我不禁临池自照，满意地欣赏一番。

同一日刚过中午，主人把我唤进客堂。我还记得我奇怪他为什么不看我。他写了几个字，封上信笺，说道：“把这个带去给奥巴瑞斯老板。直接过去，不许在集市上游荡。”他瞧着自己的指甲，再看看我。“他是我最好的主顾，所以要注意礼貌。”

我听了一怔。“老爷，”我说，“我从来没有对主顾不礼貌。有人说我不礼貌了？”

“呃，咳，那倒没有，”他浮躁地把弄着一盘零散的绿松石，“我只是提醒你要对奥巴瑞斯礼貌而已。”

即使在我走向那宅子的时候，也只是猜度他疑心此人不太和善。那头领把我从家里劫走，以及他后来对我做的事，在我记忆里已经被别的事冲淡了。夜阑哭醒，多半是因为梦见我父亲没了鼻子的脸在高喊。我走进奥巴瑞斯的店铺，毫无戒备之心。他是个矮胖的巴比伦人，长着一丛浓密的黑胡子。他瞥了瞥字条，带我直入内室，仿佛我知道会发生的一切。

其余我不记得了，只有他的体臭，我至今无法忘却。事后，他给了我一点碎银子。我把银子给了集市上的一个麻风病人，他用没有指头的手接过来，祝福我长命百岁。

我想起那只披着绿绒的猴子，一个满脸凶相的人带走了它，说准备拿去驯养。我醒悟到刚才的事大概是一桩主人同意的交易。走到沟渠边，我翻肠倒胃地呕吐起来。没有人在意。我浑身冷汗地回到主人家。

无论奥巴瑞斯是不是买者，我的主人并不打算卖。给奥巴瑞斯这种恩惠，对他好处更大。每星期我被借给他两次。

我的主人大概从未自认掮客。老主顾有求，他只觉不容推辞。后来奥巴瑞斯有个朋友听说，他碍于情面又答应了。那人不是同业，付了银两，又把口碑传开。没过多久，差不多每天下午我都得外出。

十二岁的人想独自赴死，必定是到了绝望至极的时候。我常怀着死的念头。我梦见没有鼻子的父亲，他喊叫的不是那个叛徒的名字，而是我。但是苏萨没有高墙可纵身一跃，其他的死法我又不甚明白。至于逃走，王室作坊里制珠宝的残腿奴隶就是对我的警示。

于是我遵从吩咐，到主顾们那里去。有的人比奥巴瑞斯好些，有的更为不堪。我至今记得每次走向一幢陌生房子的时候，心都会寒冷麻木地下沉，也记得一次有个人提出了不堪入文的要求，我想起父亲，不再是一副无鼻面具，而是他寿宴当晚站在那里，我们的武士在火把映照下舞剑。为了不羞辱父亲的魂魄，我打了那人，喊出他应得的骂名。

主人生怕我被打坏，没有用灌铅的鞭子抽我——那是他拿来责罚那个努比亚挑夫的，但藤条打在身上仍然很痛。余痛未消，我就被打发回去道歉，并且赎罪。

这种生活我过了一年有余，看不见出路，除非是自己到了年龄太大的时候。我的女主人并不知情，我也配合主人蒙骗她，总是编出一席话来解释我白天的去向。她比她丈夫有廉耻心，一定会感到不齿，但是她没有力量救我。假如她知道了真相，家里肯定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主人为了平息风波，会尽量抬高价钱把我卖掉。一想到那些竞价的买主，我就决心缄默下去。

从集市走过的时候，我总想像有人说“看，达提斯的娈童来了”。可是我必须捎点新闻回家，满足女主人的好奇心。谣言比事实跑得快，有人风传国王跟亚历山大在靠海的伊索斯大战了一场，兵败，撇下他的战车和武器，只骑马逃了出来。我想，他究竟脱身了，对于我们有些人，能脱身即是万幸。

当确切的消息从驿道传来，我们得知国王的家眷被俘，太后、王后、各位公主和小王子都在敌营里。我以情理推想其命运，深感怜悯。少女的叫喊在我耳边萦回；我想像一个男孩被戳在枪杆上，要不是因为有个人贪财，我的结局也会是这样。但是我没有见过那些妇女，又在我太了解的人家里如入樊笼，便把一部分怜悯留给自己。

后来有传闻说，亚历山大特地设了营帐安置王族妇女，命她们原有的仆从侍候，禁止外人接近，连小王子也活着。传消息的人发誓，这是从西里西亚直接捎来的口信。大家嗤笑这故事，谁都知道战时不会有这种行止，何况西方的蛮人。

国王撤退到巴比伦过冬。巴比伦春季炎热，于是他轻车简从，回到苏萨养息，命总督们重新凑集一支军队。我忙于干活，错过了观看御驾和麾仗经过的机会。我多少还是个孩子，对这些颇看重。似乎亚历山大出人意料地没有进军内陆，却把部队愚顽地压在海岛提尔城下。那是个十年难破的要塞，只要他继续在当地流连，国王便可从容应对了。

虽然没了王后，王室到底是回来了，我期盼珠宝生意兴旺起来，那我就有希望摆脱我的生意，可以留在内院服侍了。我曾经觉得内院的生活太苦闷，如今它却像沙漠里的海枣林一样，迎着我招手。

也许你以为，至此我已经安于命运了。虽然过了三年异于从前的生活，但十年毕竟是十年。眺望远山时，我依然可以辨认出我家废墟的所在。

有的顾客，假如我愿意讨他们喜欢，我会得到很多钱，不必让主人知道。但是我宁愿以骆驼粪为一餐也不会那样做。其中一些人却被我的麻木所吸引，会挖空心思博我一笑；有些人则用各种方式伤害我，但是我揣度他们本性如此，奴颜婢膝反而会使他们变本加厉；最不堪的一个让我身上鞭痕累累，主人不许我再去，倒不是由于怜悯，而是因为他损坏了商品。我跟着其他人学了些消遣。我不拒绝小块的银子，只拿它买大麻。我很少吸，事先吸一点就足以让我昏昏沉沉。因此那股气味至今令我作呕。

一些人待我算是不错。对他们，予以回报似乎符合待人之道。我没有别的可给予，惟有尽量使他们快乐，而他们也乐意教我做得好些。于是我学到了初步的合欢术。

有位地毯商每逢事毕，会把我当宾客招待，让我和他并排坐在榻床上，请我饮酒，又跟我谈话。酒我是喜欢的，因为他有时会把我弄痛。不是他的错，因为他动作轻柔，乐于悦人。我出于自尊没有告诉他，也不知是否出于残余的羞耻感。

一日他命人将一幅十年织就的毯子挂到墙上。他说，在给买家送去以前，要好好欣赏。订购者是国王的朋友，一位非常挑剔的鉴赏家。他又说：“我估计他认识你父亲。”

我感到自己脸上血色消散，双手发冷。这几年我一直以为我的身世是秘密，我的耻辱没有玷污父亲的名字，现在才知道我的主人早从人贩子那里听说了我的家世，并且四处吹嘘过。他怎能不吹嘘？大总管本来要灭门报复我家，我却漏网被人偷走；既然他已经名誉丧尽，不在人间，欺骗他也不是罪名。我想像我家的姓氏，在所有摸过我的人嘴上议论着。

一个月下来，这种折磨已经成为惯例，我稍微麻木了些，但是远远没有失去感觉。我恨不得杀死有些知道我身世的人。地毯商又一次叫我去时，我庆幸不是被那种极为不堪的人召唤。

我被领进喷泉庭园。有时他会坐在那里的枕垫上，待在蓝色凉棚的荫蔽里，直到我们进屋为止。但是这一次他不是独坐，旁边还有一个人。我在敞开的门口站住了，心绪大概都写在脸上，清清楚楚。

“进来呀，巴勾鄂斯，”他说，“别那么惊慌失措的，亲爱的小伙子。今天我和我朋友别无他求，只想看看你，一振精神，听你唱唱歌，一快心意。你带了竖琴来，我很高兴。”

“嗯，”我回答，“主人说你希望我带来。”我已经猜过他是否要额外付钱。

“那就过来吧。我们都因为早晨的工作心神不宁，你可以抚慰我们的灵魂。”

我唱歌时一直想着，他们稍后会另有要求。那宾客不像商人，更像我父亲的朋友，只是白净些，看来是地毯商的老主顾。我想，不久我就会绿叶覆身，被人托在盘上送到他的床前。

我错了。他们要我再唱一曲，又和我谈了些闲话，然后给我一小份儿赏，便打发我回家。我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事。园门在我身后关闭的时候，我听见他们低语，知道在讲我。今天的活儿够轻松，我想，那人还会找我的。

果然。第二天他把我买下了。

我看见他到家里来。主人命人端上了酒。奉酒的努比亚仆人说，刚才里面在激烈地讲价。他只会简单的波斯话，听不懂内容，但是我猜出了几分。随后主人叫我过去，他没开口我就知道了。

“巴勾鄂斯啊，”他满脸堆笑，“你是个非常幸运的孩子，就要得到很好的工作了。”价钱也很好吧，我想。“明早会有人来接你去的。”

他挥手让我退下。我说道：“老爷，是什么工作？”

“那是你新主人的事。注意对他恭敬。这里可是把你调教好了的。”

我张开口，却始终没说什么。我只盯着他看。他变了脸色，一双鼠眼游移不定。然后他叫我出去，但是我已经觉得出了一口气。

于是我像那猴子一样，即将走上未知的命途。女主人搂着我，泪如泉涌，我像裹在一堆湿漉漉胀鼓鼓的枕头里。他卖掉我，当然没有问过她的意见。“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这么乖，这么文静。我知道，你如今还在哀悼双亲，我从你脸上看见了。我真的祈求你会有一个善良的主人。你其实还是个小孩，可你住在这儿的这些时候，多么安安静静啊。”

我们又哭了，姑娘们轮流拥抱我。比起某些记忆，她们年轻的体香是安慰。我十三岁，却觉得连五十岁的沧桑都经历过了。

翌日我被一个仪表堂堂的阉人依时接走。他年约四十，看得出从前是俊美的，现在仍注意身材。他非常和气，我便斗胆问新主人是谁，他报以有涵养的微笑。“我们首先要把你调教好了才能送到他家里。但是孩子，你不必担心，一切都会安排妥当的。”

我觉得他有些话没讲，但大抵是出于善意。我们过了集市，一直走进深宅大院所坐落的街巷里。四下沉寂，我希望新主人没有太见不得人的怪癖。

那宅子与周围的房屋一样，高墙环绕，与街道隔绝，大门上饰有铜钉。一进外院，只见树木参天，街上却几乎看不到树梢。院内的布置古旧而庄重。那阉人将我领到仆役住的耳房内的一个小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以往那三年，我都是在阉人管家的鼾声中入睡的。新衣服在床上摊开，比我身上的素净，穿上才发现料子和手工之好。那阉人掂起我原先的衣服，鼻子里哼了一声，“俗气，料子也次，我们这儿用不上。不过，拿去给穷孩子倒是肯定会喜欢的。”

我以为马上就要被领到主人那里。但是看来把我训练好以前，我是不宜见他的。训练当天就开始了。

这老屋极大极阴凉，院子里散漫地建了一溜房间，似乎空置已久，有的房里只摆着一只旧橱柜，或是一张靠枕都磨破了的旧床榻。我们穿过这些房间，来到一个家具很好的房间里，那些家具却像在仓库里一样摆着，没有住所的条理。一边是餐桌和一把雕工精致的椅子，有食具橱，里面是一件件涂了珐琅的上等铜杯盏。另一边却是一张华丽的床，顶上有刺绣的帐子。奇怪，床居然铺好了，还配有床头柜和放衣服的小凳。所有东西都光彩而干净，就是没有人气。藤蔓攀缘在透雕的窗户上，阳光照进来，像鱼池里的水一样绿森森的。

然而我很快明白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这里是训练我的地方。

阉者坐在精雕的椅子上，扮演主人，指导我如何端菜，斟酒，放下杯子，或是将它递给主人。他举止矜贵，像养尊处优的爵爷，但是对我不打不骂，我对他也没有恶感。我知道他引起我的敬畏之心，本来就是训练的要求，因为我确实感到自己卑微了许多，渐渐害怕起来。

我的午餐送到这里来，不必和仆役一起进食。自从进了这宅院，除了这阉者我没有看见别人。我越想越不对劲，担心他会叫我睡在那张大床上。这里晚上一定有鬼。但是晚餐后，我在自己的斗室就寝。连厕所也从来没有别人，蔓草丛生，蜘蛛满室，似乎已废弃。

翌日上午，那阉人带我把昨天的功课全部温习了一遍。他这样尊贵持重，却仍然显得有点紧张。我想，一定是主人要来了，不由得心神恍惚，有一次摔了个盘子。

猛然间门推开了，仿佛繁花似锦的园子忽现眼前一般，有个青年走了进来。他步子很大，相貌英俊，轻灵自信，华丽的衣衫上饰着金子，昂贵的异香扑面而来。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注意到他虽然年过二十，却没有胡子。他不像阉者，倒像是刮净脸面的希腊人。

“你好，小鹿，”他微笑着说，露出的牙齿像新剥的杏仁，“唉，他们终于有一回没夸张。”他转向我的老师。“可长进了？”

“还不错，奥若梅当，看在他从前没底子的分上。假以时日，我们肯定能把他塑造一番的。”他说话不无谦恭，却不是对主人的态度。

“来，咱们看看。”他招手让身后的埃及奴隶搁下包袱，退出去，然后要求我把侍候进餐的活儿演练一遍。我正待斟酒，他说：“手肘太僵硬了。来，这样弯。”他两手把着我的胳膊。“看见没？这样子线条漂亮多了。”

我接着端上甜点心，立等挑饬。“很好。不过我们现在要试试真正的做法。”从奴隶带来的包袱里，他取出珍宝，我睁大眼看着：酒杯、水瓶和碟子，一件件都轧银镶金。“来，”他说，一面推开铜餐具，“手捧贵重的器物，应该有特别的仪态，这只有亲手捧过才能学会。”他用黑亮的柳叶眼朝我偷偷一笑。我拿起那些宝贝时，他说：“啊，他有那种感觉。你看，他不怕这些东西，他懂得如何珍而重之。我想我们会成功的。”他环顾房内。“可枕垫都在哪儿？放酒食的案桌呢？他得学习侍奉内室。”阉人抬眼看看他。“噢，对。”他说着轻声笑了，金耳坠闪着光芒。“我们对那个有把握。把东西送来就好，我自己会一一教他。你可以回去了。”

枕垫送来的时候，他坐着，教我如何跪着捧上盘子。即使纠正我时他也很友好，我毫不慌张地学好了这件工作。他站起来，说道：“非常好。手快、娴熟又安静。现在到寝室礼仪。”

我说：“大人，恐怕那些我也都还没学过。”

“你不必总是叫我大人。那个称呼只是为了让你保持仪式感。没关系，这部分我会来教你。侍寝的礼节很多，不过我们只需过一遍，大部分是级别较高的人去做的。但是你每一步都要清楚。首先我们要铺床，这一步应该已经由别人做好了。”我们掀开床铺，又重新理好，床上盖着镂空的埃及亚麻布的被单。“没洒香水？这间房不知是谁预备的，像是给赶驼人歇脚的小店。不过，我们就当做洒过香水好了。”

他站在床边，脱去条纹帽。“那一步可是会由级别很高的人来做的。现在教你一个取下腰带的诀窍。他当然不会为你转过身来。你只把双手溜进去环扣着。嗯，这就对了。现在到袍子。从上端开始解纽扣。现在从后面往上托，再往下滑出来。他只会稍微抬一下两边的胳膊，刚好够地方。”我脱下袍子，露出他橄榄色的苗条肩膀，一卷卷的乌发略染着散沫花色，落在肩上。他在床边坐下来。“脱屐子的时候，双膝下跪，重心往后一点，把脚一先一后放在你的大腿上，永远是右脚为先。不对，先别起来。他已经松开了裤带，你这时把裤子解下来，还是跪着，始终低眉垂目。”他稍微把身子提着，好让我做到。此时他只穿着亚麻衬裤，优雅至极，皮肤没有一点瑕疵。他是米底人的漂亮，与波斯人的美不同。

“你没叠衣服。寝室的仆人会收走衣服，但是决不能有一刻任其散乱。这时候，如果这房间布置周全的话，你就该给他穿上睡袍了。——是我不好，怎么忘了呢？——然后他从底下解出衬裤，这才合乎端庄法度。”他礼貌地用被单遮身，将衣服抛到小凳上。

“这时候，如果事先没有吩咐，就得注意有没有信号，让你在所有人退出以后留下来。信号不会很强烈，只是一个眼神——像这样，或是一个小手势。不能在一旁干站着，手不要闲下来。等房里东西齐全了，我会教你这个。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做个手势让你宽衣，像这样。现在走到床尾，利索地脱衣，放在床下看不到的地方。他可没有打算看见一堆你的衣服。对，全部脱下。现在你不妨带着笑容走上前来，但不能显得太惯熟。嗯，这就对了，一点也不错，尽量保持那种羞涩的意态。现在呢——”他把被子一掀，和悦的微笑有种命令的力量，以至我懵懵懂懂就上了床。

我突然惊跳，心里又羞又恨。我对他这样喜爱信任，他却哄骗玩弄我，和别人一样坏。

他伸手扣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却没有恼怒或贪婪的意思。“放松点，小鹿。安静下来，听我讲。”我其实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我坐定了，不再挣扎。“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你说过一个谎。我只是老师，所有这些，都是我的任务。如果我喜欢我的工作，对我们俩都会好得多。我知道你想忘记什么，很快你就可以永远忘记那一切了。你有一种骄傲，虽然受了伤害，但是不肯屈服，也许就是这种东西，把你的漂亮塑成了美丽。有这样的本性，却在龌龊的主人和他俗气的朋友们手里讨生活，难怪你一直紧锁着自己。你做得一点不错。可是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你前面有一种新的生活。现在你必须学会付出一点点。这就是我来的缘故：教你合欢之术。”他伸出另一只手，轻柔地拉我躺下。“来。我对你担保，和我一起你会享受得多。”

我没有抗拒劝慰。他也许真的通神；在神力之下，一切都会安好。至少起先似乎如此，因为他不但迷人，而且娴熟，像一个奇异的生灵，在我原先出入的那个世界里绝不存在。在跨入极乐以前，人仿佛可以在它的门庭永远流连。我接受给予我的一切，荒疏了往日的防范，当痛楚张开脚爪朝我猛扑时，却前所未有地剧烈。我第一次叫出声来。

“真抱歉，”我一能如常讲话就说，“希望没败坏你的心情。我刚才是忍不住了。”

“但是为什么呢？”他朝我俯身，似乎真的关切，“我弄痛你了？没有吧？”

“当然没有。”我转过脸去用被单拭泪，“每次发生总是这样，好像他们又拿着刀子来了。”

“你应该事先告诉我的。”他还是用那种似乎关切的语气，我感觉好极了。

“我以为对于我们，对于所有像我一样的人，都会是那样的。”

“其实不是。你被割多久了？”

“三年，”我说，“三年多一点。”

“那我不懂了。让我再看看。可是这手术很漂亮，我没见过疤痕结得更干净的。像你这种姿容的孩子，如果他们过了让你不长胡须的界线还往深里切，我会惊讶的。当然事故是有。伤口可以溃烂得很深，直达感觉的根柢，吞噬一切。又或者，他们可以像屠夫一样对待你，把感觉器官去除净尽，他们对努比亚人就是那样，大概是害怕他们的力气。至于你，你除了不能让女人遂愿以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无法尽情享受合欢。再说让女人遂愿，我们中间其实没几个人能做到，虽然偶尔也会听说有。——你是说从一开始你就一直在受折磨？”

“怎么？”我喊道，“你觉得我喜欢让那些狗崽子对我动手动脚？”我终于找到了可以诉说的人。“有一两个倒是……不过我总往别处想，只要做得到的时候。”

“好吧，我现在有点头绪了。”他躺着思索，医者一般严肃，然后说道，“除非是因为女人。你不想女人吧？”

我想到在池边拥抱我的三位姑娘，和她们浑圆柔软的乳房，又想到我母亲在果园碎石地里迸流的脑浆，以及姐妹们的惨叫。我回答：“不想。”

“千万别想。”他恳切地看着我，轻松尽消，“如果你从美少年出落成美男子，别以为她们不会追逐你，喁喁细语，嘤嘤叹息，发誓无论你有什么都心甘情愿。她们也许相信自己的话，却绝对做不到。做不到的。她们不满足，就会变得恶毒，然后背叛你。最后下场一定是钉死示众。”

他的面色阴沉下来，看得出是因为某件可怕的往事。为了让他安心，我再次说我从来不想女人。

他安慰似的抚摸我，其实我已经不疼了。“是啊，我不知为什么想到和女人有关。其实原因很清楚。你感官敏锐，对快乐自然敏感，对痛楚也一样。虽然阉割在任何人来说都很可怕，各人感觉的深浅还是大有差别。在你，那感觉一直萦绕不去，好像这件事还会再发生。这并不罕见。如果你当初遇上我，你会很早就克服那种感觉，但偏偏跟你交合的是你鄙视的人。你表面顺从，内心因为自尊，什么都不肯出让。你宁可要痛楚，也不要一种让你觉得屈辱的快乐。它来自愤怒，和灵魂的抗拒。”

“我没有抗拒你。”我说。

“我知道。但是那感觉咬啮得太深，一时还不能痊愈。我们稍后再试，现在太早了。只需要一点点运气，你就会跨过这道坎。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在你要去的地方，这对你不会有很大妨碍。我只能说这么多，不能再透露，虽然这样严峻的禁令不是慎重，而是荒唐了。不过没关系，有令在先，我就得遵命。”

我说：“我希望我可以属于你。”

“我也是，小鹿，但你会属于比我优秀的人。所以别爱上我，我们很快就得分开。穿上衣服吧，起床的礼仪我们明天练习。今天的课够长的了。”

我的功课又延续了些时日。他来得早了些，支开那位傲慢的阉者，亲自教我餐桌上，喷泉庭园里，以及寝室和浴室中的侍候工作。他甚至带来一匹良马，在野草丛生的院子里教我上马和自如的驱策。在家的时候，我学会的只是紧紧攀住我的矮种马罢了。后来，我们回到那个有绿光窗户和大床的房间。

他仍然希望祛除我的心魔，耐心地花上许多时间，但痛楚总是回来，仿佛一种必须偿还的消耗，起始的快乐越精纯，后继的痛楚就越剧烈。“不试了，”他说，“再下去对你会太多，对我又不够。我来是为了教你，但是我差不多要忘乎所以了。我们只好承认这是你目前的运气。”

我悲戚地说：“我还不如像那些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人。”

“噢，不要这样。永远别这样想。他们把欲念转移到吃食上，你看得见他们成了什么模样。即使只为了我们俩，我也想把你治好，但你的工作是给予快乐，不是享用。我觉得虽然有那个烦恼，你还是显出异禀。况且，谁能说清是什么成就了艺人？也许正是这烦恼成就了你。你的回应很细致，所以你上一个主人家的工作才那样让你恶心。你是个乐师，从前被迫听街头卖唱的人吼叫。现在你只需了解你的乐器。这我会教你，虽然我觉得你将来会胜过我。这一回，你不必担心被送到使你受辱的地方了，这我可以担保。”

“你还不能告诉我他是谁吗？”

“你还没猜出来？也是，你怎么可能想到？不过有一点我倒可以告诉你，千万别忘了。他喜欢完美，对珠宝和杯盏，对挂毯、地毡和刀剑，对马匹、女子和少年，无一例外。噢，别慌张，你决不会因为不尽如人意而招来祸害。但是他有可能失去兴致，那就遗憾了。我希望把你无可挑剔地奉上，那才符合他对我的要求。但是你的秘密会不会显露，我没有把握。我们别再想了，专心考虑有益的事吧。”

我发现一直到此时，他都像拨弄一把陌生竖琴的乐师，测试着它的回响。认真的功课现在才开始。

我知道那些只知呼奴唤婢，对奴隶生活别无了解的人会怎样批评我。我已经听见有声音在说：“不要脸。居然吹嘘自己少年时怎样被一个更早堕落的人教坏。”对这种责难，我会回答此前我已经沉沦了一年，遍体污泥，无助又绝望；此时被人精心调教，在我看来不是堕落，而是极乐天堂的一瞥。经历过被畜生们当做玩物的日子以后，如今那诉诸感官的细致音乐，亦是极乐。我轻易听见了它，仿佛天赋使然，又像曾经耳闻。在家的时候，我偶尔会做绮梦，如果任其发展，我一定会情窦早开。生活使我改变，但并未扼杀全部。

像未经戎马而能讴歌战斗的诗人，我可以让欲念在想像中成形，但不必承受它锋利的伤害——那种痛楚我太熟悉了。我可以送出音乐，有暂止的延音，有独奏的华彩乐段。奥若梅当说，我就像一个能为舞者演奏而不舞蹈的人。他天生喜欢给予节拍并且从中得到快乐，然而是我和他一同凯旋。后来他说：“小鹿，我觉得你要学的已经不多了。”

虽然这消息并不突兀，他的话还是使我黯然。我依偎着他，问道：“你爱我吗？你不只是想教我吧？我走了，你会不会难过？”

“你已经学会离愁别恨了？”他说，“这我可从来没有教你。”

“可是你爱我吗？”母亲死后，我没有问过别人。

“永远不能这么问他。他会觉得你过分亲昵了。”

我定睛看着他。他缓和下来，把我像孩子一样搂着，但是我不觉得不自在。“我真的爱你，你走后我就孤单了。”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慰怕黑怕鬼的孩子，“可是明天要来。如果我对你发誓，就是残忍了。我也许不会再见到你。即使见到，也许也不能跟你说话，那你就会认为我骗了你。我承诺过不对你说谎。侍奉大人物，他们就是我们的命运。什么都别依靠，但是要筑起自己的小巢防范风暴——你可明白？”

他额角有个旧伤疤，颜色已经变浅了，我觉得那使他别有一番气概。我父亲的朋友里，没有一两处伤痕的人总像是不能算作男子汉。我问：“你怎么受的伤？”

“打猎的时候顾着照看别的事，摔了下来——就是从你骑的那匹马身上。你看，它还属于我，所以我后来的待遇并不坏。只是他不喜欢有缺陷的东西。所以尽量不要掉下马背。”

“即便你满身伤痕，我也会爱你的。”我说，“是他把你遣开了？”

“噢，不，我很受优待，所有的安排都合宜。只是我不再和完美的花瓶与闪烁的宝石并列了。所以小鹿，别在流沙上经营。这是我最后一课。希望你不会因为太年轻而学不会，因为你已经到了需要这一课的时候。我们还是起来吧，明天再见了。”

“你是说明天是最后一天了？”我问。

“也许，毕竟还有一课。我还没告诉你怎样得体地行跪拜礼。”

“跪拜？”我困惑地说，“可是只有对国王才这样行礼啊。”

“没错，”他说，“你终于领悟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大叫：“我不行！我不行，不行。”

“怎么回事，我辛苦一场还是这样？别瞪着大眼睛，好像我告诉你的是赐死令，而不是你的福气。”

“你一直没有告诉我！”我惊恐地抓紧他，指甲戳了进去。他把我轻轻地松开。

“我给了你足够的暗示。你显然会胜任。不过你要知道，内廷在决定录用你以前，会先察看你的工作。不称职的人会被调走。所以，如果你预先知道训练你是为了让你侍候什么人，他们会认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捧着脸，哭得抽搐起来。“别这样，”他说，一面用被单给我擦眼睛，“真的，你没有什么好怕的。他这一向活得不称心，需要人安慰。我跟你说，你将来一定会做得非常好。这我应该会知道。”

3

我在宫里待了些日子才见到国王。这个璀璨而巍峨的迷宫，我永远觉得会在其间走失。到处是高耸的廊柱，以大理石、孔雀石或斑岩为材，镀金柱顶，螺旋式柱身。每一块墙壁都刻着比实物更亮丽的釉彩浮雕，描绘了行军的战士，或是从帝国外省远道而来的朝贡者，领着牛群或单峰驼队，背着成捆的粮食和酒坛。迷路的时候，会感到自己身处肃穆的人群里，无人可借问。

在宦官起居的院落，由于我将来的特权，他们对我不甚热情。但是也由于同一个原因，谁也不敢亏待我，怕我记仇。

第四日，我见到了大流士。

他品酒赏乐，已经有些时候了。便殿对着一个不大的喷泉庭园，百合芬芳醉人，金雀笼关着鲜艳的鸟儿，挂满繁花开遍的枝头。喷水池边，众乐师正在收起乐器，但流水和鸟鸣也是一种柔声细语的合奏。庭园有高墙，为便殿更添幽深。

他坐在枕垫上，面向庭园，身前矮案上放着酒壶和一只空杯。我立即认出他就是我父亲寿宴上的人。不过他那时穿了骑马远行的轻装，现在则是一身有白色刺绣的紫袍，戴着锥形王冠，是闲居所佩的较轻便的一种。他的胡须平顺如绸，身上散发出阿拉伯香的氤氲。

我跟随管家的宦官，敛目前行。臣下不能平视国王，因此我不知道他是否认得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讨他喜欢。听到念我名字的时候，我照学到的那样行了跪拜礼，亲吻他跟前的地板。他的软羊皮便鞋染成枣红，镶着箔片和金缕。

那管家取了酒托，交给我。我倒退着走出御前的时候，似乎听见枕垫间传来细微的响动。

当晚我被叫到寝宫，给宽衣的活儿打下手。有人把东西交给我捧着，直到执事的取走，除此没有什么事。我努力显出合宜的举止，不负老师的教导。他对我似乎用了特别严格的要求，实际上，新手可以稍有差池。第二夜国王还没有回房的时候，一位老宦官对我附耳说道：“如果陛下召唤你，不要跟着其他人退下。待在那儿，留神看他是不是要给你别的命令。”他皱纹满面，显然经验丰富。

我牢记训练，低眉垂目，同时留意召唤的表示。我没有呆立一旁，而是找些合宜的活儿一直做着。我们独对的时候，我认出解衣的信号。我把自己的衣服放在视线外，只是做不到含笑上前。我太害怕了，知道一笑便是讪讪的傻笑，于是严肃而信任地走近。被褥为我掀开时，我只求不出差错。

一开始，他像对待玩偶一样亲吻摆弄我。然后我猜到他要求我什么，因为我训练有素，而且他似乎认可了我。诚如奥若梅当所言，快乐不会将我出卖给痛楚。他和我共处时，始终没显出知道阉人也有感觉。如果众王之王不问，这种事也不该对他说。

我就像那些如焰烈如酒红的鸟儿，就像那座喷泉、那些弦琴，是供享用的。我很快掌握了如何既取悦他，又不损其帝王之尊。我从未受辱，也不被亏待。如果他还醒着，会说句和善的话让我退下。翌晨常有一份赏赐送来。但是我也已经懂得了快乐。他年近五旬，虽然勤于洗浴又洒满香水，还是难掩一股老人的气味。有颇长一段日子，我在御床上总是希望将这个蓄须的高大男人，换成身段灵巧的奥若梅当。但是完美的花瓶和闪烁的宝石不能选择主人。

如果我生怨，只消回想从前的命运。国王拥有的快乐太多，因而疲乏，又不肯歇手。我所给的分量恰是他之所需，他满意，因而慷慨。当我想起从前那些人，那些贪婪粗暴的手、难闻的呼吸和可耻的欲求，我真不敢相信自己对目前有过刹那的怨懑。我向主人表露了自己的感激。

很快，他闲居时多半要我随侍。他赠我一匹漂亮的小马，在禁苑从骑。难怪世人以此地作为天堂的代称
9

。历代国王都从亚洲各地搜集珍稀的花木，有些是成年树木，连根带土整棵运来，用牛车队装载，由成群的花匠一路照料。禁苑的禽兽也是精选。围猎时，侍从们会将野兽赶到国王面前，他杀死野兽以后，我们都鼓掌祝贺。

一日他想起我唱过歌，说要听听。我的嗓音从不惊人，不像有些阉者歌声强健甜美，远非女子可比。少年时，我的歌喉只算清亮动听。我取来从前的女主人在集市上买的小竖琴。他十分诧异，仿佛我带来的是动物的腑脏。“那是什么？怎么不让人给你拿件好点的？”见我错愕，他温和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不好意思去要。但是拿走这个吧。有了相宜的乐器来伴奏，就可以唱了。”

我得到一架玳瑁镶边的黄杨木竖琴，有象牙的调音匙，跟从司乐长学习弹奏。我一时还没学会那些较难的曲子，但是有一天，日落时坐在喷水池边，我想起从我们家的高墙上望出去，余晖西斜照过平原。国王让我唱一支歌，我便唱起夜晚在篝火旁，我父亲的武士们经常歌吟的调子。

曲终，他招手让我上前。我看见他两眼含泪。“这首歌，”他说，“让你可怜的父亲浮现在我眼前。多少快乐的日子过去了，当时我们都年富力强。你父亲是先王阿尔塞斯忠肝赤胆的朋友，愿智慧之主接受他的灵魂。要是他健在，我一定会邀他来做客的。我的孩子，请相信，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是他的儿子。”

他用戴满珠翠的手抚摩我的头。他的两位朋友在座，执事长也在。自从那一刻，我在宫里的地位变了，这正是他的意思。我不再是买来的少年玩物，而是出身士族的宠臣，所有人都要知道。他也要我知道，假使我毁了容，或是姿色全消，他依然会看顾我的。

我在宫殿高处得到一个可爱的房间，窗户朝向御花园，还有个埃及奴隶把我当王子一样侍候着。我十四岁，正从男童变成少年的样子。我听见国王对朋友说，他早就注意到我的潜质，如今我果然不负所望。他相信我的美冠绝亚洲。他们自然附和，称赞我无与伦比。不消说，我学会了在举手投足间把这当真。

他的床有一顶花架似的华盖，纯金的葡萄藤缠绕其间，珠宝做的果实累累挂下，还悬着一盏巨大的透雕灯。夜里，灯火向我们投下树叶般的影子，他有时会让我站在床前，迎着光亮，把我转向这边，又转向那边。要不是他想显示自己还行，这种以眼睛完成的占有大概会使他满足。

但是别的晚上，他想要娱乐。世间到处是希望重复的人，他们不能忍受最微小的改变，虽沉闷，却豁免了创新的麻烦。国王喜欢变化，爱好惊喜，自己却不擅创新。我将奥若梅当教我的都用过一遍以后，不禁自忖我何时也会训练起接班人来。我已经发现我之前有个男孩子，因为国王觉得他乏味，来了一星期便被打发了。

我求新心切，便去拜访苏萨最有名的妓女。她是巴比伦人，自言曾在印度的一个爱神庙里受训。为了证明不假，她房中摆了件青铜像（估计其实是向马帮买来的），是舞蹈中合欢的两个妖魔，各有六臂或八臂。我疑心国王不会喜欢这个，但还是怀着希望。这种女人时不时会有阉者来拜访，不愁没生意可做。可是她粗俗的扭动实在恶心，我顾不上礼貌，起身穿衣。放下金币时，我说既然她费了时间，我会付钱补偿，但是无法留下来调教她。她气得失语，待我下楼走到一半才骂出声来。似乎没有人造诣更高了，我只得依靠自己。

此时，我学会了舞蹈。

我童年便喜欢舞蹈，会在男人跳舞时跟着动作，也会随着心头的某个调子腾跃、旋转。我知道要是我学过，会至今记得。国王很高兴我愿意学点技艺（我没提起那名妓），请了全城最好的老师来教。习舞不比我幼年的游戏，学起来必须像战士一样苦练，然而这是我乐意的，胜过呆立、闲谈、等差遣——那种无所事事才令阉人发福。汗水涔涔、血液涌流的感觉真好。

老师说我已经学有所成的时候，我在喷泉庭园向国王和他的朋友们献艺。我跳了一支印度舞，缠着头巾，系着镶箔的裆布；一支希腊舞（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穿着猩红的宽袍；还有一支帕提亚舞，手执一柄镀金小弯刀。连国王的弟弟奥克萨瑟瑞斯都叫好，向我抛来一块金币。他只喜欢女人，平素对我是不屑一顾的。

白天，我穿戴华丽地跳舞，晚上也跳，掩映我的只有从金葡萄架挂下来的透雕灯的影子。我很快学会临了要放慢节奏。他从不给我时间喘息。

我常想如果王后没有被俘，他会不会这样宠眷我。王后是他的异母妹（是一个年轻得多的夫人所生），论年纪可以跟他做父女了。人人都说她是亚洲最有风韵的女人。国王当然只要最好的。如今他让她落到了比她年轻的蛮人手里，从过去的事迹推断，那蛮人想必精力旺盛。当然他从不对我提起这些。床笫之间，他其实极少说话。

大约这时候我中了暑。我的埃及奴隶内什伊对我悉心照拂。国王派了他的御医前来，自己却没有来。

我想起奥若梅当的伤疤。我看见镜子里憔悴的自己，所以国王最好别来。但我毕竟年轻，还有隐约的渴求，虽然不知道渴求什么。我虚弱的时候胡思乱想，夜里哭过一次，内什伊从草席上起身，给我揩面。稍后国王差人送来一些金币，但本人还是没有来。我将金币给了内什伊。

我愈后不久，有一日在喷泉庭园为国王一人弹琴，大总管忽然亲自走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说，王后的大宦官从亚历山大的军营里逃了回来，请求朝见。

假如有别人在，他们会受令退下，我就要跟着出去。但是我像那些鸟雀和那座喷泉一样只是摆设，而且大总管进来以后，他们为保密起见，说希腊语。

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懂希腊语。苏萨有几位希腊来的珠宝商，我从前的主人恰巧跟他们有生意往来——有时交易珠宝，有时交易我。因此我入宫时已经略懂一二，后来闲时也常听希腊来的通译说话。他当众翻译各种事情，让廷臣和入朝的请愿者可以交谈，替从亚历山大解放的希腊城市逃来的城主说话，为来自雅典等城邦的使节（亚历山大似乎对这些地方手软，留下了对抗他的后患），也为希腊人雇佣军的将领、船长和探子代言。因为波斯语全都要用希腊语复述，所以不难凭耳朵学会。

国王等不及跪拜礼行毕，便询问他家里人是否还活着。那宦官说都活着，而且身体康健。不仅如此，她们还保有王族的待遇，住处也符合身份，因此他才能这样轻易逃回来（他岁数不小了，长途的跋涉使他更加苍老）。王室女眷的守卫更关心的是阻挡外人进去，而不是防备里面的人出来。

国王的手按着椅柄，看得出在发抖。我明白了。他不得不问的事，本来不该问一个仆人。

“绝没有，大王！”那宦官的动作像是请神明作证，“大王，战后第二日他来过，承诺会保护王室女眷，然后就再也没有来到王后面前了。我们当时一直在场，他还带了一个朋友来。我听说他的同伴们喝多了酒以后，讲起王后闻名的美貌，怂恿他改变主意。他也像一切马其顿人那样喝得不少，但是他很生气，不许他们再当着他提起王后的名字。有个在场的人对我保证确实如此。”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一声后，他用波斯语说道：“真是怪人。”我以为他会接着问亚历山大的长相，我自己想知道，但是他在战场上当然见过了。

“我母亲怎样？”这时他完全改用波斯语，“老人家受不得这些罪啊，有人照顾她吗？”

“大王，太后身体极康健。亚历山大一直派人来问安。我逃走前，他差不多天天来探望太后。”

“探望我母亲？”他陡然变色，面目惨白。我想不明白。太后年逾七旬了。

“是这样的，大王。一开始他冒犯了太后，但是现在，他求见的时候，太后总是准许他过来。”

“他怎么侮辱我母亲了？”国王语气迫切。

“他给太后一包编织用的羊绒。”

“嗄？当她是奴隶？”

“太后起先也是这么想。不过太后显出受到侮辱时，他请罪了。他说他母亲和妹妹都喜欢编织，他以为太后也借此消遣。太后领会他是不知道，便不再计较。有时候他们会借助通译说话，对谈一个钟点。”

国王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看着前面。少顷他让那宦官退下，想起我还在，便做了个手势让我弹奏。见他心烦，我弹拨轻柔。要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是什么缘故。

我将此事告诉了朝中的朋友。现在我交到一些朋友了，有的身居高位，有的不然，但是都喜欢最早得到消息。我这样做并不拿礼物，因为我不卖友情。当然，别人有事央求我在国王面前美言的时候，那些贿赂我是接受的。不收就是给自己树敌，迟早会被人下毒。不消说，我没有拿他们无聊的诉求来烦着国王。他让我侍奉不是为了这些事。有时我会说：“某某为了得到您的宠遇，送我这个。”他会被逗乐，因为别人从来不说。他偶尔会问：“他想要什么？”然后道：“我会叫人安排的，可不能让你失信了。”

宫里对马其顿国王的奇怪行为多有争论。有人说他要显出自己意志坚定、不图享乐，有人说他是不胜房事，还有人说他保护王室的家眷，是为了受降更顺利。也有人说他只喜欢男孩子。

据王后的大宦官说来，亚历山大确实由一群出身高贵的青年随侍，然而这是历代马其顿国王的习惯。他自己相信，这年轻人是有宽待求告者的天性。他很快补充道，他的相貌和风度都比不上我们的国王，如果两人并立，他大概还不到大流士的肩膀。“真的，他来给王室女眷安全保证的时候，太后认错了人，向他的朋友躬身跪拜。你们信不信，他俩并排一道走进来，衣服几乎没有区别，他朋友个子比较高，在马其顿人里算是英俊的。我急慌了，因为我在御帐里已经见过亚历山大。他朋友向后退，太后也看见了我警告的手势。她当然惊慌，朝着亚历山大又要跪拜下去。但是他双手把太后扶起来，居然不对那个人生气，他说：‘老妈妈别担心，您差得不远，他也是亚历山大。’通译证明我没有听错。”

他们究竟是野蛮人，我想着，心里却叹息一声。

宦官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排场的国王，他过得还不如我们这里一位将军。他走进大流士的营帐时，像农夫一样愣眼看着周围的陈设。他知道那浴缸是做什么用的，第一件事便是泡了个澡，不过他对其他的东西哪，简直让人憋不住要笑。他坐到大流士的椅子上，脚连地都够不着，只好搁在酒案上，当是脚凳。不过他很快搬了进去，跟穷苦人得了笔遗产似的。他乍看像男孩子，直到你看清楚他的眼睛。”

我问到他如何处置嫔妃，是否对她们比对王后兴趣大些。那宦官说，他将嫔妃全都送给朋友，自己一个不留。“那他是喜欢男孩，”我笑道，“我们这下子知道了。”

国王从后宫带去的女子当然是最好的——他损失惨重。然而他仍有许多美人，夜里我并未独得宠幸。虽然按照古老的习俗，嫔妃的数目必须和一年的天数相等，有的女子早已青春不再。传说她们每晚绕御床围成一圈供国王挑选，这种可笑的故事只有希腊人编得出。有时候他会到后宫巡幸，细看众女子，选择五六个他最中意的，向后宫的大宦官问知芳名。晚上他会传召其中一人，或是全都叫过来弹唱，最后留一人侍夜。这些事，他喜欢优雅地做来。

他到后宫去的时候，多半会带着我。当然，王后我是本来就没有机会看见的，但是我的地位高于嫔妃。他喜欢让自己美丽的附属品被人欣赏，哪怕只是这些附属品互相欣赏也好。有的女子很精致，像颜色最淡的花一样有脆弱的风姿，甚至我也想得到她们。也许奥若梅当的警告并非无谓，因为已经有一两人向我暗送秋波。

我遇见过他一次。他在阳光下走过庭院，衣着像从前一样亮丽。如今我的衣裳比他的更贵重了，感觉很奇异。第一眼看见他时，我恨不得冲上去拥抱他，但是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对宫闱的所知，已经足以令我明白他的意思。绝不能让人发现他从为主人预备的美食里分过一杯羹。于是我也向他偷偷一笑，自顾自走了过去。

国王让女子侍夜的时候，我会躺在自己漂亮的房间里，闻见御花园飘来馥郁的风，看月光照亮银镜，想着，独自躺在这儿，真惬意，真凉爽。如果我爱他，我应该在伤心才对。这想法使我又悲哀又羞愧。他待我可谓仁厚，给我荣誉，赠我马匹，赏给我的礼物摆满了我的房间。他并不要求我爱他，就连假装求爱也没有，那我为什么会想到爱？

因为有整整十年，相爱的父母爱着我。我知道爱的好，虽然从此不再被爱，但我的想法并没有变。在我这个年纪，别的男孩会四处跌碰，犯下最初的错误，在兄长面前被刻薄的女孩取笑；他们撞倒一个劳作的农人时，心里会想：有啥了不起？这些事我的生活里都不会有。爱是失去的幸福，我只能幻想罢了。

我的技艺与爱的关联，不及与医术的关联多。我的漂亮也就跟那金葡萄架一样，还不如它持久。我知道怎么唤起因餍足而惫懒的欲望。我的爱无处可去，我的情梦比居家少年还天真。我会向月光下的某个暗影悄声道：“我长得美不美？这是给你一个人的。说你爱我，因为我没有你活不下去。”年轻人没有希望是活不了的——至少这一点没错。

夏季的苏萨炎热起来。本来每年这时节，国王会移驾到埃克巴塔纳的夏宫，在山间避暑。但是亚历山大仍然坐镇提尔城下，顽固地修筑着一条堤道通向这岛屿。关于这次战略出色的围困，我当时只知道这么多。大家都说他随时会厌倦那项工事，调转部队向内陆进军，那样的话，驻跸在埃克巴塔纳会太远。我确实凑巧听见将领们议论，认为国王应该留在巴比伦。一个说道：“你会发现那马其顿人离战场更近。”另一个回答：“反正苏萨到巴比伦不过一周时间，那里的将军们现在自己做主干得不错，甚至还更好。”我不着痕迹地溜走了。这些人没有恶意，只是说话太随便，像我父亲当年。我没有责任告发他们。其实国王也从来不问我这些。他将公务和享受分得很清楚。

此时提尔陷落了。

亚历山大先轰垮部分城墙，然后猛攻豁口。屠戮惨烈。围城以前，提尔人杀死亚历山大的使节，后来又把烧热的沙子泼向他的战士，灼得他们皮开肉绽。劫后的提尔人统统被发卖为奴，只有藏身麦尔卡特神庙的人得以幸免。看来亚历山大敬拜此神，只是他称之为赫拉克勒斯
10

。自此，波斯船在埃及以北的地中海沿岸除了加沙，不再有港口。加沙守不了多久。

尽管我对帝国的西疆所知甚少，从国王的脸色也能看出这是大难。如今亚历山大可以挥戈长驱，直入埃及。自从奥库斯王再次征服他们，埃及人就憎恨我们的统治。他污损他们的神庙，杀死他们的神牛。现在，即使我们的埃及总督对亚历山大紧闭城门，埃及人也会哗变。

不久我们都听说国王已经派出使团，以王弟奥克萨瑟瑞斯为首，前往议和。

和谈条件是秘密的。我从不会愚蠢到哄骗国王，套他说出机密来。有人愿付巨额的贿赂收买我这样做，但是见得多了，人就会逐渐成熟。我发现最世故的对策是收下小份的贿赂，说国王会明察事体，并且说虽然我会尽力，但再多拿就是诈财了。这样他们既不怨恨我，国王也不会怀疑我，因为我从来不要求他做什么。

虽然使团用了每个驿站养息好的马匹行进，贵族究竟不像国王的信使那样驰骋如风。等待的日子，宫里生活停滞了，像风暴前死寂的空气。我独自度过每个夜晚。那几个星期，国王专让女子侍寝。我觉得他想借此证明自己是男人。

使团终于回来的时候，消息已经是旧闻了。奥克萨瑟瑞斯认为亚历山大的回复应该早日送到，交给御信使一份副本。回信沿着驿道，站站更人换马奔驰，比使团早了半个月抵达。

问是多余的。你能感到一种震恐传遍王宫，流布全城。现在谁都可以征引这番话，甚至像我一样背诵如流：

你可以留着你的一万塔仑。我所获甚多，并不缺钱。为什么只是幼发拉底河为界的半个帝国？你想给我一半来换全部。你提到的女儿，我愿意的话会娶过来，无需你同意。你家人平安，不必预备赎金。自己过来同我议和吧，你将不费一文得到她们。如果你希望缔结友谊，要求就行。

震惊的私语，我不记得持续了多久，也许有一天。而后突然到处响起号角与呼喊。传令官宣布，国王准备西进巴比伦，整饬军队应战。

4

我们一星期后出发。内廷从来不必这样快动身，因此宫里忙乱不堪。管家全都像母鸡一样四处叫唤。后宫的大宦官试图让国王拿定主意带哪些女子，管银器的司库请求我帮忙挑选他最喜欢的器皿。他自己是顾不上我了，现在他召来朝会的人不想看舞蹈，晚上他疲惫至极，甚至会独寝。

一日我骑马沿河走。每年春季，河两岸的百合花都会盛开。我能看见在远处的山峦上，我家的城堡已经快要废为一堆山石。我有点想骑马上去诀别，但是又记起从那头领的马背上回望我家时，父亲的头在滴血的鞍布包里撞击着，屋梁间的火焰腾起三十尺高。我返回王宫，开始张罗行李。

内廷的宦官和后宫女眷一样，会乘坐垫着靠枕、下了帷幔的马车，但是没有人认为我必须照例。我让人给我刷了马，也尝试给内什伊找头驴子，不过他只能跟其他随从一道步行。

我带了好衣服、旅行的衣服，还有一些跳舞的衣裳。钱和首饰我放在腰褡子里。我将小镜、篦子、眼彩及扫子都放了进去，以备不时之需。我从来不抹胭脂。有纯正波斯长相的人用不着胭脂，惟独恶俗的人才会在象牙色的脸上傅彩。

我还带了一把小小的匕首。我从来没有用过武器，但是学过舞蹈的人，至少知道该怎么持刀把剑。

年龄大些的宦官见了惶然，求我不要带。他们的意思是，手无寸铁的宦官被俘会算做女人，有武器的不然。我答说，反正随时可以扔掉它。

其实原因是，我又梦到了那个关于我父亲的可怕的梦。每次惊醒，我都全身冷汗，但是我知道他有权托梦给我，叫他惟一的儿子替他报仇。梦中我听见他将死时喊叫着出卖他的叛徒之名，到了早上，我总是想不起那名字。虽然杀仇祭父的机会很渺茫，但是我至少应该为了他而武装自己。有的阉者成了女人，有的并不然。我们自成一类，必须找到自己的活法。

按照老例，国王在日出时分上路。我不知道是为了给予他圣火的保佑，抑或是让他睡足。载人和运物的车舆连夜安排停当。我们多数人一过午夜就起了床，做出行的准备。

拂晓时，我简直不能相信真正的军队是在巴比伦，而这条前后延伸各一里的簇拥的队伍，不过是随侍的内廷。

永远护卫国王的禁卫军——一万长生者——排得很长。其后是王亲军，这只是个荣衔，不代表血统，共有一万五千人，但是一万人已经去了巴比伦。他们仪表堂堂，盾牌上全都镶金，在火炬下列队时头盔上的宝石光华炫目。

少顷祭司们捧着银祭台出来，准备点燃圣火，以火为先导。

我来回骑行，睁大眼看着每一个新的壮丽场面，一面担心会否累坏马匹，毕竟前方才是长途。随后我想起不管有多少战车战马，队伍只能以步速前进，因为有走路的随从，以及捧着祭台的祭司。我想起那言语轻率的将领说，苏萨到巴比伦只需一星期。他当然是骑兵。照这速度，我们得走一个月。

单是车队，看起来便长达数里。运国王的东西就用了十几辆车，载着他的帐篷、家具、王袍和餐具，以及旅行的浴室和盥洗设备。有内廷宦官乘坐的车舆，有装载他们行李的运输车，还有后宫女眷的车。国王最后决定带上所有年轻的嫔妃，人数过百，她们的物品和宦官只能算是零头。朝中没有提前去巴比伦的大臣都带着妻子儿女、他们自己的婢女仆从，以及所有这些人的行李。然后是运粮草的车辆，因为这样一个主人无法靠乡间的供给而生活。火炬延伸下去，已经看不见尽头了，然而载人运物的车队后面还有徒步的随从：搭营卸帐的奴隶群、厨子、铁匠、马夫、修马具的工匠，以及大队的贴身仆人，比如我的奴隶。

火炬渐渐黯淡下来时，我从大路骑马回到宫殿的广场。现在他们拉着日神的车驾出来了。此车通体镀金，里面立了一根银杆，支着射线四迸的太阳徽，象征日神。车驾只供他乘坐，即使御者的身体也会亵渎神圣。拉车的是一对无分轩轾的高大白马，由马夫徒步牵行。

最后出来的是国王的战车，几乎和日神车驾一样华丽。（我想，不知有没有他遗弃给亚历山大的那辆那么好。）御者正在把国王的兵器放到车上，有投枪、弓和带鞘的箭。御驾的步辇搁在战车前面，金杠子，遮阳的华盖下缘金穗披垂。

东方曙露，宗室子弟出现了。这些优雅的少年比我大几岁，全身紫色的打扮，出行时会簇拥在国王前后。

出行的次序恪守古老的等级法度。我应该趁早去宦官的车队里找个地方容身，御前显然没有我的位置。

猛然间，日神车驾上闪耀起一个灿烂的亮点。太阳徽正中是水晶球，捕捉到晨曦的第一道光线。一阵号角声响过，远处，有个紫白二色装束的高大的人跨入步辇。

漫长的队伍开始缓慢地动弹、曳步，起初并不见任何前移，然后迟钝得像蛰伏的蛇一样，蠕行起来。这样差不多过了一个钟点，我们才觉得真正上路了。

我们走驿道，穿过河流纵横、绿野莽莽的平原，茂密的庄稼长在肥沃的黑土地上。浅湖的镜面倒映出天空，水边的莎草像针丛一样。不时见粗岩筑成的堤道横亘沼泽，此时大多数沼泽已经干硬，但是我们从来不在上面扎营，那是瘴疠之地。

每到晚上，御用的帐篷支起来的时候，我都去服侍国王。营帐里容得下大部分平日侍奉他的人，看来他喜欢看见熟面孔。他常留我侍寝，但是他的欲望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难唤起了，我真希望他会睡觉了事。不过我想，他让我承欢，其实是因为他独处会失眠。

每隔几日，从绵长的驿道上接力前来的最后一个骑手——像雄鹿一样活跃敏捷的御信使——会策马到达，传来西边的战报。

亚历山大已经攻下加沙，虽然我们似乎差一点就永绝后患。他的肩膀被飞弹击中，整个人朝后倒下，飞弹刺穿他的铠甲，但他站了起来，继续打斗，随后又倒地，像死者一样被抬走。我们的人等待观望了一会儿，大家都知道他命硬。他无疑失血很多，但是还活着。他会卧病一段时日，不过他的先遣队已经向埃及进发了。

这消息传来，我暗想，也许他是装成伤重，骗我们不慌不忙，好以迅雷之势东进，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如果我是国王，我会放弃坐轿，登上战车，带着全部骑兵飞赴巴比伦，以防万一。

我总是盼望听见命令我们登车上马的号声。内什伊白天想必走得够累了，我每晚都自己刷马。我叫它老虎。虽然只见过一张虎皮，但是我喜欢这个威风凛凛的名字。

晚上我到国王那里去，他正在和一位大臣下棋。他心不在焉，那人好不容易才输了。终局后，国王叫我献唱。我想起他喜欢那支我父亲的武士的战歌，希望借以鼓舞他的斗志，但我只唱了两段，他便叫我换一曲。

我想起他从前与那个卡都西亚大力士交手，赢来了威名。我努力想像他全副武装大步上前，一掷投枪便将敌人缴械，在战士的喝彩中回来。他当时年轻，没有宫殿，没有这么多女人。再说，战争与那样的单打不能并论，在统帅而言更是如此。何况他的敌人，是上次令他落败逃逸的对手。

我唱完歌，心里说，我有什么资格裁判他，我又能打什么仗？他是个好主人，对于我这样一个永远不会长成男人的人，这就应该足够了。

每天早晨，国王的营帐外树立起日神的旌旗。每天早晨，当第一道阳光射在水晶球上，号角吹响，国王便在簇拥下走进轿子，他的战车跟在后面拉动起来。我们就这样沿着驿道，穿越河套。长日入夜，一天又一天。

当我厌倦了车舆里宦官们的交谈，会偶尔退到后宫的车队找女孩子闲聊。不消说，每辆车都至少有一位显贵的宦官看管，但如果他邀我进去，我大可以放心地把马拴在车尾板上，攀入车内。我发现这对我大有教益。这一大群姑娘，与我旧主人为数不多的女眷截然不同。国王也许整个夏季、整年才召幸其中一个人一次，也许永不召幸她，或者整月让同一名女子频繁侍寝，然后再也不注意到她。大致说来，她们只能共同生活，其间充斥着联盟结派、恶语中伤，大多为的不是争宠，而仅仅由于朝夕相对无事可做，是非讲得太多。在这样一个世界走动，我觉得滑稽，只愿自己永远别被派到这里来当差。

这长队传播消息的速度惊人。大家靠谈话解闷，给长途增添趣味。亚历山大又已经能走动了，还派出探子打听大流士的所在。这马其顿人疑惑什么，我根据各种消息得出了推断：他大概想遍一切可能，惟独想不到敌人还在路上。

但是他一定很快发现了事实，因为我们随即听说他南行去埃及。我们不必赶路了。

我们日行十五里，一直来到水渠与河流交错的迷宫，就是这些水路引了幼发拉底河的水，沁入巴比伦的麦田。为了防备冬季的洪水，桥梁筑得很高。有时水稻田会摊开熠熠的镜面，午前的阳光于其上反射回来，亮得晃眼。有一天中午，日照转向以后，我们望见前方就是巴比伦巨大的黑色城墙，在厚重的天穹下，沿着低矮的地平线伸展。

城墙并不近，只因其高耸才为人所见。这季节晚麦将熟，我们终于穿过护城河外澄黄的田地，来到城墙下，犹如置身于绝壁之底。虽然可见砖头和沥青，却难以相信人手造得出这般奇伟。墙高七十五尺，厚三十余尺，四方的城垣，每一边长十五里。我们不见王军的踪影——那两万步卒、五万骑兵全都驻扎在城内。

城墙有一百扇门，皆以青铜实心铸就。我们走御道进城，旌旗麾仗夹道，站满捧着火祭台的祭司、号手和颂歌手、总督和将领，更前方是王军。巴比伦的城墙囊括整个乡郡。遇上围城，所有花园都能用幼发拉底河的水种粮。这样的城市可谓固若金汤。

国王登上战车。他身段魁伟，比御者高出半头，身上闪着紫与白的光亮。当他的车驾开动，带着一群大臣和总督去检阅王军的时候，巴比伦人山呼万岁。

有人领了我们这些内廷的人，沿着与通衢大路平行的巷道，穿过合乎我们身份的门洞进入王宫，准备安顿主子。

经历可以改变记忆。现在，我心目中能看见那些辉煌的景象：细陶砖有的磨光，有的细雕，有的镀金，有的涂了珐琅或釉料；努比亚的乌檀木家具，镶着象牙；织金线的猩红或绛紫色挂毯，缝着印度珍珠。我记得从城外炙人的酷热里进来时的凉爽。今天想来，那清凉像是一个黑影，披着令人目盲的哀恸笼罩了我；城墙向我压过来，有如陵墓。然而我猜想，当年我大概跟任何出远门的孩子没有不同，只管睁大了眼睛四顾。

他们先摆好国王自用的餐具和酒器，然后铺了床。御床通体镀金，每根床柱上都雕着一个有翼的神像。因为他阅兵回来一定会风尘仆仆，感到疲乏，他们随即打点起洗浴的准备。

巴比伦气候炎热，所以这浴室装饰得像欢场一样，可以终日流连。西方大理石铺地，蓝底白花的墙壁上了釉料。浴缸是一个大池，海蓝砖上凸现金色的鱼。这里有盆栽的芳香灌木和乔木，随季节更换，此时是茉莉和枸橼。透雕的隔扇让阳光洒进来，池水从幼发拉底河引入。

一切都预备好了，一切都熠熠生辉。水像晶体般清澈，不凉不热，温度恰好，透入的阳光让池子有了暖意。这里有一张榻床，放着细亚麻布的枕垫，供浴后歇息之用。

只要还活着，我就记得此地每一块砖、每一尾金色的鱼、每一缕亚麻线。当时第一次看到，我只觉得这里非常漂亮而已。

我们很快安顿下来，日子流转，像空中花园下的众多水车一样平缓，但是我们的命运比拽动水轮的牛轻松。这座美丽的人造山每层都有绿荫和凉爽的树林，需水极多，而将水引上高处是苦工。在鸟语之间，如果你留神，会听见底下鞭子的抽打声。

仍然有军队走了几个月的路，刚从偏远的行省抵达。一日大家倾城而出，都去看巴克特利亚人。天已秋凉，但是他们为了体面穿着最隆重的衣服，所以还出汗。毡大衣、绒线裤、皮毛帽子，在巴克特利亚的冬季本来是合宜而保暖的装扮。他们的贵族满身珠宝，他们的士兵长征后依然壮实，可见当地很富庶。每位贵族都从自己的地盘带来了武士，假如我父亲健在，他一定也会如此。但是巴克特利亚的贵族有数百之众，长长的双峰驼队背着行李，这些动物粗腿长身，体毛浓密，一副天生耐劳的样子。

马队里为首的是他们的总督贝索斯，与大流士是平辈的亲戚。国王在觐见殿站着迎接他，侧脸让他亲吻。国王身材更高，但两人相差不远。贝索斯像他的骆驼一样壮硕，战伤在他脸上留痕，日晒风吹使他肤色黝黑。他们自从兵败伊索斯就没有见过面。贝索斯虽显恭敬，然而我从他浓黑的眉头下淡色的眼睛里，还是看出了隐约的鄙视。国王的眼睛则暗含怀疑。巴克特利亚是帝国最强大的行省。

此时传来消息说，埃及已经投进亚历山大的怀抱，赞美他是解放者，并宣布他为法老。

当年我对埃及所知极少，现在不同了，因为我住在那里。在一所神庙的墙上，我见过他礼拜阿蒙的壁画，将他雕得与其他法老无异，连那一小把象征性的蓝胡子都有。也许当他们将双层王冠戴在他头上，将曲柄权杖和连枷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真的接受了。他向来入乡随俗，礼貌周到。但是那情景令我微笑。

他去了沙漠中的绿洲锡瓦，拜访阿蒙的神谕
11

。看来神谕告诉他，是神在他父王之前使他母亲受孕，怀上了他
12

。传闻还说他独自走进神庙，出来时只说他满意了。

内什伊帮我穿衣篦头的时候，我问了他这神谕的事。他在训练抄写人的学校念过书，后来奥库斯王征服埃及，将他们统统从神庙掳走发卖。他一直保留削发的习惯。

他说神谕极古老，受人敬重。许久以前（埃及人说的“许久”至少是一千年），阿蒙在忒拜发出神谕，就像今天他在锡瓦一样。埃及惟一的女法老——无道的哈特谢普苏特在位时，她的继子图特摩斯本来是一个在神庙服役的少年。神的象征物放在一条船上，里面载满黄金、珠宝和铿然相击的杯盏，跟如今在锡瓦一样。扛船的人说，神要开口的时候，他们肩上的担子会变沉，能感觉到神的重量指引他们向哪里走。那次神将他们带到年轻的王子面前，当时他只是人群中默默无闻的一个少年，而神让船向着他低了下去。大家知道了神意，便拥戴孩子坐上王位。内什伊讲过不少这样精彩的故事。

至于我自己，多年后也走过这条朝圣路（旅途辛劳，但还不是我一生中最艰苦的），向神谕咨询了一道问题。神谕告诉我，我敬献合宜的祭品就够了，对一个已经跻身众神之列的人，不要去过问。可是这我无法看见，因此心里总不得宁静。

此时在巴比伦，国王忙忙碌碌，我便有了寻访名胜的闲暇。我登楼瞻仰了贝尔
13

的圣塔，塔顶已毁去，相传他的姬妾当年就在塔顶躺在神的金床上。常有妓女围着我转，毕竟我年幼，没有胡子还不显得奇怪。我还去了米利塔
14

的神庙，游览那著名的庭院。

在巴比伦，女子一生中必须将自己奉献给米利塔一次。那庭院是盛大的女人市场，少女们成排坐在红绳拦出的范围，谁也不能拒绝将银币投在她怀里的第一个男人。有的女子像公主一样娇贵，坐在缎面软垫上，有奴隶扇风，近旁是手脚粗糙的乡下姑娘。男人穿梭其间，犹如逛马市，即使他们开始验看少女的牙齿，我也不会太诧异。漂亮的淑女不必久等，但如果有个舟子比爵爷捷足先登，她们也得接受。不少人向我伸出手，希望和一个相貌不错的人一起完成。附近有个树林，就是仪式进行之所。

我望见有男人站着大笑，便去看个究竟。他们在讥讽那些旷日长坐而无人选中的丑女。为了让我也从中取乐，他们向我指出一人，她足足坐了三年。

她在这里已经从少女变成了妇人。她一肩佝偻，巨鼻，腮上有胎记。她旁边的女子相貌也并不出众，却看着她，仿佛很受安慰。她只合着手静坐，像牛马承受皮鞭棍棒一样面对嗤笑。忽然间，我对人的残忍涌起愤怒。我想起活活切下我父亲鼻子的士兵，想起无视我的痛苦而闲聊着阉割我的人。我从钱褡子里掏出一枚小银币，投到她怀里，说出仪式的套话：“愿米利塔赐福于你。”

起初她好像听不懂，小混混们随即起哄，发出猥亵的喝彩声。她拿起银币，茫然抬头，我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她站了起来。她确实难掩丑陋，但即便是一盏陶灯，在傍晚发光时也是美丽的。我牵着她离开折磨她的人，说道：“让他们去找别的消遣好了。”她在我旁边小跑跟着。虽然我仍未长成，她比我还要矮一个头。巴比伦人和波斯人一样鄙视矮子。众目睽睽，但是我知道必须和她走到树林为止。

林子里是不堪入眼的一幕，非波斯人所能想像。高高低低的一点树木不足以保全体面。连我在苏萨最惨的日子，都没有遇见哪个厚颜的人将这些事情搬出内室。

稍走进去一点，我便对她说：“你也该猜到了，我不会那样给你侮辱的。再见，祝你过得快乐。”她含笑看着我，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然后指着林子说：“那里有个地方不错。”

我根本没想到她真的希望如此，几乎不能相信。虽然我无意透露自己的秘密，却只好说：“我不能和你到林子里去，我是国王身边的阉人。我是看不惯他们嘲笑你，想帮你脱身。”

她半张着嘴，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而后忽然叫起来：“啊！啊！”兜头盖脸打了我两巴掌，一手一个。我两耳蜂鸣站在原地，她已经向大街那边跑开，还一面捶胸，一面“啊！啊！”地喊着。

她不知感激，使我错愕，也使我刺痛。被阉割不是我的错，就像长得丑不是她的错一样。但是回去的路上我细想了一遍，明白了从我出生以来，就一直有人需要我，无论在哪里，无论事情是好是坏。我试着想像人活了二十年而从未被需要是什么感觉。这样想平息了我的愤怒，回到王宫时，我只感到悲哀。

巴比伦进入冬季，天气和煦起来。我悄无声息地过了十五岁生日。我们家跟一切波斯人一样在意生日，庆祝很隆重。五年了，我还是不太习惯生日那天起了床，却发现这天与别的日子一样平凡。国王从来没有问我的生日是哪天，而我知道不该孩子气地耿耿于怀，因为他在其他节令都很慷慨。

埃及陆续有新闻传来。亚历山大正在恢复古老的法律。他办了一场大宴，同时举行运动会和音乐竞赛。他打算在尼罗河的河口建城，制了草图，用粮食在大地上划线。鸟群飞扑下来，将粮食吃尽。据说，这朕兆预示了此城会落得一场空无。

（我遐想鸟群扑食的情景。平坦的绿色大地上，纸草在生长，寥寥几棵海枣树，一些驴子吃着牧草，一片渔人的小村落。那里现在成了亚历山大港，举世闻名的都会。虽然他来不及看见，但他已经永远地回来了。此处吸引的不再只是鸟群，而是普天之下的人，其中有我。）

继巴克特利亚人之后，西徐亚人也到了巴比伦。来者是贝索斯的部属，不修边幅的长毛蛮人，金发，面刺蓝纹，戴着尖顶的山猫皮暖帽，身穿宽罩衣，裤腿在脚踝处扎紧。牛车载着他们的黑色帐篷和女人。他们箭术精良，但体臭熏天，除了被接生婆放到马奶里浸过以外，从来不洗澡。巴比伦人连忙打发他们安营。假如巴比伦人不是每天洗浴，就称得上是最不知羞耻的民族了吧。

消息说亚历山大已经离开埃及，进军北方。

国王在觐见殿召集朝会，我在殿外徘徊，看着王公大臣散出。是男孩的好奇心驱使我去的，但我也学到受用终生的课业。这种时候只消安静收敛，便可看见各人现出真实的面目。他们在御前恭敬自持，按下一半心腹话不表，出了殿外，全都喜欢找自以为所见略同的人商量。阴谋的发端莫不如此。

于是，我注意到贝索斯单独去找纳巴赞内斯。此人是骑兵主帅，所以比大流士早了许多来到巴比伦。他也在伊索斯打过仗，在部属心中很有威信。

我是在妓院观舞的时候听见了他部属的交谈。苏萨朝中都认识我，这里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当然，我从来无意将他们的话吹进国王耳朵里。他们说虽然国王选错了战场，纳巴赞内斯在伊索斯还是打了场漂亮的仗。就在其他兵团畏缩不前的时候，骑兵发起进攻，和马其顿军的骑兵迎头砍杀起来，大有扭转战局的希望。然后，国王开始逃走，他是第一批离开战场的人，因此大家纷纷溃退。没有人能且战且逃，但是追兵还可以猛打。伤亡惨重，他们怪在国王头上。

我惯于和温文尔雅的人共事，这番话大出意料，使我深受刺激。仆以主荣，也分受主人的耻辱。那个我在苏萨遇见的将领，想必也是纳巴赞内斯的部下了。

纳巴赞内斯这人是瘦高个子，地道的波斯脸，轮廓分明，神情骄傲。但是他为人亲切，偶尔也会大笑。在朝中，他常跟我友好地打招呼，不过也仅止于此。他是否好男色，我看不出来。

他和贝索斯相映成趣。纳巴赞内斯瘦若刀剑，穿式样平常的波斯好衣服；壮硕的贝索斯则有一丛浓密的黑胡须，胸阔如熊，身着刺绣的皮衣，上面垂挂着蛮族的金链。但是同为军人，他们早已在战争里认识了。两人总是匆匆走出人群，好像等不及要私谈。

多数人是公开交谈的。御前会议的决定，很快巴比伦全城都知道了。国王原本提议让波斯全副兵力撤退到巴克特利亚，他可以在当地从印度和高加索调集到更多军队，以巩固帝国东部，或者采取别的类似战略。

是纳巴赞内斯站了出来，征引亚历山大第一封挑战书里的句子：“出来和我对阵吧。如果你不来，无论你走到哪里，我总是要追的。”当时大家还认为这是个夸口的小子。

于是军队留在了巴比伦。

退守巴克特利亚！在没有再战一决胜负之际投降，将所有的子民，波斯本省，居鲁士的古老国土，我们民族的故乡与摇篮拱手相让——虽然所失去的已经不少了。尽管我在那里除了瓦砾和回忆不剩下什么，还是无比震动。纳巴赞内斯作何感想，我从他脸上看得分明。当晚国王留我侍寝，我尽量只想他对我的好，忘记别的事。

不久后的一天早晨，我在他寝宫里侍奉，一位腰板挺直的白发老人被引入前堂。他是阿塔巴扎斯总督大人，曾经造了奥库斯王的反，流亡到腓力王统治时的马其顿。我走进去，问他等候时我有什么可以效劳。如我所愿，他跟我攀谈起来，我随即问他有没有见过亚历山大。

“有没有见过？他在我膝头坐过。他从小漂亮，嗯，即使在波斯，大家也会觉得他漂亮的。”他沉入思绪里。他年事很高，子孙成行，大可以让儿子们代他随国王出战。我以为他是像一般老人那样神思涣散，但是他突然睁大浓白眉毛下的一只眼睛，目光炯炯。“而且他什么都不怕，根本什么都不怕。”

春季，亚历山大回到提尔。他行过祭礼，又办了几场运动会和竞赛。看来他在咨询神意，卜问发动新战事的吉凶。初夏，探子报告他已经向巴比伦进军。

5

从巴比伦去阿贝拉，要沿着底格里斯河流域北上三百里。

亚历山大从提尔出发，绕开阿拉伯的沙漠向东北进军。他会从北方南下。国王率领王军北进，内廷也随行。

我心目中想到一队漫长的人马，延伸几里不绝，但是军队却在大河与丘陵间的平原上四散，仿佛田野里生长的不是庄稼，而是无数的人，放眼看去，满目皆是骑兵、步卒和骆驼队。辎重编成小队，蜿蜒行进于最好的道路。另有刀轮战车，轮与车身都插着长而弯的利刃，众人像躲瘟疫一样远避。有个眼力不佳的士兵就是因为误行到刀轮战车前，被切去一足而死。

探子事先给我们找了最平坦的路，内廷的行旅颇为顺利。

亚历山大已经越过幼发拉底河。他提前派了工兵去筑桥，国王则命令巴比伦总督马扎伊厄斯带领人马拦阻。但是工兵们将桥桩打入河底，从彼岸逐渐延伸过来，亚历山大带着大军到达后，马扎伊厄斯的骑兵只好撤退。那座桥翌日竣工。

我们很快听说他渡过了底格里斯河。他无法筑桥，箭矢
15

之称并非徒有虚名。他干脆趟水而行，领先试探河床。水齐胸口，他们失去一些行李，但无人丧生。

此后一段时日，他消息杳然。他离开了河套平原，带兵在凉爽的丘陵间行进，让士卒养精蓄锐。

国王得知他的路线后，前行去拣选战场。

将军们告诉他，他兵败伊索斯是由于战场狭小，没有用上人数的优势。阿贝拉以北约六十里外，有一个开阔的平原。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国王出战时，内廷留守城内看管财宝和辎重。

阿贝拉依山而建，是个黯淡的古城，历史悠久，可追溯到亚述人的统治。这话大概属实，因为当地人依然崇拜没有夫婿的伊什塔尔。她在神庙里瞪视人群，苍老得恐怖，眼睛巨大，紧握箭矢。

我们忙着替女眷寻觅住处，士兵却推开我们——他们要找坚固的房子储藏财宝，也要给卫戍军物色营房，还要为国王预备行宫（总督只好迁出府第）。大家乱作一团，无暇细想战争在即。

安顿得差不多的时候，街上传来呼喊哀号的声音，妇女纷纷冲向神庙。我看见那异象前就有异感。黑暗吞食了月亮，我看着最后一弯弦月消失，昏暗、赤红。

我变得浑身冰冷。众人在哀号，然后我听见了纳巴赞内斯爽利的军人声音。他告诉部下，月亮是游移不定的，那马其顿人也一样，因此异象指的是他。周围的人都振奋起来。但是从那座灰暗的古庙里，从那个妇女们供奉伊什塔尔已经一千年的地方，我依然听见哀号传来，像吹过树林的飙风。

国王派了大批奴隶到战场去整平土地，以便战车和马匹畅行无阻。探子告诉他，马其顿军的骑兵数目远逊，而且没有战车，遑论刀轮战车了。

下一个消息不是探子而是使节带来的。来者是侍奉王后的一个宦官，名唤泰瑞奥提斯，亚历山大差他来告知王后的死讯。

我们依礼哀号以后，国王让我们退出。我们听见他的呼喝，还有泰瑞奥提斯惊恐的叫声。他终于走了出来，浑身颤抖，因为撕扯头发和衣服而仪容不整。

他在我入宫前被俘，不过年纪大些的宦官都熟悉他。他们给他递上枕垫，又递上他非常需要的酒。我们留神听国王召唤，但是没有听见什么。泰瑞奥提斯摸着颈项，红痕清晰可见。

担任内廷大宦官的埃及人波巴克斯说道：“把坏消息带给君王，从来不是好差事。”

泰瑞奥提斯揉着喉咙。“你们为什么不号哭？哀悼啊，为了神的爱，哀悼啊。”

我们发了一会儿悲声，国王依然没有叫我们去。我们将泰瑞奥提斯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房子比帐篷里说话安全。

“告诉我，”他问道，“最近国王心情不佳吗？”

我们说只是有点无精打采而已。

“他冲我大喊，说王后的死是因为亚历山大企图奸淫她。我抱住他的脚，又说了一遍王后是病死的，死在太后怀里。我发誓说，亚历山大从第一天直到她停灵都没有正眼看过她。王后死的时候，他按兵一日，停食举哀。我就是这么报告的，王后得到了一切应得的葬仪。探子们究竟干了些什么啊？国王这样消息不灵通吗？他难道不知道，亚历山大不喜欢女人？”

我们回答，他想必都听说了。

“他应该觉得幸运，亚历山大没有像大多数胜利者那样，把王室女眷送给将军们。他为了照顾王室女眷背上了重担，并没有得到任何好处。至于太后……不知道什么把国王惹火了，其实以太后的年事，这样年轻的男人能把她照顾周到，他应该觉得欣慰才对。我一说到这里他就发作了，说这样为王后举哀，分明是男人对床伴的态度。他卡住我的脖子，你们都知道他的手多大，我的喉咙现在还沙哑着，你们都听得出来。他威胁说我再不讲实话就要对我用刑。我说如果陛下希望，我甘愿受刑，好让他冷静下来。”他牙齿打战，我怕他泼了酒，便扶住他的酒杯。“最后他相信了我。神明在上，句句都是真话啊。不过我一见他就觉得他反常。”

国王那边还是没有声息。我想，无论如何，月亮的恶兆已经实现了，可以平息大家的担忧。

方才有人去通知奥克萨瑟瑞斯王子，他到达后与国王一同举哀。王后是他的同胞妹妹，而他比国王年轻二十岁左右。国王哭过，悲伤缓和下来，我们扶他上了床。泰瑞奥提斯看似随时要晕倒，我们也安置他休息。翌日他的颈项变得青紫，国王再次召见他的时候，他只好系上围巾来遮盖。

他战战兢兢地走进去，但是不一会儿便出来了。国王只问了他：“我母亲给我带话了吗？”他回答：“大王，没有话，不过太后因为悲伤，神思颇为散乱。”然后国王就让他退下了。

消息传来说战场已经备好，驾车骑马都像在街上一样顺畅。那里一侧是山，另一侧是河。率兵打仗时不宜举哀，因此国王暂停悼念。习俗相沿，波斯国王会统领中军，马其顿国王指挥右翼。御驾的战车开出，上面有他全部的兵器。他一身铠甲。

寝宫里两三个照管穿衣打扮的宦官会随同国王到营地去。他会不会带我，我到最后一刻还在揣测。我害怕战争，但是也受它吸引。我想如果必须战斗，我也可以打，那会实现父亲对我的心愿。我跟在左右，不过国王没有说什么。我像别人一样看着他登上战车，然后躲开随从们扬起的灰尘。

现在内廷里只剩下女眷、宦官和奴隶了。战场太远，即使骑马去都赶不及去看，我们只得等待。

我走上城墙，遥望北方，心里想，我十五岁了。若非暴力所阻，我已经长成了男人。假使我父亲健在，他会带我上战场的；但凡我敢做的事情，哪怕我母亲担心他也不会阻拦。此时我和父亲大概会和我家的武士一起，同声大笑，视死如归。那本来是我天生的命运，但是我成了现在的样子。我必须尽力善用这种人生。

我心生一念，去了停放女眷车舆的院落巡察，确保马厩离得不远，鞍辔已经修好，车夫都清醒，随时待发。我对车夫们说这是国王的命令，他们相信了。

正在逾权行事，我居然碰见了埃及人大宦官波巴克斯。他身材高挑，举止尊贵，待我向来和善而疏远，我觉得是因为他不赞成国王蓄养男宠。但是他问我在做什么，语气里没有责备。其实，他的出现更不寻常。

“大人，”我说道，“我在想，车舆应该可以随时出发，假如——”我注视着他说，“——国王要是追击敌人的话，他会希望内廷跟上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严肃地对我点头，表示赞同。我们真实的想法显然一样。“这次国王的兵力比在伊索斯强大多了，多出整整一半。”

“嗯，而且还有刀轮战车。”我们对视片刻，又望到别处。

我给我的马“老虎”租了一个棚门结实的私人马厩，并且注意经常让它溜达。

御信使和接力的驿站都就绪，在国王和阿贝拉之间传递着战报。多数日子会有一个人捎来消息。一两天以后，我们听说在国王待战的高伽米拉平原上，马其顿军队出现在附近山头。隔几日又听说有人目击亚历山大穿着他那锃亮的铠甲，和探子一起验看战场。

当晚，夏季的夜空闪电不断，却滴雨未落。北方的天穹仿佛着火一般，闪电流窜飞舞了几个钟点，但是没有雷声。空气沉重而迟滞。

我翌日拂晓醒来。阿贝拉全城都已经起床，卫戍军在马厩旁忙碌。日出时分，城墙上人头攒动，大家凝望北方，却一无所见。

在女眷的住处走动时，我又遇见波巴克斯，猜想他是来告诫这里的宦官要振作精神。后宫的闲职使这些人肥胖而懒惰。但是我们不久就知道了他们的忠诚。

我骑上“老虎”溜达，发现它很紧张。它的情绪来自其他马匹，而它们的情绪来自军人。回来以后，我吩咐内什伊：“看好马厩，不要让人闯进来。”他没问什么，却像马儿一样紧张。奴隶在战争中机会很多，命运可能转好，也可能变坏。

中午来了个御信使。日出不久便开战了。国王认为亚历山大兵力较少，可能会突袭，因此让我军彻夜待战，但是他一直等到天色大亮两军才交锋。那使者是接力传信的第六人，只知道这么多。

入夜，士卒沿城墙点起火把。

子夜将近，我站在北门楼附近的城墙上。白天镇日炎热，晚风吹来却有寒意。我回去添了件外衣，返程的时候，北城门大街上突然一片喧嚷，从大路上来的人在马背上颠簸，还鞭打着马匹，马儿却已经半跛，步子像将停的鼓点。骑手们醉鬼一般继续骑行，似乎忘记了要去何方。他们不是使者，是士兵。

这时他们清醒了些，速度慢了下来，众人擎着火把围上去。只见士兵们脸上满是风干的尘土，夹杂暗色的血痕，马匹喘气时鼻孔闪着猩红，嘴里冒着血沫。他们的第一句话是：“水！”有些士兵拿头盔在附近取过泉水，滴答着端来。有个骑兵看见了水，仿佛鼓起力量地哑声道：“彻底输了……国王正在回来。”

我挤上前大声问：“什么时候？”有个刚咽下一口水的士兵说：“马上。”他们的马匹闻见水味都癫狂起来，拽着他们就要到泉边去。

人潮淹没了我，号哭声扬起，直冲夜空，又像热病一样潜进我的血液，翻涌着。我也开始号哭，发出一种女孩子般的锐叫，它从我身体里不由自主、不知害羞地流出，几乎不觉得是自己的声音。我只是掺入悲声中，像大雨的一滴。但是我一面哭着，一面努力挤出人群。我挣脱阻挡，向行宫走去。

波巴克斯刚出来走到门槛处，正在吩咐一个奴隶去打听消息。我止住号哭，告诉了他。

我们眼神相触，不再说话。我的眼睛大概在说：“又是第一个逃走。但是我有什么资格裁判？我没有为他流过血，而他给了我所有的一切。”他的眼睛说：“嗯，你心里想什么，自己想就好了，他始终是我们的主人。”然后他大放悲声，尽职地捶打胸脯。但是只过了一会儿，他便命令所有仆人作好准备，等候御驾。

我问：“要不要我去安排女眷登车？”号哭像泛滥的河水，流遍全城。

“骑马去通知管事的宦官们，不过不要逗留。我们的职责是跟随国王。”他也许不赞成主人蓄养男宠，但是会照看好他的一切财产，随时让他享有。“你的马还在吗？”

“但愿还在，我要赶紧去马厩看看。”

内什伊不事张扬地看守着马厩的门。他总是很有分寸。

我说：“国王快回来了，我得跟他走。路上大概很艰难，徒步的随从会更苦，我不知道他打算去哪里。马其顿人很快就会来了，所有的城门都会打开，他们可能会杀你，但是你也有希望跑掉，说不定还能逃回埃及。你跟我们走还是要自由？你自己选择。”

他说他选择自由，假如他们杀他，他临死都会祈求神明保佑我。他拜倒在地，匍匐时几乎被人踏过，然后跑开了。

（他真的回到了埃及，不久前我还遇见他，在离孟斐斯不远的一个富裕的村庄做代书人。因为我腰板挺直，身材也没有走样，他露出对我似曾相识的神情，却想不起何时见过，但是我并不点破。我提醒自己，不宜在他受敬重的地方讲起他为奴的经历。其实另一个原因是，虽然智者知道一切美丽生来就是要毁灭的，仍然没有人乐于面对。因此我谢过他为我指路就离去。）

我从马厩里牵出老虎的时候，有个人跑过来，提出用两倍于市价的钱买它。我来得还不晚，很快大家就会因为抢马而打架。我庆幸腰包里有匕首。

女眷的房子里人人在忙着收拾行李，套牢鞍辔。还在屋外便能听见鸟店一样的叽喳，闻见衣裙窸窣扬起的香气。宦官个个都问我国王打算去哪里。我真希望知道，好让他们在驴子被盗前上路。我知道一定会有人被马其顿军抓住，不想听任其死活。在将去的地方，我不会那么被需要了，我的心也不在那里。然而波巴克斯说得对，在危局里尽忠是惟一可取的操行，父亲若健在，也会这样教导我的。

我办完差事，回到北城门大街的时候，哀号倏然而止，像一时沉寂的暴风，其间传来拖沓的马蹄嘚嘚声。国王在沉寂中过来了。

他还在战车上，全副铠甲，后面跟着几个骑兵。他脸上没有表情，如同睁眼的盲人。

他身上有尘土，无伤口。再看他的随从，要么脸有划痕，要么折了手臂，或是半条腿盖着深色的凝血，全都因失血而干渴，喘着粗气。是他们掩护了他的逃亡。

我骑着未曾奔跑的马，衣服干净，全身没有伤口。我无颜跟上这一队人，只走小路向行宫而去。这就是在无人上前之际，挺身与卡都西亚大力士搏斗的男人。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年……十五年？

我想像他从何处回来。在嘶喊与烟尘中，士卒单对单或成群地互相冲杀，战势起伏不定。他觉察到的一个对付他的计划，其实是掩护另一个计划的面具，然后面具剥落，陷阱骤现，他发现自己只是乱局之王。此时，他在伊索斯见过躲过的劲敌，那个一路烦扰他的人逼近。——我有权裁判吗？我自己脸上连尘土都没有。

很快就有了。不到一个钟点，我们已经赶往亚美尼亚的诸关去米底行省。一连多日，我们都会风尘满面。

6

我们从丘陵攀上山岭，前往埃克巴塔纳。没有追兵。

军队的残部陆续赶上了我们，有些保持原来的行伍，有些是散兵。很快，若没有见过此前人马遍野的规模，你会以为这是一支大军。贝索斯麾下的巴克特利亚人除了战死的都还在，此路通往他们的家乡，他们当然不会掉队，仍有近三万之众。长生军、王亲军、米底人和波斯人的残部，包括骑兵和步卒，现在都由纳巴赞内斯统领。

我们还有大约两千名希腊人雇佣兵，他们只为军饷打仗，但是居然没有一个人离弃我们。

最惨重的损失是巴比伦总督马扎伊厄斯及其部属。国王的遁逃使中路被冲破以后，他们久久坚守阵线，急于追捕大流士的亚历山大只得留下对付他们，因此他们很可能救了国王一命。这些勇士如今没有一个跟上我们，一定都战死了。

逃出阿贝拉的女眷车舆只有三分之一左右，其中两辆车是国王的人，其余是留下营救家属的贵族的内室。但是没有一个宦官擅离职守，他们命运怎样，我从来没有听闻。

财宝都失去了，但是埃克巴塔纳依然有巨大的库藏。执事们聪明，预先在运辎重的马车上塞满粮秣，但是当然远不足应付一路的需求。我发现波巴克斯从上午开始，就将国王的行李打完了包，装上了车。他设想周到，还放上了第二个帐篷以及另外几件用具，让御前宦官们可以舒适些。

即便这样，旅途仍然艰苦。这时是初秋，平原上依旧炎热，丘陵凉爽，山岭间已经寒冷起来。

我和波巴克斯都骑马，有三个宦官坐行李车。除了照管女眷的阉人以外，只剩下我们了。

每一个隘口都比上一个更高更险，我们望到峭壁下的石峡，野羊从岩缝中仰头瞪着我们，被巴克特利亚的弓箭手射了充饥。晚上，我们的小帐篷不够毯子，五人拥挤取暖，像在鸟巢里。波巴克斯开始像父执一样呵护我，与我分享毛毯，让我俩的被窝双倍厚实。他偏爱麝香的香味，但是我同样感激。我们有帐篷算是幸运，大多数士卒丢了行李，只能露宿。

从他们口中，我尽量拼凑起战役的始末。后来，我有机会听见对此了如指掌的人回忆每一个战阵、每一道命令和每一次攻击。这些我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是不忍从头细说。大致讲起来，因为国王预计会有突袭，让我军通宵站阵，交锋之初已经疲劳。亚历山大正是希望大流士这样想，让马其顿人好好睡了一觉。他自己制定完作战计划也上了床，睡得死沉，日出时部下只好摇醒他。他告诉他们，这是因为他心神放松了。

亚历山大率领右翼，大流士率领中军，预计亚历山大会在进攻时向中路直扫而来，岂料他绕行从侧面袭击我们的左翼。国王派出部队阻挡，亚历山大便诱使我军将越来越多的兵力调往左翼，以至于中路空虚。随后他集合直属的中队，自己领头冲锋，率先喊出震耳欲聋的冲杀声，轰轰然向国王直冲过来。

大流士逃得早，但究竟不是第一个。他的御者被飞枪刺中，倒地时大家以为是国王，便有人开始逃走。

倘若是单独搏斗，他也许会像多年前在卡都西亚一样并不退却。倘若他能抓紧战车的缰绳，喊着杀声冲入敌阵，该有多好！他会瞬间战死，英名永存。事后他一定无数次这样希望过。然而眼看亚历山大骑黑马穿过烟尘逼近，他就像风暴里的落叶被惊恐挟制，驱动战车加入溃逃。那一刻开始，高伽米拉平原成了屠场。

士兵们还告诉我一件事。大流士分出一支部队，绕到马其顿军的阵线后面，营救他被俘的家人。他们趁乱到达后方营地，放走了一些波斯俘虏，然后找到王室的女眷，叫她们快逃。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东西，惟有太后西西冈比斯并不起立，既不说话，也不对营救者作任何表示。马其顿人赶退了他们，最终无人得救。但是临走的时候，他们看见太后依然端坐，双手平放膝上，眼望前方。

我问一个官长，为什么我们不坚守巴比伦，却要去埃克巴塔纳。他反问：“去那个婊子城做什么？她一见亚历山大就会向他叉开双腿；如果国王在那里，她会把他拱手相送。”另一个人尖酸地说：“豺狼在后面追你的战车，你要么站定了反击，要么扔出点什么来吸引它们。国王是把巴比伦扔出去了，接下来要轮到苏萨喽。”

我退回到波巴克斯身边，与他并排骑着。他认为我不宜和军人交谈太久。仿佛看穿我心思似的，他问道：“你说你从没见过波斯波利斯，对吧？”

“自从我入宫以来，国王就没有去过那里了。比苏萨漂亮吗？”

他叹了一声，说道：“那里的宫殿最美。苏萨一丢，我担心波斯波利斯也难保了。”

我们穿山越岭，继续前进。来路上空无一人，显然亚历山大选择了巴比伦和苏萨。队伍走得太慢时，我练习射箭。不久前我得到一个西徐亚士兵的弓，他受了伤躲进山林里，后来伤重而死。他身材不高，所以我轻易能把弓拉开，最初的捕获是一只蹲踞的野兔。国王高兴地拿它做了晚餐，在山羊之外换一次口味。

晚上他很安静，一连几夜独眠。风大了以后，他叫来一个妃子侍寝，但是一直没有召唤我。也许他是记得我唱过的父亲的武士们那首战歌——到底什么原因，我并不知道。

高峰上已经点染着白雪。在最后一个隘口的山顶，我们望见了埃克巴塔纳。

本来可以说，这是一座围有城墙的宫殿，不过其实更像是依山雕成的杰作。斜阳照暖了七重城墙顶端那些富丽而淡褪的颜色，沿坡逐层上升的城墙，各是白黑红蓝橙，最内的两层有一种火焰般的光彩，外银内金，包围着宝库与宫殿。

我长在山间，对于我，这儿比苏萨可爱千倍。望着城墙，我几乎落泪。波巴克斯也近于泪容，但是他说，使他伤感的是寒冬在即，国王却被驱逐到夏宫，别无选择。

我们进入城门，上行穿过七重城墙，到达金色台基上的宫殿。面山的露台很多，十分招风。漫布全城的士兵们自己盖了木屋，用茅草做顶。冬天来了。

本来只在山巅积成一顶白冠的雪，现在蔓延开来，将山沟也皑皑盖住。我的房间高踞在一座塔楼上（内廷人员这样少，房间多得住不完）。每天我都看到雪线在下降，然后有天早晨，我像小时候一样睁眼看见了雪光。白雪落在城中，落在士卒的草舍上，落在七重城墙上。一只渡鸦在近处降落，脚爪下的积雪稍微滑脱，露出一块金色。我可以一直凝神看下去，但是我冻得要死。我不得不凿开水壶里的冰块，而这只是初冬。

我没有寒衣，便对波巴克斯说我要去集市。他说：“别去了，我的小伙子。我正在查看衣橱，里面有奥库斯王登基以来就没有动过的衣服。有正适合你的，没人会注意到丢了什么。”

是一件山猫皮的华丽的大衣，猩红衬里，想必曾经属于某位王子。波巴克斯真好，也许他是注意到国王最近没有召唤我，想把我打扮漂亮。

山里的空气有如久病复得的康健，大概比那件大衣更有利于我的姿容。无论如何，国王不久就召我去侍夜了。然而自从战败，他已经变了个人，性情浮躁，难以取悦。我第一次感到他也许会毫无预兆地对我翻脸，因而紧张，只想尽快结束。

不过我可以想像是什么缘故，并没有对他耿耿于怀——刚传来消息说，婊子城巴比伦已经把亚历山大迎上了床。

我本来认为巴比伦的高墙可以据守一年，即使面对的是亚历山大。但是御驾专行的城门敞开着，御道上铺满鲜花，两旁放着祭坛和三足鼎，烧着珍贵的香。一行人手捧敬奉王者的礼物迎接他：有纯种的尼赛亚马，有头戴花环的牛，镀金的车上用笼子装着豹与狮。众多祭司、巫师随着竖琴和鲁特琴的伴奏，吟唱颂歌。守城的骑兵不带武器巡行。相形之下，欢迎大流士的排场似是接待三等官吏。

在亚历山大进军路上迎候他，将城门钥匙交到他手里的使节，就是巴比伦的总督马扎伊厄斯，那个我们当成阵亡者的人。

他在战场上尽了责任。无疑，在尘土和喊杀中，他起初不知道国王已经逃走，寄望于援兵和胜利。得知以后，他作了自己的选择：迅速带兵返回，以免错过亚历山大。他赶上了时机，亚历山大仍旧授封他为巴比伦总督。

尽管马扎伊厄斯竭力致敬，亚历山大还是亲率前锋，保持战斗阵容，警戒地行进到巴比伦。然而一切都不是梦幻。他命人拉来大流士的镀金战车，遵照礼仪入城。

我试着想像在那座熟悉的宫殿中，这个狂放奇特的年轻蛮人会怎样举止。不知为什么，也许因为他在大流士被截获的帐篷里所做第一件事是洗澡（从各种说法看来，他跟波斯人一样爱干净），我仿佛看见他在饰有海蓝砖和金色鱼的浴室里，泼动阳光晒暖的池水。在埃克巴塔纳想到这情景，只能羡慕了。

仆役们过得还好。以前米底的历代国王终年住在这里，从那时起，仆役的住所几百年不曾变动。只是王室的房间随着帝国的壮大，被改造为开敞透风的，好让山风在暑天吹进来。这时节吹进窗户的只有雪花。

我们让五十名工匠同时操作，装了避风窗，又在屋子里放满暖炉，但是无论怎样都不能使这里真正温暖起来。看得出国王有多愤懑：此时此刻，亚历山大正在巴比伦的和风中晒太阳。

假如那些巴克特利亚人没有在高伽米拉的炎热中脱衣，然后失掉行李的话，他们的衣服会足够保暖，因为他们家乡也有严冬。波斯人和希腊人的处境也一样不好。从山地行省来的士兵们外出猎取自用的兽皮去了，其他人有的到集市买冬衣，有的骑马下乡，抢劫农人的东西。

奥克萨瑟瑞斯王子、朝中贵族和总督们在宫殿里都有居所。贝索斯甩着黑胡子，对寒冷不屑一顾，但是纳巴赞内斯留心到我们在努力让他舒服些，会和气地道谢。他这种态度是有古风的。

士兵们从王宫的库房支出军饷，带旺了城里的商业，但由于缺少妓女，常为了争抢良家妇女而闹事。很快，我骑马外出时会注意绕开希腊兵营，他们喜好男孩是名不虚传的。他们肯定知道我是国王跟前的人，却仍会冲我叫唤，还吹口哨，丝毫不懂规矩。但是他们风俗如此，而且我敬佩他们在危难中不改忠诚。

风从近乎光秃的树上卷落最后一些叶子，连枝丫间的积雪也被刮走了。大雪连场，道路断绝，每天都像是前一天。我射靶消遣，还练习跳舞，虽然热身很难，也不易避免扭伤。

国王的日子过得沉重。他弟弟奥克萨瑟瑞斯未满三十，长相和心性都与他不同，常和其他的年轻贵族一道外出打猎，数日方归。国王请总督和贵族们轮流过来共进晚餐，但是他常会沉浸于心事，忘记带起话题与臣下聊天。他叫我来献舞，大概主要是为了免除他谈话之需。但是宾客们缺少消遣，因此很和蔼，还给我许多礼物。

我觉得他也应该邀请希腊雇佣军的司令帕特朗。但是他从来没有打算让这样的人到他屋里来。

终于解冻时，有个报信人通过半淹没的道路抵达。他是苏萨的马贩子，为了领赏而来。如今我们只能靠这些人带消息，而无论他们捎来的消息有多坏，赏金总是很丰厚。

亚历山大正在苏萨。这城市虽然不像巴比伦那样没有廉耻，但也立即打开了城门。他将历代国王积攒的财宝尽入囊中，数目之巨使我听说时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样的财富。这样一来，豺狼应该会远离战车了吧。

冬季的天气又严酷起来，道路再次阻断，我们一连数周与外地隔绝，困守着泥泞的城和荒芜的山，有人变得乖张，有人暴躁，还有人无精打采。士兵们重翻在家乡结下的旧怨，陷入部落间的争斗。城里人跑来，申诉他们的妻子、女儿或儿子遭了亵渎。国王不会操心这些琐事，很快，求告的人都找贝索斯或纳巴赞内斯去了。他百无聊赖，更变得喜怒无常，会随意逮住一个人发脾气，弄得大家紧张不已。我相信，后来的事变，就是在这些空虚漫长的雪天里种下祸根的。

有天晚上他召我去侍寝，是许久以来的第一次。波巴克斯从寝宫退出时，我看见他谨慎地向我使眼色，表示祝贺。但是我对国王已经毫无把握了，从一开始就无法放松自己。我想起那个在我之前的男孩子，因为索然无味而被打发走路。于是，我尝试了一个在苏萨时曾经使他开心的技巧。他把我猛然一推，朝我脸上狠狠掴了一巴掌，说我不识抬举，叫我滚开。

我双手抖得几乎穿不上衣服。我跌跌撞撞地跑下冰冷的走廊，涌出又痛又惊又气的泪水，模糊了眼睛。举袖抹泪的时候，我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我从衣料知道他是一位贵族，连忙结巴地道歉。他双手搭住我的肩膀，借着壁灯的火光看我。是纳巴赞内斯。我羞愧地止住哭声。他有时喜欢讽刺，很能伤人。

“怎么了，巴勾鄂斯？”他无限柔和地说，“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了？你的俏脸明天要青肿起来了。”

他像对女人一样说着。这是自然的，但是新鲜的屈辱加上他的语气，使我忍无可忍。我用不低的声音说：“他无缘无故打我。如果他算男人，那么我也是。”

他低头默默看着我，使我清醒过来：我把性命交到他手里了。然后他沉稳地说：“我对这事无话可说。”我定定地站着，回想自己说话犯下的大罪。他用指尖抚着我刺痛的面颊。“你说的我已经忘了。”他说，“我们都要学会慎言。”

我就要俯身下拜，但是他把我扶起。“去睡吧，巴勾鄂斯。不管你刚才听见了什么话，也别为了担心前途而失眠。明天他肯定会忘记的，最晚不过后天。”

我几乎整晚没合眼，不是为自己担忧，因为他不会出卖我。苏萨宫闱的各种争斗——图谋权位、毁谤对手、求宠的无休止的角力——我早就见惯了，现在我知道我已经窥测到更深的地方。他没有掩饰他的不屑，针对的却不是我。

我脸上的青肿退了以后，国王召我献舞，赏给我十枚达里克金币。然而，萦绕在我心里的并不是肿痕。

7

冬季将尽，我们听说了北方的好消息。一旦春季道路畅通，与贝索斯结盟的那些西徐亚人就会派出一万弓箭手来援助；赫卡尼亚海
16

之滨的卡都西亚人也回复了国王的号令，答应派出五千步卒。

波斯省的总督阿瑞奥巴赞内斯也差人带来消息。他在险要的波斯关筑了一堵横贯的墙，挡住了去波斯波利斯的道路。那里可以永远坚守下去，任何军队一靠近就会被高处投下的石块所摧毁，亚历山大和他的兵很可能不到墙根就丧命。

贝索斯和一个朋友走过我身边时，我听见他说：“啊，我们应该在那里才对，不该在这里的。”算他走运，后来神明为他实现了心愿。

从波斯省到埃克巴塔纳，若只有一匹马作后备，那是艰苦的长途。此时亚历山大其实已经在波斯波利斯了，只是消息未曾传来。

他一度强攻波斯关，很快发现殒命的士卒太多，便撤了兵。守关的人以为他放弃了，但是他听一个羊倌说有一条险峻的赶羊径，若不失足摔死，可以绕行入关。后来羊倌因此终身富贵。亚历山大趁着夜色，带兵踏过厚厚的积雪走那条小路。他从后方扑袭波斯人，他的余部则猛攻已经防御空虚的关隘，前后夹击，使我们的人成了磨盘里的谷粒。与此同时，我们还在埃克巴塔纳得意着。

日子流逝，积雪松脆起来，天空晴朗无云。从宫殿的窗户望去，我看见在橙色与蓝色的城墙之间，孩子们正打着雪仗。

我早已习惯了和成年人相处，几乎没有想过与其他男孩玩耍的滋味。我刚满十六岁，现在，我再也不会有那种感受了。我蓦然想到自己没有朋友，至少没有下面那些孩子所知的友情；我有的只是一些彼此利用的相识而已。

我想，算了，哀叹何用，人贩子割去的不会因而复得。从前我家的祭司常说，世间有光明的真话与黑暗的谎言，一切生灵都有能力自主选择。

于是我一个人骑马外出，观赏在雪景中闪耀着光与色的七重城墙。山岗上，一种新的空气向我吹来，怡人的芬芳突破了茫茫白雪。是春天的第一缕气息。

泄水口下的冰柱融化了，棕褐色和铁锈色的枯草露出地面，人人都骑马外出。国王召集朝会，商议在道路重开，援军到达后如何用兵。我携弓出游，在山沟里射死了一只狐狸。那银白光泽的皮毛很美丽，我交给城里的一位皮货商，订制一顶狐皮帽，然后回宫预备告诉波巴克斯。有个仆役说，他听了新闻很震动，还待在自己房里。

过道上就能听见他的哭声。从前我大概不敢进去，现在不同了。他伏在床上伤心恸哭。我在床边坐下，抚摸他的肩膀，他抬起泪水斑斑的脸。

“他把它烧了，烧成平地，什么都没有了，到处是灰烬、瓦砾、尘土。”我问：“烧了什么？”他说：“波斯波利斯的宫殿。”

他坐起来，抓起一条毛巾揩面，泪水才擦干又涌流下来。“国王唤我了吗？我不能这样躺在这儿。”我说：“不要紧，会有人侍候他的。”他继续说着，不时喘息抽泣，讲起莲花柱、精美的壁雕、挂毯、镀金镶花的天花板。这些听来都跟苏萨很像，但我还是陪他一起伤怀。

“真是蛮人！”我说，“而且愚蠢。东西都归他了，还要烧。”这消息使我们沉吟半晌。

“说是他喝醉了。你不要因为国王在开朝会就外出这么久啊。他要是知道了，会觉得你逾分，对你就不利了。”

“对不起。来，把毛巾给我，你需要冷水。”我让他再擦了脸，然后下楼向卫队休息的房间跑去，希望在报信人讲腻之前与闻其事。

听过的人还在琢磨，但是他们灌他喝了太多的酒，他已经几乎说不成话，只躺在一堆毛毯上打盹。周围聚了一群宫里的人，另有一些不当班的士兵。

一位管家的宦官告诉我：“当时他们在宴席上，全都喝得酩酊大醉。有个雅典来的妓女叫他放火，报复薛西斯烧毁他们的神殿。亚历山大自己放了第一把火。”

“可他住在那儿啊！”我说。

“还能住哪儿？他进城的时候把城也洗劫了。”

这我也有所闻。“但是为什么？他并没有洗劫巴比伦，也没有洗劫苏萨。”说实话，我真恨不得烧掉苏萨的某些房子。

一个胡子灰白的百夫长说：“欸，这你说到点子上了。巴比伦是投降的，苏萨也是，而波斯波利斯呢，卫戍军的人要么逃走，要么闯进宫里抢夺能抢的东西。现在可好，没有人正式投降。亚历山大在巴比伦和苏萨都发过钱犒赏他的人，但是那毕竟不同——攻下两座名城，连抢掠的机会都没有，哪有军队能一直忍下去啊。”

他的大嗓门唤醒了报信人。宫殿焚烧之际，他从马厩里偷走两匹马，在这里俨然成了要人，志得意满，却被酒灭了威风。“不对。”他声音含混地说，“是因为国王那些希腊奴隶。他们逃了出来，半路上投奔他。四千人哪，他们聚集起来之前，没人知道有那么多。”他咕哝着听不清楚了，百夫长说：“不要紧，我待会告诉你。”

“他因为这些人哭了。”报信人打了个饱嗝，“是他们其中一个人告诉我的。他们现在都自由了，还有了钱。他说他会给每个人足以生活的财产，送他们回家。但是他们成了现在这样子，不愿意回家乡见人，他们说，彼此看习惯了，请求赏点田地让他们一同耕种。就在那时候他生起气来——谁也没见过他气成那样，拉起大军就往城里去，进了城便由得士兵们任意妄为，只管把宫殿留给自己，最后把那个也烧了。”

我还记得在苏萨王室作坊里制珠宝的希腊奴隶，他们拖着残腿，脸上有烙印，或是没了鼻子。四千人！多数人一定是奥库斯王的时候就在那里了。四千人！我想到波巴克斯对美景毁灭的哀叹。他大概是极少遇见那样的人——至多不过二三个。

“这样看来，”那百夫长道，“过完年就要开战了。我在那里驻扎过一次，真是终生难忘的美景啊。唉，这是打仗。我跟着奥库斯的军队在埃及那时候——”他对自己皱了皱眉，又抬起头来。“我不知道他醉得有多厉害，他是做好走人的准备才点火的。”

我明白他的话意。到处是春天的踪迹，但是一个士兵不会想到阉人能知道什么事情。

“他把驻跸的地方烧了，你想他现在要上哪儿去？他要到这里来了。”

8

暮春的一个雨天，山洪裹挟着黄泥从溪谷冲下来。国王下令将王室和官员的女眷送往北方，她们会穿越里海关的隘口，到卡都西亚安全的后方去。

我帮忙安置她们登车。只消瞥一眼，你就会知道哪些是受宠的姬妾。这些女子面容憔悴，眼圈发黑。辞别后，宫殿的天台上依然有人盘桓，望着车舆远去。

这对于普通士兵没有什么影响，只是长官的脾气不如以前了。士卒自己的女人背着行包在后面跟从，里面装着所有的家当。自从世间有战争，士兵的女人就一直如此。她们比仕女惯于流徙，不少人逃出了高伽米拉。

亚历山大已经朝米底进军。他似乎并不心急，沿途处理各种事务。我们很快便会出发，走上北方的大路，与卡都西亚人和西徐亚人派出的援军半途会师。有了增兵，我们就可以等待亚历山大，阻挡他去赫卡尼亚。话虽如此，但是私下有流言说如果他已经在百里之内，我们就会放弃诸关，逃往赫卡尼亚，然后向东逃往巴克特利亚。“侍奉大人物，他们就是我们的命运。”我自己是过一日算一日。

我们在初夏的晴天启程。在大路转入山野的地方，我从马背上回望，看见晨曦洒在金色城墙上，心里说，美丽的城，永别了。后来的一切我怎能预料到！

路过山村，我注意到农人都身体瘦瘠，阴郁地望着我们。这穷乡僻壤本来就不够供养军队。但是国王经过时，所有人依然行礼如仪。在他们眼中国王是神，臣子的行为永远算不到国王的账上，这种崇敬在我们波斯人的血液里流了千年，连我身体里也有，虽然我已经知道此神也是肉身。

在湛蓝的天穹下，我们穿过空旷无树的山峦。鸟儿啁啾，骑兵且行且歌，大多是巴克特利亚人，骑着毛粗皮厚的壮马。这样的高处容易令人忘记生命有终结。

但是歌声随着行进而消失。我们已经接近和西徐亚人相约会师之地，不过他们没有派来前哨，卡都西亚人的前哨也不见踪影。我们自己的探子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迹。

国王早早歇息了，虽然妃嫔不在身边，他并没有召我去。也许埃克巴塔纳发生的事扼杀了欲望，或者正因为欲望在减退，才会发生那件事。倘若这样，我应当预备做一个普通的宦官，每日从事琐碎的差役。假如还在宫里，差役也许已经派到我头上了。

我想，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找个情人。我记起奥若梅当；现在回想，他的风度就带有私情愉快的春色。至于我，向我求欢的人很多，他们碍于国王当然谨慎，不过都含蓄地让我知道了他们有意。

年轻人愚顽地专注于每一个快乐和烦恼，仿佛那是永久的，天地将崩也可以浑然不觉。

我们从北方大路拐进一条乡间小径，又走了两日，那条乡路通往西徐亚人约定我们会师的平原。

抵达时约是中午。一大片空地上长了些山地草木，几棵枯树在风里歪着，我们就在树旁扎营。一阵鹬叫响过，野兔从岩石间蹦跳开去，除此便没有什么了。我一生不曾见过这等荒凉。

夜幕降临。行军的人听惯营地的声响——歌吟、交谈的嗡语、笑声或争吵、号令、铲炒的锵锵，但是今晚，这里只有一种低沉的私语，像泥石流翻动碎块的声音，久久不绝。我终于听着它睡着了。

拂晓，我被喊声吵醒，听见了坏消息。昨晚有五百骑兵、近千步卒溜走，步卒带着装备，只留下盾牌。

外面有人在跟通译说希腊语，是希腊雇佣军的司令帕特朗。他来禀告自己的人都还在。

许久以前他们就可以投奔亚历山大，帮助他洗劫波斯波利斯。他们留在这里只能按时领军饷——在库房仍发得出钱的时候。帕特朗体形壮实，胡子灰白，长着波斯人没有的方脸。他的家乡被亚历山大的父亲攻占，于是他带了人马从希腊来，自从奥库斯王时代便在亚洲打仗。我庆幸国王对他比平时亲切，然而日出后召集的朝会还是没有帕特朗的份。他是雇来的军士，又是外邦人，不足为谋。

王椅在基座上放好了，御帐也已经收拾停当。大臣们陆续到来，都穿着所剩最好的衣服，长袍下缘在劲风中拍动，一群人聚在外面候旨待入。贝索斯和纳巴赞内斯在一旁滔滔而谈，看着两人的神情，我突然有了某种预感已久的惊动。

我进去对波巴克斯悄声道：“大事不好了。”

“此话怎讲？”他把住我的手臂，抓痛了我。

“我不清楚，总之是对国王不利的事情。”

“既然不清楚，说来干什么？”他因为我扯动了他的隐忧而恼怒。

大臣们进来依次行礼，按照官阶站好。在国王的寝室，我们宦官隔着皮帘子倾听。隔帘不过是习惯，因为这并非单独召对，当然，只要有机会，我们连单独召对也会偷听。

国王在宝座上开始说话，很快便能听出是自拟的讲稿。

他褒扬会众的忠诚，信任地提醒他们，巴比伦总督马扎伊厄斯之流的逆贼得到了亚历山大的奖赏。他大谈波斯当年的强盛，我越听越不耐烦。正题终于道出：他主张坚守里海关，与敌人决一死战。

帐内阒然，那一层沉寂厚得可以插刀矗立。精兵把守的波斯关在隆冬尚且失陷，现在是夏季了，何况，他难道就感觉不到我军的士气？

但是我曾经和他那样亲近，认为自己明白他此时的心绪。他还记得我父亲的武士们那首战歌，我能感到他祈求赢回光荣。他渴望看见自己高踞雄关，洗雪高伽米拉的耻辱。但是在场者无一附和他的想像，用可怕的沉默答复了他。

修容台上放着我们给他理甲的小刀，我拿过来戳破帘子，从缝隙窥望。波巴克斯面带诧异，但是我将小刀递了给他。国王背对着我们，至于其余的人，即使我们把头伸出帘子，他们也不会发觉。

国王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我看得见锥形王冠的尖端、一只紫色的袖子，以及他所看到的众人的脸。虽然谁也不敢在御前私语，但每个人的眼光都闪烁不定。

有个人走了上来。是胡须雪白的长者阿塔巴扎斯，已经缩小的体形依然腰板挺直。初次见他，我以为望八十的人像他这样算是很硬朗，殊不知他已经九十五岁了。他上前之际，国王走下来，侧脸让他吻颊。

阿塔巴扎斯用衰老的嗓音，坚定高亢地说，在陛下选定的任何战场，我和儿子们会和所有部属坚守到底。国王拥抱了他，他退回原地。御帐归于沉寂，半晌无声。

哪里动了一下，有一点低语。纳巴赞内斯上前。我想，来了。

他穿着那天夜里在埃克巴塔纳穿的灰色羊毛长袍，袖子上有刺绣，但是衣服老旧，边缘离披。失去的财产那么多，想必他没有更好的行头了。他的话从一开始就饱含狡诈与权谋：

“大王，依我看，面临如此重大的抉择，我们只有回顾过去才能算计将来。首先，来看我们的敌人。他有资源，有速度，有决断。他有拥戴他本人的好军队。据说，论吃苦和勇气，他都是士卒的榜样——这话有几分真实，我不能辨别。”他极其短促地顿了一顿。“无论如何，他现在可以用陛下您的财富来奖励忠诚了。以上的说法我们都有耳闻，但是每当提起他的名字，还会说什么？——说他走运，好运气都在他的一边。”

稍长的停顿。这时几乎没有人呼吸，变故就要来了，有些人已经知道。

“但果真是这样吗？如果我在自己领地上发现一匹迷途的良马，可以说是我走运，也可以说是原主人倒霉。”

后排不知内情的人挪动着。前面的静止更为显眼。我看得见宝座扶手上的紫色衣袖在轻移。

“让目无神明的人去谈运气吧。”纳巴赞内斯流利地说，“我们在祖辈的言传身教中长大，当然相信凡事都有上天的安排。为什么我们要相信智慧之主偏爱亚历山大？他不过是个崇拜其他神灵的外邦强盗。难道我们不应该照我说的回顾过去，检查我们做了什么渎神之事而受到惩罚吗？”

帐内彻底沉寂下来，连最懵懂的人都像犬类一样，嗅出雷霆前的气息。

“陛下，天下人都知道，您是在无可指摘的光荣中登基的，先前的暴行与您无关。”他的声音变得如豹子一般低沉，话中有话，“全赖您的公正，一个反叛的恶人死了，没有机会夸耀自己的淫威。”（他大可以添上一句：“也没有机会诬陷您。”）“可是，其后我们的命运如何呢？走运的亚历山大扒光了我们的碗。大王，据说诅咒的效力可能长于罪人的生命，所以难道不该问，复仇之神密特拉可曾满意了吗？”

帐内一片静止。众人觉出了头绪，却仍不相信。

纳巴赞内斯的声音变了，魁梧的贝索斯上前靠近他。

“大王，我们的农人在家乡的山里迷路时，会将外衣翻面，希望能让引他们误入歧途的魔怪不再认识他们。老百姓里有这样的古老智慧，至于我们，我相信现在也必须改变不幸运的衣服，即便是紫袍
17

。这里的贝索斯，和您一样是阿尔塔薛西斯的苗裔，让他戴上王冠号令，直到终战吧。赶走马其顿人以后，陛下可以归位。”

他们终于相信了。在场的人有生之年都见过两位国君被毒死，然而要求一位宝座之上、御袍在身的大王让位，却闻所未闻。

沉默一打破，及时响起了蓄谋的大声赞同，也有惊怒的叫喊和怀疑的私语。忽然，一声“叛逆！”的呼喝盖过了所有声音。是国王。他身穿紫袍大步走下宝座，握着出鞘的佩刀，径直向纳巴赞内斯过来。

他的身高令他的狂怒分外可怕，帝王的装束给了他神明的威严，使我也受震慑，以为纳巴赞内斯马上会在他脚边化为齑粉。

但是一群人围着他，有纳巴赞内斯、贝索斯和巴克特利亚的主要贵族，一面拉扯他告饶，一面扳下他持刀的手臂。佩刀迟疑地悬着。他们全都拜倒，哀号说自悔激怒了国王，请求退出，直到他准许他们再来觐见。

他们倒退而出，巴克特利亚的贵族也都跟着走了。

有人在我旁边喘粗气。原来波巴克斯在帘子上戳开了一条缝隙，比我的还长一倍，他从头到脚颤抖着。

此时的御帐就像踢翻的蚁丘一样热闹。阿塔巴扎斯老人带领儿子们以及忠心的波斯贵族围着国王，发誓会赤诚不渝。他谢了他们，解散朝会，随即走入内间，我们几乎来不及重新就位。

他一言不发，由得波巴克斯替他解衣，换上常服，然后躺到床上，凹陷的面容像卧床一个月的病人。我不施礼也不告退，径直溜了出去。这是不韪之举，然而我知道我是他最不愿见的人。波巴克斯没有责备我。

我走进兵营里。我的衣服已经残旧，因为没了仆人，更有一股马厩味。没有人注意我。

巴克特利亚人在他们的地盘上忙碌，开始撤营了。

真是快手！贝索斯真的惧怕国王？但是我不认为纳巴赞内斯会轻易罢休。我挤进一群行走的巴克特利亚人当中，他们满怀思虑，我觉得自己像是隐形了。他们大致在说长官贝索斯应该得到权力，这时正需要一个真领袖。但是有人说：“反正，至少现在谁也不能说国王没有得到机会。”

希腊人的兵营一如往常，孤立而整齐地立在那里。没有人撤营，大伙只是聚谈着。希腊人健谈，还时常言之有物。我走了过去。

他们专注地谈着，未及理会我，我已经进了人群。然后，有个人走开向我大步而来，看上去四十岁光景，走近了才发现只有三十，其余是战争和气候添上的沧桑。

“美丽的异邦人，你终于来了。为什么你总不来看我们？”

他仍穿着地道的希腊衣服，虽然料子已经露线了。常年日照使他有了一身雪松木般的褐色皮肤，短须也比头发的颜色淡了许多。他的笑容看上去很真诚。

“朋友，”我说，“这不是谈论美丽的时候。贝索斯想坐上王位，他刚对国王说了。”叛徒皆知的事情，似乎不必瞒着忠诚的战士。

“我知道。”他说，“他们希望我们投奔过去，答应付双饷。”

“我们波斯人也有仍然忠心的，但是现在你也许不会相信了。请问，巴克特利亚人打算怎样？他们撤营干什么？”

“他们不会走远的。”他不加掩饰地直勾勾看着我，但是没有冒犯的意味，“我想他们甚至不会走出视线以外。他们对帕特朗说是因为激怒了国王，在他气头上要避一避。借口而已，其实当然是为了显示他们的兵力。他们就是希望我们看到没了他们，我们在战场上会多么单弱。咳，虽然我不像帕特朗和他的弗西亚部属在亚洲从军那么久，我知道波斯的善良人对国王是什么感觉。我们雅典的习俗不是这样，但我们的习俗也走到末路了，所以我才离开家。现在哪里要我，我就在哪里当兵，而且不论哪里我都会尽职。人总得有点引以为荣的事。”

“你们是应该以自己为荣，大家都看见的。”

他用湛蓝的眼睛渴望地看着我，像一个孩子期求明知得不到的东西。“哎，我们的营地倒是今晚还会在这里的。溜出来陪我喝点酒怎么样？你希腊语讲得这么好，我可以告诉你希腊的事情。”

我差点笑出声，想说我不必别人告诉。但是我喜欢他，便微笑着说：“你知道我是国王跟前的人，现在他需要朋友。”

“那好吧，我到底尝试过了。我叫朵瑞斯可斯，你的名字我已经打听到了。”

“再会，朵瑞斯可斯，我们一定会重逢的。”我没有这样的指望，只是想表示好感。握别时，他久久不愿放手。随后我回到国王的帐篷。

他闭门独处。波巴克斯说，他不愿见任何人，甚至不愿进食。纳巴赞内斯带走了全部的骑兵，扎营在贝索斯旁边。说到这里，波巴克斯哽咽泪下。他生怕国王听见哭声，将腰带末端塞到口中，不惜被我这样的无名小辈（如今我不外如是了）看在眼里，使我觉得可怕。

我说：“希腊人很忠心。”要是从前，他会批评我不该走近希腊人，现在他只问，比起三万多巴克特利亚人和纳巴赞内斯的骑兵，两千人算什么？

“还有忠心的波斯人啊。现在谁是统帅？”

他用腰带另一端擦擦眼睛，说道：“阿塔巴扎斯。”

“嗄？我不信。”

是真的。耄耋长者以将军的身份巡视波斯军营，见了各位贵族和官长，当着士卒的面激励军官们。忠诚至此，岩石也会为之挪移。奇怪的是他在多数人认为高龄的岁数曾经投敌。然而他反叛奥库斯应该是迫不得已，否则会被诛杀，别无选择。

他慰劳完将士便来觐见，劝服国王和他共餐。我们受令退下，但是偷听了他们的谈话。目前不可能迎敌，明日天亮就会带兵启程，过里海关。

我们在自己帐篷里吃晚餐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说：“为什么国王不亲自巡视军营？他才五十，都可以做阿塔巴扎斯的孙儿了。他应该鼓舞士气，让大家真想为他打仗啊。”

他们一齐转向我，面带怒容。我疯了不是？要国王像区区一个官长那样，向普通士兵抛头露面？他的帝王之尊、士卒的敬畏，该置于何地？与其那样还不如目前的厄运，他至少能保持神圣尊贵的地位。

“可居鲁士大帝就是战场上的将军。”我说，“我和他同族，我知道。他的战士一定天天见到他。”

“那是因陋就简的年代，”波巴克斯说，“回不去了。”

“我们是希望不回去。”说完我再次穿上了长袍。

天完全黑了，光亮只来自守夜的篝火、零星插在地上的火把，还有一些点灯帐篷的缝隙。我走到一个熄灭的火把旁，抹了些柴灰在脸上。最邻近的篝火那边传来巴克特利亚口音，我走过去，在人丛边蹲下。

“分明是神在诅咒他，”那巴克特利亚官长说，“把他逼疯了，居然要我们穿过里海关，在里海和大山之间像老鼠一样落入陷阱。其实巴克特利亚可以永远守下去的。”他进而谈起那里无数的堡垒，每一座都惟有飞鸟可即。“要在那里把马其顿人结果掉，我们只缺一个识地利、懂打仗的国王。”

“对巴克特利亚我是一无所知。”一个波斯人说，“但如果你们要反叛国王，就不要谈神咒。要是真有神咒，那才是最受神咒的。”

有一阵赞同的私语。我粗鄙地抬手擦了擦鼻子，佯装无知，溜出火光照亮的地方。

前面的帐篷里有人说话。我正要避开帐外火把的光溜到背后，一个人忽然快步走了出来，与我迎头相撞。他并不粗鲁地按住我的肩膀，把我转向亮处。

“哟，是我可怜的巴勾鄂斯，我们总是邂逅相撞啊。你脸上挺黑的，他养成了每晚打你的习惯么？”

他咧嘴而笑，牙齿在火光中很白。我知道他像猎豹一样危险，却无法怕他，甚至并不恨他，虽然知道应该恨。

“没有，纳巴赞内斯大人。”我应该如礼屈膝，但我决意不做，“不过即使他打，国王也还是国王。”

“呵，不错。假如你有美貌而欠忠诚，我可要失望了。快把脸擦干净吧。我并没有恶意，亲爱的小伙子。”

我发现自己正用袖子在脸上搓着，仿佛我合该听他命令似的。我想，他是说已经太晚了。

“这样好多了。”他用一指擦去被我忽略的一抹黑，然后双手搭住我的肩膀，脸上不再是嘲讽的神气。“我听说了，你父亲是为国王而死的，但阿尔塞斯是王室真正的传人，也适合领导我们——的确，阿尔塞斯本来可以成为杰出的军人。你想想，为什么亚历山大还没追上我们？他早就能做到了。我来告诉你：是因为他不屑。你父亲是为了我们波斯人的尊严而死的，记住这一点。”

“大人，我没有忘记，我也知道自己的尊严何在。”

“是啊，你说得不错。”他捏住我的肩膀又放开，“回他那儿去吧，也许你可以给他一点男人气概。”

他的动作像豹子的拍打，软掌中伸出带刺的爪子。他走后我才想起，刚才不假思索地行了屈膝礼。

回到御帐时，我遇见即将离去的阿塔巴扎斯。我行了礼正待走开，他用青筋毕露的手拉住我。“小伙子，你从兵营回来，有什么新闻吗？”我告诉他到处是巴克特利亚人，在劝说忠心的波斯人倒戈。他咂舌愤然道：“我得要找这些人去。”

“大人！”我顾不上恭敬地脱口而出，“您必须歇息。您忙了一天又半个晚上。”

“孩子，我必须见贝索斯和纳巴赞内斯去。我这年纪，不会像你们年轻人那样睡觉的。”他连拐杖也不拄。

他说得对。我刚把消息告诉了波巴克斯，一躺下就像死人般昏睡过去。

吹角声和号令上路的呼喊吵醒了我。我睁眼发现没有人在，知道有大事，便草草穿衣出去。国王穿着旅行的衣服站在御帐前，战车已经预备好了，他脚边跪着贝索斯和纳巴赞内斯，阿塔巴扎斯老人站在一旁。

国王在说，他们的不忠如何使他伤怀，两人不停磕头，一面捶打胸脯。贝索斯听似真诚地哭诉道，他只不过希望让国王避免他人招来的神咒，就像打仗时他会举起盾牌为国王挡箭一样；他本来是想接过诅咒，自己来承受磨难。纳巴赞内斯拉着国王的长袍，解释迁营是由于畏惧他的不悦，假如国王再施恩泽，他们终生都会欢欣感念。

我望着阿塔巴扎斯，又佩服又惊讶。他真有成效。密特拉钟爱这样的灵魂，他将会免于审判之河的滚烫，直接进入天堂。忠诚复得，一切又归于安好。光明征服了黑暗的谎言。我还很年轻。

国王流着眼泪拉住他们，两人行了跪拜礼，亲吻他脚边的土地，说自己是最幸福最尽责的臣子。国王登上战车。阿塔巴扎斯的儿子们劝说父亲乘车休息，他大声斥责他们，吩咐把马牵来，他们讪讪离去。他的大儿子年逾七十了。

我向拴马的地方走去。前一晚通宵走动、议论、争辩的士卒们，此时被官长推搡着列队待发。波斯士兵阵容最整齐，但是人数较少，而且远不及昨夜的数量。巴克特利亚士兵虽然人多势众，也看得出跑掉了不少。

这是长夜里争执的结果。波斯人知道自己人少，溜走的数以百计。但是他们也警醒了一些担心被密特拉报复的巴克特利亚人。他们既怕密特拉，又怕贝索斯，只好选择还乡的长途。

我骑马返回内廷的车队，半路看见希腊人排好了行军的队伍。他们人都还在，而且全副武装。

在没有遇敌之虞的行军途中，他们习惯把铠甲、头盔和兵器叠放车上，随身只佩剑，身穿希腊式的短袍（由于离家已久，衣料已经各种各样），戴着希腊人旅行时的阔边草帽，以防他们不耐日照的皮肤被晒伤。这时他们都穿着胸甲，戴着头盔，有胫甲的人还套着胫甲，圆形的盾牌挂在背后。

这时有人离开队伍向我扬手，是朵瑞斯可斯。我想，他当我什么人？得让他知道不能拿我当众取乐。正待蹬马加速，我看清他的神情里没有胡闹之意，便骑行上前。

他抓住我的靴子，招手让我俯下身去，同样不带胡闹的意味。“你可以给国王捎话吗？”

“可能不行。他已经出发，我出来晚了。怎么？”

“告诫他不要上当。那件事还没有完。”

“哦，已经解决了。”我愉快地说，“他们恳求宽宥。”

“那个我们都知道——问题就在这里。所以帕特朗才要我们全副武装。”

我头皮发紧，问道：“什么意思？”

“昨晚上没有人守在兵营里，谁都知道。他们希望把波斯人争取过去，要不是没有成功，他们今天就已经动手了。波斯人说那是被神明诅咒的，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溜走。现在他们推迟计划，等我们过了里海关再行动。”

我想起我的生活，蔑视自己轻信人言。“怎么行动？”

“胁持国王，把他卖给亚历山大。”

我还以为自己看得出反叛。我太天真了。

“坐稳了，别铁青着脸。”他扶住马鞍上的我，“听着，他们是蛇，但不是傻子。国王就是国王，但说句良心话，他不是好将军。他们走这步棋是为了甩掉他，拿他跟亚历山大换和平，然后去巴克特利亚重新备战。”

“不要抱住我，人家看着呢。”我已经很快回过神来，“做得出那种事的人，亚历山大决不会信任的。”

“都说他过于相信效忠的人。另一方面，背信的人可要当心着。我见过他毁掉的忒拜
18

……不说了，告诉国王要紧。”

“但以我的地位，我不能当众走到他面前。”即使我得宠时也是这样，“只能由你们将军去说，低于他的人不行。”

“帕特朗？国王几乎连他是谁都认不得。”他不无怨怼地说。

“我知道，但是他必须去。”我抓紧时间思索，“国王会说希腊语。我们内廷里有些人会说，不过贝索斯每次都要叫人翻译，纳巴赞内斯也是。即使他们听到，帕特朗也还是可以警告国王。”

“这一点很有用，我会告诉他。比起巴克特利亚人，我们只是少数，但如果国王信任我们，也许我们仍然可以帮他脱身。”

内廷的车舆才走了不到四分之一里，我很快追了上去。日神车驾在高伽米拉被遗弃，但是仍有两位祭司手捧祭台领队步行，在他们身后，一切等级秩序都已经崩溃，两派的人互相推挤，都想靠近国王。波巴克斯骑马紧跟国王的战车，这在从前是不韪之举。贝索斯自己在国王一边，骑在骨大如牛的尼赛亚战马上。

我上前来到波巴克斯身旁。他用困乏呆滞的眼神看我，仿佛想说：“说到底，有用吗？”我们离国王太近，无法交谈。

有篷的步辇遗落在阿贝拉，从前的日子一去不返了。终日待在战车上，他会很疲倦的。责任以外，我对他仍有感情，记得他嬉戏的样子、和蔼的时候、开心的表露，还有合欢时的傻气举动。现在他知道别人瞧不起他，也许他打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国王就是国王，除了死亡，他不信有什么能改变他神圣的身份。接连而来的劫难、失败、耻辱，一个个朋友变成叛徒，本应对他奉若神明的军人夜夜窃贼般逃走，可怕的敌人亚历山大越逼越近，还有他尚未知情而近在肘腋的大难。他可以信任谁？只有几个被削为半男供帝王差使的宦官，还有受雇打仗的两千名士兵——他们的忠诚不是因为爱戴君主，只是出于一种恪尽职守的自豪感罢了。

我们继续前行，沿着光秃的山地上坡。这小朝廷里人人都不过是凡夫俗子，大概无一不在盘算自己的出路。波巴克斯想到的，也许是怎样再找工作，也许会在小户人家侍奉内院，过苦闷的日子。但是我只有一种技巧，只懂一个职业。我想起苏萨的奴隶。我长大了，已经知道如何寻死，但是我希望活着。

路越升越高，我们向关隘逐渐靠近。这里是塔普瑞亚山脉的天然屏障，一座座山峰荒芜险恶，因为高峻，顶巅在夏日仍然积雪。我们的去路沿着山麓蜿蜒上升，消失在悬崖边。前程未卜，我的心跳还是怦然加快。山外就是我从未见过的大海。

上行每拐一弯，都出现一堵新的峭壁，风霜让它寸草不生，只长着几棵跛足般歪斜的柏树。溪流边总是错落着一些穷困的田地和小屋，野民像岩石间的兔子一样四处逃散。但是空气无比澄净。里海关陡峭的山峡，在前方投下阴影。

亚历山大港是一座璀璨的城市，有明达者需要的一切。我自知会在这里终老，不再远行了。但是一想起那些高山、那个雄关，我又会改变主意。记得我望见山峡朝着关口上升，仿佛通向一个有待揭晓的天启；虽然明知未来险恶，明知我过去知道的一切，我依然感觉到犹如置身预言之光下的心醉神迷。

前方一堵峭壁逼面而来，底下是万丈深渊，远处传来浪涛的翻滚。我们在里海关的隘口了。纵然是这样的高处，石墙仍将暑热反射回来，队伍艰难行进。不错，这里本来可以固守。就在前面，贝索斯在国王一侧骑着高头大马，帕特朗未见踪影——国王的佞幸传出来的二手消息，他为什么要理会？

山路变得平坦开阔，我们已经到达关隘上，脚下的赫卡尼亚完全是另一派景色：森林覆盖着山岭，连缀着深浅不一的片片青绿，远处一小块平地，更远处就是大海。

从高处看去，地平线绕在银波熠熠的水面外，仿佛伸展到无穷。我快乐地屏息，但是黑色的海滩使我迷惑。其实那是数以百万计的鸬鹚，靠大海里食之不尽的鱼类存活。

塔普瑞亚山脉犹如巨闸隔开了海水，这里也即将成为我生活的分水岭。

我们很快开始在树林间蜿蜒下行。溪流冲刷着红斑的大圆石，激起飞澜。那水冰凉可口，有铁味。我们在一个松林里停步，为国王张罗休憩用的帐篷，放好靠垫。

我们再上路时，空气变得稍微沉滞而湿润，高树挡住了关口上刺骨的风。方才我们因为一路荒凉，走了很久才停下休息，这时候，树林深处的影子已是暗沉沉的。我东张西望，发觉身后多了个骑马的人。是帕特朗。

他是老将了。爬坡的时候，他没有让马快跑，下山时便轻易追了上来。我和他对望片刻，退到一边，让出位置给他。他下来牵着马走，表示恭敬，或者是为了引起注意，眼睛始终朝国王看着。

贝索斯首先发现了。他挺起腰板，向国王靠得更近些，开始向他说话。帕特朗在后面曳足而行。

山路突转。战车拐弯时，国王看见了他，面露诧异。任何人都不该盯着国王的脸，但是帕特朗目不转睛看着他。他不做手势，只管盯着。

国王跟波巴克斯说了句话，他落后几步，对帕特朗说：“陛下问你是不是对他有所请求。”

“是的。告诉陛下我有话要说，不要别人翻译。请讲这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他。不要别人翻译。”

波巴克斯变了脸色，把话传给国王。战车在下坡路开着车闸，走得很慢。国王示意帕特朗上前。我接过他递来的辔头，替他牵马。

他攀上战车，站在贝索斯的另一边。他声音低沉，我听不见在说什么，但是贝索斯可以听到。光凭我一句话，帕特朗决然冒了风险。

从贝索斯困惑的怒容里，他一定很快知道我没有说错。他声音放大了些。“陛下，今晚将您的帐篷扎在我们的营地上吧。我们侍奉您很长时间了，如果您相信过我们，请听我说，您应该马上行动。”

国王相当平静，脸色几乎没有改变。仆以主荣，他的涵养使我畅快了些。“你为什么这么说？”他的希腊语不比我好，磕磕巴巴的，“你在为我担心什么？”

“陛下——，是您的骑兵主帅，还有那个在您旁边的人。您明白我为什么不能提起名字。”

“我明白，”国王说，“继续讲。”

“陛下，他们上午说谎了。今晚就是时候。”

国王说：“如果是注定的，它迟早要来。”

我领悟到他为什么平静，心像石头一样直往下沉。他是绝望了。

帕特朗靠得更近些，倚在车轼上。他是个老兵，明白那些话的含义。他拿出自己的力量，仿佛在激励正在溃散的战阵。“陛下，您过来我们这里。只要是人能做到的，我们每个人都会去做。看看这些树林。到晚上，我们会掩护您出奔。”

“上哪儿去，朋友？”他在绝望里重获尊严，“如果我自己的臣民希望我死，我便是已经活得太久了。”我看不到帕特朗的脸，不知道国王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请相信，我信任你们。不过如果你说的都有根据，你们，加上那些忠心的波斯人，也只是一对十的少数啊。我不会用你们所有人的性命，为自己换取多几个钟点的气息——我怎么能那样报答你们？回到你的战士那里去吧，说我珍惜他们。”

他行过礼，从战车上退了回来。取马的时候，他眼神在说：“干得好，小伙子。不是你的错。”我转脸观察贝索斯。

他黝黑的脸上涨满了暗沉沉的血色。他像个魔鬼。帕特朗揭发了什么，他无从知道。有一刹那，我以为他就要拔剑刺杀国王，一了百了。然而死去的国王是损毁的商品，并不值钱。他花了点时间沉下气来，然后对大流士说：“那人要谋反。不必听懂他说的话，从他的脸色就看得出来。”他顿了顿，希望引出答复来，但是国王并不作声。“人渣。在任何国家都没有责任感，谁出价最高就卖给谁。亚历山大出的价钱肯定压过了您的。”

虽然他和国王沾亲，这种话依然是犯上的。国王只说：“我相信他不会。反正我也拒绝了他的要求。”

“陛下，我为此感到高兴。我希望您像上午那样相信我的忠诚。愿神明作证。”

国王说：“愿神明也为我作证。”

“那我更应该高兴了。”

“不过如果帕特朗是你认为的那种人，他指望亚历山大就太愚蠢了。亚历山大奖励投降，对叛逆可是不留情的。”

贝索斯乜斜着黑眉毛下的眼睛，不再说话。我们穿过暮色渐浓的森林，蜿蜒下山。从望得见高峰的位置，我们看到山顶还泛着金光。这里很快要入夜了。

我们在一块开阔的林间空地扎营。细长而渐晦的红色阳光低低交织着，天气又闷又热。日出时这里大概会很可爱吧。我们全都没有机会看见这里的日出，所以我无法定论。

附近有个村庄，波斯士兵像往常一样搜寻粮秣去了。他们消失在树林中，这里却依旧人头攒动。巴克特利亚人全都留了下来，张罗着要点燃守夜的篝火。他们仍然全副武装，我们都清楚用意何在：这就像一场持久的高烧，最后一次发作快要来了。

奥克萨瑟瑞斯前来觐见，对国王说，等忠心的波斯士卒一回来，他们就会举事铲除逆贼。国王拥抱了他，嘱咐他没有命令什么都别做。他是个勇敢的战士，不过他们家的人全都缺乏将才。领兵二千的帕特朗做起事来，会比他领兵二万更有成效，这一点国王想必明白。他走后，国王传召了阿塔巴扎斯。

我找到他时，他因为骑马太久而稍欠利索，但是仍然精神矍铄。带他回去的路上，我看见希腊人的兵营孤立林中。他们依然全副武装，还设了岗哨。

禁卫军把守在御帐周围。长生军里还剩下一些人，手执仪仗的长枪，眼神阴郁而呆滞地望着前方，长枪下的金石榴在火光中闪耀。

帐内，国王将帕特朗的消息告诉阿塔巴扎斯，我们偷听着。他沉吟半晌，显然在回想自己长夜里的劝说，然后，他恳请国王把御帐改扎到希腊兵营里，他自己会鼓动波斯士卒，如果国王已经跟希腊兵一起，波斯人将大批投向他们。我想，善良而可怜的老人哪，你这把年纪了还看不破人心？只听见他干脆地继续道：“这些希腊人以打仗为业，巴克特利亚人只是强征入伍的。我在马其顿见过严明的军纪，那反差可是种马和骟牛的区别。希腊人担得起托付。”

不知多少次，我们窃听只是由于好奇，或是为了炫耀消息灵通。现在我们是为了活命而偷听着。

“已经完了。”国王说道，“我一生有过太多一厢情愿的期望，最近为此付出的代价太大，牺牲的人太多。现在我已经放弃了，不要以为我会再有希望。”

有个极力抑制的声音，是阿塔巴扎斯在哭。

“亲爱的朋友，”国王道，“你跟着我耗费了许多年，余生归你自己了，带着智慧之主的祝福去吧。”

哭声依旧，国王扬声唤我们进去。阿塔巴扎斯抱住国王不放，在那高大身躯的衬托下显得矮小，苍老的脸埋在王袍里。国王拥抱了他，说道：“这位忠心的大臣不愿离职，但我已经免除了他的责任。带他走吧。”

他松开那老人像孩子一样抓紧的手，掩面不顾。我们所有人合力，才将阿塔巴扎斯不粗暴地慢慢带了出去，一直送到他的人那里。回来后，我们一时找不到国王。他俯卧在地，头枕在双臂上。

我们同时萌生同一个想法。然而他近旁没有武器，肩膀仍随着呼吸颤动。他只是像一只筋疲力竭的野兔那样躺着，等猎犬或投枪追上来。

他没有遣退我们。我们不知所措，只得静默地呆呆看着这般凄凉，自己也绝望起来。过了一会儿，我想到一个主意，从内室取出他的佩剑，放在他能轻易找到的桌上。波巴克斯看在眼里，只将目光避开。

为我的主人，我已经做了这最后一件事。我并不感到卧倒的那位曾经是我的爱人。我是侍奉他的人，一直依照训练侍奉着。他是国王。

半晌，他转过头来，遣退了我们。

我们睡觉的帐篷搭了一半就被弃置，一边松垮地倚着没插稳的杆子，另一边在地上。奴隶们不见踪影，到处是吵架声、争论声、无人听从的号令声，响成一片。这不再是军队，只是一群迷惘的人，部落各异，帮派不同。有好一会儿，我们一起坐在塌陷的兽皮帐篷上，低声交谈，而后我猛然抬头，说道：“禁卫军不见了。”

我过去看个究竟。果然不见了，连金柄的长枪都无影无踪。长生军抛弃了不死之身，而我们孑然无依。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好像刚听见他说话，我去看看他需要什么。”

他像原先一样躺着。我轻步上前，在他身边跪下。我刚才没有听见什么，只是仿佛往事都回来了。我身上的香水正是他的礼物。说到底，我与别人是不同。

他躺着，头枕在一只手臂上，另一只手臂前伸。我不敢擅动他的手。他是国王。

他动了一动，发觉我在身旁，说道：“叫波巴克斯来。”

“好的，陛下。”我只是可以传话的人，他忘了我们的事。

波巴克斯进去以后，突然传来他的一声震耳哀号，像是哭丧的叫喊。我们三个都冲进御帐，只见佩剑仍搁在桌面，国王躺在地上。波巴克斯跪着捶胸，撕扯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我们喊道：“怎么回事？”仿佛国王不在似的。我们熟知的一切都崩溃了。

波巴克斯呜咽道：“陛下打发我们走路。”

国王单臂支起身体。“你们都尽了职分，不能再为我多做什么了，我现在免却你们的工作。及时自谋生路去吧。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道命令，你们都必须遵守。”

巨大的恐怖攫住了我们：末路的国王、弃置的御帐、诡谲的黑森林四伏着野兽和敌人。但愿我们是在哭他——时过境迁以后，这样想当然不难。我们在夜幕下痛哭，沉湎在恐惧和悲伤里，仿佛灵前的悼亡人，不再知道号啕中哪个才是自己的声音。

我拨开眼前的头发，忽见入口有人。尽管心神涣散，我仍记得已经没有门卫了，便仪容不整地走过去。是贝索斯与纳巴赞内斯，后面跟着他们的兵。

贝索斯一看见国王俯卧在地，便以拳击掌，向纳巴赞内斯咬牙道：“太晚了！我警告过你的。”

纳巴赞内斯道：“我从来没有想到他能这样。”他脸上没有恼怒，只有尊敬，也许还不乏释然。发现我看着，他朝我沉着地点了点头。

贝索斯的大手捏住我的肩膀摇撼，把我提了起来。“他结果自己了吗？他可是死了？”

波巴克斯代我答道：“万分欣幸，大人。陛下圣体安康。”

纳巴赞内斯的面容像壁雕一样不动声色。他对贝索斯说：“那么，就进去吧。”

他们走入之际，国王站了起来，只说：“你们来干什么？”

贝索斯说道：“我是以国王的身份来的。”

国王相当平静。“神给了你什么国家的王位？”

“我顺从了民心，你也应该顺从的。”

国王说：“你们都看到，我已经没有能力惩办逆贼了，不过我知道谁会惩办你。”

贝索斯扬着脸说：“我随时听候密特拉的裁决。”

“既然你做得出这种事来，我且相信你如此，不过我指的是亚历山大。”

纳巴赞内斯在他面前一直未发言，此时说道：“你把人民送给了这个敌人，就不要提起他。我们这样做，是为了解救人民。”

“跟我们走。”贝索斯说。

我想着，我要把佩剑递给他吗？但是他自己也能拿到。我无权告诉主人他何时应赴死。

他往后退，我认为他要拿起佩剑。然而他向来行动不迅捷，思想欠决断。他移动之际，他们逼近了。他身材高大，但是肌肉已经松弛。他们的兵进来以后，他便不再抵抗。他不失尊严地站着，至少他可以有国王受难的样子。贝索斯也许感觉到了，他说：“唔，如果我们必须捆绑他，他的镣铐也该称得上他的地位。”他脱下粗大的金项链，两个巴克特利亚人将国王双手反剪，他便把链子当绳索捆上。

他们像对待罪犯一般，手按住国王的肩膀，挟着他走了出去。帐外的巴克特利亚人中间传来窃窃的私语、混乱的叫喊，以及半含恐惧的笑声。

近处停着一辆兽皮顶的普通马车，本是用来运帐篷的，他们押着他走向这辆车。我们瞪眼看着，不能相信，但哑口无助。波巴克斯清醒过来，喊道：“至少让他带些枕垫啊！”我们跑回去取来。国王已经在车上，旁边有两个军营里的奴隶，不知是仆人还是看守。我们刚把枕垫扔上车，士兵就把我们推搡开。车夫套牢马匹，登上了车，这一切发生时，我们仿佛伫立到永恒，不觉间骑兵已集结起来，步卒不成队伍，拥挤成一团。贝索斯一声令下，马车辘辘启动，驶过空地，朝山路开去。

有个兵闪身跑过，拿着一件我认得的东西。是国王的水壶。御帐内挤满留下抢掠的巴克特利亚人，有的在外面争夺最好的物品，像一场洗劫。

波巴克斯绝望地看了看我，叫道：“我们找阿塔巴扎斯去！”话毕向波斯营地跑去，其他人跟着。士兵由得他们去，他们不过是宦官，两手空空，无足轻重。

我紧贴一棵树站着，看上去，这里离空地那边很远。我想起苏萨。我跟别人不同，我属于战利品。

我们的车舆不见了，近处是我们搭了一半的垮塌帐篷。我跑进去，拔掉松动的杆子，让整个重量倒在我身上。

硬挺的褶皱能透进一点空气，不会让我憋死的。我躺在漆黑中，仿佛进了自己的坟墓。我的生活确实在这里埋葬了。等这墓穴送出我的时候，我会像关在子宫里的婴儿坠地一样，面对不可预知的命运。

9

我躺在我的洞穴里。鞣过的皮革很沉重，发出臭气，但我不敢动弹。外面乱纷纷的动作传来闷响，随着御帐被掠夺净尽，声音消减了下去。有一次两个人走上前来，我十分害怕，但是如我所愿，他们认为没有支起来的帐篷必定是空的。然后，我只能等待了。

蒙在帐篷里听声音实在微弱，我怀疑自己的耳朵，等了许久，才敢爬行伸出头来。空地上什么也没有，除了将熄的篝火还冒着轻烟。眼睛习惯了黑暗以后，连星光看上去也异常明亮，但是那边的树林将一切都掩盖住了，里面只传来渐行渐远的声响。一定是忠心的军队，阿塔巴扎斯的部属，他们寡不敌众，只能与叛军分道扬镳。我最好赶上。

我在帐篷里东翻西找，找齐了自己的物品。正想去取马，我醒悟过来。总得去看看！我跌跌撞撞跑到拴牲口的栅栏边，哪里还剩什么四条腿的动物。

我可怜的老虎，国王赏赐的漂亮马儿，它从来没有驮过重物。此时某个粗蠢的巴克特利亚人大概正在鞭打它前进。但是我只替它难过了一会儿，就想到了自己的厄运。

敌人走了，有可能对我友好的人也都走了。想必已经过了大半夜，他们要去哪里，我全无头绪。

路上需要食物。御帐里，国王晚餐的菜肴全都甩落在地。可怜的人，他什么也没有吃。我用手帕裹起食物，在溪边舀满一壶水。

那些人的声响已经遥远。我循声而去，祈求他们不会是那些刚走的巴克特利亚人。看来他们是沿山麓而行，留下一条踏平的小道，穿溪过涧。我膝下全湿，马靴湿漉漉的。自童年起我就没有再去越野，从前回家不但会得到干衣服，也会挨一顿骂。

离天亮还早。我开始听见女人的声音，加紧了脚步。她们是有行李的随军者，是波斯人。以这样的速度，我很快会赶上队伍。半轮月亮发出微光，我可以走得更快了。

不多久我看见前面有个人。他停下撒尿，我背过去，待他事毕才上前。他是希腊人，原来我追上的是他们。那些女人让我想错了，她们当然都是波斯人，雇佣兵没有从家乡带女眷来。

他是个黑须壮汉，甚矮胖。我觉得好像认识他，但是并不可能。他过来端详我，飘出一股汗酸气。“哟！见鬼哪。这不是大流士的男宠吗？”

“我是内廷的巴勾鄂斯，想找阿塔巴扎斯麾下的波斯人，我离他们是不是很远？”

他略一迟疑，上下打量着我，然后说：“不太远。跟我来，我会把你带到那条小路上。”话毕领着我走进树林。他按照希腊人行军的习惯，没穿铠甲。

没有小路的影儿，林木倒愈发茂密了。走了不多远，他转过脸来。一个神情就足够了。无需言辞，他也不说话，径直向我扑过来。

他将我压倒之际，我想起了。他确实貌似一个我认识的人——奥巴瑞斯，那个苏萨珠宝商。倏然间那些事我又统统经历了一遍，但我不再是十二岁了。

他比我重一倍，然而我确信自己能杀死他。我微弱地抵抗着，掩饰真正的努力，然后拔出匕首，向他肋骨之间捅去，直至刀刃完全沉没。侍寝之夜国王喜欢我跳的一支舞，最后的动作是缓慢的后空翻，要以双手支撑身体。练习使我臂力过人。

他挣扎着，口吐鲜血。我抽出刀子，直插进他的心脏。我知道在哪里，无数次听过它跳动，伴着耳边粗重的呼吸。他咧开嘴，断了气，但是我照样一刀刀捅进去，插入认为解恨的地方。我回到了苏萨，在一个身体上杀死二十人。我不愿再体会这种快乐，但那实在是痛快，至今我还记得。

我上面有个声音说：“停手吧！”我只晓得对膝旁的尸体报仇，本来对别的一切浑然不觉。朵瑞斯可斯站在我身边，说道：“我听见你的声音。”

我站起来，持刀的手浸红到手腕。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杀人，他能看见我的衣服已经被扯下一半，只仿佛自语地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小孩。”

“早就不是了。”我回答。我们在幽光中对望。他佩剑在身，如果要替同袍复仇，我决不是他的对手。夜色里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忽然说：“快，把他藏起来。他在这儿有个亲戚。来，抓住他的脚，拖进那边的树丛，扔在山沟里。”

我们拨开树丛，只见有一条雪水流经的山沟，岸陡沟深。尸体滚下去，树丛又合拢起来。

我说道：“他说会带路，让我跟上那些波斯人。”

“他撒谎了，波斯人在我们前面。把手洗干净，再洗洗匕首。这儿有水。”他指给我看岩石间的一缕山泉，“这森林有豹子，上头警告我们不要乱走，他不该忘记的。”

“要不是你告诉我，我就没命了。”我说。

“别说这话。你现在找他们去，有什么打算？”

“想去投靠阿塔巴扎斯。他看在国王分上，也许会收留我。”

“我们该走了，不然就会掉队的。”我们连走带爬，穿过山石嶙峋的树林，险陡处他总会帮我一把。我一路思忖，不知阿塔巴扎斯心里对国王蓄养男宠怎么想，而且他年纪这么大，这样的行军随时可以令他猝死。他的儿子们如何，我又完全没把握。

“我敢说那老人家肯定会尽力帮忙的。”朵瑞斯可斯说，“但是你知道他正在去哪儿吗？去向亚历山大投降。”

我居然没有想到。他是亚历山大童年的朋友，当然能得到那年轻人的宽待。我感到苦闷，无话可说。

“到最后我们也得那样。”朵瑞斯可斯说，“没有别的路可走。我们谁也不相信贝索斯，亚历山大至少有信守诺言的名声。”

“可亚历山大到底在哪儿？”

“这时候应该已经过了里海关。有两位波斯贵族正赶去见他，他们说他会比反叛的人对国王好些。当然，他们自己也不会吃亏。”

“神明保佑，希望他们来得及。”

“亚历山大想快，他就会很快。我们不想挡他的道。波斯人已经把我们远远抛在后面了，他们想谈判，不想被车骑践踏。啊，队伍在那边。”希腊人影子般在树林里穿行，压低了声音说话。他没有领我过去，只跟队伍平行走。徒步多时，我已经擦伤皮肤，筋骨也酸痛，庆幸常有他帮忙。一次我差点跌跤，他便从此替我背着包裹。林间开阔处已经隐约光亮了些，就要日出了。他坐到一截倒伏的树干上，我早就恨不得可以歇息。

“所以归结起来，”他说，“我们是绕着山脚，悄悄地朝赫卡尼亚方向走，接下来去哪儿，谁知道？如果你赶路，你会在中午波斯人休息时追上他们。你不习惯步行，会很辛苦。”他顿了一顿，暗淡的光线里，我看见他的蓝眼睛。“你也可以跟我同路，我随时帮你。不管我们相处得如何，我不是你要用刀子的人。”

我记得初见时他的笑容，现在，他神情里少了些渴念，多了些希冀。我惊奇地发现，答应抑或拒绝，平生第一次我可以自己决定。我说：“我跟你一起走吧。”

我们走进队伍。天大亮以后，我也没有引起惊动。好几个士兵有男孩子陪伴，有女人的士兵更多，但是女眷只能跟在后面。

停下休息时，我和他分着吃完最后一点食物。他说，这大概会是他此生惟一一次吃到御膳。

他是最体贴的旅伴。我走得两脚酸痛的时候，他在队伍里遍寻找来药膏，脱下我的靴子，亲手替我包扎，还称赞我的脚细巧优美。其实，这双脚已经到了让我羞于展露的地步。有一次他趁着无人注意，甚至亲吻了我的双足。可幸是在树林里搏斗时，我的弓没有掉下来，束在箭筒里的箭矢也完好，我可以猎点野味来回报他——虽然他的愿望不只是这样。

我从他口中知道了些雅典的事。他说在雅典，他父亲曾经有巨万家财，后来被仇敌诬告。那人雇了一个有名的辩论家，捏造故事，损毁他父亲的名誉，陪审团判他父亲有罪，以致他倾家荡产。两个儿子里，小儿子朵瑞斯可斯只好当雇佣兵谋生。他说，同一个辩论家总是在投票、立法，甚至在战和问题上煽动民众，这叫民主，在辩论家们讲真话的旧时代曾经是好制度。

我说在波斯，从小的教育要求我们讲真话，这是我们最重要的箴言。贝索斯和纳巴赞内斯无疑也学过。

可惜我们虽然相处融洽，与他做爱却甚是乏味。每次我都假装快活，因为他对此看重，而且我没有更好的方式来报答友情。我对他的伪饰只有这一种。看来，希腊人在这些事情上没有艺术可言。

我想起刚失宠的时候，曾经对自己说会找个情人。我想像过御花园里的月下幽会、窗前的衣衫窸窣、玫瑰上系着的宝石。如今我却跟一个外国步兵一起，栖身在树丛中。

有一夜他告诉我他在雅典爱过一个男孩，虽然比起我的朗月之美，他只像浅淡的星光。“我发现他把我的钱花在女人身上的时候，他脸上还没有胡须，我想，他迟早会让我心碎。”

“不过，”我说，“你交上这么年轻的男孩，那也是难免的。”

“美丽的异邦人，你就永远不会那样。”

我答道：“是啊，所以他们才下刀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是否非常生气。他一直待我友善，所以我说并不。他向我担保希腊没有那样的事情。但是既然希腊人将小男孩卖入妓院，我认为他们也没有什么值得自矜。

这些希腊人在波斯待久了，知道这里的习俗，我不难生活在他们中间。他们彼此很随便，但是了解我的矜持。他们尊重波斯人对河流的虔敬，从河里取水来清洗，以免玷污流水。对自己的身体，他们有奇怪的清洁方式，遍体涂油，然后用钝刀刮净，其间漫不经意地裸露着，经常使我尴尬地躲避。那种油离近了有股难闻的气味，我始终不大习惯。

夜里，妇女（有的还带着儿童）会为自己的男人搭起栖身之所，给他们做晚餐。她们从来不能整天看见他们。至于那些男孩，都是用一点银两向穷人家买来的农家子弟，离乡千里，完全失去了波斯人的教养，我不愿设想他们的命运。那些行李最轻便而且全部自己背着的士兵，都是从希腊结伴而来的恋人。

我们就这样前行，遭遇了各种当时看来惊险的事，半个多月以后来到塔普瑞亚山脉最东边的山麓。这里是雪岭的尽头，鸟瞰着赫卡尼亚。希腊人选了个树林盖起较坚固的屋子驻营，打算暂避到闻知亚历山大的所在为止。他们不愿莽撞地落到他手里，而是会派出使节，取得安全保证。

不久有些猎户告诉我们，他为了从高处看清侧翼，正在山坡上披荆斩棘地行进。他是否知道这些希腊人就在附近，猎户们并不晓得。

等大家问完，只有我一个人问起国王的消息。猎户们说他死了，估计是被亚历山大杀死的。

时候已到，我应该启程了。阿塔巴扎斯自己动了身去归顺亚历山大，但是他一定在什么地方有兵营。我向猎户们打听，他们说有位波斯爵爷在森林里驻兵，东行一日就能找到。他们不知道是谁，他和他的部属都是外乡人。

那天夜里我和朵瑞斯可斯互道珍重。天一亮我就得出发。世界上没有别人在乎我是死是活，我现在感觉到了。

“我以前没有像你这样的男孩子，”他说，“将来也不会再有了。你宠坏了我，对别人我会不屑一顾的。我以后应该只追求女人了。”

整个白天，我走猎户的小径穿过森林，时时担心脚边钻出蟒蛇，野豹从树间扑来，又忧虑如果波斯人已经迁营怎么办。但是我在太阳西斜前赶到了。军营坐落在一道山溪旁，围着带刺的栅栏，门卫看起来是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他看出我是阉人以后，收回长矛，问我有什么事。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又脏又破，近于褴褛。我报上名字，请求让我借宿一晚。走过那森林以后，我已经不在乎他们是谁，只求有地方栖身。

他把话传了进去，不久有个斯文人出来接我，看上去是勤务兵。阿塔巴扎斯的部属有数千之众，这兵营的规模却最多不过几百人。只有木条和茅草搭成的屋舍，没有帐篷。他们似乎轻装而来，马厩里却养着一群极好的尼赛亚马。我问这里的主人是哪位。

“那不要紧的，反正他乐意接待你。这年头话少为上。”

他的屋子跟其余的一样，但是宽敞得多，有好几间房。那仆人居然领着我直入浴室，里面设备完善，只能是主人用的。“你路上辛苦了，请沐浴吧。水稍后就送来。”

我羞于将脏衣服搁在软椅上。两个西徐亚奴隶往浴缸里倒进热水，加了凉水，水中还洒过芬芳的油。我洗了身体和头发，畅快至极，没注意到那训练有素的仆人走进来，礼貌地低眉垂目，拿走了我全部的衣服。

我半躺在暖水里，满足得昏昏欲睡，内室的门帘忽然动了一动。什么人？树林里的搏斗已经使我变得像女孩一样犯疑心。我要把人人都看成敌人吗？我出水擦干身体，穿上放好在那里的细羊绒袍子。

我的衣服没有送回来，却有一盘美食上了桌：蘸酱的乳羊肉、小麦面包、酒香浓郁的佳酿。地方这么简陋，享受却这么精致，使我联想起从山上俯瞰到的扎德拉卡塔城。看来这主人虽然行装轻便，钱囊倒很饱满。

我精神爽利地坐着梳头，那仆人送来一套衣服，说道：“主人希望这衣服合你的身。”

料子很好，宽松的深红色上衣，蓝色裤子，刺绣的便鞋。衣裳多处缝线，想必是照我的旧衣服改窄的。我恢复了自信，又描了眼眶，戴上耳坠，以示郑重。

那仆人回来说：“主人现在就要见你。”

系腰带时我才想到，我的匕首跟衣服一起被收了去，没有送回来。

主人的房间有一盏镂空的灯从椽子间吊挂下来，土产的鲜艳挂毯减轻了木墙的寒素感。主人靠坐在躺椅上，酒案搁在前面。他抬起一只手，含笑欢迎我。

是纳巴赞内斯。

我像骟牛一样哑口站着，心乱如麻。就是他卖了我主人的性命，本来我哪怕露宿森林也不该来到他的屋檐下。有了寄居的地方，又沐浴进食更衣以后，我却不由得感激他没有更早告知实情。

“进来啊，巴勾鄂斯。”他似乎毫不介意我的无礼，“来，请坐。我希望他们侍候得还行。”

我定了定神，鞠了一躬（至少要这样），不加润饰地说道：“大人，我欠您许多。”

“哪里的话。坐过来，我们聊聊。这里很少来客人，我很高兴有你作伴。”我坐到躺椅上，接过他递来的酒。他说：“不过，你原本以为这是谁的地方呢？”

我告诉他，阿塔巴扎斯或者其部下。

“那老人家正直，品德有古风。亚历山大会张开双臂欢迎他的，他最喜欢做这种事了。”

看来他勤于探听消息。但是我在想，他对我远超出了一般主人对过路客的招待；还有，那门帘怎么动了？早在巴比伦，我就对他有所揣测。

“你心神不安。”他极友善地说，“我明白，你一路上想必不容易，匕首也用过了。放心，我不会把客人接到家里又加以虐待的。”

我心下反驳，嘴上说我当然相信。他本人从未使我不悦，假如他没有那样的行为，我会乐意回报他的善待。事关忠诚。

“我知道你忠于国王。”他想必看懂了我的神情，“他有一点很幸福：许多比他优秀的人都对他忠心。他一定有某种令人尽忠的品质，虽然我从来没有发现是什么。”

“他把我从卑职提拔上来，给了我全部。哪怕是一条狗，也不会反咬他一口。”

“是啊，挨过打的狗都还忠诚得很。可是主人死了，忠犬也只得自己找出路喽。”

“这么说他真的死了？”我想起那辆篷车和金手铐，愤怒充溢着心头。

“没错，真的死了。”

我顿生疑窦：他做成了这桩好买卖，居然还带着这么少的人，潜伏在密林深处。还有，贝索斯在哪里？

我说道：“听说亚历山大杀了他。”

“那是乡下人谣传，亲爱的小伙子。”他苦笑着摇头，“亚历山大决不会杀他，他会慷慨地招待他，让他跟幼子团聚，分配一座小宫殿给他隐居，娶他的女儿，礼貌地要求成为他合法的继位人。将来他要是反叛，他自然会毫不留情地镇压。但是大流士当然永远不会造反，他会安然无事地活到老年。亚历山大快要追上我们的时候，这一切他都开始想到了。亚历山大像一阵西徐亚飙风似的来了，里海关内外一定死马遍地。国王坐的车太慢，我们给他松了绑，让他骑马。他不肯上马，说他宁可相信亚历山大也不信我们。他要自己留下求和。那时候亚历山大已经快要截住我们的后卫了，每一刻都生死攸关。国王不肯走，所以才逼得我们自己动手杀死他。我其实很后悔，真的。”

我不作声，凝神看着吊灯的投影。

“我知道如果不是碍于宾主之礼，你会说什么。”他说道，“推心置腹说一句：英明也好，无能也罢，他是国王。但我是波斯人。对于我，第二件事比第一件事更重要……与你同名的那位大总管想要一个听话的国王；我不是这样，我想要一个能让国家强盛、能让我自豪侍奉的明主。呵，在密特拉看来我一定是太可笑了，到头来，我成了没有国王的波斯人。”

即使我被酒软化，也还不傻。为什么他告诉我这些？为什么承认他杀死国王？为什么他要与我不分尊卑？我想不明白。“可是大人，”我说道，“您那时是极力主张让贝索斯坐王位的，他也死了吗？”

“还没有。他戴上了王冠，往巴克特利亚去了。亚历山大一捉住他，他就会死的。亲爱的小伙子，我因为愚蠢，比因为叛变受了大得多的惩罚。我以为我相中了波斯的中兴之主，后来发现他只是个山贼。”

他斟满我的酒杯。“我以为，为王的责任落到他身上，他能挑起来。没这回事。大流士一旦沦为阶下囚，巴克特利亚人马上就变成一群暴徒。御帐已经是他的地方了，可他阻止不了抢劫。要不是我提早派人看管着宝箱，那也会被他们抢走的。”

他用豹子般的低沉声音说着。现在，事情大多清楚了。

“那才是刚开始。他们一路上奸杀抢掠，胡作非为，就像在敌国一样。不干白不干，反正他们又不是在巴克特利亚。我提醒贝索斯，现在你是帝国的国王，他们是在蹂躏你的臣民哪。他认为他们有功，由他们去就是最好的奖赏。我敦促大家急行军，要是亚历山大追上我们，我们就全盘皆输了。他满不在乎。后来我明白了：他不管束他们，是因为他管不住。他们在原来的秩序下曾经是好士兵。现在他们只知道没有国王了。他们没错——确实没有了。”

他沉暗的眼睛越过我望向远处。也许自从他匿居此地，我是第一个他可以告知所有这些事的来客。“所以，亚历山大朝我们火速扑过来的时候，只带着少数跟得上他的人马，却发现我们的后卫慢悠悠的，好像在赶集日喝醉的农人。他的几百人把我们的几千人像羊一样地圈了起来。我觉得受够了。我押上我自己，我的地位、钱财——你也许还想说我的忠诚——把无能的懦夫换成了无能的恶棍。连伊索斯那一回都没有这么辛酸。我自己的骑兵还剩下一点纪律，我就带走了他们，越野来到你找见我们的这个地方。”

我无言以对，但是记得对他的亏欠。“大人，您在这里有危险，亚历山大正在向东走。”

“嗯，我听说了。我在尽量做最好的计划。我的事就说到这里吧，倒是你，亲爱的小伙子，我们来想想你的事。一想到你要过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我就很担心。不过我能给你什么前途？即使神明给我再回家的机会，我也一定是输了的人。我得承认，我经常想如果你是女孩子就好了，要不给我一个和你面貌相同的女孩子也好。我的本性让我只能到此为止。其实，比起在巴比伦的时候，你现在的模样大大减少了女孩子气。这是长进，使你更独特了。若说把你安置在我的内院里，那我一定是昏头了。”他笑嘻嘻地看着我，但是我感到这种戏言另有目的。

“不过，”他说，“你肯定是我见过的最楚楚动人的尤物，无论在妇人、少女，还是在少年中间。这种美只能再有几年了，浪费是罪过。说实话，你只应该侍奉帝王。”

既然他自得其乐，我便耐心等着。

“我真愿意给你美好的前途，可是我连自己的前途都没有。其实我很清楚我只能步阿塔巴扎斯的后尘，却没有他的好盼头。”

我吃惊地说：“您是说归顺亚历山大？”

“不然去哪儿？他现在是惟一的大帝，或者说只有他能做大帝。假使他是波斯人，以他的资质，我们早就全都追随他了。我最高的期望，是能够得到恩准，守着自己的田产过平静的日子。为王的人，对弑君永远是愤恨的，不过……他是军人，又跟大流士有两次交战，我想他也许会体谅我的处境。”

出于忠诚，我不能答话。

“至少，他已经给了我安全保证，我可以去和他谈判。如果他拒绝听信我的解释，我还能安全地回来，但是我往后就是逃命的猎物了。”

“大人，我希望不会那样。”这是真心话。他对我和蔼地一笑。

“你看见外面我要送作礼物的马匹了吗？当然，还得用金银的鞍辔装饰起来。但是他会有很多马匹不比这些差。”

我客气地说，他不会有更好的。

“错了，对于亚历山大，这些都是小意思，毕竟他是全世界最富的人了。别人可以送他什么？他想要的都已经有了。对这样的人，只有一件真正的礼物可送，那就是他盼望已久，但是不知道自己在盼望的东西。”

“大人，您不认识他，要找这样的礼物就难了。”

“不过，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

“恭喜大人。那是什么呢？”

他回答：“你。”

10

我们波斯人有句老话，遇大事应当酒醉时考量，酒醒后决断。

翌晨，我在纳巴赞内斯房里的地铺上醒来。整夜他待我以亲戚之礼，不曾对我轻薄。我的头几乎没有痛感，好酒不会使人宿醉。清早的鸟鸣响彻森林。我努力回忆身在何处，霎时看见招待我的主人还在对面沉睡，才逐渐想起来，同时感到大难将临。

昨晚我们聊了又喝，喝了又聊。我记得我问：“他们果真把自己涂成蓝色吗？”好像也记得夜更深的时候，他温情而无邪地拥抱我，祈求神明给我护佑，还亲了我。我一定是愿意的。

一只猎犬在兵营里长吠，士卒们开始走动了，我必须趁他未醒时想个清楚。有些话又回来了：“怎样选择由你决定，我没有用谎言来哄骗你。我走后你会发现真实的情况，而且如果你得到宠幸，可以变成我危险的敌人。但是在我这个杀死大流士的人面前，你表现出对他的忠诚，相信你对我也会同样守信的。你会由衷而中肯地评价我。”

他还说：“我刚受命治军的时候，就费了一番工夫了解亚历山大。知己知彼嘛。除了其他更实用的收获，我还发现他把骄傲感带进了寝室。他从来不跟奴隶或俘虏上床，我担保他一开始就会问你是不是自由人，是不是自愿来的。”

我的回答是：“那我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一只小鸟踏着木窗台放声歌唱，喉咙像心脏一样搏动。纳巴赞内斯还在安睡，似乎不担心自己价值连城的首级落地。我也记得他说：“据我所知，两次有邀宠之人提出给他买有名的希腊美少年，他都愤然拒绝。不过，我亲爱的巴勾鄂斯，看来从来没有阿谀者费心送他女人。”

我仿佛记得，他将我浴后仍湿润的一绺头发缠在指间，当时我们都已经半醉了。他说：“拒绝书信上的一个名字，美丽的某某，并不需要很大毅力。但是看见真人——哈！那可就不一样。”

我思忖自从国王死后，我的生活变成了什么样子。除了悦人的艺术，我不懂任何营生。我被人索求的东西只有一样，连纳巴赞内斯也想要，虽然他是为另一个人索求的。如果我继续一无所靠地闯荡，无需多久，就会沦落到十二岁时开始的境地。

然而离开我熟悉的一切去蛮人堆里讨生活，是不堪多想的前途。谁知道这马其顿人进了内室是怎么一副模样？我从苏萨的经历知道，一个外表平平的人关起门来可以是恐怖的。再说如果我不讨他喜欢怎么办？

无论如何，未知的危险总好过缓慢的煎熬，那种折磨会像麻风病一样侵蚀，最终令人从不屑苟活变得逆来顺受。骰子只能掷一次，是赢是输，来吧。

纳巴赞内斯醒过来，挪动了一下，打个呵欠，向我微笑。早餐时，他终于问道：“酣醉时的决定，清醒的人赞成吗？”

“嗯，大人，我决定去。不过你要给我一匹马。我已经走了太多的路，而且，如果你准备把我献给全世界最富有的人，应该让我显得有点身价。”

他大笑。“好开始！记住，永远不要在亚历山大面前贬低自己。你还会有衣服，不能是这些权宜的货色，我会派人去扎德拉卡塔定做。反正我们也要等这些刮痕消了才行。现在日光下我才看清楚，你一路上是挺艰苦的。”他扳着我的脸验看。“皮外伤，几天就能好的。”

四日后，我们的马队向亚历山大的军营出发。

纳巴赞内斯十分慷慨。我骑的栗色马的鬃毛和尾巴均淡黄，比苦命的“老虎”还要漂亮。两套精美的衣服，更好的一套我穿在身上，有纯金的纽扣和刺绣的袖管。“亲爱的小伙子，对不起了，匕首我不能还给你，”他临走前说，“免得亚历山大以为你是我献来的刺客。”

我们后面就是那一队尼赛亚马，鞍布金穗离披，笼头和玫瑰花腮饰熠熠生辉。纳巴赞内斯和我并排骑行，像请愿的贵族般衣着素净而优雅，与他的马匹一样有血统高贵的外表。我祈求密特拉宽宥我对他的好感。

为首的向导是个马其顿军官，会说几句波斯话，指给我们看下方平原上依山傍水的军营。占地不大，因为亚历山大分了兵搜山把险，身边只留直属部队。我们能看见他的帐篷，异常宏伟，属于波斯风格。

纳巴赞内斯说道：“那本来是大流士的帐篷，他在伊索斯截获的。到了哪里我都认得出来。”他说起伊索斯总是忿忿不平。我想起他的部属在巴比伦说过，国王逃走前，他一直打得很出色。

在马其顿人的众目睽睽中，我们骑马入营，一直来到御帐前的空地。马夫牵去我们的马匹，纳巴赞内斯的名字报了上去，很快亚历山大便走了出来。

至今我还清楚记得初见时的陌生感。他没有我预想的那么矮小，但是如果和大流士并肩，他当然会像是未成年的孩子，那个跟随他出来的马其顿青年也比他个子高。他身材中等，不过世人大概总期望他的高度与战绩相齐。

阿塔巴扎斯说过，他在波斯也称得上漂亮。连日戴头盔驰骋而没有帽子遮挡，阳光已经灼伤他的皮肤，将白皙晒成发红，近于北方蛮族的肤色，在波斯人眼里并不值得羡慕；然而与北方蛮人黄褐的发色不同，他的头发呈亮金色，发脚参差，长度介于颈项和肩膀之间，不平直也不卷曲，倒是有马鬃般闪耀的质感。他向通译转过脸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五官很标致，只是颧骨上有个剑伤的疤痕。

少顷，纳巴赞内斯鞠过躬，指指那一列送作礼物的马匹，然后朝我看着。离得太远，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亚历山大却也望了过来，我便第一次和他对上目光。他的眼睛像昨日一样历历在我心头，我自己的心绪倒记得不那么清楚——是某种震动，是感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我凝目低眉，上前行了跪拜礼。他用波斯话说道：“请起。”那时他并不会波斯话，只学了问候语和这一句，他显然受不惯跪拜礼，看得出这使他不自在。行跪拜礼无需命令便可自行起身，但是没有人乐意告诉他这一点。

我站在他面前，按照觐见国王的礼节眉目低垂。他突然说道：“巴勾鄂斯！”我吃惊地抬眼，他正中下怀。

他朝我微笑，像是面对受惊的陌生人的孩子，又对通译说：“问这小伙子他可是自愿来的。”

我说：“陛下，我会说一点希腊语。”

“说得很不错。”他面露诧异，“那么，大流士也会说了？”

“陛下，他会说。”

“那你知道我问了什么。”

我回答，我是希望有幸侍奉他而自愿前来的。

“可是你跟随这个杀死你主人的人过来，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神变得冷淡，虽然不是为了威慑我，却也够了。

纳巴赞内斯已经退到合宜的距离之外。亚历山大瞥了他一眼，使我想起他不懂希腊语。

“陛下，”我说道，“大流士待我恩重如山，我会永远悼念他。不过纳巴赞内斯大人是军人，他当时认为没有别的选择。”只见他眼神变了，若有所动。我说：“他真的后悔，这我知道。”

他沉吟片刻，然后突兀地说：“他是你爱人？”

“陛下，他不是，只是招待我的主人。”

“那么你替他求情，不是因为对他有私情？”

“陛下，我对他没有私情。”我想是他的眼睛而不是纳巴赞内斯的告诫，提醒我不要贬低自己。我说道：“如果他是我爱人，我不会离开他的。”

他扬起眉毛，然后含笑转向身后的青年。“赫菲斯提昂你听见了？雄辩家，值得留下。”

那青年既不躬身也不用尊称，径直说道：“不管怎么说，他们至少应该让他死得痛快些。”

我惊异亚历山大并没有察觉那种不敬。“那时候我们快要踩着他们尾巴了，他们来不及的。”他说，“想不到他会讲希腊语，可惜我没赶上！”

他看过马匹，借助通译称赞一番，邀请纳巴赞内斯进了御帐。

我在踟蹰不安的马队旁等候，马其顿人都看着我。在波斯人中间，阉者知道自己因为没有胡子而分外显眼，但是这些青年全都没有胡子，置身其中使我深感怪诞。亚历山大向来剃须，也喜欢大家效法。如果有人要求波斯士卒把自己弄成阉者一样，他们一定会跟他拼命，不过我猜马其顿人从来没有这种联想。他们没有阉者，我是惟一的。

没有人轻薄我。他们有纪律，但是缺乏在国王身边应有的稳重，只站在旁边贪看，而且不知道我能听懂，把我当成马匹一样评头论足。下级军士说的是和希腊语差别甚大的马其顿语，我听不明白，但也猜得出。我强忍着委屈的泪水，心想，在这帮人中间，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御帐帘子一掀，亚历山大带着通译和纳巴赞内斯走了出来。国王说了几句，向他伸出右手，我从纳巴赞内斯的神情里看出，这是表示他被宽恕了。

他说了一席得体的话表忠，然后被准许离去。临走时，他转向我郑重地说（通译听得见）：“巴勾鄂斯，你要像从前侍奉旧主人一样，好好侍奉新主人。”他去取马之前还对我眨眼。

他回到祖先的封地，和女眷团聚，并且一定是如愿过上了平静的生活。我再没有见到他。

亚历山大命人牵走马匹，又仿佛才想起似的，转身向我。我想，我见过比你装得自然的人。有一瞬间，我好像觉察到他用某种眼光看我，那眼光如果神色严峻就是不祥，但也可以是温柔的前兆。我来不及分辨，它已经无影无踪，只剩下军人的干脆。

“唔，巴勾鄂斯，欢迎你来效力。去见见我的管家卡瑞斯吧，他会给你安排住处。稍后再见了。”

我想，那还用说吗？

太阳西沉，我的心情也直往下沉。不知他什么时候就寝？

我和替他记事的文书共餐，他们看上去有些吃惊。没有别处可安插我，除非是和士兵或仆人一起。食物粗糙得很，然而他们似乎习惯了这样的伙食。过了一会儿，有个文书问我在苏萨怎样保存档案，我说了我知道的，他们便友善了些，但是没有人向我解说我的职责。我不愿去问如果国王要某个人在别人退出时留下来，会怎样示意。任何地方的宦官都会对我帮助更大。

国王已经在和主将们共进晚餐了。我去找管家卡瑞斯，他是地位颇高的马其顿人，我认为他工作得不怎么样，在波斯人看来，此地即使作为军营也太简陋了。到了他那里，他好像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我，瞧了瞧我的好衣裳（多亏了纳巴赞内斯），交给我干湿两条毛巾让国王擦手。我走到国王的椅边站着，他用了毛巾，但是我觉得连他也没想到我会来。

我早已听说他们喝酒如何粗野，将酒和肉食同时上桌，却万万想不到这国王能容忍肆无忌惮的言谈。他们直接叫他亚历山大，好像他也只是个将领，又当着他大笑，他不但不加叱责，还跟他们笑成一片。最大的尊重只是他说话时没有人插嘴。他们会像士兵和官长一样辩论战事的细节，其间居然有人说：“你错了，亚历山大，是前一天。”就连这个人也没有受罚，他们只是争论出结果为止。我想，打仗的时候，这些人听他号令吗？

他们吃的像是农人过节的食物，没有甜点心。餐后，侍候的人除了司酒都离去，我便走进国王的寝室，预备床铺。我诧异这里不比普通官长的卧房好多少，将就能住两个人，室内摆着几件上等金器（大概是从波斯波利斯掳来的），家具却只有床、搁衣服的小凳、脸盆架、书桌和椅子、放满卷宗的架子，还有曾经属于大流士、与御帐一起截获的镶银浴缸。

我找来找去，不见洒香水的瓶子，这时有个与我年纪相仿的马其顿少年走进来，质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用抓贼的口气说话，我并不以粗鲁回敬，只答我这天刚来，是侍候国王的人。“没听说过！”他说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擅自潜进来？我是这里的卫兵，我看你多半是来毒害他的。”

他向另一个少年呼喊，那人走进御帐，两人正要捉我，一个青年来了。他未曾说话两人就泄了气。那青年道：“安提克利斯！看在宙斯分上，规矩点！你不像在集市上叫卖的那样嚷嚷就不能站岗吗？我在外头都听到了，国王要是没听到算你运气。这是干什么？”

那少年用拇指朝我一伸。“我发现他在这里摆弄国王的东西。”

青年挑起眉毛。“你应该先问问我们再叫唤。我们烦透了管教你们这帮小毛孩。真不明白国王怎么受得了身边一群笨蛋。”

那少年突然暴怒起来，说道：“你怎么不依不饶啊，你是因为没做够贴身侍从吗？现在是我当班，蛮人撇下的没蛋蛋的娈童，我应该随便放进来？”

青年盯着他，直到他脸红。“首先第一件，不要说粗话，亚历山大不喜欢。第二件，听着，这小伙子是可以进来的，我听见亚历山大跟他说话。别的我不多说，说了你也不明白。死神作证，要是我有你一半那么笨，早上吊了。”

少年嘟嘟囔囔地走了。那青年从头到脚看了我一会儿，和蔼地笑笑，也走了出去。我一点也不明白。

其实是最近才从马其顿来增援的新军队，给国王带来了新的贴身侍从。照马其顿风俗，贵族之子可以在国王身边当侍从，职责之一是保护他夜间的安全，通常要做两三年。然而亚历山大在外征战满四年了，随同他离乡的侍从已经长大成人。他们是亚历山大在马其顿亲自选定的，每人都熟悉他的习惯，早已将他的生活安排得一切妥当。现在他们升任骑兵，有义务调教这些新来的、令他们极其不屑的少年。我是后来才发现这一切的。

御帐里只剩我一个了。好像没有人在预备国王回来时替他解衣，但是他们一定很快会来的。我从吊灯里借火，点燃夜明灯，搁在床边，然后走到一个角落，在阴影里盘腿坐下，揣想自己的命运。

外面有人声，国王和两位军官走了进来，两人显然是为了把话谈完才过来的，不会侍候他就寝。真难办，他也许不愿他们知道召了我来。于是我继续在阴暗的角落静坐。

他们刚走，我正要站起来去替他解衣，他却独处一般踱起步来，似乎希望思绪不受打扰。我识趣地等下去。

他来回踱步，侧着头，眼睛似乎望穿帐篷而远眺。少顷他在桌边坐下，展开蜡板写起来。这对于国王是件奇怪的工作，他有文书可以口授一切。我在大流士身边从未见过他握笔。

有个青年忽然走进来，既不与外面的卫兵对答，也不在入口略微停步，更没有向国王请示。我认得他，就是纳巴赞内斯带我来时站在国王身边的人。国王背对入口，继续书写，那青年径直上前，握住他的头发。

我吓得喊都喊不出来，刹那想到一千种恐怖。我要在尸体被发现前逃进森林。凶手知道国王召我来，打算入罪于我。我会受刑三日才死。

我正要起身冲出去，却发现没有发生暴力。来者未带武器，身手敏捷的国王也并不抵抗，他的头没有被向后牵拉，颈项也丝毫无损。那个人只是抚弄他的头发，像是男子对少年的情意。

我震惊得一动不动，随即想明白了。我记起这人叫赫菲斯提昂。他并头靠着国王，看他写下的字。我略定了定神，轻轻向后挪回暗处。他们同时转过头来，发现了我。

我几乎心跳停止，忙跪下行礼，亲吻了地面。我起身之际，赫菲斯提昂忍住笑，扬眉看着国王。国王却紧盯着我，没有笑容。

他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但是我一句希腊语都不会说了。他招手让我上前，有力的手把我周身摸了一遍。“没带武器。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大王，晚餐后我一直在这里。”是他召我过来的，然而我不敢提醒他，他肯定是不愿记得，“大王，我真的很抱歉。我——我以为您要我侍候。”

“我不是说过吗，我稍后会告诉你你的职责。”

听见这句话，我感到一阵羞耻从身上冲过，烧红了脸。我无言以对，只愿意被某个地穴吞噬。

他看出我的困惑，不再强硬，颇温和地说：“不要担心，我知道你是误会了。巴勾鄂斯，我没有对你生气。你可以走了。”

我行过礼出去，夜间的守卫们脸朝外站着。我在御帐背光的一面停步。这里我没有朋友，没有可请教的人，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学习。

国王在说：“晚餐后一直在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猫一样潜行。”

“刚才他吓得身体都僵硬了。”赫菲斯提昂回答，“你把他怎么啦，亚历山大，呃？”他发出笑声。

国王说：“我猜他是以为你要杀我。别忘了，他熟悉的是波斯习俗，而且是宫廷的习俗。可怜的小东西！他从前是大流士的男宠，我跟他说稍后再见，他当然以为我要他侍寝。都怪我不好，让他蒙羞了。本来我应该叫人翻译的，但是他希腊语似乎不错。也该学点波斯语了，好应付这类事情。”

“那可能更糟呢。你花了多久才学会希腊语啊。
19

也好，你有现成的老师了，不如给他派个用场。他给你带来的闲话已经不少了。”

有个守卫动了一动。我不能再听了，得赶紧溜走才行。

我的床铺在文书的帐篷里，外面的火炬从入口透进一点光亮。有两个人已经睡了，另一个看上去睡了，我脱衣的时候却在窥视。这可怕的一天这样结束，真贴切。我用毯子盖上脸，咬着枕头，静静地让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我想起信誓旦旦的纳巴赞内斯，他真会骗人！他知道那么多，这怎么可能不知道？马其顿人一定是全军皆知。他俩是多少年的恋人，才会这样举止，这样说话？“你花了多久才学会希腊语啊！”十年吗？

王后的大宦官对我们说过他俩如何双双走进御帐，使太后不知应该向谁躬身。“老妈妈别担心，您差得不远，他也是亚历山大。”他在太后面前也根本不掩饰。

我想，他哪用得着我来侍奉，他何必要一个男孩？他自己已经是另一个人的男孩了。他至少有二十五岁了吧。

有个文书在打鼾。尽管我对纳巴赞内斯生气，却怀念起他的地方来。明天，那里就丢荒了；明年，朽败的废墟会重新成为森林的一部分。我在这支蛮人的大军里劳役，在异邦的土地上跋涉，渐渐地，波斯的一切也会从我身上朽败、消逝。

我想起在朦胧的酒色灯影里，纳巴赞内斯说道：“可以送这样的人什么呢？只能是他盼望已久，但是不知道自己在盼望的东西……”原来他像欺骗大流士一样欺骗了我，我早该预料到的。然而，他带我来这里是为了给他自己邀宠，这他可是从未隐瞒。看来我错怪了他。他献上我的时候一定不知内情。

我心神交瘁，很快睡着了。

11

年轻的时候，晨曦总是令人振奋。我来到拴马的栅栏边，发现色雷斯马夫把我的马儿（我叫它“狮子”）照顾得很好。他们是真的将自己涂蓝的种族，乍看不成人样，其中一人笑嘻嘻地向我比手画脚，把“狮子”称赞了一番。我轻策马儿，在晨光中沿河而上，心情开朗起来，然后却看到一个惊人的景象，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几个青年全身浸在河流里，用圣水来洗浴，而且似乎很享受这种渎神的污染行为，有人泼水，有人游泳。里面一个人有马鬃般的金发，虽然濡湿，也能看出必定是国王。我觉得他向我这边望了过来，便惊惶地快马离去。

果然是蛮人哪！不知水神阿娜希塔会怎样报复他们？早晨清新而美丽，但是逐渐热了起来。我确实抛下文明的一切了。不过……对于缺少教养的人，像鱼一样赤身在熠熠波光里浮游，想必很快乐。

但是在河水流过军营的地方，我看见这些人对圣水极尽污辱，不但在河里沐浴，而且刷盘罐，洗马匹，便又生出无限的反感。怪不得我找不到脸盆，原来根本用不着取水梳洗！

简陋的厕所更教人苦恼：一律只是条沟渠，连内廷用的也不例外，大家自由出入已经够难堪，侍从和其他粗俗的人还要偷看我。在波斯，任何一个男孩六岁前就满足过对阉者的好奇心，这里的成年人却相信阉割是把身体切除得像女人一样，侍从们还打了赌。我难以忍受这种窥视，只好一连数日去树林里解手。

没有人给我吩咐工作，我也害怕晚餐时去侍奉国王，然而他不但没有遣退我，还提高了我的地位。这天有许多波斯贵族前来投诚。纳巴赞内斯因为弑君而仅获免罪，但是这些人则被奉为贵宾。好几次，当一盘佳肴端到亚历山大面前，他会叫侍者分出一份，对我说道：“去某某人跟前，告诉他说我希望和他共享这道菜。”尽管宾客们吃惯更精致的美食，他们仍感激这种波斯式的礼遇。他竟然学得这样快，使我惊奇。

他送走好菜时，我常提醒他应该给自己留一份，但他只笑笑，吃着和别人一样的菜肴。他晒伤的皮肤已经痊愈，平心而论，在波斯他也算得上美男子。

他从不让我端盘递酒。他记得昨晚的事，设法抚慰我受伤的自尊心。虽然他长于蛮邦，但似乎对礼仪甚有天赋，麾下的马其顿人就远远不如他了。他的朋友们都学他的样子，赫菲斯提昂始终看着他，但是有的人（大多是保留胡子那些）却分明表现出不情愿跟波斯人同席。一遇到习俗相异之处，他们就会讥笑，甚至指指点点。在座有些贵族的祖先在居鲁士之前便曾经为王，然而这些西方蛮人一定恨不得看见他们卑恭屈膝。亚历山大好几次冷眼扫视这帮乡巴佬，几个人有所收敛，其他人假装没看见。

我想，他得怪他自己，是他纵容这些人像野狗一样在御前放肆。他在战场上让敌人丧胆，餐桌边却无人畏惧，教我们波斯人怎能尊重他？

有一两个波斯人斜眼看我，他们并不都知道我是谁。大流士从未想过让我当众随侍，然而亚历山大尽管不宠爱我，却似乎喜欢别人看见我在他身边。我想，当然了，我是战利品，像大流士的战车一样。我是大流士的娈童。

第三日，管家卡瑞斯交给我一张字条，叫我送去给国王，并且说道：“他应该在球场上。”

我问路寻去，来到一个帆布围着的方形场地前，里面传出喊叫和沉重的足音。没有门，只有翻起帆布帘的入口，也没有守卫。我一进去就原地愣住，只见十个八个全裸的青年，在场上来回奔跑。

我简直无法相信。成年人当众裸体，我只见过与我一同被卖的奴隶和刑场上罪当此辱的囚犯。我来了什么地方，竟会遇上这样的人？刚想转身逃走，一个毛浓身粗的青年跑过来，问我要什么。我眼睛回避着，说卡瑞斯派我去找国王，但我觅错了地方。

“没有错，他在这儿呢。”青年说完跑开几步。“亚历山大！卡瑞斯派人送信来了。”转瞬国王已经来到我面前，像其他人一样赤裸着。

他那样坦然，会让你以为他从未穿衣，也没有穿衣的愿望。我垂着眼睛，震动得说不出话，直到他问：“唔？卡瑞斯的信呢？”

这时我已经明白了，便向他道歉，他接过字条看了看。方才那青年汗如马臊，而国王虽锻炼得浑身发红，却散发着一种刚出浴般的清新气味，传说这是因为他天性中的热忱消耗了多余的体液。但那时候我一心只想掩饰尴尬。

“跟卡瑞斯说——”他停下话，我觉得他在看着我，“算了，跟他说我很快会召见他。”显然他不信任我，不让我捎带最简单的口信，这不足为奇。他说：“那就这样吧。”又续道，“巴勾鄂斯。”“在，陛下。”我低着头回答。“放松些，小伙子，你很快会习惯的。”

我恍惚地离去。尽管希腊人以放诞著称，我还是料不到一个国王能失礼若此。我的职业训练我在内室脱衣，为什么一到内室之外，如果我穿着不如别人整齐，就会感到惭愧？一位国王使以身体为职业的人羞赧，实在是非同寻常。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尊严何在？

我们不日迁营，速度之快令我惊讶。军号一吹响，大家就各自行动起来，似乎无需命令。我取马最晚，挨了驯马官一阵咒骂，回到营地已经不见帐篷，我的东西露天搁着。我们出发的时辰，比大流士醒来时还早一个钟点。

我东张西望，想在队伍里找出亚历山大的位置，却找不到，便询问我身边骑马的文书。他指指外边不远处一辆速度挺快的战车，有个人跳下车来，在速度不减的车旁跑步，又跳上车去。我问：“为什么他让那个人这样？是惩罚吗？”他仰头大笑。“那可是国王啊。”见我困惑，他继续说道：“他在锻炼。他受不了慢悠悠的步行速度。野味肥美的季节，他还经常打猎呢。”

我想到华盖亭亭的步辇、手捧祭台的祭司，还有载着宦官、女眷和行李的漫长车队，全都像是前生的事了。

我们向东北进军，入赫卡尼亚。下一次扎营时，阿塔巴扎斯投降来了。

长途行军后，他休养了一段时日，同时召齐儿子。除那些年纪大的以外，他还带来九位我从未见过的英俊青年，想必都是他七十至八十岁之间生的。

亚历山大在御帐外见他，迎上前握住他的双手，又侧脸让他亲吻面颊，礼毕，像儿子重逢父亲一样抱住他。

他流亡多年，当然会说希腊语。晚餐席上，亚历山大安排他坐右首。我站在国王的椅子旁，老人讲起亚历山大童年的淘气，两人大笑。国王追述坐在他膝上听说的波斯逸闻，阿塔巴扎斯说道：“啊，陛下，不过那时候你就经常问我奥库斯王用什么武器了。”亚历山大微笑，从自己盘里将肉食分与老人，即使最狂狷无礼的马其顿人也没有作声。

希腊雇佣军的使节随后抵达，询问投降的条件。

我庆幸阿塔巴扎斯在，知道他会替他们说话。他果然据实为之辩护，但是亚历山大厌恶希腊人打希腊人，答复说他们要么别过来，要来就得无条件投降。

两日后，他们大部分人到达，仅有少数出关碰运气去了，军中有个雅典人在全希腊以反对马其顿闻名，他自尽身亡。前来的士卒军容整齐，只是身体瘦弱。我无法上前，只希望能瞥见朵瑞斯可斯，同时想着如果他获死罪，我可以怎样救他。

然而，亚历山大惟一的报复就是拒谈条件，让他们虚惊一场。对帕特朗和其他在他宣战前已经服役的老兵，他发下保安路条让他们回希腊。对朵瑞斯可斯这些开战后入伍的，他训斥一顿，说他们不配被释放，仍按原饷收编（他自己的士卒军饷较高）。他们被直接遣往自己的营地，我没有机会和朵瑞斯可斯道别。

此后不久，亚历山大外出打马地亚人去了。

他们住在山脉西端茂密的山林里，没有派使节来朝见。这部族以悍勇著名，但是当地物产贫瘠，无物可征，因此好几代波斯国王放任不顾。马地亚人还是有名的强盗，亚历山大不愿后方留下作乱的隐患，也不愿别人说他制服不了他们。

山路崎岖，他轻骑出行。我在大本营留守，力图站稳脚跟，他带走了侍从们，因此我的生活也轻松多了。那些小子似乎觉得我是自愿选择了身残，对我不但蔑视，还怀有不肯自认的妒忌。他们做事简单草率，完全不知道我得自训练的各种要诀。虽然他们把我坚持的礼仪贬称为蛮人的献媚，亚历山大却看重这些，并且让我来出面款待他的贵宾。侍从们怀恨在心，总是在他背后找我麻烦。

卡瑞斯一直待我很好。军营里只有我来自波斯宫廷，所以他总是询问我波斯礼节的细微之处。平原上又湿又闷，但是我仍趁着空闲骑马出去。我有好马也是令侍从忿忿不平的一点，他们认为我的马早该被收走。他们的马匹是驯马官分配的战马。

半个月后，国王回来了。他一直将马地亚人追到山上，他们以为他不能久围，岂料他攀上山来，他们只得服输，承认他是国王。

当晚进餐时，我听见他对他父亲私生的异母兄长托勒密说道：“他明天就要回来了！”话里充满快乐，我以为他一定是指赫菲斯提昂，但是他就在酒席上。

翌晨军营里有一阵期盼的骚动。虽然我头痛着醒来，仍然挤进了御帐附近的人群。我见身旁的马其顿老人面容慈祥，便问大家在等谁。他笑答：“布克法罗斯。马地亚人要带他回来了。”

“布克法罗斯？”这当然是牛头的意思，真是个怪名字。“请问他是谁呢？”

“你没听说过牛首骏？亚历山大的马呀。”

我记得不知多少总督曾经送他举世绝伦的良驹，便问为什么马地亚人要送这匹马来。他回答：“因为他们把它偷走了。”

我说：“他们是出了名的盗马贼，国王真幸运，这么快就把它要回来了。”

“慢了可不行。”老人平静地说，“亚历山大发了话，说如果不归还就放火烧山，而且要把他们斩尽杀绝。”

“为了一匹马？”我不禁叫起来，同时想起他对阿塔巴扎斯如何仁厚，对希腊兵如何优容。“他只是扬言，不至于真的去做吧？”

老人略一思索。“为了牛首骏？噢，我想他会的。不是一下子全烧，他会开个头，继续到他们交出它为止。”

国王已经出来站在御帐前，就像迎接阿塔巴扎斯那样，赫菲斯提昂和托勒密站在他旁边。托勒密是个瘦脸的军人，鼻梁受过伤有点歪斜，比亚历山大年长十岁左右。波斯国王登基后多半会除掉这样的人，但是他俩看似至交。角声渐近，三人微笑起来。

为首的是个马地亚族长，穿着一件古旧的袍子，仿佛是阿尔塔薛西斯在位年间偷去的东西。他身后是马队，我立即发现其中没有尼赛亚马，但是块头并非一切。

我在许多肩膀之间引颈张望，想要瞥见这一匹举世无双、价值连城的快马——国王有这么多良驹却仍想念它，它一定是这样。大流士对坐骑够挑剔，少了一匹很快就会察觉，然而也只有马夫长才认得出每一匹马。

马队近了，马地亚人为了表示悔罪，用他们粗野的饰物装点着全部马匹，头插翎毛，额覆猩红色羊毛织网，上面钉着闪烁的珠子和珠片。不知何故，他们把领头的一匹精疲力竭的老黑马装饰得最为艳丽。国王上前几步。

老马昂起头，高声嘶叫着，这时我看出它曾经是匹好马。忽然托勒密像孩子一样奔上前，从马地亚人手里接过缰绳，解开了。老马小跑起来，踢动僵硬的四蹄，傻气的饰物铿锵作声，它一直来到国王跟前，用嘴挨蹭他的肩膀。

国王摸了马鼻一两下。他大概一直握着一个苹果，这时候喂给马吃。然后他转过身来，脸贴着马颈。我看见他在哭。

现在他无论怎么样都不会使我惊诧了，我只是扭过头去，察看士兵们的反应。我身旁有两个苍老的马其顿人眨着眼睛，又抹着鼻子。

那匹马在国王耳边厮磨了一会儿，好似正在对他透露心腹，这时候它收起后腿蹲下，骨节格格响。蹲好以后，老马像立功的人一样，仿佛在等待奖赏。

国王两颊未干，说道：“它现在这样迎我太难了。它一定要继续这样让我骑上，我永远也没法叫它放弃的。”他跨上马背，老马相当敏捷地抬身，向马厩扬蹄而去，聚集的士卒欢呼了一声，国王扭过身来招手。

我身边的老人含笑转过脸来。我说道：“先生，我不明白为什么，那匹马看起来早过了二十岁。”

“哦，没错，它二十五了，比亚历山大小一岁。他十三岁的时候，有人要把这匹马卖给他父亲，但马儿途中受了虐待，不肯让任何人接近。腓力王根本不愿要，是亚历山大叫喊不能错失了一匹好马。他父亲觉得他太鲁莽，同意让他试试，以为这马会羞辱他。谁知它一被亚历山大摸到就信任了他。唔，那是他第一次做到他父亲所不能的事……他十六岁领兵，打仗还更早，这些年来一直骑牛首骏。即使在高伽米拉，他也把牛首骏留到进攻的时候来骑，虽然很快就换了马。唉，牛首骏不会再上战场了，但是你也看到了，亚历山大像从前一样爱它。”

我说道：“在帝王里实在难得。”

“在普通人里也难得啊。虽然我已经不比那匹老马有用了，我坚信亚历山大也一样会好好对待我。他曾经为了救我，舍生忘死。从前我给他讲英雄的故事，现在他自己能超过英雄了。他小时候的导师很严厉，我给了他很大安慰，他一直没有忘记。在提尔后方的小山上，他和我露宿了一夜，几乎没有别人，因为我走不动了，他又不肯撇下我让别人照顾。而且是我不好，坚持要跟去。我们躺在岩石上，是冬天，寒风彻骨，而且离敌人守夜的篝火非常近。他摸了摸我，说：‘你冻僵了，菲尼克斯。这可不行。等我回来。’一道光似的去了。我听见一处有篝火的地方传来叫喊，他像个火炬接力手一样，举着燃烧的木柴回来了。他一个人单刀闯入，却让敌人感到死亡的恐惧。我们点了篝火，敌人全都逃走，根本没来看看他带了多少人马。于是我们温暖地坐了一夜。”

这老人似乎喜欢谈天。我希望他多讲一些逸事，却突然觉得难受，只好跑到一边去呕吐。我头部烫得厉害，身子发抖，便告诉卡瑞斯说我发烧了。他把我送到看护伤病者的帐篷里。

这些帐篷住满了攻打马地亚时受伤的士卒，医者将我安顿在角落里，告诫说不要在伤兵中间穿梭，以免传染别人。我破例用了马其顿式的厕所，当时只求赶得及。

我像婴儿一样羸弱地躺着，只能喝水，食物都吐了出来。士兵们在吹嘘战绩，夸耀奸淫过的女人，还谈起亚历山大。“他们从悬崖上向我们扔石头，即使举着盾牌，那些石头还是可以打断你的胳膊，他却安安闲闲地走上来说：‘喂，弟兄们，我们还等什么，攒石头盖羊圈吗？这边上！’说完像猫爬树一样顺着山沟攀上去，我们手脚并用地跟着，走这条路，他们就没办法攻击我们了。我们从侧翼冲杀进去，他们有人跳崖，但我们活捉了剩下的人。”

有些伤兵疼痛得一声不响。离我不远的一个人肩膀中了箭，他们在战地上已经割去箭柄，但是无法取出箭头；伤口在化脓，箭头必须今天找到。他良久无声，终于，医者带着工具和仆人来了。其他人拙口笨舌地鼓励他，随后也静默下来。

起初他沉着地忍受，但很快开始呻吟，然后叫喊起来，不久便挣扎着，仆人只能紧紧按住他。这时一个身影晃过入口，有个人进来跪在床前。那伤兵立即安静下来，只听见他咬着牙的呼吸。“稳住，斯特瑞顿，这样会更快些。稳住。”我认出是国王的声音。

他继续跪着，接替医者的仆人帮忙。虽然医者将工具深探入伤口寻找，但是那伤兵不再叫喊。箭头取了出来，他长舒一口气，半是解脱，半是胜利。国王说道：“你是好样的，我没有见过谁比你更坚强。”那伤兵回答：“我们见过一个——亚历山大。”帐篷里四下有一阵赞同的细语。

他抚摸了那伤兵完好的一边肩膀，站起来，洁白的希腊长袍上已经溅满血迹和呕吐物。我以为他会去整理仪容，他却对正在包扎伤口的大夫说道：“不必费事管我。”这时候，本来安静蹲在入口的一只高大猎犬起身，跟在他脚边。他四顾帐内，向我的角落走来，只见他上臂有一道道发红的指痕，那伤兵想必久久攫住他的胳膊——攫住国王的圣体！

附近有一张医者包扎时坐的普通木凳，他拿过来，在我床边坐下。那条狗嗅着我全身。“下来，裴瑞踏斯，蹲下，”他说道，“我希望狗在你们的风俗里不是秽物，因为犹太人是这样想的。”

“陛下，不是秽物。”我回答，一面努力告诉自己不是在做梦，“我们波斯人看重狗，俗话说，狗从不背叛，也从不说谎。”

“这话真好——听见了吗，裴瑞踏斯？——可是你怎么样呢，小伙子？你看上去很虚弱。是不是喝了脏水？”

“陛下，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永远别忘了先问问水质。一般说来，在平原上最好掺酒喝，水质越坏，掺上越多。你的病我得过，先是病恹恹的，然后会拉肚子。你也是这样的吧，我能从你凹陷的眼睛看出来。今天多少次了？”

他这番话令我很快放松下来，我口齿利索了些，告诉了他。“这可不是玩的。”他说，“要多多喝水，我们这里有干净的水。什么都别吃，喝稀粥。我知道一个方子，但是此地没有那些药草，我得问清楚本地人用什么。照顾好自己，小伙子，晚餐时我会想念你的。”他站起来，狗也跟着抬身。“我会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如果你要出去，出去就行了，别管那些波斯的礼节。我知道一面肚子痛还不得自由的感觉。”

他拿着凳子，踱到另一张床前。我太受震动，几乎立刻又得出去了。

他离开后，我从枕头压着的腰褡子里摸出小镜，拿被单挡住自己，照了照。我憔悴得可怕，他也这么说。晚餐时他真会想念我？没这回事，他只不过拿好话来安慰每一个人罢了。你看上去很虚弱，这是他说的。

有个士兵对我喃喃有词，他看来入伍多年而岁数不算大，骨架粗壮，态度强硬。他是否看见我照镜子？“请你讲希腊语。”我说道，“我不懂马其顿语。”

“我是说你现在应该明白，他对伊索斯的医院感觉如何了。”

“伊索斯？”那是我十三岁时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那里的医院。”

“那我来告诉你。你们的人到达伊索斯的时候，国王已经带兵离开了那里，那场大战，他是后来折返回去打的。他离开前，把伤兵们留在像这样的帐篷里。而你们那个下流国王，看见亚历山大的长矛时逃跑得比山羊还快，在一群虚弱得站不起来的人面前却勇敢得很，把他们活活斩死在床上。他们——咳，我想你全都知道。发现死者的时候我在场，假设死的只是些蛮人，我也一样会觉得恶心。有一两个留着不杀的，两只手掌都被砍掉了，断臂用火烧过止血。我看见亚历山大的脸色。我们全都以为他一有机会就会报复，我们都会为他动刀的，可是他没有报复，他自尊心太强。现在我怒火平息下来，也庆幸他没有。所以你才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吃饱住暖的。”

我说：“我以前不知道，我很抱歉。”然后躺下来拉高被单。你们那下流国王。每次他逃走我都想着：我有什么资格裁判？但是这次我作了判断。是懦夫的残忍，还是漠不关心地放任下属施暴？相去不远。生病已经够伤感，这种羞耻更是令人无地自容。我曾经因为被国王选中而有了自感满意的地位，其实连挑选我的都不是他，只是他的佞臣。我把自己像尸体一样裹住，悲戚不已。

虽然我啜泣着，又隔着被单，仍然听见有个人说：“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人家小伙子只剩半条命了，你还把他弄得抽搐起来。蠢东西，他们的身体可不像咱们粗人，他要是因为这个死了，你会后悔的。国王迷恋他，我半闭着眼都看得出来。”

马上就有一只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前一个人（他绝对不宜下床）劝我不要太介怀，那不是我的过错。他将一颗无花果塞进我手里，我当然知道不该吃，只得假装吃了。我烧得越发厉害，连眼睛也枯干无泪。

热度来得狠，去得快。我们被车舆运到下一个营地，虽然经过一路的颠簸，我还是好转了，而多数伤兵的病势又趋于沉重。那个负箭伤的人肩膀溃烂，中途去世。已经神志不清的时候，他呼唤国王，我身旁有人低声说，连亚历山大都不曾战胜死亡。

年轻人康复得快。再次迁营时，我能骑马了。

我离开的时间虽短，已经有了新鲜事。一队由马其顿贵族组成的精锐之师——伙友骑兵里，有个人用波斯语向我喊话：“过来，巴勾鄂斯！帮我用希腊语翻译一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目——是奥克萨瑟瑞斯王子，大流士的弟弟。

他是波斯人里肤色白皙的一类，与马其顿人比肩并不显得奇特，只比别人都更高大英俊。他在这里出现并非偶然，是亚历山大让他加入了伙友之列。

他们在伊索斯曾经于大流士的战车前交手；提尔陷落后，大流士派去求和的使团由奥克萨瑟瑞斯带领，所以他们又见了一次，对彼此的品行心中有数。贝索斯篡夺王位后，奥克萨瑟瑞斯放弃弑兄之人而投向亚历山大，好借他的力量来讨还血债。

他对哥哥的惨死肯定愤恨。这时候我才第一次听说了整个故事；纳巴赞内斯告诉我的，仅是他所知道的那一部分。他们用投枪把大流士刺伤，杀死他的两个奴隶，砍伤马匹，撇下他等死。然而因为亚历山大已是燃眉之患，他们匆忙中做得不彻底。受伤的马匹拖着车继续前行，寻找水源。垂死的国王满身是血，被苍蝇吸吮着，他听见马匹饮水的声音，张开了干裂的嘴。终于有个马其顿士兵因为看见马匹被砍而没有被盗，困惑地走过来察看，停步时听见一声呻吟。他性情善良，让大流士临终前喝到了水。

亚历山大到得太晚了，只能脱下斗篷，覆盖在遗体上。他先将遗体送去请太后视殓，然后运到波斯波利斯以王礼安葬。

现在我要考虑自己的前途了。既然我的艺术对国王无用，我必须以别的方式得到宠信，不然就会沦为普通的随军者，结局可想而知。我努力寻找着机遇。

自从他的老马牛首骏被夺，国王便对侍从们不满。侍从们向来负责照管他的马匹，马地亚人突袭之际正牵着群马穿过森林，据他们后来报告是敌众我寡，相差悬殊，但是会说色雷斯语的亚历山大查问了各个马夫，他们没有武器所以不怕丢脸，当然道出实情。现在他像对待爱子一样照料牛首骏，每天带出去溜达，防止它衰颓。他无疑曾经担心牛首骏会被用做负重的牲口，半饥不饱，受尽鞭打和羁勒，最终劳苦地死去。

这些少年出身虽高，却是初次进入朝廷，又远不如他们训练有素的前任，因此亚历山大已经感到不耐烦。起初他还对他们容忍，现在有时也会发脾气，而侍从们由于无知，不晓得在国王厌烦时如何自处，有人脸色阴沉，有人愈发紧张笨拙。

我时时要到御帐跑腿。我会留意他即将用到什么（他的需求都甚为简单），并且不事张扬地预备好。很快他开始使唤我做各种工作，不久便留我随时在身边候命。我常听见他不耐烦地对侍从们说：“放下别管了，巴勾鄂斯会办妥的。”

有时我在御帐里遇到波斯人来朝见，便会以相称于来者地位的礼节接待他们。我屡次发现他会向我偷师学习。

对侍从们，他像官长对稚嫩的小兵一样直截了当，对我却总是十分和气，即使在我显露无知的时候也如此。我实在觉得生于蛮族是他的不幸，他这样的人本应生在波斯才好。

在我看来，我目前的位置也许比纳巴赞内斯为我设想的位置更好一些。没有人知道帝王的欢心有多长久，但是得力的仆人却不会轻易被舍弃。

然而他从不召唤我去侍候他洗浴或就寝，想来是因为那第一晚的缘故。无论赫菲斯提昂什么时候来，我都会先行离去。裴瑞踏斯认得他的脚步声，总是会用尾巴叩着地板，无意中给我预告。

我的表现使侍从们十分不满，国王一转身，他们就尽量找机会羞辱我。我预料到会有人妒忌，却想不到会是这样公然的厌恨。我的地位还不够稳固，不便告诉国王，一方面也是因为担心他会觉得我懦弱。

我们行军的下一站是滨海的扎德拉卡塔。此地有宫殿（只是不知上次有国王驻跸是哪朝哪代），大流士曾经打算来避难。王宫经过打扫和翻修，但工程简陋，结果风格陈旧而怪诞，将虫蛀的地毯换成了西徐亚的粗拙货色。一群老宦官围着我追问国王的起居习惯，虽然四十年的空等早已令他们人如朽木，但是我依然从同类的乡音里感到了亲切。他们最想知道是否应当充实后宫，我建议等国王的命令，他们诡秘地看了看我，不再作声。

他计划在扎德拉卡塔养兵半月，举行竞赛，上演百戏，并且向他信奉的神明献牲，祈求胜利。此时士兵们狂欢起来，天黑后，街道不复安全。

侍从们也是百无聊赖，我第一日就知道了。

当时我在宫里闲逛，没有招惹任何人，信步走进一些古旧的庭院，忽然听见投枪击中木头的声音。他们看见我便跑出来。“过来啊，弱小子，我们教你怎样做军人。”他们有十个八个之多，周围没有旁人，游戏的靶子是枪痕累累的一大块木板，中部画着一个真人大小的西徐亚人。他们拔出投枪让我掷，自从小时候投过玩具投枪以来，我一直没有摸枪，因而一枪掷飞了，他们爆发出笑声。有人自炫勇敢地站到西徐亚人的画像前，另一个人在他两旁各投了一枪。“该你了！”有人喊道，“过去那边，没蛋蛋的，可别尿湿了漂亮的裤子。”

我站在木板前，两旁也各中一枪。我以为完事了，然而他们嚷嚷说才刚刚开始。

有个曾任侍从的年轻骑兵望了进来，问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大声说自己用不着保姆了，那人便转身离去。

这最后的希望也破灭，我只能认命了。我确信他们要杀我，然后托辞为事故。然而他们希望先看看这个软弱的波斯小宦官跪在脚边乞怜。不行，我想，至少这件事他们办不到。我要以天生的身份赴死，我是阿剌克西斯之孙，阿特穆巴瑞斯之子，决不能让人说是大流士的一个娈童死了。

于是我挺立着，他们枪法最准的一人佯醉胡闹，把投枪投得几乎擦到我的皮肤。他们背对着庭院的入口，忽然间，我看见那里动了一动。有人走到他们身后，是国王。

他张嘴的时候看见有人在瞄准，便屏息等待，投枪安全打中才喊话。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讲粗鄙的马其顿语，从前没有人告诉我这是危险的信号，今后也没有人需要告诉我了。

不知他说了什么，只见他们全都放下投枪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然后他改用希腊语说：“你们遇见马地亚人逃得够快，但是欺负起一个不谙武艺的小伙子来，我看你们个个都变成了勇士。我告诉你们：我现在看到他比你们任何一个都更像男人。我最后说一次，只有绅士才可以继续在我身边服役。你们不许侮辱我内廷里的人，违者交还马匹，降为步卒，重犯者受刑二十鞭。听见了没有？听见就出去。”

他们行过礼，叠好兵器离去。国王向我走来，我正要行跪拜礼，但是被一支离我最近的投枪刺穿衣袖，钉在靶上。他快步上前，看清楚投枪没有刺进肉里，才扳松拔出来，扔到一边。我走出枪堆，再次下拜。

“别，起来。”他说道，“你不必总是这样，我们没有这个风俗。好袍子，给糟蹋了，拿钱去做件新的吧。”他抚弄着裂口。“看见他们这样我很惭愧。他们是没教养，我们还没有空训练他们，但我真惭愧他们是马其顿人。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这我可以向你担保。”他一只手臂把我搂在胸前，轻拍我的肩膀，对我深情微笑，说道：“你是好样的。”

那一刻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觉——也许只有他的暴怒带来的震慑。

活在蛋壳里的鸡雏不知道另外的世界，壳壁透进来一片白茫茫，然而它不知道那是光，只是敲打着白壁，不明所以。它的心划过一道闪电，蛋壳破开了。

我想，他是我的主人，我生下来就是为了追随他。我找到了一位王者。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对自己说，我会不惜生命来获得他。

12

国王的套间在宴会厅之上，朝向大海，他童年住惯海边，对这幅海景心满意足。我像过去在御帐里一样侍奉他，但是也跟过去一样，不包括夜里。

再过半个月他又要出征了，我时间不多。

在苏萨的时候，我自以为技艺超群，每次被召去都知道要做什么，从未发现自己训练的欠缺：我一辈子没有引诱过别人。

他倒不是冷漠。初恋并没有完全夺去我的神智，我注意到他和我目光相对之际的神情。在他左右，我觉得自己更漂亮了，这信号错不了。我只怕他的自尊。他会认为我臣属于他，所以才无法拒绝。这不是最合情理的想法吗？但即使我主动，他也会因我过去的职业而怀疑，那么我也许连现有的都保不住了。他不喜欢交易。

侍从的恶意反而帮助了我。为了斥责他们（至少看上去是如此），他对我比从前更亲近。他数也不数地抓了一把金币，赔偿我扯破的衣服。我做了一件称身漂亮的衣裳，当然穿上了给他看，见他微笑，我壮着胆子请他摸摸料子有多精细。那一瞬间似乎会开始发生点什么，但是并没有。

他闲时喜欢读书。我们在苏萨都学会了何时应该安静，因此他读书时，我会在墙边盘腿而坐，观看漫天盘旋的海鸥飞来王宫的垃圾堆觅食，偶尔偷偷向他一瞥——直视国王是大不敬的。他不像别人会将文字大声读出来，难得听见细微的诵念，但是诵念一停我就会知道。

他晓得我在那里，我感到他的知觉对我的触碰。我抬起眼睛，他的眼睛却始终看着书本。我不敢上前，也不敢说：“陛下，我在这里。”

第三日举行了凯旋献祭和阅兵式。他平常的生活那样简朴，我料想不到他会喜欢奢华。他前呼后拥地乘坐大流士的战车驶入（我发现他将底板垫高了五指的宽度），金头发上戴着金色的桂冠，珠宝的纽子扣住紫斗篷。他享受每一个瞬间，我却无从靠近。晚上的宴席他一直待到天明，中午才起床，因此我又少了半日。

然而我尚未学会敬拜的厄洛斯
20

没有抛弃我。翌日他问道：“巴勾鄂斯，你觉得昨天晚餐时那个舞者怎么样？”

“陛下，在扎德拉卡塔学舞能达到这样，非常好。”

他笑起来。“他自己说是在巴比伦学的。不过奥克萨瑟瑞斯说他没法跟你相比。怎么你从来不告诉我呢？”

我没有说我一直在寻觅机会，只苦于找不到。“陛下，离开埃克巴塔纳以后，我就没有练习过了。我现在的舞步如果被您看见，我会羞愧难当的。”

“唉，你随时可以去球场练习嘛，这儿也一定有合适的地方。”他大步出门，我一个人跟他穿过千门万户的古老迷宫，终于找到一个地板结实的大房间。日落前，这里便清扫干净了。

没有音乐，我也照样可以跳，但是我雇了个吹笛手，免得自己忘了这里是王廷。我穿上镶箔的裆布，松开头发让它直泻下来。

过了些时候，吹笛手走了调，眼睛向门口瞥着。我全神贯注地跳舞，当然无法看清。我缓慢地折腰，以双手支地的后空翻跳完，起立时，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这天稍晚，我又趁着国王读书，坐在他的房间里。他柔和的声音停了下来，有一寸乐音之间的沉静。我说道：“陛下，您的鞋带松了。”随即在他身侧半跪下来。

我觉得他在俯视，瞬间之后我便会抬起眼睛，偏偏裴瑞踏斯这时候用尾巴叩起地板来。

我必须重新系上已经解开的鞋带，来不及在赫菲斯提昂进来以前告退，只得向他躬身。他愉快地跟我打招呼，拍拍向他摇头摆尾的狗。

就这样过了十五日里的第五日。

翌晨，国王去海边的沼泽打野禽，我以为他会外出一整天，但是他在日落前早早回来了。从浴室出来（他还从未召我侍浴），他说道：“巴勾鄂斯，我不会在晚餐桌上待太久。我想要你教我一点波斯语。你可以等我吗？”

我洗了澡，穿上最好的衣服，努力吃了点东西。他正和几个朋友进餐，不必我侍候，我便上楼到他房间里等着。

他回来时在门口停住了，使我担心他是否忘了那约定，然后他微笑着走进来。“很好，你在。”（能不在吗？他平常不会这样语无伦次的。）“把那椅子搬到桌子这边来。让我找找书。”

我听了惊惶。“陛下，我们可以不用书吗？”他对我扬起一道眉毛。“真抱歉，陛下，我不认识字，连波斯文字也不认识。”

“哦，没关系。我没想过你识字，书是给我用的。”他拿出书，又说：“来，坐这儿。”我们隔着几尺，使我不禁恼恨椅子把我困在陷阱里，无从接近他。我惆怅地看了那边的躺椅一眼。

“我们这样做，”他说着，摆开书写板和笔，“我念一个希腊词，写下来，然后你告诉我波斯语的说法，我就照我听到的读音拼写出来。这是色诺芬
21

的做法，他写了这本书。”

那是一本使用已久的老书，撕破的页边粘了胶水。他轻柔地展开书页。“我特意为你挑了这一本，讲的是居鲁士的生平。你是他那个部族的人，对吗？”

“是这样的，陛下。我父亲叫阿特穆巴瑞斯，祖父叫阿剌克西斯。我父亲是阿尔塞斯王去世的时候被诛杀的。”

“我听说了。”话毕他怜悯地看了看我。我想，这些只有奥克萨瑟瑞斯才可能告诉他，他一定问起过我的事。

古旧而巨大的灯台里点着许多小油灯，组成一圈，吊挂在桌子上方，许多火苗照着他的双手，投下两三重的影子，光亮落在他的颧骨上，眼睛却掩在幽暗里。他脸色微红，虽然我能看出他刚才喝得不比以往多。我低头看着书本上不知含义的符号，让他看着我。

我该怎么办？我想。他干吗把我们弄到这些笨拙的椅子上？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样，但是我该怎么摆脱这些椅子呢？我想起纳巴赞内斯对我讲过的那些事——难道，他也从来没有引诱过别人？

他在说：“我从小就把居鲁士作为一切国王的模范，好比阿基琉斯是所有英雄的榜样——你还不知道阿基琉斯吧？路过你家乡的时候，我瞻仰了居鲁士的陵墓。你童年时在那边听说过他的轶事吗？”

他的手臂枕在桌子上，离我相当近。我想抓住他的手臂说：“居鲁士不能等等吗？”他一定是在两种心思之间犹豫，不然我们也不会这样坐着。如果我现在错过他，可能就会永远错过了。

我说道：“我父亲说，从前有个残忍的国王叫做阿司杜阿该斯，祭司们预言他的外孙会夺去王位，于是他把那婴儿交给一位叫哈帕戈斯的大臣弄死。但是婴儿很漂亮，大臣不忍杀害，就叫一个牧人把孩子扔到山上，而且要他一定让孩子死去。牧人先回了家里一趟，他妻子亲生的孩子刚死，妻子哭着说：‘我们年纪越来越大了，将来谁来养我们？’那牧人就说：‘把他当儿子养吧，但是你要永远对他的身世保密。’他把婴儿交给妻子，用王室的衣服裹上死孩子，放到山上，等豺狼把它撕咬得认不出模样来，才拿去给哈帕戈斯大人。于是居鲁士作为牧人的儿子长大，他像狮子一样勇敢，像清晨一样漂亮，男孩子们拥立他为王。到他十二岁左右，阿司杜阿该斯王听说了他的事情，把他召去。他当时已经有家族的相貌，因此阿司杜阿该斯逼迫牧人说出了真相。国王本来想杀死这个少年，但是祭司们说，他在游戏中为王，已经让预言应验了，因此他被送回父母身边。国王只对哈帕戈斯实行了报复。”我学着父亲压低声音，变为耳语，“他把他的儿子召去杀死，烤熟人肉，在晚宴上端去给哈帕戈斯吃。他吃完以后，国王把他儿子的头装在篮子里，拿给他看。”

我正说得起劲，却有什么东西使我停了下来。他注视着我。我整个人震撼得不知所措。

我心里说，我会永远爱你的，说出来的却是：“陛下，你的书里讲了这个吗？”

“没有，但是希罗多德
22

的书里讲过。”他推开椅子，走向面对大海的窗户。

我像遇赦一样也站起身来。他会叫我再坐下吗？他踱步的时候，替他写信的文书们必须坐着。但是他没有说什么，只转身回来，我在灯下背靠椅子站着，他来到我身边。

他立即说道：“我讲波斯话说错的时候，你要告诉我，不要怕纠正我的错误，不然我永远学不会的。”我朝他走近一步，头发垂到肩膀前面，他抬手去抚摸。

我柔声说：“陛下知道他只要要求就好。”

厄洛斯用神祇的强大力量收回罗网，捕取猎物，不再遭遇抵抗了。他顺着我的头发将手滑进去，一面说道：“你在这里是受我保护的。”我听了，不顾国王身体的神圣，用双臂搂住他的脖子。

至此他不再伪装了。我站在那里，享受在千百个拥抱中，我第一次努力争取来的拥抱。

我没有说话。我得到的已经超过我的地位太多。我只想告诉他，世间万物里我只有一样可以给你，但是那会比你有过的都更好。接受吧，这样就可以了。

他似乎还在犹豫，显然不是不情愿，而是因为某种笨拙。我霎时醒悟过来。他这些年都到哪里去了？他还是军人呢，居然像小子一样没有经验。

他去外门告诉众守卫自己要睡了，不必过来照看（我是否会出来，这些人大概打了赌）。我想起他那著名的节制，我曾经以为，那只是说他不奸淫俘虏。我们走进寝室的时候，我想，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要什么，我必须为他揭穿吗？我不知道他的习惯，可能会招致嫌恶。他一定得爱我，不然我会死的。

裴瑞踏斯从角落里直起腰，随我们踱进来，又在床尾蜷成一团。那是我的训练要求我放衣服的地方，以免国王见了不悦。但是他说：“你所有衣服都这么脱下？”最后我和他的衣服混着，都堆在放衣服的小凳上。

那张雪松木床十分老旧，但是华丽得漆彩镀金。现在应该由大流士的男宠为他摆开波斯御膳了，菜肴已经备好，调料也都齐全。虽然我熟稔于自己的职业，仿佛旷古以来做着同一件事，可我未经训练的心还年轻。骤然间，心驾驭了我。我没有奉上香料，反而像那个身负箭伤的士兵一样只是抓住他，说出我至今依然羞于回忆的傻话，当发现我在说波斯语时，我又用希腊语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本来以为他永远不会爱我的。我没有求他一路带我到哪怕是天涯海角，我没想得那么远，只仿佛沙漠上的旅人找到了水。

他万万想不到会被这样生吞下去。伏在他肩膀上喃喃说出的这些话，他大概一句也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他问，“怎么了？告诉我，别怕。”我抬脸说：“噢，对不起，陛下。没什么，是因为爱。”他说：“只因为爱？”一面抚摸着我的头。

我的计划真蠢！我既然看见过他将餐桌上最好的菜全都给了别人，本应了解得更深。他不情愿让自己享受快乐，既是出于骄傲感，也是为了保持自由。而我一切的见闻，则使我知道不应该责怪他。但是他从空碟子里也有所得。他热爱给予，几近顽固。

“只是因为爱吗？”他说，“那就别慌。我们之间有足够的爱。”

我也早该注意到他在餐桌上从不抢夺。除了奥若梅当不应计算之外，他是和我同床的最年轻的男人，但是一感到我心乱，他的拥抱立即转为安慰。如果我真有苦衷可诉，他会听完整个故事。与他共处的人很快就能明白他会不惜一切来回报爱，有些人是让他付出以后才明白的。

他真想要我的爱。我不敢相信这种幸运，因为我的爱从未被人需求。我过去以给予快乐为荣，因为那是我的技艺，我从来不知道享受快乐的感觉。他没有我估计的那样无知，只不过他知道的很简单而已，但是他学得很快。当晚我教他的一切，他以为是我们凭着两颗心幸福的和谐而一起发现的，最后连我也几乎相信了。

事后，他久久平躺着，就像死了一样。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开始猜度我是否该走了，但是他拉我回来，尽管没有说话。我安静地躺着，身体像弹拨过的琴弦，振荡回响。方才的快乐很锐利，像以往的痛苦一般锥心。

他终于转脸向着我，仿佛已经独处了很久一样轻轻地说：“他们没有夺走你的感觉。”我咕哝了一句，是什么记不得了。他问：“你过后会悲伤吗？”

我悄声说：“不会的，陛下。我过后从来不会悲伤，除了今天这一次。”

“真的？”他捧着我的脸，在夜明灯下端详，然后亲了我，说道：“希望是个好兆头。”

“陛下呢？”我鼓起勇气说，“陛下觉得悲伤吗？”

“每次过后总会有一阵子。没关系的。好东西都有代价，要么事先，要么事后支付。”

“陛下，你看着吧，我一定能学会不让你悲伤。”

他压抑着不笑出声。“宝贝，你的酒太烈，不宜常喝。”

我很惊奇。我认识的其他男人，都会装出比实际更有耐力。我说道：“陛下跟年轻的狮子一样强健，这不是身体的疲倦。”

他扬起眉毛，我担心他不高兴，但是他只说：“博闻的医者，那你就告诉我是什么缘故吧。”

“陛下，这就好比一张弓，如果不松弦，最强的弓最容易疲竭。弓需要休息，战士的心神也一样。”

“是啊，都这么说。”他用手指缓缓捻着我的一绺头发。“真细软，我没摸过这么好的头发。你崇拜火是吗？”

“陛下，还在家里的时候，我们是崇拜火。”

“你们做得对，”他说，“火的确是神圣的。”

他停下来搜寻话题。其实不必，我已经懂得他了。我顺从地把头靠下来，说道：“我永远不会让陛下劳神费心的，就让我像中午的一杯水，匆忙喝下解渴，我就满足了。”

他向我合着的眼睛伸出手，抚摸我的睫毛。“啊，不行。我这样回报你吗？别说这些，不然我们俩都要哭的。哪里就到中午了？月亮才刚升起来。我们今晚不必匆忙。”

后来月亮高悬天宇，他已经睡着的时候，我挨过去看他。我精神太畅快了，一直清醒着。他的脸光滑漂亮，因为满足，在睡梦中露出平和的神情。我想，纵然酒烈，你也会回来再喝。

纳巴赞内斯怎么说来着？“他盼望已久，但是不知道自己在盼望的东西。”这老狐狸，他怎么会知道？

他被太阳晒黑的手臂裸露着，肩膀是牛奶的白，除了在加沙被飞弹打伤留下的深孔。那疤痕已经变淡了，现在的颜色像是兑了水的酒。我轻柔地吻着这块地方，他睡得沉实，没有辗转。

如果我懂得了以后不能带领他，我的艺术就不会有多少价值。一朵淡云飘过月亮。我想起在他帐篷里的第一天晚上，以及自由出入的赫菲斯提昂——他对我就像对那只狗一样友善。他是太有安全感，以至于根本没想到我，还是不屑于介意？“你猜不到我昨晚做了什么。”“我当然猜得到。你跟大流士的男宠睡过了。就知道你等不了多久。唔，他好不好嘛？”

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嘴唇抿着，呼吸沉静，身体清新甜美。房间里有雪松木和缱绻的气息，糅合着一股海上飘来的盐味。秋深了，夜风从北方吹来。我给他盖好毯子，他没有醒来，只在大床上挨近我，寻求温暖。

我潜进他的臂弯，一面想着，高个子的马其顿人，我们看看谁会赢。这些年来你一直让他当男孩，但是和我在一起，他会成为男人。

13

消息很快传开了，亚历山大处之泰然。若有必要，他可以行事隐秘，但是决不躲躲藏藏。他并不掩饰他喜欢我的陪伴，却始终分寸得宜，让好事者无机可乘。我为他的举止骄傲，须知这种事他是初涉，不像我训练有年。现在由我来侍候他洗浴了，从前他总是遣退旁人。

我在宴会上侍立在他椅边的时候，有一两次看见赫菲斯提昂望着我。但是他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表示，像从前一样自由出入。我无法知道他在我离去后说了什么，扎德拉卡塔宫里的墙壁厚达四尺。

亚历山大从不对我提起他。我并没有拿这一点来哄骗自己。他不是被遗忘了，而是不可企及。

我想起国王年迈的战马。它不能让主人骑着驰骋沙场了，但是他会不惜摧毁一个行省来将它夺回。他待人也是如此，出于天性，从不拒绝爱。我觉得赫菲斯提昂从前的运气并不坏。如果你按倒在干草堆里的漂亮男孩十八岁时做了骑兵的将军，却依然是你的男孩，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其后，如果他相继成为法老和大帝，巴比伦、苏萨和波斯波利斯的财富堆在他脚边，又被勇猛无敌的军队所爱戴，而他这时候发现他不再是男孩，并且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男孩，不也是意料中事？我寻思，不知他们上一次做爱是多久以前——是否是他最后一次骑了那匹黑马打仗的时候？可是……

然而一到夜里，我的烦恼就会消散。现在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但是我知道得更深切。跳舞的时候，人偶尔能够超越自我，跃进不会失手的境界；那也是一样。

有一次月光透过深窗，照得室内金器生辉，我不由得想起我在苏萨的房间，说出旧日恋梦的秘语：“我长得美不美？这是给你一个人的。说你爱我，因为我没有你活不下去。”不枉我相信了这话的魔力。

我猜想他从未与自己不喜爱的人同床。他像海枣树需要水一样终生需要爱：军队的爱、城市的爱、被征服的敌人的爱，从不停歇。世人评说正是这样使他轻信了不值得信赖的人。虽然如此，假如没有人爱他，他不会在无力作为的死后被尊奉为神明。他需要爱，从来不原谅对爱的背叛。他不能理解背叛，因为他一向不会利用全心给予他的爱，也决不轻视给予的人。他感谢地接受爱，并会记挂随之而来的责任。我应该知道。

他喜欢觉得他给了我大流士所不能给的，因此我没有告诉他大流士从来不想这种事。他永远喜欢胜过对手。

然而欲望消耗以后，他依旧会陷入灵魂的沉重里，使我害怕打破他的孤独。但是他的爱治好了我的旧伤，我希望给他回报。我会用指尖抚过他的眉毛，一直抚到脖子上，他会含着微笑，向我表示他并不是怨怼或不领情。有一夜我想起他很重视那本拿给我看过的书，便在他耳边轻声说：“陛下，你知道吗，居鲁士大帝喜欢过一个米底男孩。”

居鲁士的名字使他的面容轻松了一点，他睁开眼睛。“真的？他们怎么相遇的？”

“陛下，当时他刚对米底人打了场大胜仗，正在战场上察看死伤者。他看见这个男孩，伤重得快要死了，躺在他已经战死的父亲身边。他看见国王，就说：‘你可以随意处置我，但不要损毁我父亲的遗体。他是尽忠而死的。’”

“居鲁士说：‘我不做那种事，你父亲会得到哀荣的葬礼。’因为他爱上了那个还躺在血泊里的男孩。然后那男孩也抬头看着居鲁士，从前他只远远地见过穿着闪亮铠甲的他，现在他心里想，这就是我的国王。居鲁士把他从战场上带回去悉心照顾，用爱来荣耀他，从此他一直忠于居鲁士，米底人和波斯人之间就有了和平。”

他已经听得入神，不再忧愁。“我以前不知道这个，是哪一场仗？那男孩子叫什么？”

我告诉了他，我的杜撰乘着爱情飞翔。“当然了，陛下，我们的土地上到处有这样的老故事，我不敢说全都是真的。”其实这故事句句是我编的，如果我懂更多的希腊语，还会编得更妙。据我所知，居鲁士一生没有爱过男孩子。

我的法术成功了。我又接连讲了几个无论真实与否，但是确实流传在安善乡间的故事。后来他说，连居鲁士的男孩也不会比亚历山大的男孩更美。然后他不再忧愁，睡着了。

就在次日，他又找出那本书，开始朗读给我听，我和他独对整整一个钟点。他说自己童年在家乡已经读过此书，从中看到一个真君主的灵魂。

或许如此。但是如果这本书真的要写居鲁士的生平，传主一定会诧异。作者并不是某位查阅过档案、访问过居鲁士本族老人的波斯博士，却只是一个阿尔塔薛西斯为王时的希腊雇佣兵，曾经替反对国王的小居鲁士打仗。当他率部突出重围返回希腊以后，在那边大概说什么都有人相信了。

当然，亚历山大只挑出自己偏爱的章节来读。倘若不是他，我不知道怎样不让眼皮合上。我们俩都没有睡足。因为我久看不厌他的脸，他不会知道我什么时候不在听，而且快要读到他喜欢的段落时，我总能察觉。

“这里面写的并不都是历史，”他说，“我来波斯以后发现了。你们的男孩子不是在公共的兵营里受训练的吧？”

“不是的，陛下，是父亲训练我们做战士。”

“青年也一样？”

“嗯，陛下。青年跟他们父亲的同族人一起战斗。”

“我猜也是这样。他太偏好斯巴达人了。但是居鲁士喜欢把厨师做得最好的菜跟朋友们分享，这应该是真的吧？”

“噢，是真的，陛下。从那以后，得到国王桌上的食物就成了一种荣誉。”原来他是从这里学的！写书的色诺芬能知道这习俗，想必在波斯待的时间不太短。我感动得几乎落泪。

他给我读了个故事。居鲁士的大臣们从俘虏中为他选了一个最有风韵的贵妇（她正在哭她战死的丈夫），但是居鲁士知道他还活着，拒绝与这女子见面，而继续让她不失尊严地和自家人待在一起，同时传话给她丈夫。那男子前来请降表忠的时候，国王让他的妻子出来，将夫妇俩的手握在一起。亚历山大读着，我忽然明白了他为大流士和他的王后也是这样计划的，所以他才停食为她举哀。我知道他设想好的情景就跟书里写的一样；然后又想起那辆兽皮做顶的车舆，车上的枕垫滴着血。

他不再带着王室女眷行军了。我来之前，他已经将太后和公主们安置在苏萨。

书里某个地方写道，国王要证明自己比他统治的人更优秀，而且要有迷住他们的魅力。我对他说：“让我用波斯语说一遍吧。”我们相视而笑。

“你一定要学会希腊文字。”他说道，“不识字，对你来说损失太大了。我会给你找个温和的老师——不是卡利斯提尼，他太自命不凡了。”

这本书我们一起读了好几天，他会问我这个那个细节是否真实。他这样喜欢它，我不忍拆穿这个来自没有国王的雅典的希腊作家，只不过是想像出一位国王，冠名居鲁士罢了。对于书里讲错的波斯风俗，我每次都指出，好让他不会在我的同胞面前丢脸。但是当他朗声读出一句塑成他灵魂的箴言，我总是说那是居鲁士在安善亲口说过、世代相传的语录。没有什么比得上让你爱的人快乐。

“我小时候受了错误的教育。”他说，“我不想告诉你当初灌输给我的波斯人形象，那会是对你的侮辱。那老人家大概至今还在雅典他开办的学校里重复那些话。我十五岁第一次读到这本书，书里的居鲁士让我大开眼界。其实所有人都是神的孩子，但是神让出类拔萃的人更像神，不过，这样的人在任何民族里都有。”他握住我的手。

“有个地方要你告诉我，”他说，“这书说居鲁士联合了米底人，跟亚述人作战，是真的吗？希罗多德说米底人曾经败在他手下，你刚才也提到这个。”

“陛下，他的确这样做过，波斯人都会这样告诉你的。”

他看书念道：“他统治这些民族，虽然他的语言与各民族不同，民族之间也语言各异。但是他成功远播了对他的敬畏，没有人胆敢违抗他；而且他能激起一种要令他满意的殷切愿望，大家都渴求以他意志为万民的领导。”

“这是真的，”我说，“将来还会再次成真。”

“而且他没有让波斯人骑在米底人头上，他是两个民族共同的国王，对吗？”

“嗯，陛下。”我曾经听说，当年因为阿司杜阿该斯太残暴，引来米底的一些显贵联兵反抗。居鲁士无疑与他们达成和议，也信守诺言。我说道：“居鲁士确实让我们团结成了一个国家。”

“应该会这样的。他没有把某些民族归为低等，所以造就了更强大的帝国。他用人是依据每个人的才能，不是依据流言和传闻……我猜想他一定发现被征服者不难劝说，劝说胜利者，那才是难事。”

我非常震动。天哪，他连这一点都想效仿居鲁士。不，不是效仿，是超越。居鲁士身负义务，他却是自由的……而且我是听他这样说起的第一个波斯人。

我很久没有清楚地想起父亲了。现在他的脸仿佛就在眼前，祝福着我的子孙。也许他的话到底不是空言。

亚历山大说：“唔，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答道：“梦想的子嗣，会比生育的子嗣活得更久长。”

“你是个先知。我也经常这么想。”

我没有说：“不，我不过是个阉人，只能梦想。”我告诉他新年庆典的情形，以此来巩固友谊是居鲁士的首创；还告诉他居鲁士率领各族去攻占巴比伦的时候，米底人和波斯人怎样竞相展现英勇。我心急兴奋，有时希腊语会结巴起来，他总是说：“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整日神采奕奕；夜里，我仿佛不是大流士的男宠，而成了居鲁士的男孩。他含笑入眠，没有忧戚。我告诉自己，我为他做到的这件事是赫菲斯提昂做不到的。

人心是诡异的。大流士没有给过我爱，也没有索求我的爱，然而我觉得应该感激他给我的一匹马、一面镜、一只镯，所有的一切。现在爱情丰足的我却折磨起自己的灵魂来，因为有人比我到得更早。我想要他的全部。

他跟我共处的快乐多于跟从前任何一个人——他这样流露，只是没有明说。以他的慷慨，他不会觉得快乐不值一提，但是这话就是没有说过，而且我知道为什么：他不愿背叛。

“永远不能贪嗔。”奥若梅当很久以前对我说过，“一定要记住，否则你很快会被逐出街头。千万不能。”他向来温柔若缎，那一次却扯了我的头发，我哎哟一声。他说：“我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记得。”

谁也不占有众神，但是众神会对一些人加以偏爱，我想起。

有时候，我几乎忍不住要用双手摇撼他，喊道：“最爱我！说你最爱我！说你在所有人里最爱我！”但是我记得。

我站在扎德拉卡塔城觐见殿的墙边，看着他与马其顿人朝会。他让这些人毫无礼节地进来，并且在他们中间走动。

“你是个乐师，”奥若梅当说过，“你只需了解你的乐器。”他想像的乐器比较简单，这台竖琴却有无数根弦，有些我永远无法弹奏。然而我们做到了和谐。

想到这里，有个使者捧着一捆马其顿来信走了进来。国王取过信件，像庶民一样在离他最近的躺椅坐下。他就是这么随便，我真想告诉他这样会损害他的威严。

他翻动信件的时候，赫菲斯提昂踱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我失声惊叹——这比刚才那些举止更目无君主。然而亚历山大只将几卷书信交到他手里。

他们离我不太远。亚历山大拿起最厚的一封信，我听见他说：“母亲写来的。”话毕叹了一口气。

“先读这封吧，早点了事。”赫菲斯提昂说。

我虽然恨他，但也看得出为什么大流士悲痛的女眷会误认为他是国王。以我们波斯人的标准，他比亚历山大漂亮：高挑些，五官更标致。神情平静的时候，他严肃得近于悲哀。他的金头发颇有光泽，虽然比我的粗糙多了。

此时亚历山大已经拆开了奥林匹娅斯王后的来信，赫菲斯提昂轻松地挨着他的肩膀共读。

我怨怼地看着，发现这甚至震骇了马其顿人，他们的窃窃私语传进我的耳朵：“他以为他是谁？”“他是谁大家都知道，但他也用不着这么明目张胆吧？”

有些资历深的军官因为保留胡须和举止粗鄙而分外显眼，其中一个说道：“他可以看，我们大家怎么不能听？”声音很大。

亚历山大抬起头来。他并不叫卫兵逮捕那个人，甚至不加责备，只是脱下印戒，微笑着转向赫菲斯提昂，把御玺在他唇上按了一下，两人便又继续看信。

虽然我泪眼蒙眬，照样能像平常一样脚步轻缓，没有人注意我的离去。我跑到马厩里，骑马出了城，沿着海边沼泽地的边缘走。一群群云团般的黑鸟，惨叫着腾空，有如我浮现的思绪。回去的路上，我黑暗的主意逐渐成形，仿佛鸦群聚拢到刑架上。这个人活着，我就熬不下去。他一定得死。

我牵着马，穿行在沙滩的灌木丛之间，细想了一番。他们童年在一起立过誓约，只要这个人保持忠诚，亚历山大就会觉得自己有义务。他会继续向全世界承认他的位置，虽然他心里最爱的是我，而我的心正在被火焚烧。不行！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对付赫菲斯提昂——我会杀死他。

就明天。我会先去乞丐光顾的市场买旧衣服，然后在这样的野外更衣，把自己的衣服埋在沙子底下。我会用围巾缠头，遮掩没有胡须的脸，然后到城墙下的小巷里找一个不会盘问我的药师。不必等太久，我就能有机会接触他的酒或食物。

到了马厩，我唤来马夫照料我满身汗沫的马，然后返回觐见殿，只为了要看到他在那里，好让自己觉得，你很快就会死的。

我静立在墙角，把计划从头想了一遍。我会买毒药，到这一步都无妨。毒药会装在瓶中，还是小包里？放哪儿——夹进衣服里？挂在脖子下？我得要把它藏匿多久呢？

当热血冷静下来，我逐渐想到一千个在下毒前败露的机会。我反复琢磨这些小事，突然像闪电般知道了最坏的后果。如果被人发现我藏着毒药，谁不会认为那是为了谋杀国王？将我献给他的人已经杀过一个国王了。

那样的话，纳巴赞内斯就会被人从家门拖出来，和我并排钉死在刑架上。世人会长久记得我，那个波斯的少年，大流士的娈童，愚弄了伟大的亚历山大。他也会这样记得我。与其如此，我宁可自己吞下毒药，尽管它会使我五内俱焚。

马其顿人的朝会散了，这时轮到波斯人。他们使我记起自己的身世。我都想了些什么啊？只因为一个忠诚的人对我有妨碍，我就想谋杀他。阿尔塞斯王的弟弟们也是忠诚的，也妨碍着某个人。我父亲也是这样。

我再次看见赫菲斯提昂在国王身边时，心里说，哼，我要的话可以杀了你，我不屑动手是你的幸运。我还太年轻，可以由此得到安慰；太年轻，也将自己的苦恼看得太重，无法顾及他的烦忧。

他拥有过的，别人再也不会拥有了。他的名分受人尊重，还希望要什么呢？也许，他希望他被动的爱人不要成为主动者，不要接受这个黑眼睛的波斯少年所给的、以前没有人认为他需要的东西。也许他们成年以来，彼此的欲望已经消退了（若是这样，我猜得出是从哪一个人开始的），然而他们还有爱意，像婚姻一样公开。赫菲斯提昂在扎德拉卡塔独卧的这些夜晚，一定不能安眠。我本应明白他看信时的放肆，是在请求亚历山大给他爱的证明。亚历山大明白，因此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做了。

那天夜里，悲伤和惭愧令我失去和谐感，变得紧张而愚笨，耍出一个在苏萨学会的小技巧——那种他怎样也想不到我懂得的把戏。我知道失败了，又没想到他的单纯，只害怕他会厌恶我。他高声说：“别告诉我你对大流士做过那个！”还大笑不止，几乎跌下床去。我气得掩面不看他。他问：“怎么了？”我说：“我让你不痛快了，我这就走。”他拉住我。“别跟我赌气。怎么了？”然后他的声音变了，他说：“你想大流士了？”

他妒忌了——他也会妒忌！我全身紧贴着他，狂乱地拥抱他，那种狂乱不像爱情，更像战争。他花了些时间让我镇静下来，然后我们才得以开始，即便那时我也还是绷紧如弦，快结束的时候，我感到近乎当年的痛楚。虽然我没有作声，他大概觉出了一些异样。我静静地躺着，不像往常那样会做点什么来遣散他的忧愁。是他开口道：“说出来，好吗？”

我回答：“只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他把我搂近，轻柔地捻着我的头发，说道：“不要‘太’。太就是不够。”睡着以后，他没有像有时候那样挣脱我，而让我一整夜依偎在他身侧。

翌晨我起床时，他说：“你的舞跳得怎么样了？”我告诉他我每天都在练习。“那就好。我们今天要公布凯旋竞技会的节目单，其中一项比赛是舞蹈。”

我在房间里做了个转轮翻，又做了一个后空翻。

他笑了，然后严肃地说：“有件事你得知道：我不会给裁判们指示，那样肯定会引起不快的。在提尔开竞技会的时候，我做梦都想看见西塔罗斯夺冠，照我看别的悲剧演员都远远比不上他。他还做过我的使节，非常称职。但是他们选择了阿西诺多若斯，我也只好接受了。所以我只能说，为我争胜吧。”

“把命赔上也愿意。”我说着做了个倒立。

“快别胡说。”他做了一个希腊人祛除坏运气的手势。

稍后他给我一把金币来买演出的服装，并派给我扎德拉卡塔最好的长笛手。如果他猜出我的烦恼而无以解忧，他至少知道怎样让我忘记。

我厌倦了跳过的舞，为他编了一支新的。开头是高加索风格，动作很快，随后缓慢下来，有不少展示舞者的平衡和力量的折腰弯身，高难度的动作在最后一段，数量并不太多，因为我是舞者而不是杂技人。至于服装，我定做了一件希腊风格的短袍，全用猩红色的缎带编成，只在腰颈两处收束，侧面光裸着。脚踝上戴镯子和串满金箔的响铃。舞蹈之始，我会叩打响板。

我为了自己的生命练习着。第一日，我跳完舞，长笛手也退下以后，亚历山大走了进来。我正在抹汗，仍然喘着气，他双手按住我的肩膀。“今后你睡在这里，直到比赛结束。一时毋二事。”

他命人给我送来一张床。我知道他对，却依然伤心他可以没有我，那时我对他忍受力的了解还不如他最普通的士兵。我以为离开了他我会一夜无眠，其实白天的苦练使我一躺下就睡着了，一动不动地直到天明。

竞技会那天，我早早来到他的房间，有个侍从正在替他穿衣。他一见我就说：“噢，让巴勾鄂斯来吧。你可以走了。”有的侍从已经进步不小，国王待他们也温和起来，但此人还是手脚笨拙。他怏然而去，国王说：“半天系不住一件斗篷。”我把别针一一扣好，说道：“下回叫我来。”他牵手把我拉近，亲了亲我。“你跳舞的时候我们再见吧。”

上午是运动会，项目有跑步、跳远、掷铁饼、掷长矛、拳击、跳高、摔跤。这是我第一次观看希腊运动会，还略有兴味，后来再也提不起兴趣了。午间休息后便是舞蹈。

军队里的木匠为舞蹈和音乐会搭建了剧场，舞台和布景面向一个不太陡的斜坡，要人的席位有长凳，放王椅的地方有基座。布景上逼真地画着廊柱和帘幕，我们波斯没有这种艺术。来这样的地方我是初次，因此事先去看过，发现地板很结实。

斜坡上逐渐填满了人，将军们陆续在长凳上就坐。我按指点来到舞台边的草地上，加入其他舞者的行列，我们瞥眼看着彼此：有三个是希腊人，两个马其顿人，还有另一个波斯人。喇叭吹响，国王走了进来。别的舞者都愤恨地盯着我，他们知道我是谁。

但是我觉得到终场的时候，连他们也不会非议我的夺冠了。我知道我会跳得很好，因为我自己，更因为他的缘故。他确实从不干涉裁判的选择，但裁判们也是人。提尔的裁判们可能听说过他青睐西塔罗斯，然而那毕竟与国王的爱人不一样。我不会被别人险胜。

我在苏萨跳舞是为了巩固王宠，是因为怕被冷落，也因为自视才高。我现在跳舞是为了爱的光荣。

次序由抽签决定，我第四个上台。手持响板的第一段快舞不到一半，便开始有人叫好，我觉得新奇。从前我的观众最多只有大流士的几位宾客，他们会礼貌地赞赏，这种鼓噪却不一样，它使我乘风欲飞。临了翻筋斗的时候，我已经几乎听不见音乐。

裁判们很快作出选择，我要去领受桂冠了。

我向高处走去，喝彩的轰响一路相随，我在宝座前屈膝。有人递给他闪光的桂冠，我抬起头，看见他含着微笑。

他把桂冠戴在我头上，碰到我发肤的感觉如同爱抚。假使快乐可以像饮食一样充满身体，我一定会因过量而碎裂。赫菲斯提昂从来没有为他赢过比赛，我想。

下一场是基萨拉琴手的竞技。哪怕智慧之主派了天使下界弹奏，我也决不会听出分别来。

我只记得这种如入天堂的感觉，还有晚宴上侍立在他身边。宴会在王宫里火炬熊熊的大厅举行，以马其顿人而言可谓成功；他邀请了人数空前的波斯贵族，所以没有用希腊式的躺椅。席间，我一直忙于接受礼物和赞美，大家对我的舞蹈都有话要说。我想，他给我的民族以尊荣，是因为他们的才能，但同时也多少是因为我。我陶醉地期待接下来的一夜。

我比他早回寝宫。平展着的不是浴袍和毛巾，而是干净的外衣。要不是我做了半天梦，我本应预计到是这样。幸好及时看见，不至于闹笑话。

那贴身侍从看见我过来就退下了。国王上楼进屋，拥抱了我，说道：“今天扎德拉卡塔全城都妒忌我，但不因为我是国王。”我替他脱了斗篷，侍候他更衣。“不必等我了，宝贝。都是些老朋友，我们会喝到天亮的。去睡吧，注意保暖，不然明天你的关节就会僵硬了。”

马其顿之夜。我一面收起他的紫斗篷，一面想着。唉，他对我是有言在先了。没关系，无论他醉成怎样，会是我侍候他上床，而不是那个笨拙的侍从。我至少能为他做到这一点。

我从橱柜里拿出一张备用的毛毯，在角落里裹毯蜷卧。硬地板没有让我清醒很久。

我听见他说话。已经有鸟鸣，但曙光依然未露。

“我的步子还稳稳的。菲洛塔斯要四个人来抬哪。”

“而且他们走不了多远。”赫菲斯提昂说，“怎么样，你还能上床吗？”

“行啊，不过你进来吧。”稍一停顿，“哎，进来呀。这儿没人。”

我身子硬邦邦的。他说得对，我应该注意保暖。我把毯子拉高了些，以免我的脸落在光亮里。

赫菲斯提昂让亚历山大搭着他的双肩，不是真的背着他。他扶他坐下，解去凉鞋和腰带，从头上脱掉袍子，小心地让他上了床。他搬来小桌，把水壶和杯子放上去，又四顾找来夜壶，搁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用水壶里的水绞了把毛巾，擦了擦亚历山大的额头。虽然他脚步摇晃，都做得相当利索。亚历山大叹了口气，说道：“真舒服。”

“你最好多睡睡，酒醒再起来。瞧，水在这里，夜壶在那边。”

“我会睡到酒醒的。啊，这样真好。你总是考虑周到。”

“还不应该吗，到了现在。”他俯身亲了亚历山大的额头，“好好睡一觉，亲爱的。”轻手关门离去。

亚历山大转身侧卧。我等了很久，确定他睡着了，才鬼鬼祟祟地把毯子放回原处。我偷偷回到自己冰冷的床铺时，天已拂晓，海鸥发出尖利的啼鸣。

14

我十六岁的时候，在扎德拉卡塔开始了少年时代。此前我从童年进入某种中间状态，青春只抵达我的身体。此后七年，青春重归于我，漫长的流徙中处处有年轻的滋味。

许多地方铭刻在我的回忆里；也记得一连数月大地在岸边滑过，就像坐在尼罗河畔观看船舶漂移而去。高山的关隘、白雪的荒原、春季的森林、有黑湖的高原沼泽、铺着鹅卵石或枯草的平地、蚀化为恶龙形状的岩石、果树开满花的迷人峡谷；覆雪夺命的山脉，无边无际，直入天空；山麓遍野不知名的花朵；还有雨，落不完的雨，仿佛诸天消融，把大地化为泥浆，河流化为洪水，兵器化为废铁，男人化为无助的孺子；还有日复一日红热的沙丘，在光芒炫目的大海边。

且说我十六岁为爱情痴狂的时候：我们从扎德拉卡塔东进，绕着从赫卡尼亚延伸过来的山脉，进入广阔空旷的土地。然而我们本身就是一个移动之城。

仅是国王的车队便不亚于这样的规模。他刚从希腊来时，不过是挂名国王的将军，授权让摄政治国，自己像飞鸟一样自由。后来名城逐一陷落，大流士败亡，如今他是本土的大帝了，所到之处，全部的国务都会相随。

这一带没有市镇，如同比居鲁士时代更早的古波斯。方圆几百里内，会有一个像我童年的家那样的城堡，较大，因为曾经是国王的住所，其实也还是一样：峭壁上的一座堡垒，周围环绕着聚族而居的村庄。这些城堡早已没落，沦入族长和总督之手，古旧而简陋，但还是号称王宫。此外只有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人，或是终年有水的小村落。漫漫长路上，我们的军营时常是惟一的市镇。

这里有一支军队，以及服役于军队的第二支大军：兵器匠、工程师、木匠、帐篷匠、随军商贩、皮匠、马夫，以及这些人的妻小，还有奴隶。如今文书已经多达二十名。而他们还只是亚历山大麾下领饷的人，有第三支大军为了生计跟着我们：马贩、衣料商、珠宝商、演员、乐手、杂技人、掮客和鸨母、娈童、妓女乃至卖淫的阉人。因为连士卒都阔绰，大将军们则已经富比王侯了。

他们的家眷自成车队，有管家和仆役打点事务。他们的宠妾生活优裕，不亚于大流士的妃嫔。他们自己锻炼以后会有按摩师用加了没药的油，清洁全身。亚历山大只像对待朋友的怪癖那样付之一笑。我受不了他放任他们比他端架子、出风头。我知道波斯人会怎样想。

他本人没工夫炫耀，甚至于经常没有工夫顾及我。每日行军结束时，他总有一天的公务要做：接见使节、探子、工程师、请愿者，以及理所当然似的来向他申诉的普通士卒。等这些都完成，他上床只愿休息了。

大流士欲望衰竭时，会觉得受了上天的亏待，并会传召像我这样的人，用技巧来恢复欲望。亚历山大的眼睛朝向将来，他会认为上天要求他安睡一宿。

有些事情无法对完整的男人解释。在我们这样的人，做爱是快乐，并非需求。我喜欢他的身体，最大的愿望却只是像狗或孩子一样挨着他。他的温暖和甜蜜里自有生命。但是我从不对他说：“让我也上来吧，我不会打搅你的。”永远不能贪嗔，千万不能。他每天有别的事情需要我来做，回馈的夜晚会有的。

这样的一夜，他问我：“我火烧波斯波利斯的时候，你生气了吗？”

“没有，陛下。我没去过那里。不过你为什么把它焚毁呢？”

“不是焚毁，是献祭。是神明指引我们做的。”夜明灯下，我看见他如歌手般陶醉的面容。“火的帘幕、火的挂毯，餐桌上铺满了火的盛馔。天花板都是雪松木。我们投进去全部的火炬，热力把我们驱赶到外面，这时火像一股激流冲向黑色的天空，一个巨大的火瀑布滚滚奔腾，喷射出四迸的火星，咆哮着、闪耀着直上天堂。我想，难怪他们崇拜火，人间哪里还有比火更有神性的东西？”

做爱以后，他喜欢我对他说话。他内心还存有将欲望斥为弱点的想法。这种时候，我会向他谈起严肃的话题；笑声和嬉戏属于事前。

有一次他说：“我们这样躺在一起，但是你还叫我陛下，为什么？”

“你就是我的主人啊，在我心里，在一切事情之上。”

“宝贝，当着马其顿人的面，把它放在心里就好。我已经看见有人不满了。”

“无论我怎么称呼你，你永远是我的主人、我的陛下。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当然是亚历山大。任何马其顿士兵都可以这么叫的。”

“伊斯坎达
23

。”我说道。我的希腊语口音仍未纯正。

他笑了，让我再试试。“好多了。他们听见你随口叫着陛下，就会觉得：‘啊，他要端起大帝的架子来了。’”

他终于给了我机会。“可是陛下，伊斯坎达陛下，你确实是波斯的大帝啊。我了解我的民族，他们跟马其顿人不一样。我知道希腊人说神明妒忌伟大的凡人，说他们会惩罚僭——”尽管我用功读书，却一时想不起那个词。

“僭妄。”他说，“他们已经在注意我是否僭妄了。”

“陛下，波斯人不是这样的。他们希望伟人行事气派。如果他看起来自处低贱，他们就不再尊敬了。”

“低贱？”他从心底深处发出声音。我已经收不回话了。

“陛下，我们崇尚勇敢和胜利。但是我们的国王……他要与任何人都不同，总督们朝见他，也必须如对神明。他们在国王面前要行跪拜礼，而只有农人，才向总督行跪拜礼。”

他沉默着，我害怕地等待下去。最后他说：“大流士的弟弟也想告诉我这些，但是他不敢。”

“那陛下现在生气了？”

“当然没有。我不会那样对待爱的建言。”他把我搂得更近，给我证明，“但是要记得，大流士输了，而且我能告诉你为什么：对总督可以那样统治，对士兵可不行。他们不希望追随一个要匍匐朝见的帝王。他们希望你记得他们一年前打过哪场仗，有没有兄弟在军中；而要是这兄弟死了，他们希望你去吊唁。如果大雪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喜欢看到将军也一样。如果粮食或水短缺，而你要继续带兵前进的话，他们希望知道你是在为军队寻找给养。这样他们才愿意跟你。他们还喜欢开怀大笑。我六岁时在我父亲卫队的营房里，知道了他们喜欢笑什么。要记住，是他们让我成了波斯的大帝……我没有生气；你开口告诉我，这很好。你知道，我体内同时流着希腊人和特洛伊人的血。”

这我一点也不知道，只虔诚地亲了他的肩膀。

“没关系。我喜欢你的民族，也可以说我发现他们身上有我自己。何必分彼此呢？他们都应该属于‘我们’。居鲁士是做到这一点才休息的，现在是再来一次融合的时候了。神不会无缘无故带领我们走这么远。”

我说：“我谈得太多，现在你又完全清醒了。”

上一次我这样说的时候，他的回答是：“那有何妨？”今晚他说道：“是啊。”话毕沉思下去。我依傍着睁眼的他，睡着了。

我们行进在巨大而崎岖的高原上，渐入巴克特利亚地界，秋意飒然，劲风从寒冷的山区吹来，凛冽刺骨。我买到一件貂皮衬里的猩红色大衣，自己穿用（那件山猫皮的在里海关遗失）。士卒和随营者裹起山羊皮、绵羊皮保暖，军官们披着细羊毛的斗篷，然而只有长衣长裤的波斯人看上去才真正暖和。马其顿人偶尔向我投来羡慕的一瞥，但是他们宁可死，宁可自食其母，也不愿穿上腐朽懦弱的战败者米底人的衣服。

第一场雨下过以后，溪水暴涨，地面湿滑难行。现在我们似乎和大流士的车队走得一样笨重。然而，阿瑞亚总督萨提巴赞内斯在后方叛变的消息传来时，我知道了其间的差异。此人一度在扎德拉卡塔无条件投降，亚历山大和他握手言和，邀请他赴宴，重新任命他为总督，并赐予一支四十人的马其顿卫队，协助他巩固防守。亚历山大一离去，他立即杀了这些人，并呼吁族人备战，拥护贝索斯。

一声军号响彻我们漫长拖沓的队伍，马队踢蹬嘶叫，严酷的空气里，喝令声此起彼伏。不多时，骑兵已经列队而出。亚历山大登上战马，一行人在寒秋里浩荡而去，马蹄下大地颤动，仿佛有个巨人迟缓地张开斗篷，掷出飞枪。

我们在阵阵天风中找到一块平地，扎营等候，男女都四出捡拾柴薪。我去跟斐洛思察托斯学希腊文，他是个年轻持重的以弗所
24

人，并不认为我不可造就。（多亏有他帮助，现在托勒密王让我使用他的图书馆。我已经读过大多数值得一提的希腊作家，虽然至今不能辨识母语里最简单的碑文。）

文书们逐日记事，因此我消息灵通。当地人一听说亚历山大的传闻就逃逸了，总督向贝索斯投奔而去。亚历山大决意捉拿他处死，他对反叛从不姑息。然而新任命的阿瑞亚总督依旧是波斯人。他冒着暴风雪骑马返回，办理堆积的国务。

归来的士卒争先恐后地要女人，或者要自己渴望的其他类型。我心里明白，并不指望他会这样召唤我。他打起仗来不惜力量，全神投入；何况还有堆积半月的政事等他批复。他用五天办完，然后邀来一些朋友，彻夜痛饮。席间，他会变得滔滔不绝，将整场战争再次打过一遍。席散，他长睡一日，又继续睡了一夜。

并不是因为喝酒。他喝得虽多，睡上一半的时间也足以清醒了。他饮酒的用意，是在心神已经忘记休息的时候让它停下来。尽管他喝醉了，还是洗了澡，那是他睡前爱做的事。他并不碰我，除非为了稳住自己的脚步。酒令人流露平时掩藏的事情，对于他也一样，然而酒后纵欲从来不在此列。

下一日，他像清新的马驹一样醒来，批复了又一堆的案卷。睡前他对我说：“怎么隔了这么久？”

我用我知道的每一种方式来欢迎他，有些还是我方才想到的。他经常戏言我越来越把他变成了波斯人；实情是我越来越淡忘旧技，不再会令其他人快乐了。他喜欢温柔胜于激情。虽然我的技术可以将人卷入暴烈的快乐，也让他尝试过，但是他心里留下了阴云。而那于我只是学来的技巧而已。我本应从一开始就照着心的吩咐去做，但是在他之前，没有人让我拥有自己的心。如今我已经带领他走遍乐园，至少让他知道了他所喜欢的一切。在乐园里，他想要的是一位伴侣，不是艺人。他从不笨拙；他的天性爱好给予，在床笫间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样。而且，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样，如果他有虚荣心，那也从来不是关于无谓的事。

奥克萨瑟瑞斯王子升了职，进入国王的近卫队
25

。亚历山大喜欢让俊美男子担任近卫，而且认为这与他地位相称。他只比大流士矮不到一寸。亚历山大对我笑言，菲洛塔斯得适应一下——有人低头看他了。我戒慎地答话，希望他看出我的克制。我早就在注意这个菲洛塔斯了。

他是伙友的统帅，最炫富的将军，公认英俊，尽管在波斯人看来肤色太红。所有比国王更奢华气派的人以他为最甚。他狩猎的装备和随从保准比大流士还多，他帐篷里就像宫殿一样。我给他送过信，他轻蔑地瞧着我。这当然使我对他没有好感，虽然赫菲斯提昂也讨厌他。

熟悉朝廷的人知道应该留意什么。有时我会站在觐见厅外，观察走出来的人的神情，就像在巴比伦那时一样。释然、失望、快乐、自在轻松，这些都是惯例；但菲洛塔斯的微笑总是消失得太快，有一次分明是冷笑。

我把这些记在心里，不敢声言。亚历山大自幼认识他，他对童年伙伴的忠诚超乎理智。不仅如此，这人的父亲帕曼尼恩的地位高于所有将军，甚至高于在这里地位最高的克拉特鲁斯。腓力王在位时，帕曼尼恩是主帅。我从未见过他，因为他的军队镇守着我们身后的西方通路，是我们全部人生命之所系。因此我保持平和，只称赞了奥克萨瑟瑞斯的尼赛亚战马及其璀璨的马饰，又补了一句：“但是当然了，陛下，即使在大流士朝廷里的时候，他也不及菲洛塔斯富有。”

“哦？”他说，显然思索起来，我便笑着搂紧他，继续道：“不过现在，你自己也不及我富有。”

据我所知，这些话只有一个结果：他看了奥克萨瑟瑞斯的马饰，非常欣赏，命人给衰迈的牛首骏原样做了一套。波斯人向来对希腊马匹看不入眼，但是牛首骏经过喂养和照料，重振精神以后，令人相信它确实背负亚历山大经过十年沙场，没有一次显出恐惧。马饰的笼头有鸡冠形的顶部，勒带银质，项圈上垂着徽章，马匹戴上新装饰大多会局促不安，牛首骏却十分自得，昂然踱步，展示自己的披挂。它有些地方很像亚历山大。

我一面这样想着，一面给他在晚餐前擦身。他像喜欢睡前沐浴一样喜欢此事。战况容许洁身的时候，他是我认识的最干净的人。我从前总想知道他用了什么气息浅淡的香水，四处找过瓶子。但是没有瓶子，那是天赋的礼物。

我赞美了马饰和牛首骏全身披挂的模样。他说已经命人多打造几套，预备送给朋友。我替他全身擦着，都是肌肉，但不像笨拙的希腊摔跤手那样过分发达。我说道：“陛下，要是你穿上媲美那些马饰的衣服就好了。”

他迅速回头。“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只是因为现在看见你。”

“哦，不会吧。你是个先知，我告诉过你的。我也一直在想，人在自己的国家里，样子不该太像个异邦人。”

我听了受到鼓舞。风围着御帐长啸。“陛下，其实这天气，你穿裤子会暖和得多。”

“什么，裤子？”他惊恐地对我睁大眼，仿佛我刚建议他把全身涂蓝。然后他笑起来。“我亲爱的小伙子，裤子穿在你身上很迷人，穿在奥克萨瑟瑞斯身上，给近卫队添了光彩。不过对于马其顿人，裤子这东西……别问我为什么，我跟其他人一样不可救药。”

“我们可以改造嘛，陛下，比如更像波斯的宫廷衣服那样的。”我渴望用我们民族的装束打扮他。

他命人取来一块细羊绒，让我把衣料披在他身上比着。但是我随即发现他非但不愿穿裤子，甚至长袖也不肯要。他说袖子会妨碍他，可我看得出只是托词。我告诉他是居鲁士本人让波斯人穿上米底服装的，而且这是真话，但是连居鲁士的名字都不灵验了，他根本不为所动。我只好求助于老式样的波斯袍子，款式极其过时，除了节庆场合的国王，已经一百年没有人穿它了。要不是我见过大流士穿，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它的设计：一条长裙，褶皱着缝在腰带上；一件斗篷，中间留洞让头钻进去，覆盖上身，一直垂到手腕。我裁好全部料子，用针把裙子穿别成形，替他穿上，又移动镜子，让他照个清楚。

“我有印象，”他说，“在波斯波利斯的壁雕上见过。你觉得怎样？”他侧身走向镜子。只要有机会试衣裳，他就会像个在打扮的女人。

“庄重极了。”我说。他穿还过得去，虽然其实身材高挑才理想。“不过你活动起来舒服吗？”

他来回走了走。“还好，如果不用做事的话。嗯，我会定做一件。白色滚紫边。”

我找来最好的裁缝（军营里波斯人很多，因此跟来的手艺人也多），他做成的衣服上有地道精细的皱褶。国王穿着它，戴了半圆形的王冠，宴请波斯人。我看出这身装束加深了敬重。行跪拜礼有许多讲究，他不像我能够辨别。我不愿出卖我的民族，所以并没有告诉过他。波斯人见到出身低于自己的马其顿人完全不对国君恭敬，自尊心已经受伤害了。

我只告诉他，他们对新王袍很满意。我很想也告诉他菲洛塔斯向餐桌对面的人扫视，跟一个亲信交换了眼神，但是我没有说。

如我所料，亚历山大很快厌倦了新袍子，说穿着它无法迈步。我本来想说波斯朝廷里没有人会阔步行走的。他命人另做了件衣服，类似于希腊的长袍，只是上衣盖过手臂。他配以米底的宽腰带，白底紫纹。衣服跟他般配，不过在马其顿人看来，与长袖的蛮族服装也没有两样。他自以为喜获中道，我不忍心对他拆穿。

赫菲斯提昂一如既往地支持他，也迷上了波斯的马饰。我听见有人在他背后窃窃议论，说他谄媚，但我知道是这些人刻薄。我已经仔细想过赫菲斯提昂的为人。他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将我毒死，或指使假证人控告我，或把珠宝藏在我的行李中，诬陷我盗窃。如果我得罪波斯朝廷里大权在握的宠臣，这样的事早就发生了。他对共事的军人言语粗鲁，对我却从来不会。如果我们不得不见面，他说话会像是对待出身高贵的侍从，礼貌而干脆，我则报以并不自贬的尊敬。我经常盼他死，他对我无疑也是同样的感情，但是我们有一种默契。我和他都不愿夺走亚历山大珍惜的任何东西，所以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跨越荒丘连绵的高原东进，路过富饶的峡谷，以当地土产充饥，最后在扎兰吉亚人的王宫驻跸。那座粗陋古旧的城堡散漫地建在巨岩上，台阶根本没磨平，窗户大多只是箭孔。族长从塔楼的房间里搬了出来，然而室内有一股臊气，因为他的马厩就在楼下。亚历山大住了进去，知道不迁入会使房主在族人面前丢脸。楼梯中部有一间房做了侍从的岗亭，楼上是国王的起居室和前厅。两个小间，一间供看守国王兵器的侍从使用，另一间归我。他朋友们的房间在塔楼外，要走到屋外才能到达。

我命人取来一只火盆，他沐浴时可以取暖。这地方室内也风萧萧的，而且长途行军以后，他想在晚餐前好好洗一洗。水质很好，也够热。我正替他用浮石粉擦背，粗糙的门嘎吱一声推开，一个侍从闯了进来。

亚历山大坐在浴盆里，问道：“怎么回事，梅特朗？”

那青年气喘吁吁的。他平时努力，进步很大，连对我也和气，尽管可能只是出于对亚历山大的尊重。但是他现在脸色苍白地站着，一时说不出话来。亚历山大叫他镇定下来再讲。他咽了口唾沫。

“亚历山大，这里有个人说他知道一个要杀你的阴谋。”

我用水冲去亚历山大背上的浮石粉。他站起来。“这人在哪儿？”

“在兵器库里，亚历山大。没有别的地方安置他了。”

“叫什么名字？”

“克巴利诺斯，陛下。是利昂纳托斯那一师的。陛下，我把您的剑带了来。”

“好。你派人看守他了吗？”

“派了，亚历山大。”

“好样的。现在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我仍在替他擦身穿衣。梅特朗觉出我不会被遣走，便说：“陛下，他是代他弟弟尼可马可斯来的。他弟弟不敢自己来，免得被他们猜到是他告密，于是就告诉了克巴利诺斯。”

“嗯？”亚历山大极其耐心地问，“告诉克巴利诺斯什么？”

“有关迪慕努斯的事——他是主谋。”

亚历山大扬了扬眉毛。梅特朗替他系上佩剑的腰带。

“陛下，他是尼可马可斯的——呃，朋友。他希望他参与，但是尼可马可斯不肯。迪慕努斯原本以为他很听话，一时癫狂起来，威胁尼可马可斯说要是不参与，他们就杀了他。因此他假意加入，然后告诉了他哥哥。”

“他们？还有哪些人？”

那青年绷紧了脸。“亚历山大，我很抱歉。他告诉我了，可我想不起名字来。”

“你至少还老实。如果你想做军人，就得学会临危不乱，镇静思考。算了，去给我叫卫队长来。”

他在房里踱起步来，面目严肃而无惊色。我已经听说弑君的事在马其顿比波斯还多见，他们那里是用匕首。据说他是亲眼看着他父亲被刺倒的。

卫队长进来的时候，他说：“把卡列斯特拉人迪慕努斯抓起来。他住在营地里，不在宫殿。带他过来。”随后他和梅特朗一起去了兵器库。

我听见前厅里传来一个人的叫喊。“噢，国王啊！我以为来不及通知您了。”他吓得口齿不清，我没完全听懂他的故事，大意说迪慕努斯觉得国王轻视他，然后是：“不过这只是他告诉我弟弟的话，他没说明为什么其他人愿意合谋。”他提到的那些人名，我像梅特朗一样忘了，虽然我看见了他们的死。

亚历山大由他继续讲，离题也不打断，然后问：“你弟弟知道这事多久才告诉你的？”

“他一找到我就说了，亚历山大。绝没有拖延。”

“那就是今天，扎营时候的事。”

“啊，不是的，亚历山大。所以我才这样赶来。是两天前。”

“两天前？！”他声音都变了，“我一直在军中。你究竟是合谋了多久才改变主意？——把他抓起来。”

他们拖拽他出去，这年轻的兵在恐怖中大张着嘴。“可是亚历山大，”他的呼喊像是呻吟，又像是叫嚷，“我一听说就来了，我可以发誓，我马上就来了你的帐篷。那就是他没禀报你了？他说你一有空他就会禀报的。第二天我也来过，陛下，我发誓，永恒的宙斯作证。难道他一直没告诉你吗？”

有片刻的寂静，亚历山大深邃的目光搜索着他。

“放开他，但是从旁候命。——现在我要向你问清楚：你是说你把事情报告了主帐的人，谁答应了向我禀报？”

“是的，亚历山大！”他在卫兵松手时几乎跌倒。“我敢发誓。你问他吧，陛下。他说我做得对，还说一有机会就向你禀报。然后昨天他说你公务太忙，不过入夜前他会把话带到。然后到了今天，我们看见迪慕努斯一干人仍然逍遥法外，我弟弟就让我一定要设法自己来见你。”

“看来你弟弟不傻。你把消息传给谁了？”

“给了菲洛塔斯将军，陛下。他——”

“嗄？”

那人又说了一遍，恐惧使他口吃。但是我从亚历山大脸上看到的不是不相信，而是回想。

少顷他说：“克巴利诺斯，你做得很好。你和你弟弟现在会作为证人被保护起来。如果你说真话，不需要害怕什么。准备好你的证词，到时候清楚地说出来。”

几个卫兵带走了他。亚历山大将其余的人都派去传召他要见的人，此刻我们单独相对。我理好浴具，傻傻地担心在他召见的人到达以前，我来不及让奴隶抬走沉重的浴盆。我又不想在有人回来之前离开，撇下他一个人。

他在房里大步来回，一时面对着我，冲口说出一席话。“那天他跟我待了一个钟点，最后还谈起马匹来着。公务太忙？……我和他是多年的朋友，巴勾鄂斯，从小的朋友。”他转身走去又回来。“我去锡瓦以后他就变了。他当着我轻蔑那里的神谕，不过他这人向来喜欢怠慢神明，我没跟他计较。在埃及就有人警告过我要小心他。可他是我朋友啊，我又不是奥库斯那样的暴君。但是他从此不一样了，从我求得神谕起就变了个人。”

我还没答话，就开始有他传召的人来了，我只得退出去。第一个是克拉特鲁斯将军，他住得最近。我离开时听见亚历山大说：“克拉特鲁斯，我需要有人把守通向外面的每一条路，包括山径和马道。任何人一概不能以任何理由离开。事情紧急，要马上去办。办完就回来，我会告诉你为什么。”

其余他叫来的朋友——赫菲斯提昂、托勒密、佩尔狄卡斯诸人——在里面跟他闭门密谈，我一点也听不见。然后从楼梯传上来砰砰的脚步声，那青年梅特朗带头跑来。他现在不胆怯了，一脸身负重任的神气，挠起房门来
26

。“亚历山大，他们把迪慕努斯押来了。陛下，他拒捕呢。”

四个兵用担架抬过来一个胡子淡金、年纪颇轻的马其顿人，身侧有血，嘴里也流出血来，吁吁地喘气。亚历山大问：“你们谁干的？”四人变得和担架上的人一样脸色苍白。带队的兵开口用胆怯的怪腔说：“是他自己干的，陛下。我还来不及逮捕他，他一见我们来就自戕了。”

亚历山大站在担架旁。那人认得他，虽然目光已像冰棱一样迷蒙。国王按住他的一边肩膀，我以为他是要追问同伙的名字，趁还有时间。但是他只说：“我做什么事对不起你了，迪慕努斯？是怎么回事？”

那人的嘴唇稍一翕动。我看见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怨愤。他转了转眼睛，目光落在我的波斯衣服上。他半凝着血的声音努力要说：“蛮——”然后血涌上来，眼睛定住了。

亚历山大说：“把他盖起来，抬到没人留意的地方，派个人看守。”军阶最低的那个士兵很不情愿地展开自己的斗篷，覆在尸体上。

少顷克拉特鲁斯回来说，正在派兵去驻守全部的哨口。然后有人来报告，国王可以去进食晚餐了。

我已经回避到自己的小间里，他们走过的时候，亚历山大说：“去哨口的守卫想必还在路上。道路封锁前，决不能让他觉出一点不对来。我们再不情愿，待会还是得和他一起掰碎面包。”赫菲斯提昂答道：“他已经跟你掰过了，一点羞耻也没有。”

是马其顿式的晚餐，无需我陪侍，我没有机会察颜观色。像我这样的人有好事之名。我们失去了生命的一部分，喜欢用别人的生活来填补。在此事上我跟其他人一样，而且并不掩饰。

国王的餐厅是一间大石屋，地面铺着可以撞痛脚趾的岩石。在这里进食人生最后一顿饱餐算不上风光体面。但是我不希望他得到更好的。

我让人撤掉浴盆，把房间理好，吃了晚餐，回来在火盆前暖手，一面想着封路的事。不久我悟了出来：菲洛塔斯是帕曼尼恩之子，此人在亚洲位极人臣。他巩固着我们的后方，司掌埃克巴塔纳的宝库，有自己的军队。这支军队可用宝库里的钱永远养活，许多人是雇佣兵，只替他打过仗。他有二子战死，菲洛塔斯是单传。我明白了。

国王早早结束了晚餐。他带着朋友们回来，召见尼可马可斯来陈述。他年轻而恐惧，情态像女孩子一样。国王对他很温和。然后，大约午夜时分，他点名的合谋者都被逮捕了，菲洛塔斯是最后被抓的。

他被带进来的时候，脚步轻浮，眨着惺忪的眼睛。晚餐时他豪饮过，刚才睡得很沉。既然要抓的人都已如在股掌，他们便不再关门保密。我听到了全部。国王一直镇定如铁，但这时有一瞬间，我仿佛是听见一个受伤愤怒的男孩，对一个他崇拜过的兄长说：你为什么隐瞒克巴利诺斯的警告？你怎么能这样做？希腊人认为神祇会在他们选中的受谴者心里激起疯狂，菲洛塔斯正是这样被攫住，回答了男孩而不是国王。

他不太自然地狂笑一阵，说道：“怎么？我根本没当回事，谁在乎这些？我亲爱的亚历山大，小爱人跟情郎闹了别扭以后的恶意编造，你听来干吗？”

他对付女人很内行，而且爱吹嘘自己的风流。他声音里的轻蔑是无意中流露的，大概是由于酒醉，但也正好表达出他的内心。国王顿时长大了十五岁，说道：“迪慕努斯已经畏罪自杀了，不过明天你得受审。来人！带去严加看管。”

翌日审判在军营外的旷野上举行。天冷，乌云涌动，雨意逼人，但是军队仍倾营而出，站得远的早已无法听见了。马其顿人站在前面，那是他们的权利。说起来惊人，马其顿国王不经过公民的表决赞同，就不能处死任何人。在他们本土，普通的农人也可以参加公审并表决。

那里没有我的位置，只能从塔楼上眺望广原上缩小的人。迪慕努斯的合谋者先受审，他们已经招供，指认彼此是同谋。（巴克特利亚夜夜有狼嗥，我无法断定听见的是人还是狼的声音。）每审完一人，马其顿人都会呐喊，然后那人才被押走。

菲洛塔斯和国王终于来了。菲洛塔斯我是凭个头认出来的，而国王，他的一切我都再熟悉不过。他们似乎在那里站了许久，从手势能知道是谁在说话。然后是证人陈词，有十几个。然后国王又说了些话，马其顿人的呐喊比先前声音更大。然后就结束了。

我后来打听到证词。除了那兄弟俩的陈述以外，都是关于菲洛塔斯如何骄矜、傲慢，如何诋毁国王的。他叫他“那小子”，将他的每一次胜利都归功于帕曼尼恩和他自己，还经常说亚历山大自幼虚荣，不做正派的马其顿人，倒愿意给谄媚的蛮人当国王。他既然全盘接受埃及祭司们的政治吹捧，只有被奉为神祇才会满足；一个民族被以神自诩的凡人所统治，怎能指望神佑？

行刑定于次日。罪行较轻的人会被投石砸死，菲洛塔斯则由一班士兵用长枪发落。图谋弑君者在波斯会被砌入冷炉，慢火烤烙。而且国王可以独断地下令。

隐瞒刺杀计划的时候，菲洛塔斯究竟只是抓住机会，有意借刀杀人，抑或他是幕后的主使？这一点依然是悬案。

国王正闭门开会，我无聊地回到塔顶。已经有人在把刑柱插进地里。各条道路、各个关隘上都看得见岗哨。有点什么在西边的道路上移动：是三个骑着单峰驼飞驰的人，阿拉伯装束。我见惯了粗壮浓毛的巴克特利亚骆驼，不由得注意这一行人优雅的动作。没有比单峰驼更迅捷坚忍的坐骑了，它们平稳地向关隘迈进。我以为会看见这些人折返，然而他们在岗哨前略一停留，就被放行了。

我走下来。国王也许会需要我。不久会议散了，各人向楼梯走去，赫菲斯提昂在最后，国王唤他回去。他走进房间，闩上门。

要是平时，我大概会找个幽独的角落伤神。但是我从他们的面容知道这次不同以往。我把便鞋留在我的小间里，赤足悄然上前。门闩是一大根木条，赫菲斯提昂费了些工夫才插上。我可以趁他拔门闩的时候走远。人永远知不够他爱人的事。

赫菲斯提昂在说：“我一直觉得他是你父亲的耳目。我告诉过你的。”

“我知道你那样想。”我又听见那多年前的男孩子的声音，“但你向来不喜欢他。还是你看得准。”

“我是看得准。他出于野心跟随你，一直妒忌你。在埃及你就应该听进去。这次，我们必须知道。”

国王说：“唔，是要知道。”

“事后别往心里去。他不配，从来就不配。”

“没事，我不会的。”

“他早就安逸惯了，亚历山大，用不了太久。”

他的声音离门近了，我预备随时逃走。但是国王说：“等等。”我便又挨上去。

“如果他不承认他父亲知情，别逼供太甚。”

“为什么？”赫菲斯提昂问，声音不太耐烦。

“因为不会有分别。”

“你是说……”赫菲斯提昂缓声道，“你会……”

“已经做了。”国王说，“只能那样。”

一时寂静下来。他们大概在用眼神言说。赫菲斯提昂道：“那也合法。是叛徒的近亲。只是那样的方式……”

“是惟一的方式。”

“没错，不过如果你知道他有罪，你会好受一些。”

“我可以凭那个知道吗？赫菲斯提昂，我不会依靠谎言的。这么做是必要的，我知道。这就够了。”

“很好。我们把它做完吧。”赫菲斯提昂再次向门靠近。他把门弄开时，我早已回到了我的小间。

过了足够长的时候，我去问国王是否需要什么。他还站着，想必一直在原地。“不必了，”他说，“我有事要办。”话毕独自走下火把照亮的蜿蜒的楼梯。

我侧耳等待。在苏萨为奴时，我像其他男孩一样去过刑场。我看见过一个人被穿腹，见过剥皮，见过其他酷刑。我去过三次，像其他男孩一样不由自主地被恐怖的场面吸引。每次都蜂拥而去的大有人在，但是我看够了，此时也没有愿望要看赫菲斯提昂施刑。比起我见过的大概不算什么。

不多时，我听见一个有力的声音在惨叫。我没有怜悯。他对陛下做的事，无可弥补——第一次来自朋友的背叛。我也记得怎样在一瞬间失去了童年。

惨叫又响起来，不大像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呼喊。我想，让他受苦去。陛下不仅受着幻灭之苦，而且背上了一个他永远解脱不了的负担。

我明白他与赫菲斯提昂的密谈。帕曼尼恩在后方治理如王，拥兵无数，决不会束手就擒，顺利受审。无论他是有罪或是无辜，闻讯一定会追讨这笔血债的。我仿佛看见我们的军队和所有随行者在巴克特利亚的严冬里，断粮绝援；帕曼尼恩的部队放出本已臣服的总督们，从后方扑袭；贝索斯和他的那些巴克特利亚人，也从四面逼近。

我知道单峰驼的任务。这种最迅捷的坐骑，要赶在消息传到以前把死亡送去。

这样的负担只落于国王。他得终生背着，而且如他所预见，死后也得背着。因为我是千万个由于他的承担而依然活着的人之一，所以我的看法可归为自辩。但是我至死都会相信，他别无选择。

惨叫并不持久。以菲洛塔斯的案情，尽快招供不会有什么损失。

国王深夜才上床，毫无酒意，就像打仗的时候。他极少对我说话，只是不时会道谢，以免我误会他在生气。

我躺在我的小间里，完全清醒着，知道他也是一样。长夜迢迢，楼下传来卫队的兵器声和低语，巴克特利亚的狼群嗥叫着。永远不能贪嗔，千万不能。我穿上衣服，在他房门上敲了他熟悉的一叩，等不及允许便进去了。

他半背对着我躺着，一向在床尾安睡的裴瑞踏斯站在他旁边，脚爪在毛毯上抓挠，仿佛很关切。亚历山大抚弄着它的耳朵。

我走上前去，在床的另一侧跪下来，说道：“陛下，我可以跟你道晚安吗？只是晚安。”

“睡觉去，裴瑞踏斯。”他说。那只狗回到自己的毛毯上。他摸了摸我的脸和双手。“冷冰冰的。进被窝来。”

我脱衣上床，钻到他身边。他沉默地把我两只手放在胸口捂热，像抚弄裴瑞踏斯的耳朵一样。我伸手拨开他覆额的头发。“我父亲是被一个假装朋友的人出卖的，”我说，“他被杀以前告诉了我。朋友做这种事，总是最可怕的。”

“等我们回去了，”他说，“你可以告诉我是哪个人。”

那只狗翻了两三次身，又起来张望，然后回到被窝里，仿佛很满意主人得到的细心照顾。

我说道：“轻蔑神明是死罪。在苏萨的时候，我有个埃及奴隶，不是庶民，是在神庙里侍奉过的。他说锡瓦的神谕是最灵验的。”

他长吸了口气，仰视着一根根椽子，火光闪烁，上面蜘蛛网的影子也跟着颤动。过了一会儿，我把一只胳膊横搭到他身上，他按住让它留在那里。他握着我的手臂，沉默了许久，然后说：“我今天做了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后人会为此责骂我。但那是必要的。”

“不论是什么，”我回答他，“你是国王。”

“那是必要的。没有别的方式。”

我说：“我们把生命托付给国王，他承担所有人的生命。如果没有神助，他怎么能做到呢。”

他叹息，把我的头搂到肩膀上。

“你是我的国王，”我轻轻地说，“你做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好的。如果哪一天我虚情假意，背叛了你，就让我永远进不了天堂，让审判之河的滚水把我吞噬。你是国王，是天神之子。”

我们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后来他终于睡着了。我满足地闭上眼睛。冥冥之中一定有个力量，在他真正需要我的时刻引导我来了。

15

和菲洛塔斯一同死于乱枪之下的，还有林克斯提斯家族的亚历山德罗斯。他是王室支系，名列第二的马其顿王位继承人，弟弟们参与了刺杀腓力王的阴谋，而查不出他有涉案的嫌疑，因此亚历山大带了他随军。这次迪慕努斯诸人似乎有意拥立他为王——这个地道的马其顿人，想必会把蛮族放在合乎希腊众神意志的地位上。

他被告知即将受审，预备了一篇辩白的演说。然而站在集会上的时候，他结结巴巴，不知所云，大家都说他像一只呱呱叫的青蛙。他们出于蔑视判他死罪，说厌烦这样的人当国王。有一两个被告人的申辩言之成理，得到释放。帕曼尼恩的死讯传来时，我们已经又在行军路上了。

士卒的反应很平静。他们自己判了菲洛塔斯死罪，愿意相信他父亲也有罪证。腓力王一手栽培的旧派老军官却记得亚历山大出生那天，帕曼尼恩替国王打了场胜仗——只有他们心绪难平：看来腓力才是地道的马其顿人。如果他解放了亚洲的希腊城市，应当会满意地还乡做希腊盟主，实现他一直以来的志愿。

我们的移动之城在荒野里艰难行进。夏天把土地烤成棕色，如今呼啸于巉岩间的秋风又让这里寒嗖嗖的。在这险恶的山乡，随军的体弱者纷纷死去，同乡在干硬的土地上掘坑，埋葬了他们。没有人挨饿——车队从西边过来，运辎重的牲畜因长途而消瘦。我们费力地前进，多数时候并没有亚历山大同行。情报说贝索斯正在东行，亚历山大在荒原上四处搜寻着他。

他们过上十天半月就会回来，给养耗尽，人瘦马饥。遇到顽强死守的山堡，他会出动一车队的攻城装备：拆零用骡子运送的弩炮；造云梯的木材（如果当地缺树）；若能带上山，还会有十对公牛拉动的颤巍巍的攻城塔；以及运伤兵的担架（如果道路崎岖得无法通车）。他会事必躬亲，骑着马沿线巡察。在万千士卒里，他认识的人多得难以置信。他们经常一起大笑，有时士兵跟着国王，有时国王跟着士兵。

士卒们觉得国王是自己人。多数人甚至没见过波斯装束的他，只熟悉他穿耐用的希腊衣服和旧的皮铠甲，边缘处已经露出里面的铁片。他们年轻的常胜将军就是最地道的马其顿人，跟大伙一起流汗、受冻、挨饿，不见众人饱餐，不见伤兵受看护，他决不肯安坐；他的寝处永远不比士兵的干爽，他的胜利都是冒险夺来的。他授封波斯人为总督又怎样？如果某些马其顿人做了总督，可能会榨干整个行省。他们想要应得的一份战利品，而他的分配是公正的。如果他闲时跟大流士的男宠睡了，那又怎样？他也有权得到他的一份。只是他们开始想家了。

他们掠夺了精品，囊括名城的财富，在金海里游泳。我听说有一次运珍宝的车队里一头骡子失了蹄，牵骡的军士不敢怠慢，扛起那沉重的包袱蹒行。亚历山大走上来，说道：“再坚持一会儿，抬到你帐篷里吧，这是你的了。”他们的生活便是如此。他们从我们波斯人这里抢够了，再无所求。

亚历山大不这样，他的饥饿随食量而增长。他喜欢胜利，而贝索斯尚未征服。他喜欢华美，我们的宫殿与礼节使他知道了华美的极致。童年的教育要他鄙视我们，他却在我们的贵族里发现世代相传的俊美和英勇。还有，他也发现了我。他喜欢治国，而这是一个政道废弛的大帝国，他才刚握住缰绳。关键是，他有渴求。里海关在望之际，我有过一瞬间热切的喜悦，而他的热情深入远方，憧憬着行旅人传说的奇观。渴求太强的人迟早会有巨大的痛苦。

然而他依旧能令士卒们忠诚。他像居鲁士一样有种魅力。他也告诉他们，未除贝索斯之患就撤兵不仅招人耻笑，而且会引来各族的反叛，他们会失去一切胜利与光荣。这话打动了他们。他们已经证明自己是蛮族的主宰，并且珍而重之。

从他们那里，他会回到我身边。对久违的做爱，他是享受的，虽然他可以离去更久，有别的事他需求更深。他喜欢来到他的另一个王国，从这里得到爱，体会除了太阳之美，还有一种月亮之美。我发现他喜欢听着集市上的长篇传奇入眠，比如寻找凤凰蛋的王子如何骑马来到被一圈火包围的坚固塔楼，如何乔装接近懂巫术的王后。他喜欢我谈起苏萨的宫廷，听到起床、就寝与沐浴的仪式，总是不由得笑起来，但是对觐见的礼节听得认真。

他信任我。他不信任就无法生活。他也信任赫菲斯提昂，现在看来，这对我并非完全是不幸。

事实证明，菲洛塔斯的权力是过于独揽了。现在国王把这权力分给两位将军：他从小认识的老军官——黑脸克雷托斯，与赫菲斯提昂。

如果信任就是一切，赫菲斯提昂会获得全部的权力。但是军队里也有政治，因为帮派已经出现了。每次国王有新的举动，赫菲斯提昂都充当其右手，这是尽人皆知的。他熟习了我们的礼仪，又像伊朗贵族一样挺拔英俊，而且，他们也佩服喜爱他。旧派的人说他波斯化了。敦实蓄须的克雷托斯与他平级，对旧派是一种安抚：他们并没有被冷落。

这一切于我，只意味着赫菲斯提昂有自己的仗要打，会经常外出。

他已经证明自己善战。他是马其顿贵族之子，要追求光荣，即使这样会让他离开亚历山大的身边。我愿意他获得在外面能追求到的一切，因为我只需要一样东西。

收获季节，我们到达恩人谷。亚历山大很高兴找到此地。我给他讲过这里的故事，是他那本遗漏甚多的居鲁士传记没有提到的：居鲁士的军队在荒原上挨饿，当地人给他们送来食物。他赞赏他们的美德，免其贡赋，给以自治权。部族的名字就是他起的。他们繁衍下去，是些迟慢、害羞而安静的人，宽脸庞，就连对士兵都很友好，因为从居鲁士时代以来一直没有人打扰他们。他们的山谷宽阔肥沃，吹不进北方的烈风。亚历山大在这里养息士卒，用他们从未有过的好价钱购买物产，并且承诺，胆敢伤害他们的人都会被立即绞死。

无论到了哪里，他自己总是闲不住，经常外出打猎，也多半会把我带上。他告诉我色诺芬说过，狩猎乃战争之模拟。在亚历山大确是如此。他寻求的是危险多石的地形、长久的奔跑、凶猛的野兽——最好是狮子或野猪。我想起大流士在禁苑里射杀围捕的猎物。跟亚历山大打猎回来，我总会累得奄奄一息，但是我宁死也不愿承认。很快我便强健多了，归来只觉饥肠辘辘。

我们在那里驻扎期间，有位波斯贵族大摆寿宴，请了国王赏光出席。他上床时还没有醉意。波斯人过生日惯于畅饮，但比马其顿人酒德好。他在其中总是很小心，还防着朋友们多喝。

我侍候他上床的时候，他忽然说：“巴勾鄂斯，这么久了我都一直没问过你，你哪天过生日？”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哭了起来。我跪在床边用手臂遮脸，他轻轻拍我，仿佛我是裴瑞踏斯。我终于说出以后，他向我挨过来，我听见他强忍的一声抽泣。太可笑了，我应该难为情才对。

他说我错过了太多的生日，不等正日子，翌晨就送给我一匹漂亮的阿拉伯马和一个色雷斯马夫。两天后，我得到珠宝匠赶制出的一枚戒指，玉髓上刻着他的像。我将来会戴着它下葬的。我已经在遗嘱里写好，还添上了一条诅咒，防止殓工行窃。

恩人谷的居民不但善良，而且有公正的法律。他非常喜欢他们，临别许之以多一倍的土地。但是他们只问能否得到峡谷尾端那块他们惟一没拥有的地方，以求完满。他用他们的名义向阿波罗献了祭品。

贝索斯在北方流窜，虽然并不见得能凑集起一支劲旅。亚历山大的将军和总督们忙于平定乡间各地，他自己则向着大高加索山脉的外围东进。他行动从容，在各地兴建城市，留下纪念。

我记得第一次看他建城，就是在这一回行军的路上，这些地方他都命名为亚历山大城。地址是一座石山，易于防守，而且腓尼基商人告诉他，这里有一条兴盛的商路经过。一个终年涌出清流的泉眼将来会是公共喷水池的所在，而石山周围是沃土。低处有一个马帮经过的隘口，曾经是强盗出没之所。每天，他带着营造师阿瑞斯托布拉斯四处攀爬，在卫戍军碉堡、集市、城门及其防御工事的位置一一标记，确定街道的布局合理，有足够的泄水沟来排污。他并不觉得自己做这些是低就。采矿劈石由奴隶来承担，自由身的工匠从事建筑。进度很快，让我大为惊奇。

完工后，他得屯扎人口，迁入老兵，不只是马其顿人，还有希腊人和色雷斯自由民，大多带着征战中得来的妻子儿女。他们欢喜得到农地，虽然有的人后来思乡成疾。一部分工匠也定居下来。他们也许技艺一般（否则就会跟随大臣和将军继续前行了），但是这里没有人相与竞争，而且他们到底将一点苏萨或希腊的文明带进了蛮荒里。亚历山大给所有人留下法律，既不抵触各族的生活方式，也不冒犯他们的神明。他很有分寸感，知道各族都会了解赞成的公义是什么。

他全副灵魂放在建城上，终日工作到晚餐时分。他并不喝醉——这里水质好，没有人忍受干渴——只是工作了一天以后，他喜欢把杯交谈。建城永远使他心潮澎湃。他知道会因此而名垂后世，于是想到自己的作为。这种时候他喜欢重提旧事，有人说他讲得太多。至少每一件他都做了，谁敢否认？

饮宴之后，他有时会跟我说话，他身体里还有酒，精神仍乘着酒兴。我问过他，跨入亚洲之前，是否知道自己会成为大帝。他说：“起先并不知道。那是我父亲的战争，我只想比他赢得更快。我就任希腊联军的统帅，要解放亚洲的希腊城市，成功以后我解散了联军。后来的战争才是我自己的。”他顿了顿，见我明白话意，便继续道：“对，是在伊索斯以后。他逃走了，撇下他的战车、王袍、御用的兵器、为他战死的朋友的尸体，撇下妻子——还有母亲！那时我对自己说，如果这样是大帝，我觉得我会比他高明。”

我答道：“居鲁士也没有这么大的成就。”

我知道善妒的希腊人在书里说我献媚于他。他们说谎！他的功绩，言语无法达半，再怎么赞颂都不过分。我能感到他伟大的追求不知停歇，却被较平庸的人所羁绊、约束。他们说我拿了他送的许多礼物，这当然是事实，其中最好的一件礼物，是看见他因给予而快乐。我出于爱而受礼，不像有些自命为他朋友的人那样出于贪欲，拿了礼物还犹有余妒。即使他是个被悬赏通缉的逃亡者，我也愿意赤足随他穿越亚洲，一起挨饿，在集市的草堆里卖身来给他换面包。这些话像神的面容一样真诚。他打了那么多胜仗，我也无权让他陶醉其中吗？我说的字字由衷。

城市奠基时，他向赫拉克勒斯和阿波罗献牲。我向阿波罗献舞，亚历山大认为他与密特拉是同一位。我希望两位神明都满意了——我的舞只是为他而跳的。

如今我在朝中是个人物了，有两匹马，有专门替我驮行李的骡队，自己的帐篷里还有一些漂亮的摆设。至于权力，我只希望驾驭一个人的心。有时我会想起苏萨，想起那些为了让我在国王面前美言而行贿的人。现在只有消息不灵的新来者会这样做了。波斯人说：“那宦官巴勾鄂斯是亚历山大的一条狗，别人喂他他是不吃的。由得他吧。”马其顿人说：“要当心那个波斯小子，他什么都告诉亚历山大。”

有时我在寝室侍候他，他会说我无需做仆人的工作。但那不过是他客气，他知道我活着就是为了这样。况且没了我的侍候，他会不习惯的。

我们向高原东进，穿过高高在上的诸关，只能走游牧人踏出的小径，到处是寒天的衰草。岩隙间长着又艳又干的小花，像珠宝匠的杰作。天穹一直延伸到幽暗的地平线。我年轻，活在当下，世界在我面前铺展，也在亚历山大面前铺展——他永远一马当先，张望着道路的下一个拐弯。

其中一个晚上，他让我教他波斯语。（我已经教过他一点，但那些话在接见的场合根本不宜。）西方人学波斯语难以发音，我从不假装他说得好。他有时因为失望而厌烦，但是能立刻平复情绪。他知道我在避免让他当众出丑，那是他的骄傲所忍受不了的。

“看我说的希腊语还在犯什么错误，伊斯坎达。”我故意说错一两处来鼓励他。

“课都上得怎么样了？他开始让你读书了吗？”

“他只有两本书，让我读都太难了。他请卡利斯提尼借给我们一本，不过他说希腊思想的圣物，容不得蛮人的手指来玷污。”

“他当着你说的？”

我料不到他会这样生气。这卡利斯西尼斯自命不凡，不许别人称他文书，要叫哲学家，是他在写亚历山大的本纪。我认为陛下的传记应该由一个较懂他的人来写，但是在伟人面前我晓得要谨慎。

他说：“我越来越不能忍受这家伙，他太自以为是了。我聘用他，只是为了让他叔父亚里士多德高兴。不过他死抱着老先生的一整套顽固观念，他可敬的智慧却一点也没有。我自己是后来才发现亚里士多德的毛病的。他教了我人死后灵魂的去处；教了我疗伤的技术，我用它救过不少人；还教会我观察大自然，丰富了我的生活。我现在还把各种标本、兽皮、植物，把一切能上路的东西送去给他……这蓝色的是什么花？”他从我鬓上抽出它来。“以前从来没见过。”那朵花快要死了，但是他仍小心地压平。

“这些卡利斯提尼都没有。”他说，“他经常侮辱你？”

“啊，没有，西坎达。”

“亚——历——山大。”

“艾尔斯坎达，我心爱的陛下。没有，多数时候他根本看不见我。”

“如果他自矜到看不得你一眼，没关系，下一个大概就轮到我了。”

“啊，不会的，陛下。他说他会是让你留名的人。”我亲耳听见这话，觉得他最好知道。

他的目光黯淡下来，看起来像从有掩蔽的地方望见风暴。“得靠他？我在世间已经留下几个标志，足以让后人记住了。”他开始在帐篷里踱步，如果他有尾巴，一定会随之甩动。“起先他写我用上了最肉麻的字眼，真事都快给他糟践成谎言了。我那时还小，不知道这样对我不好。我越过克莱麦克斯海岬是凭着神赐的好运气，猜得也准，但是他写什么海浪对我弯腰，什么我的血脉里流着天神的灵液！我告诉他，太多人见过我流血了。而且他没有一句是肺腑之言。”

太阳在广阔的地平线上越沉越低，沼泽里暗波泛涌，是营火初上的时分。他捺下忿怒，站着远望，直到奴隶点起油灯。“那你没读过《伊利亚特》了？”

“是什么书，伊斯坎达？”

“等一等。”他走进寝室，然后捧回来一件闪亮的东西。“如果卡利斯提尼认为你不配读荷马，我不这么看。”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个纯白的银匣，四面雕着金狮，盖子用孔雀石和天青石镶出树叶与鸟雀。世间不会有两个这样的银匣。我默默端详。

他看着我的脸。“你见过这匣子。”

“嗯，陛下。”它曾经立在大流士的床头，金葡萄架下。

“我真该想到的。会不会难受？我拿走好了。”

“真的不必，陛下。”

他又把它放下。“告诉我，他放什么在里面？”

“糖果，陛下。”有时他对我满意，会放一颗到我嘴里。

“看我拿它放什么。”他挪开盖子，我闻见丁香和肉桂的气味。往事令我窒息，我一时闭上眼睛。

他拿出一卷书，比那本居鲁士传更旧，修补更多。“这书我十三岁就得到了，文字是古希腊语，不过我会改得好懂些——改太多，音调就不美了。”

他念了几行，问我能否听明白。

“他说他要歌咏阿基琉斯的忿怒，这一怒给希腊人带来了可怕的灾难。很多人死了，狗吃掉他们，还有老鹰。不过他说这实现了宙斯的意愿。而这都是阿基琉斯跟……跟一个大人物吵架引起的。”

“非常好。真可惜你还没有书读。我会想办法的。”他把书卷放到一边，说道，“要不要我把故事讲给你听？”

我在他跟前坐下来，一只手臂靠在他膝盖上。只要我可以继续如此，我并不关心他讲什么样的故事——至少我本来以为会是这样。

他只告诉我阿基琉斯的故事，略去我不会懂的部分。于是，从他和那位诸王之王争吵，继而拒绝和解开始，我们很快说到他自幼的朋友帕特罗克洛斯。他站在阿基琉斯一边，又在放逐中安慰他，最后代他出战阵亡；阿基琉斯报了杀友之仇，虽然预言说，他自己的死期将随复仇而来。经过那场决斗，他疲倦地睡着了，帕特罗克洛斯的鬼魂入梦，对他叮嘱自己的葬仪，也追述起他们的爱情。

他不像集市的说书人那样绘声绘色，只像亲身经历过，记得每一件事。我终于知道了我的对手早已融合在他的精神里，深于一切肉身的记忆。只能有一个帕特罗克洛斯。比起来，我算什么？不过是鬓上的一朵花，日落花枯时就要抛弃的。我心里在哭，不知道脸上也静静地流着泪。

他抬起我的脸，含笑抹去我的泪水。“没关系。我也哭过，第一次读的时候。我很是记得。”

我说：“我惋惜他们死了。”

“他们也惋惜——他们爱自己的生命。不过他们死的时候不畏惧。正因为活得没有畏惧，他们的生命才值得爱。至少我这样认为。”

他起身，拿开匣子。“看，你不知道它离你这么近。”他将床上的枕头移过一边，打开床箱，露出一把剃刀般锋利的匕首。马其顿国王每隔一代就死于谋杀，有时连续两代都是如此。

过了很久，有一次我走近他的帐篷，听见提起我的名字，他在说：“我跟你说，他听了阿基琉斯的故事，满眼都是泪水。而那个蠢人卡利斯提尼，讲起波斯人还好像他们是西徐亚的蛮夷。这小伙子一只手指里面，也比那书呆子的整个脑子里有更多的诗。”

深秋，我们到达帕拉帕米索斯山南脉。白雪已经笼盖着峰峦。这山脉在东边极远处与隔开印度的大高加索山相接，那里地势升了又升，通向人迹罕至的所在。

他选了一个北风吹不到的山麓丘陵，营建今年第三座亚历山大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已经可以搬进去过冬了。住过像传奇里的魔窟一样的行宫以后，新木与新漆的气味令人快乐。总督的宅第有一个希腊风格的柱廊，屋前有个基座，预备放亚历山大的雕像。

这是我跟随他以后他第一次让人塑像。当然，他为此事脱衣，早已像沐浴前一般熟练。他摆出美态远眺，雕塑家从四面画了七八张素描，再用游尺量了全身。然后他可以外出打猎，直到精雕面部的时候才要回来。雕像细致传神，平静而热切，但是当然将那道剑伤隐去了。

有天晚上他对我说：“我在做一件破天荒的事。今天我向各城发去了命令，要求给我编练一支新军。这军队我要从种子开始栽培，三万个波斯男孩学习说希腊语，用马其顿兵器。这样你满意吗？”

“嗯，艾尔斯坎达。居鲁士有灵，想必也会满意的。他们几时学成？”

“要等上五年。必须趁他们的心智还没有固定，从小开始训练。到那时候，我希望马其顿人会做好接受他们的准备。”

我说我有充足的信心。我年纪还轻，五年依然像半生一样悠长。

山麓的空气柔和起来，娇嫩的花从融雪里破土而出。亚历山大判定他可以横越山岭，追击贝索斯了。

我猜想就连当地的牧人都没有警告他。牧人夏天才上山，那时雪线已经退得很高了。他预料到高处的关隘是艰途，率领士卒在前面开道。但是我疑心他并不知道前路有多难。连我们跟在后面走他们踏平的道路，带着更多补给，都觉得可怕。我本性爱山，这次却感到这些山岭憎恨人类。我呼吸粗重，手脚冻得像火烧一样，常要拍打手脚来畅通血脉。夜里大家搂在一起取暖，许多人邀我同衾，信誓旦旦地说会待我如兄弟，指望夜深人静时我会苟且容忍。我抱着裴瑞踏斯共眠，亚历山大把它留给了我照管，它身体很暖。

我们的艰苦比起军队来不值一提。荒凉的石山上没有柴薪可以煮肉，士卒们只得用体温把肉烘暖；走运碰上一匹刚死的马，就把肉放在死马身下解冻。他们吃光了面包，只好进食牲畜吃的野菜野草。许多人在雪地里昏迷，亚历山大挣扎着徒步沿线巡查，拽起栽倒的士兵，用自己的活力振奋他们。

我们在大山另一面的边城德拉普萨卡跟上了军队。这里有食物。山下，贝索斯已经毁了田地，企图饿死我们。

我在一间粗糙老旧的石屋里找到他，满脸红色的冻疮，身体瘦得只剩皮包骨。我依然不习惯看见一位国王与士卒一起挨饿，但是他说：“算不了什么，很快又能长肉的。不过我没法相信我可以再温暖起来。”

他微笑看着我，我说道：“你今晚就会暖的。”

我能温暖他的时间不长。他养息过人马，不到一个月，又踏上征途向巴克特利亚去了。

我已经到了打仗的年纪。从前有过出战的宦官，包括那个阴险的与我同名者。我一直在想不知道赫菲斯提昂跟他在山上做了什么——也许是温暖他。因此他临走前一晚，我请求他带上我出征，说我父亲生前是战士，如果我不能在他身边战斗，我会无颜生活的。

他温和地回答：“亲爱的巴勾鄂斯，我知道你愿意在我身边打仗，不过你会战死的，而且很快。如果你父亲来得及训练你，你会成为我最好的战士。但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何况神明已经另作了安排。我需要你——在你现在的位置上。”他不但有自豪感，也知道别人的尊严所在。

此时，裴瑞踏斯正要偷偷地挤上床来——它在我毛毯里睡过，娇纵惯了——却因为太重，几乎把床压沉，占了好大一块地方。我们笑过以后，随征的事便不再提。但是我很快又被撇下了。亚历山大带兵前进，寻找贝索斯。

没有他的影踪，什么也没有，除了高原上依然厚重的冰雪。他没有多少可摧毁的——当地人在冬季埋藏一切：藤蔓、果树，甚至于他们自己。他们住着蜂巢般的地下小屋，被白雪覆没，守着库存，春天才出来。难忍饥饿的士兵看见雪地里升起一缕烟，便顺着往下挖，找到食物。他们说地底下臭得可怕，熏臭了一切，却也顾不得了。

开春，我们随军者赶了上来，朝廷和王城再度成形，继续前进。然后传来消息说，贝索斯渡过了奥克苏斯河东行，随从零落。纳巴赞内斯第一个悔悟自己拥戴非人，然而他并不是最后一个。

亚历山大慢行穿越巴克特利亚，没有遇到抵抗，因此到处都要他受降，也要他安排新国土的治理。贝索斯又可以稍事喘息了。

我们从他麾下一员贵族口中再次听说了他的新闻。这人年事已高，骑着一匹乏力的马前来归附亚历山大，衣服和胡须上都沾满尘土。保密起见，由我充当翻译。这位戈巴瑞斯通过我解释，他在战争会议上曾经力劝贝索斯投诚，还以纳巴赞内斯为例——举这个榜样，显见此人性格单纯。果然，喝了酒的贝索斯一听见那名字，立即拔剑向他冲过来。他狼狈逃走，因为有名望，追赶的人并不努力，任由他脱身去了。他来到这里，预备说出所知的一切，求得宽免。

贝索斯强征的巴克特利亚人已经抛弃了他。他从来没有领导他们，只是在亚历山大面前不断退缩而已。他们回到族人聚居的村落，其顺服可以信赖。贝索斯身边只剩下大流士临终前押送他的人，这支残部跟着他亡命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怕。

他正逃向索格地亚纳
27

，那里是他最后的指望。戈巴瑞斯说，粟特人排外（“起先是这样。”他礼貌地补上一句），会讨厌异邦人当国王。因此贝索斯会渡过奥克苏斯河，并且把船只尽数焚毁。

“我们到了河边自然可以过去的。”亚历山大说。

与此同时，他得选择一个人做巴克特利亚的总督。我心怀悲意，等他决定。阿瑞亚的第二个波斯人总督也叛变了，他只好派一个马其顿人接任。然而他到底把巴克特利亚给了一位波斯人——阿塔巴扎斯。不久前，他告诉亚历山大说自己年迈不胜行军，上次横越高山已经使他相当衰竭。后来我听说他治省深谋远虑，执法公正有效；九十八岁上告老辞官，一百零二岁时，由于骑了一匹精力十足的马而病殁。

此时我们该往北方去，渡过奥克苏斯河。攀山越岭之际，我们曾经离它很近。此河发源于高山，奔流过不知多少里天堑般的石峡；到了沙漠的边上，石山朝两岸退却，河水变慢，越流越宽，淌入极遥远的荒野，据说最后沉没在沙丘里。我们打算从第一个渡口过去，对岸的路通往马拉坎达。

我们走着温暖怡人的下坡路，藤蔓满山，果树遍野。教我们拜火敬神的圣人琐罗亚斯德出生在这一带，亚历山大闻之肃敬。他确信智慧之主与宙斯是同一位，他说，自幼在火里看见他。

不久我们便遇上了足够的火。下山进入奥克苏斯河谷时，沙漠的风从北面袭来。这种仲夏的风令一切生灵为之震惧，仿佛是刚通过火炉的空气对着你狂吹乱吼。我们以布蒙头，免受炙热的飞沙击打，过了四日四夜，终抵河畔。

至少在我，在所有不曾见过尼罗河的人看来，这条河非常壮美。对岸沙漠上的鹿看起来小若鼠类。工兵们颓丧地呆望着河。他们带来了以车计数的木材，不过此河这样宽、这样深，流沙又这样迅疾，是无法打桩的，没有搭桥的可能。

此时众位艄公走到我们跟前，举着手乞求面包。他们曾经有平底船、双马轭，渡船由受过训练的马匹凫水拖行。贝索斯到了对岸，烧掉船，抢走马，一文钱也没有支付。亚历山大提出用金子，买艄公剩下的任何东西。

这些赤贫的人听说，便拿出他们藏起的财宝：一些可以随波漂浮的充气皮筏子。只有这些了。但是亚历山大说我们会乘筏渡河，不够的自己再造。

兽皮倒不缺，帐篷都是兽皮做的。制帐篷的工匠研究了当地的手艺，督人造好筏子，里面填满稻草和干灯芯草，使浮力持久。

我从来没有像筏子离岸时那样恐惧过。我的两个仆人与我同船，筏子由骡子和马匹凫水拉动。来到水流湍急的地方，牲口晃动起来，那色雷斯仆人喃喃祷告，央求某位色雷斯的神明护佑。我看见前面一个较大的筏子正被激流掀翻，以为自己一定会归于冥河了。但这是我第一次分担亚历山大的险境，而我是声言要与他一起战斗的；何况我感觉到我的贴身仆人——一个从赫卡尼亚来的波斯人——正在看着我，他在寻求鼓励，又或是想瞧瞧一个宦官有多大的胆量。我在心里说，想拿我怯弱的故事作谈资？等你自己死在我前头吧。因此我说，人家天天这样渡河呢，还指给他们看落水的人仍在抓紧翻转的筏子。马匹逐渐摸熟了水性，拖着我们平稳前行，登岸时，我们身上还没怎么打湿。

就连妇孺都是这样渡过的，别无选择，因为可以涉水的地方在几十里外。我看见有个妇人掩面坐在筏子上，身旁五个孩子快乐地尖叫。

渡河历时五日。筏子得晒干，重新做成帐篷。亚历山大送了木材给艄公们，补偿他们损失的船。

冒着烈风行军那几天死了许多马。我的“狮子”耷拉着头，栗色的鬃毛变得稀疏，我担心它也会死。亚历山大送给我的马——“羚羊”——更健壮，更能吃苦，但我对“狮子”感情深厚。它勉强活了下来。年迈的牛首骏一路受到悉心照顾，经常被国王亲手看护，因此也幸存。它二十七岁了，不过身体的底子很好。

很快我们可以从容一些了。追随贝索斯的最后两个巴克特利亚贵族差人送信说，亚历山大可以来要人，他寄身的村庄会把他交出来。

我们已经进了索格地亚纳，这消息是最初的收获。粟特人没有法律可言，只有血债血偿的传统，连待客之谊都无足重轻。如果你比贝索斯幸运一点，也许能在他们屋檐下平安借宿；如果你有值得劫走的东西，再上路时他们就会伏击你，割断你的喉咙。抢劫与内战是他们的主要娱乐。

亚历山大不屑亲自去捉拿贝索斯，只派了托勒密带着不少兵力前往，准备应付一帮逆贼。其实不必这样严阵以待，那两个巴克特利亚贵族已经逃走了。当地人只索要了一笔小钱，就让托勒密进入那座泥墙的城堡。贝索斯在一间农人的小屋里被搜出，身边只剩几个奴隶。

如果大流士的魂魄看见了，一定会感到复仇的快意。抛弃贝索斯的贵族是从他本人那里学来这一套的。他们把他一脚踢开，以拖延亚历山大，争取时间备战。

托勒密执行了领受的命令。亚历山大率大军抵达的时候，贝索斯裸体站在路边，双手扣在木枷上。我在苏萨见过一个有名的强盗临死前也是那样。这我没有跟国王讲过，他一定是问了奥克萨斯瑞斯如何处置。

纳巴赞内斯说得对，贝索斯毫无帝王风度。我后来听说，当亚历山大质问他为什么要让跟他自己沾亲的主上死得那样污秽，他辩称他不过是大流士周围的很多人之一，大家都赞成以此来讨好亚历山大。他没有说那么他为何僭戴锥形王冠。那个苏萨的强盗也比他会撑场面。亚历山大下令鞭打他，锁上候审。

叛逆的贵族想借贝索斯使亚历山大暂不发兵，却是失算了。他长驱直入索格地亚纳。这是帝国的疆域，他决意捍卫。

粟特人居住的这片土地，多有灰褐的大山与险峻的峡谷。每一个关隘沿途的城堡中都有大量持械的强盗，马帮为了安全过关，必须雇用一小队保镖来护卫。粟特人长相英俊，面若雄鹰，有公子王孙的风采。索格地亚纳全境几乎都是石山，但是他们由于鄙视匠艺，只会盖燕子窝一样的泥屋。他们能在山羊都难以通过的地方骑马，但是对不合意的诺言不当一回事。亚历山大发现这一点以前，对他们是相当着迷的。

起先似乎一切顺利。马拉坎达城投降了，雅克萨提斯河畔沿途的城堡也相继弃械。北面是草原和西徐亚人的地盘，这些城堡就是为了抵御他们而修建的。

亚历山大这时召集各族长到军营来开会。他想告诉他们，他会公正地统而治之，也想询问他们现在的法律。族长们以己度人，认定亚历山大要诱捕他们枭首。于是鼓噪的粟特人突然冲进河畔的各座城堡，屠杀了卫戍军。马拉坎达被围，我们军营派出的一支征粮小队也给打得七零八落。

他立刻反击。抢粮的人在峭壁上有个贼巢。御帐外高悬的号灯燃起烽火，各军一就位他便出兵，攻陷了那里。

他被士兵用担架抬了回来，移到床上。大夫在御帐里等候，我也一样。他小腿中箭，胫骨刺裂。在战场上，他让人拔出箭梢，继续骑马，直到攻下碉堡为止。

我们揭下因浸透血水而粘滞的绷带，小片的碎骨随之脱落。皮肉里还露出更多骨屑，大夫必须一一拣出来。

他仰面躺着，目光上视，如同他的雕像一样平静，嘴唇都一动不动。但是他曾经为波斯波利斯身残的奴隶流泪，为年迈的牛首骏，为死去千年的阿基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也曾经因为我的生日无人记得而流泪。

大夫包扎了伤口，叮嘱他静养，然后离去。我捧着一碗血染的水，站在床的一边，赫菲斯提昂站在另一边，等着我走。

我拿着脏碗转身的时候，亚历山大四面看了看，归营后第一次发出声音：“你很会缠绷带，手很轻。”

他静养了七日。所谓静养，不过是放弃骑马，由担架抬着下山去雅克萨提斯河畔的城堡。起初是一支步卒小分队抬他，后来骑兵抱怨享受不到这项特权，亚历山大便让他们轮班。晚上我给他换绷带的时候，他吐露说骑兵由于不惯徒步，总是抬得一颠一颠的。

因为亚历山大习惯由我包扎，这次我得以随军行进。大夫每天都要闻一闻伤口；如果骨髓溃烂，人多半会死的。这伤口虽然看起来可怕，终于整个结痂了，只是在他小腿上留了一道终生的凹痕。

不多久，他舍弃担架，骑上马背。我们抵达河套的草地时，他已经开始步行了。

朵瑞斯可斯有一次对我说：“都说他过于相信人。不过，背信的人可要当心着。”我现在才逐渐体会到这话的真实。

他两日内连克五城，攻城时三度亲自作战。这些城堡都曾经对他效忠，随后都做了屠戮卫戍军的帮凶。如果粟特人觉得一个人守信是由于心思懦弱，现在他们得到了他们能懂的教训。

因此我看见在巴克特利亚全境都不曾遇到的景象。号哭的妇孺成为战利品，像牲口一样被赶进军营里。男人都死了。

这种事哪里都有。希腊人对别的希腊人是这样；我父亲在奥库斯的战争里想必也曾经这样，虽然奥库斯决不会给这种人以最初的优待。然而这对于我是第一次。

亚历山大无意拖着这些妇女前进。他计划在当地建新城，她们可以给留居者做妻子。但是缺少床伴的士兵同时也在挑人。常有妇女被拽走，面孔濡湿稀脏的小孩有时跌跌撞撞地跟着，或是哭，或是叫；只有新主人给她空闲，她才可以照顾自己的孩子。有些少女几乎无法走路，她们血迹斑斑的裙子道出了原因。我想起我的三个姐妹，我曾经努力把她们忘记了多年。

耀眼的火焰烧过以后，这是留下的渣滓。他知道自己天生的使命；神对他说过。对一切帮助他的人，他会待为亲人。如果他受阻挡，他会做任何必要的事来克服，然后继续前行，眼睛只盯着他追随的火。

第六座城市叫居鲁波利斯，不是河畔的泥砖堡，而是山边一座石头城，最为坚固。它确实由居鲁士始建。因此亚历山大派了克拉特鲁斯带着攻城的设备前往，而且下令把进攻留给他亲自发动。为了省路途，他把帐篷安在离围城战线颇近的地方，于是我看见了一些战况。他小腿结痂处刚迸出一块残余的碎骨，他嫌大夫唠叨，认为我手脚更利索，让我拔去。血是干净的。他说：“我身体的复原力挺强。”

工事都预备好了：两座包兽皮的攻城塔；一列投石器，像放倒的巨弓；青铜的弓弩；以及悬在棚车里的攻城槌。为了尊重居鲁士，他穿上最威武的甲胄，银光闪闪的头盔上插着白翼，还佩着他从罗德斯岛得来的著名腰带。天热，他不肯戴上镶珠宝的护喉甲。他骑马来到阵前的时候，我听见士卒的欢呼。进攻随后开始。

我感到攻城槌的震动从大地里传来。大朵烟尘腾空而起，城墙却没有裂口出现。好一会儿，我看得见那银头盔，直到它消失于城墙转弯处。不多久，呼喝遍野，呐喊嚣天。各城门打开了，我们的人蜂拥而入。城头上攒满肉搏的士兵。我想不明白：如果是粟特人开门投降，怎么还这样？他们并没有打开城门，是亚历山大打开的。

这城堡从一条河引水，经城墙下流入城内。夏季水枯，河道可容一人俯身钻过。亚历山大不管腿伤，领着一队兵进去了。粟特人只顾对付攻城槌，对城门看守不严。他一路冲杀到门前，抬走闩门的横木。

翌日他回到军营里，军官们簇拥着问伤势。他焦躁地摇头，招手让我上前，小声道：“给我拿书写板和笔来。”

是他舍弃护喉甲造成的。他在巷战中被石头击中颈部，伤及喉咙；假如打得再重些，可能已经折骨窒息。但是他坚持指挥，小声下令，直到城堡投降。

我见过的人里他最能忍痛，但是无法谈话几乎使他发疯。他不愿与我独对养病，虽然他动一动手指我就明白他要什么。嗓子稍微好转以后，他说个不停，结果又失声了。他受不了在晚餐桌上听见交谈却不能开口，于是在御帐里用膳，有个文书给他朗读他从希腊订来的书。他的新城已经动工，不久他便骑马去视察，当然发现有一百件事要吩咐。即便如此，他的声音也逐日转强。尽管他这样不注重保养，他的身体却有奇迹般的复原力。

此时河对岸出现了新景象，到处是西徐亚人满载家当的车舆、马队和黑毡帐篷。他们风闻粟特人暴动，像渡鸦一样赶来趁火打劫。他们一见我军就撤退，我们以为他们已走，但是翌日又回来了，这次只有男人。他们骑着矮小多毛的坐骑，回马盘旋，挥舞扎缨的长矛，呼喝着，又试图把箭射过来，却半途落入河中。亚历山大好奇想知道他们喧嚷些什么，召来通译长法纽克斯。主旨似乎是，如果亚历山大希望了解西徐亚人跟巴克特利亚人的分别，过河来领教吧。

他们连续这样扰攘了几日，声音越来越大，还做出各种无需翻译的挑衅手势。亚历山大逐渐恼怒起来。

他把将军们召进御帐，促膝而谈，免得他要提高声量。室内窃窃私语，仿佛一群人在密谋。我听不见什么，直到他大声说：“我当然健康！我什么都能做，只是没法叫喊而已。”赫菲斯提昂应道：“那就别喊了，不然你又会像鱼一样沉默的。”他们争论时，声音又大了起来。亚历山大认为如果不教训西徐亚人就让他们走掉，我们一旦前行，他们就会回来洗劫他的新城。因为他有意亲自去教训，将军们极力反对。

他在御帐里进晚餐，像阿基琉斯一样闷闷不乐。赫菲斯提昂只陪他坐了一会儿，因为不走他就说个没完。于是我又进去了，他说什么我都摇头，只对手势应答，终于劝他上了床。当他握住我的手让我留下的时候，我得承认我用了狡智。弓弦已经紧绷了太久。我们不言不语，做得非常好。过后他听着我讲的老故事，慢慢睡着。

但是我知道关于西徐亚人，他不会更改主意了。他觉得如果不亲自去，他们会认为他怯懦。

比起奥克苏斯河来，雅克萨提斯河远为狭窄。翌日他命人动工造筏，又召来任用多年的占卜师阿瑞斯坦德。阿瑞斯坦德献了牺牲，禀报说牺牲的内脏显出不祥之兆。（我们波斯人卜问神意的方法比较干净。）我听说将军们找过他，但是我不会去找这位蓝眼睛的老祭司，要求他曲解预兆。况且他是对的。

第二日，彼岸的西徐亚人数目空前，俨然是一支军队。亚历山大再次献牲，再次得到凶兆。他询问危险是对全军，抑或是对他而言。阿瑞斯坦德说，对他。我觉得这证明了他的诚实。不消说，亚历山大立即准备渡河。

我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披上甲胄。当着两个侍从，我不能露出不得体的哀伤，让他丢脸。他含笑和我告别，我也报以微笑。笑容是吉利的。

西徐亚人预备趁军队上岸时歼敌，却没有料到有投石器。飞弹不像西徐亚箭矢那样射程有限。一个持盾披甲的骑士被击死以后，西徐亚人晓得躲避了。亚历山大派遣弓箭手和抛石手带头推进，使敌人疲于应付，让步卒方阵和骑兵安全渡河。他自己并没有等待那个时机，而是坐上第一个筏子。

从河这边望去，战斗仿佛舞蹈一般动作整齐：西徐亚人在马其顿步卒方阵四周回旋；然后，骑兵左右冲锋陷阵，逼近敌人厮杀，他们终于向内陆奔逃。天气酷热，平原上溃散的敌人笼罩在一大团烟尘中，亚历山大骑马追击。然后就看不见什么了，只见有人划着筏子，送回来我们的伤兵与死者，不多。老鹰在西徐亚人的尸体上空厉叫着。

我们连续三日张望着归营的烟尘。然后他们回来了。报信人乘筏先到。大夫又一次等待着，我也一样。

侍从放下担架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想道，他死了，他死了。我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号哭，几乎要叫喊出来，这时我看到他眼皮在动。

他像尸体一样苍白，淡色的皮肤由于失血而没有颜色，眼窝内陷，好似长在骷髅头上。他发出臭味，他这个喜欢像新娘的亚麻嫁衣一样干净的人。我看见他虽然虚弱得说不出话，但是有知觉，而且羞于这样示人。我向他走近一步。

“大夫，是腹泻。”有个侍从对医者说，“我跟您讲，他喝了脏水。天气非常热，他从一潭死水里喝了点儿。他一直在失血，很虚弱。”

“我自己看得出来。”大夫说。亚历山大的眼皮动了一动。他们隔着他说话，仿佛他已经半死了。事实如此，可他还是生气。只有我注意到了。

大夫提前听了信，已经备好一剂药，这时让他服了，又对侍从们说道：“他一定得卧床。”他们走到担架前，亚历山大睁开眼睛，目光看着我。我猜到了。他正躺在自己的一身污秽中，无法自理。他不愿他们替他脱衣，那会伤害他的自尊心。

我对大夫说：“国王希望我照顾他。我都能做。”亚历山大气若游丝地说：“没错。”他们便把他留给了我。

我叫奴隶取来几个碗、一盆热水、成叠的亚麻布。我让他继续躺在担架上，拭去染血的粪便，把他擦洗干净，命人移走了秽物。他臀部的皮肤有破损。他抱病追赶敌人，下马泻过又策骑穷追，直到昏厥。我替他用药油按摩，再把他抱上干净的床铺——他的体重减轻那么多，抱他是容易的事了——又在他身下放了一块干净的亚麻布，虽然他这时已经泻净。我摸他的额头探测热度的时候，他小声道：“啊，这样真好。”

不久赫菲斯提昂率部渡了河，也进来看他。我当然回避，感觉就像撕扯自己的血肉一样。我想，如果他死了，死在那人怀里而不是跟我一起，我真会杀了他。暂且让他待着，我不吝让我的主人实现临终的心愿，虽然他是喜欢我在那里的。

然而他服了大夫的催眠剂，一夜睡得很熟，翌日就想起床。第三日，他真的起床了。又过了两日，他接见了西徐亚人的使团。

他们代表自己的国王前来说，得罪了亚历山大，深感不安；那些人是目无王法的强盗，国王完全没有参与其事。亚历山大的答复很礼貌。看来，对西徐亚人的教训尽管不彻底，他们已经晓得轻重了。

一天晚上，我正在给他篦头发，努力要理顺打结的地方，又不想把他弄痛。我说：“你差点死了，知道吗？”

“哦，知道。我想神要我做的事还没完，不过人总该有个准备。”他抚摸着我的手。他一直没说道谢的话，但是他的表达胜过言辞。“人活着应该把生命当做永恒的，又当做自己随时会死，总是两者同时考虑。”

我答道：“那是神的生命，他们其实不会死，只是像日落一样暂时离去罢了。但是不要在天上策骑太快，把我们大家撇在黑暗里。”

“有一个教训我会牢记的，”他说，“平原上的水有毒。要做的事我还是会去做，但只喝酒好了。”

16

叛离贝索斯的两位贵族之一——斯皮塔梅内斯围困了马拉坎达。派去解围的第一支部队被击溃后，亚历山大亲自出征。斯皮塔梅内斯闻知他正在逼近，撤兵逃进北方的沙漠。秩序恢复时已近冬季，亚历山大为了监察西徐亚人，在奥克苏斯河畔的扎瑞阿斯帕过冬。

这城镇在渡口北边，规模中等，奥克苏斯河流经此地，水面极宽。居民在附近广掘水渠，引河水种满绿树青禾。外面就是沙漠了，这里夏天想必是火炉。我在别处从未见过这么多蟑螂。多数人家会养蛇来捕蟑。

亚历山大住进总督的宅第。这是真正的砖屋，在这泥屋为主的地方算得上一项奢华。他命人挂上精美的织毯，摆进上好的家具，布置出王者之风。我高兴看见他对自己的地位不再那样随便了。他新做了一件紫底镶白边的漂亮袍子，是大帝御用的颜色，预备在国务场合穿着，还第一次戴上了锥形王冠。

我义不容辞地告诉他，所有波斯人都希望他审判贝索斯时这样打扮。国王审判篡位者，必须有国王的仪表。

“你说得对。”他说道，“这是波斯的事情，一定要照波斯的习俗办。我正在听取意见，收集可循的先例。”他在房里来回踱步，对自己皱眉头。“会是波斯的刑罚，先取鼻子耳朵。如果比这轻松，奥克萨瑟瑞斯是决不会满意的。”

“当然了，陛下。他是大流士的弟弟嘛。”我没有说，“不然他为什么要投效一个外邦的国王？”他自己明白。

“那不是我们的风俗，”他说着，继续踱步，“不过我会那样做的。”

他言谈中没有露出犹豫。然而我担心他会改变主意，以至于挫伤他在波斯人心中的威望。我父亲只因为忠诚就遭受此难，反叛的人凭什么躲过惩罚？况且我还欠着另一笔债。

“艾尔斯坎达，我告诉过你吗，大流士被人拽走以前说，‘我已经没有能力惩办逆贼了，不过我知道谁会惩办的。’贝索斯以为他指的是我们的神，但他说，他指的是你。”

他停下步子。“大流士这样说我？”

“我亲耳听见的。”我想起从前御赐的马匹、银镜和项链。我有义务。

他又踱了一会儿，然后说：“嗯，必须按你们的风俗办。”

我对自己说，安息吧，苦命的国王，不管经过审判之河抵达天堂后，你还剩下多少。原谅我爱着你的敌人。我已经尽力赎罪了。

我在街上看到贝索斯被押去受审。他比我那天晚上的印象缩小了一圈，脸色阴沉如土。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他们刚把他押出来，他就看见了奥克萨瑟瑞斯和亚历山大并排骑着马。

假使他当初和纳巴赞内斯一起投降，他会免于刑罚。奥克萨瑟瑞斯投奔亚历山大是后来的事，他不可能使亚历山大收回诺言。无论奥克萨瑟瑞斯意愿如何，亚历山大可是没有对纳巴赞内斯失信。我经常猜度贝索斯为什么要僭戴王冠。出于爱民？如果他治理有方，人民怎么会抛弃他。我估计是纳巴赞内斯先鼓动他自立为王的，然而他缺乏纳巴赞内斯的圆滑，既不能号令群众，又舍不得放弃王位。

审判用希腊语和波斯语，会众意见一致。他会先被割掉鼻子和耳垂，随后送到其反叛之地埃克巴塔纳，在米底人和波斯人的集会上被钉死。这一切安排都合乎程序，而且遵照习俗。

我没有挤进人群里看他被押走。他创口新鲜，我怕他看上去会像我父亲。

过足日子以后，埃克巴塔纳有人来报告他的死讯。他是挨了将近三日才死的。奥克萨瑟瑞斯不远千里骑马去观刑，尸体解下来以后，他把肉切成小块，抛进山里喂狼。

大半个冬季，朝廷留在了扎瑞阿斯帕。

帝国各地都有人来觐见。亚历山大学会了怎样隆重地款待国宾。一日黄昏，晚餐在即，他刚穿上波斯袍子，我替他整匀衣褶。

“巴勾鄂斯，”他说，“波斯贵族没胆量告诉我的话，以前你对我说过不少。关于他们行跪拜礼而马其顿人不这样做，他们感想多吗？”

我知道他终有一天会问我的。

“陛下，他们确实有感想。这我知道。”

“什么感想？”他转身看着我，“有人说过吗？”

“在我面前没有，亚——历——山大。”我仍然要慢慢来才能念对他的名字。“没有人会对我说的。不过你出于礼貌，眼睛只能注视你接见的人，不像我想看哪儿就看哪儿。”

“你是说他们看见波斯人行礼会生气？”

这话比我希望的要难说。“并不尽然，艾尔斯坎达。我们从小知道对国王应该这样行礼。”

“我明白了。是看见马其顿人不这样行礼而生气吧？”

我理着他腰带下的裥褶，没有答话。

还没理好，他已经急躁地动来动去。“我知道。何必为难你告诉我？不过你总是对我说真话的。”

其实，我有时说的只是哄他高兴的话罢了。但是有害于他的谎言，我确实从来不说。

那天晚餐席上，他着力观察了一番。我觉得他还清醒时看到了许多——扎瑞阿斯帕的酒宴是无法清醒至终的。

他说得对，奥克苏斯河的水对于不喝着它长大的人是毒药。我估计本地人也有中毒而死的，只是他们早夭，来不及生育后代。

此地不产葡萄，酒是从巴克特利亚运来的，很浓烈。但是他们在一份河水里兑上三倍的酒来解毒。

虽是冬季，天气只近于凉爽。波斯主人决不会在端上甜点心以前捧出酒来，马其顿人则从一开始就举杯。波斯宾客会优雅地小口抿着，马其顿人却向来开怀畅饮。

偶尔喝醉一场，那又何妨？不过每晚豪饮烈酒，人就被酒控制住了。假使陛下驻跸在山间清泉边过冬，不知可以免去多少悲哀。

他并没有夜夜酣醉。深饮的程度取决于他在酒席上的时间长短。他不像别人，一开始就干杯饮尽。他坐在那里，酒杯搁在面前，聊了又喝，喝了又聊。以杯数论，他喝得不比从前多。然而巴克特利亚的酒本应兑上两倍的水。现在他喝的每一杯，烈度都比从前翻了一倍。

有时他深夜才休息，就会睡到中午。不过如果有要事待办，他总会早起，精神奕奕，准备就绪。他甚至记得我的生日。晚餐时，他提议众人给我祝酒，称赞我忠诚的服务，又把他刚用过的金杯递给我共饮，还亲了我。马其顿老军官看来都很错愕。因为我是波斯人，是宦官，抑或是因为他不羞于把我带在身边？我无法论断，大概三者兼有吧。

他对跪拜礼耿耿于怀，一直在思考。“将来必须有个改变。”他对我说，“不是让波斯人变，这习俗太古老了。如果像大家说的那样是居鲁士开创的，他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艾尔斯坎达，我觉得是为了民族和睦。这曾经只是米底人的风俗。”

“我说嘛！两个民族都忠诚，但是没有哪一个地位更高。我跟你说，巴勾鄂斯，我见过一个波斯人——他的封号可以追溯到比居鲁士更早的时代，举止高贵至极——他拜倒在地，而一个直到父辈还披羊皮御寒、由我父王从庶民提拔上来的马其顿人，却像看狗一样居高临下地瞧着他，那一刻我真想把那家伙的头打下来。”

“别那样，艾尔斯坎达。”我勉强笑道。

楼下的厅堂相当宽敞，楼上的房间却很逼仄。他像笼中豹一样转身。“在马其顿，贵族很晚才学会服从国王，他们觉得那是额外的谦让。在我家乡，我父王在位时，他接待外宾会变得彬彬有礼，但我小时候的晚餐就像农人过节一样大吃大喝……我知道你们民族作何感想。我身上流着阿基琉斯和赫克托尔这两脉的血，更远的祖先是赫拉克勒斯
28

。再远的就不必提了。”他正准备洗濯上床，夜不太深，然而酒意依然令他逸兴遄飞。我担心他的洗浴水要冷了。

“跟士兵就简单。他们也许觉得我在战场以外有些癖好，不过在战场上，我们彼此是知己。那些有地位、必须请来和波斯人同席的人可就不一样了……你明白吗，巴勾鄂斯，在我家乡，大家认为跪拜礼是用来敬奉神明的。”

他的声音有些异样，听得出来不仅是在教我。我了解他，能感觉到他心绪的波动。我想，有何不可？就连士兵都感觉到了，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感觉到什么。

“亚——历——山大，”我一字一顿地说，让他知道我字斟句酌，“人人都知道，锡瓦的神谕是不会说谎的。”

他用深邃的灰眼睛看了看我，一言不发，然后松开腰带。我替他脱去衣服。他又望了我一眼。如他所愿，我看见他肩膀上飞弹的伤疤，大腿上的一道剑痕，以及小腿正面紫色的创口。确实，从这些伤口流出来的是鲜血，不是神明体内的灵液。他也想起自己喝了脏水那一次。

他注视我的眼睛，半含着笑。但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或是任何人都不能参透的东西。也许锡瓦的神谕知道。

我抚摸着他的肩膀，亲了亲弹伤的疤痕。“神性就存在于肉身里，身体是它的仆人，代它牺牲。记住我们爱你，不要让神把一切都带走。”

他微笑，张开双臂。那天晚上，肉身得到恰如其分的回报。他很轻柔，仿佛在嘲弄他自己。另一层次的存在依然等候在那里，随时呼唤他回去。

翌日，他闭门和赫菲斯提昂独处良久。旧病又在我心上啃啮起来。然后是国王最好的朋友们穿梭来往，而后，使者们被派去通知宾客出席一个五十人的盛大晚宴。

白天他对我说：“巴勾鄂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今晚我们会做个试验。穿上你最考究的衣服，好好应酬我的波斯客人。今晚的安排他们都心里有数，赫菲斯提昂去见过他们了。让他们觉得自己受重视就好，你的宫廷教养最适合做这个。”

我想，归根到底，他也需要我。时至今日，我所有的衣服都已经相当考究，我挑了最精美的一套穿上，深蓝的底子上布满金线刺绣，然后前来侍候亚历山大更衣。他穿上他隆重的波斯式衮袍，没有戴锥形王冠，但是戴了一顶低矮的王冠。这身打扮同时也是给马其顿人看的。

我思忖，这事这样微妙而难办，如果他们能把酒留到上甜点心时才喝，就容易多了。

大厅为宴会装饰得金碧辉煌。我依礼向每一位波斯贵族问安，领他们到自己的躺椅去，一路说着讨各人喜欢的恭维话，提起他们显赫的祖先、纯种的名马，因人而异，然后走到亚历山大身边侍奉。虽然饮酒太早，晚餐仍旧很顺利。盘子都撤下了，人人都预备向国王祝酒，这时有人站起来，大家都以为他是要提议祝酒。

这人毫无酒意。他叫阿纳克萨卡斯，是个跟随朝廷的平和的哲学家，希腊人称为智术师那一类。至于智慧，他和卡利斯提尼两人凑不成一个贤哲。阿纳克萨卡斯起身之际，卡利斯提尼脸色愠怒，活像老妻面对年轻的妾。他生气的是阿纳克萨卡斯竟没有邀请他首先发言。

然而他不会做得那么好。阿纳克萨卡斯的声音训练有素，而且想必借着抑扬顿挫的分句，把全篇演说熟记于心。他先列举凡人出身的希腊神祇，他们是因为自己的伟大事功，后来才被敬奉为神的。赫拉克勒斯乃其一，狄奥尼索斯
29

乃其二。例子选得不错，虽然我猜测他未必也想到我心中的思绪——亚历山大兼具这两人的一些品质：他有对功业的过人渴望，有俊美的相貌，有梦想，以及沉醉入迷的能力……我当时是否想到他还有疯狂？我估计没想到，但是记不清了。

这两位神明行走于人间的时候，阿纳克萨卡斯说道，都分担了人类的艰难和痛苦。如果人类及早认识到他们是神就好了！

他接着便回顾亚历山大的作为。虽然这件明显的事实是众所周知的，但就连我听了都感到震撼。阿纳克萨卡斯说，等到神明把国王召回的时候——但愿为期尚远！——他在人间无疑会立即得到神的尊荣。为什么不现在就让他享受这些，让他在殚精竭虑时得到安慰？为什么要等到他死后？我们都应该以率先给他神的待遇为快乐，就用跪拜礼来表示我们对神的认识吧。

他演说时，我始终在观察各人的脸色。我没在意波斯人，他们心里早有预备，严肃而专注。国王的朋友们也知道内情，所以既在鼓掌，又在观察别人，加倍忙碌。只有赫菲斯提昂几乎一直看着国王，像波斯人一样严肃，而且更专注。

我从亚历山大的躺椅后方移动脚步，走到也能看见他的地方。我感觉阿纳克萨卡斯的用意明显的言辞使他快乐。他远未酣醉，但是当然一直在饮酒，眼睛里有一抹光亮。他目光落在远处，就像雕塑师给他画草图时一样。如果他环顾四周，察言观色，那就有失身份了。

起先马其顿人大多以为，这只是向国王祝酒的冗长的开场白。美酒使人愉快，连老军官都鼓掌。他们临到演说结束才恍悟其中的用意，像头部猛然中拳一样愣住了。幸亏我受过训练，否则真要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

也有人清楚演说的走向。趋炎附势者都恨不得抢先奉承，几乎等不及演说终了。较年轻的军官起先面露惊讶，然而他们在腓力王时代不过是随父亲习武的娃娃，如今才是他们大显身手之时。亚历山大领导他们以来，改革创新从不间断。他也许急进，但他们愿意相随。

年纪大的军官现在冷若冰霜了。是啊！我想，你们恼恨他要求得到神的待遇。要是你们猜到他的用意是为了使我们跟你们平起平坐，不知怒火会如何飙升！可惜，你们人太少，不足以逆转潮流。

阿纳克萨卡斯坐了下来。国王的朋友们和波斯人都鼓掌，而别人毫无动静。随着一阵窸窣声，波斯人做着恭敬的手势，起身站在自己的躺椅旁，预备上前。国王的朋友们也站起来，说道：“来，我们开始吧。”奉承者早已蠢蠢欲动，只等别人带头。其余的马其顿人开始缓慢地起身。

忽然卡利斯提尼站起来，粗声大喊：“阿纳克萨卡斯！”大厅里一切动作都为之停止。

我观察了他好一会儿。我知道亚历山大听我说过以后，对他又冷淡了些。此人恼恨阿纳克萨卡斯的演说，因而字字入耳，很早就摸清了其中的用意。我猜到他会有所行动。

即便他俩算得上哲学家，也是相差甚远的哲学家。阿纳克萨卡斯的长袍用刺绣滚边，银胡子梳理得像丝绸一样。卡利斯提尼的长袍则是黑色的，单薄而不修边幅。他从亚历山大那里得到优厚的报酬，赴国宴还穿得这么寒素，实在不成体统。他完全站了出来，好让大家都能看见他。亚历山大刚才见朋友们鼓掌便亲切起来，朝他们欢迎地一笑，如今却转过头来，定睛看着卡利斯提尼。

“阿纳克萨卡斯，”这开场白仿佛两人不是在御前，而是在大街上公开辩论，“我认为凡人能享有的任何尊荣，亚历山大都应该得到。不过人类和神明的尊荣之间，早已划定了界限。”哪些是神明的尊荣，他喋喋不休地罗列了一番。他说，把这些尊荣给予凡人，就是对神明的污辱，正如对庶民行帝王之礼是对国王的污辱一样。此时，我听见大厅到处响起赞同的私语。卡利斯提尼像迷住听众的说书人似的活跃起来。他提醒阿纳克萨卡斯，他辅佐的是希腊人的领袖，并非坎比西斯或薛西斯之流。他提到这些波斯国王时的不屑语气，颇合马其顿人的胃口。我看到波斯人交换眼色。我掩藏起自己的羞愧和愤怒，走近地位最高的波斯宾客，给他们一一送上糖果。我从看戏的经验知道演员如何抢戏。当时我年轻幼稚，以为这样会有用。

卡利斯提尼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一个侍奉蛮族帝王的蛮族宦官，能怎样？——他接着说，开创跪拜礼的居鲁士，曾经被贫穷但自由的西徐亚人羞辱过。换了我，只会说居鲁士没有击溃他们，不过他是针对亚历山大才故意这么说的。人人都知道他多么敬重居鲁士，一度得他信任的卡利斯提尼并不例外。他狡黠地话锋一转，补充道，接受跪拜礼的大流士，是被没有接受跪拜礼的亚历山大击败的。这话又刺激得马其顿人鼓起掌来。

他们确实鼓掌了，而且显然不是为空洞的恭维话叫好。他把本来会合作的怀疑派全都拉拢了过去。他煽起的不是对神明的崇敬，而是对波斯人的鄙薄。他提起大流士的时候，我没错过那向我投来的轻蔑的一瞥。

人应该对逝者公平，因为逝者已经不能回答了。也许他称得上勇敢，也许仅只是鲁莽自大。马其顿人的掌声只带来短暂的快乐，亚历山大的愤怒却很持久。

他并没有发火。劈面挨了一巴掌以后，他努力维护着尊严。他光洁的皮肤下脸色涨红，像一面旗帜，但面容却很平静。他招手让卡瑞斯上前，小声吩咐了一番，然后派他逐个走近躺椅上的马其顿宾客，告知如果跪拜礼对于他们是违心之举，可以不再理会。

由于通译认为卡利斯提尼的演说不宜转述，波斯人没听明白他的话。想必是他提起波斯列王时的声音泄露了底细。他们看见卡瑞斯巡行，又见已经站起来的人回到自己的躺椅上。一时寂静，波斯贵族们对望着。波斯人依旧没有交谈一句话，然后只见地位最高的那位贵族以自幼学会的优雅步态穿过大厅，走到御前。他向国王请安，然后俯身下拜。

其他人以尊卑次序，相继一一行礼。

这一幕很美，有教养的人不会看不出是自豪之举。如果这些粗俗的西方人自视高于古礼，君子也不会屈尊在意他们的鄙薄。何况他们的行礼，是为了希望给他们以尊荣的亚历山大。为首的人面向亚历山大下拜前，我看见他俩默契地对视。

每个人行礼的时候，国王都体恤地弯身。马其顿人在躺椅上啧然不耐。最后，从行列的末尾走来一个上了些年纪的人，相当肥胖，膝盖僵硬，仍然努力地屈身拜倒。人人都知道不该翘起臀部，前面的人下拜时都动作优雅，但即使是傻瓜也能看出这个可怜人已经衰迈无力。我听见马其顿人当中传来一声嗤笑，然后一个名唤利昂纳托斯的伙友发出一声爆笑。那挣扎着想较得体地起身的波斯人一惊，跌倒在地。我在他身后等待行礼，这时上前扶起他。

我一心搀扶，直到亚历山大走到半途才看见他。他长袍抖动，脚不沾地似的疾走，轻巧得像跃起前奔跑的狮子。我想利昂纳托斯根本没看到他过来。他一言不发，眼睛苍白而空洞地盯着，一手揪住利昂纳托斯的头发，一手揪住他的腰带，把他从躺椅拽起来扔到地上。

大家说亚历山大打仗时极少怀着愤慨，他多数时候心情轻松，经常含着微笑。然而我这时想到，不知他的脸是多少人最后看见的东西？利昂纳托斯像一头被激怒的熊正要从地板上爬起来，只看了一眼就脸色煞白。连我也感到脖子上吹过一阵寒意。我瞥了一眼他的腰带，看他带武器没有。

但他只安静地站着，叉着腰，略有点喘气地说：“利昂纳托斯，你现在也摔倒了。如果你自以为样子优雅，希望你看得见自己的模样。”说罢回到躺椅，跟周围的人漠然交谈。

一个粗野的人受了惩罚，我想。没有人受伤，不值得害怕。

宴会早早散了，亚历山大清醒地归寝。雄狮的怒气消退了，他浮躁不定，在房里来回踱步，谈起我的民族受到的这个侮辱，然后脱口说：“为什么卡利斯提尼要和我作对？我哪一点对不起他？他得到赏赐、地位，要什么有什么。如果他也算是朋友，我宁可要个直爽的敌人。有些敌人给过我益处，可他却在妨碍我。他恨我，我看得出来。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也许他确实相信敬神的礼仪应该由神明独享。不过我也记得希腊人曾经用过这样的礼仪来崇敬凡人。况且此事另有蹊跷。熟悉宫廷生活的人，对这种事情尤其敏感。他是希腊人，我无法分辨他可能有什么后台，便只说他似乎想结党。

“是啊，但问题是，为什么呢。”我好不容易才让他脱了衣服，洗了澡。我能给的安慰不合他此刻的心情，而且我怕他会失眠。

不仅是他被剥夺了自己的权利——别人提出以前，他已经知道自己应该享有这些——而且他们还辜负了他的爱，对此他感受太强烈，无以形诸言辞。他在陶醉的时刻被蜇伤，依然血流未止。然而他本来压制着怒火，是对波斯人的侮辱才引起他的爆发。他最后所考虑的是我们，正如开始时一样。

我安置他上了床，正想着可以说句什么话来安慰他，忽然听见门口唤道：“亚历山大？”他脸色一亮，应道：“进来。”是赫菲斯提昂。我知道他本来不敲门就会进来——要不是知道我在。

我留下他们单独相对。卜问神谕那天，他大概在那里等他，听他说了一切。现在他又来做我做不到的事情。我再一次希望他死。

我在枕上辗转良久，终于对自己说：因为是别人采集到能医治好他的草药，所以我就宁可不让他得到吗？不，还是让他痊愈吧。我哭干泪水，睡着了。

冬季将尽，亚历山大把朝廷移到马拉坎达。我们摆脱了有毒的奥克苏斯河和炎热的平原，我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从扎瑞阿斯帕来，此地就像是天堂。碧绿的河谷坐落在大山脚下，四周白峰耸峙，河流仿佛是液态的冰，水晶一般清澈。在许多花园里，杏花含苞欲放，娇嫩小巧的百合在半融化的雪中绽开。

这里虽然属于索格地亚纳，并不像内陆那样荒凉。这里是马帮的商路交汇处，云集着各地来的人。市场上出售镶着绿松石的辔头、刀鞘错金的匕首，甚至能买到大秦的丝绸。我买了够做一件外衣的料子，天蓝底子上绣着繁花和飞舞的蛇。贩子说这块料子在路上走了一年。亚历山大认为大秦一定在印度境内，因为印度就是地极，濒临环流世界的大海。说到这些，他的眼睛迥然有光。每次提起辽远的奇观，他都会这样。

城堡高踞在城市西边的山上，相当大，里面有真正的宫殿。亚历山大在这里办理了在北方时由于送不到而积压的大量国务。他款待了许多波斯显贵，但是我看得出，跪拜礼在他心上的疙瘩没有消退。

利昂纳托斯被宽恕了。亚历山大对我说，他这人大体不错，没喝醉时比较识相。我答道，我们在这儿有山泉可饮，一切会好转的。

我这样说只因为情愿他这样。他在奥克苏斯河畔喝烈酒时间太长，已经惯于浓烈。到了此地，他往酒里兑上较多的水，也许是酒水各半，然而这比例对于巴克特利亚的酒还是太浓。

如果酒席上大家谈兴好，他会说话多，喝酒少，即使坐到深夜也会一切安然。但是别的时候，他会任由自己畅饮终席。马其顿人全都这样，自从在奥克苏斯河边待过，他们豪饮的次数更多了。

他在一生的征伐中从不喝醉。他的战绩那样辉煌，敌人留给他的时间本来足够他酩酊。每当需要早起，即便只是去打猎，前一夜他也决不多饮。有时他会进山狩猎两三日，在山里扎营。这涤净了他的血液，使他像男孩一样清新地归来。

他越来越习惯于按我们的风俗行事。起初他采用波斯风俗，我觉得是为了让我们知道自己没有被轻视，后来他喜欢上这一切。有何不好？自从初见，我就发现他远比他出身的土地高贵；他的灵魂是文明的，而我们则向他展示了文明积淀下来的规矩。现在他召对时经常戴锥形王冠，那头盔般的外形很适合他。他将波斯王宫里的几位管家纳入内廷，管家们雇了波斯厨子，于是波斯宾客现在有了正宗的波斯筵席。虽然他总是吃得少，他对这些菜是喜欢的。见他越来越适应我们的风俗，许多原先因惧怕而归顺的人如今也自愿侍奉他。他的统治既有力又公正，波斯久已不见二者兼备的君主了。

然而马其顿人觉得吃亏。他们是胜利者，自认为这一点理应表现出来。亚历山大知道。他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为了让他们接受跪拜礼，他又尝试了一回，这次从地位最高的人开始。

此次没有盛宴，没有波斯宾客，只有他信任的朋友，以及他认为有希望争取过来的马其顿显宦。他告诉我计划，我听后觉得能争取到任何人。他有处事得体的天赋。

他叫我不要出席，没说为什么——他知道不必。但我决计亲眼看看，便溜进仆役使用的厢房，在可以从门口窥见大厅的地方站定。卡瑞斯没说什么。我想做的事大多可以做，只要不过分。

国王亲近的朋友都在：赫菲斯提昂、托勒密、佩尔狄卡斯、佩乌克斯塔斯。利昂纳托斯也在，他受了宽恕感激不已，等着机会消释前嫌。其他人也都知道将要发生的事。当亚历山大告诉我他邀请了卡利斯提尼，我面露疑色。但他说赫菲斯提昂和他谈过，他已经同意了。“如果他食言，我不打算理会。这次跟上一次不同，他食言的话会得罪其他人。”

宴会不大，躺椅不足二十张。我注意到亚历山大饮酒很节制。终其一生，他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被任何享受所奴役。他聊了又喝，喝了又聊。

当他有话要说又有人想听的时候，他的健谈是无人能及的。他跟希腊人谈戏剧，谈雕塑，谈诗歌和绘图，谈城市的规划；跟波斯人，他会说起对方的祖先、马匹、家乡的风俗，或者我们的神明。他有些马其顿朋友跟他一起学习过，老师是他敬重至今的亚里士多德。对其余大多从未读过一本书，只勉强能在蜡板上写字的人，他会投其所好，谈论他们的猎获、他们的韵事，或者谈论战争。酒过数巡，战争的话题会迅速转入亚历山大的历次胜利。诚然，他对这些有时确实谈得太多，不过艺人向来喜欢回忆自己的得意之作。

这天晚上奉上的酒浓淡适中，一切顺利。他对每个人说的话都很得体。我听见他问卡利斯提尼最近亚里士多德可有信来。不知为什么，卡利斯提尼答复得很不自然，虽然他随即掩饰了过去。亚历山大对其他人说，除了他自己搜罗的珍奇，他还命令各省总督将猎户献上的稀罕之物悉数运给老师，并拨给他八百塔仑的巨款，以资库藏之需。他说：“有朝一日我会去看看的。”

餐桌清空了，这天晚上没有波斯点心。期待的气氛越来越浓。以卡瑞斯的地位，他本来不必司酒奉菜，今晚却破例捧进来一个漂亮的金制爱杯
30

。酒杯属于波斯风格，想必是波斯波利斯王宫的旧物。他把酒杯递到亚历山大手里。

亚历山大喝了一口，把酒杯交到坐在右侧的赫菲斯提昂手里。赫菲斯提昂喝了一口，把酒杯交给卡瑞斯，起身离坐。他走到亚历山大面前，行了跪拜礼，动作完美，想必练习多日。

我后退到绝对看不见我的地方。说句公道话，这我实在不应该看见。我大半生都在行跪拜礼，我上溯到居鲁士时代的祖先也一样。这只是一项礼仪，我们不会自感低微。但是对于自尊观念不同的马其顿人，跪拜礼完全是另一种东西。至少第一次，他有权不让波斯人在场，尤其是我。

他站起来就像跪下去一样优雅（我在苏萨也没有见过更完美的动作）。然后他走到亚历山大面前，亚历山大搭住他的肩膀，亲吻了他，两人含笑相视。赫菲斯提昂回到躺椅上，卡瑞斯把爱杯交到托勒密手里。仪式便这样进行下去，每个人都向国王下拜，然后得到朋友式的拥抱。我想，这次连卡利斯提尼也无从发作了。

将近结束才轮到他。这时候，赫菲斯提昂凑巧似的对亚历山大说起话来，亚历山大转过头去回答。两人都没有朝卡利斯提尼看。

我看着他。我想知道他值得多少尊敬。我很快知道了。他没有拒绝，从爱杯里喝了酒，然后径直走到亚历山大面前。他以为亚历山大不曾留意，仍然做好受吻的准备。我能想像他将来会如何吹嘘自己是惟一没有跪下的人。真难相信一个成年人竟会愚蠢至此。

赫菲斯提昂向亚历山大使了个眼色。他没说什么。卡利斯提尼本来有机会守信，既然他食言，肯定会被朝廷里最有权力的人一致鄙夷；因为他自高于众，所以还会被他们憎恶。

这样的预想本来有理，只是忽略了大家对这人憎恶太深。亚历山大回头面向卡利斯提尼的时候，有人喊道：“亚历山大，不要亲他！他没有下跪。”

此言既出，国王不能装做不知道了。他对卡利斯提尼扬起眉毛，别过脸去。

戏到头了，一般人都会这样想。卡利斯提尼却永远不晓得见好就收，见坏即止。他耸耸肩，一面走开一面说：“算了，那我就走吧，不就是少了一吻吗。”

如果你能在阵前镇定自若，冷静地对付一个卡利斯提尼大概并不难。亚历山大只向卡瑞斯示意。卡利斯提尼一落座，卡瑞斯便去到那里请他退席。卡利斯提尼对逐客令居然面露惊讶，他重新起身、离去。我非常赞成国王不屈尊亲自去处置他。我想，嗯，他逐渐摸着门道了。

最后几人也行了跪拜礼，仿佛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宴会像任何友好的相聚一样进行下去，气氛却败坏了。卡利斯提尼留下一个可鄙的形象，但是他会敷衍出另一番故事，借以煽动别人，我细细思忖。

国王早早归来就寝。我听完他的讲述（别忘了我并不在场），说道：“我是不会不亲他就罢休的。我要帮你杀掉这个人。是时候了，只等你下令。”

“你真的会那么做？”他的声音里诧异多于急切。

“当然。你每次打仗，朋友们都为你杀敌。我从来没有为你杀过任何人。给我现在这个机会吧。”

他说：“谢谢你，巴勾鄂斯。但这并不一样。”

“没人会知道。马帮从印度那么远的地方运来不着痕迹的毒药，买的时候我会乔装一番。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捧着我的脸，问道：“你是不是为大流士这样做过？”

我没有答：不是，这只是我为了杀死你的爱人定下的计划。“不是，艾尔斯坎达。我只杀过一个人，那是为了挣脱他的猥亵，跟他搏斗的时候。不过我会为你这么做。我答应你，我会做得干净利落。”

他放开我的脸，动作相当轻柔。“我说这跟打仗不一样，指的是对我而言。”

我早该知道。他一生从不暗中杀人。帕曼尼恩死后，他并不遮掩诛杀。有机会替他除掉卡利斯提尼，并且把他的死伪装成病亡的人，一定不下二十之数。但是他不会做不愿承认的事。然而假使他真让我动了手，后来的许多麻烦便可免去，有些人也不至于会死。

他从此不再提跪拜礼的事。跟马其顿人相处，他只像从前一样纵情豪饮，然而有一样东西变了：出于爱戴、忠诚、理解或仅只是谄媚而跪拜过的人，憎恨那些拒绝跪拜的，认为这些人侮辱了他们，怠慢了国王。各人的立场此时变得分明。当初的流言已经变为怨恨和党争。

然而我们波斯人下跪，他们觉得不算什么，无非显示了我们天性的卑贱。惟有马其顿人跪拜，他们才觉得是亵渎神明。

两派本来已经有敌意。有一支部队被派去解除马拉坎达之围，先是解围失败，继而耻辱地溃不成军。他们一度击退围城之敌，然后却主动出击一支庞大的西徐亚军队，结果被逼入峡谷。跟随他们的通译法纽克斯本来担任特使，率领骑兵和步卒的马其顿军官们力劝他执掌指挥权。关于谁负有指挥失策的责任，幸存的少数人说法不一，因而无从知道全部的事实。似乎是骑兵主将带了他的人渡河逃走，撇下孤立无援的步卒在后面疲于奔命。所有的步卒都困在一个河心小岛上，成了西徐亚人的箭靶，只有不多的人游泳逃了回来，道出经过。马拉坎达再次被困，亚历山大亲自解了围，并前行找到触目惨烈的遗骸，予以安葬。

轻举妄进使精兵遭受屠戮，他感到震怒，声言要对法纽克斯和其他军官同等治罪。他自己的朋友们说，正是这些人不屑与波斯人共餐，但战势不妙时却希望波斯人分担责任。此事积怨颇深，此后他们饮酒时更喜欢争吵了。我每晚提心吊胆，生怕有人会在国王面前闹起事来。那是我当时最大的忧虑——神不让我预知后事，免我痛苦。

大约此时，黑脸克雷托斯（因胡子浓密而得名）来到王宫，要求见国王。

他和赫菲斯提昂并列为伙友的统帅，是老派马其顿人的典型。亚历山大总是顺着他，因为这人在他还是婴儿时就认识他，是宫里一位血统高贵的马其顿保姆的弟弟，比亚历山大年长十多岁，曾经在腓力王麾下打仗。他喜欢老派的做法，对同僚口无遮拦，瞧不起外邦人。我猜想他还记得亚历山大周岁时，怎样在泥污的地上爬来爬去，蹒跚学步。窄小的心灵对于这种事比丰功伟绩记得更清楚，但我觉得即使克雷托斯努力，他也无法将心灵拓宽几许。他是非常好的士兵，作战勇敢。每次他看见波斯人的神态，分明是恨不得自己杀了他们更多人。

偏偏他来觐见时，遇上的当班守卫是奥克萨瑟瑞斯。

当时我正路过，听见有人呼奴唤婢似的对他说话，便停下来看看。虽然他不屑于注意这种无礼，他也并不打算离开岗位去传信。他招手让我上前，用波斯语说：“巴勾鄂斯，告诉国王克雷托斯将军求见。”

我也用波斯语答复，对他稍一弯身。不忘记我们在苏萨的各自地位似乎是合宜的。转身离开时，我看见克雷托斯的脸。他见国王要靠两个蛮人传话，而且一个还是阉人！本来我觉得一切都很自然，现在我知道了他对于被一个波斯娈童引见作何感想。

国王很快召见了他。他谈的事很平常，我偷听到了。只是他出来看见站岗的奥克萨瑟瑞斯时，脸色才又阴沉起来。

此后不久，国王举行盛大的晚宴，宾客大多是马其顿人，还有几个希腊人，是从西亚细亚来的使节，以及在这个行省地位重要、被他留任原职的一些波斯人。

为了与大帝之名相称，内廷已经扩充到足以款待最显贵的宾客了。本来我可以去集市采购，可以去观舞，或是点亮油灯读我的希腊语课本——那已经成为一种享受。但是我去了宴会厅。没有什么异事促使我去，我只是感到焦灼，徘徊不定。这一类警告可能发自神明，或者就像牧羊人能预感天气变化一样。假如真是神让我去，他应该会让我有点用处。

一开始就奇怪。当日亚历山大向希腊人的英雄——戴厄斯丘瑞双子奉献了牺牲。克雷托斯自己有献祭于狄奥尼索斯的计划，因为那天是马其顿的酒神节，而他向来拥护旧俗。他在两只绵羊身上洒了祭酒，未及割喉便听见晚宴的号角声，于是撇下一切去赴会。但是那两只蠢羊将屠夫当成牧人，一直跟在他身后，随他走进大厅。大家又是大笑，又是喊叫，直到听说两只羊是已昭告神明的祭品才不再作声。因为这朕兆，国王很替克雷托斯担忧，命人去请祭司为他的平安献牲。克雷托斯感谢了国王的关切，这时候酒端了上来。

我立即看出亚历山大今晚想畅饮一番。他定下节奏，侍者忙碌地在席间穿梭斟酒，肉食吃罢，大家都微醉了。然而在上等的波斯筵席里，酒到这时才会端来。直到今天，每当无知的希腊人指责我们教会了国王豪饮，我都会气愤。神明在上，他真要跟我们学喝酒倒好了。

当日有一样甜点心：从赫卡尼亚进贡来的漂亮苹果。这些苹果在路上保存完好，晚宴前，亚历山大让我拿了一只，以防餐后没有剩下。无论多忙，这种事他都会记得。

将神明的好礼物转为邪恶仿佛是人的天性。不管怎么说，话题就是由于这些苹果开始变味的。

亚历山大的朋友们说，如今大地四方的佳果都从他自己的疆域送来了，戴厄斯丘瑞双子的战功远不如他，但也因为战功成了神明。

后来，我看书知道此话不假。这兄弟俩从故乡斯巴达出发，一生所到最远的一次，是随同伊阿宋的船抵达攸克塞因海，大约是马其顿至西亚细亚之距，而且止于海岸。他们别的战争无非是在希腊的小规模劫掠，以及从雅典某位国王手上夺回妹妹，全都离家乡颇近。我不怀疑他们是好战士，但是从未听说他们带兵打仗时还能单独搏击敌人。其中一个不过是拳击手。因此亚历山大并不否认自己成就更高。干吗否认？然而我却有灾祸临头的感觉。
31

不消说，老派军官们开始嚷嚷这是亵渎神明。国王的朋友们听了喊道（此时人人都在喊叫），双子本来也跟亚历山大一样是凡胎，拒绝给他同样的而更加名副其实的尊荣，只是恶意与嫉妒使然，不过托辞于敬神罢了。

仿佛是受宴会厅的躁动影响，我在厢房自斟自饮地喝了不少，这时候迷迷糊糊，恍如身处灾祸四伏的梦中，却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但即使我清醒，感觉大概也会一样。

“这也亚历山大，那也亚历山大，统统都是亚历山大！”克雷托斯粗厚沙哑的嗓门盖过了所有人，我不禁从厢房移步到门口。他站在席位上。“他一个人征服了亚洲？我们什么也没干？”

赫菲斯提昂回喊道（他和别人一样醉）：“他带领了我们！你们在腓力的时候没走这么远。”

这话对克雷托斯不啻火上浇油。“腓力！”他高声说，“腓力可是白手起家！他创业时马其顿什么样子？部落互相仇恨，各地割据为王，四面都是敌人。他不到五十就被刺杀死了，但那时他是什么地位？全希腊的霸主，从色雷斯到赫勒斯滂海峡的霸主，只等着他进军亚洲。要不是有你父亲，”他直接冲亚历山大喊道，“你今天会在哪里？没有他给你留下做好准备的军队，恐怕你还在驱赶伊利里亚人
32

！”

这样大不敬的话句句传进波斯宾客的耳中，我震惊不已。此人必须马上撵出去，先不管如何处置。我等着国王下令。

“什么？”他回喊道，“整整七年？你发疯了？”

我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忘乎所以，像士兵在酒馆里一样。醉得愚蠢的马其顿人非但不劝止，反而跟着他叫喊。

“——还在驱赶伊利里亚人！”克雷托斯又吼了一遍。

亚历山大习惯了在战场的喧嚣中放大声量，让部队听见号令。此时他便这样扬起声音。“我父亲半辈子打击伊利里亚人，从来没有叫他们安分过，直到我代他平定他们。当时我十六岁，把他们赶到边界的几十里外，再也没来进犯。你那时在哪里？你跟他一起在色雷斯蛰伏，吃了特里巴利人的败仗以后。”

我久已听说奥林匹娅斯王后是个暴躁善妒的女人，教唆亚历山大憎恨他父亲。我想，这是由于他们缺乏训练有素的人管理后宫。换作是我，会羞耻至极的。

争吵声哄然而起，仿佛在重复雅克萨提斯河边的灾难。喧哗中亚历山大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他呼吁大家安静，喊话声马上令众人变得沉寂。我看得出他竭力要冷静下来。很快他对邻近的希腊宾客说：“这样吵闹，你们一定觉得自己是置身兽群的半人神。”

克雷托斯听见了。他因酒醉和狂怒而脸色发紫，叫喊道：“我们现在是野兽了？还是笨蛋、庸才。接下来就是懦夫了。一定是那样！是我们，我们这些你父亲造就的军人，把你捧上今日的地位。现在他的血统倒委屈你了，你这阿蒙之子。”

亚历山大一时默然无语。然后他说：“出去。”声音不大，却死硬得穿透一切。

“我会走。”克雷托斯说，“干吗不走？”忽然他一挥手臂，直指着我。“没错，为了见你，我们要向那个家伙一类的蛮人求情，所以还是走远点好。那些死了的人，帕曼尼恩跟他几个儿子，他们才是幸运。”

亚历山大一言不发，靠近那盘苹果，抓起一只，向克雷托斯的头掷去。不偏不倚打中，我听见头骨上砰然一声。

赫菲斯提昂已经一跃而起，此刻站在亚历山大身边。我听见他对托勒密说：“把他带出去。为了众神的爱，把他带出去。”

托勒密走到仍在揉脑袋的克雷托斯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推搡他朝通向外面的门走去。克雷托斯回头，抡起另一只胳膊说道：“还有，这只右手，那一回你在格拉尼卡斯河对着斯皮瑟瑞达提斯的长矛背过身去
33

，这只手可是救了你的命。”

亚历山大穿着半波斯式的长袍。他拽住腰带，仿佛想从那里拔出一把剑。他们在马其顿可能连晚餐也佩剑出席。“背过身去？”他喊道，“撒谎！等着我，不要逃。”

他这时愤慨得有理。在苏萨，斯皮瑟瑞达提斯的亲属一直说他是跟亚历山大搏斗时战死的，根本是言过其实。当时亚历山大正与别人对打，他企图从背后袭击他。克雷托斯从斯皮瑟瑞达提斯的背后上前，斩断他已举起的手臂。我估计任何在附近的战士都会这样做，克雷托斯却频频吹嘘，所有人都听腻烦了。说亚历山大背过身去是十足的诽谤。赫菲斯提昂和佩尔狄卡斯拦腰抱住他时，他已经站了起来。他挣扎着，一面咒骂他们，努力要脱身，同时托勒密推搡克雷托斯向门口走，那人还在讲着大不敬的话，但是已经被噪音淹没。赫菲斯提昂说道：“我们都醉了。你将来会后悔的。”

亚历山大双手拧着他俩的手臂，咬着牙说：“大流士就是这样完结的。接下来是镣铐吧？”

他被癫狂附体了，我想，不仅是酒的缘故。必须有人救他。我冲到这几个纠缠着的人面前。“艾尔斯坎达，大流士最后不是这样的。这些人是你的朋友，他们不希望你受伤害。”他半转身说道：“嗄？”赫菲斯提昂说：“快走开，巴勾鄂斯。”那种不耐烦仿佛是对一个在所有人忙碌时争取注意的孩子。

托勒密已经拽着克雷托斯走到大厅门口，打开了门。他差一点挣脱并回到大厅，但是托勒密紧抓不放。他们消失了，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赫菲斯提昂说：“他走了，没事了。别冲动，过来坐下吧。”两人松开了他。

他扬起头，用马其顿语大叫了一声。一群士兵从外面跑进来。他传召了卫队。

“号手！”他喊道。号手走上前去。永远在国王附近待命是他的责任。“吹响全军警报！”

那人缓慢地举起喇叭，延迟吹号的时刻。那样会把整个军队叫出来。他在站岗的地方想必听见了大半。站在国王身后的赫菲斯提昂，做手势示意他不要。

“吹响警报。”亚历山大说，“你是聋子？吹响警报。”

那人又举起喇叭。他看见五六位将军盯着他，眼神示意不要。他放下喇叭，亚历山大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赫菲斯提昂说：“亚历山大。”

他迟疑了一瞬间，仿佛正在清醒过来。他对目瞪口呆的卫士们说：“回岗位上去。”号手忧心忡忡地瞥了一眼，也走了。

喧哗初起时，波斯人便纷纷向管家们托词告退，溜走了。永远好奇的希腊人待得甚久，然而传召卫队的时候，他们不顾礼节地落荒而逃。剩下的全是马其顿人，他们忘了彼此的争吵，像乡野之民在村里闹事时目睹附近的雷击一样，张口结舌。

我想，他们刚才应该让我接近他。我提起大流士的时候，他听见了。不管他们做什么，我都要回到他身边。

但是他这时没有拘束，大步走下厅堂，呼喊着要克雷托斯出来，仿佛他仍然在听得见的范围内。“军营里这些分帮结派，都是因为你！”

他视而不见地走过我身边，我让他过去。我怎能在所有人面前拽住他？失礼已经够多。他竟然想亲手收拾这个大不敬的乡巴佬，而不是命人拉走处决！除了在马其顿长大的国王，还有什么国王会这样打算？即使他的波斯少年不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他的手臂，事情也已经太坏。我猜想即使我那样做了也不会有任何区别，他一定会挣脱我，不听我的话。然而直到今天，我半夜醒来还是会想起。

这时，托勒密从仆役进出的门悄然溜了进来，对其余的人说：“我带他一直走到了城堡外。他会在那里冷静下来的。”

国王仍然在叫喊“克雷托斯！”但是我感觉好了些。他在跟酒醉搏斗，我想，他很快会清醒过来的。我会让他好好泡个热水澡，听他倾诉。然后他会睡到中午，重新自己醒来。

“克雷托斯，你在什么地方？”他走到大门的时候，大门猛然打开了，克雷托斯红着脸喘着气站在那里。一定是托勒密离开他以后，他便一路往回走。

“克雷托斯在此！”他喊道，“我在此！”

他是为了最后一句话回来的。他太晚才想到它，不甘罢休。他的命运注定要成全他这个愿望。

有个卫士从他身后的门走进来，像泥污的狗一样迟疑。没有人命令他阻拦克雷托斯，但他还是觉得不妥。他手持长矛站着，露出尽职待命的样子。亚历山大止了步，不相信地睁大眼睛。

“听着，亚历山大。哀哉，何等败俗肆行于希腊……”

即便是马其顿人也熟记欧里庇得斯
34

写的台词。在场的人恐怕只有我不能背诵完这段名言，其主旨是说士兵苦战，但将军居功。我不知道他是否预备念下去。

一道寒光闪过门口，转了方向。随着一声牛吼，克雷托斯双手攫住刺入胸膛的长矛，倒在地上，身体在呻吟中蠕动，垂死抽搐了几下。他的嘴巴和眼睛定住了，大张着。

太快了，我一时以为是卫士动手的。是他的长矛。

大厅上下的寂静使我明白过来。

亚历山大站在尸体前，瞪眼俯视。很快他说道：“克雷托斯。”尸体也眼睁睁看他。他抓住矛柄拔长矛，拔不出来。我看见他用战士的动作踩紧尸体，摇动长矛再拔。长矛猛然抽了出来，宽如掌的一截血水沥沥，溅到他干净的白袍上。他缓缓调转长矛，矛尾靠在地上，尖端对着自己。

后来托勒密一直坚持那不表示什么。我只知道我叫喊“陛下，不要！”夺过了长矛。我的举动对于他是出其不意，正如他的举动对于那卫士。有人过来把长矛拿走。亚历山大跪倒在尸体旁，摸索着那个胸膛，然后用血淋淋的双手遮住脸。

“噢，神啊。”他缓慢地说，“神啊，神啊，神啊，神啊。”

“走吧，亚历山大。”赫菲斯提昂说，“你不能留在这里。”

托勒密和佩尔狄卡斯将他搀扶起来。起初他抗拒着，依然在尸体上寻找生机。然后他跟着他们，像梦游者似的走了。他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看着很可怕。他经过时，小群聚集的马其顿人呆呆地望着。我匆匆跟上他。

在他房间的门口，值班的侍从跃上来问道：“国王受伤了？”托勒密说：“没有。他不需要你。”进了屋，他脸朝下伏倒在床上，还穿着血污的长袍。

我看见赫菲斯提昂四处张望着，明白是为什么，便浸湿一条手巾，递给他。他拉着亚历山大的手，擦洗了，再把他的头扳过这边，又扳过那边，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亚历山大推推他，说道：“你在干什么？”

“替你把血迹擦掉。”

“你永远擦不掉。”他清醒着。他都知道。

“凶杀。”他说道。他反复念着，仿佛这是个他想学会的外国词。他坐了起来。他的脸远未干净，要是我来，会叫人送上热水，安静地替他好好擦掉。“你们都出去。”他说，“我什么也不要。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们互相使了使眼色，朝门口走去。我留在原地，希望等他最初的悲伤平息以后照顾他。

赫菲斯提昂说：“出来，巴勾鄂斯。他不要什么人留在这里。”

“我不算什么人。”我回答，“让我侍候他上床吧。”

我向他移近一步，但是他说：“所有人都出去。”我只好走了。要是赫菲斯提昂不吭声，我大可以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直到他忘记我。然后，在生命之火微弱的深夜里，他不会讨厌我的照顾。他们没有给他盖上毛毯，夜里很冷的。

他们交谈着离去。我和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以备他召唤我。他做了这样大伤尊严的事，一时不能忍受任何人在身边，我完全明白。我的心为他流血。我们在波斯教会他的东西足以使他自惭。纳巴赞内斯要求大流士让位给贝索斯的时候，大流士拔出了佩刀。比起今晚，那一幕几乎算是彬彬有礼了。

我想像克雷托斯这样的人在苏萨污蔑国王会如何，尽管那里不大可能有这样的事。国王只需动一动手指，适当的人便会出现，把犯上者捂嘴带走；宴会将得体地进行下去。翌日，国王睡足了，便可以决定用哪一种死刑。一切都会不动声色，恰如其分。国王要做的不外是移动手指。

我想，他知道自己在希腊人，甚至在波斯人面前忘记了王者之尊。他觉得自己丢了颜面。他需要安慰，需要想起自己的伟大。有这么多烦忧，他不该独处。

在午夜过后的死寂中，我向他的房间走去。值班的侍从看着我，一动不动。我从门外听见裴瑞踏斯高音的叫声，便知道他一定在哭。“让我进去，”我说，“国王需要陪侍。”

“你这种人不行。别人也不行。这是命令。”

这青年叫赫莫剌尔斯，其言行从来没有让我怀疑过他对阉人的鄙视。他满意地把我挡在门外，对他主人的悲伤毫无同情。这时我听见了哭泣，那声音撕裂着我的心。我说：“你没有权利这样。你知道我可以进去。”他只用长矛横挡住门。我真想拿刀戳他。我回房上床，一夜没有合眼。

拂晓和日出之间，值夜的守卫换班，我又去了一趟。这次是梅特朗当值，我说：“国王会希望我去的，从晚餐起他就再没有得到服侍了。”他明白事理，让我进去了。

他仰面躺着，盯着屋梁，袍子上的血痕已经变成深褐色。他没有为自己做任何事，甚至没有拉起毛毯。他目光僵直，像死人的眼睛一样。

“艾尔斯坎达，”我叫他。他的眼睛木然转动，既没有欢迎也没有不悦。“艾尔斯坎达，差不多就到早上了。你伤心太久了。”

我把手贴在他的额上。他让我的手停留一会儿才转过头去，以免显得是在轻慢我。“巴勾鄂斯，你可以照顾裴瑞踏斯吗？它不能老是困在这里。”

“好，但是先让我照看你吧。脱下这身衣服，洗个澡，你也许还能睡上一会儿。”

“让它跟你的马一起跑，”他说，“对它有好处。”

那只狗已经在走动了，满腹心事般在我们之间来回踱步。它照我的命令蹲下，一颗头仍旧左右动着。

我说道：“热水很快就送来了。我们来把这些脏衣服脱掉。”我希望这句话奏效。他讨厌身上不干净。

“我告诉你了，我什么也不想要。带上狗出去就是了。”

“噢，陛下！”我叫道，“你怎么为了这样一个家伙惩罚自己？虽然那事跟你的身份不相称，你到底干得很好啊。”

“你不知道我干了什么。”他说，“你怎么会知道？别烦我了，巴勾鄂斯。我什么也不想要。拴狗链在窗台上。”

裴瑞踏斯冲我吼叫了一会儿，亚历山大对它说话，它便温顺起来。门边已经摆了三瓮热水，有个奴隶正抬着另一瓮吃力地登台阶。我只好吩咐抬回去。

梅特朗从门边走近，轻声问道：“他什么服务也不要？”

“不要。只让我照看狗。”

“他看得很严重，因为他杀死了朋友。”

“朋友？！”我一定是像白痴一样瞪着眼，“你知不知道克雷托斯对他说了什么？”

“但他确实是朋友，从小的朋友。他说话粗鲁是有名的……你没在马其顿住过，不会明白。不过你没发现吗？朋友吵架总是伤害最深的。”

我说：“是吗？”我对朋友之道并没有经验。说完带着狗走了。

遛狗回来，我整日在门外徘徊，中午看见有食物送去，又原样捧出。后来赫菲斯提昂进去了。因为门口有守卫，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听见亚历山大大声说：“她像母亲一样爱我，我却这样回报她。”想必是指他的保姆——克雷托斯的姐姐。赫菲斯提昂不久离开，我无处躲避，但是他看见我也没说什么。

国王原样退回一份热腾腾的晚餐。翌日清晨，我带了一份加了酒的蛋奶来，希望能让他恢复一点体力。但守门的是另一个人，不许我进去。他整日没有进食。

此后，大将显宦们开始来了，请求他爱惜自己，甚至哲学家们也来对他说教。我难以相信他们居然把卡利斯提尼派了来。略一思索后，我跟着他走了进去。如果他能进去，我也可以。我想看看还有多少食水。记得水罐里所剩无几了。

水罐和此前一样是四分之一满。整整两日，又有酒后的口渴，他也滴水不进。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心烦意乱，没法听进卡利斯提尼的话。我想他用了自己的方式尝试给以帮助，说悔恨乃是仅次于不曾犯错的美德。照我的想法，他那种自视甚高的露面就是一种冒犯。亚历山大倒是安静地听完，不愠不怒地说，他不需要什么，只想独处。我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并未引起注意。

然而阿纳克萨卡斯随后进来了。他问亚历山大，既然他是世界的主人，有权力随心所欲地行事，为什么要卧床悲伤？连他的话国王也耐心听完，尽管现在一只蚱蜢也会使他难受。临走时，这个蠢人意犹未尽，添了一句：“来，让这儿的巴勾鄂斯给您送上食物，替您恢复帝王的威仪。”于是我被注意到了，和这位智术师一起被遣出，我的努力统统白费。

第三日，一切如旧。消息传遍了军营，士兵们不再四出游荡，而是在营地里乱转，或是到宫殿前坐着。他们不断央人打听国王的情况。和马其顿人相处下来，你难免猜度以他们的性情，酒后的争执经常会闹出人命。他们经过这两天才晓得为他担忧。但是他们知道他志在必行。他们开始害怕他的志愿是死。

我半个夜晚也一直担心同一件事。

我庆幸看见御医菲利珀斯进去了。听说在我还没来侍奉亚历山大的时候，他有一次急病，尽管前不久才收到帕曼尼恩的来信说大流士贿赂了菲利珀斯，要对他下毒，但是他把信递给御医看，同时把药服下，信任至此。然而菲利珀斯这一回摇着头走了出来。

我必须进去，我想。我带上两枚金币预备收买门卫。如果他要一坛我的血，我也会给。

我走近门卫，正要对他说话时，房门开了，赫菲斯提昂走出来。他说：“巴勾鄂斯，我想跟你谈谈。”

他领着我一路走到天井，以防有人窃听。然后他说：“我希望你今天不要去见国王。”

他位高权重，我只能努力压抑着愤怒。不然他把我从陛下身边调走怎么办？我问道：“国王有令除外，是吗？”

“嗯。”我诧异地发现他也在克制自己——他怕我什么？“如果他召你去，没有人会阻拦你。但是他传召你之前，别过去。”

我很震惊。他比我想的要坏。我答道：“他这样会弄死自己的。如果他能得救，你计较是谁救了他？我不计较。”

“我不计较，”他缓慢地说，眼睛从高高的身躯俯视下来，“我大概是不会计较的。”他的口吻仍像是对一个令人心烦的孩子，但是这孩子已经半被原谅了。“我不相信他会自杀，他会记得自己的天命。如果你跟他一起打过仗，你就会知道他有多大的忍耐力。他可以承受住很大的折磨。”

“但不能断水啊。”我说。

“嗄？”他严厉地说，“他那儿有水，我看见的。”

“那水还跟你第一晚让我出去时一样多。”我加了一句，“只要有可能，我都会关心这些事。”

他还是没松口。“没错，他必须喝水，我会尽力让他喝水的。”

“不能是我吗？”我后悔没有在扎德拉卡塔毒死他。

“不行，因为你会进去对他说大帝什么都可以做。”

我打算说的话并不是这样，但那不关他的事。我答道：“他就是可以。国王即法律。”

他说：“我就知道你会对他说这个。”

“有何不妥？如果逆贼可以往他脸上吐唾沫，谁会尊敬他？在苏萨，克雷托斯这样的人对现在这种死法应该感到幸运。”

“这我不怀疑。”他说。我想到菲洛塔斯的惨叫，但没有对他提起，只说：“当然，如果国王那时是清醒的，他不会这样玷污自己的手。现在他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按捺自己不去敲打我的头。“巴勾鄂斯，”他缓慢地说，“我知道大帝什么都可以做，亚历山大也知道。不过他还知道自己是马其顿人的国王，坐这个位子，不是什么都可以做的。除非公决同意，否则他不能杀一个马其顿人，无论是亲手还是下令。这一点他忘了。”

此时我想起他的话：“你不知道我干了什么。”

“那么早端上酒来，”我说，“不是我们的风俗。想想他受了多大的侮辱和挑衅。”

“这些我都知道。我认识他父亲……但那不是关键。他触犯了马其顿法律最重要的一条，而且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没法忘记的是这些。”

我叫出来：“可是他一定得原谅自己，一定，不然他会死的。”

“当然得让他原谅自己。你知道马其顿人在做什么？他们在召集全体大会，要以叛逆罪审判克雷托斯。他们会判他有罪，这样他的死就是合法的了。审判是士兵们的要求，他们希望能使亚历山大原谅自己。”

“可是，”我睁大眼睛说，“你不希望这样吗？”

“我希望。”他的语调仿佛是在面对一个可能不懂希腊语的人，“我希望，不过我也关心他原谅自己的条件。”

我答道：“我只关心他本人。”

他突然冲我喊叫，仿佛我是个笨拙的士兵。“你这呆小子！你明白事理好不好？”他沉着了那么久，这句话像狂风一样朝我袭来。

“你注意到没有，”他高高站着向我说道，握拳拽住腰带，“亚历山大喜欢他的士兵们爱他。你究竟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士兵们是马其顿人。如果你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你一定是麻木不仁。在马其顿，任何自由民都可以跟他的长官平等地说话；长官或自由民可以跟国王说话。我告诉你，他们可以明白亚历山大在狂怒之下对克雷托斯做的事，但是难以接受狂怒过后的冷血诛杀，因为狂怒是人人都可能有的，可是那样的下令杀人，会威胁自由民的一切权利，他们以后就不会那么爱他了。如果你也爱他，就永远不要对他说他高于法律。”

他的恳切使他脱胎换骨。我说道：“这个话阿纳克萨卡斯对他说了。”

“咳，阿纳克萨卡斯算得了什么！”他耸耸肩膀，“不过他也许会听你的。”

他承认了。这决不容易。我应该对他有所偿还。

“我明白你的意思，看得出来你最了解。我不会对他说那些，我担保。我现在可以见他吗？”

“现在还不行。不是我不信你的话，而是这个时候，最好只有马其顿人在他身边。”

他走了。他拿去我的承诺，却不回报什么。有的宦官贪权，而我从来没有渴望过权力，只渴望爱情。现在我知道权力的好处了。他掌权；如果我也掌权，就会有人让我进去。

漫漫长日里，我不停去问守卫，国王有没有进食、饮水。回答永远是，他说他什么都不想要。

士兵们审判了克雷托斯，宣布他是反贼，罪当其死。这个爱的证明应该可以使他振作吧？然而就连此事也没有打动他。他果真觉得自己杀死了朋友？我想起祭羊的噩兆，以及他为克雷托斯的平安奉献的牺牲。他也邀请他来赴宴，分享上等的苹果。

日上中天，日落西方。还会有多少次日出？

我在自己房里待到夜深，免得万一被赫菲斯提昂看见。万籁俱寂，我带着一罐新鲜的泉水、一只干净的杯子出来。就看门前值夜的侍从是谁了。神明待我慈悲，我赶上了伊思门尼欧斯。他向来对我好，而且他爱国王。

“嗯，进去吧。”他说，“即使他过后骂我也没关系。刚来换班时我自己进去过，但他睡着了，我没敢弄醒他。”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睡着了？你听见他呼吸吗？”

“哦，听见的。但他看上去像昏死了一样。进去试试。”

门没有发出响声。屋里很黑，他熄灭了夜明灯。从点着火炬的外面进来，起初我只能辨认出微明的窗户。但是天上有月亮，我很快看清了他。他依然睡着。

有人给他盖了张毛毯，但是他挣脱了一半。他仍旧穿着血污的袍子，头发纠结，皮肤松弛。虽然他的胡须颜色很淡，已经能看出须根。斟满的水罐立在那里，他没有碰过。嘴唇又干又裂，他在睡梦里试图用舌头去湿润。

我斟满带来的杯子，坐到他身边，两指蘸了水，滴在他嘴唇上。他像狗一样舔舐，仍然睡着。我继续喂他，直到看见他开始醒来，便让他的头枕到我臂弯里，把杯子轻轻侧举到他嘴边。他喝了一点，长叹一声，又再喝。我重新斟满杯子，那一杯他也喝了。

我摩挲他的头发和眉毛，他没有躲开。我并不请求他回到我们身边，他听够了那些话。我只说：“别再把我拦在外面了。那样让我心碎。”

“可怜的巴勾鄂斯。”他冰冷的手握住我的手。“你明天可以过来。”

我亲了他的手。他不知情地打破了自己的绝食，现在他会停止了。嗯，现在，没有谄媚的蠢人包围他，催促他，就像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溜到门外，对伊思门尼欧斯小声说：“派人去叫醒一个厨子，做蛋奶，加蜂蜜和酒，还有揉碎的软乳酪。赶紧去，趁他还没变卦。”他眼睛一亮，在我肩膀上结实地拍了一下。赫莫剌尔斯决不会对我这样亲热。

我回到他床边。我希望他不会在蛋奶送来以前睡着，醒来时又说自己什么都不想要。但是他睁着眼睛。他知道我去忙了什么，也理解。他安静地等候，我便提起一些小事，比如裴瑞踏斯的行为，直到伊思门尼欧斯挠起门来。蛋奶闻着很香，我没有说什么，只再次托起他的头。很快他接过我手里的碗，全部喝完。

“现在睡吧。”我说道，“不过你上午一定要传召我，不然他们不会放我进来的。本来我现在也不该在这里。”

“我不想见而进来过的人够多的了。”他说，“你，我是想见的。”他亲吻了我，翻身侧躺着。我给伊思门尼欧斯看了空碗，他非常高兴，也亲了亲我。

翌日我便给他洗浴、剃须、篦头。他几乎又像是原先的自己了，只是非常憔悴。他不出房门。比起在高伽米拉战场上冲锋，他再次露面需要更大的勇气，所以他也很快就会做到了。士兵们听说他重新进食，都认为是他们自己的功劳，因为他们判了克雷托斯有罪。这样最好，为了我自己，我欢迎他们这样想。

不久，狄奥尼索斯的祭司前来觐见。他已经行过卜筮，酒神宣示了神谕。一切都起因于神的忿怒。在马其顿的酒神节里，克雷托斯没有完成献牲（他那没有进献的祭品不是跟着他进来，显示神的责备吗？），而亚历山大却祭祀双子星座，冷落了酒神。因此狄奥尼索斯神圣的狂乱附体于他们，从那时起，两人就不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了。

我看得出亚历山大从中得到安慰。我不知道他那天为什么选择了双子。但是我记得晚餐桌上的谈话，说他的战功超过双子（确实如此），当得起同样的供奉。我猜想他那天想再试试让马其顿人跟波斯人一样行跪拜礼。谁能预料到会有这样残酷的结局？不过狄奥尼索斯就是一位残酷的神。在亚历山大命人从希腊运来的书卷中，我读过一本讲他的可怕的戏。

他下令举行盛大的祭礼，向酒神赎罪。那个白天，他和最亲近的朋友们共处，看起来精神了些。他回来得早；痛苦比绝食更使他疲惫。安顿他上床后，我熄了大灯，将夜明灯搁在他身旁。他握住我的手，说道：“昨晚我醒来之前，梦见一个善良的精灵。”

我想到自己的生活，微微一笑。“是酒神派来的，告诉你他息怒了。然后他把你放了，所以你才会喝水。”

“我梦见一个善良的人，结果是真的。”

他双手很暖。我记得此前是石头一样的冰冷。我轻轻地说：“酒神的疯狂确实是在那里，我自己也感觉到了。你知道吗，陛下，我只是去看看宴会，但是那一切也攫住了我。我拼命喝酒，好像有力量在逼我似的，后来的一切，我仿佛是在疯狂的梦里看见的一样。我感觉到处处有神力在场。”

“嗯，”他缓慢地说，“是很奇怪。我被逼狂了，克雷托斯也一样。看他怎么走回来的，是酒神在领着他，就像他领着彭修斯走向预定的命运，让他母亲亲手实现一样。”他知道我读过那剧本。
35

“神明附体的时候，没有人能自制。安心睡吧，陛下。神已经原谅了你。他生气只是因为他在乎你，你稍有轻慢，对他伤得比谁都更深。”

我在墙边坐下，预备他失眠时可以跟我说话。不过他很快睡着了，睡得很平静。我满足地离去。有什么事比能够安慰爱人更令人快乐？

我也信守了对赫菲斯提昂的诺言。

17

那年和下一年的大部分时候，我们留在巴克特利亚和索格地亚纳境内。这场战争漫长又难打。跟粟特人交涉，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心思。多数部落与毗邻的山堡上的部落有血仇，起因是水源的争夺，或是女人捡柴时被掳走。他们会向亚历山大表忠，直到他征服他们的敌人为止。然后，如果他受降，而且没有将俘虏斩尽杀绝，他们就会反叛。他们最好的将军斯皮塔梅内斯被粟特敌人所杀，他们向亚历山大进呈首级，如愿得到赏金，事后却像以往一样不可信任。无论多么紧迫，我们的人也从来不会把垂死的同袍撇在战场上，让他落到粟特人手里。他会感激同伴的一刀了断。

为了这些小战事，亚历山大会好几个星期离开大部队。我牵挂他，一刻不得心安，但是也有一种慰藉：他打仗时永远是清醒的。他有清澈的山泉，血里的浓酒很快因流汗和饮水而涤净。他差不多像从前一样，有时晚上小饮着长谈，过后大睡一场，适可而止。马拉坎达的惨剧给他留下终生的教训：他再没有因酒失态，更没有动粗，连诽谤他的人也并不否认。

我见过了他的绝望与羞耻。换了胸怀不广的人，大概会对我忌恨。但是他只记得我给他的关怀。

有一次他得重渡奥克苏斯河。此番天气好，准备也充分，渡河很顺利，若非有奇迹，我大概已经忘了。他们搭好御帐，我正督人摆放里面的陈设，忽然听见侍从们叫喊。御帐近旁的河岸边，有一股暗沉沉的泉流在涌动。他们撇去浮沫，想着也许可以饮马，发现居然是油！

有人请了亚历山大来看奇迹。我们都把那种油涂在手臂上，它平滑地扩散开去。他召来占卜师阿瑞斯坦德解说此兆。献牲后，他禀告有鉴于摔跤手在运动会前涂油，这是劳作的朕兆，但是丰裕的泉流预示着胜利与财富。

晚上我们取了一点来给国王的油灯作燃料，烧得不错，但是会冒出一种臭烘烘的烟，只得把灯移到室外。他想尝尝味道，但是我说也许跟奥克苏斯河的水一样有害，他才改了主意。利昂纳托斯提议向泉眼投一把火看看怎样，不过亚历山大觉得这是神的馈赠，那样做是不恭敬的。

他付出了油泉所预言的劳作。他永远在山里打仗，经常只带着小队人马，因为需要兵分多路。他决心平定索格地亚纳。他学会了以非凡的技巧和狡诈攻取山堡。传回来的故事很多，有些是关于他抵寒受暑的耐力（索格地亚纳既可极冷也可极热）；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次可怕的风暴，雷鸣电闪，继而冰雹降落，寒冷刺骨，士卒纷纷冻僵在小径上，因绝望和恐惧而奄奄一息，后来，在那迷宫般的黑森林里寻找掉队者的亚历山大前来摇醒他们，让他们生火。他终于坐下给自己取暖的时候，一个兵蹒行而来，步履僵死，已经不知身在何所。亚历山大亲手解开那冰冻的铠甲，系带割得他指头流血。他让那士兵坐在篝火旁的王椅上。

（托勒密王当时在场，他正把这些事一一写进他的书里，传诸后世。有时他会召我过去，问些别的事，我会把我认为陛下希望被记得的一切告诉他。念在我护送陛下的金柩一路来到埃及，托勒密王好心将我安插在他的内廷里。他长我二十岁，耳朵已经有点失聪，说话嗓门大而不自知。我偶尔会听见他自以为悄声地对外国宾客说：“看那边，是不是有国色天姿的余韵？他就是巴勾鄂斯，从前是亚历山大的男宠。”）

我在军营里师从菲洛思察托斯读希罗多德。他恳请我原谅他选了这一本，他手上的书不多，但是我告诉他我早已知道薛西斯王兵败希腊的故事，我祖父的祖父是跟随他出征的。

菲洛思察托斯和我喜欢上彼此。虽然仅止于师生间的互相欣赏，但是我见过卡利斯提尼流露不屑。国王在外征战而近事皆已记入史册时，卡利斯提尼没有多少事情可做，直到国王率领侍从们归来——教导侍从是卡利斯提尼的工作。侍从都是贵族出身，将来也许要指挥军队，亚历山大不希望他们缺乏知识。他没有褫夺这个哲学家的教职，即使在两人疏远以后。我私下认为他太宽宏了，但是他想必是考虑到亚里士多德的感想。

那一天卡利斯提尼正在整理自己的藏书，我们从他翻起的帐门外，看得见一排排书卷。菲洛思察托斯走进去，再次开口问他借书，好让我能读希腊诗。他只把熟记于心的诗句教给了我。我听见他得到一声干脆的拒绝，然后告诉卡利斯提尼，如果他哪个学生有我一半的聪颖，算他福气。卡利斯提尼说，他的学生擅长高尚的哲学艺术，而不是只会读书。菲洛思察托斯说道：“他们读得懂书吗？”扬长而出。两人一个月互不理睬。

亚历山大回营以后，我请他给菲洛思察托斯送一份礼物。他喜欢别人问他要东西。我对他讲了卡利斯提尼的事，觉得这会让他更想送这份礼。“不过你自己想要什么呢？”他说，“你不觉得我爱你不止于此吗？”

“我在苏萨收过许多没有爱的礼物，”我说，“你给了我我需要的一切。况且我最好的衣服还是簇新的——至少八九成新。”

他笑起来，说道：“再买一件。我喜欢看见你穿新衣服，就像雉鸡在春天披上新羽毛一样。”又认真续道，“我的爱你会一直有，这是我神圣的承诺。”

他很快又出征了。我做了件深红色的新衣服，上面刺绣着金箔的花朵，纽扣是宝石镶成的玫瑰。我把衣裳收起，等他回来再穿着。

我快要满二十岁了。在自己帐篷里独处的时候，我经常揽镜自照。对于我这样的人，这是危险的年龄。

我的样子虽已改变，似乎仍然是美丽的。我像从前一样苗条，脸没有变粗糙，反而更细致了。爱是最好的驻颜药。

我不再是男孩，但是没有关系——他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也已经不是男孩了。他不是恋慕男童的人，是身边的英俊青年使他眼目愉悦。其中一个叫菲利珀斯，是侍从，不久前为他而死。我看得出亚历山大喜欢他，在外征战时也许有过一两夜——如今我可以平静地回想这些了。反正这青年满腔激情，亟盼表白自己的忠诚。他们冒着暑热，长驱追赶粟特人，他的战马像别的许多战马一样倒下，于是他在国王的奔马旁跑步，全身武装，而且拒绝骑上另一匹马，以示体魄刚强。他们终于发现了敌人，双方交兵，他在前锋与国王并肩战斗。仗打完以后，他体内的生命力像油尽灯枯一样，猝然消灭。他只坚持到死在亚历山大的怀中。这一点连我也觉得无可妒忌。

嗯，我对镜自忖，他会永远爱我的。接受了的爱，他从来不忘回报。但是到欲望开始衰减时，哀日将至。神圣的厄洛斯（此时我已经熟悉这位爱神）！让这一天来晚些吧。

乡间平定后，他着手营建新城。有几座是赫菲斯提昂奠基的，他学到了亚历山大选址的眼光。虽然他对马其顿人言语粗俗，接待外邦人的时候却礼貌周到，举止得宜。我乐于承认他的好处，只要他人在外面就行。

何必以妒忌过去来折磨自己？我最初猜想，他在我之前有过不足十年；其实他有过十五年。我婴儿学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没有人能知未来；过去已定，直通现在与永恒。

我们过冬的地方叫纳厄提卡，多山而背风，有一挂瀑布、一个岩洞。亚历山大又选了城堡的塔楼来住，通过地板上的一扇活门进出寝室。我担心死了，怕他哪天晚餐后在梯子上一脚踩空，尽管他无论多醉也从未跌倒。那房间有个大壁炉，对着屋顶的一个裂口，雪从中降落，令火焰嘶嘶作响。他会跟赫菲斯提昂坐在炉边交谈，裴瑞踏斯摊开身体，像一幅大地毯。但是夜晚是我的。有时他会说：“你不能出去，外面太冷。”然后抱我上床暖着。他向来喜欢付出。

楼下的房间由火篮供暖，冷风来回吹着，他会在那里待上大半日，办理政务。房间一边摆着王椅，是接见的场所；另一边帘后有书桌，堆满书写板、案卷，以及从半个世界寄来的信札。他征服的疆土越广大，工作就越多。

关隘重开以前，赋闲的士卒需要照看并且保持体格。他办了运动会，人人都必须为第一个晴日作好比赛的准备。甚至演过一出戏，舞台正规，演员是希腊来的，很胜任。他们会穿河越海、抵暑受寒地回到家乡，说自己曾经在亚历山大面前献艺。菲洛思察托斯坐在我身旁，悄声讲解精彩之处。卡利斯提尼坐在一些他偏爱的侍从中间，对我们面露不屑，又说了点什么，使赫莫剌尔斯冷笑了。

春季终于开始。巨大的雪峰从山上轰然滑落，小溪变成褐色的洪水，使激流冲垮的东西一路翻涌。最好的隘口已经能通行了，粟特强盗从匪巢出动，准备伏击过路的第一批马帮，却遇上了军队。

有亚历山大的军队在戍守，此间似乎一度太平，然后传来消息说，去年归顺的一位势力强大的酋长鼓动族人造反，预备举兵。这本来不算新鲜事，只是他据有巨石山。

此山是一块陡峭的巨石，上部岩洞无数，有险绝亚洲之誉。它容得下一小支军队，能储存几年的粮秣，历代酋长皆盘踞其上。他们凿有人工湖承接雨雪，以备夏季之需。探子报告那里积雪仍厚重，但是酋长已经把武士、财宝和女眷送上了山，他本人在乡间煽动叛乱。

亚历山大派人向酋长提议遣使来谈判。世人已经知道亚历山大遣返的使节决不会身首异处，因此有两个趾高气扬的族人来了。亚历山大建议用无条件赦免换取无条件投降的时候，使节大笑，说他如果想进攻也无妨；贵军插翼之日，才是取得巨石山之时。

他平静地命人带使节去用膳，随后两人安然归去。倘若是粟特的酋长听见那种话，一定会把使节折磨够了然后斩首。亚历山大只决心攻克巨石山，哪怕费时一年。

整个军营移到了山下。许多里以外便能望见巨石山，走近了更有非鹰隼不可登临之感。四面峭壁，山体插进嶙峋的岩丛中，没有缓坡。当地人走过的羊道上有积雪，因此是惟一可辨的路径，然而此路的每一尺地都能从上方岩洞的洞口予以攻击。

军队在刚出弓箭射程的地方扎了营。后面是成群的随军者：小贩、马夫和奴隶，商贾、文书和马贩，歌手、画工和雕刻师，木匠和鞣皮工，舞者和铁匠，珠宝商、娼妓和老鸨，一众人等，在大山周围铺开。

有些作者写到这壮举的时候，仿佛国王是个挺身冒险的小伙子。冒险精神诚然是他性格的一部分，假使健在，他会一直保持到暮年。然而巨石山俯瞰辽阔的乡土，他不能留下这样一个尚未征服的后患。况且粟特人除了尚武别无尊崇，若置之不理，他们就会藐视他的军力；一旦他挥兵前进，就会将他的城市夷平。

酋长奥克西阿提斯太平时并不住这个山巢，他家的屋子和本族的村落都在山脚的小路边。亚历山大不许士兵焚烧村庄，免得敌人以为他要斩尽杀绝。在岩洞口，微缩的人物小如指环上的镌刻，伫立俯视。下方峭壁在夏季连野兔能容身的地方都不见，此时被冬雪勾出窄小的岩脊与划过悬崖的裂缝。满月当空，虽然是晚上，仍能望见雪光粼粼。亚历山大骑马绕山而行，观察着。

翌日上午，他招募攀崖好手。报名者众多，大都生长于山野，攻城时曾经为他抢登城头。他从中挑了三百个。对第一名登峰者，他会奖赏十二塔仑，足以终身富贵；第二名赏以十一塔仑，前十二名的嘉奖依此递推。按计划，他们当晚会从最陡的一面上山，那里可以避开岩洞的视线。每人带一只口袋，装满那种支帐篷用的铁钉，还带一把大头锤、一根强韧轻盈的绳，以便在敲入下一枚铁钉前，把自己钩定在铁钉上。

这一夜寒冷清朗，我什么都准备好了，然而他不愿就寝。这是第一次没有他亲自率领的冒险。不会有领袖，人人都自己开路登顶。他没有那技能。但是他难以忍受不和他们一起拼命。微明中他们攀到高处不复再见，他才走进寝室，但还是踱个不停。“我看见三个人掉了下去，”他说，“葬身雪谷，没办法收尸安葬了。”他和衣躺下，命人破晓时把他叫醒。

他不待叫唤就醒了，天色仍暗，不太看得见东西。有的军官已经在等他。山顶半藏在幽深的天空里，那轮廓逐渐分明的时候，亚历山大饥渴地抬头凝望。他眼力很好，但是利昂纳托斯像鹰隼一样对远物目光犀利——虽然他看书时必须把文字递到一臂之外——他高指远方，喊道：“他们在那儿！在发出信号！”

日光渐强，照见他们聚集在山顶的平地上，像鸬鹚一样稠密。他们展开了捆在身上的长幅亚麻布，许多布条在微风中飘扬。

亚历山大上前，举起盾牌，把反光射向他们。山谷里喇叭鸣响，传令官洪声喊话，叫抵抗者仰视自己的上方。亚历山大的军队插翼飞来了。

领兵的酋长之子立即派人来求和。他看不见山顶有多少人，也无从知道他们带了什么武器——其实什么武器也没有，铁钉和钉锤已是沉重的负担。三十人死了，十个里损失一个，鹰腹就是他们的坟墓。不过亚历山大按希腊风俗搭了一个空的火葬堆，举行哀荣的集体葬礼。

山上的人费时两日，带着货物和家什统统下来了。我不知道裙摆阔大的粟特妇女如何通过那些令人眩晕的小径，但是既然部族间连年争战，她们大概经常这样做。

酋长之子从未知道国王的飞鹰没有爪子。他前来表忠，承诺给乃父带信。为了盟约的郑重起见，他打算设宴招待国王，请求他赏光出席。

亚历山大答应了，日期定在两天后。我只担心他们预谋在筵席上刺死他。粟特人做得出更毒辣的事。

赴宴前，我替他戴上锥形王冠，穿上他最华丽的长袍。他兴致很好。虽然他哀念攀崖的死者，但是以别的方式进攻这个天险可能会夺走千百条生命。敌人滴血未流，庆幸之余，愿意许下任何承诺。

“小心点，艾尔斯坎达。”我为他篦头时说道，“他可能会像那个西徐亚国王一样，把女儿许配给你。”

他笑起来。他的朋友们已经开过联姻的玩笑，想像新娘穿了好几个冬季的紧身衣被剪开，头发上腐臭的马奶脂被刮掉，身上的寄生虫被捉尽，如此清洁一番，好让她惹人怜爱地躺上婚床。

“如果那年轻人有女儿，也肯定不足五岁。你一定要到宴会上来，应该值得一看。穿上你那套新衣服吧。”

酋长之子希斯坦内斯绝对是煞费苦心。一条火把照亮的道路从营地延伸到宴会厅，里面传来音乐，以粟特的标准可谓悦耳。（我有一次听见亚历山大将波斯人唱歌比做猫儿叫春，他不知道我在听。）主人在门槛外迎候，拥抱了国王。宴会厅很宽敞，看来奥克西阿提斯不但势大，而且财雄。猩红挂毯绣着张牙舞爪的狮与豹，在火光中闪闪如焚，给室内平添暖意。首席上摆满金银器皿，我离开苏萨后不曾闻见的松脂，在透雕的香炉里燃着。倘若有马其顿人动了洗劫之念，也只能按捺自己。

这里是印度马帮经过的地方，因此食物味美而辛辣。亚历山大和主人身旁站着一个通译，别的马其顿宾客也勉力应酬，礼貌起见，让自己的空碟子两次堆高。亚历山大向来食量小，还是尽责地照做了。我想，他只愿他们端进来的是酒。

奉上甜点心以后，酒也上了桌。希斯坦内斯和亚历山大共饮结盟，彼此恭维。随后通译上前，用希腊语向大家致辞。为了欢迎国王，酋长的女眷会出来献舞。这在索格地亚纳可是非同一般，他们的本性，是与看了他们女眷的人拔刀拼命。

我坐在桌子下首，靠近御前的侍从。伊思门尼欧斯已经移席坐到我身边。近来他对我愈发亲切了，但即使他真对我有非分之想，出于对亚历山大的忠诚，他还是把感情埋在了心里。他不但待我友善，而且尽力让我和其他侍从相处和睦。我欠他许多。

此时，坐在我另一侧的粟特青年用蹩脚的波斯语对我说话，难以听懂。他双手当空划出女体的曲线，含笑流盼。我向伊思门尼欧斯道：“好像是美人要出现了。”

“她们会在上首表演给国王和将军们看，”他说，“只有她们的项背会对着我们。咱俩就互相解解闷吧。”

乐师们奏起一个庄重的曲调，那些女子走进来，且不跳舞，只是跟拍踏步。她们沉重的衣服上织满刺绣，盘在额间的金链挂着金吊坠，手臂与脚踝都戴着粗大的镯子，舞蹈时金石铿锵，又使镯子上的小铃铛叮叮有声。我们还没看清楚，她们已经走到国王那里，手臂交叠胸前，弯身朝拜。

希斯坦内斯指点了一下，想必是介绍酋长的近亲，因为有些女子又鞠了一躬。亚历山大对每个人略一颔首，轻轻看一眼。其间有一次，我觉得他的目光有所停留。伊思门尼欧斯说：“嗯，有一个想必是美人，国王看了她两眼。”

音乐加快，她们真正跳起舞来。

在波斯只有训练过的女子才跳舞，而且是为了挑逗男人。这舞蹈却很端庄合宜，舞者旋动沉重的裙裾、振响脚镯之际，显露的不外是趾甲涂红的双足。她们优雅地俯身，并不媚惑；挥臂的动作轻如麦浪。但是如果称之为含羞的舞则未免天真。这些女子不但不会含羞，还满怀骄傲。

伊思门尼欧斯道：“十分得体，我们自己姐妹都能做的。待会也许有真正的舞蹈吧。这本来倒是你可以一显身手的时候。”

我无心听他说话。这些女子时而缓缓地转圈，时而排成蜿蜒的行列，亚历山大的眼睛也随之移动，却始终盯着其中一人。

他喜欢一切超群的东西。我曾经多次听他称赞美女。但是我仍然肚皮攒紧，双手冰凉起来。

他对通译说了句什么，使那人指点着询问，然后亚历山大点了点头。他是在了解那女子是谁。希斯坦内斯答复的态度又庄重了几分。她一定地位很高，大概是他妹妹。

音乐更响了。整个行列的女子转身，向下首舞来，让我们其余的宾客分享荣幸。

我立即认出了她。没错，是妹妹，我能看出相似之处，哥哥也英俊。她年约十六，在索格地亚纳算是完全成年了。纯象牙白的面色，不着脂粉而微露绯红；蓝黑细软的头发，几缕鬓丝掠过腮边；金吊坠底下衬出一个光洁的额，完美的眉弯，眼睛又大又亮。她的美貌属于远近闻名的那种，她显然自知，神情当仁不让。她惟一的缺点是手指不够修长，指头也太尖。我在大流士的后宫学会了挑剔美女。

亚历山大的眼睛还跟着她，等她向他那边再次转身。她从我旁边经过。虽然我穿着他曾经那样喜欢的新衣服，他却看不见我。

那粟特青年扯了扯我的衣袖，说道：“罗克萨妮。”

她们向首席舞了回去，对各人深深地鞠躬。通译又躬身靠近主客。众女子转身要走的时候，希斯坦内斯向妹妹招手。她走上前来，亚历山大起身，握住她的手。他说了点什么，她作了答复。我恰好看见她的侧面，线条完美。亚历山大目送她离去，直到看不见她才落座。

伊思门尼欧斯道：“这儿毕竟是索格地亚纳，波斯女孩子做不出那样的事来，对吧？”

我回答：“嗯。”

“不管怎样，是亚历山大要求跟她说话的。我是这么觉得，你说呢？”

“嗯，我看也是。”

“而且清醒得像个裁判。我想他不过是给主人面子。不错，她是很美。其实她长得有点像你，当然她肤色比较黑。”

“你过奖了。”他向来好心周到。他含笑坐着，明净的蓝眼睛俯视酒杯，草黄的头发因为热，有点潮湿。我回味他的话，心如刀绞。

首席上，希斯坦内斯和国王忙着借通译交谈。亚历山大几乎没有沾酒。大厅里闷热起来，我松脱密镶红宝石的纽扣，解开衣领。上一次替我解衣领的人是他。

当初他是赫菲斯提昂的男孩，认识我以后，才有了长成男人的渴望。我曾经以此自豪，结果到头来把他让给了一个女人。坐在炎炎火光里，我尝到死的滋味，却继续像十二岁时学会的那样，对身边的人欢欣友好。

18

我在御帐里等他回来，听见我的守护精灵们说话。

我回答他们：看来他选中了一个妾。大流士有三百多个妾呢，我有什么可埋怨的？别的国王，在他尚未遇见我的年纪便已经娶妻了；从一开始我就得与不知多少人共有他，等待召幸之夜。

是噢，他们答道，不过那时候你有一个主人；后来你有了一个爱人。做好准备哟，巴勾鄂斯，还有你好受的。且看他上床时如何，也许他会要她侍夜。

也许吧，我对精灵们说，但是他是我天生要追随的人。他从不拒绝爱，我也无法把爱收回，即使爱像火河一样烧灼我的灵魂。就是这样了。快走开吧，到别处取笑去。

宴会结束已久，难道他还在跟她的亲眷谈条件？最后我终于听见他的声音，却是跟大多数主将在交谈，这是我万万想不到的。虽然夜深，他们都走进了御帐，在外间说话。幸好我偷听了，有时间来平复那些话的震撼。起先我无法相信。

赫菲斯提昂留到最后。他们俩轻声细语，我无法听见。然后他也走了，亚历山大进了寝室。

“你不用等我呀。本来我传话给你就好了。”

我说没关系，又说他的洗浴水马上就到。他踱起步来。这并不奇怪，我知道他藏不住此事，很快就会透露的。

“巴勾鄂斯。”

“嗯，亚历山大。”

“你看见奥克西阿提斯的女儿罗克萨妮了吗？献舞以后，她觐见了。”

“看见了，亚历山大。我们都在谈论她的美貌。”

“我决定娶她。”

嗯，幸好我有准备。再来一次诧异的静默，他会发脾气的，我很清楚。

“愿你幸福美满，陛下。她的确是一颗明珠。”粟特人！区区一个酋长的女儿！希望他尚未提亲或者明早悔悟过来都是徒然。我看得出太晚了。

他很满意我的话——那是我苦心预备的。“他们全都不赞成。”他说，“赫菲斯提昂会支持我，但是他其实也不赞成。”

“陛下，他们根本觉得没有人配得上你。”

他笑起来。“哪会这样！照他们看来呀，随便送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马其顿姑娘来，就可以了……罗克萨妮。在波斯话里是什么意思？”

我回答：“小星。”他听了高兴。

洗浴水送来了，我有机会替他宽衣。奴隶们退出后，他说：“我很早就知道我应该在亚洲结婚。这是必要的，为了各民族的和睦相处。只能从我开始，非得用这个办法不可。他们都要接受这一点。”

我说：“嗯，亚历山大。”心想，能不接受吗？

“但是自从我有了这想法，我一直没遇见让我满意的女子，今晚她是第一个。你见过能和她媲美的人吗？”

“没有，陛下，连大流士的后妃里也没有。”我想这是真话，除了她不完美的手形。“当然，我没有见过王后，也不能去见。”我这样说是为了确保他不会带我见她。

“我只见过她一次，第二次已经是她的葬礼了。她是很美，像坟上的一朵百合花。她几个女儿当时还很小，现在长大了，不过……她们始终是大流士的孩子。我不会让懦夫的后代给我生育子嗣。这姑娘就有胆量。”

“一定的，亚历山大，从她眼睛里看得出来。”这完全属实，至于是哪一种胆量则另当别论。

他兴奋难眠，穿着浴袍踱步，滔滔不绝说起婚礼的设想，怎样派人给她父亲奥克西阿提斯带话，等等。我听着其实觉得安慰。如果他有意从此冷落我，就不会跟我讲这些。喜新厌旧有悖他的天性，我看得出他从未萌生那样的想法。

当然，他知道自己现在想要的是这女子。但是他不知道我痛苦，并非由于粗心。他的柔情比激情深沉，向来如此。他对菲洛塔斯有过柔情，因此其背叛才像情人变心一样把他斫伤。他对我有柔情，也依然信守情分。我忽然想知道，赫菲斯提昂是否与我感想一样。

我终于让他上了床，已经将近拂晓。“愿我们两族的神明都保佑你。你是惟一懂得的人。”他把我的头搂近，亲吻了我。我噙着满眼泪水，在他发觉前离去。

过了几日，奥克西阿提斯前来言和。亚历山大自然没有把巨石山还给他，而是打算在山上驻军。但是如果这酋长的孙儿将来要做大帝，他显然捡了便宜。我猜想他听亚历山大提亲时大概无法相信。任何胜利者都会把敌人的女眷作为战利品掳去。

婚宴的张罗使上一次酒宴相形之下看似家常的便餐。亲眷们应邀到来，忙着装饰新房。我只想知道，继续上路后亚历山大会怎样安置她。粟特女人跟我们的女人不同。倘若她要在御帐跟他同住，事事替他打点，仅在男人进来时避入内室，嫌我多余而只把我当仆役差遣，怎么办？我想，如果他让这一切发生，我还是死了痛快。

然后出现了一个漂亮的新帐篷、一辆华丽的马车，顶盖和帷幕都是刺绣过的皮革。我的心复活了。

他唤了我过去，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这还用问？”“跟我来罗克萨妮的帐篷，帮我看看还缺什么。我对这些事不熟悉，已经咨询过的人又都没有在宫廷生活过。”

我报以微笑，他便领我进去。我想告诉他，那粟特姑娘不会想到世间竟有此等奢华，那些梳妆器物，她大概有一半都不晓得怎么用。但是我肃然巡视了一圈，提出最好能弄来橙花的香水，又说此外不缺什么。婚床十分华丽，但是按本地风俗做得很笨重。我心头浮起雪松木的气息，与扎德拉卡塔城带盐味的轻风。

婚期渐近，但是显然只有粟特人是快乐的，其他人都毫无喜气。地位高的马其顿人极其不悦。倘若他拿这姑娘来换她哥哥一条活路，并且把她拖回御帐，那本来是小事一桩。一两声哭闹，事后会变成下流笑谑的谈资。婚姻却侵犯了他们胜利者的地位。倘若他先册立马其顿女子为王后，再娶这姑娘为妃子（大家说他父王有许多这样的妃子），他们就不会有怨言。其实，很多人在家乡都有女儿，也认为自己的女儿更值得眷顾。只因亚历山大没有给她王后的封号，他们才默不作声。我庆幸他没做得那么出格。

至于士卒，任何士兵都喜欢自己敬仰的领袖异于常人，喜欢他是个传奇。他们早已习惯那善舞的波斯少年，而如果他一直床笫无人，那才是怪事。但是这一次毕竟不同。他们为了平定索格地亚纳而打仗，因为他说那是必要的，现在却有传闻说他想进军印度。他们开始猜想，也许他根本不打算回家。他已经展翅，全世界都是他的家。但是他们怀念家乡的村庄、童年放羊的山岗，还有马其顿老婆生的马其顿孩子。

无论我们心里想什么，婚礼如期到来，像死期一般确定。我给他更衣准备赴宴的时候，他含着微笑，仿佛不大相信自己真要结婚了。他的一群朋友走进来，用平常的方式向他问好。看见他没有戴锥形王冠，他们很高兴（这表示是娶妻，不是封后），谈笑随即活跃起来。没有人留意我，只有赫菲斯提昂向我这边瞥了一眼——他以为我看不见——是好奇、胜利感还是怜悯，我没有时间细想。

婚宴开始了。烤肉盛在涂金敷彩、熠熠生辉的器皿里，热气腾腾；蛮人风格的嫁妆堆积如山。新郎新娘就坐。这一夜天朗无风，火柱直立燃烧着。音乐震耳欲聋，人人都扯着嗓子叫喊。新娘目光炯炯地四顾，仿佛没有人教过她应该低垂眼睛。亚历山大借通译跟她说话，她才转眼看他。

他们送来婚礼的长面包，让他用佩剑剖开。他从她的一半切下一块给她吃，并且尝了自己的一半。他们已经是夫妻，我们都起立欢呼。我的喉咙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火焰也使我呼吸艰难，眼睛烧灼。但是我原地不动，耻于被人看见我离去。再待下去，他们要开始闹房了。

推搡的人群里，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不必转身，我已经知道那是伊思门尼欧斯。

“她很美。”我说，“你羡慕新郎吗？”

“不羡慕，”他对我附耳说，“但是我从前羡慕过。”

我稍微挨近了些，仿佛不由自主，好比在风沙中眨眼一样。他领着我挤出人群。我们在外面的衣堆里，翻出大衣和斗篷，走到索格地亚纳凄冷的星空下。

外面几乎和里面一样光亮。到处是巨大的灯台，烈火熊熊，族人们狼吞虎咽地吃着架子上炙烧的烤全牲，或是唱歌，或是喧腾、吹嘘、斗狗，围圈起舞。但是他们都在有吃有喝的地方，我俩很快摆脱了热闹。

围山以来一直没有下雪，土地干燥。我们在大石间找到一个圆形的隐蔽处，他铺开自己的斗篷。野草已经踏平，大概因为全村的人都观礼去了。我没有这样告诉伊思门尼欧斯，他以为这是为我们天创的乐园。

他惊讶我那么快猜到他的愿望。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自然而然。在苏萨的任何一天下午得到这样一个好主顾，我都应该暗自庆幸。他渴望让我快乐，而我饥不择食地渴望着快乐。如果奥若梅当在，他会提醒我小心，但是我已经淡忘了早年的日子。“它来自愤怒，和灵魂的抗拒。”伊思门尼欧斯以为我喘息是因为陶醉，十分高兴。从前别的侍从骚扰我的时候惟独他友善。我很年轻就学会了怎样酬谢不亏待我的人。

我不知道我们待了多久，感觉有半晚。他想要我已经想了一年，仿佛不知疲倦。我们钻在我的大衣底下躺了一会儿，终于都觉得夜深太冷，该走了。

后半夜的残月，悬浮在巨石山边。伊思门尼欧斯凝神望月，我倚着他的肩膀。我确信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全部，不禁想起一件事，对他对我都很重要。我说：“亲爱的朋友，我们已经梦过了。另一个时候，我们会梦醒的。把它当成一个清晨忘记的梦吧。”这样说似乎胜过：“千万别跟我提起这事，不然小心我对你动刀子。”

他一只手臂搂住我的腰。他年少英俊；我此生从来极少有挑选的机会。他颇明智地说（他其实一直不傻）：“我答应你。即使只有我们俩一起，也决不提一个字。我有这份回忆就知足了。他当然会要你回去。任何人都会的。”

巨石山上，一团火在岩洞口跳跃。新婚之夜亚历山大也没有忘乎所以，仍旧在那里驻防，但是给驻军送去大量酒食，共享盛筵。

宴会厅里那些永远徘徊到天明的宾客们，还在断续而慵懒地唱歌，等待新娘的床单展出。我平生第一次担忧起他的作为。就算他做过，也想必荒疏已久，而且一个年方十六的童女给不了什么帮助。一时间我的精灵们又回来了，要我希望他失败，再来我这里寻找安慰。然后我想到，他一直是不可战胜的，失败不知会给他多大打击；因此我捺住这恶毒的一念，打消了它。伊思门尼欧斯含情脉脉地离开我归寝去了，我继续留下，淹没在人群中。破晓时音乐奏响，一位贵族老妇出来向我们扬起床单，上面有一块胜利的红勋章。亚历山大依然不可征服。

翌日典礼多，我没怎么看见他，除了他回来御帐更衣的时候。他似乎很自得（谁知道是由于快活还是成就感？），看起来精神奕奕。值班的伊思门尼欧斯眼圈浓黑，嘴角暗含一丝微笑，避免朝我望过来。

探望新娘的女眷多达百人，重门之外就能听见新房里的嘈杂。我在大流士后宫的车队里听过不少，知道她们会问什么，只是不知道她如何答复。

我从来不走近她的帐门，只派仆人把国王上午的衣裳送去，交给里面的宦官，或是取走他晚宴的长袍。人必须照着以后的打算起步。

晚上他回来沐浴，替他冲洗时，我觉得是在把她从他身上洗掉。妒忌就是会使人心变得这样愚顽。他忽然说：“我一定要请老师教她希腊语。”

“嗯，亚历山大。”不说话他怎么做？我曾经用哄，用闲聊、倾诉、说秘密或是讲故事的办法，治好了他旧有的悲伤——也许是永久的痊愈，也许不。面对新的一天以前，他喜欢我这样小施魔法。有时他听我说着便睡着了，但只要他留我在身边，这对我都一样。现在这女人却与他无话可说，只躺在那里索求不已。

“你的老师菲洛思察托斯，你觉得他合适吗？”

“再好不过了。”我说。他那么友善，我很高兴有机会让他发财。“他因为教我，也学会了一点波斯话。”

“她不懂我的波斯话。”粟特语之于纯正的波斯语，即如马其顿语之于希腊语一样。他很快续道：“嗯，看来是他最合适。”

“不是卡利斯提尼吗？”我用老笑话打趣。但是他不带笑容地说：“除非铁浮在水上。这人太自以为责任重大了。”

我本应想到。卡利斯提尼对于蛮族的婚礼，对于有一半粟特血统的子嗣将来统治希腊作何感想，任何人都能猜到。

“他一定给亚里士多德写过信，但是我也写了。老先生应该试着理解我现在的作为。”

“嗯，亚历山大。”他颈项上有一块青紫的淤血，想必是她咬的。怎么会，我想，他根本不喜欢这种事。

无论那是怎样来的，不到一星期后，他听说有个部落拒不臣服，便准备出征。反贼的地盘不太遥远，他说不值得迁移朝廷，也不必让罗克萨妮夫人穿越积雪的关隘，受旅途劳累之苦，他很快会回来。

听见这消息，我坐下思忖。

如果我当做我也应该去，把行李收拾好，他很可能会带上我。我在那里而她不在——还有比这更好的吗？但是也许有一个办法更好：试试看他更想念谁。赌注极大，但骰子只能掷一次。我决定赌。

于是我把自己当成像以往多数时候一样，应该留下。他带兵离去，长长的车队在关隘上消失的时候，我真想收回赌注，却已经下定了。

即使我跟去，他也不会有多少空闲给我。反贼住在一座石山上的城堡里，前面横亘一道深沟，对于常人是天堑。亚历山大费时二十余日，冒着恶劣的天气往深沟里填土，直到能在峡谷上筑桥为止。城堡里的人从未想到这一招会成功，因而开始中箭的时候都惊恐无措。他们自己的箭矢射向筑桥的工兵，却落在厚实的牛皮屏障上。他们派出一位使者，要求请奥克西阿提斯来做和谈的使节。

亚历山大派他前往。我想他跟那位酋长有点亲缘。他进了城堡，讲了女儿的婚事，称道亚历山大既无敌又宽宏。酋长降服，将亚历山大迎入城堡，用囤积来守城的粮秣供养他的军队。亚历山大重新授予他封号，交还城堡，战争便结束了。

与此同时，我仍师从菲洛思察托斯学希腊语，总是忍不住问他后宫的情形。他说他教课的时候，两位老妇，夫人的三个姐姐，以及一个全副武装的宦官，都在旁监视。“你不知道自己多享福。”我说，“奥克西阿提斯本来想把你阉掉才放你进去的。”他竭力保持庄重的神色，使我大笑。“别担心，亚历山大主意很坚定。课上得怎么样了？”

他说夫人求知心切，几近急躁。此时他显得很紧张，迅速翻开书本。

不久，奥克西阿提斯的女院里的大宦官来找我。我惊讶他虽然不懂礼仪，却盛气凌人，架子十足。但是他的口信更使我惊讶：罗克萨妮夫人召我去见她。

这么说，她知道了。是得自恶意的闲言，还是由亲信打探而来，都没有分别，反正她知道了。

既然她知道，我当然比从前更不愿意接近她。我答说，无法一睹夫人芳颜以悦眼目，遗憾之至，只是没有国王的命令，我不敢擅入后宫。他板着脸点头。无论在何处，将我这种容貌的人带进女眷的院落都极不寻常，即使是阉者。大流士从来没有让我单独去过后宫。我看出这宦官对他的任务也紧张。也许，我问道，他可以告诉我夫人为什么想见我？

“据我所知，”他上下打量着我说，“夫人想问既然你是个舞者，为什么不在她的婚礼上献舞，给她和你的主人祝福。”

“在她的婚礼上献舞？”我一定是像傻子一样瞪大了眼睛。宦官道：“阉人穿女服舞蹈，是我们这里的风俗。”

“请您告诉夫人，我不是不愿意献舞，只是国王没有给我命令。这不是他民族的风俗。”我离开宴会厅以后一定有人献过舞。看来他结婚前夕就违逆了她的意愿，以免给我痛苦。那么她那时已经知道了？

不久他回来了。

他的先遣队中午归来，他自己日落时到达。不消说，他向奥克西阿提斯道了歉，解释迟归的原因，又邀来几个朋友以及一同出征的军官，在军营里共进晚餐。

对着酒杯，他们不待久坐便舌战起这次征伐来，争辩如果守城者顽抗，仗还要打多久。然后他说他要睡了，谁也不问他去哪里睡。

他走进御帐，一切我都照他喜欢的那样安排好了。他用一个吻欢迎我，吻得稍微超过欢迎的意思，但是我没有奢想。如果他洗了澡就过去那边呢？我不会相信残酷的希望。

我给他洗了澡，擦干身体。他会要我拿干净的外衣来吗？他没有说，我便为他展开床铺。

我在寝室里走动，叠放好他的东西，点亮夜明灯，熄灭大灯，一直觉得他在看。最后，我不再责怪自己唱歌的心了。然而他还是得要求。

我把夜明灯立在床边，说道：“陛下，还要别的什么吗？”他回答：“你知道的。”

他搂我入怀，轻叹一声。打完仗远道骑马归来，风尘仆仆、伤痕累累地踏进温水沐浴的时候，他也会这样叹息。鲁特琴伴奏下唱出的一百阙最温柔的情诗，也不能给我一半的快乐。

翌日他着手办理出征以来堆积的国务，接见了西亚细亚各城邦派来的使节、行远路前来控诉总督的人；拆看了从希腊、马其顿乃至他新建的城市寄来的信札。他整日工作，入夜不辍。我不知道他是否去了后宫小坐，略尽礼节。夜里他一躺上床就睡着了。

过了一日，我在自己的帐篷听见外面有人问我在哪里。是个我不认识的小伙子，交给我一个凹雕的银盘。他揭开盖子，露出满盘的糖果，一张附带的羊皮纸条上用书法优美的希腊文写着：亚历山大的礼物。

我惊讶得看呆了。抬头找那男孩子时，他已经走了。

我把银盘拿进去。他的东西我都认得，这件却陌生，贵重但式样粗鄙，在苏萨会被弃如敝屣。在我看来，似乎是粟特器物。

字条也怪，他对我从不讲究仪式。像这样的东西他只会派一个我认识的仆人送来，传口信说他希望我喜欢。那书法很俊秀，完全不像他急躁的字。我忽然辨认出来，觉得我明白了。

我出了帐篷，走近在营地流连的野狗群，向样子最凄惨的那条狗扔了一块糖果。它尾随而来，盼望再食。回到帐篷里，我把半盘糖果都给了它。我不必捆绑它，这只满身疥癣的可怜的小兽蹲在地毯上，自信终于找到了愿意照顾它的主人。当它遍地抽搐，黄沫喷在脚爪上死去时，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谋害了信任我的宾客的主人。

我呆呆地看着那具尸体，想起我在扎德拉卡塔一度有过的计划。我有什么资格气愤？但是我至少没有下手。

他必须知道，我想，而且不仅是因为我希望活下去。谁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到如今，我猜他也许不会太惊骇了吧。

他做完一天的工作时，我走进御帐，把银盘拿给他看，讲了我的故事。他默默听完，只是眼窝显得愈发深陷。“亚历山大，盘子里还有这个。”我说着把字条递给他。

他用拇指和食指夹起字条，仿佛上面也蘸了毒。“谁写的？是学者的笔迹。”

“陛下，是菲洛思察托斯写的。”他睁圆眼睛看着我。我说道：“我把字条给他看，他轻松地承认了。他不明白字条怎么会落到我手里。他说他写了十几张，是给罗克萨妮夫人放进橱柜，一一贴在你送给她的结婚礼物上的。”我垂下眼睛说：“一定是有人偷了字条。”又续道，“陛下，我什么也没对他说。我想这样最妥当。”

他皱着眉点头。“好的，不要对他再说什么。我也不会讯问他。”他盖上银盘，放进宝箱里。“从今以后只吃大家共餐的东西，直到我再给你吩咐。放在你帐篷里无人看守的饮品，不要喝。别对任何人提起。我自有处置。”

这天大家注意到，国王下午得空探访了后宫。他待了不少时候，人人都认为在新郎是应当的。睡觉前他说：“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已经办妥了。”

我以为他说完了，但是他随即又道：“我们彼此有爱的责任，你有权知道。坐过来。”我跟他并排坐在床沿上。他累了，今晚会是酣眠的一夜。“我把糖果拿去她那里，我看得出她认得。我先笑着递给她一块，她不肯吃，我做出生气的样子，假意逼她。她没有恳求，她把糖果统统扔到地上，用脚踩。至少她有胆量。”他不无赞许地说。

“然后我必须告诉她什么是她不能做的，这时我碰到了难题。我不能带个通译进去，让他与闻这种事。我惟一可以信任的是你本人，可那样就太过分了。她毕竟是我妻子。”

我同意这是实情。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我终于斗胆问：“那，陛下最后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打了她。非这样不可，没有别的办法。”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环顾房内。他用了什么工具？他没有鞭子，牛首骏和裴瑞踏斯都不知道鞭笞的滋味。但是桌上有一条鞭子，看上去用了十年，我猜是从猎户那里借来的。久用的痕迹想必使她敬畏。

既然无话可说，我只能保持平静。

“过后她比较看得起我了。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所以他才待了那么久！我及时正了正脸色。“陛下，粟特女子极其崇尚力量。”

他乜斜着觑了我一眼，考虑该不该分享我说的笑话，终于判定那样并不得体。我严肃地起身，整平床单。“好好睡，亚历山大。你辛苦了，应该得到休息。”

后来我细想了一遍。他温暖而不热烈，给予和接受都同样轻柔。他节奏缓慢，喜欢柔情的停顿。我相信他从来没有问自己，我们这样契合是否因为我是阉人。我能想像他对少女如何温柔备至。现在他知道了，她只是以为他孱弱。

此后不久，我们撤营了。新娘辞别过亲人，登车前行。我们西进巴克特利亚，预备敉平这个行省。当地有些总督叛变作乱，必须先整肃安定才能进军印度。

19

他巡视自己新建的城市，听取诉讼，撤换了那些贪赃枉法或者软弱无能的总督。除了有几次他短期出击横行商路的匪帮以外，朝廷一直随驾。如今，往常的队伍里又添上了罗克萨妮长长的车队，内有她的女眷、侍女和宦官。

起先他常去探望她，多半在下午。大家很快看出他不乐意在那里过夜。他喜欢将自己的一切留在身边，包括我；也喜欢随兴迟归，翌日不受打扰地睡到醒来。下午，他可以跟夫人用她会说的希腊语彼此问候，并且尽丈夫的责任，然后离去。

她没有怀孕。这种事瞒不了人。童年就在马其顿认识他的人说，他还没有子女。但是他们也说他向来不在乎女人，因此这说明不了什么。

她的亲眷无疑切盼她有娠，但是其他人都不热心。马其顿人依然对粟特人没有好感，觉得他们悍勇却残忍，而且随时有叛变之虞。不错，现在国王跟一半的粟特贵族都成了亲戚，这行省也平靖了，但是士卒们决不情愿一个粟特人的后裔来统治其子孙。他们希望她不孕。

然而他们还是追随他。他以光和火吸引他们，像彗星拽着彗尾。此外，他也是他们的一家之长，他们可以像在故乡找族长一样来见他。他的公务一半与他们有关。所有随他征战的士卒，无论是马其顿人、希腊雇佣军，还是全身纹着狂放彩绘的色雷斯人，都讲得出他的故事，比如他让那冻僵的士兵坐在篝火旁的王椅上。而且他战无不胜，这最为关键。

至于我，我的伤痛已经好多了。不错，他从她身边回来时，除了爱不剩什么留给我，但是爱可以让我好好活下去，而且我估计，我的停食期会缩短的。她让他疲惫。虽然他从来不这样说，我看得出。他做两人的工作，是国王也是将军，还经常是沙场上的战士。他操劳一天后余下的任何东西，我从不嫌少；他可以来找我，在睡意朦胧里获取一点爱的温存，随即休息，而我会溜走让他安睡。我觉得后宫的帐篷里决不会这样简单。那次鞭打可能助长了虚妄的希望。

不管怎样，他探视的次数逐渐少了；即使去也很快出来，时间只够向夫人问安。

菲洛思察托斯刚收到从以弗所运来的一箱新书。本来他没有钱向像样的抄书坊订购，更付不起高昂的运费，因此我请亚历山大首先送他这份礼。他像急切的孩子一样开箱，说现在我们可以读希腊诗了。

比起波斯话，希腊文很怪：词句克制，语法又严。但是过了些时候，它终于向我释放出光华。初读到希波吕托斯出场，他把山花献给那位只有他能看见的圣洁女神的时候，我泪水涌流。菲洛思察托斯拍拍我的手，不大自然。他认为我在哭从前的生活。谁知道，也许也是哭现在的生活。

我并不是一门心思只管欧里庇得斯。卡利斯提尼在比邻的帐篷里（军中奴隶扎营永远用同一个布局）给侍从们上课，路过时我总能听见些什么，如果他讲得忘形，甚至我不出帐篷就会入耳。

虽然伊思门尼欧斯信守诺言，他还是一有机会就跟我说话。有一天我问他觉得那些课如何，他笑起来。“我三个月没上课了。嫌讨厌，不想去。”

“真的呀？我看不见你的时候，总以为你在上课。你是说他从来没有告你的状？你这样是可以落下责罚的吧？”

“本来是，但是我估计他巴不得我走。他觉得我太笨，学不了哲学。我们现在净学那些个，其实都是他的观念，我已经受够了。刚刚开课的时候，我们倒是学了些有用的东西。”

太笨，还是太忠诚？没错，他不来，也许正中下怀。他单纯，不像我有苏萨宫闱的历练。不中听的话使他离去，而我是会留下倾听的。

如今我的希腊语讲得很流利了，以至于亚历山大央告我不要完全丢掉波斯口音，他已经喜欢上我的乡音了。但是卡利斯提尼每次走过，我总是沉默不语。他乐于认定一个蛮族少年无法掌握宙斯的选民的语言。他大概没有想过亚历山大竟会和我交谈。

我确实不值得注意。那波斯娈童是个老故事了，比起那粟特妻子，根本不足以激愤。

那场婚礼以来，卡利斯提尼一直炫耀他的俭朴。他称病缺席婚宴，翌日却四处走动。亚历山大仍愿意消释前嫌，稍后还邀请他来共进晚餐，但是他同样称病不出。无论什么场合都很少有人请他去；他一本正经，往往让大家扫兴。那时我还不知道他自居为新的雅典第一贤哲（从前的苏格拉底据说在聚会上是个好伙伴）；倘若我对希腊所知多一些，应该会猜到是为什么。无知如我，也能看出他力图引人注意，因此每次路过他的课堂都会放慢脚步。说到某些事的时候，他会用一种特殊的语调。

春天破土而出，香似茉莉的白花开在路旁荆棘丛里，溪边的百合也很茂盛，冰冷的风依然吼过峡谷。记得有一夜，亚历山大和我缠绵在一起。他不愿多盖毛毯，觉得那有损意志，但是不排斥我。

“艾尔斯坎达，”我说，“哈摩第欧斯和阿瑞斯托吉顿是什么人？”

“情侣。”他睡思昏沉地说，“有名的雅典情侣。你一定在苏萨王宫的台基上见过他们的雕像，是薛西斯从雅典夺走的。”

“是握着匕首的吗？男人和少年？”

“嗯。修昔底德的书里有……怎么？”

“那些匕首是用来干什么的？”

“刺杀暴君希皮亚斯。但是他们没有成功，只杀了他的弟弟，他从此更暴虐了。”他清醒过来，继续讲故事。“不过他们死得光荣。雅典人很看重他们。什么时候我会把雕像送回去的。很古老的雕像，线条刚硬。美少年哈摩第欧斯，他还不配给你系鞋带。”

很快他就会睡着的。“艾尔斯坎达，我听见卡利斯提尼跟侍从们说，他俩杀死了暴君，是一件义举。”

“是吗？修昔底德说那是雅典人普遍的误传。我听过一首老歌，讲他们怎样解放了雅典。”

我没有说：“他讲这个的时候，用了不一样的语调。”我在埃克巴塔纳见过叛变，先是从皮肤上感到不对；我觉得自己现在也感到了。但是我虽然能说希腊语，还没有掌握它微妙的细节——音调转变、抑扬顿挫等泄密之点。

“别杀他。”他笑着抚摸我，“不然亚里士多德不会原谅我的。”一阵风吹过床铺，我们抱得更紧了。那天他做了三个人的工作，很快睡着。

半个月后，晚餐前替他篦头时，我告诉他卡利斯提尼对赫莫剌尔斯另眼相看，课外总陪着他。他答说可惜，但爱情是盲目的。

“那不是爱情。索斯特拉塔斯才是他的爱人。我注意过他，他并不介意。有时候他也在场。”

“那又怎样？我近来一直奇怪他们的态度为什么变了。一定是卡利斯提尼的缘故。他永远不知道谦恭和谦卑的区别。这家伙真叫人厌烦。但是别忘了，他是希腊南方的人。他们整整六代以没有主人为骄傲，以至于折损了一半最优秀的人才。薛西斯能长驱进入阿提卡
36

，仅仅是因为他们无法服从一个领袖。所以如果我父亲想做的话，他也可以洗劫雅典，我也一样。但是薛西斯之后、我们之前那三代人，他们确实优秀，当时雅典是那一切的中心，直到妒忌再次摧毁他们为止。我只去过雅典一次，但还是能感受到当年的辉煌。”

“艾尔斯坎达，你在外面从来都不会梳到底吗？发梢上全打了结。既然卡利斯提尼讨厌有主人，他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父亲重建了亚里士多德的本城，当做是我的一笔学费。那座城是在我小时候的色雷斯战争里烧毁的，卡利斯提尼的本城奥林索斯也是那时候毁的。他嘴上不说，其实以为自己也值那么多钱。但是亚里士多德派他来，是为了让我继续做个希腊人，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他的头发篦完了，但我还是拨弄着，让他说下去。

“奥库斯用酷刑杀了他最好的朋友，一个同学。他在马其顿接到消息，对我说：‘不要忘记要把希腊人当做人，把野蛮人当做供人类使唤的牲口。’”他将我的手贴上他的面颊。

“他心智伟大，但是他没有跟我来到这里。我和他通信，每建一座新城都告诉他，因为是他教会我民政和法律。不过我让他失望了。既然居民有巴克特利亚人、色雷斯人、暴富的马其顿人和一些无地的希腊人，变局这么大，他不明白我为什么不颁行一部宪法，反而留给他们一支卫戍军，一部刑律。我在亚洲的希腊城市可以实行民主，那里的人懂民主。但是应该对所有人公平……我还是会寄给他礼物，不会忘记他对我有恩。甚至对卡利斯提尼我也忍着，虽然他永远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大代价。”

我说：“陛下，我希望他不再让你付出更多。你的头发该剪了。”他从不卷发，情愿头发一绺绺的随意披下，像狮鬃一样，但是也会仔细修理，保持发型。早年我从理发工的抹布里偷了一绺，现在还放在一个小金匣里，发色依然光亮如金。

我不再言语。倘若我喋喋不休，他不会细听的。探视过后宫的那些日子，他都更缺少耐性。

春天到了，我们往山岭高处迁移，在一条湍急的河边选了个斜坡扎营，周围是一片古老的雪松林。太阳在中午也和煦，像筛子滤过一样。此地有银莲花，淡土色的清溪里石块磊磊，犹如磨光的铜器。雪松比阿拉伯香料还好闻，踏在松针层叠的林间路上，仿佛踩着后宫的地毯。快乐的地方。

虽然那树林是纵马驰骋的天堂，我仍抽空修习希腊语，同时观察卡利斯提尼和他的得意门生。

他当然从来没有对全部侍从一起授课。总会有些人在当班，刚守过夜的卫士则会瞌睡。他们的班次是指派的，但如果他们要求换班，亚历山大也很随和。赫莫剌尔斯和索斯特拉塔斯争取到一起值班的机会。卡利斯提尼对于值他们那一班的人分外用心。

自从我移居埃及，读书更多以来，我时常会想起他。他以希腊哲学家自命，他知道（因为现在我也知道了）从前的苏格拉底决不会行跪拜礼，柏拉图也不会。但是亚历山大应该不会要求这两位先贤下拜，就像如果亚里士多德随军远征，他也无须下拜一样。陛下能认识并尊重伟大的心灵，后来在印度证实了这一点。他并不尊重对他先是奉承继而侮辱的卡利斯提尼——何必尊重？总会有人以自己的尺度来测量伟大，他们憎恨伟大，不是由于其本身，而是由于自己的狭小。他们连逝者也妒忌。

当时亚历山大看不到这些。他不明白这种人有能力唤醒别人心中沉睡的、一度羞于表露的妒忌，他们能把敬仰一变而为憎恨。他不明白，是因为他没有同一种能力。卡利斯提尼也不知道自己有。它源于虚荣，又被虚荣所埋藏。

他看出自己不像他的信徒，而且是几乎相反吗？他留恋一个灭亡已久的较伟大的希腊。然而在这些马其顿少年看来，希腊不过是个名称，他才是新生事物，是桀骜不驯的风范。

无疑，赫莫剌尔斯和索斯特拉塔斯都显出了这一点，而且影响着其他人。亚历山大发觉了。侍从的特权是他们直接受命于国王，别人无权责罚。索斯特拉塔斯被申斥，处罚是加班；赫莫剌尔斯则遭到警告。

他们的服役期就要完了。一旦新的侍从队从马其顿到达，他们就会结束任务。目前他们被当做男人而不是男孩来考核，标准不在于是否工作利索，而在于是否恪守纪律。这他们知道，因此日子过得很紧张。有一次亚历山大又送我礼物，顺口说道：“要不是有你，我就只好容忍这帮蠢人了。”

一切还是老样子，然后他进山打猎去了。

我喜欢跟他去打猎，虽然我很少能杀死什么。颠簸的驰骋，清爽的高原空气，吠叫着搜寻的高大猎犬；守候在野兽隐身处，翘首以盼，猜测着什么猛兽会冲出来。根据獠牙擦过的树皮和地面的遗屎，这次我们知道。是野猪。

这里一边光秃秃的，另一边布满植被，地势坑坑洼洼。在碎花馥郁的树荫下，猎犬纷纷朝浓密的灌木丛狂吠，它们嗅到了野猪的气味。亚历山大把自己的马交给一个侍从，大家都跳下马来。我也下了马，虽然我对野猪害怕极了。它们可以把人撞翻，在你倒地时用獠牙将你开膛。倘若我的长矛刺中一头野猪，我绝对握不住。我只想，如果我死了，他会永远记得我是美丽的，而且不是个懦夫。

将士们跨步站稳，长矛平举，膝盖微屈，准备好适应野猪向他们冲来的撞击力。猎犬都被放进了灌木丛。侍从们按马其顿习俗，靠近国王站立。

一个黑东西冲了出来，伴随着狂暴愤懑的长吼。佩尔狄卡斯有斩获，响起一阵很短的欢呼。猎犬们仍然在树丛里活动。噪音从国王那边传来，他热切地微笑，像个孩子。我虽然咬着牙，也强迫自己微笑。

树丛里伸出一张长着獠牙的尖嘴。一头被困的硕大野猪，在亚历山大的斜侧面，瞪着这些入侵者，拣选敌人。亚历山大轻逸地前移，不让它攻击侍从。但是就在野猪冲出的那一刻，赫莫剌尔斯奔跑上前，用长矛刺中了它。

这是闻所未闻的冒犯。猎物进攻时，亚历山大可以让占有地利的朋友去捕获。但侍从的本分只是跟随他，与战场上一样。

刺得很差，野猪剧烈地挣扎着。亚历山大并不动作，只示意别的侍从去帮忙，直到这件血腥邋遢的工作做完才叫赫莫剌尔斯上前。他桀骜而来。他从前只看过亚历山大不悦的眼睛，然而这一瞬，这双愤怒的眼睛使他面色如土。那情景我永远忘不了。

“回军营去，把你的马还给马厩。待在营房里，等候发落。”

其他人噤声不语。归还马匹就是马被没收，是侍从的奇耻，仅次于革职。

他转到另一个树林，继续狩猎。我记得我们捕到一头牡鹿，后来就回去了。亚历山大从来不喜欢推迟。

那天下午，他检阅了全部侍从。各班次的人聚在一起，我才发现他们人很多。他告诉大家他知道哪些人在尽心服役，无须担忧；有的人变得懒散嚣张，受到警告，但还是没有悔改。赫莫剌尔斯被押解过来，他宣布了他的过错，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我已经听说没有独力杀过野猪的马其顿少年不算长大成人。（在腓力王的时代，还要杀过人。）不知道赫莫剌尔斯是否早有此念，当然亚历山大并没有这样的规定。反正赫莫剌尔斯的话是：“我当时想起我是个男人。”

我也想起了什么：卡利斯提尼曾经用他特殊的语调，叫学生千万记得他们是男人。我不知道亚历山大猜到这话的来历没有。他只是说：“很好。那你当得起男人受的惩罚。二十鞭，明天日出时执行。其他人到场见证。解散。”

我想，如果索斯特拉塔斯真的担负了爱人的责任，他会更加难过。作为年长的一方，他不应该鼓励自己的伴侣冒犯国王。

然而我亲眼见过我爱的人身上的伤口和痛楚，不由得怜悯他。

自从亚历山大即位，这是第一次有御前侍从被罚以笞刑。他挺过去了。鞭打并没有像我在苏萨见过的那样让他露出骨头，但还是皮开肉绽，而且他一定不知道可以有更坏的打法。结疤以后，他每次脱衣锻炼都会蒙羞。波斯人就可以遮掩。

我看见卡利斯提尼一手搭着索斯特拉塔斯的肩膀。这是安慰的姿态，但索斯特拉塔斯全神看着自己的爱人，看不到他身后的脸上含着喜悦。并非幸灾乐祸，而是“果然不出我所愿”的那种愉快。

我想，如果他希望侍从队接下来会反对国王，就太愚蠢了。他们知道什么是纪律。我认为不值得向亚历山大提起他的笑容，况且此后一切似乎好转了。我偷听到的讲课毫无异常，也不再有那种特殊的语调。也许他因为害了学生而自责吧。赫莫剌尔斯创口结痂后重新回来值班，他变得非常安分，索斯特拉塔斯也一样。

大约此时，那个叙利亚巫婆开始在国王身边流连。

她已经随军数月，是个瘦小褐肤的早衰的女人，穿着缝金线的褴褛衣衫，戴着俗丽的珠链。她有个如影随形的精灵，平日她总是四处游荡，直到精灵指出某个人，她就会告诉那人她有好运气给他，以此换一条面包或者一点碎银。他们起先嗤笑，后来发现补贴她的人都得到了她预言的运气。她并不随便给人预言，必须先由她的“主人”指出一个。渐渐地她有了灵验之名，从未挨饿。但是有一次，一群醉汉恃强欺负她，她先是惊恐，然后蓦地盯着他们的头目，仿佛第一次看见他一样，说道：“月缺以后第三天中午，你就会死的。”当日，他小战失利，被击倒身亡。从此没有人骚扰她了。

有一两次，她无偿地向亚历山大献上好运气。他笑笑，赏她一件礼物，但并不止步聆听。预言他胜利是十拿九稳的。但是自从他停下来听一两句，发现她预言的小事应验以后，便乐意听她讲完。她用赏赐的金子买了一件艳俗的新衣，但是起卧都穿着，很快又跟原有那一件同样敝旧了。

上午的时候，我会从后门走进御帐，那条路直通寝室。（设置后门是为了方便大流士不张扬地召嫔妃来侍夜。）一日我发现她盘腿坐在后门外。亚历山大有言在先，因此侍从们并不赶她。“哎呀，老妈妈，”我说，“您一夜都在这里？看起来您没有回去睡过吧。”

她弄醒自己，摇了摇嵌在耳朵上的两枚钱币。是亚历山大的赏赐。“是啊，小孩儿。”（我比她高出一个头。）“主人派我来的，但他刚才说还不到时候。”

“没关系，老妈妈。等吉日到了，您知道国王会听您说的。睡觉去吧。”

猎野猪的事过了一个月，佩尔狄卡斯为亚历山大办了个宴会。

场面盛大，他最好的朋友都来了，带着他们可以抛头露面的情妇，大多是地位高的希腊艺妓。自然不会有波斯人——波斯士绅宁死也不会让他们哪怕是最低贱的侍妾出来见客。即使是马其顿人，也不会把这种屈辱加于从被征服的城市掳来的女子。亚历山大不会准许的。

从撩起门帘的帐篷外，我看见托勒密的泰伊丝头戴玫瑰花环，坐在他的躺椅上，离亚历山大很近。她在亚历山大跨入亚洲前已经是托勒密的情妇，与他的友谊几乎上溯到他的少年时代；当时她很年轻，如今仍有全盛的美貌。托勒密待她差不多视同妻子，但没有很加管束——她在科林斯极有名，决不能忍受看管。亚历山大一向跟她相处愉快。她就是当年在波斯波利斯怂恿他火烧宫殿的女孩子。

这天晚上他全身希腊打扮，穿一件金线镶滚的蓝袍，戴一顶金叶铸造的王冠。我在他的王冠上插了些鲜花。我想，他从来不羞于我的出场，要不是他知道赫菲斯提昂会为此伤心，我也许可以和他同坐一张躺椅。我已经越来越容易忘记罗克萨妮了，对赫菲斯提昂我可是无法忘记。

亚历山大事先吩咐我不要等他。但是我仍在御帐里磨蹭，做各种零活儿。我心里对离去的念头感到异样的内疚，虽然我起初旁观宴会时就已经很晚了。

守夜的侍从围着御帐值班，像往常一样有六人：赫莫剌尔斯、索斯特拉塔斯、安提克利斯、埃琵米尼斯，以及另外两个。安提克利斯最近刚从别的班次换到这一班。我站在后门口，闻见夜晚的气息，听到军营人声嗡嗡，有一条狗在吠——不是裴瑞踏斯，它在屋里熟睡；笑声从宴会那边传来。敞帘营帐里照出的火光，使雪松林斜影幢幢。

女子都告辞出来，踏着醉步，不时被地上软软一层雪松果一滑，发出尖叫和咯咯的笑声。举火人把她们引入树林，去远了。帐篷里有人拨动竖琴，大家唱起歌来。

我被夜晚之美、跳跃的火光和音乐吸引，徘徊了不知多久。赫莫剌尔斯蓦然站在我面前。地面松软，我方才听不见他的脚步。“你还在熬夜啊，巴勾鄂斯？国王说他要很晚才回来呢。”要是从前，他这话必定语带讥诮，现在口气却很和善。我又在想，他真是大有长进了。

我记得自己在说我很快去睡了，下一瞬就看见一个火炬正在移近。我一定是做了半晌的梦。火炬照着亚历山大，是佩尔狄卡斯、托勒密和赫菲斯提昂护送他回来。他们看起来步履颇稳，一面谈笑风生。

我庆幸自己等到这时候。正要进御帐，在跳动的火光里又看见那叙利亚女人。她像只猫头鹰似的朝亚历山大奔了过去，扯住他的长袍，又举手扶正他的王冠。他笑道：“又怎么了，老妈妈？我今晚运气很好。”

“啊，国王，不是这样！”她又抓住他，攥紧了拳头。“不是喔，烈火之子！我的主人看见你，他看见你最好的运气还没来。回到宴会上去吧，欢庆到天亮，你命中最好的运气在那边，这里没有。亲爱的，根本没有。”

“听见了吗？”佩尔狄卡斯说，“回去把好运分给我们大家吧！”

亚历山大看着他们笑了。“众神善于指点。先下水浸一会儿再重开宴席，怎么样？”

“你不行。”赫菲斯提昂说，“那是雪水，跟西德纳斯河一样，何况你那次差点没命了。我们回去唱歌吧。”

他们原路折返，除了翌日上午要担当近卫的托勒密和利昂纳托斯。我回御帐时，注意到侍从们都离了岗位，聚堆私语。纪律真差，我想，不过我还是去睡觉算了。

但我没有走。那女巫的一番话，使今夜顿时神秘莫测。我不喜欢她说这里没有亚历山大的好运气。我走进御帐。侍从们仍然并着头，谁都能像我一样进去，根本不被察觉。我想，他们永远成不了战士。

裴瑞踏斯在床尾摊平自己，打着鼾。这只狗喜欢做梦，会一面伸缩着脚爪，一面吱吱叫唤，追捕梦中的猎物。但是它没有动弹，也没有抬头看我。

我想，我会替陛下当心他的坏运气，因为连裴瑞踏斯也没有警觉。我在寥落的一角蜷进毛毯里，以备国王的朋友们随同他回来。累叠雪松果的地面像床垫一样柔软。我合了眼。

我在晨曦中醒来。亚历山大回来了，帐篷里似乎站满了人，都是守夜的侍从。怎么回事，他们拂晓已经换班了呀。他正十分和蔼地对他们讲话，说知道他们付出的辛苦，这里是一点表示。他含笑给他们每人一个金块，然后让大家退下。

通宵饮宴似乎没有让他大醉，酒桌上的谈话想必愉快。他已经不再像驻扎在奥克苏斯河边或马拉坎达时那样一饮而尽，掼下酒杯。

最后离去的侍从是索斯特拉塔斯。他不经意地看到我这边，大惊失色。我想，有什么奇怪，你们统统没把眼睛睁着。

亚历山大把衣服脱下，一面说我应该去睡觉。我问他，应许的好运气有没有实现。

“算是有吧，不过到底是在这边。值夜班的那几个，你都看见的，全是糟糕的那一帮人。他们清早就下班了，但我回来的时候还在好好地站岗。他们是特意做给我看的，表示改正。我从来不苛待请求宽恕的人。如果我回来太早，他们就来不及这样做了。我一定要赏点什么给那个叙利亚女人。但是赫拉克勒斯在上，我累死了！我白天谁也不要见，替我挡着吧。”

我洗了澡，换过衣服，轻策马儿穿过树林。营地热闹起来时，我回去了，以免他受打搅。他像死了一般睡着；奇怪，裴瑞踏斯也一样。我摸摸那只狗的鼻子，却是凉的。

御帐的外间有人声，吵得过分。我去看，只见近卫托勒密和利昂纳托斯正在逼问两个人。我诧异地认出一个是值夜的埃庇米尼斯，他抽泣着，双手掩面。另一个说道：“宽恕他吧，大人。他心里痛苦得厉害。”此时我上前，告诉托勒密国王在休息，吩咐过要清静。

“这我知道。”托勒密简截地说，“但是我必须叫醒他。他还活着已经够幸运了。利昂纳托斯，我把这两人交给你行吗？”

这算什么？从来没有人敢在他刚睡熟时违令吵醒他。但是托勒密不傻。我并不找借口，像理所当然一样跟他走进寝室。

亚历山大已经翻过身，此时仰卧着，鼾声细细，一定是在酣眠。托勒密站在他身前，叫他的名字。他皱了皱眼皮，并不动弹。托勒密摇动他的身体。

他像死而复生一样醒来，眼神像盲人，又长吁一口气，才让目光找回焦点。他说：“怎么了？”

“你清醒吗，亚历山大？听着，此事关乎你的生死。”

“我清醒，继续说。”

“有个昨晚值夜班的侍从，埃庇米尼斯，说他们合谋要趁你睡着的时候杀死你。如果你回来得早，他们已经动手了。”

亚历山大紧皱眉头。他裸身慢慢坐起，揉了揉眼睛。我拿着冷水湿润的手巾上前，他接过去擦了脸，少顷说道：“谁在外边哭？”

“就是那小伙子。他说你早上对他很好，让他无地自容。”

他当时向他们微笑。我想起他第一次向我微笑的情景。

“他跟他爱人说了，”托勒密道，“因为他不晓得该怎么办。他们所有人在一起发过誓。他的爱人是伙友，很快帮他拿定主意，还告诉了他哥哥，不留转圜的余地。”

“原来如此。记下那个人的名字，他对我有恩。其他人呢？他们下一步计划如何？”

“等。等下一次机会。那小伙子说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月，才争取到一起值班的机会。所以今天早上他们下班了还不愿走。费了那么大工夫，他们不想承认已经失败了。”

“唔，”亚历山大慢慢地说，“唔，我明白了。还有别人参与吗？”

“有一两个。我已经记下来了。你想听我说还是讯问他？”

他顿了顿，用手巾抹过双眼。“不，把他们都扣押起来，我明天处置。我不能半梦半醒地出席叛逆罪的审讯。但是我要见一见埃庇米尼斯。”他站起身，我替他穿上一件干净的宽袍。

在御帐的外间，两兄弟跪在地上，哥哥伸出手求告。亚历山大说：“不必这样，欧里劳克斯，不必让我免你弟弟一死。”那人的面色陡然煞白。“不，你误会了。我是说，不要夺走我不经人请求而赦免他的快乐。”他不是故意吓人，只是还没有全醒。“我稍后再谢谢你们。明天的事需要你们俩，但是尽管放心好了，别多想。”他含笑跟两人握了右手。我能看出今后只要是他吩咐的事，他们都会虽死不辞。

两人去后，他对托勒密说：“发布诏令赦免他们的亲族，免得他们要在巴克特利亚四散逃命。何必让他们受罪呢，我们知道谁是源头。逮捕他，单独羁押。”

“你是说赫莫剌尔斯？”

“我是说卡利斯提尼。时候到了。你可以都替我办到吗？那样我就回去睡觉了。”

不多久他又睡着了。他习惯了靠近死亡活着。

他晚间醒来，喝了点水，从伙友团里召来一个人守夜，又继续睡到日出，然后把我叫去。

“你警告过我的，”他说，“你几次三番地警告我，我认为……”他拉着我的手。他先前当然认为我从一个朝纲紊乱的宫廷过来，难免疑心太重。“我认为是你过虑了。你听见过卡利斯提尼教唆他们谋反？”

“嗯，我觉得是。如果他们是波斯人，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是。但我应该没有听错。”

“再给我全部讲一遍吧。我会审问这些人，但是我不愿拖延太久。有证据在手的话，时间可以短一些。”

我没有这样的心愿，先前的怜悯已经化为怒火。假如有技能，我愿意亲手去执行一切。但是我从那一对雅典的情侣说起，把记得的都复述了一遍。“对，”他说，“我给你上了一课，还开了你的玩笑。你当时问我，那些匕首是做什么用的。”

“他总是谈论一些希腊的暴君。人名我记不得了，地名是叙——叙拉古？还有特萨利。”

“色萨利。那人是在床上被杀的。继续说。”

“赫莫剌尔斯受鞭刑以后，他就不讲这种东西了，光是谈谈理想生活，还有算术。我以为他知道自己错了，现在想想，他是选好了同伙，不愿旁人知道。前几天我骑马去了树林，他和他们所有人都在，还有其他几个。我当时想，他是在教大家认识植物吧，跟亚里士多德教你一样。”

“这难免，因为我一直不把你的话当一回事。你知道都还有谁吗？”

我知道，对他说了。我不怪他这么晚才相信我。就因为他极其不愿把别人想得卑鄙，哪怕对方与他有隙，我才这样爱他。我没有重提自己一早希望替他除掉此人。我记得他如何跟伺机要杀他的人亲切谈话，还送了他们礼物。这事会像加沙的飞弹一样留给他深深的伤痕。

合谋的侍从被带到军营外审问。据托勒密记载（他一定在场），他们全都供认是受了卡利斯提尼的煽动。

亚历山大回到御帐的时候，我正在喂裴瑞踏斯喝牛奶。侍从灌的药让它生了病，不肯进食。他说：“另外两个人正是你给我的那两个名字。真谢谢你。”他抚摸那只狗，它摇晃着起立，欢迎他。“幸好你不必在场。你太温柔，不适合那种工作。”

“温柔？”我说，“他们要趁你睡觉时杀你，虽然他们全部人加起来，也不敢在你赤身清醒着，只有佩剑的时候面对你。不会的，陛下，你只是没有机会发现我不温柔的时候。”他抚摸着我的头发，不相信我的话。

他们出席审判大会时仍能行走，我估计这是合宜的。我并非马其顿人，只是为了观看石刑而去。石头取自河床，干净、浑圆、易于抓握。但是倘若有一个波斯人对马其顿人投石，必定会引起群情激愤。志愿行刑的人手已经足够。死刑以呐喊表决确定，连罪犯的父亲们（在场的那些）也是赞成的。按马其顿旧律，他们也在处死之列，不是因为嫌疑，而是为了让国王免于仇杀。亚历山大是第一个颁布无条件赦令的人。

死囚押上来的时候，亚历山大说他们可以发言。赫莫剌尔斯接受机会以后，我明白了。

我会说他的面容依然镇静，虽然声音变尖细了。但是他的话句句都像回声。这是一个门徒向尊师致敬的声音，而且我必须对逝者公正，承认他是坚定的学生。在大多数马其顿人听来，这些话只是一派狂言。亚历山大不得不叫他们肃静，让那少年说完。然而在听过跪拜礼争论的人耳中，这是实证。他们被领向刑柱的时候，索斯特拉塔斯走过我身边，那天早上就是他发现我在御帐里。他冲我一唾。“没错，我们也打算杀你，你这蛮族的娈童，涂脂抹粉的龌龊东西。”

别人在替陛下报仇，我却只能静立，深感悲哀。每当看见一个壮汉举起大石，我都祈求复仇之神密特拉：“为我投掷吧。”这样一块大石打破了赫莫剌尔斯的头颅。

我再没有见过卡利斯提尼。惟独马其顿人有权在集会上受公审。托勒密认为他在讯问后被处死，但是我怀疑他并不在场，因为我听到的故事不同。

当时亚历山大没有对我提起，因此我没有问。我感到有些事沉潜在他心底，也有些事他认为我不会懂得。但是久后有一次，他喝得颇醉，忘记不曾向我说过。我从他讲的片断推知内情，大约是他们抄检卡利斯提尼的文件时，找到亚里士多德的来信。看来那哲学家从侄子的信里得知，国王与蛮人为友，封他们做官；要求自由的希腊人跟奴性的蛮族一样对他下拜；先将一个曾经是大流士娈童的波斯宦官带上床笫，继而纡尊娶了一个粟特的鄙女，她只不过是宴会的舞者。哲学家回信道（这些信函无疑太宝贵，不能销毁），这种事会使国家重新陷于暴君之手，败坏希腊所有的良俗，一定要不惜一切手段来制止。

从前的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曾经打仗，亚里士多德从未入伍。也许他没有想到他的言论不止可以引来言论。倘若如此，他还不了解人心。亚历山大了解，而且现在了解得更深，他看到了后果。难怪他怀疑其动机如何。

无论怎样，我多年后听说卡利斯提尼在牢狱中活了很久，而且亚历山大打算回到希腊时当着亚里士多德的面审判他，以示其言论的后果，但是卡利斯提尼在印度病逝。有一件事是必然的：如果那次亚历山大死了，在蒙他宽恕却憎恨诽谤他的雅典城里，卡利斯提尼会被视为伟人。对我，他没有说过这些。

他对赫菲斯提昂说过。有个晚上，他们坐着小声谈了很久，裴瑞踏斯伏在他们脚边。在马其顿的童年时代，他们一起师从亚里士多德，彼此畅谈过思想。赫菲斯提昂什么都知道，不像这个苏萨来的少年，只学过取悦君主的技巧。

有一点我知道：亚历山大不再将干花和异兽送往雅典的那所学院了。有一点我清楚：羽翼渐丰之际，他遇事常考虑老师会怎样教导他，但是那已成为往事。此后他只听从自己的灵魂了。

20

那一年我们最终没有启程去印度。在索格地亚纳，亚洲各地的行省给国王送来整整一支军队，让他操练。虽然士卒们受过马其顿军官的调教，但是训练马驹毕竟不同于使它熟悉主人的手腕。

这对于我是个奇景。合成大流士的军队的各族（往往还是同一些人）再次聚集，却变化很大。他们不再是一群散漫的农人，手持自铸的兵器，等着战车上的长官指挥冲杀，背后还有人挥鞭驱策；而是步卒方阵和骑兵中队，一声令下便成形、转向。

亚历山大如仪穿着阅兵的全副甲胄检阅了他们。他知道大家渴望看见一位君王。阳光下，他像神明一样光辉。他命令士卒们开始演习，大家仿佛竞相夺魁一样积极。他站在小山丘上指挥这支征服之地的大军，旁立各位将军和一些波斯军官；只要众士卒一齐倒戈，一定可以把他消灭。那不会发生，就因为他知道不会。他是亚历山大。

他携妻回了巨石山一趟，礼数周到地探访亲家。看得出亲家因为女儿没有身孕而不乐，但是他送来厚礼，对他们很慷慨，又没有另娶，能有什么怨言？

一妻已经嫌多。他的自尊心不容他透露夫妇之私，对我也绝口不提。他知道我明白。听说有的男人择妻如母，据我所了解的奥林匹娅斯王后看来，她儿子正是这种人。但是他领悟得太晚了。

关于奥林匹娅斯，我听说她性情暴烈、相貌美丽，总是与丈夫争吵，一直到他死的那天——传闻她在幕后参与策动了刺杀。她用爱来霸占亚历山大，离间父子俩，让他们做不成长久的朋友。我们全都清楚她从来不守妇道，因为她的书信跟着亚历山大走遍亚洲，内容不外是干预马其顿的朝政，或是与摄政安提帕特罗斯的纷争。据说有一次亚历山大看完来信说，他住在她肚子里那九个月，租金实在太贵了。

这一切在我看来，都表明我们波斯人有资格教导希腊人如何应付女人。

也许我们已经教会了亚历山大。而且他对女人虽温和，但内心某个地方其实深埋着一块铁核，大概是他挣脱母亲的控制时炼就的。他不跟罗克萨妮吵架，从来不忘记自己是大帝。她有她后宫的帐篷和家仆，那里由她说了算。他不时驾临一次，如果她惹他心烦就离开，相隔更久再去。他回到我身边时，我一眼能看穿这些事——有些迹象，是摆脱了别处的厌烦后的放松。我从早年的训练中掌握了这种本领。

新一批侍从已经从马其顿抵达。他们远在家乡就听说了反叛者的下场，怯生生地被带到国王面前时不太敢说话。他对他们慷慨热络，很快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他们一旦放下心来，就争先恐后地讨好他；对我说话也很恭敬，感谢我的指教。他们的样子还稚嫩。自从上一批侍从到达，我已经长了四岁。

一日在黎明前的昏暗里，其中一个新来的侍从请我去见亚历山大。他穿着浴袍坐在床边，床的中央躺着裴瑞踏斯，占了好大一块地方。被灌药以后，它一直没有完全康复。

亚历山大说：“它拼命想爬上来，我叫它下去。过了一会儿它又要上来，我觉得有点不对了。”

“它几岁了？”

“十一。它本来可以多活几年的。昨天见它一直没什么动静。我是在伊利里亚的时候，从科提斯王的猎户那里得到它的，当时我跟我父亲闹翻了，在国外流浪。它那时长得像熊崽。我百无聊赖，它成了很好的伙伴。”

“你一定要给它刻个雕像，放在坟上。”我说道，“让后世记得它。”

“我会给它更好的纪念。我的下一座城市就以它来命名。”

此城选址理想，士卒商贾都一致称许，建在一个平靖的关隘上，通向印度。坟墓和雕像屹立在必经的城门旁。城市的名字叫裴瑞塔。

冰雪封山以后，我们在巴克特利亚东部过冬。虽然仍能接到快报，我们很久后才得知卡利斯提尼如何已经开始了他漫长的复仇，并至今未休。

他被捕的消息传到，雅典像踢翻的黄蜂窝一样沸腾。腓力王击败他们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本来腓力无意与雅典交兵，是他们的演说家狄摩西尼煽动雅典宣战，最终使忒拜毁于兵燹。（年方十八的亚历山大当时率先冲入敌阵。）战后腓力对雅典极优待，震动全希腊。尽管如此——或许正是因此（谁说得清人心的迂回？）——雅典人恨他，据说他们对刺杀他的计划知情；他们也恨他儿子，虽然他仅因和平的使命而踏足雅典一次。陛下生前，他们不敢妄动；他一去世，就像雄狮死后的豺狼一样撕扯他。

连亚里士多德这样的大人物也受了株连，尽管他警告过他身为王储的学生要提防波斯人。他被视为马其顿人的亲信，从此逃亡，终生不敢回去。一个较平庸的人接管学院，此后哲学家们也做了舆论的帮凶。

所以现在，陛下由于生前给予我民族的仁慈和荣誉，被称为野蛮；因为曾经惩罚要谋杀他的人（最普通的马其顿自由民也享有的权利），背上了暴君之名；他成了夸夸其谈的武夫，虽然他在所到之处传遍他崇敬的希腊文明，而诬蔑他的人只不过是希腊的不肖子孙。

这些谎言有一个好结果：使托勒密王决定在有生之年写出史实。现在他宁可专心写书，把埃及的治理大部分托付给儿子。

“亲爱的巴勾鄂斯呀，”我在埃及的朋友们说，“像你这样读遍希腊名著的人，不去雅典看看，怎能瞑目？风平浪静的季节，去一趟并不苦。我给你荐一条船。值得看的一切我都列在单子上。你可以带我的介绍信去会见博学之士。还犹豫什么，远得多的地方你都去过了。趁着年纪不太大，旅行还不是负担，一定去看看。”都这样劝我。但是安躺在此地黄金享殿里、如今比我年轻的陛下，他明白我为什么不想去雅典。

春天终于来临，去印度的时机到了。

整个冬季，国王会见了不少马帮主人，还有来自高加索山以外的希腊人。他们从前去和马帮互市，后来留居当地。现在他们为了久违的乡音，或只是为了黄金，来跟他讲起重山外的国家，那片五河大陆。

这些河发源于高加索山，最大的一条是印度河，其余四条向它汇流。河套上的印度人大多为了血仇而争战不休，会欢迎任何人来共同歼敌。亚历山大说从前希腊也是这样，所以才被他父亲所征服。

一日他听一个游历最远的人说，过了印度河再行军半月，会遇到一条更宽的河——恒河，它不向西流而向东流，直入海洋。

我难得见他这样兴高采烈。虽然他一整天都在谈这个，就寝前还念念不忘。“周流洋
37

！我们一定要穿越大地，到达世界的尽头。我们可以北航去到攸克塞因海，或是南行绕到巴比伦。我们一定要站在海角天涯上。”

我说：“这会被后世的人永远记得的。”

最近我常穿那件用在马拉坎达买到的丝绸做的外衣，上面绣着蛇舞和繁花。那料子在灯光下蓝幽幽的（为了给他洗浴，我已经脱了这件衣服），纽扣是一种淡绿石，沉重冰凉，刻满神秘的符号。商贩说，这衣料在路上足足运了一年。骗子，我想，他只是抬价罢了。

“你在想什么呢？”亚历山大笑问。我羞于承认自己琐碎的心思，便说：“在想你会在世界尽头建起的祭坛，艾尔斯坎达。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明天一早陪我去骑马吧。我要让牛首骏小跑一阵，不然它很快就会发愁的。它呼吸还顺畅，但是要它翻山我真过意不去。”他仍在想念裴瑞踏斯。陆续有朋友送他良犬，可他一只也不要。“你知道，”他说，“牛首骏快三十岁了。”

替他冲水时，我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刚才在他迎着灯光的金头发里，我看见两根灰白的发丝。

春暖令山路重开之后，我们以火祭辞行。新来的军士只带着必需之物，但是老兵们都拥有无数的战利品，一车车满坑满谷的家具、床和被褥、挂毯、地毯、衣物，大概是预备运回马其顿的。这些东西除了可以贱价变卖来还债之外，目前并无用处。将军的战利品排成车队。亚历山大虽然向来给得多，留得少，也有几车上好的物品和地毯。他命人把所有东西拉到一块荒地上，牵走驮物的牲口，然后走到自己车前。附近已经生了一堆火，旁边叠放着柴薪。他向每辆车扔进一个燃烧的火炬。

众军官事先已经得到告知，纷纷仿效。就连士卒也没有犹豫太久。他们为这些财物流过血，胜利地装车运走；现在他们厌烦再驮着累赘的行李了。何况人人天生都喜欢火，甚至小孩也会试着抓火，可见其神圣。烈焰腾跃起来，士兵们开始抛流火，先掷向别人的东西，然后随处扔，像男孩子一样大笑大喊，直到高温把他们逐出。但是我只看着他们狂欢，想起我十岁时未成年已经变老，想起父亲的房子屋梁上火光熊熊，思忖战争的浪费。

这次我们不太艰苦便越过了帕拉帕米索斯山。亚历山大记取了上次的教训。他在亚历山大城待了些时日，当地总督昏庸无耻，须整饬纲纪。同时他派使者去谒见最邻近的印度国王安斐斯，要求他表忠。从大流士一世以来，安斐斯的土地便隶属于波斯帝国。

安斐斯亲自来了。不计几个兵卒，他是军队见到的第一个印度人。二十五头大象随行，他坐在领头象背脊上敷彩的椅子里，光影般炫目，相貌堂堂，身材颀长，肤色略深于米底人，但不像埃塞俄比亚人那样浓黑。他戴着象牙耳坠，髭须和颔须染成亮绿。对于颜色，我们波斯人喜欢浓郁，印度人偏爱明丽。他的衣服到处缀着金箔，全身还披挂着硕大的珠宝。假如他不是国王，我不会相信那些珠宝是真的。

不知他以为亚历山大会有多奢华的排场。只见他迟疑片刻，不能确定亚历山大在哪里，看见他的脸才知道了。他主动效忠，条件是亚历山大援助他讨伐他的敌人，一个叫坡拉斯的国王。亚历山大答应了，说除非此人也来效忠。他大摆筵席，款待安斐斯，又送他金子。这里不产黄金，王公们都认为稀罕。安斐斯承诺等他骑象还家后，会把这二十五头大象全都送给亚历山大，作为还礼。亚历山大很满意。他不用大象作战，觉得它们不可靠，事实也如此，但是他欣赏大象的体力和聪明，让它们运载投石器的部件。有一两次他尝试骑象，却说他喜欢身下有动物的实感，不乐意隔着椅子乘坐。

不久他召开战争朝会，商议进军印度的计划。在亚历山大城，他的寝室就在觐见厅后面，因此我都听见了。

赫菲斯提昂受命独立指挥一军。他会取道粟特人称为开伯尔山口的一条好路，穿越大高加索山；到达印度河后，他会为亚历山大修筑渡河的桥。由于开伯尔那条路最易行（除了要对付当地人以外），他也会带上随军的人和全部女眷，连后宫在内。亚历山大则会率领另一支军队和伙友团的主将，迎难而上，在俯临开伯尔山口的山区肃清可能挡道的任何人。

我倾听着，一面想，这是我人生的岔口，如果错过，以后可能再没机会了。

我不记得过后他进来取什么东西，也许是斗篷之类。“亚历山大，”我说道，“我碰巧听见你们朝会上的谈话了。”

“哪一回你不是‘碰巧’。我容忍，是因为你不说出去。怎么现在提这个？”他一脸冷峻，显然知道我的意图。

“不要让我跟随军的人走。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你听得不够仔细。我这一路是要打仗的，不光是行军。也许到冬天还打不完。”

“陛下，我知道。我不能跟你分开这么久。”

他皱眉。他想带上我，但是他相信战地不应该有安逸。“你没有吃惯苦。”

“我是从生养居鲁士的山地来的。别让我蒙羞啊。”

他依然紧锁眉头，站着环顾，找他要取走的东西。我不待告知便猜到他想拿什么，含笑递了给他。“话虽如此，”他说，“战争可不是儿戏。”

“你会带鞣皮工、木匠、厨子和面包师。你会带奴隶。难道我比他们价值低吗？”

“是高太多。但愿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而且不会有多少时间留给爱情。”

“留给床笫吗？这我知道。但说到爱情，只要我活着，我永远会拥有足够的时间。”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我的眼睛，然后说：“本来我不想这样的。”他走近宝箱，拿出一把金子。“多做几件保暖衣服，会用得上的。把你出场面的衣服和帐篷里的摆设打包运走。去买羊皮做的鞍毯。你可以带一个仆人，一头驮行李的骡子。”

高山上的关隘已经入秋。开伯尔山口以北，当地人以狩猎和放牧为生，副业是抢劫，据说十分强悍。亚历山大希望他们臣服。

即使穿越帕拉帕米索斯山的时候，我也没有因地势高而生病。这里地势低一些，但是亚历山大起初行军缓慢，渐次加速，好让我们的血脉适应稀薄的空气。童年没有离我而去，我并不以登山为苦。有些夜晚，我会对比亚历山大和我的呼吸，他的较快。但是他工作更多。他从不喊累。

有人说智慧之主的天堂是个玫瑰园。对于我，天堂就在高山上，毕竟高处是神的家。看见晨曦照亮众鸟飞绝的雪地，我快乐地颤抖。我们在占据诸神的地界，他们冰冷的手很快会覆落在我们身上。还会有战争要来，但是我不恐惧。

除了贴身仆人，亚历山大最终也让我带上色雷斯马夫。我想他真的担心我会在艰苦的旅途中死去。晚上他回到行军帐篷以后（这帐篷是他亲自定做的，大流士从未拥有这样简朴的东西），他总问我身体怎样。我猜到他没有言明的话，终于说：“艾尔斯坎达，你把阉人想得太特殊了。只有当我们困在女人堆里，跟她们过一样安逸的生活，才会变得像她们。但这道理对任何男人都是一样的。虽然我们的声音像女人，不表示我们的体力也跟她们一样。”

他含笑握住我的手。“你的声音不像女人，太清纯了，倒像是双管笛，音色深沉。”他庆幸自己摆脱了后宫。

夜晚在雪云聚集以前，满天都是白炽的星辰，我在燃烧松木的篝火旁坐着，少年侍从会离开他们的火堆，蹲到我身边。“巴勾鄂斯，给我们讲讲苏萨，讲讲波斯波利斯的事吧。大流士那时候，朝廷是怎么样的呀？”有时我会注视不远处那堆火，亚历山大、托勒密、利昂纳托斯和其他军官围火而坐，传递着酒杯，谈笑不断。但是从来没有一夜，亚历山大归寝时比我步子不稳。

他一直没有和我同床。难事当前，他总是打醒精神，决不虚耗力量。神圣的火啊，他喜欢我在身边，这就足够了。

战争随即开始。部落的城堡像崖燕的窝一样建在绝壁上，我们遇到的第一座城堡看起来无法猛攻。亚历山大派了个通译去提条件，但人家不睬。波斯列王从来没有平定过这一带。

面对其他部落用石块和箭矢的进犯，这些城堡的抵御一向成功。亚历山大有轻便的投石器，在他们眼里，疾行的石弹一定像是魔鬼的飞镖。他还有云梯。眼看他的士卒就要攀上城墙的时候，他们丢下城堡，向山腰逃散。马其顿人放火焚城，同时追赶溃逃者，捉一个杀一个。我从营地观看。这些微小的人在山崖或积年的雪地上被擒，虽然隔得很远，我还是感到揪心。我曾经平静地接受大量的死亡，因为我没有把他们看成单独的人。这样想很傻——如果任其逃脱，他们会鼓动其他部落一起反攻的。

战斗结束后，我知道了亚历山大的士卒为什么那样勇烈。他肩膀中箭，幸好铠甲的遮挡使倒钩无法刺入。他不太在意——战场上没有人像他那么有能力忽略自己的创伤。但只要他受伤，士兵们就简直疯了，每次都这样。既是由于爱，也是由于害怕会失去他。

医者走了以后，我解开他伤口上缠的布，把那里吸吮干净。谁知道他们在箭头上涂过什么？我是为了做这些事而来的，虽然我深知不能这样告诉他。说服他的最佳办法就跟问他要礼物一样。

营地闹哄哄的。除了少数异常强健的妇女从不离开自己男人之外，士兵们没带女眷。现在他们从城堡里拽来山地的女人，高挑阔脸，黑发强韧，鼻翼上钉着珠宝。

那一夜亚历山大对我很着迷。伤口裂开，弄得我满身是血。他只是笑，让我去清洗，免得守卫以为我谋杀了他。他说伤口不那么难受了，爱是最好的医者。干燥的创口确实容易化脓。

下一座城堡闻知前者的命运，投降了，因此照他的习惯所有人一概赦免。我们继续行进，山地的神祇送来了冬天。

我们像麦粒一样在狂风暴雪里跋涉，衣服、马匹和士卒的羊皮斗篷都蒙上了白霜。我们靠当地向导来搜寻雪掩的道路，牲口在雪径上频频滑步、跌跤。天放晴以后，白茫茫一片刺目，我们只能眯着眼骑行。那种光足以致盲。

亚历山大特意保证我们吃足。行军的高度没有超出乔木的生长区，因此夜里我们可以围火取暖。如果风把冻指头伸进我的皮裘，我也只好用围巾捂住火辣辣的脸，并想想我待在这里的幸运——没有罗克萨妮，尤其是没有赫菲斯提昂。

亚历山大逐一攻陷这些山堡，投降的除外。记忆所及，我已经难以区分它们了，但是托勒密王每座都记得。那时他有一些显赫的战绩，包括跟一个地位重要的酋长徒手决斗。他将此人的盾牌收藏至今。这些事他书里都写到，没有人可以指责他吧？

多次战斗、几番围城以后，我们看见了山脊上的马萨伽。它不是普通的部落城堡，而是一个有城墙包围的重镇。

亚历山大花了四日攻下此城。第一日，他们从城门里出来突袭，他佯逃诱敌，随即反扑，俘虏不少人，其余逃回城内。然后，为了防止他们还以为他胆怯，他挥兵城下，结果脚踝中了一箭，幸而没有断筋。医者嘱咐他养伤。这好比叫河水回流到山上去。

翌日他运出攻城锤，撞击城墙，但是裂口没有攻破。夜里他不在意时会瘸腿行走，下一瞬又会克制自己。

过了一日，他从木制的攻城塔（他带了工兵，就地现做）搭天桥通到裂口，亲自率领进攻。他还没到对面，太多想与他并肩作战的人争先上前，天桥从中部折断。

我已经死了不知多少次，才等到他们从下面的废墟爬起，然后我看见他白翼的头盔。他瘸着腿回来，满身擦伤和淤血，却只说幸好没跌断腿。他刚去探望过伤兵们。

下一日，他用更稳固的天桥重试，走了过去。他们在城墙上厮杀的时候，酋长被飞弹击倒。城里请求休战，亚历山大答应了。

原来，他们最善战的七千士卒，是从这些河流以外的某地雇请的。他们比别人矮小些，皮肤黑些。亚历山大召见他们，希望能雇他们作战。他们说的话跟山地人不一样，但是通译说他懂。他当着国王向他们发言，军官作答。交涉了一会儿，他说他们同意开出的条件。于是他们在附近的一座山岗上单独扎营，同时亚历山大继续和城里的人谈判。他派了探子去监视他们，因为他不知道这些陌生人是否讲信义，他们的兵力可以成为威胁。在索格地亚纳，他学会了谨慎。

“今天真有成效。”晚餐后他对我说。他洗了澡，此时我在给他包扎脚踝。奔波这么多，逐渐愈合的伤口竟然很干净。

有个守夜的侍从走进来。“陛下，有个卫兵从前哨来求见，有事禀报。”亚历山大说：“让他马上进来吧。”

那人很年轻，但态度稳重。“亚历山大，山上的印度人正准备撤走。”

他站起来，踏在我干净的绷带上。“你怎么知道？”

“陛下，越到夜深，别人都在睡觉的时候，他们动静就越大。天没那么黑，借着夜色能看见他们。没有人卧床，全营的人都在活动。男人背着兵器，我还看见有人牵着驮行李的牲口。我晚上眼力很好，亚历山大，我是因此出名的。所以长官才派我来禀报。”

亚历山大面容平静。他缓慢地点头。经过索格地亚纳的两年，无论什么都不突兀了。“你做得很好。出去等候。巴勾鄂斯，我要重新穿上衣服。”他召回侍从。“叫通译过来。要快。”

通译赶到，他刚从床上起身。亚历山大说：“今天跟你谈判的雇佣兵，他们的话你真讲得流利吗？”

那人面露惊惶，担保说他真的流利：他随马帮去过他们家乡，还替马帮议过价。

“你确实知道他们答应了，而且明白自己答应了什么吗？”

“大王，确凿无疑。”

“很好。你可以走了。门讷斯特拉斯，叫醒托勒密将军，请他马上来见我。”

他来了，面貌与往常一样警觉、稳重而坚强，像鞣制良好的皮革。亚历山大说：“印度雇佣兵要叛逃了。他们表忠一定是为了让我们疏防。我们不能任由他们跟各部落联兵，反击我们的队伍。如果他们不可信赖，那就随时都是威胁，无论去留。”

“是，他们人太多，也训练有素。”他顿了顿，看着亚历山大。“现在吗？今晚？”

“对。全军出动，而且要速决。口传集合令，不吹军号。与此同时我会部署。那山岗四面都有开阔的地势，我们有足够的人包围整座山。”

托勒密走了。他唤来侍从替他穿戴铠甲。营地被叫醒，我听见含着人语的窸窣，一种低沉的混响。军官们走来听候命令。一切似乎都发生得很快。他的军队惯于迅捷，只需他下令。不久那长队便铿然有声地踏入黑夜中。

急速过后，寂静仿佛是永恒。然后喊声扬起，也仿佛没有尽头。那响声在山谷回荡时，就像圣书描写的末日之战的声音。但那是光明与黑暗的决斗。这里只有夜晚。

我觉得我在喧嚣中听见一种尖叫，是妇女的声音。我没有听错。她们是跟着那些印度人的，此时从仆倒的男人手里拾起武器搏斗，被杀死在黑夜里。

喊声终于减弱，然后变得零星、断续。然后只偶尔听见垂死的惨叫，那边或这里的一两声。其后是夜静。

离残冬的拂晓还有两个钟点，营地里重新有了人声。亚历山大回来了。

侍从们解开他血污的铠甲，拿到外面清洁。他形容憔悴，面如土灰，额上横着一道道平时难见的皱纹。我脱下他的衬袍，除了铠甲遮挡的部分都染满了血。他好像不知道我在，我看着他，自己却仿佛隐了形。然后他转动眼睛和我对视。他认得我。

“是必要的。”他说。

我已经吩咐奴隶预备洗浴水。那也是必要的——连他脸上也溅了血，手臂和膝盖一片鲜红。他上床以后，我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来一点酒吧。”我把酒端来，放好夜明灯，准备离去。“巴勾鄂斯。”他说时抬头怔怔地看我。我俯身亲了亲他。他像收下礼物一样接受，用眼睛感谢我。

我躺在自己的帐篷里，黎明前特别冷，外面篝火也快熄灭了，我思绪纷杂，还想着我彻夜在想的问题。那通译是粟特人，没有一个粟特人会承认他有做不到的事。然而，如果印度人认为自己有走的自由，他们会白天行动。他们知道自己背约了吗？——他们知道自己立过誓约吗？亚历山大当时看着他们。他们的神情一定是似乎知道的。

我想到那山岗上堆积的尸体，豺和狼已经在撕食它们了。我知道，在他决定之前，许多双手已经替他盖下了处死的印戳：菲洛塔斯、合谋的侍从，还有不少酋长和总督——他们曾经与他握右手，誓言效忠，成为他的座上宾；然后杀死他留下的人，反戈叛乱。

早在我还只是听他的敌人说起他的时候，他已经上路出征，从遇到的一切里寻求自己的光荣。他得到了吗？大流士自己，倘若活到受他优待的那一天，如果不是出于恐惧，会信守诺言吗？我想起那士兵讲的关于伊索斯的医院的故事。是啊，陛下所得的与他所给的还并不相称。一次又一次，我看见背叛留给他的伤口。今晚我看见的是伤痕。

不过，我想，我现在有的这种悲哀，正是从他而来。别人何曾教我怜悯？我侍奉大流士那几年，对今晚的干戈只会觉得，这些事从来就是如此。

是的，如果他今晚想要我的全部，而不只是原谅的一吻，哪怕掏心我也不辞。不，不行，逝者的灵魂还在上空漂泊。轻信而后追悔，胜于以卑鄙度人。只要努力，人本来可以超越自己。这一点他向世人显示了。多少人因他而努力过？不止我见过的那些，将来还会有后继者。那些在人类身上只寻找自己的狭小，而且要大家相信人类都同样狭小的人，比他一生的战争杀人更多。

愿他永不放弃相信，即使背叛令他愤怒。他不知道自己有多疲惫，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他呼吸急促，也睡不安稳。逝者的灵魂啊，如果他叫我去，我还是会到他身边的。

但是他没有叫我。他独自躺着，心事重重。早上我过去的时候，他依然睁着眼睛。

21

我们朝着大河下行，一路上又打了些胜仗，其中攻取阿尔诺斯山那次堪称伟绩。据说赫拉克勒斯也被它难倒。亚历山大把它添入要塞之列，以护卫将来的归程。

途中有一座奈萨城，在山麓的春风吹拂下，气候怡人。酋长出城拜见他，要求宽待。通译解释说，此城是狄奥尼索斯亲手建立的，凭据是他的圣物常春藤只在这里生长，而附近都没有。这通译是移居此地的希腊人，知道各种事物的本名。我自己在城里转悠时看见一座庙，供奉着一个吹笛的美少年偶像。我指着神像，问一个过路的印度人：“狄奥尼索斯？”他回答：“克利须那
38

。”但无疑就是同一位。

亚历山大与酋长甚是相得，达成协定。他一生爱好奇观，此时极想看看狄奥尼索斯在城后的圣山。他只带上伙友、侍从和我，以免蹂躏山地。那实在是一个不假人工的乐园，绿野、碧荫，雪松和月桂林木苍苍，叶色浓重的灌木勃发出一丛丛百合一样的花，十分灿烂，酒神的常春藤布满山崖。此处真有神性，我们在场的都染上一种纯净的快乐。有人给亚历山大编了一顶常春藤的冠，很快我们全戴上藤冠唱歌，或是喊出狄奥尼索斯的颂词，赞美他。不知哪里吹响了长笛，我循声而去，却没有找到乐人。沿溪行，水流拍打着长满蕨类的石头，我跟伊思门尼欧斯不期而遇。他离开侍从队以后进了伙友兵团，从此我极少看见他。成年的他更英俊了。他含笑上前和我拥抱，还亲了我，然后唱着歌继续前行，我也自己走开了。

经过严冬的苦战，春天使我们振奋。军队向大河下行，离开山野，也离开了浓荫的高树与烂漫的山花。印度河附近年年受洪水冲激，只有荒芜的黄沙。在一块地势稍高的地方，赫菲斯提昂已经让马其顿人驻扎下来，营地在沙丘和灌木上延伸一里。他筑的桥就在河上。

他骑马出迎亚历山大。他和工兵们成绩出色：桥用尖头船侧向连接而成，上铺结实的桥板。桥比河面的宽度更长，因为源头的雪一旦融化，河水就会迅速向两岸漫延。为了防洪，巨缆远远牵入陆地。亚历山大说，他胜过了当年筑桥横越赫勒斯滂海峡的薛西斯
39

。

罗克萨妮的帐篷紧靠留给亚历山大的帐篷的空地。但是我听说，国王问候了赫菲斯提昂并夸奖他以后，下一句话是：“牛首骏还好吗？在山上它累不累？”

他骑马穿过欢呼的士卒，直奔马厩，因为他听说那老马已有些气短，而且想念他。然后他开了一次战争朝会。同日，他抽空探望了后宫。

不久我们渡了河，进入真正的印度。后来那些年，我不知多少次应别人的要求讲起印度的奇观，睡着的时候都能复述了。第一个奇观是倾尽国力迎候亚历山大的安斐斯王。他全军在平原上列阵，刀光闪闪，战甲熠熠，猩红色的旌旗连幢，涂彩的大象戴着夸张的装饰，铜锣和铙钹咚咚当当敲着。

所有人都全副武装。亚历山大见过了太多的背叛，此时让军号吹响，以出战的次序前进。好在安斐斯王聪明，猜到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带着几个儿子和王公出阵迎来，永远乐意再次相信人的亚历山大也立即出来迎接他。

我们全都饮宴娱乐，待遇极尽奢华。安斐斯王的正妻坐着纯白牛牵引、帷幕低垂的车舆，接罗克萨妮去赴宴，跟一群仕女相会。攒了一年军饷无处可花的士兵们涌进集市，打着手势讲价钱。他们的希腊短袍早已褴褛，必须买衣料，却诧异地发现再高的价钱也无法得到结实的好羊毛。甚至布匹也很稀疏，原料并非亚麻，而是印度的树棉；不是一色的白布就是花花绿绿的。士卒大为不满。然而他们不缺女人，连神庙里也有与人合欢的女子。

我四处找那种从马拉坎达的马帮手里买到的厚重丝绸。既然已经来到它的产地印度，倘若能多做一套这种绸缎的衣服就好了。但是我根本找不到。

在城外，我遇见一种印度的奇观——连生树。树根从枝干垂下，入地即成新树，一棵树如此扩散成林，树荫里能容纳一个步卒方阵驻扎。我上前细看，只见树下有几群人坐着，有的看来年高德劭，却像初生儿一样赤条条的。

虽然跟马其顿人相处已久，我还是震动。裸体的马其顿人也不会这样悠然散坐。但是这些老人似乎从容自信，懒怠朝我一瞥。有个人看来是领袖，凌乱的胡须长至腰间；弟子们围了一圈，有老有少，仰慕地谛听着。另一人的听众是一个幼童、一个白发老翁。又有一人盘腿而坐，静如木石，目光低垂在肚皮上，几乎看不出呼吸。一个女人路过，在他面前放了一个黄色的花环，对他的裸体没有羞意。他也不羞涩，连眼睛都不转。

我想了起来：他们一定是传说中的裸身哲人，亚历山大说过想见见这些人。跟阿纳克萨卡斯或者卡利斯提尼真不一样。

就在此时，亚历山大果然来了，带着一些朋友，由安斐斯王的一个儿子引路。老师、弟子都没有起立，也根本不在意。那王子并无怒容，倒像是早有预备。他让通译告诉他们亚历山大来了。我听见他的名字。

这时领袖站了起来，其余各人也随之起立，只有那个盘腿的人还看着肚皮出神。他们跺脚，在地上踏了两三下，方才默然立定。

亚历山大说：“问他们那是为什么。”

话音方落，那盘腿的人第一次抬头，盯着他。

领袖对通译说了话，他翻成希腊语道：“大王，他问你何以历尽艰苦，不远万里地前来。反正无论你去到何处，也只有你足下的方寸才是你的，直到你死了，你占有的土地才会大一点点。”

亚历山大诚恳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告诉他，我行走大地不只是为了占有它，还希望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

那哲人默默弯身，掇起一撮尘土。

“不过，”亚历山大说，“就连大地也可以改变，何况是人。”

“人你是确实改变了。他们因为你，懂得了恐惧和愤怒、骄傲和欲望，这些都是他们灵魂的锁链，轮回诸生不息。而你呢，自以为无有束缚，因为你克服了恐惧和肉身的贪婪。但是心智的欲望却像猛火一样消融你。很快，这些欲望会把你烧完的。”

亚历山大想了想。“也许吧。雕塑匠放在陶模里的蜡也是这样消融，而且永远没有了。但是在本来有蜡的地方，他们灌注了青铜。”

这句话译出以后，哲人摇头。

亚历山大说：“告诉他我希望和他详谈。如果他愿意跟我来，我一定会隆重以待。”

那老人抬头。不管他自认如何无欲无望，我怀疑他仍有虚荣心。“不必了，国王。我在这里是连儿女都不见的。你能给我什么，又拿得走什么？我只有这个裸体，就连它我也不需要。如果你拿走它，那我最后一个累赘也摆脱了。我何苦跟你走？”

“是啊，何苦。”亚历山大说，“我们不会再打扰您了。”

刚才这些时候，面前有花环的人始终静坐，凝视着亚历山大。这时他起身说话。看得出他的话惊动了别人，领袖第一次面带怒容。通译示意安静。

“大王，他是这么说的。‘即使众神也会厌倦神格，最终要找解脱。我会跟随你，直到你脱离束缚为止。’”

亚历山大对他微笑，说欢迎他来。他从树丫杈取过一条旧腰布，缠在腰间，拿了一个盛食物的木碗，赤足跟在国王身后。

不久我遇见一个希腊人，他在城里开鞋店，认识那些圣者。我问他，他们为什么对那个人这样生气。他说原因不是他们觉得他贪财出走，而是他被一个肉身凡人所吸引，产生爱恋。他们认为虽然他的爱出于灵魂，依然是他的锁链，会让他死后重生。在他们看来，重生是惩罚。我只懂这么多。

当然，他取自国王的只是他木碗里的食物，就连那也不多。因为谁都不会念他的名字，我们便借用他说的一个问候词的发音，叫他卡兰纳斯。很快我们都习惯了他，常看见他坐在御帐附近的某棵树下。亚历山大请他进去，单独谈话，只留下通译。有一次他对我说，虽然大家觉得卡兰纳斯无所作为，其实他修行之前是赢过许多大胜仗的，而且并不居功。

他甚至会说几句希腊话，是跟定居当地的希腊人学来的。据说他成为裸身哲人以前是个学者。然而亚历山大向他请教的时间不长。他就要对坡拉斯王开战了。

那是安斐斯王的宿敌，他请援就是为了给他打击。他的地盘在下一条大河——希达斯皮斯河以外，大流士大帝年间曾经被并入波斯帝国。其国王名义上仍是总督，但早已几代自治，重登王位。亚历山大派使者要求他表忠的时候，坡拉斯便以这番话作答。他还说，安斐斯先辈为奴，身份低贱，他决不会敬待此人的盟友。

亚历山大开始备战，但是经过冬季的战事，他首先得养兵（赫菲斯提昂率部过开伯尔山口时也经历鏖战）。他从容地举行竞技会，上演百戏，尽管河水已经随春暖涨起。当地人说雨季就要来了。

我们联同安斐斯王的军队，向希达斯皮斯河进发。虽然被征服的要塞都留了军队戍守，我们依然人数空前。在河流上游扎营期间，亚历山大侦察了最佳渡河点。河水已经变得浑浊湍急，一望而知不可能筑桥。

某日有位要人（我忘了他的名字和民族）来觐见亚历山大。他已经外出一阵，我便说我会去找他。我在营地骑马寻找（波斯人能骑马就不会步行），听见说他去了马厩，便来到那一列列无尽的棚屋；这些用竹、草、海枣叶搭成的建筑里拴着骑兵的马匹，宛如一座独立的市镇。终于有个身上刺青的色雷斯奴隶牵着国王的战马，指给我一所孤立而较精致的马棚。我下马进去。

从印度的骄阳下走入，里面简直黑洞洞的。光线从墙隙钻进来，分出条状的明与暗。一匹老黑马被这样照着，躺在稻草里，身侧吃力地起伏；亚历山大也被照着，坐在马厩的泥地上，大腿托着马头。

我的身影遮暗了门口，他抬起头。

我无言以告，只想着，让我做什么都行……我说：“我去把赫菲斯提昂找来？”仿佛这是我一直要说的话。

他回答：“谢谢你，巴勾鄂斯。”我只能勉强听到。他没有喊马夫来，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我究竟没有白来。

在河边的工兵群里，我找到了赫菲斯提昂。搭桥的船移上岸后一度对半拆开，用于载物，他正让大家把船重新拼接起来。他惊讶地凝视我，我无疑跟这里极不相称。而且这是我第一次找他。

“赫菲斯提昂，”我说，“牛首骏快死了。亚历山大希望你过去。”

他默默看着我，也许是没有想到我会亲自带话。然后他说：“谢谢你，巴勾鄂斯。”是一种从未对我用过的语气，并吩咐备马。我等他走出很远，方才上路。

牛首骏的葬礼当晚举行。在印度，殡葬必须从速。亚历山大让它在柴堆上火化，预备拾灰葬入墓地。他只告知了朋友，但是在伊索斯、格拉尼卡斯河、高伽米拉打过仗的许多老兵都悄然而来，令人惊叹。不知多少碗熏香被抛进火堆，老牛首骏想必花掉了足足一塔仑。安斐斯麾下的一些印度人站在较远处，大叫着昭告他们的神明，以为亚历山大是因凯旋而献牲。

火焰沉下去以后，他又投入了工作。但是在夜里，我发现他看上去老了。他得到裴瑞踏斯的时候已经成年，牛首骏却是从小相伴。这匹矮小的马（希腊马在波斯人看来全都矮小）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有些我从来不知道；其中一部分在那一天死了，我永远也无法知晓。

夜间有雷鸣，开始下雨。

早上尘埃落定，太阳出现，四处是绿野生长的气息。但不久乌云聚集，再下雨时仿佛是天河倾泻。而且我听人说，这仅仅是开始。

滂沱里，亚历山大率领军队涉过泥泞，浑身湿透，行进到河岸上。

他不肯带上我。他说他无法知道他下一钟点在哪儿，遑论下一日或是渡河的时辰。他抽空跟我道了别，但与往常一样简单。他觉得别无必要。他会战胜，很快就能回来。依依惜别属于战败者。

但这是他艰险卓绝的一战，我却没有看见。

雨像鼓点一样落着，把军营化为泥潭。随军人众可怜地聚拢在漏雨的棚下，好帐篷高价难求。我在暴风雨里收留过一些旅人、一个差点淹死的巴克特利亚小孩、一位希腊游吟歌者，甚至有一次是哲人卡兰纳斯。我见他站在水瀑下，身上只有他那条腰布，便招手让他进来。他做了个祝福的手势，然后盘腿坐下，沉入冥思。像独处，却是孤独中的快乐。

起先雨势一缓和，我就会披上斗篷，骑马到河边。阵线足有几里长，但是谁也说不清国王在哪儿、预备怎样。其实有个人甚至比我更急于知道——坡拉斯王。他已经在对岸扎了营，正对着最容易渡河的地方。

有一夜喧腾的雨声稍歇，我们听见进攻的鼓噪：军号、喊杀、马嘶。终于来了。我举手向密特拉。夜黑如漆，营地里人人醒着谛听。没传来消息。

怪不得，原来没有人渡河。亚历山大只是佯攻，诱使坡拉斯将全军移到河岸上，在大雨中彻夜站阵。

下一夜也这样。大战真的开始了吧，我们都屏息静气。没有战斗。下一夜，再下一夜，听见嚣声的时候，我们都轻松以待了。坡拉斯王亦然。

亚历山大从不介意在战役之初显得愚蠢，甚至是怯懦。他会翻本的。时至今日，他只能找遥远的地方让人中计了。然而这里已经够远。他没有和安斐斯交战，因此坡拉斯王不了解他。坡拉斯昂藏七尺，只骑象。他不难相信对岸的狗崽只会吠叫，不会咬人。

亚历山大继续佯攻，又开始退守。他命人把大量粮秣送到营地，向一切愿意传播消息的人放话：必要时他会等雨季结束，在河流变窄的冬季才出兵。亚历山大积累勇气的这些时候，坡拉斯就湿漉漉地在烂泥上扎营好了。

足有七八日过去。这一夜风雨大作，来势空前。雨如激流，恐怖的闪电隔着帐篷也能看到。我把头埋在枕下。最起码，我想，今晚不会有战斗了。

拂晓时，雷声隆隆而去。进攻的嚣声随即响起，比先前所有的夜晚更洪大，也更遥远。一种新的声音狂暴高昂地凌越于其上，是大象的号叫。

亚历山大渡了河。

他本来就计划当晚渡河。那场暴雨增加了难度，却是天神赐给将军的良机。他选了一个比坡拉斯较上游的位置，那里的密林能掩护行进，还有一个绿洲能掩护渡河。趁坡拉斯未察，未带大象赶到之前，他必须完成。如果骑兵的马登陆时看见象群，就会跳下筏子，落水淹死。

托勒密把战役全程写进了他的书里，为后人留下亚历山大的勇敢和智谋。他的第一个险情也许最危险。过河后，他率先跳上岸，随即在骑兵登陆时发现河岸被一股新的洪流所冲断，成了孤岛。

最后他们找到可以涉水的地方，尽管仍然很深。据托勒密所记，水浸到士卒的胸口，马匹只露出头部。（我说希腊马在波斯人看来都矮小，就是此意。）

坡拉斯已经派儿子率领战车队奔来，要把他们赶回河中。亚历山大刚来得及摆阵。王子被击倒，战车纷纷卡在泥里，能逃的人都逃走了。坡拉斯闻讯，选中一块结实的沙地，准备厮杀。

他的前阵站着两百头大象，无懈可击。但是他的敌人谙熟战争的艺术。简言之，亚历山大让自己的战阵露出弱点，诱出对方的骑兵；又让西徐亚的骑射手攻其前阵，一射出箭就折返；他自己跟前阵的骑兵交锋，科伊诺斯对后方作战；他射出箭矢，掷出长矛，还射倒战象的骑手，把坡拉斯的大象逼疯，以至于它们伤害了更多自己人。

这些在托勒密王的书里都有，他读过给我听。他的记载跟我当时听说的相符，除了倒下的马其顿人多于他的数字。他读到那里时，我大概抬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他笑着说，数字都是记在王室档案里的，而且老兵们都知道。

天刚亮，我们就赶到河边向对岸望去。由于下雨，遮掩绝大多数战斗的烟尘没有扬起。我们清楚看见大象上摇摇欲坠的骑手、冲杀回转的战马、乱纷纷的步卒，却无从分辨乱局中的形势。我甚至认不出亚历山大锃亮的盔甲，渡河已经使他满身泥污。太阳越升越高，恐怖的嚣声听来却无休无止。然后，溃逃与追击终于开始。

我没赶上看见亚历山大和坡拉斯的会面，比我错过其他事更让我喟叹。此事与他心灵相契，也十分真挚；时间和人的伪善都没有夺走他的真诚。

败局虽定，高大的坡拉斯依然在前锋长久作战。他乘坐的大象从不退缩，即使在象群里也是最勇敢的。最后，他举臂投出一支长矛时被击中，流矢穿过他甲胄的缝隙。他这才掉转象头，跟着败逃的人慢慢撤退。亚历山大一直热切地注视他，早有会晤之意。他觉得对这样一个高贵的人，只应该请别的国王做使者，便派了安斐斯去。但是行不通。坡拉斯憎恶安斐斯，见他上前，立即用左手抽取长矛。亚历山大找了一个较合适的人重试。这次坡拉斯指挥他的大象跪下，用象鼻卷住他，徐徐放下来。他要求喝水（战斗和失血使他渴极），随后去见了亚历山大。

“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亚历山大后来对我这样说，毫无妒意。我猜想他少年时曾经自恨身材不高，但即使如此，这也已经不是他的烦心事了——他的身影现在横亘大地，贯穿东西方。“他就像荷马写的埃阿斯一样，只是他有黑皮肤和蓝胡子。他一定很痛，但根本看不出来。我说：‘说说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吧。我应该怎么跟你打交道？’他说：‘像国王一样。’你知道吗？我不用翻译就明白了。我说：‘我自己是会这么做。说点你本人的要求。’他回答：‘不必，都在那句话里了。’真是大丈夫！希望他很快把伤养好。我打算给他的土地，比他从前拥有的还要多。他可以制衡安斐斯，但关键是我信任他。”

他的信任没有落空。在他的一生中，那里没有传来反叛的消息。

他最珍重的一切都在河畔这一战实现了。他与人和自然顽强地战斗；他的英雄阿基琉斯，不也曾经与河搏击吗？比阿基琉斯更幸福的是，帕特罗克洛斯在旁分享他的光荣——那天赫菲斯提昂一直陪伴着他。而且他的胜利，靠的是他统治的全部民族的联军，正如居鲁士让米底人和波斯人联合为他作战。这一战当然更伟大。最后，他和一个勇敢的敌人成了朋友。然而那是陛下最后一次得到完美的运气。

此功告成，他一如既往，又将目光投向下一道地平线。他现在活着是为了兵临恒河，循岸前行，直到环流的大洋。届时他完成的帝国会东西临海，拥有周流洋的奇观。这是他老师亚里士多德告诉他的世界版图，我还没有遇见能否定此说的人。

22

坡拉斯王只伤及皮肉，很快就痊愈了。亚历山大宴请了他。他异常魁伟，才三十多岁，但是儿子们已届战斗年龄——印度人结婚早。我向他献了舞，他回赠我几挂红宝石的耳坠。那头对坡拉斯忠诚不渝的大象，虽然身经百战、伤痕累累，也还是康复了，让亚历山大很高兴。

凯旋竞技会开过，也有酬神的祭典。牺牲刚烧尽又下雨，熄了火。我一直无法习惯看见圣火被燃烧的肉所玷污；天雨浇灭火焰，也是让任何波斯人不能释然的场面。但我没有说什么。

国王在河两岸各奠基了一座城市，右岸那一座冠以牛首骏的名字。它的坟墓会建在城市的公共广场上，还会树起它的铜像。

然后他和坡拉斯王一同出征。罗克萨妮被留在宫中，让坡拉斯王的妻妾陪伴，免受天雨泥泞之苦，我被带在身边。

他们首先要打击坡拉斯的侄子。他是坡拉斯的宿敌，听说他们结了盟，立即向亚历山大宣战。他的勇气远不如憎恨充足，不战而逃。亚历山大让赫菲斯提昂的部队留下，继续平定这个行省，预备移交给坡拉斯。周流洋吸引着他，他自己一心要往前闯，想尽快清除路上的障碍。

他承诺对投降的城市概不动武，也信守诺言，让他们沿用旧有的法律。对于弃城逃走的人，他全力追击，认定他们存心要在后方作乱，否则一定会媾和。这种事经常发生。我想到，农人见兵即逃是从前跟军人打交道的经验使然，不禁唏嘘。

他联合坡拉斯，攻下大城桑格拉，尽管那里有城墙、一座山、一个湖以及环城围了三重的车辆做屏障。然后他让坡拉斯去跟赫菲斯提昂会师，平定他的新行省。他本人朝着下一条大河——比亚斯河——继续推进，打算先在河这边扎营，养息军队。又下雨了。

在前人踏烂的土地上，我们曳踵缓行。大象从淤泥中拔腿，接吻似的咂然作响。西徐亚人和巴克特利亚人为了干爽，在湿热的酷暑里穿着毡衣。骑兵驱赶着蹄酸腿软的马，走一里如同三里。方阵步卒跟在运他们兵器的牛车旁，艰难迈步，每步都把脚踝陷入泥泞；靴子因反复干湿而变形，如今又被浸透；他们买来做袍子的印度衣料石膏般贴着大腿；护胸铜甲的边缘刺穿衣料，人就像裸体似的被刮伤。又下雨了。

临河的土坡搭起亚历山大特意带来的大流士的帐篷，以显耀国王的威仪。此地青绿芬芳，我们离山野近了。我分明闻到东方飘来的山风，但是浓云挡住了一切。雨不紧不慢、毫无倦意地下着，穿过树林和高高的青藤嘘气，仿佛太古以来就这样下着，直到世界被冲走才罢休。

御帐漏雨。我让人修好，还给他找来一件干爽的袍子、一双鞋。他进来以后摸摸我的衣服，非要我换下不可，否则不肯让我侍候。我早已习惯濡湿，本来一点都没觉得。

他把将军们邀来晚餐。我在里面听，能感觉到他兴致不错。他说他听人谈到比亚斯河对岸土地肥沃，住着壮硕的斗士，那里的大象比坡拉斯王的更庞大，更强健。打完这漂亮的最后一仗，世界尽头就遥遥在望了。

不过这话在我耳朵里听来有点异样。如果他微醉，他的嗓音永远会盖过别人；但是他现在清醒着也这样。不是他声音大，是别人太安静了。

他也注意到。他叫他们多喝酒，驱散血里的湿气。他们勉力以赴，直到餐毕侍者们退下。这时托勒密道：“亚历山大，我觉得士兵们不痛快。”

他笑起来。“痛快！疯子才会痛快。这种雨，就像涉水走完冥河，还要走忘川一样。他们拿出了气魄，他们也明白我看在眼里。雨季快完了，坡拉斯告诉我今年确实特别长。天一放晴，我们就办竞技会，颁发丰厚的奖品，让大家精神充沛地前进。”

他们都附和，说那一定能振奋军心。

睡前他对我说：“这雨会让狮子也气馁。要是我能早个半年平定巴克特利亚就好了，那我们会在冬天到这里。”他没有说：“要是我在那边多待半年……”从前他会那样说，现在，他仿佛终于感到被时间的战车所追赶。

“他们说雨停了以后，”我说，“什么都那么清新，那么美。”我庆幸他今晚回来得早。一整天他都骑马巡视长长的队伍，确保没有人因陷入泥沼而掉队。他看上去很累，额头重现出皱纹。

翌日我在拂晓就到他帐篷里来，抢先把好消息送到。“艾尔斯坎达！雨停了。”

他从床上跃起，披上毯子跑出去看。倘若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会完全裸体；跟波斯人的日常相处已经让他谨慎多了。绿树梢头有一轮淡淡的太阳，那最初的光线也有暖意。看得出不是短暂的雨歇。

“感谢宙斯！”他说，“我终于可以重振军心了。该让大家好好庆祝一下。”

河岸散发着树脂和花朵新绽的气味。他传令举办竞技会，邀集报名者。我牵出我的马儿“羚羊”（“老虎”看上去很累），趁着我们还没转向平原，骑行去呼吸山林的气息。

我穿过营地返回。我在亚洲各地这样穿行有几百次；除了地貌与天气，每次都差别不大。但今天不一样。

就连我最早遇见的随军家眷都浮躁不安。孩子们无拘无束地在阳光照耀的水洼里嬉闹，分外显眼，因为母亲都背对着他们，只管自己交头接耳。在艺人和商贾等较富裕的人聚居处，有个我认识的演员向我跑来。我刚勒住马他就说：“巴勾鄂斯，国王真的要回去了，是吗？”“回去？”我说，“不会啊。再走几天就到周流洋了。他当然不会回去。”我挨着士卒的营房继续骑行，然后就知道情势不妙了。

在营地休养的士兵有一千件事可做：把工具、靴子和武器拿出修理，或是买东西；会找女人、斗鸡、赌骰子；也会有人算命、演杂技、耍狗。这些人如今却无精打采地散坐着，没有生意。士兵们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只说话。

十来个一起埋头交谈；二十人谛听一人发言；两三人争辩着。他们只说话，我听不见一声笑。

军官们路过的时候，有的会被喊进人群里作为朋友一同商量；有的会被沉默而恨恨地盯着。有人甚至朝我一瞥，仿佛我会去告他们的状。我真想知道要告什么状。一时我心里敲了一下，想起离开埃克巴塔纳之后高原上的一夜。

不会的！我想。没有那么糟，那种事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但确实不好，将军们应该告诉他。由我来说是逾分。

他们大约中午开始单独或两人结伴地来。我猜得不错，这与埃克巴塔纳是不同。没有人希望亚历山大受害，没有人梦想换一位国王。将士们只有一个要求：不再前进。

我以为他会淡然对待，至少在一开始时这样。但是他早已摸熟了自己军队的脾气，也了解他的军官。小题大作的人从来不会晋升到他们的地位。他镇静而严肃，末了对托勒密和佩尔狄卡斯说：“这事必须速办。我会亲自讲话。立即宣敕，凡旅长以上军官，明天日出一个钟点后，在这个帐篷外集合，包括联军在内。这都怪雨下得太久了。”

不再下雨。几个钟点后，我再次骑马穿过军营。气氛变了，不再消沉，一切像是有了个目的。每位高级军官的帐篷外都有一群人，颇有秩序地等候接见。

翌日他起床很早，踱来踱去。他几乎不知道我在替他穿衣。只见他嘴唇翕动，练习着当下成形的腹稿。

破晓以来，他们已经陆续在外面聚集：马其顿人、波斯人、巴克特利亚人、印度人、色雷斯人，组成了颇大的一群，大致是他声音所能抵达的范围。

讲台已经为他摆好了。他穿着他最好的战甲，头戴插翼银盔，系着罗德岛的镶宝石腰带。他少年一样敏捷地跃上讲坛，随之响起一声微风似的轻叹。我的演员朋友有一次说，他大可以在戏台上成名。

我在帐帘后倾听。这出戏没有我的份。

他说军心涣散的消息令他难过。他召集大家，是让他们与他一起决定，要不要继续进军。当然，他会劝说他们，决不强迫。我觉得他心里依然没有一点撤军的念头。

他一字未写，也不在意修辞，但是句句掷地有声。他说他们一直战无不胜，何必惧怕河对岸的敌人？大业将竟，他们快要到达周流洋了，那是大地的尽头，同样的水在北方冲刷着赫卡尼亚，在南方冲刷着波斯。他不能相信（他声音里透出无限急切），他们一点感觉不到他焦灼的渴望。他问，他没有跟大家同担困苦吗？他们没有共享战利品吗？他们离成功那么近也要放弃吗？“坚定些！”他向他们喊道，“勇敢地活着，死后留名百世，不美好吗？”

他清亮的声音停止。他等待着。太安静了，听得见尖利的鸟鸣和野犬的吠叫。

过了一会儿，他说：“怎么？我已经说完了，现在希望听你们的心声。”这话引起一阵窸窣的移动。我骤然想起大流士最后一次朝会时的沉寂，觉出其中的区别。大流士是被看不起；亚历山大则使他们敬畏、羞惭，把他们嘴边的话挡了回去。然而像大流士一样，他没有改变他们的心愿。

“哪一位带头开口吧，”他说，“你们对我没什么好害怕的。我这么说还不够，非要我起誓吗？”

有人咕哝道：“嗯，科伊诺斯，去说吧。”

一个外表老派、头发斑白的人被群众推上前来。他在河畔那一战立大功以前，我已经熟悉他的模样。他曾经跟随腓力王打仗，从头到尾是个战士，不属于任何派别。在需要智慧和顽强的时候，国王会选择科伊诺斯。他们对望了一下。我只能看见科伊诺斯的面容，他的神情说：我的话不会中听，但我相信你。

“陛下，”他说，“你把我们召集起来让大家畅所欲言，这一点我们都明白。但是我不能代表将领们说话，我觉得我没有权利。凭你让我们拥有的一切，即使继续进军，我们也已经赚了。如果你希望前进，我们就应该做到；这是我们的义务，是我们作为军官的责任。因此，我恳请你允许我代表士兵们说话。陛下，不是他们对我最重要，而是你。所以我才发言。”

亚历山大一言不发。我看出他的背部紧绷如弦。

“我想，我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如果我算是有声望，我要感谢你给了我许多机会。至于士兵们，陛下，你自己也说，他们的成就前无古人。这同样应该感谢你。但是陛下，我要告诉你，既然他们说‘够了’，他们应该有机会陈情。想想当初我们这些马其顿人有多少随你出征，可我们现在还剩多少？”

一个正直的老人，优秀的战士，一个对他的国王有话实说的马其顿人。我的民族在他眼里是什么？那些面容自豪而体力细弱的波斯骑兵。强壮的巴克特利亚人、鹰钩鼻的粟特人、红头发的色雷斯人、扎着宝石头巾的高挑的印度人，这些与他共享胜利的民族，又算是什么？只是路上的偶遇，不会跟着他回家的。

“我们有人战死，有人死于热病，死于痢疾。有断臂瘸腿、再也不能打仗的人。你安置在新城市的人，不是个个都安居乐业的，但是他们到底留在那里了。再看看我们其余的人吧，披挂着印度的破衣烂衫，模样足以惊骇乌鸦。如果一个士卒从自己的仪容得不到自豪和安慰，他怎么能不士气低落。骑兵也一样，战马的蹄子连蹄楔都磨损了。而且，陛下，我们在家乡有老婆孩子。现在我们的孩子已经是陌生人，很快我们的老婆也要不认识我们了。陛下，士兵们希望带着战利品回家，趁着这时候他们还能在本村受人敬重。如果他们做成了，你很快会有一支来自民间的新军队，大家抢着追随你。回去吧，国王。你母亲一定很想再见到你。让年轻人入伍，给军队换换血吧。那样最好，陛下。相信我，那样最好。”

他的嗓子嘶哑起来，揉着眼睛。他发出一个粗糙的声音，像是要吐唾沫，其实是哽咽。

这似乎触动了别人，到处都响起呼叫声，没有怒意或挑衅，仅只是哀告。他们几乎在呻吟，伸出手臂。如果甄选出来的军官尚且这样感觉，士卒们该是如何？

亚历山大站着不动。人声减弱，他们等着他回答。

“散会。”他转过身，径直走向御帐。

一两位高级军官（他的朋友）跟着上前，他在入口转向他们，再次说道：“散会了。”

我在苏萨学会了让自己隐形。这不难偷师掌握。趁着他踱来踱去，我躲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扯动头盔的系带时，我静静地上前，替他脱了甲胄，然后让自己再次消失。这给了我时间细想。

士卒们也像他一样相信周流洋吗？我怀疑。我想起人头攒动的军营里云游的商贾，想起那些等活儿做的通译——只有手势不够用的时候，他们的技术才会挣到一点小钱。国王召来的通译会翻出原意，市场上的通译拿到钱却喜欢讲闲话。他们终日跟旅人交往，爱谈论远方与前路。难道士卒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伟大的亚里士多德，最有智慧的希腊人，曾经将世界的版图告诉亚历山大。但有一点是必然的：他没有亲眼去看过。

亚历山大在御帐里踱步，无数个来回，想必已经走了一里了。我继续让自己无足轻重——他确实不需要我了。他需要大家信仰他的梦想，而我的信念已经消失。

忽然他来到我面前，大声说：“我就是要向前走！”

我被发现了，连忙起身。“陛下，你超过了居鲁士，也胜过赫拉克勒斯、狄奥尼索斯，还有天上的双子。这全世界都知道。”

他审视我的脸，我藏起自己的不信。

“我一定要看到世界尽头，不是为了占有，甚至不是为了威名，就是为了到那里看看……很接近了啊！”

我说：“他们不明白。”

稍后他召回托勒密、佩尔狄卡斯和别的将军，为他刚才的脾气而道歉。翌日他会再次对军官们致辞，同时各位将军可策划下一次行军，以待军队回心转意之时。将军们坐在书桌前，只顾记录渡河与此后行程的要点。他们不比我更好。

他直观地察觉到了，整夜冥思，我疑心他根本没睡着。翌晨军官们来了，他也不演说，只问他们改了主意没有。

七八个声音争先说起来。我觉得要点有几个，是关于距离的传闻等等。有人听到一队马帮的通译说如何如何；有人提出得走半个月横越沙漠。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叫大家安静。

“我明白你们在说什么。我已经说过，你们对我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不会强迫任何马其顿人跟我走，自有别人愿意追随他们的国王。没了你们，我照样可以前进。去吧，想走就走。回家去。你们无须再做什么了。”

他进了御帐。我听见外面的人语，他们谈着话离去，越远声音越大。亚历山大对门外的卫士说：“谁都不让进来。”

但是我再次使自己隐了形，一天好几趟来去。见我起先没被遣出，卫士又让我进去了。我会从寝室望过去，确定他没有一个人心烦意乱。他还是坐在书桌前，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计划，要么就是踱步。我看出他仍不肯放弃希望。

不管他怎么说，他不会抛开马其顿人前行。他少年时向这军队证明了自己，它是他血液的一部分，像一个爱人。不是吗？它一直爱他极深。他闭门绝访，不仅是因为伤心，也是为了让爱人最终回来他脚边，请求原谅。

爱人没有来。广阔的营地到处有一种沉重低回的寂静。

他没有赶我走。我知道他需要独处，不去打扰。我带来他似乎能用上的东西，见他焦躁就出去，晚上点亮油灯。仆人送来晚餐，他发现我在，便让我坐下共食。他饮酒不多，但酒劲忽然上头，说起话来。他讲起他一生总不时在某个地方，被一种巨大的渴望攫住，非要做成某件事，或是到某个奇观去看看。那种渴望极强烈，他知道是神明给他的。他一直能实现这些渴望，除了现在。

我希望他把我带上床。我可以让他快乐一点。但是他渴望着另一种爱，我给不了。

翌日他待在帐内。军营里有抑郁的私语。一切如旧，只是已经过了一天。他的希望在消失。

傍晚，我点亮油灯。奇怪的飞虫投身入火，缩紧，落地死去。他坐在书桌前，拳头抵在颔下。我什么也给不了他。这次我甚至不能把赫菲斯提昂带来。如果可以，我会做的。

过了一会儿，他取下一本书翻开。他希望平复心绪，我想了想，心生一念。我在印度短暂的暮色里溜了出去，来到最邻近的树荫下。他果然盘腿而坐，手放在腿间。现在他的希腊语足以交谈了，只要我用词简单。

“卡兰纳斯，”我说，“国王非常忧愁。”

“神对他很好。”他回答，又轻柔地做了个手势，让我不要走近。我脚前就是一条大蛇，蜷曲在他三尺外的枯叶堆里。

“坐在那边，他就不会生气了。他属于有耐心的那一类。他前生为人的时候容易动怒，现在他渐渐成熟了。”

我克服畏惧坐下。盘曲的蛇略一动弹，又静止了。

“不必为国王担忧，孩子。他在给自己还一部分的债，将来他会带着较轻的负担回来。”

我说：“我应该向什么神奉献，才可以在他再生的时候，跟他一起出生？”

“你现在就是在奉献了，你的奉献捆缚着你。你回来的时候，会得到他的服侍。”

“他是我的主人，永远是。你能让他解忧吗？”

“他紧抓着自己的火轮，只要放松一点就好了。不过神很难让自己解脱神格。”他舒展身体，一个动作就站了起来。那条蛇几乎纹丝不动。

亚历山大仍在看书。我说：“艾尔斯坎达，卡兰纳斯想念你。你可以见见他吗，就一会儿？”

“卡兰纳斯？”他看了我一眼，是那种把人看穿的眼神。“卡兰纳斯谁也不想念，是你带他来的。”我垂下眼睛。“好吧，带他进来。说到见人，除了你，他是惟一一个我现在愿见的人。”

我把他带过卫士的岗哨就离去，没打算偷听。心灵复原是神圣的奥秘，我怕破坏它。

终于看到他离开的时候，我才进去。亚历山大对我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但还在思索，我便坐着不动。晚餐送来后，他仍旧与我共食，随即说道：“你听说过阿周那
40

吗？没有，我也是今晚才知道他。是从前的一位印度国王，也是个伟大的战士。有一天开战以前，他站在战车上哭，不是出于害怕，而是他为了尊严必须跟亲人战斗。然后，就像荷马说的那样，一位神明附体于他的御者，对他讲话。”

他安静下来，我问神说了什么。

“话很长，长得他们俩都会错过战斗。”他咧嘴一笑，然后又严肃起来。“他对阿周那说他是天生的战士，应该实现自己的天命；但是他必须无悔无欲地去做，也不能祈求战果。”

“这可能吗？”我问。他的严肃让我吃惊。

“也许。一个顺应规律的人，大概能做得差不多。有些我认识的人几乎就是那样，而且是好人，虽然他们都看重赞词。但是说到担当领袖，改变人心，教人勇敢——勇敢是一切的前提！——说到看清目标而且不达目标决不休息，这样的人就需要一种大于生存之欲的渴望。”

“艾尔斯坎达，有许多东西，你对它们的渴望胜过生命，但你的生命就是我的全部。”

“火要焚烧，亲爱的波斯人，可你们一样崇拜它。我也是。我把恐惧、痛楚，和肉身的需求投进火里，那火焰很美。”

“确实，”我说，“我崇拜的就是这一团火。”

“但是，卡兰纳斯要我烧掉火给我的一切——尊严、今生后世的威名，以及火中的神语：‘继续前行。’”

“可他自己抛下朋友来跟随你。”

“他说是为了让我解脱。但神给了我们双手，如果他只是要我们托手于膝，又何必让我们长着手指。”我笑出声来。他说：“噢，他是个真正的哲人，不过……有一次我和他遇到一只快死的狗，被踢得奄奄一息，折断的肋骨都陷了进去，口渴地喘气。我拔剑替它断绝了痛苦，卡兰纳斯就批评我，说我应该让它走完它选择的道路。而他自己从来不伤害任何生灵。”

“真是怪人，不过他是有可爱的地方。”

“对，我喜欢和他相处。我很高兴你把他带来……明天，我会卜问渡河的吉凶。如果是吉兆，士兵们会重新考虑的。”他至今还紧抓着他的火轮。

“嗯，艾尔斯坎达，到时候你就会明确知道神的旨意了。”有点什么东西告诉我，这样说很安全。

占卜翌晨进行，马其顿人窃窃私语着等待结果。牺牲挣扎了几下，本身已非吉兆。从尸体里取出的肝脏被放到阿瑞斯坦德手里，他翻动那块油暗的肉时，细语都归于肃静。他扬起声音向大家宣布，各种迹象都预示凶险。

亚历山大微微点头，带着三位将军返回御帐。帐篷里，他相当平静地告诉他们，他不会违逆神意。

不久，他把朋友们和资历最深的伙友们召来，对他们说可以通告全军了。没有人多说话，他们心怀感谢，但也知道他付出的代价。他和将军们在书桌前坐下，策划退兵。有一会儿工夫，帐内只有日常工作的平静。然后响声涨起了。

那时我还没有听过海啸，但就是那样的声音，然后它越来越近，便知道是欢呼。他的痛苦成为他们的快乐，我听得悲哀。然后咫尺外有了人声，喊着国王的名字。我问他要不要挑开门帘。

“好，”他说，“好的。让我们看看他们现在精神怎样。”

全是马其顿兵，足有千人。他一走出来，大家纷纷向他呼喊，声音粗哑，含着喜悦的泪。许多人高举双手，像希腊人敬神一样致意。他们骑在彼此肩上争睹他。有个满脸褶皱的老兵挤到最前，跪了下来。“我王啊，战无不胜的亚历山大！”他念过书，粗通文辞。“你只被自己战胜了，而那是出于对我们的爱。众神将回报你！愿你长寿，英名不灭！”他握住亚历山大的手亲吻。亚历山大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继续站了一会儿，领受他们的赞美，然后走进帐篷。

爱人回来了，情深如昔。但是情侣们吵过第一次以后永远会知道：原来可以那样。我想，要是从前，他会亲吻那个老兵的。

到了夜里，他邀来几个朋友共餐。他的书桌上还放着渡河的计划，粗笔的划痕还深印在未抹平的蜡板上。他睡前虽然安静，我能想像他彻夜辗转。我把夜明灯放好，跪到他身边。“我愿意陪你去世界最远的海岸，哪怕要走一千里。”

他说：“就在这里陪我吧。”

他对爱的需求大于他自己所知，但是我已经知道。我耗去了一部分他身体里的火，那火本来闭锁在熔炉里，会烧灼他的心。是的，虽然我不能给他赫菲斯提昂，这一晚他喜欢有我。见他睡安稳了，我方才离去。

23

他建了十二座高如楼台的祭坛，祀奉希腊人的十二大神，纪念远征的终点。宽阔的楼梯盘绕祭坛，供祭司们手捧牺牲登顶。祭祀倚天而行。如果他必须回转，至少也要隆重其事。

按原定计划，他办了运动会并上演百戏，让军队休养。他们已经得偿所愿，都纵情欢庆起来。然后我们重新渡过大河，回到赫菲斯提昂为坡拉斯平定的行省。他建了一座新城市，在那里等候亚历山大。

他们独处了许久。我百般无聊，找到卡兰纳斯问印度诸神的事情。他对我谈了一些，然后含笑说我的道行长进了，虽然我什么也没告诉他。

赫菲斯提昂工作勤奋，这一点毋庸置疑。行省秩序良好，职官已经各就其位，他自己跟坡拉斯也交谊甚笃。这方面他是有天赋。我来之前，刚攻克西顿的亚历山大甚至一度让他选立当地的国王。他四处打听，闻知波斯人罢黜已久的旧王室最后一个子嗣还活在城里，一贫如洗，白天做园丁为生。但是他以诚实善良为人称道，因此赫菲斯提昂将王位给了他。那些富有的贵族便失去争夺王宠、互相倾轧的动机，这位国王也统治得很好。他近年才去世，举国悲恸。是的，赫菲斯提昂确有眼光。

亚历山大另一个童年朋友也一样忙；尼阿卡斯是个细腰身、短小精瘦的男子，克里特岛人氏。从前亚历山大跟父亲几次闹翻，他始终紧随不弃，一度共同流亡在外。亚历山大一直感激。离开地中海前，尼阿卡斯是亚历山大舰队的主帅，东征以来则只能待在陆军里，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到岛民热爱的水中了。在希达斯皮斯河边，他正受命打造一支舰队。亚历山大打算顺流航进印度河，再顺流入海。如果他无法东临周流洋，至少可以西航，进入同一个海。

军队原本希望直接取道开伯尔山口入巴克特利亚，现在闻知要沿河与舰队同行。那里的部落未曾投降，据说还很猛悍。士卒不大乐意，亚历山大对他们说希望他们容许他离开印度，而不是逃走。自从他们拒绝前行，他的耐心减少了。他们看了看他，不再作声。最起码他们是朝着回家的方向。

亚历山大从前认为，沿着印度河一直走，最终会到达尼罗河。两条河里都有莲花和鳄鱼。最近他才听见河畔的土著说不是这样。但是他觉得，还是会有值得一看的东西。

年老的科伊诺斯染上热病，死在这里，他究竟无法再看见马其顿了。亚历山大信守诺言，从来没有报复他的直率，此时为他办了庄重的葬礼。但是在他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已经改变。多头的爱人
41

毁了信仰的完美。他们因为需要彼此而和好，还相爱着，但没有真的忘记。

初夏的河岸很宽，停泊在沙滩上的舰队十分悦目：二十桨或三十桨的长身战船，轻巧的扁舟，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圆艇，以及又大又平的运马船。

我注视亚历山大的战船，估算其容量。他会带上我吗？既然是战船，他会不会觉得只应该带侍从呢？我走陆路的话，就说不准何时能回到他身边了。而且我会在赫菲斯提昂的队伍里。他即将带领大部分军队、随军人众、战象和后宫，在左岸行进。他不会给我难堪，但我觉得我会受不了。还有一件小事：我从来不曾跟着有罗克萨妮而无亚历山大的队伍前行。对赫菲斯提昂，我只需消灭自己的心魔，没什么好怕的；对她，我就不那么肯定了。

我平白担忧了半日。鼓起勇气问他的时候，亚历山大说：“怎么，你想坐船？可以啊，有什么关系。他们经常说我已经波斯化了，谁也不会吃惊的。你会游泳吗？”

“噢，艾尔斯坎达，我想我能游的。”

他笑起来。“我也不会。”

坡拉斯王给我们送行，他的人民也几乎倾国而出，来到河岸上。时值黎明，河上的船只连成一串，极目不尽。亚历山大的战舰排头，他站在船首，头上戴着出航祭礼的花环。他敬奉了父神阿蒙、水域之神波塞冬、赫拉克勒斯、狄奥尼索斯，还有我们途经的河流——虽然希腊人污染河水（我自己也越来越不在意了），他们其实崇拜神圣的水域。每次洒祭酒，他都把盛酒的金杯一起投进河里。周围船上人人唱起了颂歌，两岸军队加入齐唱，军马嘶鸣，战象呼啸。然后我们在船工喊号声中顺流出发，宽阔的水面依然映着晨光，寒凉而灰白。

亚历山大曾经送给我许多贵重的礼物，这次带我同舟，是他最好的礼物之一。事隔多年，我已经看遍了尼罗河上的节庆，但我依然这样说。三十艘战船领先，两侧船桨如翅膀律动；各式各样的舰艇紧随其后，绵延数里；两岸有行列漫长的军队，包括重武装的方阵步卒、骑兵、车辆、涂彩的战象；旁边跟着几千个印度人，奔跑追赶，贪看这奇观。马群坐船本身就是十年不遇的景象。印度人好奇地跑着，吟唱着应和船工的号子，直到河流进入峡谷峭壁；陆军也不见了，但歌声不绝，是峭壁的回音与绿枝上的猿啼。

这是我的魅惑之旅，胜过集市上的一切传说。在船头，亚历山大抓着艏饰像的顶凸，凝神前望。他释放出一种渴望的热火，感染了我们所有人。我不再介意战船上的谈话没有隐私，他又只睡在船尾的一个小篷里，而且航行结束前，我们几乎没机会触手。投身未知的世界，我进入了他灵魂中为士卒所熟知的一部分。任何见闻都使我想到他。活在他的好奇里，无时无间，每一天都快乐。

敌界尚远，我们经常上岸，接受酋长们的敬意。他会被请到繁花紧簇的王位就坐。会有马戏和舞蹈看，通常不错；还会有人唱歌，在我听来像是乞丐在集市上哀号。然后我们会登船，挥别岸上的军队，继续航行。

亚历山大常说，一切好东西都有代价。河道变窄了，水势湍急。一种压低的咆哮，起先遥远微弱，从两水交汇处传来，那是激流之所在。

我们早被警告，在峭壁间希达斯皮斯河与阿塞西尼斯河合流处，两层水会冲撞出漩涡。但是关于那巨响，谁也没有警告我们。驶近的时候，划桨手因震恐而节奏大乱，只是水流仍把我们向前推涌。船长欧奈西克瑞塔斯叫喊不要停止，划得更用力些，船一打转大家都会丧命。他们苦拼着。船长站在船头，对舵手喊令，不断调整航向。亚历山大站在他旁边，看着白浪，轻启的嘴唇半含微笑。

落在河流的巨手里，我只记得疯狂的动作、惊骇的混乱，还有那种幸而使我哑口无声的恐怖。一旦被抛进急流，谁也不能自救，包括亚历山大。我不由得求告某位未知的神明，祈愿溺水身亡后可以跟他一道再生。我们随即脱险，仍旧起伏不定，下层的桨全数毁坏。传奇里没有一个动人的故事不说到考验。

大多数的船安然通过，只是有两艘相撞，船上一部分人得救。一找到理想的河滩，亚历山大便驻扎下来。

这首歌结束了。

我们已经接近马利亚地界，此邦的城市均未臣服，正积极备战。这里由祭司统治，他们跟卡兰纳斯一点都不像（他反复告诉我们他只是一个寻找神的人，根本不是祭司）。连武士都听这些祭司的号令。他们已经宣布亚历山大和我们所有人都是污秽的蛮族。他们憎恶污秽，不过什么是污秽就由得他们去说了。波斯人蓄养奴隶，但是奴隶在波斯人眼里并不脏。然而，这里从事贱业的人来自一个被征服的民族，虽是自由身，却被视为极污秽，祭司和武士不吃任何落上他们影子的食物。但是这些人地位低，亚历山大则不然。如果他的影子会污染他们，他的统治会怎样？

在他入波斯前的西进道路上，这是最后一个民族。一旦征服他们，他就控制了从比亚斯河至印度河河口的全部地区。他的梦想受挫以后，印度的事现在是收尾，要一了百了。河上的魅力已经消失，在船头畅想的青年踏上岸来，化为一个喷火的凶神。

他让赫菲斯提昂的部队提前五日出发，追击向前面逃走的马利亚人，又叫托勒密的士卒延迟三日离开，捕捉向后方逃亡者。布下陷阱后，他朝着猎物潜行。

我们走沙漠，需走一天一夜。这是近路，而且渺无人烟，艰苦但时间短。我们有大半个晚上睡眠。拂晓，亚历山大带着骑兵，直奔马利亚人的第一个市镇。

市镇离营地不太远，我骑马去观望。

那里有泥砖筑的城墙，田头垄上站满了人。他们在大路上设了许多哨站，拦截亚历山大。没有人看守无人取道的沙漠。

喊杀大作，骑兵策马冲进田野。当地人即使持械也只是农具。无数马刀在曙光中闪过，割麦一般砍倒马利亚人。

我以为他会呼吁他们投降，像以往那样。但是他们拒绝过一次，他决定不再给机会了。

他晚上回来时，城堡已经攻陷，战士们满身尘土和血污。军队休息进餐的时候，他发布了夜行令，以便在有人报信前突袭下一座城市。他自己没怎么休息。曾经照亮河流的光，已经变成白热。

仗就这样打了下去。那些印度人即使知道他在哪里，也拒绝投降。他把最终弃甲曳兵的人全部俘为奴隶，数量甚大；但是许多人仍然战斗到阵亡，或者在家里自焚而死。士卒的心肠也更硬了。他们甚至比他更希望彻底结束印度的事，斩除后方叛变的祸根，免得他要他们折返。要不是他有命令，他们根本不愿留下俘虏。

战争就是战争。换成大流士，我只会为他作战的勇敢而高兴。亚历山大一度令我惊奇的不是杀戮，而是他经常不杀。即使现在，他也会放妇孺逃生。但是我痛惜他的梦想变成了怨怼。

马其顿人预料不到要打这场战争，因而士气低落。我准备好让他短暂地睡一夜的时候，他看起来干瘪而憔悴。“工兵们把墙推倒了，”他说，“往日大家总是趁着尘埃未定，抢先杀进豁口。今天呢，你推我让地等着别人上前。我冲上去独力把住豁口，才让他们知道羞耻。”他们当然立即追随他，拿下了城市。但是他额上的皱纹更深了。

“艾尔斯坎达，是他们精神太累。等我们回到波斯就好了，那里现在是你和我的土地。”

“对，到时候会很好的。不过边疆一定得巩固，他们也很清楚。我从来没有要求他们盲从。我们是马其顿人。我总是告诉他们目的何在。他们必须咬牙挺过这一关，善用生命，就像你一样。”他亲了亲我，只是出于好意。他对爱的感激从来不需要欲望的提醒。

翌日我们行军路过那座沦陷的城市。老鹰厉声叫着，腐肉在烈日下发臭，印度人自焚其中的破屋也传来一股难闻的味道。我心里祈求智慧之主赶快让他解脱出这一切。

人应当小心自己的祷词，不可对神明妄语。

逼近下一座城市的时候，他发现那里已经撤空。他传话回来说，他会立刻追击敌人，军营也要跟上。

跟从军队不必向导。我们来到一条河边，浅滩被马蹄搅得稀烂。对岸刚打过仗。死者遍地，像土地长出了某种异果，熟透而色暗，衬托着枯淡的荒草和灌木。天气热，已经飘出一股微弱甜腻的味道。我就着水壶解渴，忽然听见附近呻吟了一声。是个印度人，略比我年轻，正向水里伸手。他奄奄一息，肠子从伤口流出来。但我还是下马，让他喝了水。我附近骑马的人都问我是不是疯了。可不是吗？他大概只延长了痛苦。

我们很快赶上亚历山大运伤兵和死者的牛车。伤兵头顶上有遮阳篷，运水人赶着驴走在一边。亚历山大对他的人向来细心照顾。

车夫告诉我们，战场上有五万马利亚人。亚历山大只带着骑兵，总算拖住了他们，直到弓箭手和步卒赶来。然后敌人逃进一个有墙的城镇，在海枣林后，待会我们会看见。国王把城镇团团围住，打算让士卒先休息一夜。

不到黄昏，我们抵达了这座圆形的马利亚土城，外有城墙，内中的堡垒也有敦实的护墙。奴隶们推着运帐篷的车走动，厨子们卸下锅炉和麻袋，筑起烤架和土灶，准备给大伙做一顿美餐，比中午的口粮丰盛。亚历山大跟三位高级军官佩尔狄卡斯、佩乌克斯塔斯和利昂纳托斯共餐，同时部署进攻。“我不会让大家黎明前起床。步卒大热天走了很久，骑兵又才激战了一场。睡个饱觉、吃好早餐，然后上阵。”

就寝前，我看了他闪耀的兵器（被侍从重新擦得锃亮），还有他在印度因炎热而新做的胸甲，比原来那件轻，铁片缀在印度衣料里。这件胸甲鲜红色，心口上有一头金狮，仿佛他以往还不够引人注意一样。

“艾尔斯坎达，”我说，“如果你明天穿旧胸甲，我可以把这件弄干净。打完仗很脏呢。”

他扬着眉转过身来，咧嘴笑了。“波斯小狐狸！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那不行。大伙要看到表率，只告诉他们不够。”这话他任何时候都可能会说，但现在却有点不是滋味。“不要阻拦我，哪怕是因为爱。我情愿像我开始那样结束……来，开心一点。明天你不想看见我在哪儿吗？”

他睡得安稳，像每次开战前一样。他常说他交托给神明了。

第二天日出不久，他们缩小包围，逼近城墙下。车辆运着梯子、攻城槌、投石器及工兵的械具前移。好一会儿，能望见亚历山大骑马走动，虽然因距离而变小，鲜红衣服和银头盔依然醒目。他随后下马，混进城墙前的人群。他们很快消失。一定是有个城门攻破了。

军队随之涌入，多架梯子抬了进去。起先站满印度人的城墙骤然变空。

我一个人骑马前移，希望看清楚。这里的随军者极少不是奴隶，大队伍由赫菲斯提昂带领。没有投降。马利亚人逃进了城内的堡垒，聚集在墙头。城里低矮的泥屋挡着我的视野，马其顿人一定在下面。

一架梯子抵着墙升起，放稳了。然后，我看见一片红光稳定地上移，到达墙头时开始晃动，挣扎。顶上有一个人直立了起来。

他在挥剑。一个印度人倒下，他又用盾牌把另一人推了下去。然后三个人爬梯而上，与他并肩战斗。印度人边打边退。急于攀登的马其顿人挤满梯子。他又一次做了榜样。猛然间，他们像山崩的石头一样滚落，不见了。身下的梯子已经散架。

我骑马继续靠近，不大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四人仿佛站立到永恒，躲避着墙头和堡内不断袭来的飞弹。然后亚历山大不见了。他跳了下去，落在堡垒里。

经过极短的迟疑（我想是因为他们一时不信），其余的人也随之跳下。

不知过了多久，下一批马其顿人才登上墙头——也许只够将一只苹果削皮、吃完，也许足够死上十次。他们要么踩住彼此的肩膀，要么爬梯，要么把长矛扎进地下作为支点，纷纷涌上墙头，随即消失。我一直告诉自己，先别指望能看见他，等一等。

一群人从里面登上墙头。他们抬出一个鲜红的东西，顺着梯子，极慢地放下去，消失不见。我没有看见它动。

我鞭打马臀，向城里奔去。

下城空空荡荡，甚至没有死者，相当平静。熟了的南瓜和葫芦长在平屋顶上。前方，从堡垒传来喊杀和垂死的惨叫，我都不大听见。

在刚出堡垒的一条街上，三个侍从站在一户贫家的门口，朝里面看着。我推开他们走进去。

他们用来抬他的盾牌搁在地上，里面有一汪血水。他躺在农人脏兮兮的床上，佩乌克斯塔斯和利昂纳托斯站在他面前。别的侍从远远缩在一角。鸡到处跑动着。

他脸白如垩，但是睁着眼。在他左半身，亮红布颜色变暗的地方，扎着一支粗长的箭，随着他的浅呼吸，动了又止，止了又动。

他嘴唇半启，勉强吸入一点延命的空气。有一种轻微的嘶嘶声，不是从他口中，而是从伤口发出。箭射中了肺部。

我在他头边跪下，他已经迷糊得不知道了。佩乌克斯塔斯和利昂纳托斯略抬了抬眼。亚历山大松开拳头，摸到那支箭。他说：“拔出来。”

利昂纳托斯的脸色几乎像他一样惨白，他说道：“好的，亚历山大。只是我们得移开胸甲。”它我是摸熟了的，我知道那甲衣多么强韧。是被刺破的，没有撕裂。飞行的箭矢不会穿透它。

“别傻，”亚历山大细声说，“割掉箭杆。”他摸索腰间，拿出匕首，无力地锯起来。然后他咳嗽了，嘴里吐血，箭杆在肋部挫动。他的脸没了生机。伤口上，箭矢仍微微起伏。

“快，”佩乌克斯塔斯说，“趁他还没醒。”他拿起匕首，切削那硬杆。他努力时，利昂纳托斯扶稳箭矢，我趁机解开胸甲的搭扣。没等佩乌克斯塔斯做完，亚历山大醒了。箭头的倒钩刮扯着他的肋下，他一动不动。

箭杆折断了，留下一掌深的带尖头的残余。我把胸甲从他身下慢慢滑开，甲衣与箭杆缠在一起，让我们很费劲才脱下了它。佩乌克斯塔斯割走血污的衬衣。紫色的伤口在苍白的肉上一开一合，空气轻啸而出，有时会暂停，是他在努力不让自己咳嗽。

“看在神的分上，”他细声说，“继续拔完啊。”

“我要割开一点，拔倒钩了。”佩乌克斯塔斯说。

“嗯，做吧。”亚历山大说完，合上了眼睛。

佩乌克斯塔斯深吸一口气。“你们的匕首都给我看看。”我购于马拉坎达的匕首最为锋利。他扎入靠近箭杆处，往外用力。我抱住亚历山大的头。痛楚那样猛烈，他大概不会知道。

佩乌克斯塔斯收了刀，把箭矢侧移了些，咬牙拔它。粗铁钩出来了，然后涌出一注深浓的血水。

亚历山大说：“谢谢你，佩乌——克斯——”他的头往下沉，身体像大理石一样躺着。没有动静，只有血在流。连那也很快停止了。

小屋门口早已聚成人群。我听见有喊声说国王死了，马上有人应声喊开去。

对于波斯人，哭丧像流泪一样是不假思索的。但是我给了他沉默，仿佛他应得如此。是的，我心里别无所有了。

他们向堡垒里战斗的士卒叫喊，国王死了。里面一刻未停的喧嚣随即翻倍。你会以为是全世界的恶人同时被扔进火河。它对我没有意义。

“等一等。”利昂纳托斯说。他从不洁的地面捡起一根鸡毛，放在亚历山大嘴上。鸡毛先是静止，然后毛管边的短绒有了颤动。

我帮助他们用将就找来的一点布料，包扎了那伤口，禁不住泪如泉涌。此时我不是惟一一个哭泣的人。

他们终于敢移动他的时候，众人把他放上担架，由侍从抬着缓行。我跟随其后，这时有个东西从堡垒的墙头飞过，砰然落在我脚边的尘埃里。是一个三月大的印度婴儿，颈部全然割断。

墙头上，士卒仍然以为他死了。他们正在为他讨偿血债，也在洗刷自己的羞耻。他们概杀无赦。

整整两日，他躺在生与死的交界。他失血极多，箭矢还打断了一根肋骨。虽然抬手也费劲，他还是做手势，不说话，只当医者不肯离开时才发话，命令他去探望伤兵。我懂得他的手势，对我，他从来不必开口。

侍从们也帮着护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们都是好孩子，只是太紧张。我在帐篷外问过其中一个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大伙畏缩不前吗？”

“我不太清楚，也许有一点吧。他们拿梯子拙手笨脚的，他就夺过一把梯子，亲自放稳，直接上去了。”

虽然伤口溃不成形，但是没有腐烂。逐渐愈合的时候，他的筋腱粘在了肋骨上。此后很久，他每吸一口气都像挨了一刀。起初咳嗽得那么厉害，每次他都得双手按住肋部，尽量控制它。他一喘气就疼痛，直到去世都是这样。他掩饰，但我总是知道。

第三日，他能稍微说话了。他们给他喝了点酒。将军们都来了，批评他太莽撞。

他们当然对。他能活到中箭时已是奇迹。他受伤后继续打斗，终于不支倒地。御帐里挂着来自特洛伊的旧盾牌，正是佩乌克斯塔斯用来掩护他的武器，我常见他凝神看着。他耐心地听别人批评；为了梯子断掉后和他一起被困的战士，他也只能接受指责。有一个死了，是其他几个救活了他。但是他做了想做的事，也迫使战士跟随了他。爱人对所爱忠诚如故：毕竟是他们急于冲锋才毁了梯子。那是他无法预料的。

利昂纳托斯全盘告诉他屠杀的事，表示军队的忠诚。他说：“妇孺都杀？”话毕猛抽一口气，咳出血来。利昂纳托斯勇敢，但不甚聪明。

第四日，我正替他垫高枕头让他呼吸较顺畅的时候，佩尔狄卡斯来了。亚历山大受伤时，他在城里另一边战斗。他军阶最高，目前代行统帅之职，身材高挑，眉毛浓重，机警而又稳重，深得亚历山大的信任。

“亚历山大，你现在不方便口授书信，所以我代你写了一封，如果你同意的话，会拿去让赫菲斯提昂向军队公布。你可以就在上面签名吗？”

“我当然可以，”亚历山大说，“但我不会签的。何必去扰动人心？他们会传说我已经死了。那种话还不够吗？”

“很不幸，军中现在就是这样流传。看来有人散播了谣言。他们认为我们秘不发丧。”

亚历山大用健康的手臂支着身体（左臂仍因伤口而牵痛），几乎坐了起来。我看见他干净的纱布上出现一块血迹。“赫菲斯提昂本人也这么想？”

“有可能。我已经派人送快报去了，但你的笔迹才有说服力。”

“把信给我念念。”他听完全部，然后说：“加一句‘我三天后会启程过来’，然后我再签字。”

佩尔狄卡斯眉毛一沉。“最好不要。如果你到时候去不了，事态会更糟。”

亚历山大的手捏紧毯子。纱布上的红印越来越大。“照我说的写。我说会去就会去。”

受伤七日后，他果然去了。

我再次与他同舟。他在船尾有个小帐篷。虽然离河不远，担架的颠簸还是累坏了他。他像死人一样躺着。我想起他头戴花环，站在船头。

航程花了两夜三日。我全力照顾他，但战船始终不会舒适，而且他感到划桨时的波动。他没有怨言。我坐在他身边，赶走水上的飞虫，给他半结痂的大伤口换纱布，一面想着：你是为了赫菲斯提昂。

现在我明白，单是为了军队，他也会去。他从未指定副手（万一来不及选定），也没有册立继位人（如果他倒下）。不是他想不到死亡，死亡就在他生活里；而是他不愿授予任何人这样的权柄，为此人树敌。他很清楚当他们认为他死了的时候军营会怎样。那边的三位大将——克拉特鲁斯、托勒密和赫菲斯提昂——都一样有资格做最高统帅。军队也清楚；还清楚假如他死了，印度人会在前方后路群起反叛。如果我问他为什么要去，他大概会说：“是必要的。”但我也记得他说“赫菲斯提昂也这么想？”我只好面对悲伤。

军营出现的时候已近黄昏。他正在打盹。遮阳帘按他的命令提前卷起，让大家都能看见他。他已经在军队里了，河岸密密麻麻都是迎船的战士。他们望见他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的时候，巨大的号哭炸响，一路传回营地。大帝在苏萨宾天也不过如此，但是马其顿人没有哭丧的习俗。纯粹是哀恸。

他醒了。我看见他睁眼。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没了他滋味如何，他们体会到了。如果他故意让他们体会得更久一点，我也不想责怪他。战船靠岸时，他才举臂挥动。

他们沸腾、欢呼、喊叫，震耳欲聋。至于我，我在看码头上等候的三位将军，我看见他先跟谁对上目光。

一顶有篷的轿子停在那里，担架放在旁边。我仍在甲板上，他说了句我听不清的话，看来是不喜欢那轿子。每次我把他交托给别人都要出岔子，我想，这次又怎么了？

我走下跳板时，有人牵马上前。“这样比较好，”他说，“可以让他们看看我死了没有。”

上马时，有人帮了他一把。他直挺挺坐在马背上，像阅兵一样。士卒们狂喊起来。几位将军跟在他旁边步行，我希望他们会小心不让他摔下来。昨天他才站起来，而且只站了短短一会儿，为了排尿。

这时士兵们涌上前来。

他们高呼而来，声如浪涛，在印度的烈日下汗水涔涔。将军像平民一样被推搡。幸好他们给他找的马很沉静。士兵争相触摸他的脚，亲吻他长袍的下缘，祝福他，或者仅仅是靠近他，把他看个仔细。终于有几个侍从挤过人群来到他身边。岸上的人惟有他们知道他的身体究竟怎样。他们牵了他的马，走向为他预备好的帐篷。

我像猫趴着穿过门底一样，在人群里挤着上前。他们太兴奋了，根本没察觉是一个波斯人在推搡他们。好些人跟我讲过亲眼看见战场上胸口受伤的人如何看似安好，直到试图活动才吐血不止，转瞬死去。离帐篷二十步，我快要赶上他的时候，他勒住马缰。他知道自己要倒下了，我想，一面努力挨近。

“我会步行走完这段路，”他说，“为了让他们知道我活着。”

他做到了。他们纷纷去拉他的手，祝愿他健康快乐，使时间增倍。他们从树丛里摘花，把馥郁的蜡质印度花卉抛到空中。还有人从印度的神庙里偷走花环。他含着笑，继续迈步。他从来不拒绝爱。

他进了帐篷，与他同船来的医者克利托德默斯匆匆跟入。出来时他看见我在帐外（他已经熟悉我了），说道：“他在流血，但不多。他的身体太能扛了啊。”

“等将军们一走，我马上会去照看他的。”我把必需品都放进一个包裹带了来。少顷，托勒密和克拉特鲁斯走出帐篷。我想，这下要久等了。

一些人在帐篷外转悠，看来是觉得他会接见。卫士遣散了他们。我继续等。

日落下的海枣树黑影沉沉的时候，赫菲斯提昂才出来。“巴勾鄂斯在那边吗？”他问守卫。我走上前。“国王有点累了，你安置他歇息吧。”

“有点”累了！我忿忿地想。他一个钟点前就该歇息的。

帐篷里闷热。他背后草草地垫高了，我重新整好。他身旁搁着一只酒杯。“哎呀，艾尔斯坎达！”我说，“大夫不是吩咐过吗，流血时不能喝酒。”

“已经止血了，没事嘛。”他需要以休息而不是以酒来提神。

我已经叫了人挑水来，预备给他擦身。“你把这绷带怎么了？”我问，“纱布都脱落了一半。”

“没什么，”他说，“赫菲斯提昂想看看。”

我只说道：“翻个身。它黏住了。”我把纱布浸湿解下，给他洗了澡，涂上药膏，重新包扎好，命人送晚餐来。他胃口很差，已经疲惫得几乎无法休息。我侍候他上了床，自己在角落里安静坐下。他习惯了入眠时近旁有我。

过了不久，他已经迷糊，长叹了一声。我轻轻走近，他的嘴唇在动。我想，他希望我把赫菲斯提昂找来，跟他对坐。但他说的却是：“工作真多。”

24

他逐渐康复时，马利亚人都派使节前来投降。他索要一千名人质，但是如数送来以后，他认为诚意已明，便释放了他们。

朝觐队从臣服的印度各邦源源到来，进贡各种礼物——盛满珍珠的金碗、厚载香料而木材稀罕的箱子、织锦的遮阳棚、遍镶红宝石的金项链，也不乏大象。最壮观的是老虎，由专人从幼崽驯化成年，系着银锁链踱步。亚历山大觉得老虎比狮子更有王者的威武，说如果有空照料，他愿意亲手养大一只。

对每个使团，他都会起床登上宝座，像健康人一样接见。使节总是冗长地致辞，然后等人翻译，亚历山大答完又得翻译。然后他会欣赏送来的礼物。我担心那些老虎会嗅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伤口干了，但看起来还很可怕。一天早晨，他欢喜得像孩子刚拔掉一颗松动的乳齿一样，对我说：“看我取出了什么。”给我看一根长长的肋骨碎片。此后不那么剧痛了，但是皮肤还粘着筋腱，筋腱粘着骨头，而且大夫说骨头底下就是肺。深呼吸或者用胳膊都会引起疼痛，他的体力恢复得不快。然而他还是坚持办理征伐时堆积下来的国务。

我们到达不久，罗克萨妮坐着遮幕的轿子来御帐问候丈夫。后来他告诉我，她的希腊语略有长进。她似乎谦逊柔顺，关切也很充分。我已经听说陛下去世的谣言传来时，她的哭声震彻营地。也许是真的悲痛吧，但她还没有孩子，他一死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过了一个月左右，他重新行走如常，于是我们又开始航行，向水流与印度河的交汇处而去。一行人极有帝王出巡的威仪。在宽阔平缓的河面上，他带着一万步卒乘船，还不计骑兵及其马匹。船只挂着彩帆，船头绘有眼睛，船尾满是高高的镀金装饰品，糅合了希腊和印度风格。见他又站在舰首前望，我觉得安慰。

他在两河合流处物色到一个理想的城址，驻扎下来。他仍需要休息，大半个冬天，我们都留在那里。气候颇怡人，但我还是怀念山间。

自从他有了安顿之所，各地的人都来觐见，最远的来自希腊。但是罗克萨妮之父奥克西阿提斯是意外的访客。他偕同长子到达，排场不小，自言因巴克特利亚某地的叛乱而焦心。我相信，他实际是来查探其孙儿——未来的大帝——是否出生在即。

即使亚历山大愿意，他在印度的征战也极少有能带罗克萨妮的时候。但是我猜想奥克西阿提斯觉得事在人为。如今亚历山大自称身体不错，甚至能骑马（“只是伤口有点粘着，多活动就会分开的”），因此他不能说少去后宫是由于箭伤。其实几星期前他已经能做爱了——跟一个会照顾他的人。我随同别人去上游散心，乘船观览鳄鱼，避开翁婿的会晤。识相的人永远知道何时消失。

亚历山大送给丈人一个行省作临别礼物。辖区在巴克特利亚极东处，帕拉帕米索斯山下，远离波斯的几座王城，会有一位马其顿将军与他共治。我揣测那将军受了诏令，要让他被政务羁束在当地。

春季来时，亚历山大已经能西行出海。但是沿途都是那种祭司统治的邦国，让他打了艰难血腥的战役。他礼遇所有承认他的民族，但如果他们在他去后反叛，他决不轻饶。他从来不能容忍背叛。

起先他把围城的苦差交给将军们，却仿佛放不下心病一样，连对我也不耐烦。不久他亲上战场，回来时几近累倒；无论他用左臂抬盾还是勒马，变硬的伤口都会扯痛。医者给了我一些软化伤口的药酒。涂药是我当时能用手给他的最大快慰，他太累，无法享受更多。

他兵分两路。克拉特鲁斯率领一路，会经过开伯尔山口返回波斯，途中平定巴克特利亚；年老和身残的士兵、大象以及后宫都随行。不知罗克萨妮作何感想——她闻知亚历山大本人的路线后，大概会比较平和了吧。过冬的时候，亚历山大没有完全冷落她，但是大帝的子嗣仍遥遥无期。

要是从前，此时我只得跟大队走易行的路。现在连想都不会想了。即使我能预知前路之难，我也不会改变选择。

时值夏季，边疆未曾平定，新城市和新海港也尚待建立，我们已经准备好向周流洋出航了。

他没有让全军上船（他只是想去看看那奇观），不过我们仍旧俨然是一支舰队。此时他已经恢复战前的精力，预备物色一个河港的地址，并且满怀期待。

印度河近河口处十分开阔，连奥克苏斯河比起来都像是一道溪流。我们觉得它已经是一个海，直到周流洋的风第一次袭来。我们的船几乎被掀翻，舰队履险上岸，幸好无人溺水。我想，也许大海对亚历山大已经比较客气了。

木工把船修好后，我们带着领航的印度人出发。就在他们说快要入海的时候，风重新刮起。我们连忙靠岸，抛下船锚。然后水退走了。

越退越远。船只落在无水的高处，有些陷在淤泥中，有些歪斜在沙堆上。没有人知道缘故，这仿佛是最可怕的预兆。我们有的水手和划桨人来自地中海，他们也一辈子没遇见过这样的事。风暴再大也只是风，可这是什么？！

有些埃及来的人说，如果是像尼罗河一样，我们恐怕得在这里耗上半年。谁也无法问清楚那些印度人，他们讲某种土语，打着手势说水会回来的，但是我们弄不明白时间，只好扎了营等着。

天一黑水就回来了。一浪接一浪地扑近，抬起搁浅的船，使船舷互撞。我们准备好把军营移到安全处，不知该迁出多远。但是水恰好在原先的位置停下。翌晨又退去了。我们找到一个通译解说印度人的话，才晓得大海每日都这样运行两次。

不管亚历山大港的人怎么说，我担保这是实情。就在去年，有个曾经航行越过赫拉克勒斯之柱
42

、到达伊比利亚的腓尼基人告诉我，那里的海也是这样的。

船只再次修理过，周流洋也终于来到眼前。在陆地尽头，亚历山大向他最重视的那些神祇献了祭品，我们就出海了。

风轻天蓝，海却深浓得多，近于板岩色。细浪泛出晶莹的飞沫。我们航过两个岛屿，然后行驶在世界的边缘上。

亚历山大看足海景以后，向波塞冬奉献了两头公牛。大海对我的肚子作怪，我的血腥气直往上冲，连忙跑到船舷边。我看见海上跃出一条银鱼，身段苗条，长约廿寸，在海面掠过飞枪之距，入水溅起浪花。只有我看见了它，过后除了亚历山大也没有人相信我。连他也不愿让此事写进日志里。但是密特拉在上，我发誓这是真的。

祭神的公牛从甲板投进了大海。亚历山大不只是酬谢海神让他看见周流洋，而且要海神保佑他的老朋友尼阿卡斯和整支舰队。他们将航进大海，顺着海岸从印度河一直驶到底格里斯河，沿途寻找滨海的城镇，物色建港之地。如果能建立一条从波斯直通印度的商路，省却漫长艰险的马帮之旅，亚历山大认为会对人类功德无量。

海岸一带据说荒芜不宜人居，因此他会在陆地与舰队并行，提供补给并开凿水井。他自己当然选了最艰难的任务。我们波斯人都对他说，此路以沙漠闻名，居鲁士也曾经在那里遇险。我告诉他：“印度人爱讲他走出沙漠时只剩七个人。不过也许是他们的虚荣心作祟，因为他本来要吞并他们。”

他笑道：“他是很伟大。但是我们已经走得更远了。”

我们在仲夏出发。

虽然没了克拉特鲁斯的大军，我们仍是一支多民族的浩荡队伍。士卒的妇孺成群结队，腓尼基人也紧随。他们向来愿意为了做生意迎难而上。我们在未知的土地上会遇到什么，并无把握。他们认为值得跟着冒险，至少最初是这样想的。

东格德罗西亚是香料之邦。甘松香的毛茸茸的叶子依地而生，像草，在脚下碾成芳香馥郁。低矮的没药树，枝干淌出树脂，迎着光犹如琥珀。乔木林中，淡甜的花瓣飘坠到我们身上。这片乐土的山山谷谷被我们抛远以后，腓尼基人也不见了。他们听说了前方的情形，决定留在香料之邦。

芳香的矮树变为灌木，乔木也换成了荆棘。为了走向绿荫的山谷，我们在旱地上纵横的河道里急行军，多石的河床要么干枯如骨，要么只有不足盈杯的细流。迷阵般的山丘被风霜蚀刻得千奇百怪，像荒废的堡垒、犬牙参差的城墙，或是耸立的怪物。在岩石遍地的平原上，我们只能不惜磨破脚皮，牵着马走。还有龟裂的沼泽地，白花花一片盐渍。那是不毛之地，只有即使无雨也能在石缝下尘土里求生的东西。

起先我们离水源不远。征粮兵向内陆查探，总能找到补给。亚历山大派人带了一批食物到海边给尼阿卡斯，同时命令运送者寻觅水源。他们回来说，已经树起一个航标，但是没有建海港的合适地点。那里渺无人烟，只有一些害羞可怜的家伙，像野兽一样不会说话，干瘦毛长，指甲如爪。没有物产，他们只食鱼。至于水，有一些微咸的小洼，连狗喝都不够。这个人种想必是靠生鱼中的水分活下来的。

我们继续前行，到达沙漠。

那两个月里我常对自己说，如果能活下来，我会从心里抹掉这些时光，因为就连记忆都会难以忍受。但是我现在还是愿意回想。他不在了，他活过的任何时光都像是失落的珍宝。是的，包括那两个月。

我们夜行。太阳高悬时行走的人活不了多久。侦察兵会提前乘骆驼出发，寻找下一处溪流或泉眼，不管多远我们也必须赶到，否则会死的。有时我们日出前抵达，但是我们的体力逐渐衰弱，马匹也不支，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比起滚烫的沙，我们遇到的恶形恶相的风蚀岩算是亲切。沙粒在夜里也含着白天的热度。沙丘连绵，无法绕过，往上迈两步就会滑退一步。步卒下山可以滑行，我们骑马的人只能两程都走路——如果马还在的话。马比人更难撑持，少得可怜的灌木和枯草给不了它们走到水源的力气。老鹰并没有享用死马多久——自从征粮兵开始无功而返，马尸成了一顿美餐。

我的“狮子”在一座沙丘的半腰倒地。我努力扶起它，但它就是卧地不起。一帮人手持剑和屠刀，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让它自自然然地死啊！”我叫喊。我见过一头骡还在呼吸便横遭肢解。我拔出匕首，他们以为我是为了独占马肉，但我对准马颈的血脉，像祭司一样下了刀。我想它没感到太多痛苦。我给自己和我的几个仆人留了一份，大半给了他们。朝廷的人跟国王吃一样的东西——军队的口粮，但至少没有人偷。

军官一不留神骡子就会死去；士卒们会扔掉自己的财物，对负重的牲畜下手。骑兵开始喜欢与战马同眠，我太晚才知道这秘诀。一路坚持下来的“羚羊”在我沉睡之际失踪。我没问亚历山大再要一匹，现在，马都是给士兵的。

徒步后，我经常遇见卡兰纳斯，像一只苗条的长脚鸟踽踽而行。先前他不肯辞别亚历山大去跟随克拉特鲁斯的队伍，进入崎岖的石地时，他穿上国王送给他的草鞋。每天黄昏，人人都贪恋行军前最后一点休息，我会看见他盘腿而坐，凝视着落日冥思。亚历山大战胜或隐藏了疲惫，卡兰纳斯则仿佛不知疲倦。

“你猜他多大年纪？”有一天亚历山大问我。我猜五十多岁。“少了二十年。他说他一辈子从来不生病。”

“真神奇。”我回答。他的幸福在于只需思考他的神，然而亚历山大要为我们所有人着想，勤奋得像樵夫的驴子。我很清楚他在自责：因为他不耐心，不等冬季就出发，我们才陷进了这地狱。

第三个星期快过完的时候，人不再知道与谁并肩同行，只勉强跟着，有个士兵对我说：“是国王把我们弄到这里来的，不过他起码跟大伙一块挺着。喏，他现在带头走在最前面。”

“什么？”我但愿自己可以不信。是真的。

我们在日出两个钟点后扎营，旁边是一道小溪，竟然有流水。趁着那些蠢人还没有踏脏溪流，我拿上他的水罐匆匆而去。我从不指望奴隶能挑来干净的水。

他回到帐篷，腰板挺直。我已经给他斟满一杯水。他一进到户外看不见他的地方就站定，双手捂着肋部，闭着眼。我杯子一搁冲过去，担心他会倒下。他靠着我一会儿，然后直起身体，走到椅子那里就坐。我递水给他。

“艾尔斯坎达，你怎么能这样？”

“必须做的永远能做到。”话毕，他喘了三口气。

“好，你做到了。答应我再也别做了。”

“别说这种孩子的话。我今后都得这么做，这是必要的。”

“我们问问大夫再讲吧。”我拿走他手里的杯子。他的衣服上已经泼上了水迹。

“不必。”他缓过气来，续道：“这对我有好处，会让肌肉松开。好了，别人要来了。”

他们带着自己的麻烦和问题过来，他什么都受理。然后赫菲斯提昂带着自己的口粮来了，跟他在炎热的上午共餐。我讨厌将他的进食假手于人，疑心他不会有胃口。然而我后来发现他不但吃了东西，还小饮过。他甚至已经上了床。直到我在他发红发烫的伤疤上揉抹药油的时候，他才朦胧醒来。药油我藏得很好，以免被奴隶偷喝。

从此他天天徒步领队，设定速度，不管长短程，不管一路是沙是石。他步步痛苦，到清晨更是磨难。他靠意志活着。

这些，士兵们知道；他的脸上满是印痕。他们知道他以此自豪，同时也知道他以此自惩，因为他给他们带来了苦难。他们原谅了他，他的精神成为士气的给养。

在愈发高温的上午替他宽衣，我惘然想着，他还会重获正在像失血一样流掉的生命力吗？那时我大概已经知道了答案。

舰队航行在这样荒芜的海岸之外，令他忧心。即使到了现在，他仍然又送去一批食物。督运的军官回来禀报说士卒半路拆开封口，瓜分了食物。亚历山大挺直坐在折叠椅上，说道：“告诉他们，我谴责他们违反军纪，但是饶恕他们的饥饿。如果骡队也没了，别告诉我。从今以后——”他停下喘息，“——丢失的骡子视为累垮。大伙的耐力是有限的。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撤手。”

已经开始有人死去，微恙也足以致命。他们在夜幕里颓然倒下，有的沉默，有的喊着自己的名字，希望会有朋友听见。夜里佯聋何其多。连自己都站不稳的人，又能帮得了什么？有时能看见士兵背着孩子，便知道他女人死了，不过一般是孩子先死。我记得听见过一个孩子在黑暗中哭喊，也许是被遗弃下来等死的，但我只继续曳步。我有一件事要做，无力顾及其余。

一日我们走到一条宽阔的河道，水流也不窄，是清冽的山泉。那天行程短，我们拂晓前到达，扎营时还凉快。亚历山大命人把他的帐篷搭在河沙上，以便听见淙潺的水声。他刚走进帐篷，像往常一样累坏了脚筋，我趁别人未到忙着给他揩面，忽然一种怪音逼近，介于奔腾和咆哮。我们听了片刻，亚历山大一跃而起，喊道：“快跑！”扣住我手腕就奔到外面。一股褐色的洪流冲过河床，我们方才听见的是石块碾磨的声音。

亚历山大喊出一声警告，四处有人奔命。我们跑上较高处，回头看见御帐像醉汉的帽子一样歪着，在洪水里下沉，打转，越冲越远。我想：“药油还在我的腰褡子里。”连忙摸到它。亚历山大从奔逃中喘息甫定，惨叫声就响起了。

别人也把帐篷扎在河岸上。士兵的女人本来搭起小凉棚，张罗着煮食，孩子们正在一边嬉水。他们数以百计地被冲走，只有几十人侥存。

这是那恐怖的行军路上最恐怖的一日。士卒们寻找尸体，大多一无所获；其他人虽已筋疲力尽，也只好顶着烈日修补东西。亚历山大的帐篷被冲上了岸，正摊开晾干。他所有的物品都丢了。他好几个钟点在察看慰问，最后到赫菲斯提昂的帐篷睡觉。同时我去向他的朋友们求告——他连一身换洗衣服都没有。他本来轻装出行，现在我的一些物品也比他的更好。至少，保管他武器的侍从们将武器抢救了出来。

当晚我们没有行进，因为疲惫，也因为要祭奠逝者——虽然如果必须死于格德罗西亚，死在水里是难得的事。

虽然我年少轻盈，有舞者的肌肉，还是感到力气逐夜在消减。我已经算不清时间，只交替抬脚前行，满嘴含着我周围的脚扬起的沙尘。每天一到晚上，我都盼望自己躺倒不醒。然后我会想起怀揣的药油，那能给他一点舒缓的安慰；如果我掉队，高悬的烈日会找到无遮无蔽的我。爱与怕使我强迫自己继续。

我们速度慢了，每日的行程愈发漫长。他仍然彻夜带队，一直到炙热的上午。睡前我们极少说话，默契让他不必对我耗费气息。有时我不得不阻拦他和衣上床，他会咒骂我，我会像生气的奶娘对孩子一样呵斥他。这没有什么，只会放松他做榜样的紧张感。他休息好了总是谢谢我。

据测地师说，我们早已过了行程的中点。他派出乘骆驼的侦察兵，寻找第一片有物产的土地，求取补给。他们没有音信；在找到新一天的水源前，每夜的行程越来越延长到酷热的白日。有一次实在走了太久，亚历山大不得不命令在烈日下止步，让掉队者跟上。当时临近一条多石的旧河道，已经干涸。前一夜的泉眼枯水，并没有剩余的水带在路上。他戴着草编的遮阳帽，坐在一块岩石上。托勒密在他旁边，我估计正在问他是否还好，因为他疲惫憔悴，汗水淋漓，看上去可怕。我远远站着也能看出他在喘气。

有人问：“国王在哪里？”我指了指。一个马其顿人推开众人上前，身后跟着两个色雷斯人，其一倒捧着一个头盔。里面有水，不多，只填满了头盔的顶端，想必是他们从河床上被石头挡住的一条罅隙里舀出来的。感谢神明，我在心里说。我很想喝到那水，但是更希望看见他解渴。

刺青的色雷斯人继续搡开人群，用出鞘的剑护着珍宝。他们红发怒张，看似野蛮，却是最忠诚的军队。他曾经反复劝诫才使他们不再送上首级来请赏。然而他们没有碰过那水。他们收起武器，跑到他跟前，第一个人跪下，沾满沙尘的描蓝脸庞含着笑，捧起头盔。

亚历山大接过，向里面看了看。虽然我们渴极，妒忌的人大概不多。他身体怎样，有目共睹。

他俯身，一手按着那色雷斯人的肩膀，用他们的语言说了点什么，摇了摇头。然后他起立，举起头盔，像希腊人以酒祭神一样洒了水。

一种低沉的语声沿着队伍流播，把事情口传下去。我坐在空河道里的一块岩石上，不由得掩面落泪。士兵们大概会觉得浪费。很快我发现手上有泪水，连忙舔干了它。

我们到达水源时不再临水驻营了。哄抢的人太多，他们会冲过去弄脏水流，或是狂饮而死。这天上午情况还好。我让他仰卧在床，给他擦身。他像一具面容喜悦的尸体。“艾尔斯坎达，”我说，“从来没有人像你。”

“噢，是必要的。”他对我笑笑。我清楚他认为因此而死也值得。

“你也一样渴，”他说，“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也许他看出的多于我的自知。因为事隔几日，拂晓前的那个钟点，我心里好像有别人在替我说话一样，说道：“我不能再走了。”

经过一夜，沙漠有了一丝凉意。我挣扎着走到一点灌木旁，太阳上升时，它可以给我的头遮荫。别问我为什么想自杀；在当时，渴求安息似乎也是人之常情。我看着漫长的队伍曳步而过，没有像别人那样呼叫。如果有遗言，我只会说：原谅我。

我躺在那里很久，东方透出一线光亮。休息已经让我好了些，开始想：我在干什么？我疯了吗？我可以继续走的。

我站起身，找到队伍的足迹。有一刹那我几乎振作起来，自信一定能赶上。我倒举水壶，看是否还剩一滴水，虽然我知道已经饮空了。沙地又重又深，发出人屎和马粪的臭味，聚拢其上的苍蝇飞来啜我的汗水。在一座沙丘顶上，我看见遥远的一缕沙尘。太阳越升越高，我的力气也用尽。

有一块饱经风蚀的岩，烤成砖红。日影尚斜，岩下还有一点荫蔽。我全身干热，腿脚发软，只得爬过去，覆面躺下。这就是我的坟墓，我想。我背弃了他，这是我应得的下场。

一切沉寂着，那荫蔽越缩越小。我听见一匹马艰难的呼吸，心想，是临终的癫狂。有个声音说：“巴勾鄂斯。”

我翻过身来，赫菲斯提昂站在那里，俯视我。

沙尘使他面目苍白，疲惫使他憔悴。他像个死人。我说道：“你来打扰我的灵魂干什么？我没杀你。”但是我喉咙干得无法发声。他跪下来，递给我水。“先别多喝，耐心等一等。”

“是你的水，”我羞愧地小声道。“不，我从营地来。”他说，“我不缺水。起来，我们时间无多。”

他扶我站起，再扶上他的马背。“我牵马。它载不动两个人，会死的。”我能感觉到鞍布下的马骨，而且它已经走了一日的行程。赫菲斯提昂也是。他拽着马前行，马一停就挥鞭。我清醒了些，说道：“你亲自来的。”

“我不能派个士兵来。”当然不能，经过这么久的沙漠行军。没有人回去找掉队者。如果你不行了，只好认命。

从我们攀上的第二座沙丘顶端，我看见沿溪生长的植被，还有一片散漫的深色营地。他和我又分着喝了一些水，然后把水壶递给我。“喝完吧。现在多喝也没害处了。”

我再次无言以对。苏萨的教养本来使我知道该如何优雅地致谢，但是我只能说出：“现在我明白了。”

“那就跟着队伍吧。”他说，“还有，照顾他。我有自己的工作，分不了身。”

因为我，那天上午我和他都怠了工。侍从们已经尽力，但是他当着他们永远不太放松。对我他很关切，摸摸我的额头，看是否中了暑。荣誉和责任使我感谢了搭救我的人，他只回答：“赫菲斯提昂嘛，他从来都是这样。”这话仿佛是他又拉上了护卫神龛的帘幕。这是我的惩罚。他无意伤我，但我知道我错有应得。

风是在翌日驻营时刮起来的。

先前我们不曾遇风，现在风也没有带来凉爽，只吹起漫天黄沙，从帐篷底下刮进来，越积越高，直到每个帐篷里堆起一座沙丘。蒙面的马夫跑去蒙上马匹的眼睛。沙子钻进我们的嘴巴、耳朵、衣服和头发，吹得人昏昏沉沉，我们也只好睡觉。到了夜晚一切都变了，侦察兵用来把我们导向下一个水源的路标全部消失。沙浪吞没了一棵枯树。

我们的泉眼几近堵塞。我想这次真的完了，但是我至少会在他身边，虽然他希望跟赫菲斯提昂死在一起。

我早该知道他不会坐以待毙。他在马利亚的堡垒中箭倒地后，还用剑刺死了一个来抢他盔甲的印度人。现在他在他帐篷里开了一次战争朝会。“向导们已经放弃了，”他说，“我们必须找到自己的路标。我们只知道一个方向，就是大海。凭借太阳，我们可以到达海边。就这么做吧。”

拂晓前那个钟点，他带领三十名骑兵出发。胜任的马匹仅余此数。他们必须日行以辨认方向。沙丘外天尽头，他们消失了，握着我们所有人的生命。

当晚有二十人回来。亚历山大发现他们的马体力不支，让他们返回。他自己带领十个人前行。

第二天日落，在红黄的暮霭中，我们看见从天边过来一队黑色的剪影。走近时，亚历山大看上去空前消瘦，脸上有痛苦的皱纹，但是含着微笑。他的微笑是我们的甘泉。

十人里五人掉队，他带着另外五个突进。他们登上一个山岗，看见了大海，海岸上还有侦察兵从未找到的东西——咸水里不生长的绿色植物。他们跳下去，用匕首和空手挖掘起来，口渴的马在他们肩膀上嗅来嗅去。亚历山大第一个凿到水，是新鲜的。

隔天晚上我们出发，由亚历山大带队引路。平安在望，他让自己骑了马。

大海像光滑的铁，不过是湿润的，望见它已经令我们振奋。在海和芦苇生长的沙丘之间就是那一条绿带，溪涧藏在底下，渗流进入海洋。

一连五日，我们跟着绿带走，海滨凉风习习，我们白天行军，还凿井、饮水，晚上在海里沐浴。一切太令人欣喜，我抛开波斯人的矜持，甚至也不在乎别人看见宦官的身体了。我们都像玩耍的孩子。向导从绿带判断，我们很快就会走到大路。

食物开始运到。那些探子没有死，而是到了西北部的格德罗西亚城，在那里把消息传开。第一支骆驼队满载而来。若在行程之始，这些食物会给我们每人添上一餐；如今平分下来足够大家尽情饕餮。我们的人少了。

轻松的行进使我们体力复原。我们穿过诸关来到格德罗西亚城的时候，面容已经不那么憔悴了。

迎接我们的是丰盛：谷物、肉食、水果和酒，都来自前方可爱的卡曼尼亚。我们休息、吃喝，皮肤也仿佛从四周的绿叶里吸取了养分。连亚历山大都开始长肉，面颊也重现血色。“看起来，他们可以轻松快活一下了，”他说。他以散步的速度，带领我们去卡曼尼亚。

每次停驻都有宴会，还有充足的酒，是他提前传话预备的。我忘了是托勒密还是赫菲斯提昂想了个办法，让他自己也休息一下。他们没有说他看上去需要休养，而是巧妙地说，历经征服和考验以后，他应当像狄奥尼索斯做过的那样行进。他们把两辆战车并排绑紧，上面横置平台，放上几张躺椅、绿叶编的饰圈，还有一个漂亮的遮阳篷。城里送来的良马使战车十分精美，颇合他的心意。战车够坐上他和一两位朋友，沿途受到部队欢呼。此事有许多传说，无稽地大谈酒神式的狂欢，久而被当成真实的了。至少那发明不错，让他能靠着枕垫旅行。

在河边水草丰美的树荫下，我们扎了营。他对我说：“我好久没见你跳舞了。”

我的舞技已经生疏得吓人，幸好年轻，活力像流进受水的枝蔓一样，重新进入我的身体。每一天我的练习从辛劳向快乐靠近。练舞还可以防止我暴食，当时那是谁也难以抗拒的诱惑，但对于宦官特别危险。长脂肪比去除它容易。甚至韶华已逝的今天，我还是注意保持身材。我不想听见别人说：“那是亚历山大大帝爱过的人？不会吧。”

他命人整平地面，准备好一个比赛马术等项目的广场。木匠建了一座极佳的剧场。方圆左近的歌手、演员、舞者和杂耍者赶赴而来，大家都喜洋洋的，除了亚历山大。他听说一些他任命的总督和地方官以为他在印度伤重垂危，无所忌惮起来。格德罗西亚本地的总督也腐败懒散。他是马其顿人，亚历山大让一个波斯人取而代之。同时他还要考虑军队的养息和娱乐，此外也在等待与克拉特鲁斯的部队会师。别处的违纪者只好暂且不顾。

舰队杳无音讯最令他担忧。横越海岸荒漠的时候，他无力支援他们。归期早过了，如果他们罹难，他会永远怪罪他自己。

克拉特鲁斯带大批人马到达，我们的营地再次变为城市。罗克萨妮身体安康。亚历山大没有拖延便去探望她，但是也没有拖延就离去。

我遇见四处打听我消息的伊思门尼欧斯。我们在酒馆的凉棚下喝酒，谈着别后的故事。“我一直知道你的骨架很美，”他说，“但你要长点肉才行。不过巴勾鄂斯，国王那样子！他看起来——大概不是老了——是精疲力竭。”

“其实他正在好起来，”我飞快地说，“你应该看看他一个月前的样子。”我随即转了话题。

稍后，海岸一带的地方官乘战车快马前来，禀报舰队已经安全返航，尼阿卡斯不久会直接来觐见。

亚历山大像长睡了七日一样振奋，赏给那官员许多礼物。没有人知道这人贪财而且愚蠢，既不帮助他们把船拖进船坞，也不提供车马，只惟恐别人抢了他的奖赏，赶来报信。几天过去，亚历山大派出一支护卫队去接应，但是没有发现水手们。这个仍在朝廷行走的官员受到怀疑，被公开扣押。亚历山大更憔悴了，但还是派出另一支护卫队。翌日，他们带回来两个皱巴巴干瘪瘪的人，身体像长条的生兽皮，肤色黧黑。是尼阿卡斯和他的副官。即使在他们要求见亚历山大的时候，护卫队也没有认出他们。

他上前抱住从小的朋友，流下泪来。看见他俩的模样，他以为只剩他们还活着。尼阿卡斯告诉他全舰队的人都平安时，他由于喜悦又哭了。

他们饱经磨难，屡次历险。尼阿卡斯的书里都有记载。克里特人十分顽健；他又征战多年以后，写了回忆录。若想了解一听见军号就逃逸的巨鲸，或是食鱼族像兽类一样的生活，可以去读他的书。

他的整支舰队受到盛大的接待。亚历山大开始重新像他自己，他给朋友们娱乐，以庆典敬奉众神，随后是狂欢。克拉特鲁斯的队伍带来大批艺人，办得了上台盘的场面了。

运动会自然也有。骑术的项目大多是波斯人夺冠，更喜欢用腿的希腊人赢得多数比试腿力的竞赛。（亚历山大已经送了我两匹卡曼尼亚马。）色雷斯人的箭术无人能出其右。联军的各族都各显风采。但是我们离波斯不远了。看见他赞许地欣赏我民族的优美时，我知道他属于我们。

随后演了戏，都是希腊剧。面具在我眼里还是很怪。我告诉亚历山大我恨不得看见后面的人脸时，他说如果是我的脸，那他也赞成。过去的一个月，我努力引导他再次迎受快乐，抛却痛苦。他摸起来不一样了，忍耐已成习惯，拉紧了身体。他需要的是一点体贴。我使他放松以后，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演完了戏是音乐比赛，下一日是舞蹈。

我们有九人或十人，来自印度和希腊之间的各地，不乏艺高者。这不会是我出风头的日子，我想。我只为他而跳，如果他喜欢，奖赏就足够了。

我刚从一个水象征欢乐的地方来。我穿上白底绿条纹的衣裳，开始时摇动小小的指铃，叮当作响，代表山溪。然后河流闪耀、扭身，跨跃为激流，又在缓缓的弯身中流淌，再低沉下去，伸开手臂接受大海的拥抱。

这支舞果然投合他的心意，但是看来全军都喜欢。先上场的几位都很出色，因此我惊讶喝彩之强。

我视为劲敌的印度舞者最后出场，持笛扮演了克利须那；那个苏萨来的小伙子也十分娴熟。其实对那次的赛果我一直不太自信。如果我不比落选的人更好，大概也并不逊色。亚历山大一如既往，并不干涉裁判。但是裁判们会受军队的影响。

军队当然是为了他。我知道我人缘不坏；我不恃宠，不钻营，不以权谋利。我已经跟了他许多年，他们大概感动于他爱的持久。他刚经历过磨难，他们希望看见他快乐。我跳舞时，他们看了他的脸。他们是为他而做的。

桂冠用黄金橄榄枝与金箔饰带合编而成。他把桂冠戴在我头上，又把饰带抚平，让它们顺着我的头发垂落，还轻声道：“真美。别走，坐我身边。”我坐在观礼台边沿上，靠近他的座椅。我们相视微笑。军队又是鼓掌，又是跺脚，有一个洪大如斯藤托尔
43

的声音喊道：“继续啊！亲他一下！”

我惶惑地低头。这太逾分了，不知他会怎样应付。这时候剧场人人在起哄。我感觉到他碰着我的肩膀。他们也跟了他许多年；他知道这是喜爱，不是轻薄。他把我拉起来搂进怀里，紧紧地亲了两下。从喝彩声判断，他们喜欢这个胜过我的舞蹈。

幸好波斯仕女不像希腊妇女一样出席公众的庆典。我一直觉得那是最大的陋俗。

当晚他对我说：“你在沙漠里失去的美都赢回来了，甚至还更美。”其实对于一个二十二岁从未受伤的人，这并不太难。他的意思是，他终于宽慰地发现在一天结束时，还有一点生命力付与温存。

我给了他快乐，同时不让他付出太多。怎样做到是我的秘密，他从来不知道区别。他感到满足，这已经是我当时在乎的全部。过后他很快睡着了。

我起来时被子滑脱，但是他没有动。我举着油灯端详他。他侧卧，背部像少年一样光洁，受的伤都在正面。所有被发明来切割、穿刺或抛击的武器，无一不在他身上留痕。比起他太阳晒红的四肢，他的躯干很白。他和朋友们在球场上裸身奔跑，那震撼我的一幕，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在他身侧，那打结的伤疤紧绷着肋骨；即使在此刻的熟睡里，他的眉头还是不太舒展。眼睑也皱着，在一个休息的小伙子脸上显得苍老。灯光照着他的头发，光泽已经不如以前；自从我们进入沙漠，他头上的银丝就现出斑白。他三十一岁了。

我探身去拉起被子，又赶紧缩回来，生怕落下泪水惊醒他。

25

为了休养越过沙漠的部队，他把他们交给赫菲斯提昂，走滨海的道路去波斯。冬季来时，那边气候比较和煦。他自己像往常一样要工作，带了骑兵为主的小股兵力，向北面山地帕萨尔加德和波斯波利斯而去。

那是波斯王族的发祥地。如果我在太平盛世侍奉大流士，我应该会熟悉这两处地方。现在是亚历山大比我熟悉。我们攀山越岭那阵子，他有一次带我早早骑马外出，是他说的，为了再次呼吸波斯的清新空气。我吐纳着，说道：“艾尔斯坎达，我们到家了。”

“真的，我也到家了。”他望着一重重的山岭，峰峦上已经有了初雪。“这话我只会对你说，你心里记着就好。马其顿是我父亲的国家，这里才是我的。”

我回答：“你送我的礼物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一阵清风从高处吹来，我们的马在风中呵气成雾。他说：“到了帕萨尔加德，我们会住在居鲁士自己的宫殿里。真奇特，你是他那一族的，却是我要带你去瞻仰他的陵墓。那一带还有麻烦要我对付，但谒陵是我期待的。幸好我们俩都苗条，入口很窄的，连你也得侧身进去。想必是他们抬进巨大的金棺以后，就把入口封上一半，防止有人盗墓。棺材现在出不来了。他的随葬品还放在棺材周围的供桌上，你会看见他的佩剑、他穿过的衣服，还有他的宝石项链，非常丰富，他生前一定深受爱戴。我也献给了他一样东西——为王的意义，我是跟他学会的。”他的马厌倦了慢行，躁动起来。“听话，”他说，“不然居鲁士就把你要去……我吩咐过每月向他祭献一匹马。他们说这是古俗。”

然后我们松开马缰，纵马奔驰。他脸色红润，头发在风中翻飞，目光炯炯。后来他告诉我他只是肋骨上稍有一点抽痛时，我也有几分相信他。波斯对他有益。我想，幸福又来了。

居鲁士的宫殿古朴而优美，地方宽敞，黑白两色的石结构，样子坚固。洁白的柱廊遥看也自是一景。翌日清晨，亚历山大外出重访王陵。

骑马穿过禁苑去，路程颇近。他有几个朋友随行（许多人在赫菲斯提昂的队伍中），但还是让我跟在身边。荒废多时的林苑，在金秋里依然可爱，长年无人猎取的野兽对我们的经过不屑一顾。陵墓屹立在一片树荫里。上次谒陵，亚历山大命人引水至此，如今地上翠草青青。

居鲁士的小墓室建在多层台基上，有一个简朴的柱廊围着。门楣上刻着我不认识的波斯文字。亚历山大说道：“我上一次来叫人翻译了，说的是‘后来者：我居鲁士乃坎比西斯之子，建立波斯帝国，统御亚洲。愿后世毋吝于祭奠。’”他的声音抖了一抖。“好了，我们进去吧。”

他召来守护陵园的祭司。他们下拜时，我觉出他们神色不安。陵园照管不善，野草丛生。他示意他们开门。门很窄，十分古老，深色木材上镶着铜饰。一位祭司扛着巨大的木钥上前，轻易地移开了门闩。他打开墓门，自己退到远处。

“来，巴勾鄂斯，”亚历山大微笑着说，“你走前面，他是你的国王。”他握着我的手，我们侧身钻进黑影中。惟一的光来自门外，我站在他身旁，因为刚才的太阳而两眼昏花，只闻见陈年香料和发霉的气味。他忽然抽出手，大步前行。“是谁干的？”我赶上去，脚边踢到一个东西。是人的股骨。

此时我才看清基座上空无一物。缺盖的金棺搁在地上，斧痕斑驳，显然被劈下了不少能通过窄门的金块。居鲁士大帝的遗骨四散在棺材外。

入口变暗，顷刻复明。那是壮硕的佩乌克斯塔斯一度想进来，在卡住自己以前退了出去。亚历山大生气地挣出门口回到阳光下。他气得脸色发白，头顶怒发冲天，眼中的杀气比击倒克雷托斯时还要强烈。“把守陵人叫来。”他说。

他们从附近的庐舍被押了过来，同时，挤得进墓室的人都向别人描述着污损的情况。亚历山大攥拳而立。几个守陵人趴在他面前打哆嗦。

我充当翻译。除了他们，我是惟一在场的波斯人。虽然这些人世代司祭，似乎很蒙昧，恐惧也使他们更加愚钝。他们一无所知，从来没有进过墓室，也没看见有人走近，盗墓者一定是趁夜行动（尽管他们的斧劈足以惊醒逝者）；他们一无所知，真的。

“投到监狱里去，”亚历山大说，“我要听实话。”

他带了我去翻译供词。但是火烫和钳夹都没有让他们改口，刑架拉扯也一样。不等他们脱臼，亚历山大停止用刑。“你觉得呢，”他问我，“他们是在说谎吗？”

“亚历山大，我觉得他们只是玩忽职守，但是不敢告诉你。也许他们喝醉过，或者离开过陵园。可能有人设了个圈套。”

“嗯，也许吧。如果是那样，他们的惩罚已经够了。放了他们。”

他们趔趄而去，庆幸居然能轻易脱身。任何一位波斯国王都会把他们钉死。

亚历山大召来营造师阿瑞斯托布拉斯。这人陪着他第一次谒陵，清点过居鲁士的随葬品。他现在的任务是修复棺材，并且重新放妥遗骨。于是居鲁士再次镶金嵌玉，佩着他生前从未摸过的宝剑，戴着他生前从未戴过的宝石项链。亚历山大给他加上一顶金冠，然后下令用一整块石板封门，免他再受打扰。石匠开工前，他在墓室里独自与导师告别。

这是回波斯后当头第一棒。但是更厉害的还会来。此时他闻知他付以重托的一些人估计他会永远鞭长莫及，已经作恶无数。

忠心者也有，但是某些人在辖区里像暴君一样横行。他们掠夺富人的财产，把农人榨干成皮包骨，对守法者公报私仇，编练私人军队。一位米底贵族僭称大帝。有总督抢走某位小贵族待嫁的女儿，奸淫后配给一个奴隶。

我听见有人说，亚历山大对这些人出手太狠。如果你同意，那是因为你没有我的童年，没有见过我十岁时军人闯进我家以后的一切。

不错，当证据接连而来，他变得严酷。不错，到后来他连苗头也不放过。他说他认得出一个未来暴君的面目，能预料他们的发展，所以一显现端倪就得革职。不管谁有怨言，也不是农人或者我父亲那样的小贵族。倒是随处有人感叹他如何不让自己的民族压迫我们。他离开太久了，他们已经忘了他的为人。

在外这些年，他让一个名唤哈帕劳斯的人掌管巴比伦的国库。此人是他童年最亲的朋友之一，却盗用库中的黄金，生活有如印度的国王，把两个歌妓宠得像王后；一听见亚历山大回来的消息，便挟资潜逃。这事对他的伤害远远大于降服者的反叛。“我们全都信任他，包括从来不信任菲洛塔斯的赫菲斯提昂。流亡的时候，他总有本事让我们大笑。当然，那时我没有东西值得他偷窃。也许他过去不了解真正的自己。”

总之，在波斯的新任总督终于来觐见以前，他已经有足够的理由生气了。

所谓新任，其实是夺官。半年前，亚历山大亲自任命的波斯人总督去世，据说是因病，但也许是中毒。现在使者带着许多礼物和一封长信来见他，信里说，夺位者屡次写信请示亚历山大，然而没有回音，其间也一直在行省内求贤，找不到更合适的人。

他看信时我在他楼上的房间陪伴，只见他把信一扔，说道：“杀人敛财的本事大得很，更坏的也做得出来。他像只饿狼似的把持全省，我到处都听说了。得罪他的人不经审讯就杀死。他连王室的陵寝也抢劫。”他皱起眉头，想到居鲁士。祭司们没有招供，也许是因为害怕某个人多于国王。“我的证据已经足够了。就让他来，我一定要见见这个奥克西涅斯……巴勾鄂斯，你怎么了？”

“没什么，艾尔斯坎达。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人名在哪儿听过。”像是一声回音，穿出某个醒时忘记的噩梦。

“是不是你跟着大流士的时候他亏待过你？如果你想起什么，尽管对我说。”

“没有，”我说，“那里没有人亏待我。”关于我从前的生活，我只告诉过他我被卖进一个虐待我的珠宝商家里。其余他如果听说，也只会怜悯，但是我宁可埋藏下去，永远忘记。现在我问自己，这奥克西涅斯会不会是一个我厌恶的客人，可他的地位太高，我的感觉也更恐怖。也许是做梦梦到的吧，我想。当奴隶的那几年，我常做噩梦。

那天晚上，亚历山大对我说：“这床恐怕是给大象造的吧？留下来陪我。”他上一次在波斯国王的寝宫睡觉已经事隔多年。我们很快睡着了，梦把我带入一种久已淡忘的恐怖里，我被自己的尖叫惊醒。静夜无声，亚历山大正搂着我。“没事，我跟你在一起呢。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我发狂一样拥抱他，像刚才的我——那梦中的孩子。“我父亲。我没了鼻子的父亲。”突然我从床上笔直坐起。“那个名字！我记得那个名字！”

“什么名字？”他抬头。他对梦向来认真。

“他告诉我的名字，在他们把他拽走杀害的时候。‘奥克西涅斯，’他就是这么说的，‘记住这名字。奥克西涅斯。’”

“躺下来，冷静些。你知道，我白天告诉你奥克西涅斯是个恶人。是我的话让你这样做梦的。”

“不是。我记得他说话的声音。他没了鼻子，声音不一样。”我发着抖。他给我盖被，温暖我。

他随即说：“这名字不太普遍，但是也可能有重名的人。你还认得出他吗？”

“我父亲的客人里有一位是从波斯波利斯来的贵族。如果就是他，我会认出来的。”

“听好。我召见他的时候待在附近。我会问你，‘巴勾鄂斯，你把那封信写好了吗？’如果不是他，就说还没有，然后出去。如果是他，就说写好了，并且留下来。我答应你，一定要让他死前知道你是谁，这是你父亲的魂魄所应得的。”

“这是他的遗愿——要我替他报仇。”

“你爱他。至少这一点上，你还是幸运的……来睡觉吧。他知道你听见了他的夙愿，不会惊扰你了。”

翌日，那总督排场十足地来了，仿佛其官位不可动摇。亚历山大穿波斯王袍坐着，他走到御前，行了优美的跪拜礼，有教养的风度一如既往。现在他胡子灰白，腹部有了赘肉。他说，就职完全是为了安定秩序，不负陛下所望，一席话讲得娓娓动听。

亚历山大不动声色听完，向我招手。“巴勾鄂斯，我说的那封信你写好了吗？”

我回答：“已经写好了，陛下。你可以放心。”

于是我听到他被控告以杀害多人的罪名。我奇怪地只记得他是我父亲的朋友，广受信任。他似乎还是同一个人，因为听见对他的诋毁而诧异万分，我几乎要觉得他是冤枉的。直到亚历山大出其不意地说出一项确凿的证据，他才骤然变色。倘若我那时才看见他，一定认不出来。

他很快受审。被害者的亲属作证，许多人衣衫褴褛，其父都被抄没财产，死在他手里。波斯波利斯诸王陵的卫兵也来了，他们是放弃抵抗的人，同僚已遭屠戮。他从大流士大帝的陵墓获利最甚，薛西斯也待他不错，就连我旧主人薄葬的祭品他也没有撤手。他看起来很惊讶亚历山大居然介意。由于没有人亲眼看见，令居鲁士曝尸的罪名并未加于他，但是已经没有分别了。

最后亚历山大说：“你自己选择做人民的牧者。如果你慈爱，本来可以光荣地离开这里。但是你凶残如兽，所以应该像野兽一样死。把他押下去。……巴勾鄂斯，有话可以告诉他。”

他被带走时，我抓住他的手臂。即使那时他也还能露出对宦官不屑的神态。我说道：“你记得阿剌克西斯之子阿特穆巴瑞斯吗？他曾经是招待你的朋友。阿尔塞斯王去世的时候，你出卖了他。我是他儿子。”

经过刚才的一切，我不指望这对他会有什么触动。但是他贵族的骄傲足以使他反击。他甩开我的手，仿佛恨不得把我踹在脚下。“那我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了？怎么我就忘了收买你。呵，老时代又回来了。宦官专权。”

亚历山大说道：“宦官也可以吊死你，因为他比你配做人。巴勾鄂斯，我把这事交给你。明天执行。”

其实我无可执行。常任监刑的官长督办一切，只在吊起他之前让我下令。他高悬在绞架上，背对帕萨尔加德广阔的天空，又踢又扭。我觉得恶心，几乎毫无快意，但感到羞愧；这是对我父亲不忠，对亚历山大不知感谢。我默默祈求：“亲爱的父亲，原谅我不是战士，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收下这个杀了您、害您儿子绝后的人吧。请您祝福我。”他一定给了我祝福，从此不再回到我的梦里。

托勒密书中只提到奥克西涅斯“在亚历山大下令后，被某些人绞死”。我猜想他是认为让我露面有失尊严。没关系。他不知道当我还是少年时，曾经有一夜，陛下让我讲了自己的故事。正如托勒密所写，他极重然诺。

总督之职，他授予在马利亚城救过他一命的佩乌克斯塔斯。奥克西涅斯以后，没有人再批评他不任用波斯人；而且那也跟任用波斯人差不多了——佩乌克斯塔斯已经爱上这里，他了解我们，喜欢我们的风土人情乃至服装（他身材够高，很配穿），还经常找我练习波斯语。他治省出色，人民爱他之深，堪比恨奥克西涅斯之切。

我们行进到波斯波利斯。如果此地仍有宫殿，亚历山大这些时日都会待在那里。从驿道远望，我们看见宽阔台基上熏黑的残垣断壁。他在城外的野地扎营以后，我溜了出去，打算看看波巴克斯为之落泪的辉煌还剩下什么。

王公大臣的车马队曾经走过的阶梯，已经深埋沙中。墙壁上的战士行列，向着无顶的觐见殿走去，那里现在只有日影移动于花形廊柱之间，像上朝一样。后宫遍地烧焦的横梁；有围墙的花园里，几朵玫瑰在一坛余烬中错杂生长。我回去后，没有说自己去过哪儿。那一群青年举火祭神，已是许久以前了。

夜里他说：“巴勾鄂斯，要不是我，我们今晚会住得好些。”

“艾尔斯坎达，不必去追念了。你会建起更好的宫殿，而且像居鲁士那样大宴一场。”

他微笑，但是伤感地想着居鲁士的陵墓，他是很信朕兆的人。现在这堆曾经辉煌的残骨，在愤怒的斜阳中发黑破败，又使他悲哀重生。

“还记得吗？”我对他说，“你曾经告诉我那火是神迹，像一挂冲天的瀑布，还有那些餐桌上都是火焰。”我本想继续道：“有火就有灰烬，艾尔斯坎达。”但是一个阴影掠过我心头，使我闭了嘴。

我们继续向苏萨前行，预备在那里与赫菲斯提昂会师。关隘上已经转冷，但是空气甜净，天地之大让我心旷神怡。亚历山大也快乐。他有某个新的计划，只是还不想对我说。我觉出他对此兴奋，期待他兴致好的时候告诉我。

但是有一夜，他满面愁容地回来，说道：“卡兰纳斯病了。”

“卡兰纳斯？他从来没病过，连在沙漠里都好好的啊。”

“我今晚想跟他聊天，派人去请，他让使者回来叫我去。”

“是他召见你？”我得承认这让我骇异。

“是像朋友那样叫我过去。我当然去了。他还像平常那样坐着冥想，只是靠在了树干上。我来时他通常会站起来，虽然他知道不必。但刚才他请我坐到他身边，因为他腿脚不行了。”

“离开波斯波利斯以后，我就没看见他了。今天的路他是怎么走的？”

“有人借了头驴子给他骑。巴勾鄂斯，他露出老态了。他刚来跟随我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年纪，否则我不会让他离家远行的。七十岁的人改变身体的一切习惯，不可能没有妨害。他多年来宁静生活，天天都一样。”

“他来是因为喜欢你。他说你们的命运在另一辈子是相连的，他说——”我差点没煞住，到底停了口。他抬头，说道：“讲下去，巴勾鄂斯。”我终于回答：“他说你是一位沦落人间的神。”

快洗浴了，他裸身坐在床沿，双手正在解鞋带。自从我成了他的爱人，他一直不让我替他脱鞋，除非他受了伤或是累得不行，任何朋友都会代劳的时候。此刻他坐着不动，皱眉思索。最后，他一面脱鞋，只说道：“我劝他睡觉，他却说一定要做完冥想的日课。我应该下命令的，但是我也由得他了。”这我明白。他也会这样要求自己的。“他的样子让我担心，这把年纪不能太操劳。明天我会派个大夫去看他。”

医者回来禀报说，卡兰纳斯内脏里有一个肿块，应该坐伤兵的车旅行。他不肯，说会打扰他的冥思，又说即使这头蠢兽（他的身体）不服从他，他至少也不会听其支配。亚历山大让他骑上一匹脚步轻盈的马，每日行程之终都去探望他，只见他越来越消瘦、羸弱。别人也去探病，比如非常喜欢他的吕西马卡斯将军。但是亚历山大有时会独自待在那里。有天晚上他回来时，朋友全都注意到他的沮丧。直到我们单独相对，他才说：“他决心求死。”

“艾尔斯坎达，我觉得他在受苦，虽然他没说。”

“那算是受苦吗？他要求被烧死。”

我惊恐地喊出声来。即使在苏萨的刑场上，这样的事也会使我震动。况且这会污染圣火。

“我也有同感。他说在他的国家，妇女都宁可这样，不愿比丈夫活得长。”

“男人当然这么说！我看见过一个十岁的女孩子殉葬，她想活。他们用音乐盖过她的惨叫。”

“有些人确是自愿。他说他天年已满，不想拖延。”

“他能好起来吗？”

“医者不能担保，他又不肯吃药……我没有一口回绝，不然他可能会用他最大的力量，立即自尽。一天天延挨下来倒有点希望，也许他可以转好。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觉得能看出他生气已尽。但是有一件事我会坚持：他走的时候应该像王者。如果真有前生来世，他前生就是王者。”他踱了片刻，续道：“我会作为朋友到场，但是我不忍看。”

我们到了苏萨。这对于我是无比奇怪的感觉。王宫如旧，连一些没有跟大流士行军的老宦官也还在服事。他们听说我是谁以后，觉得我一定是非常聪明。

最奇怪的是再次站在灯光投下的金葡萄暗影里，看着枕上的人。就连那宝石镶嵌的匣子也在床头柜上。我发现他在看我。他和我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他过后说：“从前的更好吗？”着急要我告诉他，仿佛他不是已经知道了。他有些地方就像个孩子。

鸟笼满枝的喷泉庭园维护甚好。亚历山大说这里最适宜卡兰纳斯养病。他躺在那便殿里，每次我去看望，总会叫我打开一个鸟笼。我不忍告诉他这些都是产于异地的鸟，未必能自寻活路。看鸟飞翔是他最后的快慰了。

赫菲斯提昂的部队带着大象，比我们较早抵达。亚历山大把卡兰纳斯的意愿告诉了朋友们，命令托勒密监造一个御葬台。

葬台像一张国王的榻床，饰以旗帜和花环，底下填满树脂、笃耨香、火绒，以及别的助燃之物，混杂着阿拉伯香料。

殿前广场举行过大流士大帝以来的所有盛典，伙友兵团在那里井然列队，传令官和吹号兵也各据一面。新涂彩的大象站在第四面，象牙包了金，披挂着镶金刺绣。坡拉斯王能求的奢华也莫过于此。

亚历山大亲自选定送葬队。最英俊的波斯人和马其顿人全副武装，骑着个头最高的马。捧祭品的队伍随后，陪葬物之多堪比王陵。一件件缝着宝石和珍珠的衣料、一盏盏金杯、一瓶瓶橄榄油、一碗碗熏香，都会放在葬台上与卡兰纳斯一同焚化。亚历山大乘坐大流士的战车进入，车身裹着葬礼的白绢。他的脸憔悴而木然。我觉得他设计出这等壮观，不但是给卡兰纳斯以荣耀，更是为了略减永诀之痛。

将死之人最后到来，四个魁梧的马其顿人举轿齐肩，抬着他。预备给他骑坐、因为他太虚弱而放弃的尼赛亚战马光彩焕发，在他身旁被人牵上来，即将在葬台边献作牺牲。

他像结婚日的印度人那样，胸前戴着一个厚实的花环，靠近时，我们听见他唱着歌。

他们把他放上葬台，他还一面唱颂他的神。然后他的朋友们上前，跟活着的死者辞行。

各种人都有：将军和士卒、印度人、乐师、仆役。捧祭品的人开始把随葬物堆在葬台上。他微笑，对亚历山大说道：“你真是好心，给我这么多东西分给朋友们留念。”

他什么都送人，那匹马给了吕西马卡斯，衣料等等给了所有熟悉他的人。我跟他握别时，他递给我一只雕狮高足波斯酒杯，说道：“不用怕，你一定会把酒喝到最后，而且谁也不会夺走你的杯子。”

末了亚历山大上前。他俯身拥抱他的时候，我们恭敬地退到旁边。但是卡兰纳斯悄声道：“我们无需诀别。我会在巴比伦与你重聚。”只有最邻近的几个人听见他的话。

此时大家已经退后，举火人上前。他们有整整一队，便于速燃。火焰腾起之际，亚历山大喝令奏响战歌。军号齐鸣，士卒呐喊，驯象人也命令大象卷起象鼻，发出向王者致敬的叫声。

他向来爱护自己喜欢的人的尊严。他认为老病之躯不可能强忍烧灼之痛，因此保证喧嚣能盖过惨叫声。火焰呼啸上蹿的时候，他俯首不看。但是我担保卡兰纳斯一直是叠手平躺，同时他胸前的花环逐渐枯萎。他没有改容，也没有张口。我只看到他开始走形那一刻，但是观看至终的人都说他没有动。

他事先让亚历山大答应为他饮宴，不举哀。这本来不失为聪明的抚慰，只是他滴酒不沾，从未跟马其顿人同桌。当晚他们因为恐怖或是悲痛，也许二者兼有，总之相当疯狂。有人提出以斗酒作为葬礼竞技，亚历山大许下一个奖品。我想胜出者灌饮了两加仑。许多人不省人事，在躺椅或地板倒卧到上午，如此度过苏萨寒冷的冬夜。胜出者染上风寒猝死，这样一连死了好几个人。所以卡兰纳斯得到的牺牲品终究是多于一匹马。

亚历山大是裁判，没有参赛。他还能走着归寝，上床时已经相当清醒，又悲伤起来。

“他说会在巴比伦和我重聚，是什么意思？”他对我说，“难道他会再生为一个巴比伦人？我又怎么能认出那孩子？”

26

他翌日问我：“你没有见过西西冈比斯太后，对吗？”

我仿佛听见典故里的人名一样。她是波斯太后，大流士在伊索斯战场撇下的母亲。“对，”我说，“我进苏萨的内廷以前，她已经跟你在一起了。”

“很好。我要你代我去拜望她。”我早忘了王后去世不久，他已经将太后和几位年幼的公主安置在苏萨。“如果她记得你是朝廷的旧人，那也许不济事，你明白的。既然她不认识你，我就派你这个聪明漂亮的使者去。好多年来她只收到我的书信和礼物。记得吗，你在马拉坎达替我选中过一串绿松石送给她。你会发现她值得一见的。代我向她请安，说我着急想亲自来，可是国务困身。问她我能不能过一个钟点左右去探望她。还有，把这个交给她。”他让我看匣子里的一串印度红宝石项链。

我朝后宫走去。上一次去，我跟在大流士身后，闻见他王袍上的异香。

我来到从未踏足的太后院落门外，有人请出一位庄重的老宦官，核对我的身份。他态度得体，没显出他知道我从前是谁，尽管这些人向来无事不晓。我跟随他走完一条长廊，阳光从一排雕窗透进来，又穿过一个宫女们闲坐谈天对弈的前厅。他走到一扇门前挠响房门，报上我的名字和来处，随即退出。

她端坐于笔直的高椅，手臂平放在椅柄上，手指细腻得如同象牙纺锤，轻搭着柄端的羊头雕饰。她衣服深蓝，稀疏的白发盖着一层深蓝的纱。面目没有血色，是一只独踞巉岩的老白隼的脸。颈项上戴的正是那串马拉坎达送来的绿松石项链。

我小心地行了跪拜礼，与初见大流士那时一样谨慎，起身之际，她用老年人沙嗄的声音问道：“我儿国王他近来怎样？”

我哑口无言。她这样有多久了？大流士下葬前，她明明曾经视殓。怎么没有人告诉亚历山大她老糊涂了？如果我说真话，她癫狂起来，保不定会用象牙白的长指甲对我撕扯，要么以头触壁只求一死。

她用眼皮皱褶的双目盯着我，眼睛苍老，神色却炽烈明亮。她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两下，像除去眼罩的鹰隼，透着不耐烦。我依然说不出话。她一掌拍在椅柄上。

“我在问你话哪，小子，我儿亚历山大怎样了？”她阴沉锐利地凝视我发愣的眼睛，看穿我的心思，便略一挺身，扬着头说：“我只有一个为王的儿子，从来没有别人。”

我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受过的训练，依礼告诉她口信，跪着捧上亚历山大的礼物。她双手展开那串红宝石，唤来窗前两个老宫女。“看我儿子送给我什么。”

她们欣赏赞叹，太后还特许她们抚摸。我捧匣跪着，等人几时来取走它，一面想起那个被她断恩绝义的儿子。

从伊索斯逃亡以后，他一定猜到是这样——了解她的人怎会猜不到？他只是还不知道有人已经填补了他的空缺。我这才明白当日我在喷泉庭园轻拨竖琴，所安慰的是怎样一种悲苦。正是这悲苦使他迁怒于报信的宦官泰瑞奥提斯。他知道她在高伽米拉拒绝他的营救吗？也许他们瞒着没让他知道。他们俩不再见面也好——苦命的人，他已经有太多哀愁。

她及时想起了我，示意其中一个宫女拿走匣子。“谢谢国王陛下的礼物，告诉他，我欢迎他来。”我离去时，她仍抚摸着膝上的珠宝。

“她喜欢吗？”亚历山大焦急地问，仿佛是她的情人。我告诉他太后显然十分欣喜。“是坡拉斯王给我的，我真高兴她觉得这配得上她。她才应该是领导你们民族的大帝，如果神让她生为男子的话。这我和她都知道。我们明白彼此。”

“还好神把她造成女身，不然你只好杀了她。”

“可不是，免我大悲。她精神好吗？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对她说。我想娶她的孙女。”

虽然我先惊异了一刹那，他也读懂了我的面容。“你比上一次满意吧？”

“亚历山大，所有波斯人都会满意的。”他上次看见斯塔苔拉还是在伊索斯的时候，她只是把脸埋在母亲膝间的小女孩。这一回是真正的国婚，既会给我的民族以荣耀，又能延续一个王室的血脉。他已经想过，生下的子嗣不仅会是大流士的后代，更有西西冈比斯的血液。至于罗克萨妮，即使作为二妻她也仍旧高于自己的出身；若是嫁了大流士，她永远只能做妾。这些都只是我的心念，我及时向他道了祝福。

“还有别的呢。”我们在清幽的喷泉庭园里，不像朝堂上到处是使节和官员。他掬起一捧泉水，又放开水流，脸上有微笑。

“说嘛，艾尔斯坎达，告诉我。看你的神情就知道你有个秘密。”

“我知道！我现在告诉你吧。这不会只是我的婚礼，还会是我们两个民族的联姻。”

“没错，艾尔斯坎达，的确是这样。”

“不，你听我说。我所有的朋友、我的将军们和伙友团里最优秀的人，都要娶波斯女子为妻。我会给每个人置办聘礼，而且我们会一同举行婚宴。这你觉得怎样？”

“艾尔斯坎达，只有你才想得出来。”这是神明可鉴的实话。

“我是行军路上想到的，不过会师以前没有讲出来。他们多数人在大部队那边。”

我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不能在新郎自己知道以前，向我宣布赫菲斯提昂的婚事。

“我在想，”他说，“要有多少对新人才会让婚宴既气派，又不使帐篷太拥挤。我定了八十对。”我努力缓过一口气来，答说数目听来正好。“所有娶了波斯姑娘的士兵也会得到聘礼，我想，大约有一万人吧。”

他含笑拨弄着阳光照耀的泉流，那水像黄金一样从他手里滑落。

“我们会开创一番新气象：两种好酒在爱杯里融合，将变成一种更好的酒。赫菲斯提昂会娶斯塔苔拉的姐姐。多好，他的孩子就是我的亲戚了。”

他大概感到我的沉默。

他端详我的脸，靠过来抱住我。“亲爱的，原谅我。爱孕育的不只有孩子。‘梦想的子嗣’——你记得吗？那都是你孕育的。从爱你开始，我学会了爱你的民族。”

这以后，我要做的工作不是痛苦了。我走访待嫁的女子和她们的母亲，送去礼物，告知婚礼的安排。我受到殷勤的接待。即使这些人家在亚历山大提出婚配之前另有打算，也没有人声言。不消说，他将最高贵的新娘给了最显赫的马其顿人；如果她们不全是最出众的，新郎们也该知足。那两位公主我没有看见，但是杜艾佩缇丝大概不会使赫菲斯提昂失望。她家的人相貌都好。这些年我从未听说他有女人，但如果亚历山大要求于他的是外甥，他无疑会勉力以赴。

有个名字不值一提的愚夫著书说，亚历山大轻视我们的民族，因为没有波斯贵族娶到马其顿女子。这些姑娘能从何而来？我们身在苏萨，这里只有姬妾或随军的家眷。倘若让马其顿贵族之女万里迢迢来嫁给素不相识的“野蛮人”，她们母亲的感受可想而知。但是那种谬论不反驳也罢。

亚历山大打算把这场婚礼办成即位以来最盛大的庆典。离日子尚有几个星期，苏萨从事织造、雕刻与金器制作的匠人已经不舍昼夜。我没有去看我从前的主人是否生意兴隆。谁也不愿重访沦落之地。

国王归来后，各种行当的艺人都从希腊不断涌入，大婚的消息更使他们兼程。其中有个小有名气的吹笛手伊维厄斯引起了一场琐碎的争执；或者说，假如当事人不是已有嫌隙的话，本来会是一件琐事。人与人的争斗从来这样发端，民族间的战争也莫不如此。欧迈尼斯和赫菲斯提昂并不例外。

我对欧迈尼斯不熟，但是亚历山大的父亲在位时他已经总掌机枢，至今多年。他是希腊人，曾在印度征战，饶有功绩；年约四旬有半，头发斑白，处事精明。我不知道他和赫菲斯提昂为何屡起抵牾，我猜想应该能追溯到赫菲斯提昂的少年时代。也许欧迈尼斯妒忌他拥有亚历山大的爱，也许只是不赞成，正如他对我不以为然一样。我知道他不能妨害我，因此从来不在意。赫菲斯提昂则不同。自从他率兵归来，亚历山大让他做了喀力阿克，是希腊语大总管之意，地位仅次于国王。他秉公行事，决无偏私，但是弱点之一是自尊心太强。

从印度开始已经是这样。那时他患过一场黄疸热，按医嘱愈后应长时间戒酒。然而马其顿人无酒不欢。他又是个有长性的人，情长，恨也长。

他对波斯人总是很客气，因为亚历山大，也因为我们礼节严谨的缘故。有教养的波斯人从不闹事。深思熟虑后，我们要么向对方下毒，要么握手言和。马其顿人无此羁束，往往骤起冲突。

早在我来以前，这吹笛手伊维厄斯就是他的座上客兼朋友，因此他打算一尽地主之谊。苏萨的宾馆已经趋于客满，赫菲斯提昂为伊维厄斯安排的居所被欧迈尼斯家的人住了，赫菲斯提昂便把他们撵出。

平素沉静的欧迈尼斯气冲冲去见他。波斯人一定会说，实在是大错，不过既已发生就算了吧。赫菲斯提昂告诉欧迈尼斯的却是，他就应该给贵宾挪地方，谁也不能例外。

欧迈尼斯地位也不低，径直就去向亚历山大申诉。亚历山大很努力才平息了是非。我知道他让那个吹笛手换了住处，因为是我替他办妥的。他对赫菲斯提昂说的话，我如果想听也能偷听到，但是我想起沙漠的那天上午，于是离去。

如果我猜得不错，赫菲斯提昂被要求向欧迈尼斯道歉，但是他觉得有失身份，没有听从。敌意郁积下去。何必提起这一场褊狭的纠纷？只因为它最后使陛下被哀痛荼毒，继而癫狂。

我没有先知的能力，当时并未多想。亚历山大肯定也没有多想，他更忙碌了。他常去探望太后，见到了他的新娘。他告诉我她长得像她母亲，是个娴静矜持的少女，言辞间全无他初见罗克萨妮的激动。我不敢问起她闻讯如何。

婚宴日到了。大流士大帝也许见过这等奢华，当代人从来没有。整个殿前广场变成一座巨大的凉亭。中间是众新郎的帐篷，金银穗垂挂在细布上，支柱都镀了金。周围是宾客们的天篷。婚礼照波斯仪式，行礼的帐篷中已经备好成对的金椅。我们的姑娘教养娴静，祝酒过后才进来，届时众新郎会牵起她们的手，在婚曲中并坐，随后退出。

岳父们自然都在。亚历山大让我帮忙招待，因为他希望我观礼。

他头戴锥形王冠，身穿波斯王袍，长衣袖，一切如仪。其实半希腊风格的衣裳更适合他，这身打扮要有大流士的高挑才会与众不同。但是再无知的波斯人也明白，国王的高度与其灵魂相齐。

为了地位较低的宾客们不至于错过一切，他让一队传令官在帐外候命，祝酒之际吹响喇叭，复述祝词，宣告众新娘的来临。

仪式完美。在血统最高贵的波斯岳父们面前，众新郎克制酒量，甚至没有在帐篷里喧哗。

没有跪拜礼。亚历山大对所有新郎的岳父授以王亲封号，让他们可以亲吻国王的面颊。亚历山大没有岳父，奥克萨瑟瑞斯代了职。他举止优雅，只是要俯下身来亲吻亚历山大。

国王讲完婚礼的祝词，众新郎便向岳父们敬酒，然后是岳父们回敬，再后是所有人向国王敬酒。喇叭齐鸣，宣告众新娘的到来。岳父们迎上去拉起女儿的手，领到众新郎的面前。

除了农人，在波斯极少能看见男女同行。不管希腊人怎么说，我们的贵族世系久经人工的甄选与岁月的淘洗，其相貌之好举世绝伦。最俊美的一对走在最前，是奥克萨瑟瑞斯和他的侄女，手牵着手。亚历山大起身相迎，接过新娘的手。大流士确实将佳容传给了孩子，而且遗传了他的身高——新娘比亚历山大高半尺有余。

他带她坐上王位旁的宝座，这时候两人看似身材相仿。他先前在太后的寝宫见过新娘，而亚历山大向来不枉足智多谋之名——新娘的椅腿早已锯短。

当然，各对新人退出时，他俩总得并肩而行。我仿佛听见他的声音在说：“是必要的。”（几天后，我发现他的婚鞋丢在某个幽暗的角落，鞋底垫了毡子，足有一寸厚。设宴招待七尺高的坡拉斯那次他也没这样。）

赫菲斯提昂和杜艾佩缇丝倒很般配，她比他矮一寸。

婚宴通宵达旦。我遇见一些老朋友；这次我不必强作欢颜，快乐有我的一份。自从他不动刀兵，一马当先地进入苏萨，已经多年过去。继续远征的他成了传奇，而这里有苛政恶令以他的名义施行。现在世人才开始了解他。在这座记得居鲁士的城市，大家会追忆他如何没有亵渎被征服的米底人的神庙，没有侮辱他们的贵族，也没有把农人发卖为奴；他是一位对我们大家公正的国王。到处有人赞叹一个西方人居然会像居鲁士。我记住听到的一切，预备将来告诉他。他做成了想做的事。

他在婚床上无疑也同样努力。斯塔苔拉住进了她的寝宫，但是他的探访很快变成纯粹的惯例，比当初对罗克萨妮的变化快得多。几天以后，他甚至去了粟特女人那边。可能只是为了抚慰她，但是我不太确定。是他说的，斯塔苔拉是个娴静矜持的姑娘，然而他爱火。罗克萨妮有火，即使她的火也冒烟。他很快会厌倦她，不过隔些时日也还是被吸引回去。他性情暴烈的母后奥林匹娅斯每次来信，照旧会把摄政痛骂一番。他总是气冲冲掼下信札，然而回复时不忘附上一件深情挑选的礼物。那句讲男人择妻的老话也许确有几分道理。

他做成了想做的事。可惜，只有我的民族赞同。

我太快乐了，有一两次走在外面，有马其顿人厉眼看我。但是国王宠爱的人总是招妒忌的，赫菲斯提昂也被妒忌，他是由于别人无法企及的位置。我从来没想到这是对波斯人的一概憎恨，直到有一天，佩乌克斯塔斯穿着我们本土的服装骑马经过。我们民族的人知道他的好，都对他敬礼。他去后，有些马其顿人的评语吹进我耳朵里：——他变成蛮人了嘛，真恶心，国王怎么鼓励这个呀？——这方面，国王自己也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记下他们的长相和隶属的军团。如果我向亚历山大告状而使他们受罚，我也不会于心有愧。但是他不会得益，反而会受伤害。他立志改变的不是言语，是人心。

此后不久，他得知马其顿军人负债累累，债主催逼甚紧。以他们的战利品，本来应该人人富比王侯。但是他们不会砍价，没有我们波斯人的精明，但凡买东西、吃喝乃至嫖妓，都比市价多付了一倍。亚历山大听说他们的困难以后，宣布会替他们清偿债务，仿佛他没有花够钱给他们置办聘礼似的。来者寥寥，最后军官们对他道出真情：大伙说他只是想知道哪些人挥霍无度。

他们居然认为他会对他们说谎。自从收兵印度，没有什么事对他伤害更大。他无法明白。我知道是为什么：他和我们越靠近，他们就越感到他陌生了。

于是他在军中摆开计账桌，让管账人坐在桌前，什么都不写。每个出示债契的士兵都会拿到所欠的钱款，不留记录。这项豪举花掉了近一万塔仑。我想，他们该安静一会儿了吧。

春意萌动，河边能闻到越来越浓的树脂气息。百合快要开花了。一天早晨我跟亚历山大骑马到了河岸上，他眺望周围的山峦，说道：“你从前的家在哪里？”

“那边，那个峭壁上。那灰色的像岩石的一堆，就是望楼。”

“好一个易守难攻之地。我们骑马去看看怎么样？”

“艾尔斯坎达，我会看见太多的。”

“现在别看好了。我有个消息给你。你记不记得五年前，我说过正在编练一支全是波斯小伙子的军队？”

“嗯，我们当时在巴克特利亚。才过了五年？”

“确实显得更久。我们做了很多。”真的，他三十年的作为能占满三个男子的终生。“五年过完了，他们已经就绪，正在过来。”

“太好了，艾尔斯坎达。”我已经跟了他六年；我身旁绑着父亲的头，骑马离开我家的城堡，已经是十三年前了。

“是啊，他们的教官很满意。来，跟我比比谁先到达那个树林。”如他所愿，纵马奔驰冲散了我的悲伤。我们让马匹缓步喘息，他说：“三万人，都是十八岁。我想，孺子可期。”

他们七日后抵达苏萨。他命人在宫殿台基上设立阅兵台，供他和将军们检阅新军队。不多时，从层层宫墙外的军营里传来马其顿军号声。“骑兵，前进！”

他们以中队行进，穿戴马其顿戎装，但是骑着良种波斯马，不是矮小的希腊马。波斯本省的波斯人首先进来。

穿马其顿服装与否，波斯人终究是波斯人。他们的军官准许用某些小装饰，使他们成就了一种风度：刺绣的鞍布，带图案的胸甲，系着旌旗的马其顿长矛，闪亮的辔头，插着一朵花的头盔。而且他们有波斯人的脸。

他们大概不全是自愿入伍的，但是现在，他们对身怀的技艺感到自豪。每个中队都平持长矛，快马跃进广场；随着音乐放慢速度，在国王的阅兵台前绕行一圈，用长矛敬礼；然后来一番炫技的表演，再次敬礼，最后在下一个中队进入时骑马小跑离去。

苏萨全城在观看，从城墙上，从屋顶上。广场四面聚满了马其顿人。谁也不否认他们是世间最训练有素的军队，这些小伙子所做的，他们能做得同样利索。但是我们确实更讲究风度。亚历山大也如此。

漫长的检阅终于结束，他满脸喜悦地离去，一路跟卫队里的波斯人谈话——奥克萨瑟瑞斯、罗克萨妮的哥哥，还有阿塔巴扎斯的一个儿子。大殿上，他远远与我对望了一下，朝我微笑。晚间他把酒畅谈，深夜才归寝。兴致好的时候他总是如此。“我从来没有这样一天之内饱览美貌，不过，我选中的还是最美的。”他捻着我的头发。“你知道我叫这些小伙子什么？我把他们叫做我的继承人。”

“艾尔斯坎达，”我边说边脱下他的长袍，“你当着马其顿人这样叫他们？”

“怎么？他们也会为我教育出继承人啊。有什么不妥？”

“我不知道。你没有拿走他们什么，但是他们不喜欢我们表现出卓越。”

他赤身站起来（身上只见无数的伤口），头发向后一甩。酒并未使他迷糊，反而让他兴奋。“憎恨卓越就是憎恨众神。”他声音很大，值班的侍从不由得张望进来，确保安全。“人不管到了哪里都应该向卓越致敬，无论是身处异族，还是在大地最远的边界。可是也不能让它掉价。”他开始踱步。“我在坡拉斯身上看到卓越，虽然他的黑脸让我不习惯。卡兰纳斯也具有卓越。你的民族里也有。出于对卓越的尊重，我把昏庸的波斯总督和马其顿人一起吊死。把罪行当成他们的本性来原谅，那才是轻蔑。”

“嗯，我们是个古老的种族，这些事我们懂。”

“其他的你们也懂。”他停下演说，向我伸开手臂。

希腊人书里说他这时期变得易怒。也难怪他们这么写。他想做名副其实的大帝，但是他为之付出的一切都招来他自己民族的怨怼。少数几个朋友理解——赫菲斯提昂也在内，我承认——其余的人只希望他主宰一个奴隶民族，由他们来监工。他们不掩饰对那支少年新军队的反感。此外，尽管他肋部的伤口已经痊愈，他还是比从前累得快，虽然他宁死也不会承认。

他们说我们的奴性宠坏了他。也许这些粗人真的认为如此。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只是让他熟习了良好的风俗和宫廷的礼仪，而他清楚这些是必要的。一位臣下可以呵斥的国王，会被波斯人视为没有教养、不知自重的低贱蛮人，侍奉他就是贬低自己。这在波斯连最愚钝的人都知道，我是为无知者点明的。

他们因为我们失去了什么？他送了这么些结婚聘礼，替他们还了债，他举行的那场阅兵式上，嘉勉勇敢与尽职的礼物和奖品不可胜数。然而，其后他让一些异常出色的波斯人加入伙友团，却有人忿忿不平。如果他有时脾气暴躁，那是他们自找的。他对我就从来不那样。

入春已久。他决定依循历代国王的旧例，在埃克巴塔纳度夏。大部分军队会由赫菲斯提昂带领，沿底格里斯河河谷北上欧皮斯，那里有一条穿越关隘的好路可到达夏宫。亚历山大乘船去欧皮斯，增长见闻以备将来之需。底格里斯河在此段已经不再汹涌，我们沿着曲折的水道逆流而上，经过海枣林和茂盛的农田，牛拽动着水车，景色怡人。河里有不少古老无用的堤堰，他一路航行，一路命人拆除。我们缓缓前进，随着他的兴致有时上岸，有时在船中就寝。离开宫廷，摆脱繁忙与愤怒的这一段休憩，是些翠绿宁静的日子。

航程将尽，其中一道旧堤拆除时，我们在一条浓荫的支流停泊。他半躺在船尾的条纹遮阳篷下，我的头枕着他的腿。从前他会留意是否有马其顿人看着，如今他不管了，随他们去想，反正周围也没有很重要的人。他抬眼瞥了瞥摆动的海枣叶扇子，慵懒地拨弄我的头发。“到了欧皮斯，我们会走驿道西进，我还可以遣老兵们回家。自从他们在印度告诉我说太累以来，又已经辛苦多时了。色诺芬说得好，将军即使同甘共苦，打仗对于他还是不一样的。触动我的是他们的眼泪。一群顽固的老骨头……不过，在险境里也真顽强。他们回了家如果又后悔，那就不是我的错了。”

军队比我们先到。这城市规模中等，有土黄的泥砖屋，还有一座石筑的行宫，与驿道上其他城镇一样。平原越来越热，但是我们不会久留。陆行的军队没有遇到大事，只是赫菲斯提昂和欧迈尼斯一路争执不休。

抵达苏萨前已经有伏笔了。在卡曼尼亚，亚历山大要筹资修复战舰，向朋友们告贷，说明一到首都就偿还。至少他们将钱安全带出了沙漠，而且亚历山大会付利息。但是欧迈尼斯手脚不大方，亚历山大看到他出的份额，讽刺说他不忍心抢劫穷人，送还了钱。当晚他对我说：“我倒想知道如果他的帐篷烧了，他会拿出什么来。”我回答：“试试呗，艾尔斯坎达。”他醉意甚浓，我们都放声笑起来。我想不到他真的会做。那帐篷翌日起火，然而火势迅猛，国王的日志和国书都一并焚毁。帐内的钱熔为金锭，约计一千塔仑。亚历山大没有问他要。他已经开过玩笑了，虽然代价太高。欧迈尼斯是否认为赫菲斯提昂唆摆他放火，我不知道。苏萨以后，欧迈尼斯哪怕踩到狗屎，也会疑心是赫菲斯提昂在捣鬼。

去欧皮斯的路上，他们公然不和，分裂成两派。我猜想他们并没有打算结党。赫菲斯提昂是不必；欧迈尼斯作为一个世故的希腊人，是不会让自己担罪名的。虽然没有发生争吵，但是那些厌恶国王接受波斯风俗，又知道他的知己支持他的人，都自动倒向赫菲斯提昂的敌人一边。

我们到达时，欧迈尼斯已经为此焦躁不安。他来见亚历山大，说失和的事令他痛苦，他盼望弥补前嫌。其实他盼望的主要是如果争执持续，他不会被怪罪。争执已经持续了：他对于吹笛手的住宿发了脾气，他说过的话赫菲斯提昂不会忘记。他确实很少不顺从亚历山大的意愿，但他现在是大人物，知道自己手上的筹码，亚历山大决不可能命令他平白忍辱。如果亚历山大是请求他帮忙，那么也没有如愿。赫菲斯提昂已经半个月不跟欧迈尼斯交谈了，仍旧继续沉默着。其后不久，我们有了别的事要考虑。

亚历山大命人在阅兵场上搭台，准备向军队演说。他要叫老兵解甲，宣布给他们退伍赏金，并且下达让他们前往地中海的诏令。就这么简单。我登上屋顶观看只是因为反正有闲，愿意多看见他。

部队站满了广场，一直站到近卫队包围的讲台前。诸位将军从预留的通道骑行上前，各就其位。国王最后到，把马交给一个侍从，上台致辞。

很快他们开始挥臂。退伍赏金极其丰厚，我想，他们是在欢呼吧。

忽然他径直跳下讲台，大步越过近卫来到士卒中间。我看见他双手拿住一人，朝卫士一推，卫士押住了他。将军们匆忙跟上。他走动着，又指出十来个人。他们被押解着离去。他重新拾级上台，继续讲话。

不再有人振臂。他少顷说完，跑下台阶跃上马背，向行宫奔去。诸位将军也赶紧上马追随。

我疾行下楼，抢先回到他的房间，想探听究竟。房门开了，他对门外的卫士说：“谁也别进来，什么事情都不例外。明白了吗？”

不等卫士关门，他已经摔门回到房内。起先他没看见我，我瞥了一眼便继续安静着。他气狠狠的，疲倦但发亮的脸上烧着怒火，嘴唇翕动，重复着阅兵场上的演说，我只听见末尾。“去啊，回去告诉大家你们怎么抛弃了我，把我交给你们征服的外邦人看顾。你们绝对会因此得到人世的光荣，还有天堂的祝福。滚吧。”

他把头盔哐啷啷扔到一角，动手脱胸甲。我上前解系带。

“我自己能解。”他拨开我的手指。“我说了谁也别进来。”

“我一直在屋子里。亚历山大，怎么了？”

“去问问看。你最好走，我保不定会对人做出什么来。我稍后会叫你。走吧。”

我离去时他还拉扯着系带，嘴里喃喃咒骂。

我想了想，去了侍从的房间。替国王拴马的那个侍从刚回来，大家围着他，我也凑上前去。

“是叛变，”他说，“要是别人，他们早杀死了。啊，巴勾鄂斯，你见到国王了吗？”

“他不肯说。我只是从屋顶上看见的。他跟他们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我意思是，他向老兵们宣布解甲，感谢了他们的勇敢和忠诚，全都说得很得体动人。刚要提到退伍赏金的时候，有些继续服役的军人就嚷嚷说：‘把我们都遣散呀！’他问他们这话什么意思，他们就更来劲了。‘你现在不想要我们了，统统是他妈的蛮人’……啊，对不起，巴勾鄂斯。”

“尽管说。”我道，“然后呢？”

“有个人喊，‘跟你爸行军去呀，头上长角那个
44

。’闹哄哄的，他没法让人听见他讲话。于是他跳下台去到他们中间，拿住那些带头起哄的。”

“什么？”有人道，“他不是一个人吧？”

“谁也不敢碰他。不可思议的，好像他真是天神一样。他身上佩了剑，但根本没摸过，那些人就跟骟牛似的束手就擒了。第一个人是他亲手拿下的。你们知道为什么吗？我知道。因为他的眼睛。”

“但是他后来又讲话了。”我说。

“你看见了？他等被捕的人押下去以后，重新上台讲起他们的运气。他首先说，腓力王把他们从一无所有中扶持了起来。他说，以前他们是披羊皮的——真的是这样吗？”

家族最显贵的那个侍从说：“我爷爷给我们讲，从前只有王爷穿斗篷，他说当时那是身份的标志。”

“还有伊利里亚人长驱直入马其顿劫掠的事？”

“他说农人晚上都躲进碉堡里。”

“国王还说，腓力让他们主宰了那些曾经把他们杀得吓破胆的人。他死的时候国库里只剩六十塔仑，外加几只金杯银盏，但是欠了五百塔仑的外债。亚历山大又借了八百，他就拿着这笔钱跨入亚洲。你们知道这事吗？他还对他们提起后来的一切，他说——这话我永远忘不了：‘我带领你们这些年，从来没有一个人死于逃命。’他说如果他们想回家，今天就可以走，到了家尽管吹嘘去，祝他们好运。他就说了这些。”

有个年纪小的叫道：“我们看看他去，告诉他我们的心里话。”他们的语气常像是他属于他们，我觉得内中有满腔的深情。

“他不会让任何人进去的，”我说，“连我他也不要见。”

“他是不是在哭？”心最软的那个说。

“哭！他像中箭的狮子一样生气。你们注意头离狮子嘴远着点。”

我没有把头靠近，直到晚上。他所有的朋友都吃了闭门羹，包括赫菲斯提昂。他和欧迈尼斯争执未了，我想亚历山大没有淡忘。传膳的仆人也一样被遣走。受伤的狮子不愿就医。

夜里，我去看他是否想沐浴。侍从们本来也会放行，但是我生怕洞穴中的狮子会对他们发怒，仍请他们去禀告。里面那个抑郁不忿的声音说：“谢谢他，告诉他不用。”我注意到话里的谢字，是此前没有的。翌晨再来，我就获准进去了。

他依然舔着伤口。昨夜的恼怒已经变成了怨愤，他三句不离此事。我给他刮脸，让他洗浴，侍候他进餐。别人依旧见不着他。他对我复述在军队面前的演讲，怒火激荡的一番话太精彩，他无法只留给自己。他像一个回忆跟恋人吵架的女人，字字不误。

稍后卫士挠起门来。“陛下，有些马其顿人从军营过来，请求和你谈话。”

他神情变了。但也不能说是眼睛一亮，只是稍微把头偏向一边。“问他们还来这里干什么，他们昨天已经自己解甲了。告诉他们我谁也不见，我正忙着选人补他们的缺。他们领完军饷就走吧。巴勾鄂斯，帮我拿书写工具来好吗？”

他整日坐在书桌前，就寝时也还在深思。他眼睛里有了一种火花，但是他缄默不宣。翌晨他把诸位将军召来。其后屋里站满了军官，多数是波斯人。欧皮斯像掀翻顶盖的蚁丘一样躁动起来。

马其顿人的军营仍旧站满士兵。我不想触犯众怒，去了较友善的地方打听原委，很快得知亚历山大正在筹建一支清一色波斯人的军队。

与波斯少年军不同，这不仅是一股新的兵力。所有杰出的马其顿军团、银盾团、步卒伙友，都会从波斯人里甄选。只有马其顿主将和他最忠心的朋友会留用为将领。伙友团本身将有至少一半波斯人。

第一日颁下敕令。翌日，各将领着手工作。同一天亚历山大把波斯贵族全体授封为王亲，这是他们在大流士时代原有的封号，从此他们不必行跪拜礼，可以亲吻国王的面颊。他在上面只添了八十名马其顿人，是与他共享婚礼的诸位新郎。

外面的尘土足以呛人。亚历山大在室内穿着波斯王袍，就职的波斯人逐个亲吻他的面颊，向他请安。我躲在阴影里看着，心想，现在他完全是我们的了。

我们熟习御前的举止，屋里悄然，因此宫殿台基传来的噪音分外入耳。有一种沉重的碰撞，像铁器卸在地上，还有马其顿人的声音，大嗓门一如往时，但十分悲戚。

噪音增强了。马其顿将军们看了看彼此，再看看亚历山大。他略偏着头，继续说话。我溜到一扇天窗前张望。

台基上满是马其顿人，不断涌进殿前的广场。他们已经堆起武器，现在手无寸刃，站在宫门外迷茫低语，犹如一群到树林游荡过，夜归时发现门户紧闭的家犬。我想，他们很快就会醒悟，而且哀叫起来的。

果然，他们像冥府受难的灵魂一样扬声，震心裂耳。“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亚历山大！让我们进来啊！”

他走出来，众人大呼一声，纷纷跪下。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揪住波斯王袍的下摆哭泣。他没有说话，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们恳求他宽恕，担保不会再犯，还要惩办带头闹事的人。他们会日夜守在这里，直到他原谅而且怜悯他们为止。

“你们现在是这么说，”他语气冷峻，但是声音似乎有点颤抖，“那么集会时又是怎么想的？”

人群又响起一片悲声。刚才拉住他袍子的人（我看清是一位军官）说道：“亚历山大，你把波斯人叫做亲人，准许他们亲你。但是我们哪个有过这样的待遇？”我发誓这是原话。

亚历山大说：“起来吧。”他扶起那个人，拥抱了他。这不谙礼节的可怜家伙笨拙地亲了他的面颊，但是欢呼声令人难忘。“从今以后，你们每一个都是我的亲人。”他用不掩饰哽咽的声音说完，上前伸出欢迎的手。

我放弃了计算有多少人挤上来亲吻他。他面颊闪着光，大家一定尝到了他的泪水。

那天剩余的时间，他一直在调整新将领的职位，要么放在波斯名字下面，要么与马其顿人并列，总之不让任何波斯将领丢脸。看来这没有让他煞费思量。我相信，他是早就设想过的。

他上床时已经困极，但是带着胜利的微笑。他确实获胜了。“他们改变了主意，”他说，“我知道可能会这样。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艾尔斯坎达。”我说。他含笑转向我。我舌尖上转着一席话，差点说了出来：“我见过巴比伦和苏萨的名妓，我见过科林斯首屈一指的优伶。我从前觉得我自己的技艺也不那么平庸，但夺冠的人是你。”

然而，很难断定他会不会明白。于是我说：“居鲁士做到这样，也该引以自豪了。”

“居鲁士？……你提醒了我。这时候他会做什么？会举行一场和解大宴。”

他在老兵返乡前办了这场宴会，与那次婚礼一样盛大，惟独没有苏萨遮阴的天篷。殿前广场的中央搭起一个巨坛，最显赫的马其顿人和波斯人，以及联军的将领，皆与国王同桌而坐，九千宾客都能看见他们。希腊的先知和我族的祭司一道向神明祈愿。宴会上的人都有同样的荣耀，只是马其顿人坐在亚历山大身边。经过那些亲吻和泪水，他无法不以此安慰已经被原谅的老情人。

这对于我当然不是无足轻重的差别。在地道的波斯宫廷，国王宠爱的人即使不受贿也备受尊重，不会有人冒犯。但是那样还是不如我所拥有的真切实在。赫菲斯提昂坐在他身边，我并不难过，那是大总管应有的位置。他没有趁着宴会与欧迈尼斯和解。我暗想，艾尔斯坎达知道如果是向我要求的话，他不会徒劳无功的。

因此，喇叭齐鸣之际，他举起硕大的爱杯来祝酒，祈求众神给我们以各种福佑，特别是让马其顿人与波斯人和睦的时候，我真心实意地喝了酒，而且为了他脸上重现的希望又喝了一次。

现在平安了，我想。很快我们就会入山避暑。这么多年后，我即将再次看见埃克巴塔纳美丽的七重城墙。

27

老兵们赢回了他的爱，又得到丰厚的赏金，便满意地踏上归程。克拉特鲁斯率领着他们。到马其顿后，他会接替安提帕特罗斯，就任摄政一职。

这是朝廷政治，亚历山大只说克拉特鲁斯因病告假。有人认为他是希望自己能从母后和摄政无休止的阴谋与争吵中告假——任其发展可能酿成内战。还有人认为他是觉得安提帕特罗斯代行王权已久，也许会弄假成真。他一直忠诚，但是过去这些年他是预计亚历山大要归国的。用亚历山大的话来说，他的紫色有点太多了
45

。

对老兵们作告别演说时，他说道：“我将你们光荣地交托给克拉特鲁斯，我最忠诚的追随者，我爱他就像爱自己的生命。”“最”忠诚？……在一番感谢和道别的言辞中，听起来还算顺耳。

也许赫菲斯提昂第一次拒绝为亚历山大做的事，就是跟欧迈尼斯言和。现在，修好之难与日俱增。欧迈尼斯已经首先放下架子，像他这种地位的人一旦受冷遇，决不会再次伏低。见面时他们怒目相视，背后则向那些会搬弄是非的人谈说对方。

你也许会说我的机会来了。混熟宫闱的人都会这么想，我从前也一样，但是现在想法较成熟了。世人散播亚历山大的各种传奇，不过他有自己的楷模。阿基琉斯离不开帕特罗克洛斯。他对布里塞伊丝
46

容或有爱，帕特罗克洛斯才是生死之交。在两位英雄合葬于特洛伊的坟前，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昂一起献过祭品。让帕特罗克洛斯受伤，阿基琉斯会要你血债血偿。欧迈尼斯知道；他自从两人的童年就认识他们。

因此，我不趁机去挑拨是非，还注意不显出我知道有争执。那个传奇是亚历山大的一肢，他的血液流淌其中。如果有人损伤它，就让赫菲斯提昂来做这个人，不能是我。况且还有沙漠里的那天上午。

朝廷迁往埃克巴塔纳，斯塔苔拉被留在苏萨陪伴祖母，罗克萨妮随行。

途中有件趣事。米底总督阿特罗帕提斯听说亚历山大如何跟别的总督打交道以后，为他安排了一个小节目。他第一次路过时，曾经问起希罗多德笔下的阿玛宗人是否安在。阿特罗帕提斯拿不出她们来，大概从此念念不忘。

一日早晨，有一种银铃般的军号声在我们扎营的关隘回响。一队武装考究的骑兵佩着圆盾和小斧跃马而来。领队者跳下马，向亚历山大行礼，说她们是阿特罗帕提斯派来的。她就像传说中那样袒着娇小的右乳，左乳有衣服遮掩，看不出是否大一些。

回到队伍中以后，那女子指挥众人来了一场炫目的表演。士兵们眼睁睁对着这些裸乳，喝彩如狂。亚历山大向托勒密道：“阿特罗帕提斯一定是疯了。这也叫战士？不过是些女孩子。你看她们像娼妓吗？”

“不像，”托勒密说，“她们是因相貌和骑术被挑选来的。”

“他当我是哪门子的傻瓜？算了，我们要赶在大伙还没对她们动手动脚以前，把她们送出军营。巴勾鄂斯，替我做件事。告诉她们表演很精彩，我希望再看到这样有韵律的马术。海达尼斯，替我选一些心智清醒的中年米底人做护卫队，行吗？要赶快。”

她们驭马后腮颊绯红，看上去更楚楚动人了。士兵们像守在庖厨外的狗一样蠢蠢欲动。女子们再度上马时，口哨和呼喊响成一片。亚历山大极其匆忙地准备了礼物，他没挑武器，选择了珠宝，但是女子们十分感谢。一队头发斑白的米底人护送她们，在埋怨声中离去。

我们在奈萨的高地草原扎营，那里是王室的养马场。战乱年月被盗的传种母马难以计数，但是尚余五万匹左右。亚历山大见了欣喜，成立一支卫队专职守护，又挑出一些他看好的公驹，其中一匹送给欧迈尼斯——如果是为了感谢他对赫菲斯提昂的不被领情的示好，为了抚慰其自尊，这一类的话也没有明说。但是犯下龃龉中第一个错误的赫菲斯提昂也许已经认定如此。欧迈尼斯的一派当然这样看，他们扬言，骄横的下一步是失足。

我事先看到名单，知道亚历山大打算请赫菲斯提昂当晚过来，跟一些老朋友共餐。最近他在大家面前对赫菲斯提昂很好，抚慰着他的羽毛，显出帕特罗克洛斯究竟是帕特罗克洛斯。

就在那一天，他和欧迈尼斯在军营里狭路相逢。

我不知道这是偶然还是有预谋的。我早前骑行外出看了牧马人，回来的路上听见嚷嚷时，他们已经走开相当远。赫菲斯提昂在说，希腊人一百年前就完了，他们被腓力打得七零八落，到亚历山大的时候只剩轻嘴薄舌的功夫，毫无战斗力。欧迈尼斯说，吹牛大王用不着别人帮忙造谣，本身的聒噪已经够了。

两派又是喝彩，又是互嘘，人越聚越多。很快就要流血了，我开始往外挤。已经有抽刀拔剑的声音，忽然听见一阵鼓点般的狂暴的马蹄声，铿然而止。有个高亢愤怒的声音喊了出来，只一声，其他一切都沉寂下去。亚历山大骑着马逼视下面，嘴唇紧闭，鼻翼贲张，卫士跟随其后。那静默中能听见马具的振动。

拉长的一瞬结束。赫菲斯提昂和欧迈尼斯走近他，开始互相怪罪。

“肃静！”

我下来牵着马，让自己掩没在人群里。我不想有人连同即将发生的事情一起记得我的脸。

“你们两个谁也别说话。”他的疾驰已经掠起额上的头发；由于暑热，头发剪得相当短。他的眼色变淡了，愤怒像痛苦一样刻入眉心。“我要求我任用来维持纪律的人守纪律。你们身先士卒的场合应该是打仗，不是闹事。你们两个都够得上用叛变罪审讯。赫菲斯提昂，我让你有今天，不是为了这样。”

他们的目光触了一触。我仿佛看见他们在流血，不为所动地让血水从石脸上流淌下来。

“我命令你们抛弃这场争执，否则死罪。如果再起冲突，你们都会受到叛逆罪的公审。挑事者一经证实，照惯例惩罚。我决不减刑。”

人群屏着气息，不仅是因为两个这样的人被公开斥责——那本身就是闻所未闻的事——他们是马其顿人，他们知道那个传奇。

两派人正在畏缩地插刀入鞘。“中午的时候，”他说，“你们两个都来向我报告。你们要当着我握手，立下和解的誓约，今后在面目、言辞和行为上都不能违反。听明白没有？”

他掉转马头离去。我从人群中溜走，不敢望赫菲斯提昂的脸，生怕他看见我在。他当着亚历山大起誓的时候，我也不敢看他。

他邀请他们俩晚上来共餐。这是宽恕的姿态，但一视同仁。给帕特罗克洛斯的特别待遇必须另等机会。

一直到更衣的时候，我才又看见他，比我料想的更糟。他看上去很憔悴，难得开口。我不敢说什么，但是替他篦头时揽着他的头，贴上我的面颊。他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我只能那么做，别的都不行。”

“有些伤痛是只有国王才会经受的，为了所有人。”我久久在想可以说什么，他过后才会原谅我。

“对啊，就是这样。”

我很想拥抱他，告诉他我永远不会给他这样的伤痛。但是，我想着，他们会和好的。那么又何必呢？而且永远有沙漠那一回。因此我只亲了亲他，继续做我本分的事。

晚餐早早散了席。我觉得他是生怕他们酒后再次翻脸，但是他只在自己帐篷里踯躅，并不上床，然后披上一件深色斗篷外出。我看见他裹头；他不想别人看见他去哪里，虽然他一定知道我猜出来了。

他没有去太久。他们想必有点草草地和好，这过后看得出来。不过如果一切如他所愿，他是不会和我度过下半夜的。没有言语，也像是说了很多，也许太多了。我爱他，无以自禁。

时间过去，刀锋消蚀。我们在那里继续驻扎了三四日，与衣着光鲜的高个子牧马人共处。赫菲斯提昂和欧迈尼斯两人会小声而客气地寒暄。亚历山大带赫菲斯提昂外出骑马，选了一匹好马送给他。他们有说有笑地回来，几乎和从前一样，只是看得出是勉力而为。时间本身不能抚平它，我想，惟有执意忘记可以。“我决不减刑。”一个人知道是逼出来的话，另一个人知道已经说了。没有什么可以收回，也无法消解。但是他们相爱了这么久，他们会一起努力忘记。这是必要的，别的都不行。

我们攀越一重重关隘，向埃克巴塔纳东进。

这时节，七重城墙上没有积雪，像宝石项链一样在山腹闪耀。不是雨夹雪，而是凉爽怡人的微风，吹过高处通敞的房间。临时的避风窗早已撤了，这里是迎候御驾的夏宫，国王的房间都铺着美丽的地毯。寝殿里透雕的银灯和镀金的铜灯从金叶装饰的屋梁悬挂下来，在同一个房间，大流士曾经兜脸给我一巴掌，使我哭着撞进纳巴赞内斯的怀中。

山野青青，溪流密布，闻得见峰峦的气息。我会有机会骑马入山的，整个夏天我们都要待在这里。

夜里他走上露台，让酒酣的头吹吹凉风。我站在他身旁。柠檬花和玫瑰散发着香气，山间飘来的轻风分外纯净。他说：“我追赶大流士，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虽然是隆冬，但是我告诉自己，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我也一样。我跟着大流士，被你追赶的时候，也这样说过。”

“而且我们都回来了。有了渴望，什么事都能实现。”他凝视灿烂星河，构思着新的渴望，像诗人在创作一首颂歌。

我知道这些迹象。他心神不属而逸兴遄飞，并且皱着眉踱步思索，我总是知道不是心烦。在他完成前，永远不应该过问。最后他会突然说出来，像分娩一样。

分娩发生在一天清晨，时间太早，我是第一个听到消息的人。我发现他已经起床，赤条条地走来走去，想必是不到拂晓便开始这样。“阿拉伯，”他一见我就说，“不是要它的内陆，只须保证内陆的部落不来滋扰港口就行。要的是那些海岸，还没有人知道它向南、向西延伸了多远。想想看，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哪里有水，可以沿着格德罗西亚建海港了。从卡曼尼亚北上波斯海，一路畅通。但是我们希望绕着阿拉伯航行。一旦进入阿拉伯湾——那一带地图精确——就到埃及了。你知道吗？有一条运河从那里直通地中海。起先是他们的国王尼科
47

开凿的，最终由大流士大帝竣工。河道要疏通和拓宽，仅此而已。如果我们打通了阿拉伯的航路，船就可以从印度不止开到苏萨，而且开到亚历山大港、比雷埃夫斯
48

、以弗所。人迹罕至的村庄和小镇会变成都市；贫穷的野人，像尼阿卡斯遇到的食鱼族，会融入文明的世界；所有伟大的民族都可以互通有无，分享思考。海洋是大路，人类还没有怎么踏足其上。”

为了跟上他并且听见他的话，我几乎在小跑。“还有意大利。我妹夫出征那里战死了，他应该等上我的。那里必须很快平定，不然西边的罗马人会整个吞并它。听说罗马人善战。我会让他们保留自己的管治形式，我还可以用他们的兵，在北非一路把帝国的边疆向西推进。我很想看看赫拉克勒斯之柱。谁知道它外面还有什么？”

他还说了许多。有时我会想起一些片断，随后又忘记，只记得他的脸在晨曦的寒凉中憔悴而发光，像久用的金子那样柔和，深邃的眼睛却亮若火的祭坛；散乱的头发虽然褪色，还是男孩子的头发；坚强任怨的身体健忘于创伤，再次迎向常人用一生完成的事业，踱步时仿佛已经踏上征途。

“所以巴比伦必须是首都，位居中央。它的港口，应该有足以停泊一千艘战船的码头。我会直接去那边监督动工，并且打造出征阿拉伯的舰队……为什么你不开心？”

“只因为要离开埃克巴塔纳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哦，天冷之前不走，我们是来度夏的嘛。”他把目光投向群山，倘若我没有给他披上袍子，他会赤身走出露台。“这里最适合举行竞技会了！我们离开前要举办一次。我早就应该给众神奉献的。”

我们度过了悠闲的夏天。

在猎犬吠叫着追逐浮云的山岗间，在睡莲朵朵的玫瑰园里，在我随笛声跳起河之舞、有金银饰柱的高敞大殿上，在我受过屈辱而今被他珍爱的寝宫中，每天每夜，我都对自己说，我不要错失什么。我永远不要让耳目、灵魂或者感官睡去，不要有一刻忘记我是快乐的。将来的征途会很长，谁知道我们几时能回来？

智慧之主给我们的谶语恰到分量，适可而止；正如他让鸟类预知冬季，却不透露突袭的严寒，一夜过后，树枝下遍地尸体。

亚历山大立即着手将打造舰队、在巴比伦修建大港的计划整理成形，并且将诏令发往前方。他希望勘探里海之北，查验其海岸如何拐向印度。他还亲自办理了大流士会假手于人的许多国务。国王在埃克巴塔纳闲居是成例，但我这样告诉亚历山大的时候，他面露惊讶。他说他已经在度假了，一辈子没有这么清闲过。

上一年夏季，我们在格德罗西亚。在睡莲池边嬉水时，我总会想到，我是快乐的。我要感谢并亲吻每一个流逝的瞬间。

有一夜我说：“艾尔斯坎达，你快乐吗？”

他笑着说：“你看不出来？”

“嗯，那个我知道。我指的是在这里，埃克巴塔纳。”

“快乐？”他掂量着说，“什么是快乐？”他轻抚着我，让我知道他的感谢。“实现自己的渴望，那是快乐。除此以外，当人把整个心智和身体伸展到极限，当人把思虑全部用在下一瞬间要做的事，这样的时候，回想起来就是快乐。”

“你永远不会安顿下来的，是吗，艾尔斯坎达？就算在这里也不会。”

“安顿？我有那么多要做，怎么可能。”

他已经在筹备秋季的竞技会，向希腊发出了通告。会有成群的演员、诗人、歌手和基萨拉琴手旅行而来。他没有邀请运动员。他说，从前运动员曾经是全面的能手，保卫乡土的战争英雄；现在他们只把自己训练成赢取一个项目的机器。“投石器比任何士兵都扔得更远，但是没有别的用处。让大伙被这种人打败影响不好，让小男孩们看见也不好。”

他口中的“小男孩们”如今只有一个含义。当那些老兵退伍，准备回家和妻子团聚的时候，按军人的习惯留下了跟着他们饱经艰苦的女人，而亚历山大则把他们的孩子护在羽翼下。他决心不让他们去马其顿背负外邦杂种的侮辱；他们应该顺其自然地受教育长大，半是波斯人，半是马其顿人，为他在苏萨和解之宴上祈求的民族和谐作见证。年龄足以离开母亲的男孩们已经入学，并且跟着朝廷来了。竞技会设有他们的项目，有时候他会去看他们练习。

还有些时候，他会走过有透雕隔扇的长廊去后宫探望。罗克萨妮像是他的一种浓烈的酱料，覆满餐盘会吃得作呕，偶蘸少许则令人回味。我并不烦恼。

夏季从清凉甘甜的山野间溜走，玫瑰休息着，准备在秋天再次盛开。忽然有一天，他变了，脸上带着喜悦的平静，任何话题谈不到几句就会提起“赫菲斯提昂觉得……”，“赫菲斯提昂刚才说……”。在某个地方，也许是山野上骑马独处的时候，他们冰释前嫌，投进彼此的怀里，又一次成为阿基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他们要开始忘记了。

多年的艰苦训练使我保持清醒，我从来没有试图延迟这一天。现在没有人能对我怀恨了。我始终把那句“说你最爱的人是我”关在沉默的心门里。因此我保有自己所得的一切。他无须忘记那些向我寻求安慰的夜晚，也知道我明白。我也没有破坏那永恒的传奇。

现在传奇复原了，光泽如初，我发现自己感到轻松。没有它的时候，他丢了自己。辛劳、伤损、疾病和磨难，已经让他的生命之弦拉紧了太久；如果连他的生命之本也被动摇，那是不堪承受的。

这赫菲斯提昂一定知道，他不傻。我的猜测是，他心里依然把自己当做爱人。他感觉亚历山大应该支持他，反对欧迈尼斯，无论孰是孰非。马其顿人对于波斯人也有一样的感想。我的感想也如此，只是理智地不声张。亚历山大勾起妒忌。多少人爱着他，而且他从来不拒绝爱。

即使在凉爽的埃克巴塔纳，做着不多于两人的工作，他还是比中箭前更容易疲倦。我只能庆幸他另一个伤口快要痊愈了。再休息好一点以后，他会去巴比伦，开始真正的工作。

旗帜冉冉升上了顶端有雕塑的镀金旗杆。多如一座市镇的帐篷，会在节庆期间供艺人们居住。跑道和运动场都经过清理、整平。营造师建了一座剧场，内有让扮神的演员从天降至舞台的机械，还有将遇害尸体推上舞台的车，都是希腊诗人极其重视的道具。亚历山大最偏爱的演员西塔罗斯也来了，国王以拥抱欢迎他，拨给他最好的帐篷。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色萨利人，相貌堂堂。涌入的人包括吹笛手、歌队的少年、布景画师、歌手和舞者、诵诗者、杂耍人、上等的歌姬和下等的娼妓，内中还有一些衣着俗丽、恬不知耻的阉人，使我羞于看见他们四处走动。商贾遍布街头，贩卖食物、小玩意儿、衣料和香料，当然少不了有酒。

王宫里美酒横流。夜夜有宴会，招待艺人或者亚历山大的朋友。既然帕特罗克洛斯回来了，他纵情畅饮。一连几夜，他上床时都不清醒。他从不喝到酩酊，因为知道会有宿醉，妨碍他出席比赛。他的朋友们不受义务的约束，往往被人抬着离开宴会厅。生活在马其顿人中间，这早已见惯不怪了。

颂歌合唱的比赛举行在即，我正给他穿王袍，他对我说：“赫菲斯提昂不舒服，他发烧了。”

他曾经对我从来不提他，现在则经常会说起，毕竟我们有了那么多心照不宣的秘密。我表示关切，说希望只是小病。

“他一定昨天晚上就有热度，只是自己不知道。唉，我让大家少喝点就好了。”他离去后，喇叭随即吹响。

翌日赫菲斯提昂病势加重，腹部一阵阵绞痛。亚历山大虽忙，还是用全部闲暇来陪伴他。从来是阿基琉斯替帕特罗克洛斯包扎伤口。他为他请来埃克巴塔纳最闻名的医者——希腊人戈劳奇阿斯。后来他告诉我，他给了大夫不少建议。但是他确实有点研究，亚里士多德教过他医药，他也随时留意。共识是病人不应进食固体。祭司遵命献牲，为他祈求康复。

第三日更不如前。亚历山大说，他像婴儿一样羸弱，胡言乱语，全身发烫。当日演出了喜剧和羊人剧，他没有观看至终，只从病榻及时赶来授奖。晚上我询问消息的时候，他说：“我想他好些了。浮躁乖戾，是个好征兆。他身体强健，能把病压下去的……我让艺人失望很过意不去，但是没有别的办法。”

那天晚上有宴会，但是他早早退席去看望赫菲斯提昂。回来时，他神情轻松了些，说病人睡了。翌日虽然热度未尽，他已经大为好转。亚历山大观看了全部比赛，他先前的缺席让喜剧演员们很担忧。晚间他看到赫菲斯提昂坐了起来，要求吃东西。

他稍后对我说：“我本来可以让人从晚餐桌上给他送点好菜的。”他依然喜欢这个美好的风俗。“但是肚子刚疼完肠胃很虚弱，这我在奥克苏斯河一带见得多了。我告诉大夫小心为上，继续让他吃粥水。”

艺人的竞技结束，运动会开始的时候，他仍然卧床，虽说好多了，夜里还是有点发烧。

亚历山大喜爱艺术，但运动会才是他最关切的。他凡事亲自主持，授予桂冠时永远记得优胜者的战功和他们从前的成绩。这正是军队爱他的原因。运动会开始两三天后，轮到“小男孩们”的比赛了。

成年人的运动项目我没有去看，我在艺人堆里有更好的消遣。但是为了看见亚历山大培养的这群孩子，我去了运动场看他们赛跑。事后他一定会喜欢谈起的。

他们模样健康。由他监护以来，他们便吃得很好。各地的五官特点都有，和马其顿长相融合。等他们再长大些，无疑会有混血印度人出现。混血波斯人最英俊，无与伦比。我隔着跑道坐在亚历山大对面。他含笑看着这群孩子走过他的面前，他们脸上都染着喜悦。

他们排好队，喇叭一响就冲出起点。为了尊重波斯人的矜持，他们腰间系着小小的裆布，别无遮掩。我正在想这情景何其动人，忽然发觉宝座那边有骚动。一个报信人站在亚历山大身旁。他一跃而起，后面的台阶上站满了人，大家来不及让道他便推开人群，几乎踩在别人脚上。他走了，离他最近的几个人也匆匆随去。

我也从观众席连搡带爬地离开。我必须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许需要我。我坐在运动场较远的一边，费了些时候才赶回宫殿，国王的房间全都空无一人。这时我猜到了。

我跑上楼梯，转入一条曲折的通道。无须问路。我已经听到走廊传来可怕的悲声，使我毛发皆竖。

门口没有守卫，病榻的外围站着一群人。我像家犬一样不被察觉地溜进其中。我从没有来过赫菲斯提昂的房间。布置典雅，有红色的挂毯和成套的银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疾病的气味。他躺在床上，仰面张口。有人给他合上了眼睛。亚历山大双手攫着尸体，伏在上面，嘴唇贴着那个脸。他扬起头，再次发出那种可怕的叫声，然后把头埋进死者的头发里。

过了一会儿，佩尔狄卡斯怀着羞惭和怜悯（是的，还有已经产生的恐惧），笨拙地唤道：“亚历山大。”

他抬起眼睛。我不顾众人走上前去。他曾经来寻求我的安慰，并且知道我明白。他呆滞的目光扫过我，空洞的。那一瞬仿佛是对于他从来没有我这个人。迷茫，消逝，疯魔。

我看着这陌生的房间，永难忘记我像一个不受哀悼、不被埋葬的死物站在这里，赤条条地被抛进黑夜。我的目光转到那一张停尸的床，绘着牡鹿和射手的挂毯，银水罐，床上的小桌推到一边，上面放着一件什么东西：是横倒的空酒坛，还有餐盘上一只肉已剔光的鸡骨架。

忽然亚历山大一挺身站了起来，盯着我们，似乎要杀死一个，不在乎是谁。“大夫在哪里？”

托勒密四顾，想找仆人们来问，但他们已经逃走多时。他说：“一定是看运动会去了。”

我已经退到门边，觉出背后有个人。就是他，不像我那么警醒，方才回来，方才明白眼前的一切。亚历山大像猛兽一样冲过来，抓紧他，前后摇撼。“你这凶手！谁叫你扔下他的？谁叫你给他吃东西？”

那人几乎失语，结巴地说看上去他已无大碍，于是让人给他做了鸡汤。

亚历山大说：“吊死他。拉出去吊死他。马上执行。”

佩尔狄卡斯看了看托勒密。他的眼睛停在亚历山大身上，并不转动，只点了点头。那人在塞琉古的押送下被拖了出去。亚历山大回到床前，呆呆地俯视，又伏倒在原先的地方。尸体动了一动，由于他哭泣的颤抖。

门口聚集了更多的人，是初闻消息的大人物。房间里那些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佩乌克斯塔斯碰了碰我的肩膀，用波斯语轻声说：“你去跟他讲。”

我摇摇头。我决不能让他怨恨我是活下来的那个人，只差那一步，不然我的心已经死了。

所以我逃开，穿过城市，穿过集市的臭气和垃圾，穿过妓女聚集的街道——我视而不见，直到听见她们的笑声——逃进乡野，不知身在何所。我踏进一条冰冷的小溪，清醒过来。回望那座城市，太阳西沉，七彩城墙映着余晖。我想，他身体受伤的时候，我逃走了吗？现在他精神受创，可能会发疯伤害我的时候，我就背弃了他，连狗都不如。

暮色四合。我的衣裳撕破了，双手不记得扎到什么荆棘，流着血。我连想也没想怎样修整仪容，径直走了回去。门外仍是差不多的一群人，门内是死寂。

两三个人出来单独交谈。托勒密轻声道：“我们必须在尸体发臭前把他带出来，不然他会丧失理智，而且可能再也无法恢复了。”

“那就是强拉了？”佩尔狄卡斯说，“否则他不会出来的。必须是我们一起，他没有时间单独对付哪一个。”

我溜走了。我决不能待在那里，让他的眼睛从死者脸上移开时看见我。我去了他的房间，等待着。

他们送他回来时，他很安静，没有人拉着他。他们全都站在他周围，抓住第一个机会就开始陈述哀痛，称赞逝者。他的眼睛从一张脸移到下一张脸，仿佛他是一头面对群矛的困兽。忽然他喊道：“扯谎！你们统统憎恨他，妒忌他。走吧，别管我。”

他们交换一下眼色，出去了。他穿着紫中带白的王袍站着，还是出席运动会的打扮，但全身都是压痕。他爆发出一声低吼，像是多年来静静忍受的战伤同时找到了声音。然后他转身看见我。

我看不出他是什么神情。他没有武器，但双手非常有力。我趋前跪下来，拾起他的手亲吻。

他定定地俯视着我，说道：“你为他致哀了。”

我怔了一怔，才想起我被荆棘划破的衣裳、刮伤的脸和手。我扯住外衣的一个口子，一撕到底。

他握住我的头发，扳起我的脸端详。我用眼睛对他说，我会一直等你好起来，如果我还活着；不然，我也认命了。他抓紧我的头发，仿佛要用疯人的目光永远搜查我一样。然后他说道：“牛首骏死的时候你把他叫来了。他从沙漠救你回来的时候你很感激他。你从来没有希望他死。”

我跪着，抓住他的手，对他赞美逝者。这是我的忏悔，虽然他并不知道。我曾经快意于我对手的过失，憎恨他的美德。现在，从我执意埋葬它们的地方，我痛苦地挖出这些染着我鲜血的战利品，奉献给他。如今他成了永远的胜利者。

亚历山大的眼睛已经游走。他没有听见我说的一半。他放开了我，回到孤独里。少顷他躺下来，掩着面。

翌日他一直躺着，拒绝吊唁。虽然他没有让我服侍，也没有把我遣出。多数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将军们自己做主取消了比赛，把彩旗换成丧事的花圈。塞琉古生怕国王变卦，起先没有吊死那医者，也不敢问，终于施了刑。防腐工及时被召进宫中，处理赫菲斯提昂的遗体。军营里埃及人众多。

夜里，他由得我喂他喝了水，虽然并没有真正看见我。我擅自带了些枕垫进去，席地而眠。清晨，我看见他从小睡中醒来，承受着回忆之痛。那天他流了泪，仿佛现在才学会流泪，又仿佛先前是震呆了，这时候开始蛰动。有一次他甚至谢了我。但是他的脸很古怪，我不敢拥抱他。

翌晨他比我早醒。他持匕首而立，正在断发。

有一刹那我想他是彻底疯了，也许马上就要自刎，或是割断我的喉咙。当今的希腊人只在火葬台上放一绺头发。然后我想起阿基琉斯曾经为帕特罗克洛斯削发，便找出理发的小刀，说道：“让我来，我会铰得正合你的心意。”

“不行，”他说着继续断发，“不行，我一定得自己来。”但是他对颈后的部分感到不耐烦，准许我替他做完，好让他可以离去。他从虽生犹死中醒来，眼睁睁目茫茫，像一缕流火般走了。

他查问赫菲斯提昂的所在。但是他仍在防腐工手中，浸泡在硝石溶液里。他查问那医者吊死了没有（塞琉古是明智的），下令把尸体钉在刑架上示众。他命令军队将马匹的鬃毛一概剪短，以表哀悼。他命令清除埃克巴塔纳城墙上的金银，彩色全部涂黑。

我尽量尾随他，以防他忘了自己的场合，或者变成小孩。我知道他疯了。但是他知道所在的场合与共处的人。他的命令无一不被遵从。乌鸦黑沉沉地聚拢在戈劳奇阿斯的尸体上。

有一次我又在跟踪他——离得不很近，以免被发觉——忽然他碰见了欧迈尼斯（他太晚才发现他快步而来）。我看不到他的脸，只看见欧迈尼斯面露恐怖。他知道他有盼望赫菲斯提昂死的嫌疑。

不久，殿前广场上出现一个华丽的灵柩台，挂满花圈。亚历山大闻知这是逝者的朋友们凑钱造的，以陈放他们奉献的祭品。他前往观看，欧迈尼斯带头献上自己极其贵重的全套甲胄和武器。一整列的人跟随其后。过去五年间跟赫菲斯提昂有过一言抵牾的人全都来了。

亚历山大平静地看着，像一个听了谎言但不受欺骗的孩子。他不因为这一番做作，只因为其悔罪和畏惧才宽恕了他们。

他们做完以后，真心喜欢赫菲斯提昂的人也来献上祭品，人数之多使我惊讶。

翌日亚历山大作了计划，葬礼会在帝国新的中心巴比伦举行，赫菲斯提昂的祠堂将永世屹立在那里。当年提尔失陷后大流士求和，提出以一万塔仑作为妻母孩子的赎金。亚历山大决定为赫菲斯提昂花费一万二千塔仑。

作这些安排使他心安。他选中一位营造师，要以帝王之礼修筑一个两百尺高的葬台，并且策划葬礼竞技会，拟定三千人参赛。他凡事清楚而精确。

睡前，他会跟我讲起赫菲斯提昂，仿佛回忆能使他复生：他们小时候做的事，他说过的各种话，他怎样训练所养的狗，然而我感到有一样隐去不提的东西；我背过身时感到他看着我。我知道他是在想，他接受我，伤了赫菲斯提昂的心，应该弥补。他会悄然把我放在一边，惩罚他自己，不是惩罚我。这将是他给逝者的礼物。他会这样做的，一旦决心。

我的心智像逃避追捕的牡鹿，自己简直不知道在狂奔。我说：“现在好了，欧迈尼斯和其他人都献了祭品。他已经跟他们和解，忘记了人世的愤怒。如今他是长生者中的一位，在世间所有人里面他只在乎你。”

他走开几步，把毛巾留在我手中，手背久久抵在双目上，我逐渐担心他会弄伤眼睛。我不知道他在那闪烁的黑暗中看见了什么。他回过神来，只说：“对对对。一定要这样，别的不行。”

我侍候他上了床，正要出去的时候，他像策划竞技会一样干脆地说：“我会遣使求问阿蒙的神谕，明天就办。”

我用几句软话答复，悄悄地走了。我一定加重了他的疯狂，他怎么转出这么一个妄念来？我提到长生者的时候用了波斯语来思想，指的是忠诚者的灵魂会安然渡过火河，进入天堂。但是亚历山大用了希腊语来思想。他会要求神谕宣布赫菲斯提昂是神祇。

我在自己床上辗转，流泪。他决心已定，志在必行。我清楚埃及人这个最古老的民族，在其漫长的历史中向来自视甚高。他们会嘲笑他，我想，他们会嘲笑他。然后我想到，他自己已经是神祇，阿蒙承认了他。没有赫菲斯提昂的并列，他甚至无法忍受神格。

我满怀愁苦，心里一片空白，反而睡着了。

翌日他选定祭司和使节，以及献给阿蒙的祭品。一日后，使团启程。

从此他平静多了，狂态逐日消减，但是大家都害怕他复发。他的朋友们为葬礼捐了款，欧迈尼斯的数额最大，他无疑记得帐篷失火那一回。他依然情愿多走一里路来避开亚历山大。

为了驱散哀愁，我骑马上山。从高处回望，我看见褪尽光华的七重城墙，七圈都是黑色，又流下泪来。

28

时间过去，一切都会过去。他吃下东西，开始能入眠、会友，甚至召对了一两次。他铰短的头发长了。有时他会对我说话，谈些日常琐事。但是他没有召回远赴锡瓦的使团。

秋去冬来，已经错过历代国王启程去巴比伦的时节。从半个帝国之外和更远的地方前来的使团纷纷走在路上，预备在巴比伦朝见他。

埃及人对赫菲斯提昂的遗体精工细作。他躺在镀金的棺材里，基座有珍贵的织物垂挂下来，停灵在一座大殿上。他的战利品和别的祭献都摆放在周围。他们没有像在埃及本土那样把他裹布装匣，在棺外彩绘全身。经他们处理的遗体，即使不缠布，也能把如生的面容保存许多个世代。亚历山大经常去看他。因为我对逝者称赞恰当，他有一次带了我去，揭开棺盖让我看。他躺在金缕的衣料上，散发着刺鼻的香料和硝石的气味。将来在巴比伦焚化的时候，他会像火炬一样燃烧。他的脸英俊严冷，面色犹如黯淡的象牙，双手交叠在胸口，亚历山大成绺铰断的头发垫在手下。

时间过去，他现在可以跟朋友们谈话了。然后诸位将军用战士的智慧做了我所不能的事，给他带来解药。托勒密进见说，科赛亚人遣来使者，索要买路钱。

这是个有名的盗匪部落，盘踞在埃克巴塔纳和巴比伦之间的各关隘附近。走这条路的马帮会凑足人数钱款，雇上一个护卫兵团才出发。看来历代国王也曾经年年遇抢，最后只好每逢秋季启程前，都付给科赛亚人一麻袋达里克金币。这笔钱已经欠账了，他们是来讨债的。

亚历山大喊了声“嗄？！”简直就像从前一样。“买路钱吗？”他说，“让他们等着吧。我会给他们买路钱的。”

“那一带很难攻啊。”聪明的托勒密抚颔说道，“都是一座座鹰巢似的堡垒。奥库斯一直没有办法平定他们。”

“你我自有办法。”亚历山大说。

他不满七日即出发。他说每一个杀死的科赛亚人，都是他献给赫菲斯提昂的祭品，就像阿基琉斯在帕特罗克洛斯灵前献上特洛伊人那样。

我没有问，自己收拾了行装。他不再用那种隐忍的眼神看我，把我视为理所当然，而我现在只希求他这样。我心里已经认了，他可能再也不会和我同床，以免折磨赫菲斯提昂的灵魂。这样的悼念成了习惯。我会活下去，只要我还能靠近他。

在关隘里，亚历山大兵分两路，一路归托勒密统率，一路亲自带领。山上已经入冬。我们又成了军营，像在大高加索时那样，随着堡垒相继陷落而轻装前进。每晚归来，他不再伤感，一心回味着当天的战斗。第七日，他第一次笑了。

虽然科赛亚人以掳掠和谋杀为营生，人类最好没有他们，我还是担心他会因为一时狂乱激愤而大肆杀戮，然后追悔莫及。不过他的神智已经恢复。当然打仗要杀敌时他依然会杀；如果死者真像荷马说的那样嗜血，赫菲斯提昂应该能满意。但是他照例留下俘虏，并且扣押酋长作谈判的筹码。他的心智一如既往地清醒。他清楚每一条通向匪巢的羊道，他出其不意的谋略是艺人的创作；艺人是依靠自己的艺术而康复的。

有一次这样的胜利后，他邀请主将们来他的帐篷晚餐。事前我轻描淡写地说：“艾尔斯坎达，你的头发该修边了。”他让我剪去参差的发梢。那天晚上他喝到酣醉。自从赫菲斯提昂死后，他从来没有这样。借酒浇愁可鄙，现在他畅饮则是庆贺凯旋。我侍候他上床的时候，心里轻松了一点。

我们迁营来到下一个据点。他布下攻城的阵线。初雪染白了山顶，士卒围火取暖。他披着霜雪，熠熠生辉地归来，如常跟守卫的侍从们打招呼。我拿来夜明灯时，他挨过来拉住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没有用技巧，除了习惯而成自然的部分；只用了温柔，像沐雨花开一样让快乐自动释放。我把眼睛抵在枕上擦拭，隐藏喜悦的泪水。我从他睡着的脸上看见疯狂、痛苦和失眠的印记，不过这些创伤都逐渐成为疤痕。他睡得平静。

我想，他用不朽的青铜重建了那个传奇；活到七十，他也会一直信奉它。赫菲斯提昂的兵团将一直保留其名，无论新的将领是谁，因此他永远会是亚历山大的爱人。别人决不会听见“我最爱你”了。但是庙堂里将来供奉的只是一个传奇，他本人会在蓝火中消灭，化为灰烬。让他的位置在奥林匹斯山，与不死的众神比邻吧，只要我的位置在这里就好。

趁他未醒，我轻轻地离去。他打算日出时进攻堡垒，不会有太长时间考虑。

科赛亚人作恶多年，但是从没有在隆冬被穷追猛打过。最后几座堡垒弹尽粮绝，纷纷以投降换取俘虏的释放。前后共四十日。亚历山大在关隘沿途的要塞驻兵，摧毁其余据点，结束了战争。马帮蜂拥而过。他遣使去请王室南下巴比伦。雪块已经从秃枝崩落，坚硬的红蓓蕾点缀其间。

要不是一场癫狂，他可以在巴比伦和煦的天气里过冬，筹建新港，策划远征阿拉伯的舰队。现在他抵达那里的季节，将是历代波斯国王准备移驾波斯波利斯的时候。整个科赛亚之战期间，众使团坐立不安，苦候他的到来。

在他渡过底格里斯河之前，众使团来到驻营的地方觐见。他准备好排场才接见了他们，但是来者仍大出意料。

他们不仅来自帝国各地。已知世界的大多数地方都派来使节朝贡：利比亚献上非洲金冠，埃塞俄比亚献上马鱼齿
49

和巨象牙，迦太基献上天青石、珍珠和香料，西徐亚献上极北福地的琥珀。西北方来了金发魁梧的凯尔特人，意大利来了褐发的伊特鲁里亚人，甚至远于赫拉克勒斯之柱的伊比利亚人也来了。他们尊称他为亚洲之王，从帝国边疆以外带来诉讼，请求他圣明的决断。他们带着奉献来，卜问神谕，像希腊人去他们最伟大的神庙一样。
50

这些远客想必大多以为会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有些凯尔特人和坡拉斯一样高大。但是从御前退出时，没有人会怀疑为什么是他有这样的功业。即使把大地放在他手里，他照样能站稳。

的确，他的脸庞改变了我们时代的众神之脸。随便在何地，看看雕像和图画吧。全世界都记得他的眼睛。

成就被公认缓解了他的心病。尽管他饱经艰苦，希腊人却叨念他的幸运超于常人，因此招来了神明的妒忌。我曾经反驳一个希腊人道：“说你们自己的神去吧。我们的神就是大帝，他谁也不妒忌。他享受光明和辉煌。所以我们向他奉献火。”希腊人自己妒忌心重，怪不得他们有善妒的神明。

他三天无暇悲痛，继续思绪飞扬，想到锡瓦，也想着帝国的西方，那里的种族他才刚刚谋面。但是他有时会改变脸色，仿佛哀愁碰了碰他的肩膀，说：“你忘了我吗？”

河套平原的麦子已经把沃土染出星星点点的绿色。巴比伦的黑色城墙卧在平坦的地平线上。我们最后一次扎营时，有个人骑马而至。是尼阿卡斯，从城里来。虽然磨难已经在他身上留痕，还是能看出他只有四十岁。不过，他仿佛有点劳神过度的样子。啊，不要，我想，他才刚好了些，不要再添上麻烦。于是我留下来倾听。

亚历山大迎接了他，问候过他的健康和舰队的情况以后，便道：“现在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亚历山大，是迦勒底祭司——那些占星术士。”

“他们怎么回事？我给过他们一大笔钱来重修宙斯-贝尔神庙。现在他们又来要什么？”

“不是因为这个啊。”尼阿卡斯说。

虽然从我的位置看不见他，我依然心里一沉。这不像他。水手们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那是为什么？”亚历山大说，“究竟什么事情？”

“亚历山大，我们进军印度之前，他们卜算了我的星象，每件事都应验了。所以我不久前又去过。他们告诉我一件事让我很……担心。亚历山大，你长这么高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我知道你在哪一天、什么地方、什么钟点出生——他们要的我都有。我请他们为你卜算星象。他们说现在巴比伦对于你星位不佳。他们打算亲自来解说，劝你退避。他们说，巴比伦对你而言是下风岸，不吉利。”

有片刻的停顿。亚历山大平静地说：“有多不吉利？”

“非常不吉利。所以我才来了。”

更短暂的沉吟。“嗯，我很高兴见到你。告诉我，他们重修的神庙竣工了没有？”

“只打完了地基。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笑了。“我知道。自从薛西斯拆了神庙，他们就一直支取用于修葺神庙的圣税，好几朝都这样。他们一定是世间最富的祭司了。他们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可以永远这样下去。难怪他们不希望我进城。”

尼阿卡斯清了清喉咙。“这我不知道。但是……他们预言我会在水上受考验，而且能活下来被一位国王嘉奖；婚事很好，会迎娶一个异邦女子。我在婚宴上对你说过了。”

“他们早就知道你是舰队主帅，又是我的朋友。好极了！来跟我一起吃晚餐吧。”

他安排尼阿卡斯住宿，然后做完当天的工作。

临睡前，他抬头看看伏在他身上的我，说道：“知道你偷听！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你这是活该。”

“艾尔斯坎达！”我双膝落地，跪在他身旁。“照他们说的做吧。别在意他们有没有保全那笔钱。他们不是先知，不必有纯洁的心。他们有这种学问，人人都这么说的。”

他伸手捻起我的一绺头发。“那又怎样？卡利斯提尼也有学问。”

“他们没有说谎的胆量。预言应验与否，关乎他们全部的荣誉。我在巴比伦住过，跟舞楼里各种人都聊过。”

“是吗？”他轻轻地抚弄那一绺头发。“多讲一点给我听。”

“艾尔斯坎达，不要进城去。”

“拿你怎么办？进来，你不适合一个人睡。”

翌日那些迦勒底人朝见了他。

他们穿着式样千百年如一日的圣袍，手里的法杖刻有星辰的徽记。御前烧着薰香，亚历山大身穿阅兵的铠甲，一身马其顿打扮。他们劝服他单独晤谈，只留下通译。迦勒底人的语言几乎自成一系，巴比伦人的波斯话又不好。但是我希望足以使他改变初衷。

他回来时神情严峻。有些人觉得主神只有一个名字，只是他们童年听说的那一位。他不这样想。

他们恳求他东进，这样他将前往苏萨。但是他最关心的事都非在巴比伦做不可：新海港、阿拉伯远征、赫菲斯提昂的葬礼。他仍然怀疑他们的诚意。从前的阿瑞斯坦德已经死了，否则他可以请他来占卜。

无论如何，他说既然西方不吉，他会绕行到城池东面，然后从南城门进去。

巴比伦没有东城门，我们很快知道了缘故。在城池东边，我们遇到一大片沼泽，危险难测，到处是水塘，幼发拉底河从四面渗入其中。他仍可以绕行更长的路，即使要反复渡过底格里斯河，最后沿幼发拉底河从下游回来。但是他不耐烦地说：“够了。我可不要像青蛙一样在泥水里蹲半天，只为了让迦勒底人满意。”众使团来过以后，他知道世人都在注视他。也许这才是他这样决定的原因。无论如何，他从北面和西面回去了。

他依然没有进城，却在河流上游扎营。然后他听说还有使团未到，这次是从希腊来的。一贯逢迎的阿纳克萨卡斯提醒他，希腊哲人已经不信朕兆了。这话触动了他的骄傲感。

宫殿早已为他预备好了。他乘坐大流士的战车进入重门的时候，乌鸦在空中搏杀，有一只跌下来，死在他的马前。

然而仿佛要混淆朕兆一样，传给他的第一个消息是关于生命和幸运的。罗克萨妮直接从埃克巴塔纳到了巴比伦的后宫。他去探望时，听说她怀胎了。

还在埃克巴塔纳她就知道的。她说她希望等更有把握才告诉他，但是我毫不怀疑真正的原因是他当时在发疯，她害怕这消息会让他靠近自己。

他送给她各种合乎习俗的礼物，又派人给她父亲带信。他自己甚是平静。也许他已经不指望她会怀上他的孩子，打算将来让斯塔苔拉给他生育后嗣。也许他的心思在别的事情上。

他告诉我的时候，我大声说：“艾尔斯坎达！祝你健康，将来和他并肩凯旋！”

我双手紧紧抓住他，仿佛我有能力抗拒上苍。我们默然站着，明白彼此。最后他说道：“如果我像我母亲希望的那样，没越过亚洲就在马其顿结婚，那儿子已经有十二岁了。但是时间不够。时间永远不够。”他亲了我，转身离去。

让他走出我的视野是苦刑。我注视他在辉煌的宫室间行走，这些我少年时曾经熟悉如今半已遗忘的华厦。那时我轻轻松松地来了，现在，恐惧和悲哀像疾病一样笼罩着我。为什么他先是听了迦勒底人的话，遵从他们的警告，后来却置之不顾了？是因为赫菲斯提昂，我想，是他从阴间伸手召唤他。

他许久以前对我说过，人活着，应该把生命当做永恒的，同时又觉得每一瞬间都可能是最后一瞬。他立即下令开掘海港，制造远征阿拉伯的战舰。尼阿卡斯将会担任舰队的统帅。此时是春天，像苏萨的夏季一样温暖。从新海港策马归来，他习惯直奔国王的浴室。宫殿里别的东西给不了他这样大的快乐。他喜欢那冰凉的墙壁，掩映河景的透雕隔扇，铺着海蓝砖、雕着金色鱼的大浴池。他会沉浸在那里，让池水托起他的头发。

但是赫菲斯提昂萦绕不去。现在他火葬的时候到了。

舰队和新港都渐露眉目。亚历山大有时间，很快他只有时间做那件事了。他重新染上一点曾有的癫狂。如果有人唤醒他，他神志是清楚的，但是他会再次漂流到梦境里。亚历山大的梦境是精灵世界，他召唤众精灵，他们服从他。

他命人将十弗隆长的城墙推倒半截，砌平成为一个广场。又在当中用细砖搭成平台，边长一弗隆，作为葬台的基座，其上一层层收窄，每层都有精致的木雕，像是要永久保存。底层有许多雕满射手和战士的船头，比真人更大；还有二十尺长的火炬，饰以鹰、蛇；以及一幅镀金的狩猎图景。上一层摆放战利品，既有马其顿的也有波斯的形制，表示两族都敬重这位逝者。再上我不知道有什么，大概是大象、狮子和花环。近顶层有插翼海妖的模子，后面挖空，葬台点燃前可让众歌手藏身哀歌。猩红的大旗垂挂在层与层之间。葬台留出了楼梯，好将他不失尊严地送上去。

我想，太古以来不曾有国王这样离世。他梦出这样的场景，仿佛是他自己的葬礼。我看着他沉静而癫狂的脸仰视着葬台。我不敢怎样，甚至不敢碰一碰他。

佩尔狄卡斯护送灵柩，从埃克巴塔纳到达。赫菲斯提昂庄重地躺在王宫里，与此前一样。他即将化为乌有，亚历山大现在更是经常去看他。拉瑞萨人迈狄欧斯是他生前的朋友，让一位熟悉他的雕塑家做了一尊小巧的青铜像，送给亚历山大。他欣喜地收下，从此大家便出于真情或者为了邀宠，竞相送上黄金、象牙、雪花石做的小雕像，很快摆满了房间。无论我看哪个方向，他都在我眼前。而我原来以为葬台焚化以后他就完了。

有一天我独自在那里，把那尊最像他的雕塑握在手中，心想，你是什么人，现在又是什么东西，可以让陛下这样？他从我背后进来，说道：“放下！”话里的愤怒令我几乎失手。我勉强把雕像搁回去，放逐的恐惧使我战栗。他平静了一些说：“你刚才在干什么？”我回答：“他是你所亲爱的人。我想明白他。”

他在房间里转了个方向，说道：“他了解我。”

再没有别的话。我被原谅了，他无意伤我的心。我问了，他也给了回答。

他们同月出生在同样的山岭间，属于同样的种族，敬奉同样的神明，从十四岁起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的确，我以为我们已经融为一体的时候，有多少我一直陌生。

时间会过去的，我想。他们能忍受征战的离别，永诀最终也会像是那样。假如有时间。

葬礼到了。破晓前的昏暗里，他们在平台四周的广场上列队：将军、王公、总督、祭司；旗手、传令官、乐师；涂彩的大象。台阶边排开火盆和火炬。

抬棺者从隐蔽的楼梯拾级而上。他们到了顶层，小如玩偶，将棺材在底座放好，此时藏身的海妖开始唱歌，在天空下听来微茫。她们唱着歌走下来。扔进火盆的火炬开始燃烧。

葬台立在海枣木基柱上，基柱之间堆满火绒和干稻草。亚历山大举着火炬，独自上前。

他已经出离疯癫，进入狂喜。佩乌克斯塔斯见过他在马利亚带着箭伤战斗，后来说他当时也是这样。象群圈起长鼻呼号。

他掷入火炬，火焰蹿跳而起。朋友们纷纷仿效。燃烧的木头劈啪剥落，火在柱间跳动，钻进雕船的一层，开始发出巨响。

二百尺高的葬台中部全都填满火绒。火焰穿过船只、射手、雄狮、山鹰、盾牌、花环，呈锥形上升，在顶部裹住棺材，喷薄出一柱火焰的巨峰，冲向日出的绿色天穹。

在波斯波利斯那场火的盛宴里，他们曾经一起并肩仰望。

那巨塔屹立半晌，现出恐怖的美丽。然后它一层层塌陷下去。一只展着火翼的山鹰撞落到平台上，众海妖向内倾覆，棺材消失。木柱和繁复的雕刻渐次仆倒，抛起树一样高的火云。葬台是一支行将烧尽的火炬，熊熊火光里我只看见他的脸。

太阳升起，广场上人人在炙热中震骇地站着。一切只烧剩红炭白灰的时候，他下令解散。是他自己发令的。我原以为他们不得不叫醒他。

他正要离开，一群祭司迎了上去，他们长袍各异，显然来自不同的神庙。他简短地答完，继续前行。祭司们面带忧色。我赶上一个刚才离他很近的侍从，问是怎么回事。

他说：“他们问现在能不能重新点燃圣火。他说要等日落以后。”

我盯着他，不能相信。“神庙的火？他叫人熄灭了？”

“是啊，为了举哀。巴勾鄂斯，你脸色很难看，是中暑了吧。到这边阴凉里来。熄灭那些火在巴比伦有什么含义吗？”

“这是国王死的时候才做的。”

我们都沉默下来。他终于说：“不过他下令的时候，他们一定对他说过了。”

我匆匆回宫，希望能单独见到他。即使现在点火也可能逆转朕兆。噩兆还不够，要自己加上一个？

但是他已经召集了一群人，即将完成葬礼竞技会的计划。我从神色严峻的波斯面孔知道别人已经警告过他。有些老宦官在私语，向我这边溜着眼。他们三次见过圣火的熄灭。我没有走近他们。神庙的黑暗日落方终。亚历山大全天在安排竞技会。没有多少可做，但是他似乎停不了。

竞技会持续了近半个月，希腊各地最好的艺人都在。我去了看戏，主要为了察看他的脸。只有《弥尔米冬人》
51

这台戏我还有印象，西塔罗斯先前也为亚历山大演过。故事关于阿基琉斯，也讲到帕特罗克洛斯之死。西塔罗斯自己刚经历丧友之痛：一个同台的演员从埃克巴塔纳过来的时候去世。他富有职业风范，克制地演完全剧。亚历山大坐着，仿佛心思遥远。我认识那神情。佩乌克斯塔斯切削箭杆时他的脸也是那样。

音乐似乎对他有好处。基萨拉琴手演奏时，他面带忘我的释然。赛后他招待了全部优胜者，对每个人都说话得宜。也许，我想，大火烧尽了他仅余的疯狂。

他又开始到河边去，观看水手操练。他举行划桨手的竞赛，颁了奖。希腊来的使团随后到达。

他们是来称颂的使节，祝贺他从世界的尽头平安归来。他们送上金冠、珠宝匠精工雕刻的花环，以及歌功颂德的卷轴。连妒忌心重的雅典人也来了，满口假话地赞美。他知道他们说谎，但是他将苏萨运来的解放者雕像
52

作为还礼送给他们，让他们放回卫城上。交付雕像的仪式上，他仿佛凑巧地指向那两把匕首，并且与我对上目光。

最后一个使团来自马其顿。

这与其他使团都不同。即将由克拉特鲁斯接任的摄政安提帕特罗斯，派了儿子来代他说话。

他摄政多年，可追溯到腓力王的时代，这些年奥林匹娅斯王后一直憎恨他。我相信她是希望由她治国。安提帕特罗斯清楚她的诋毁，也许难免认为诽谤已经生效，而传召他是为了让他来受审。他十年不见亚历山大，没有机会了解他更深。即使是这样，他派儿子卡桑德罗斯来仍然不智，如果他确实忠诚的话。

以往亚历山大对我说起他的少年时代，曾经怀着厌恶提到卡桑德罗斯这个男孩。他们初见就不投契，上学那几年也一直如此，有一次还拳脚相向。他留在马其顿，完全是因为亚历山大不让他从军远征。

然而他帮助乃父敉平希腊南方的一场叛乱，在当地政绩不错，两人无疑都希望此时是引荐他的机会。多年过去，他来时已经近于陌生人，只是亚历山大和这陌生人一见面就彼此厌恶，与从前一样。

他是一个红头发、满脸雀斑的傲慢之徒，留着老派的马其顿胡子，对于波斯的宫廷生活当然完全陌生。大家已经忘了有这种人。

不消说他万分嫉妒。御座殿已经修葺一新来接待使团。王位周围是银足的椅子，摆成很大的半圆，国王最主要的朋友（包括波斯人和马其顿人）在他召对时有权坐着。内廷的人全都站在他身后。现在我们已经恢复正式的礼仪，我自己的位置靠近宝座。卡桑德罗斯进来时，我在场看着。他等候亚历山大之际，我看见他朝我们宦官瞟着，仿佛我们是有害的虫豸。

召对并不顺利。马其顿来过不少指控摄政的申诉者。卡桑德罗斯太急躁，将事情统归为无稽之谈。我想，至少有一项指控来自奥林匹娅斯王后。只有一个人可以对亚历山大说她的不是，而这人已经死了。亚历山大中止召对，命卡桑德罗斯等待，他要先接见一些波斯人。

蛮族比他优先！我能看出他的狂怒。他退后一步，地位不到王亲的波斯人行了跪拜礼。

卡桑德罗斯冷笑。有人说他出声大笑，那是误传。他是有公务在身的使节。有人说亚历山大按着他的头撞墙，那也是误传。他不必。

那公然的冷笑是确凿无疑的。我猜测是愤怒令他肆无忌惮。他转向他带来的一个同伴，一只手指指戳着。亚历山大让波斯人平身，与他们交谈，遣他们退出，然后才走下宝座的台阶，一手揪住卡桑德罗斯的头发，紧紧盯住他的眼睛。

我想，他要杀他了。卡桑德罗斯一定也这样想。但是不止如此。不止是王权，甚至不止是阿蒙神谕的话语。他经历过火与黑暗，只需揭去遮掩。卡桑德罗斯犹如小鸟对巨蟒一样瞪大眼睛，脸色煞白，感到人对人的单纯赤裸的恐怖。

“你可以退下了。”亚历山大说。

他离门颇远。他一定知道他的恐惧像烙印一样附体，他所蔑视的我们全都看见了。

稍后，我和亚历山大独处时，对他说：“那样的仇恨很危险。你为什么不打发他回家呢？”他答道：“噢，不行。他回去了会告诉安提帕特罗斯我是敌人，怂恿他叛变，杀掉刚到达的克拉特鲁斯，占据马其顿。如果安提帕特罗斯自觉有性命之虞，他是有可能这样的。没有人在耳边吹风，他会比较理智。如果我想铲除他，我不会让他另一个儿子做司爵。他的官位坐了太久，仅此而已。所以，在克拉特鲁斯到达马其顿，安提帕特罗斯离开以前，卡桑德罗斯必须留在我的看管下……赫菲斯提昂也是从来不能忍受他。”

若在早年，我会恳求他暗中结果这个人。如今我知道，他不做他不愿承认的事。我没有秘密地自行动手，成了我一生的悔恨。我总会痛心地想到当时只需一瓶毒药，便能熄灭令他死后不得安宁的仇恨之火；他母亲、他妻子、我没见过的小王子——一个本来会让世界不只拥有他的回忆的人——最后都被这团恨火吞噬。

夏天到了，波斯历代国王此时会驻跸在埃克巴塔纳。我知道他再也不会骑马进入那七重城墙，只庆幸他手头有舰队和海港的事，无暇他顾。迦勒底人的预言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要不是贝尔神庙越建越高，我可以忘了那些话。

不久我们离城待了些时候。在幼发拉底河下游，源头的融雪每年都会带来洪水。沿河居住的古老的亚述人的后裔因洪涝而赤贫。亚历山大想修筑堤坝和泄洪渠来抵御，还打算垦荒。这只是一次河上的巡航，但是我高兴他能离开那座城市。

他一向喜欢河流。船队由亚述人舟子领航，穿行在齐人高的芦苇丛间。有时大树梢头浓荫接合，我们在绿色洞穴里漂流而过；有时我们在开阔的池塘拨开睡莲的蓬叶——幼发拉底河此段支流众多。亚历山大站在船头，偶尔会掌舵。他戴着在格德罗西亚用过的旧遮阳帽。

河流在两岸垂柳的地方变宽，一阵风吹过。杨柳岸边立着刻板的古代石雕，有些是带翼的雄狮和公牛，长着人头，久经岁月和洪水的侵蚀。亚历山大问及来历，巴比伦人船长说道：“大王，这些都是旧时国王的陵墓，是亚述人统治这里的时候建的。这是他们的墓葬区。”

话音方落，一股疾风刮走了亚历山大的遮阳帽，卷到甲板上。象征王权的紫丝带松脱，被吹开老远，环扣在一个坟堆旁的灯芯草丛里。

划手们已经收了桨，国王的船漂流在水上。船工中间掠过一阵惊奇和震恐的私语。

一个年轻黝黑、身手敏捷的划手下水游去，登上岸边，解开丝带。他想到河水污浊，拿着丝带迟疑了片刻，然后把它系在头上，保持干爽。亚历山大接过，说了句谢谢。他很平静。我竭力不叫出声来。王冠落入墓地，继而落在另一个人的头上。

他做完工作，返回巴比伦。再看见那些黑色城墙的时候，我真想捶胸顿足。

他把朕兆告诉众先知，他们都说戴过王冠的人应当斩首。“不行。”他说，“他是出于好心，任何人都可能这样做的。如果神明要求赎罪，你们可以打他一顿。不要下手太狠，让他过后来见我。”这人觐见时，他赏给一塔仑的银子。

我们归来的地方依然一派繁荣。佩乌克斯塔斯自豪地让国王检阅了两万训练有素的波斯士卒。他的行省秩序极佳，人民对他愈发喜爱。亚历山大公开集会，论功行赏，并且开始计划编一支新的波斯和马其顿联军。没有人反叛，连马其顿人也逐渐相信波斯人可以是勇士。我们有些词已经掺和在他们的语言里。

久等以后，使团终于从锡瓦回来了。

亚历山大在御座殿接见，伙友们围坐在银足的椅上。使团的首领庄重地展开阿蒙的纸草卷轴。他拒绝分享神格，但是赫菲斯提昂仍能与不死的众神并列。他被宣布为神圣的英雄。

亚历山大感到满意。在最初的疯狂过后，他一定猜到这是神意的极限。赫菲斯提昂依然可以受崇拜。

诏令传达到所有的城市，要求为他修建一座神殿或庙宇。（在亚历山大港这里，我常路过离大灯塔不远的基址，此处空空荡荡。我估计时任总督的克利奥密尼斯侵吞了全款。）有人来膜拜辟邪的时候，祈祷和牺牲都会献给他。一切郑重的契约都必须以他的名义立誓，与众神之名并列。

（巴比伦预备为他建造的神殿是希腊式的，中楣会刻上雷皮斯族与人头马搏斗的浮雕。此处也是空址。我猜想所有这些圣坛都没有砌起过一块石料。但是他也该满意了，他已经得到了牺牲品。）

亚历山大宴请了使团，庆祝赫菲斯提昂从此永生。别的宾客都是较知心的朋友。他心情开朗，几近神采飞扬，令人觉得那些朕兆都无所谓了。

他快乐地忙了好些天，命人画出神殿的许多草图。他探望了罗克萨妮，发现她身体强健。粟特女人对妊娠不太当一回事。随后他继续策划新的两族联军。

这是说所有部队都会变动。做好新的将领安排以后，他把军官们召来授职。如今他已经清楚波斯人多么重视合宜的礼节，因此在御座殿召对。内廷的人排列在御座后。

时值仲夏，天气酷热。他半途休会，带朋友们到后殿品尝兑了酒的冰镇枸橼水。他们不会离去太久，我们便没有走开，等候在空空的宝座和银足椅后闲谈。

那人走到我们中间我们才看见他。他衣衫褴褛，千万人里的一个凡夫，除了他的神情。他有癫狂的专注，看不见我们所有人。不等我们动作，他已经坐上了王位。

我们惊愕地看呆了，几乎不能相信。这是最凶险的朕兆，所以在波斯自古是死罪。我们有的人冲过去要拉他下来，被几位老宦官喝止。宦官驱赶僭位者会丧尽国家的元气。他们哀号起来，一面捶打胸脯，我们也响应着。这可以暂时麻痹神经，摒绝思想。

大殿较远处的军官们听见吵闹，惊骇地跑来抓住那人，从宝座上拖了下去。他瞪眼四顾，对这样的关切看似茫然。亚历山大从后殿出来，身后跟着朋友们，问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位军官告诉了他，指出那个人。他是普通士兵，没带武器，如果我记得不错，是个尤克西安人。对我们国王没有问什么。我猜想我们的呼喊已经足够了。

他走过去，问道：“你为什么那样做？”那人站着眨了眨眼，毫无敬意，仿佛是面对一个路人。亚历山大说：“如果他是被人指使的，我必须知道是谁指使他。我过来之前先不要审问。”

他对我们说：“安静点。那已经够了。朝会是不闭门的。”他不草率也不匆忙地完成了授职。

日落时，他回来更衣。回到巴比伦后，我们遵行全套的宫廷礼仪。锥形王冠是我职分内的事。他留意到我的神情，一有合宜的机会就遣退了别人。不等我问，他就说：“我们拷问过他了。我已经下令停止。他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他只能说出他看那椅子漂亮，所以坐了上去。他曾经一再违令，应该受军法的惩处。当然他无法理解受到的命令。他是个疯子，我觉得满意了。”

他的语气沉着坚定。我全身血液为之凝固。我原本指望听说这人招认是受了指派，事情是一个人为的阴谋，虽然我只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就已经知道了。是真的朕兆，因为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艾尔斯坎达，”我说，“这个人你必须处死。”

“已经执行了。军法如此，而且先知们说是必要的。”他走到酒壶前，倒满一杯，递给我喝。“来，给我点好脸色看。众神自会安排的；同时我们还是会生活，这也是神的意愿。”

我像服药一样把酒咽下，勉强微笑。夏季炎热，他穿着一件印度料子的白色薄袍，身材如同雕刻家的作品，在衣褶下浮凸。我搁下酒杯，双臂搂住他。他仿佛从身体里发出光热，一如往日，感觉像太阳般永不熄灭。

他离去以后，我看了看四周用黄金、青铜和象牙做的雕像，全都从所在的地方肃然观望。“放过他吧！”我说，“你还不知足？你的死是自己的过错造成的，你不守规矩，不耐烦，贪婪。你对他的爱难道不足以放过他？把他留给我，我爱他更深。”它们全都向我看过来，答道：“哦，但是我了解他。”

希腊人又有更多的使团到达，使节像他们去敬神时一样戴着花环。他们再次献上王冠，各式各样，有雕着果实的金橄榄枝、大麦的金穗、月桂的金枝，还有黄金的夏令花卉。我至今能看见他试戴每一顶王冠的样子。

过了几日，他的朋友们说，尽管打了许多胜仗，他本人依然没有庆贺对科赛亚人的胜利。（现在他们非常臣服，他将数千人收编到麾下。）他们说他已经很久没有举办畅饮会，而且赫拉克勒斯祭日的大宴快要到了。

他们没有恶意。最坏的人也只是求宠，最好的人真心希望他能有一个无忧无虑的夜晚，让他想起自己的光荣，忘记悲哀。众神的意志可以借助任何事情实现。

他宣布了宴会，命人向赫拉克勒斯献牲，并向全军不限量供应酒类。畅饮会从日落开始。

那是一个闷热的巴比伦之夜。他们很快吃足了。我跟他的朋友们合计，为他准备了一个小惊喜：一支马其顿人和波斯人同跳的舞，四人一边，先模拟战争，继而表现友谊。我们只有头盔、短裙或是裤子，别无穿戴。亚历山大非常满意，叫我来晚餐席上与他同榻，又让我用他的金杯共饮。

他涨红着脸。大热天喝了酒难免如此，但是他眼睛四周有一种我不喜欢的光亮。我方才按摩了一会儿来祛汗，但是身体当然还发热。他搂住我的时候，我发现他身体更烫。

“艾尔斯坎达，”我隔着喧闹说，“你像是发烧了。”

“稍有一点，没关系的。火炬之歌完了我就上床。”

不久他们举起火把，唱着歌走进花园，领受夜晚的第一阵凉意。我溜回寝宫，把一切安排停当。听见歌吟越来越近，然后消失的时候，我很高兴。他走了进来。如果我们是独处，我会说：“还不赶紧上床，快一点。”但是在内廷的人面前，我永远恪守礼仪。我上前取下王冠。他脱掉的袍子汗津津的，我看见他在发抖。他说：“给我按摩一下就好。再帮我找件暖和些的衣服来。”

“陛下，”我说道，“你不会再出去了吧？”

“会啊。迈狄欧斯有个小聚，只是老朋友们一起。我答应露面的。”

我恳求地凝视他。他微笑，摇了摇头。他是大帝，我无法当着内廷的人和他理论。我们深入血液的信仰是，这种事做不得，因此一做就会像是存心冒犯。给他按摩时，我瞥见那些小雕像。为什么这时你不在了？我想，正需要你去说：“别犯傻，你应该上床了，要不然我推你上去。巴勾鄂斯，去告诉迈狄欧斯说国王来不了。”

但是雕像们维持着英雄的姿势。亚历山大穿着细羊毛的希腊长袍，一行人打着火把，穿过门楣有狮的长廊离去。

我对其余的人说：“你们可以去歇息了。我会等国王回来。如果他需要侍候，我再传你们来吧。”

每次他预先说会夜归，我都睡在这里的一张躺椅上。他进屋时，我总是会醒觉。我睁眼看完月亮的起落。鸡鸣时他才回来。

他满脸通红，看上去很疲倦，步履也不平稳。从日落到黎明，他一直在断断续续地饮酒。但是他温柔至极，称赞了我的战舞。“艾尔斯坎达，”我说，“我想对你发脾气的。你知道喝酒对发烧作用很坏。”

“哦，已经退烧了。我对你说过没事的。我今天会补睡一觉。来跟我一块洗澡吧，你一晚上没脱衣服。”

初阳透过隔扇照进来，鸟儿唱着歌。浴后我既清爽又昏沉，安置他上床后，我自己也就寝去了，醒时已近晚间。

我轻轻走进寝宫。他刚醒，辗转反侧。我上前摸了摸他的额。“艾尔斯坎达，又烧上来了。”

“不要紧的。”他说，“手这么冰凉。别挪开。”

“我去叫人把晚餐送来。这时节河鱼很鲜。要不要找个大夫？”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头从我手边移开。“不要大夫。我见够了他们。我马上就起床。要去跟迈狄欧斯共进晚餐。”

我争辩，恳求，但是他醒后变得不悦而焦躁。“告诉你没事。估计是沼泽的寒气。不出三天我就能好的。”

“巴比伦人也许能这么快，他们习惯了。发烧可大可小。为什么你不能爱惜自己呢？又不是在打仗。”

“如果你继续像个奶娘一样，我可要跟你打仗了。比这严重的时候，我还试过整天骑马走山路呢。我要换衣服了，传令。”

我最不希望他去找的人就是迈狄欧斯。那人既不会照应他，也不会注意到任何异样。赫菲斯提昂和欧迈尼斯抵牾时，他决然支持赫菲斯提昂。我听说他刻薄的口舌加重了事态，而且他有些讥讽，被当成赫菲斯提昂本人的话流播。他的悼念无疑真诚，但是他也积极利用随之而来的宠幸。他能说甜言，更会讲酸话，知道怎样取悦亚历山大，也会逗他发笑。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好人。

亚历山大回来时，我正在打盹，看天色才过午夜不久，我庆幸他能早归。“我提前走了，”他说，“热度升高了些。我想洗个澡降降温，然后睡觉。”

替他脱衣时，我发现他呼吸在颤抖，身体火烫。“我给你擦擦身好了。”我说，“这时候你不应该泡澡。”

“那对我有好处。”他不听道理，穿上浴袍就走过去。他没有在水中久待。我擦干他，刚让他穿上袍子，他便说：“我就在这里睡吧。”话毕向浴池边的躺椅过去。我立即跟上。他因为发冷而四肢颤抖，牙齿打战。他说：“帮我找一条厚实暖和的毛毯来。”

在巴比伦的仲夏半夜盖毛毯！我跑去取来他冬季的斗篷。“先盖这个，等寒意过去就好了。我给你保暖。”

我用毛毯盖着他，把我自己的衣服盖在上面，然后钻进被窝，搂住他。他抖得越发厉害，皮肤却滚烫。他说：“再靠近点。”仿佛我们裸体在暴风雪下。我用身体裹紧他，那预言之音沉默着。它曾经在埃克巴塔纳说过，“铭刻在你心上吧。”现在它放过了我，没有说：“不会再有了。”

那颤抖停止了，他开始发热、冒汗，我由得他。他说要继续在这里睡，比较爽快。我穿上衣服，叫醒寝宫的管事，让他送来国王需要的东西，以及一张给我睡的稻草席。不到早晨，热度退了好些，他睡着了，我也合上眼睛。

他的声音吵醒了我。浴室里满是蹑足走动的人。他刚醒，正在下令召见尼阿卡斯。尼阿卡斯？我想，他找这个人干什么？我只挂心他的健康，一时忘了远航阿拉伯的日期已经临近。亚历山大在计划上午的工作。

他走到寝宫去更衣；然后因为站都站不稳，在躺椅靠下来。尼阿卡斯来后，他问舰队启航前的平安祭礼是否就绪。我看出尼阿卡斯对他的面容感到担忧，他说预备好了，问他希望由谁代表他在献祭时祈祷。“嗄？”他说，“我当然会自己来。我坐轿子去。我今天有点晕，估计快好了。”他驳回尼阿卡斯的异议。“是众神的眷顾把你从海上平安带回来的。那时我为你奉献过牺牲，他们听见了我的祈祷。我一定要再做。”

他们用一顶华盖遮挡巴比伦的烈日，抬他去祀神。他走到太阳下，站着洒了祭酒。回来以后，他几乎没碰我让人送来的简餐，便召见尼阿卡斯和所有主将，讨论补给的船只、淡水和贮备事宜，足足谈了四个钟点，一名文书在旁记录。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依然发烧。他计划一旦舰队出发，他会亲自率部沿海岸行军支持，并且物色建港的地点。因此他只得推迟启航。每日早上，他总是说自己好些了；天天被抬到宫中的祭坛晨祷，但是身体越来越虚弱。夜间的热度也开始上升。

寝宫里满是络绎往来的人，外廷则有许多军官在等候诏令。虽然厚实的宫墙遮蔽了烈日，他还是渴望看见绿荫和流水，让人带他渡河来到御花园。他会躺在树影下，半闭着眼，临近一个水瀑溅落在斑岩池中的喷泉。有时他召来尼阿卡斯和佩尔狄卡斯，继续策划航海和行军的事，有时召来迈狄欧斯闲谈，掷跖骨游戏。迈狄欧斯使他疲倦；此人太自矜于这种殊荣，总是盘桓半日。

别的时候他待在浴室里，让人把床放在池边，方便他下水。他喜欢在微暖的水里让自己凉快，坐到铺满蓝砖的池沿让人擦身，然后回到干净的被窝。他也在浴室睡觉，图它清凉，又能听见外面的河水拍岸声。

我不把他交给别人，无论是迈狄欧斯、诸位将军还是谁。我轻易抛开了我的宫廷风度；被我接替的那位老人满意地重新端起派头。我脱下朝服，换上实用的亚麻衣裳。本来身为寝宫的大宦官，我有自己日常的事务和告退的场合。现在，觐见的人只看见一个波斯少年摇扇举杯，在他冷颤时送上毛毯，出汗后给他擦洗，再换上干爽的被单，或者背靠墙壁静坐在枕垫上。我很安全，没有人妒忌我的位置。惟有一个人会把它夺走，但是他已经化为白灰，被天堂的风吹散了。

每次陛下遣退了那些大人物，总会朝我看过来。我让一两个话少的奴隶去取物、担扛，他本人的一切需要我都亲自照料。众人不再看见我了，我仿佛成为寝宫的一部分，好比他的枕头或水罐。他们仍照历代王室的老例，将纯净的泉水送到宫里给国王饮用。清泉使他畅快，我用陶制的凉壶保冷，搁在他的床头桌上。

夜里我在他身边铺下我的稻草席。他够得着泉水，如果他想要别的，我永远会知道。热度使他难以入眠时，他喜欢跟我说话，追述从前的艰难和创伤，以此证明他很快会战胜疾病。他从来不提那些死亡的朕兆，正如他在战斗时不会说到投降。病了一星期，他还是会谈论三天后的行军。“等热度退了我就可以开始，先坐轿。算不了什么，以前我更重的病都挺过来了。”

他们已经放弃进谏他请大夫了。“我犯不着两次得到同一个教训。巴勾鄂斯照顾我比任何大夫都好。”

“如果你容许，我是会请大夫的。”我在他们去后说，“大夫能让你养息。不过你只认准了巴勾鄂斯，自己随心所欲。”那天他被抬去为军队祀神，第一次躺着洒下祭酒。

“供奉神明是必要的。你应该夸夸我的恭敬，小霸王。来点酒就好了，不过我知道不该讨酒喝。”

“暂时别喝。你现在有全亚洲最好的水。”迈狄欧斯来时我从不出去，原因之一就是担心那蠢人会让他饮酒。

“是啊，好水。”他嘲弄地一饮而尽。我知道，他变得活泼表示热度在上升。但是那天晚上好像烧得轻一些了。我重新向众神誓愿，他康复时我会再次给他们奉献。他进攻西徐亚人那时候也有噩兆，但是只兑现为疾病。我怀着复燃的希望睡着。

他的声音吵醒了我。天仍漆黑，是午夜后的一更。

“你们怎么不早点来禀报？我们浪费了半晚的行军时间，这样子中午也到不了水源。你们怎么由得我睡觉？”

“艾尔斯坎达，”我说，“你在做梦。这里不是沙漠。”

“派个人看守马匹。骡子不要紧。牛首骏安全吗？”

他的眼睛从我面前游开。我用薄荷水绞了一把手巾，给他揩面。“看，是巴勾鄂斯。好些了吗？”他把我的手一推，说道：“水？你疯了不是？连大伙的食水都不够。”

他烧得厉害，尽管这是往日热度下降的时分。我提起凉壶往杯子里斟水，壶已半空，流出的不是清水，而是暗色的液体。是酒。有人在我睡着时来过。

我强做镇静，轻声道：“艾尔斯坎达，是谁带了酒来？”

“曼尼达斯有水吗？先给他水，他在发烧。”

“我们全都有水，真的。”我倒空凉壶，从大罐里添满。他渴饮而尽。“告诉我，谁给你酒的？”

“伊奥拉斯。”这是国王的司爵。虽然他神志不清，他想说的也许就是这个人。然而伊奥拉斯是卡桑德罗斯的弟弟。

我去查问值夜的奴隶，发现他在睡觉。我没有要求他们像我一样日夜侍候。我并不叫醒他，以免他预先得到警告，想办法逃脱责罚。

亚历山大躁动着浅睡到早晨。热度没有像以往一样在这时缓和。他们抬他去了宫里的祭坛，递给他酒杯，他的手抖得非常厉害，祭酒不及洒下已经泼了一半。这是他喝酒以来的变化，我发誓他此前正在好转。

我盘问值夜的奴隶，他一无所知，必定是酣睡了几个钟点。我下令内廷用灌铅的鞭子对他处以笞刑。守夜的侍从也一无所知，也许只是托辞而已。我没有权力让他们受讯问。浴室比寝宫难于看守，外人可以从幼发拉底河潜入。

这一天暑气蒸腾。亚历山大命人把他抬到斑岩喷泉旁的树荫下，那里能捕捉到任何一丝微风。我在凉亭里堆满他可能需要的东西。安置他躺下时，我听见他的呼吸，觉出一种先前没有的杂音。

“巴勾鄂斯，帮我垫高一点好吗？我这里痛。”他按住肋部。

他裸身盖着被单，手放在马利亚的箭伤上。我想我是从那时开始明白的。

我取来枕头，小心地扶他靠在上面。他还在战斗，这时流露绝望是背叛。不能让他从我的声音，从我轻柔的手里感觉到。

“我不应该喝酒。是我自己的错，我问过你的。”这几句话也让他喘气，他又按住肋部。

“艾尔斯坎达，我从来没有给你酒。你记得是谁给的吗？”

“不记得。它就在那里，我醒来就喝了。”

“是埃欧拉斯带来的吗？”

“不知道。”他闭上眼睛。我让他休息，自己坐在他附近的草地上。但是他休息是为了重新说话。他很快传召近卫长，我去把他叫了来。

亚历山大说道：“通谕。凡将领以上军官，在内廷的院落集合待命。”

这时，我知道他开始猜到了。

不会有诀别的，我想，一面摇动着海枣叶的扇子，给他凉风并赶走苍蝇。他不会屈服，我也不能投降。

渡轮载着一船他的朋友过来探望。我提前迎上去，告诫说国王气息不畅。他们上前时，他说：“我——最好——回去。”

他们唤来轿夫。众人簇拥他上了渡船。他回头看了看，悄声说：“巴勾鄂斯。”有个人走下船来，把位置让给我。

他们送他回了寝宫。镀金的精灵们张着翅膀，守卫御床。许久以前，在前生里，我曾经给另一位国王铺过这张床。

我们把许多高枕垫在他身下，却还是听见他呼吸粗重。他要东西时不出声音地对我说话，就像中箭之初那样。他知道我能够会意。

过了一会儿，佩尔狄卡斯进见，对他说军官们仍在院落待命。他示意让他们进来，众人拥挤到寝宫里。他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我看见他吸了口气准备说话，却咳嗽起来，还吐出血。他挥手遣退众人，他们走了。他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去才用手压住肋部。

这以后，诸位将军自作主张请了医者，来了三个人。虽然他身体虚弱，医者因为戈劳奇阿斯的前鉴都惧怕他。但是他们按着他的手腕诊脉，俯在他的胸前听音，他都默然忍受了。医者面面相觑时，他观察着他们。他们拿来一剂药，他服下以后睡了一会儿。有位医者留下来陪他，我得以休息一两个钟点。我特别警醒，他夜里会需要我的陪伴。

夜间他发起高烧。他们不再把他留给我一个人了，三位伙友守候着他。有个医者本想继续坐在他枕边，但是他伸手握住我的胳膊，医者便起身离去。

那一夜很长。几个伙友在椅子上打瞌睡。他咳出血来，然后睡了一会儿。半夜，他的嘴唇动了，我俯身听着。他说：“不要赶它走。”我周围看了看，不见一物。“那条蛇。”他指着一个影影绰绰的角落，悄声说，“谁都别伤害它。它是神遣来的。”

“谁都不许伤害它，”我说，“违者处死。”

他又睡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赫菲斯提昂。”

他眼睛闭着。我亲了亲他的额头，没有说话。他露出微笑，然后安静下来。

早上他认得我，也知道自己在哪里。诸位将军走了进来，围床而立。一屋的人都能听见他艰难的呼吸。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对这一切心领神会。

佩尔狄卡斯上前，向他弯下腰去。“亚历山大，我们都祈求众神保佑你长寿。但如果神意不是这样，你打算把国家传给谁？”

他扯着嗓门，希望声音大一些。我一直相信，他预备讲出克拉特鲁斯的名字。但是他接不上气，以喘息结束。佩尔狄卡斯对其余的人低声道：“他说，传给最强者。”

克拉特鲁斯，克拉提斯图斯。两词的发音那样接近，甚至意义也相差不远。克拉特鲁斯是他一向信任的人，此时正赶赴马其顿。我相信，他希望克拉特鲁斯摄政，辅佐他将生的孩子；如果出生的是女孩或死婴，他甚至可以继位。但是克拉特鲁斯远在千里之外，他的利益和这里的人无关。

和我也无关。马其顿与我何干，谁统治它对我有什么分别？我只看了看陛下，观察他是否心烦，但是他没有听见。只要他平静，对于我就是一样的。如果我招惹了别人，他们也许会把我从他身边带走。我默不作声。

少顷他招手让佩尔狄卡斯回去，然后脱掉手指上御用的印戒，递给他。戒指刻着高踞宝座的宙斯。他选定了一个在他病重时治国的代理人。他的意思应该不过如此。

我在床边静坐，只不过是那个波斯少年。我看见众人开始对视，掂量彼此的手腕与权力，斜眼瞥着那枚戒指。

他看在眼里。他的目光本来投向远处，但是他转了转眼睛，我知道他看见了。我拿着湿手巾向他俯下身来。我觉得他见够了。他看看我，仿佛我们之间有个秘密。我的手贴着他的手，他手指有一圈白，是戒指底下不见阳光的地方。

沉寂里，只有他急促粗重的呼吸。忽然我听见外面一阵深沉的骚动，是许多个声音汇成的低语。托勒密出去察看。他没有回来，佩乌克斯塔斯便也走了出去，其余的人也跟出。不多久他们都进来了。

佩尔狄卡斯说道：“亚历山大，是马其顿人在外面，所有的士卒。他们——他们想看看你。我已经告诉他们不可能，你病得很重。如果我只选一些人代表全军，让大约二十个人进来，你觉得你能受得了吗？”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他开始咳嗽。我用手帕就着准备接血时，他做了个命令的手势，意思是，等我一会儿。然后他说：“全部。每一个人。”

无论印戒在谁手上，国王在这里。佩尔狄卡斯走了出去。

亚历山大稍微挪了挪身体，然后看着我。我移动枕头，给他重新垫高。有人打开了私用的后门，以便走过床前的士兵退出。他们的低语声越来越近。佩乌克斯塔斯友善地看着我，用头略一示意。他向来对我客气，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对亚历山大说：“我过后就回来。”随即从后门离去。

他们以士兵对将军、马其顿人对国王的方式来与他诀别。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们应该感到自己完全拥有他，他的波斯少年不能比他们离他更近。

我从藏身的小阁注视他们离去，一个接一个长流不息的行列，仿佛无穷无尽。有人流泪，有人沙哑地低语，也有人一脸震慑，像是发现明天不会有太阳升起。

他们一连花了几个钟点，一直挨到近午。我听见有人说：“他用眼睛跟我打招呼，他认得我。”另一个说：“他马上认出了我，想对我微笑。”有个年轻的兵说：“他看了我一眼，我心里想，世界快崩裂了。”一个老兵应道：“咳，伙计，世界照样会存在的，但是变成什么样子，只有神知道。”

终于没有人再来。我走了进去。他像我离开时那样躺着。刚才他一直坚持面向他们，不错过用眼神对任何一个经过的士兵打招呼。现在他像死了一样躺着，只是还在喘息。我想，他们榨干他仅余的生命力，对我什么都不留。让他们被恶狗咬死吧。

我一只胳膊托着他，换了枕头，让他躺得舒服些。他睁开眼睛，微笑了。我明白士兵们送的这份礼物，无论让他付出多少，也是他会向守护神要求的东西。我怎么能舍得不给他？我打消了怒火。

士卒经过时，诸位将军站在一边。现在托勒密擦了擦眼睛。佩尔狄卡斯走到床前。“亚历山大，众神接纳你以后，我们应该在什么时令给你献上崇拜？”

我不认为他指望有回答。他只是希望送上这份应得的荣誉，如果亚历山大还能听见的话。他确实听见了。他仿佛从深水里破空而出，回到我们身边，脸上依然含着微笑，细声道：“在你们快乐的时候。”然后他闭上眼，归于昏迷。

他全天躺在高枕上，床边是镀金展翅的精灵。大人物们全天穿梭来去。傍晚，他们带罗克萨妮来了。胎儿使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她伏在他身上，捶胸扯发，大放悲声，仿佛他已经死了。我看见他皱着眼皮。我见过她怨恨的神情，不敢对她说话，只向佩乌克斯塔斯悄声道：“他听得见，这让他心烦。”众人便叫她的宦官们扶她出去。

有时我能唤醒他，喂他喝点水。有时他似乎已经昏死，不会再为我动弹了。但是我仍感觉到他的存在，也觉得他会知道我在。我想，我不会要求上苍让他给我什么表示。别让我的爱打扰他，若神意准许，他知道就好。因为爱就是他的生命，对爱他从不拒绝。

夜幕降临，油灯亮起。托勒密站在床边，低着头，大概在回想他童年时在马其顿的样子。佩乌克斯塔斯走上前来，说他和几位朋友准备去瑟拉皮斯的神庙里为他守夜。此神是欧西里斯的一种复活之身，亚历山大从埃及带来了崇拜他的风气。他们要卜问他的神谕，假如把亚历山大抬到神庙里，他能否病愈。

在绝境中也保存希望是人的天性。灯光在他安详的脸上跳动，让我一再以为有生机。我盼着神谕的许诺。但是我的身体知道：他的死亡坠在我身上，沉重如泥。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但是一夕数惊。我已经失眠了太久。有时我发现自己头靠在他枕上，连忙看看他动了没有，但是他一直睡着，呼吸浅而急促，间或有长叹。灯光黯淡下去，破晓时第一缕惨白的光映出窗户的高大轮廓。他的呼吸声变了，有点什么东西告诉我，他快醒了。

我靠近悄然说：“我爱你，亚历山大。”亲了亲他。我想，不管他的心接受了谁的吻，没关系。照他的心愿就好。

我的头发落在他的胸膛上。他睁开眼睛，手动了一动，摸到一绺头发，在指间抚弄了一下。

他认得我。我可以向众神起誓，他认得我。他在向我诀别。

旁边的人看见他有动静，纷纷起立。但是他已经离去，踏上了旅程。

门口有个人。佩尔狄卡斯站在那里。托勒密和佩乌克斯塔斯迎上前去，他说：“我们守了一夜，天亮时去神谕跟前问过。神说还是让他留在这里。”

他断气以后，宦官们都开始哭丧，我大概也哭了。宫殿外的人听见，很快使号哭传遍了全城。不必宣布国王的死讯。我们拿走他倚靠的高枕，让他卧姿平直。这时守卫的侍从们走进来，茫然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又哭着走出去。

他去世的时候眼和嘴都合着，如同睡着一样好看。他的头发因为发烧时翻身而凌乱，我给他梳理，动作轻柔，仿佛他还有感觉。然后我开始寻找方才挤满半间寝宫的大人物，想找个人出面吩咐遗体的善后。但是他们都走了。世界已经崩裂，碎片像金屑一样散落，成为最强者的战利品。他们都争夺去了。

过了一会儿，宫里的宦官开始坐立不安，不知道谁是国王。他们一个个离开去审时度势，卑微者步显贵者的后尘。我起先没发现只有我在那里。

我留下，因为我不愿去任何别的地方。会有人来的，我想，他们取走他之前，他属于我。我裸露他的身体，细看那些我在黑暗中摸熟的伤痕，又重新盖上他。然后我在床边坐下来，头靠着床。大概那时候我睡着了。

我醒时光线西斜，已经是傍晚。没有人来过。空气炎热沉滞。我想，他们一定要快点来，他的身体挨不过这天气。但是他没有腐臭的味道，好像只在睡眠。

他的生命力向来比别人更强。我摸不到他有心跳，也看不见鼻息湿润镜面。但是也许灵魂还留在他体内深处的某地，将去未去。我对他的灵魂说话，因为我知道他的耳朵不会听见了。

“到众神那里去吧，战无不胜的亚历山大。希望审判之河像牛奶一样温润地对待你，把你沐浴在光里，不在火中。希望因你而死的人原谅你，你给人类带来的生命多于死亡。神让牛吃草，但狮子不一样，而只有神才能裁判两者。你从来不缺少爱。无论你去哪里，希望都有爱在等着你。”

此时，我想起在饰满花环的葬台上唱歌的卡兰纳斯。我想，他果然信守诺言，为了他推迟了自己的再生。既然他在火中从容辞世，他一定在这里，准备领他渡河。知道他并不孤单，我觉得宽慰了。

突然，一种巨大的喧嚣逼近这沉寂的房间。托勒密和佩尔狄卡斯带着一队兵，与御前侍从们冲了进来。佩尔狄卡斯喊道：“把门都闩上！”众人轰然关门。四周响起叫喊和捶打，外面的人破门闯入。佩尔狄卡斯和托勒密呼吁大家保卫国王的遗体，决不能落进叛党和篡位者的手中。他们围着御床且战且退，几乎把我挤扁。争夺天下的战争开始了，这些人为了占有他而搏斗，仿佛他好比锥形王冠或者宝座，是一件物品，一个象征。我转脸看他。当我看见他还是平静地躺着，没有怨尤地忍受一切，我才知道他真的死了。

他们已经打起来，对掷着长矛。我站着掩护他，一支长矛划过我的手臂。疤痕一直留到今天。那是我惟一一次为他受伤。

不久他们停了手，走出去继续争论。我撕下一点手巾包扎了胳膊，仍旧等着，因为让他无人陪侍是不合宜的。我点亮夜明灯放在床头，为他守灵，等候防腐工明早到来。他们要从我身边带走他，把不朽的没药填进他的身体。

作者识

本书所述亚历山大在公开场合的事迹都以史料为依据，最戏剧化的事件，最为真实。亚历山大经历丰富，不可能将所有的大事写进来，也无法展示他全部的天才。此书只尝试从一个斜角的视点来写，突出表现某些部分。

史料一致称赞他“节制”性生活，并没有说他禁欲。如果他禁欲，当时的人一定会认为他性无能——基督教追求贞洁的理想那时还没有。大致说来，他的性生活是相对较低的肉体欲望（他把无限精力放在其他事务上，所以不足为奇），结合强烈的感情需要。我们对他的韵事所知甚少，一来因为本来就不多，二来他择人慎重，爱人都没有使他卷入丑闻。

赫菲斯提昂是他的爱人，这一点从证据看来疑问不大，几乎可以断定，但是史料里并没有道明。据普鲁塔克记载，大马士革沦陷后，门农
53

的遗孀为亚历山大生了一个孩子。对这个故事，现代史学家持有理由充足的质疑。其他记载没提到亚历山大有情妇。巴勾鄂斯是史料里惟一明确指出的亚历山大的eromenos
54

。

库尔提乌斯
55

首先提到他：纳巴赞内斯得到安全保证后，携厚礼觐见亚历山大，礼物中有美貌过人的阉者巴勾鄂斯，他正值青春年少，曾为大流士所宠，将来又为亚历山大所爱。亚历山大赦免纳巴赞内斯，主要是这个少年说情的缘故。末句是典型的库尔提乌斯笔法，添油加醋。亚历山大的安全保证说明他愿意听纳巴赞内斯自辩，无疑这才是问题解决的关键。大流士被胁持以后，仆从被禁止跟随，其后纳巴赞内斯只带着六百骑兵逃走，为什么巴勾鄂斯会落到他手里？库尔提乌斯没有解释。

现代人普遍误以为阉人肯定会发福松弛。匡正这个误解不必远溯，只需回顾18世纪著名的阉人歌手，他们迷人的风采引起时髦淑女竞相追逐。最杰出的阉人歌手法里内利（Farinelli）有一幅中青年时期的肖像，画中人面貌英俊，神情敏锐，身材会让当今多数男高音嫉妒不已。又过了些年，本尼博士
56

在日记里这样描写法里内利：“他又高又瘦，但是跟同龄人相比样子非常健康，性情活泼，举止高贵。”

只有库尔提乌斯记载了大流士最后的日子。故事生动细腻，没有库尔提乌斯惯有的偏见，很可能是史实。倘若这样，最后那几幕只可能是大流士的某位宦官向早期史家提供的——他们是惟一的见证人。这人估计就是巴勾鄂斯。以他在朝廷里受宠的地位，亚历山大时代的史家一定都认识他。

大约六年后，历史再次与巴勾鄂斯打了照面。普鲁塔克和阿特纳奥斯（Athenaeus）都记载了剧场之吻的故事。发生地卡曼尼亚非常重要：当时亚历山大仍只带着跟他走过印度和沙漠的人。历尽变故，巴勾鄂斯不但保有亚历山大的浓情，而且显然深受马其顿将士喜爱，在仇外的马其顿军队可谓惊人。对于个人的奉献，亚历山大总是用毕生的忠诚来报答，他对巴勾鄂斯不减眷恋似乎也最应该这样解释。

这位年轻宦官的身世不为人知。我推断他生于士族之家，并不是胡乱揣测。这种少年有条件保养，没有因为营养不良或生活艰辛而毁容，一旦沦为奴隶，转卖为娼的概率永远是最高的。苏格拉底的弟子斐多就是最著名的一例。

巴勾鄂斯的最后一次露面被库尔提乌斯歪曲了，真相无法复原，我只能尽量弥补。幸好，为亚历山大修复居鲁士陵的建筑师阿瑞斯托布拉斯留下了第一手的证据，有助于挽回巴勾鄂斯的声誉。据阿瑞斯托布拉斯说，亚历山大第一次到达波斯波利斯就瞻仰过居鲁士陵，亲自察看了贵重的陪葬品，并且让他列出清单。阿里安书中除了记载陵墓遭亵渎的情况，还保存着清单的描述。库尔提乌斯则写道，亚历山大是从印度归来才去谒陵的，因为居鲁士只以简朴的武器随葬，他觉得里面空空荡荡——薄葬之说无疑迎合了罗马人的观念，但不能使考古学家信服——巴勾鄂斯因为奥克西涅斯没有贿赂他而怀恨，谎称墓室原本有财宝，指控奥克西涅斯行窃。至于奥克西涅斯以哪些罪名受罚，库尔提乌斯只字不提，把他当成无辜的受害者。剔除荒唐的成分以后，这故事所剩无几。我在书里假定巴勾鄂斯确实参预此事，他对这位总督有怨愤，得到亚历山大的同情。在奥克西涅斯的行凶史方面，我构想出古代世界最常见的仇怨——血债血偿的家仇。

混杂不清的渲染是库尔提乌斯的典型作风，这个愚蠢不堪的人能接触现已亡佚的珍贵史料，却为了宣传关于幸运女神的喋喋不休的文学观，展现罗马人青睐的修辞技巧，而糟蹋资源。（亚历山大恳请朋友们把卡在他肺部的箭取出时，竟然说了一番流利动人的话。）由于幸运女神的眷顾导向狂妄和报应，亚历山大的故事便朝着这个方向失去平衡，雅典的反马其顿宣传被大量袭用——这些谤书的作者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他，其内容的客观程度，就好比由阿道夫·希特勒委托撰写一部《犹太人史》那样远离事实。这一条路子，在奥古斯都时代的特罗古斯（Trogus）和狄奥多罗斯（Diodorus）笔下复兴，两位作者发现鞭挞一个死去三百年的国王是安全的，借以讽喻当世的统治者自我神化的做作。对于故事与不争的事实之间的鸿沟，作者丝毫不事填补。假如亚历山大真是腐化的暴君，在欧皮斯激愤鼓噪的士卒面前，他一走下讲台就会被众人杀死（这是不止一个罗马皇帝的命运）。他们完全可以这样做而免罪，随后行使他们固有的权利，选举一位新国王。然而他们向亚历山大抱怨的却是不能亲吻他——这并非小说，而是历史。

就古代世界而论，这些企图表现亚历山大被成功所腐化的缺乏说服力的尝试，其政治动机都相当清楚。较费解的是当今一股可以称为抹黑的潮流，因为它远远超出对事实的片面解释，而达到强词夺理的地步。最近有一本通俗传记谈到菲洛塔斯被处死，只说那是“根据伪造的指控”，虽然他隐瞒刺杀阴谋这一点是史料公认的。（现代保安人员接到王室专机上有炸弹的报告却按下不表，会陷于什么处境？）赫菲斯提昂“根本上是愚蠢的”，虽然他多次独立执行必须担负高度责任的军事和外交任务，无一不成功。亚历山大被恶劣地指控为行刺他父亲的主谋，虽然不但证据全无，而且腓力甚至没有另一位合格的继嗣来构成弑父的动机。书中说“严重的酗酒”加快了亚历山大的死亡，任何行医的人都能解释严重酗酒者的工作能力怎样，以及这种人经历肺部穿孔、不施麻醉的战地手术和沙漠行军以后，存活概率有多大。叙述完历史上独一无二的事件——士兵们怎样来到将死的亚历山大床前与他永诀，作者竟说哀悼他的人很少，读来令人诧异。景仰和贬斥难免会交替流行，但是总不该为了达到目的而牺牲真实。

受同样的精神驱使，有人寻求最歹毒的动机来解释他的种族融合政策，其实亚历山大自己曾经对此有毫不掩饰的反感。显而易见，他一旦与波斯人相处下来，就发现自己喜欢他们。在我们的时代，当然只有颇为狭隘的心灵才会认为这一点不光彩或是奇怪。

虽然认为亚历山大日渐堕落的叙述站不住脚，但是他在赫菲斯提昂死后精神受到某种严重的困扰，似乎没有疑问。无从知道这场精神崩溃有没有复发的可能。亚历山大的本性有如自动缩紧的弹簧（self-winding spring）
57

，他童年的张力要求用成就来补偿；成就累积起责任，同时呼唤进一步的成就；螺旋不可逆转地上升，假如他寿满天年，这个过程发展下去会否造成灾难，没有人能确定。也许卡兰纳斯的诀别之词是承诺多于警告。

布瑞（Bury）等历史学者已经指出水源不洁与军队加重饮酒的关联。亚历山大统治时始终在朝的阿瑞斯托布拉斯说，他习惯对酒谈到夜深，但并不喝醉。根据普鲁塔克记载，宴饮之末他会接近狂喜；这现象也见于不滥饮的当代人。偶尔斗酒确是典型的马其顿作风，然而亚历山大即位前已经是那样了。

他身后千百年来盛行的谣传说他是被毒死的，这与他最后的疾病的详尽记载并不相符。他的失声指向发明抗生素以前最普通的致命并发症——肺炎。他在马利亚受伤的后果之一，肯定是引发了肋膜炎。阿瑞斯托布拉斯说他在高烧时喝了酒，变得神志不清。记载没有显示他当时要求饮酒。假如酒是有人恶意传递给他的，那么从道德意义上说，他确实是被毒死的，而且不应该忽视他的宿敌卡桑德罗斯就在左近。

库尔提乌斯书里有这么一段故事：亚历山大死后的混乱延误了召来防腐工的时间，虽然正值高温的夏季，遗体却没有腐烂。所谓六天的延误期当然不可信，但是有可能他在医学意义上的死亡前的许多小时陷入深度昏迷，守候病榻的人误认为他已经去世。防腐工技艺高超，三百年后，奥古斯都·恺撒到亚历山大港谒陵，对其五官之美仍赞叹不已。

关于赫菲斯提昂临终的记载显示他可能有伤寒症。患此病的人经常在肠胃里的损伤痊愈之前恢复食欲，这时进食固体却会造成穿孔，并迅速虚脱。在我们的世纪，不少伤寒病人由于无知的亲戚私送食物而死在医院里。赫菲斯提昂的炖雉大小相当于一只现代矮脚鸡，已经超过致命的分量了。

我按照阿里安的记载写了侍从的合谋叛变，仅有一点是我自己的猜测：亚里士多德的来信从卡利斯提尼的文件里被发现。亚历山大和导师的友好通信自此中断。

在塑造浪漫化的人物罗克萨妮时，我没有加上无端的怀疑。不必把那段情缘贬低为政治婚姻：她的地位只是中等，而她的美貌是有名的。但是大约两个月后，侍从们已经摸清亚历山大不与她同床的规律。我们也知道他去世时她做了什么。她完全不浪费时间举哀，而僭用他的名义，抢在死讯送达前给他的正妻斯塔苔拉写信，召她立即来巴比伦，刚一抵达就杀了她。

波斯太后西西冈比斯听说亚历山大的死讯后，告别家人，闭门绝食，五天后去世。

此书容纳不下的或是巴勾鄂斯不会知道的事件，在构思亚历山大的形象时都有兼顾。今天我们应该记得，要到亚历山大死后一百多年，才有几位哲学家开始质疑战争的道德性。在他的时代，问题不在于战争与否，而在于如何打仗。值得注意的是最同情他的史家——托勒密和阿瑞斯托布拉斯，都是亲身认识他的人。他们在他死后撰书，没有别的动机，只是想对他公平。

当考量过他的缺点（他的时代不视为美德的那些）以后，我们应该面对以下的事实：没有其他人在有生之年曾经吸引这么多人，来这么热烈地奉献。值得研究其中的缘故。

普通读者可参考的史料

阿里安的书最好。他根据托勒密和阿瑞斯托布拉斯佚失的回忆录，以极其负责的态度撰写成书，其《亚历山大远征记》
58

是企鹅古典丛书之一；亦见于洛布（Loeb）古典丛书，以希腊文和译文对照，有注释。人人（Everyman）出版社刊行的普鲁塔克《名人传》多姿多彩，但是对证据鲜有甄别，因此不宜囫囵通读。

译者致谢

亚历山大三部曲从我动手翻译中间的一卷《波斯少年》到现在全部完成，一算竟过了九年。朱天文说写作是“奢靡的实践”，文学翻译何尝不然。但是能翻译玛丽·瑞瑙特的作品，我又何其有幸。感谢世纪文景的卓识和耐心，尤其是众多编辑朋友们反复审阅的努力。

我人生最丰盛的收获是友爱。在此要感谢挚友Damien，他不仅在翻译过程中不厌其烦为我答疑，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全部译稿，都曾经他过目并指正。

感谢好友段映虹教授对序言初稿的诚恳品评。

感谢待我如友的爸爸妈妈，当然还有一路见证这些文字从虚空之中生长出来的伴侣Kris——现在我们俩虽被大洋阻隔，他对我从未稍减关怀。

这一版本的《波斯少年》，较五年前略有修订，个别译名做了替换。我的文字余留的失误和偏颇，责任当然在本人。读者如有意见或建议，欢迎来信：silzheng@gmail.com。

最令我念念不忘的，是那些被二〇一〇年版《波斯少年》打动的素未谋面的读者，特别是戏剧家赵立新先生。天知道这是多漫长的等待，但若不是记得你们期望续篇的热情，也许我还无法做完。正如小说里亚历山大的话：Longing performs all things.（有了渴望，什么事都能实现。）无论下一个九年我会在哪里，愿我的渴望永不枯竭。

郑远涛

二〇一五年七月于大理古城

[1]
见David Sweetman著Mary Renault：A Biography，第262页。引文本来是瑞瑙特对爱尔兰历史小说家欧布莱恩（Patrick O’Brian）的评语，转用回她自己身上也恰当不过。

[2]
Anima是拉丁文的“灵魂”，在荣格心理学中指男性心灵中的无意识女性人格。瑞瑙特钦佩荣格关于个性发展的学说，曾说《国王必须死去》是“百分百的荣格式小说”。荣格不像弗洛伊德那样认为单是无意识的性驱力就决定了人的行为，相反，人的选择、目标和希冀同样关键。瑞瑙特在刻画主角童年以提供日后发展的心理动机时，多次借鉴过弗洛伊德的性理论，但她强调自我塑造，主角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就使她对人性的看法跟弗洛伊德拉开距离，而更接近于荣格。参见Sweetman，第205-206页。

[3]
参见Bernard F.Dick著The Hellenism of Mary Renault，第102-103页、第110-111页。

[4]
即阿尔塔薛西斯三世（Artaxerxes Ⅲ，公元前358-前338年在位），奥库斯（Ochus/Ochos）是其登基前的名字。——中译注，下同

[5]
大总管，原文vizier一般音译为“维齐”，最初指阿巴斯哈里发的首席大臣或代表。作者借用在古波斯背景中，指王室家中的总管，一般由宦官充任，统管内廷事务。

[6]
古代波斯帝国以琐罗亚斯德教（在中国称为祆教，也被称为拜火教）为国教，“谎言”是琐罗亚斯德教教义中的一个邪灵。

[7]
本书数次提到的大秦（Chin），属于当时希腊人与波斯人传说中的遥远东方地域，并无确切所指，故不译为‘中国’，而沿用钱锺书在《管锥编》中用来翻译Chinese一词的名称‘大秦’，以保存其含混之意。

[8]
密特拉（Mithra），传说中司掌太阳、正义、契约和战争之神。

[9]
天堂（Paradise），源自古波斯语pairidaēza，本指王室的禁苑。

[10]
赫拉克勒斯（Herakles），又译海格力斯，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英雄。

[11]
在古代的地中海地区，神谕是一位祭司或女祭司，人民通过他们询问神意并得到解答。神谕可用来解梦，指引人们行动或是解释奉献的动物腑脏所代表的意义。

[12]
亚历山大在世的时候，就有传说指他是他母亲奥林匹娅斯和主神宙斯所生的儿子（另一个说法是和海神波塞冬所生）。奥林匹娅斯与亚历山大之父腓力王不和，她挑唆儿子憎恶腓力王，力图让他相信自己是神裔。（奥林匹娅斯本人沉醉于狄奥尼索斯的入迷仪式，可能确有曾经与神交合的想像。）希腊神话里许多英雄如赫拉克勒斯、阿基琉斯，都是神人交合的后代。虽然神人交合属于遥远的传说，却是古希腊人信仰的一部分。埃及人认为希腊人崇拜的宙斯就是阿蒙，再加上亚历山大已经成为被视作神之子的法老，所以下文有人称亚历山大为“阿蒙之子”。

[13]
贝尔（Bel），巴比伦人崇拜的大地之神。

[14]
米利塔（Mylitta），丰饶和生育女神，为巴比伦人所崇拜。

[15]
底格里斯河这名称，在波斯语中意为箭矢。

[16]
原文为hyrkanian Sea，里海的旧称之一，为古代希腊人对里海的称法。

[17]
紫袍，指王袍。紫色是王权的象征。

[18]
公元前335年秋，希腊城邦忒拜再次撕毁盟约，带头举兵反对马其顿，同年10月初，继位不久的亚历山大攻陷此城，付诸一炬，仅保留神殿和诗人品达的故居，以示警戒。

[19]
原文‘It took you long enough to learn Greek.’一语双关，既指学语言，也指涉入男同性爱（这在古希腊经常是制度化的风尚）。

[20]
厄洛斯（Eros），古希腊宗教里的爱神。

[21]
色诺芬（Xenophon，约公元前430-前355年），古希腊历史学家、作家，著有《远征记》、《希腊志》等。

[22]
希罗多德（Herodotus，约公元前484-前430/420年），古希腊历史学家，被称为‘历史之父’，著有《历史》（亦称《希腊波斯战争史》）等。

[23]
‘伊斯坎达’（Iskander）是波斯人对亚历山大的称呼。巴勾鄂斯后来还叫亚历山大‘西坎达（Sikander）’和‘艾尔斯坎达（Al’skander）’，前者可视为昵称，后者也许是发音不准。

[24]
以弗所（Ephesus）是位于小亚细亚西岸的重要的希腊城邦，那里的阿耳忒弥斯（Artemis）神庙是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25]
亚历山大的八位主将称为近卫（Bodyguard）。这头衔是学术界对希腊语原文Somatophylax的直译，但是近卫们并不终日随侍国王，不少人负有领兵之职。

[26]
西方直到十八九世纪的惯例是主人若在屋内，仆人在进来前应该抓搔房门而不敲门。

[27]
索格地亚纳（Sogdiana）为古代中亚民族粟特人（Sogdian）的祖居地，位于中亚阿姆河和锡尔河之间的泽拉夫珊河流域。

[28]
亚历山大的父系自称赫拉克勒斯的后裔，母系自称阿基琉斯的后裔。据说特洛伊城陷后，阿基琉斯之子涅奥普托勒摩斯（Neoptolemus）掳走特洛伊主将赫克托尔的寡妻安德洛玛克（Andromache），和她生子，繁衍为亚历山大的母亲奥林匹娅斯的世系。

[29]
狄奥尼索斯（Dionysus），古希腊神话中，他是丰产与植物的自然神，特别以酒与狂欢之神著称。

[30]
爱杯，宴席上供宾客们轮饮用的两柄或多柄大酒杯，是分享尊荣、传达情谊的象征。

[31]
戴厄斯丘瑞是卡斯托尔（Castor）和波吕克斯（Pollux）两兄弟的合称，据希腊神话，卡斯托尔是出色的骑手，波吕克斯是拳击手，两人都参与伊阿宋追寻金羊毛的航程。他们的妹妹是著名的美人海伦——特洛伊战争的争夺品。戴厄斯丘瑞死后变为天上的双子星座。攸克塞因海即今黑海。

[32]
伊利里亚（Illyria），亚得里亚海东岸古国。

[33]
背过身去，暗指因胆怯而从阵前退却。

[34]
欧里庇得斯，古希腊三大戏剧家之一。克雷托斯引用的话，出自欧里庇得斯剧作《安德洛玛克》（Andromache）中的匹琉斯（Peleus）之口。

[35]
彭修斯（Pentheus）是忒拜国王，由于拒绝承认酒神狄奥尼索斯的神格，被酒神诱去探察酒神节的狂野仪式。处于迷狂状态的在场妇女误以为他是野猪，将他杀死，率先攻击他的人是他母亲。古希腊人相信不敬神必定会惹来神的报复。这里提到的剧本，是指欧里庇得斯根据这个神话而创作的《酒神女众》（The Bacchae）。

[36]
阿提卡（Attica），雅典城邦所在的希腊地区。

[37]
在美索不达米亚与印欧体系的神话里，世界被一条巨大的河流所环绕，古希腊人称之为海洋（okeanos），有些书译为‘环地长河’。

[38]
克利须那（Krishna），印度教最重要的神祇之一，又称黑天。

[39]
赫勒斯滂海峡（Hellespont）今名达达尼尔海峡，是亚洲和欧洲的分界线之一。波斯国王薛西斯一世曾经在此用船搭成浮桥，率大军越过海峡进攻希腊。

[40]
阿周那（Arjuna），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中的主人公般度族五兄弟之一。

[41]
多头的爱人，这比喻源自希腊神话中被赫拉克勒斯杀死的九头蛇怪（Hydra），属于“赫拉克勒斯的十二件劳作”之一。九头蛇怪的生命十分顽强，其中一个头是不死的，其余的头每次被赫拉克勒斯砍掉一个，就有两个新头生出来。最后他用火炬烙烫蛇怪的脖子，使新头不再长出，而将不死的头埋在巨石下。巴勾鄂斯的基本意思是，军队需要亚历山大去付出辛劳。

[42]
据希腊神话，英雄赫拉克勒斯追寻格里翁（Geryon）之牛，一直来到利比亚和欧洲的边疆；他在那里拔起两座山——非洲的阿比拉山（Abyla）和欧洲的卡尔普山（Calpe），纪念其西进的终点。这就是赫拉克勒斯之柱，又名赫拉克勒斯之门。有些故事说他将一座山劈为两半，中间便形成了直布罗陀海峡。

[43]
斯藤托尔（Stentor）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所写特洛伊战争的希腊传令官，以声洪闻名。

[44]
指海神波塞冬。

[45]
紫色喻指国王的作派。

[46]
布里塞伊丝（Briseis）是特洛伊的一位孀妇，丈夫与希腊人战斗阵亡，她作为女俘被分配给阿基琉斯。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迫于神谕而释放属于他的女俘以后，要求阿基琉斯交出布里塞伊丝以补偿其损失。阿基琉斯一怒之下退出战斗。

[47]
这里指尼科二世（Necho Ⅱ），埃及第26王朝的国王，公元前610-前595年在位。

[48]
比雷埃夫斯（Piraeus）位于雅典以南，是港口城市，在古希腊是雅典的海军基地。

[49]
马鱼（hippocamp）是希腊神话里一种马身鱼尾的怪物。希腊化时代和罗马时代的艺术品经常描绘马鱼拉着海神波塞冬的车驾。

[50]
利比亚是非洲古国；埃塞俄比亚是当时所知的非洲最南端，传说很富庶；迦太基是西非曾经繁荣的古港；极北福地是希腊神话里一块北风不至、四季长春的地方。

[51]
弥尔米冬人是阿基琉斯的悍勇而忠实的部下。《弥尔米冬人》的作者是埃斯库罗斯，此剧本仅有残篇遗存至今。

[52]
即第19章提到的哈摩第欧斯和阿瑞斯托吉顿。

[53]
门农（Memnon，前380-前333年），波斯军队的主将之一，战略高明，是马其顿军队的劲敌，但壮年早逝。

[54]
希腊文eromenos指被较年长的男子所倾慕的少年。

[55]
昆图斯·库尔提乌斯·鲁弗斯（Quintus Curtius Rufus），公元1世纪罗马史学家，著有《亚历山大大帝传》，共10卷，首2卷佚失。

[56]
查尔斯·本尼（Charles Burney，1726-1814），英国音乐史学家。

[57]
Self-winding是钟表术语，意为“自动上发条的”，指利用人体运动使机芯中的发条自动上紧的机械构造。

[58]
《亚历山大远征记》中译本由李活从1929年英译本转译，商务印书馆1979年出版。

葬礼竞技会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葬礼竞技会/（英）瑞瑙特（Renault, M.）著；郑远涛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书名原文：Funeral Games

ISBN 978-7-208-13510-9

Ⅰ.①葬…Ⅱ.①瑞……②郑…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IV.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300857号

书名：葬礼竞技会

作　　者：[英]玛丽·瑞瑙特

责任编辑：陈欢欢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510-9/I·1476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豆瓣小站：世纪文景　　新浪微博：@世纪文景

微信号：shijiwenjing2002

发邮件至wenjingduzhe@126.com订阅文景每月书情

目录

二十世纪的古希腊之魂——玛丽·瑞瑙特的创作人生（代译序）

主要角色

葬礼竞技会

公元前323年

公元前322年

公元前321年

公元前319年

公元前318年

公元前317年

公元前316年

公元前315年

公元前310年

公元前286年

作者识

译者致谢

二十世纪的古希腊之魂——玛丽·瑞瑙特的创作人生（代译序）

郑远涛

“他的脸多年来萦绕在我的心头；那双不可思议的眼睛，那头发在额上跃跃弹跳，还有那想必在他二十来岁已沧桑毕露的美，晒伤的皮肤黝黑，太阳下的头发近乎白色。”玛丽·瑞瑙特（Mary Renault，1905-1983）在1960年代末写给一个牛津大学同窗的信件中这样谈起亚历山大大帝，仿佛他是自己的一位故人。他的确是故人。玛丽始终记得四十多年前秋季的一天，她在牛津念书，参观了校内的阿什莫尔博物馆，被内中几件著名文物的复制品深深打动：腰身细巧的克里特岛跳牛者、金发的城邦青年（Blond Ephebe），还有雅典卫城出土的亚历山大头像。带着这些不可磨灭的记忆，玛丽经历了毕业、几年的独自漂泊、护士生涯、首次出书和“二战”的炮火。后来她和伴侣朱莉·穆拉德离开寒冷保守的英国，到阳光灿烂的南非居住。她再也没有回去。在南非海滨，玛丽的希腊灵感才终于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终其一生，她出版了八部考据扎实、想象驰骋的长篇历史小说，其中洋洋千页的亚历山大三部曲是扛鼎之作。

1905年查伦斯医生夫妇生下长女玛丽时，料想不到她会成为不凡的作家；他们也不赞成女性拿写书当职业。查伦斯娶了牙医的女儿，婚姻门当户对，属中产阶级，家中有仆役多名，但夫妇俩个性扞格，常争吵不休。玛丽早早显露逾矩的性格，既活泼奔放又嗜书如命，尤其喜欢牛仔故事并在游戏中搬演，离母亲期许的淑女相去天壤。成为作家的瑞瑙特，回忆起童年的家庭生活，说“不记得有哪个时期是我不盼着走出去的”。失和的父母、疏离的孩子，这些心灵创痕将来会成为她作品里反复演绎的主题。

中学寄宿时，玛丽在校图书馆发现柏拉图的英译本，毕业前读完了全部《对话录》。苏格拉底及其弟子们生活的动荡世界在她脑海中潜伏浸润数十年，方酿出杰作《残酒》（The Last of the Wine）和《阿波罗面具》（The Mask of Apollo）。因成绩优异，她进入当时专收女生的牛津大学圣休斯学院，主修英语。

“牛津造就了我。”后来瑞瑙特喜欢说。然而当时男女分隔的牛津大学也不免给她带来挥之不去的边缘感。无论如何，她在牛津遇到影响她一生的两位老师：希腊学教授吉尔伯特·默雷（Gilbert Murray）和后来以《魔戒》的中洲成为一代文豪的语言学教授托尔金（J.R.R.Tolkien）。托尔金在学生们面前朗诵史诗《贝奥武甫》，使瑞瑙特感到这部陌异的古英语诗篇一句句都是活的。默雷的讲课则使她重燃对柏拉图的热情；熏陶之下，她建立了对希腊文所谓arete（个人卓越）的信念——人各有异，天赋参差，但每个人都必须努力做出最好的自己。

毕业后玛丽不顾父母反对，过了几年边打工边笔耕的生活，终因营养不良而病倒，被迫回家休养。1933年夏，一筹莫展的她做了个改变终生的决定。徒步旅行重访牛津时，她在毗邻母校的拉德克利夫医院门外歇息，省悟到她写作的挫败是由于缺乏人生体验，而在这所古老的医院中，生老病死永恒地上演着。她当即谒见院长，说服让她留下学习护理。这年她28岁。

工作繁重、戒律森严的护士学员生涯，对一个牛津毕业的姑娘是屈就，但是玛丽坚持了下来。日后读者会在她描写男孩亚历山大的《天堂之火》（Fire from Heaven）中看到斯巴达式锻炼，领会早年的纪律约束无论是对挥剑的亚历山大还是挥笔的玛丽，都同样必要。在拉德克利夫，玛丽邂逅见习护士朱莉·穆拉德，两人情投意合，后来相伴终生。

穆拉德女士晚年接受访谈，说她和玛丽都是双性恋，各自跟男性发生过恋情，但最终选择了彼此。瑞瑙特自己讲过：“我想许多人的性欲望是居间的……就像从白到黑的色差，中间是各种各样的灰。”她的早年作品多以女性为第一主角，转型写历史小说后，叙述者“我”总是男性而效果逼真，导致读者常认定“玛丽”是男作家的化名。《波斯少年》（The Persian Boy）的叙述者是一个性别暧昧的阉人。伍尔夫（Virginia Woolf）提出“伟大的心智雌雄同体”，瑞瑙特则说：“我从来不是女性主义者，因为这些年来我的内在自我都不加区分地占据着两种性别，以至于不可能参与性别之战。”她自由化入各种性别身份的能力，足证此言不虚。

完成学业后，玛丽从事护理，利用工余和假期写小说。她用笔名“瑞瑙特”登上文坛，头两部小说出版于战云密布的伦敦。“二战”爆发，玛丽和朱莉响应政府动员令，先后在多地医院照料伤兵，并一度返回拉德克利夫服务。医院中做勤杂工的良心反战者（conscientious objector）与士兵之间的冲突和友谊给玛丽带来震动，战争尘埃落定后被她写入《御者》（The Charioteer，1953）。

战后她离开护理行业，专注创作。迄移居南非为止，瑞瑙特共写成五部小说，都是当代题材，背景多少涉及她熟悉的医院和医务人员，致力刻画他们的内心世界，不乏骇俗的性意识。《相好的姑娘们》（The Friendly Young Ladies，1944）是半自传性的轻喜剧，书中人有作者和朱莉的影子。《归向夜晚》（Returnto Night，1947）赢得米高梅奖金。1948年，这笔钱让玛丽和朱莉踏上远渡南非的航程。

南非是作家瑞瑙特步入成熟的里程碑。在这个新国度，她和朱莉举办派对，结识了大群的年轻演员和舞蹈家，不少是来自英国的退伍军人，多数是男同性恋者，他们的聚散离合激起玛丽的灵感，写出现代同性恋文学史上的名作——“二战”爱情故事《御者》。书名采自柏拉图《斐德若篇》（Phaedrus）的一个意象，喻示灵魂中骚动和驾驭的矛盾。这部以古典烛照现实的作品成了瑞瑙特创作的分水岭；其后，她沿着历史长河继续回溯，在音声已希的古希腊世界上岸。

第一人称回忆录体的《残酒》（1956）以希腊文明悲剧性的漫长内耗——伯罗奔尼撒战争（431-404 B.C.）为背景，是雅典青年阿列克西亚的成长故事。他与吕西斯的关系再现了雅典所崇尚的男同性恋习俗：较年长的“爱者”（erastes）要担当他倾慕的少年“所爱”（eromenos）的精神导师。瑞瑙特自言是《御者》导向《残酒》。前一本书中，现代同性恋者面临医学、法律和道德的裁判，被迫转入地下生活，难以获得灵肉兼备的满足，而《残酒》的两位男主角则生活在一个他们可以共同追求光荣的时代：在苏格拉底身边受教，在练身馆竞技，一起参加地峡运动会，为抵抗斯巴达并肩作战。在性议题上，瑞瑙特说她反对“性的部落主义”（sexual tribalism），觉得现代人纠结的性身份问题本不应成为问题：“希腊人问的是一个人有何优点，而希腊人是对的。”

《残酒》不仅是个爱情故事，它更是雅典由盛而衰的画卷：书中战争与和平交替消长，寡头与暴民轮番上台。在玛丽和朱莉登上南非土地的那一年，南非国民党（National Party）赢得大选，随即颁行种族隔离的政策。瑞瑙特目睹政党利用非理性的民众情绪而控制国家，进一步激化了原已复杂的种族矛盾。尽管她奉历史现实主义（historical realism）为圭臬，从不为借古喻今而曲解史料，但是在私人通信中，她坦言自己在写三十僭主操纵雅典社会时，常联想到她的此时此地。“历史并不重复它自己，其韵脚却每每相同。”这句归于马克·吐温名下的话看来有点道理。

《残酒》受到严肃书评人和读者的一致赞赏，奠定了瑞瑙特历史小说家的地位，其成功并非偶然。她不是古典学者出身，拉丁文颇有功底，希腊文却全凭自学，常读的是希腊文和英文对照的洛布（Loeb）古典丛书。然而她一丝不苟，研究两年方才动笔，初稿写好后远赴希腊实地旅行，以求细节无误，最终做到“对一个时代的风俗习惯的真正神入（empathy），这是把想象力，把一种深沉的人道精神，极致地应用到史料知识上，以至它化为本能的结果”
1

。

希腊之旅中，瑞瑙特踏足克里特岛，观看了阿瑟·伊文思修复的希腊史前文明遗迹——克诺索斯王宫，重睹近三十年前在牛津打开她眼界的文物，这次是真品。据说，这里是雅典王子忒修斯勇闯迷宫，杀死牛头怪的地点。身临其境，她悸动不已。回到南非，便根据历史学者的理论和考古学的成果，剥除忒修斯传奇中的荒诞之辞，写成两部小说。那神话中看似超常的元素全都有了富于心理深度的诠释。《国王必须死去》（The King Must Die，1958）和《海里来的公牛》（The Bull from the Sea，1962）都是忒修斯第一人称的“自述”，早在希腊古典时期已沦为童话的忒修斯，形象从未这样血肉丰满。相传忒修斯身材魁梧，但瑞瑙特认为那是后起的附会，而把他写成一个仿若出土的跳牛者壁画中那种细巧灵活的人——祭献给牛头怪弥诺陶弥斯（Minotaur）的雅典少男少女，在小说中是跳牛者。无独有偶，史载亚历山大大帝个子也不高。亚历山大刚柔相济、泛性恋（pansexual）的人生，跟忒修斯只爱恋女子却排斥自身“阿尼玛”（anima）的倾向，恰成对比。
2

在南非开普敦，玛丽和朱莉在一栋木屋住了多年，她们命名为“提洛”（Delos），原是爱琴海岛屿，传说中阿波罗的诞生地。“提洛”俯临大海，远眺平顶的桌山（Table Mountain），雄奇壮美。带盐味的轻风、滑翔的海鸥、远远的航船和勇敢的冲浪少年，都跟她笔下的另一个海洋文化——古希腊一样充满生机，不啻是她理想的写作环境。但外面的世界毫不自由，甚至这对伴侣日常散步的海滩，也竖起过“只许白人入内”的牌子（被玛丽用螺丝刀趁夜摘除）。1960年代，瑞瑙特一度卷入政治生活：上街游行反对种族隔离，参加抗议团体，到社区为政党拉票。然而政治讲求集体行动，处处需要妥协，与作家对“个人卓越”的信念相违。因此，她虽然在劝说下出任了国际笔会（P.E.N.）开普敦分会的会长，并跟图书审查长年斗争，但年事的增长、对政治的失望，令她逐渐淡出运动，重投想象世界。

《阿波罗面具》（1966）以一个周游列邦的演员为叙述者，以剧场黄金时代的一件遗物——阿波罗面具——为良知的象征，展现了柏拉图实践治国理念的故事。在西西里的叙拉古城邦，强人僭主用密探施行恐怖统治，死后国家陷于混乱，跟瑞瑙特身处的非洲现实若有交集。但作者强调她写的不是影射小说：“哲学家赫拉克利特那句话含有深刻的真理：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永远奔流的人性之河，由于所经过的土地而不断改变，成为浅水、漩涡、瀑布和湖泊。或许历史唯一具有的真正价值，就在于考量这种本质和个案之间的永恒变化的互动。”

瑞瑙特对柏拉图终身保有仰止之情。“在他身上，亚历山大炽热的想象力会找到一个解人、一个向导。”柏拉图两度远赴叙拉古，辅佐不成器的二世僭主做“哲学家国王”而惨淡终局，令人扼腕。他死时，马其顿王子亚历山大年约八九岁。假设柏拉图来得及教导亚历山大——假设是他而非亚里士多德做了亚历山大的教师，历史又会是怎样一番面貌？借着《阿波罗面具》叙述者的口吻，作者抒发了自己的怅恨：“一台悲剧……其悲哀在于主角们从未相遇。”

亚历山大三部曲《天堂之火》（1970）、《波斯少年》（1972）、《葬礼竞技会》（Funeral Games，1981），加上一部传记《亚历山大的本性》（The Nature of Alexander，1975），花费了瑞瑙特最后十几年的大部分时光。历史上，亚历山大是个顺应时代潮流的巨人，在城邦制走到绝路之时横空出世。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就说，马其顿崛起前，各自为政的城邦之间长年争斗，令希腊文明危机四伏，而亚历山大的政策“给有思想的人们的头脑带来四海一家的观念；以往对城邦的忠诚与（在较小程度上）对希腊民族的忠诚看来已不合时宜了。在哲学上，这种世界主义观点始自斯多葛派，但在实践上它开始得较早——始自亚历山大”。瑞瑙特对希腊文明的回顾，从《残酒》到《阿波罗面具》再到亚历山大系列小说，写作次序和历史发展恰好一致，各书脉络也相互贯通。1960年代以来西方反战的呼声很是强烈，到瑞瑙特写亚历山大时，她很清楚这位征服者是个逆潮流的题材。然而令她最着迷的大概并非亚历山大的军事才华，而是他无畏无惧、闯荡四方的自由——她自己不是从记事起就渴望“走出去”吗？《天堂之火》中，作者用一个虚构的情节塑造他那无畏的心性。少年亚历山大首次厮杀前感到胆怯，在晨曦中向赫拉克勒斯申诉，听见神告诉他：“人的不死并非在于永远地活着，那愿望源自恐惧。令人不死的是每一个超脱于恐惧的瞬间。”

历史学家霍兰（Tom Holland）指出瑞瑙特亚历山大小说的特色在于她对亚历山大能切身认同（self-identification），这在《天堂之火》中尤其显著。亚历山大跟作者一样，父母的关系剑拔弩张。这种家庭张力是以象征手法烘托的。欧里庇得斯晚年作于马其顿的《酒神女众》（The Bacchae）把人性中文明理智和本能迷狂的两极冲突予以戏剧化，它在小说中有一台演出。这部戏象征着崇拜酒神的奥林匹娅斯对儿子亚历山大的影响；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让他相信自己是“神之子”。另外故事开始时，缠绕五龄童亚历山大腰间的蛇，是母亲捆缚他的、他后来努力挣脱的纽带。小说结束时鹰蛇厮斗，则是借自《伊利亚特》（第十二卷）的意象，小说中蛇代表母亲，鹰（宙斯的神鸟）代表男性因素。
3

荷马的诗里，大蛇咬伤鹰的胸脯，使之松开脚爪翔离，《天堂之火》的鹰蛇搏击却胜负未定，暗示父母双方的烙印在亚历山大余生中将继续起伏消长，造成他一些悲剧性的过错。

然而《天堂之火》不是悲观的，故事明暗交错，亚历山大始终是希望之光。他是荷马史诗在精神上的最后一个传人，以阿基琉斯为榜样，宁舍长寿而追求光荣，要用战斗来证明自己犹胜乃父。他师从大哲亚里士多德学习治国、伦理和科学，但比亚里士多德更富于想象力和热情，又能在实践中超越老师的种族偏见。他情感细腻，却由于父亲性放纵的反激作用，秉持着近乎禁欲的节制。家庭张力使他从小向外寻求友谊：从卫队的营房、马厩的仆役、波斯流亡者那里增长见识，得到安慰；受《伊利亚特》英雄情谊的熏陶，他与赫菲斯提昂更成了生死相随的伴侣。正如朱莉陪伴着玛丽度过不少艰难岁月，友情是亚历山大一生的救赎。

阿里安在《亚历山大远征记》中频频使用pothos（希腊文“渴求”、“热望”）一词，解释亚历山大为什么永远向前，决心走到世界的尽头。《波斯少年》借叙述者巴勾鄂斯之口，多次点明亚历山大这种不知疲倦的探险家性情。作者又让亚历山大告诉巴勾鄂斯：“什么是快乐？……当人把整个心智和身体伸展到极限，当人把思虑全部用于下一瞬间要做的事，这样的时候，回想起来就是快乐。”我们可拿这书当旅行记来读，追随亚历山大从里海之滨走到今日阿富汗，到印度旁遮普，到沙漠，到伊朗，写实之中又有一种异域奇幻的色彩，令人想起托尔金是瑞瑙特的老师。

《波斯少年》从被征服者——波斯人的视角看待亚历山大远征，这是文学的创举。作者曾说，马其顿人对波斯人充满偏见，是她不想用的视角；同时她希望在书中容纳波斯人对马其顿人怀有的一些偏见，展现亚历山大如何克服它们。叙述者巴勾鄂斯的身份极不寻常，他是被波斯末代君主和亚历山大先后宠幸的宦官。由一个异族的阴柔者说出最勇武的战士的正传，颠覆了两千年来的主流叙述方式，也开阔了读者的眼界。用内廷宦官的观点叙事，代价是亚历山大一生的几场大战都只能用远景镜头或转述来呈现（作者出于和平主义立场，也许本就有意简写战争，而且屡借巴勾鄂斯的眼睛凸显战争的惨象），优势则在于让护士出身、对肉体富有第一手知识的作者，能够无微不至地描写健康和伤病时的身体，因为巴勾鄂斯在亚历山大生命中扮演的常常就是护士角色。当他怜惜地端详亚历山大布满伤疤的肉体，或在战场外遥遥注视国王受伤的过程时，瑞瑙特笔力千钧。巴勾鄂斯和亚历山大的爱情，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他对国王的奉献式的爱，令人想起和瑞瑙特年龄相仿的奥登（W.H.Auden）的诗句：“If equal affectioncannot be，/Let the more loving one be me.”（若爱情无法平等，/让我做那更深爱的人。）它不同于赫菲斯提昂和亚历山大荷马式的同袍之爱，也不同于《残酒》的雅典男风。但亚历山大进入波斯后短短数月便采取东方化的政策，巴勾鄂斯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小说中亚历山大的话是：“从爱你开始，我学会了爱你的民族。”瑞瑙特写下这些文字之际，南非正因其种族隔离政策而被国际社会孤立。作者褒扬亚历山大超前的同时，也对某些现代人倒行逆施作了含蓄的批评。

如果说亚历山大军事才能近乎超凡，他的治国手腕则显出人性的弱点。在《波斯少年》里，他有志建立一个种族平等、选贤举能的帝国，但任用官吏偶尔也所托非人，而马其顿将士们以胜利者自居的骄矜，更多次阻碍他推行民族融合的政策。瑞瑙特暗示他悲剧性的一面既有个人因素，又是其思想超出时代的必然结果。到了三部曲的终篇《葬礼竞技会》，亚历山大便以缺席来显现他的伟大：各怀私利的将军和王族女眷全都缺乏他全面的天才，挽不住帝国分裂的狂澜，也大多难逃血腥的下场。

《葬礼竞技会》类似编年史的结构，似乎打破了作者自《御者》以来始终运用的成长教育小说（Bildungsroman）模式。比如《波斯少年》就既是亚历山大正传，也是巴勾鄂斯个人的成长史，写出他如何从童年的劫难中解脱出来，长成一个觉醒的、善用生命的强健人物。然而《葬礼竞技会》的一种读法，是把它看成欧律狄刻的成长故事。她是瑞瑙特历史小说中绝无仅有的女主角，生为天潢贵胄，自幼习武，她唯一的moira（希腊文“天命”、“命运”）是像亚历山大一般以武功和权力实现自我；却野心有余，愿景不足，有一时之勇而无亚历山大在严酷的成长教育中炼成的魄力；女性身份也孤立了她，最终从权力高峰坠落。瑞瑙特不回避欧律狄刻的幼稚和自私，但也予以同情。或许她意识到，以她童年要做牛仔的志愿、以她少女时期壮怀激烈的白日梦，倘若生于古代，她本来也可以是欧律狄刻。就事论事，欧律狄刻在历史舞台上的七年只能说是夭折的成长史。《葬礼竞技会》是一支挽歌，角色的明暗呼应像是以对位法（counterpoint）谱成的旋律：亚历山大的贤妻斯塔苔拉对恶妻罗克萨妮；他视若母亲的、情深义重的波斯太后对他毒辣的生母奥林匹娅斯王后；欧律狄刻的怯弱对她傻丈夫的勇敢……使得这暗黑的故事也偶尔闪现人性的高贵。亚历山大的幽光如同一轮午夜太阳投射在战火纷飞的疆域上，连这太阳也快要沉落了。但是全书最后一句却描写亚历山大陵寝的屋顶上月桂叶的金环，它“在地中海的微风中轻轻颤动，栩栩如生”，喻示他生命虽短，他的pothos会活在人类的记忆里。

瑞瑙特晚年写道：“我们走向过去，也许是为了寻回自己，也许是为了解放自己。必然的是，直到挣脱大都市的脆弱包裹，久久回望那条把我们带到今天此处的崎岖长路之后，我们才可能理解自己。”古希腊文明构成了瑞瑙特小说世界的底色；即使在她那些当代题材的故事中，人物也常被希腊神话和文学的光束所映照。不同于许多文人对古希腊怀有单纯而美好的向往，她的古希腊远非世外桃源，而是和她生活过的时代一样战乱频仍、社会激荡。无论她的主人公是开辟新天地的英雄如忒修斯、亚历山大，抑或流徙不定的士绅、演员、颂诗人，还是平凡的伤兵、医生、护士，几乎每一位都努力在挣脱环境的掣肘，塑造自我，寻求自由，如同他们的创作者从家庭，从英格兰破茧而出，寻求自由一样。希腊人的理想——光荣、自尊、卓越、节制；阿波罗的理性和狄奥尼索斯的沉醉——在玛丽·瑞瑙特的作品中无处不在。《御者》里，体验着成长之痛的主人公想起苏格拉底与斐德若的那篇对话：“现在它不再代表饱满完整的东西了，而是充斥着困惑与不定与痛苦与悲悯，和一团乱麻的倏忽人生。但是，他转念一想，这本书也正是为了这样一个世界而写的。”瑞瑙特崇敬地称苏格拉底为“我的主保圣人”；在他看来，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去过。捧读瑞瑙特的日日月月，对于我就是一趟得以审视生活的旅程。

主要角色

虚构角色的介绍以楷体显示；以宋体显示者均为历史人物。带*号的人物在故事开始前已去世。仅有过场戏的小角色从略。

（英文字母序）

亚历山大三世 Alexander III 亚历山大大帝。下述的亚历山大均指他，点明是其子亚历山大四世的地方除外。

亚历山大四世 Alexander IV 前者的遗腹子，罗克萨妮所生。

阿尔塞塔斯 Alketas 佩尔狄卡斯将军的弟弟。

*阿敏塔斯 Amyntas 腓力二世的兄长（国王佩尔狄卡斯）之子。佩尔狄卡斯去世时他是幼儿，王位由腓力继承，腓力被暗杀时他以叛国罪被处死。库娜涅的丈夫，欧律狄刻的父亲。

安提柯 Antigonos 亚历山大的将军；弗里吉亚总督。后称王，建立安提柯王朝。

安提帕特罗斯 Antipatros 亚历山大在亚洲的年头和辞世之时，他都是马其顿摄政。

阿瑞斯托诺斯 Aristonous 亚历山大的将佐；后来忠于亚历山大四世。

阿里达乌斯 Arridaios 见腓力三世。

阿瑞巴斯 Arybbas 马其顿贵族，亚历山大灵柩车的设计者。真名是阿里达乌斯。为了与腓力·阿里达乌斯区别，本书另予他一个类似的伊庇鲁斯人的名字。

芭狄亚 Badia 波斯国王阿尔塔薛西斯·奥库斯从前的妃子。

巴勾鄂斯 Bagoas 年轻的波斯宦官，先后被大流士三世和亚历山大宠幸。实有其人，但他在亚历山大死后的去向无史可稽，本书里他的戏份是虚构的。

*大流士三世 Darius III 波斯帝国的末代国王；在高伽米拉被亚历山大击败，其后被麾下将军们杀死。

德米特里 Demetrios 安提柯之子。（后以“围城者”名字著称于世，卡桑德罗斯死后登上马其顿王位。）

杜艾佩缇丝 Drypetis 大流士三世的小女儿；赫菲斯提昂的遗孀。

欧迈尼斯 Eumenes 亚历山大的枢密官兼将军；忠于王室。

欧律狄刻 Eurydike 阿敏塔斯和库娜涅的女儿。本名阿黛娅（Adeia），欧律狄刻是她与腓力三世联姻或约婚时授予她的封号。她是腓力二世的孙女，也是其兄佩尔狄卡斯三世的孙女。

*赫菲斯提昂 Hephaistion 亚历山大终生的朋友，早他几个月去世。

伊奥拉斯 Iollas 马其顿摄政安提帕特罗斯的儿子，卡桑德罗斯的弟弟；做过亚历山大的司酒。

卡桑德罗斯 Kassandros 安提帕特罗斯的长子；跟亚历山大有终生宿怨。谋杀亚历山大四世之后登上马其顿王位。

凯贝斯 Kebes 年幼的亚历山大四世的教师。

克莉奥帕特拉 Kleopatra 腓力二世和奥林匹娅斯的女儿，亚历山大的妹妹。嫁给摩罗西亚的国王亚历山德罗斯，丈夫死于意大利后由她治国。父亲腓力遇刺于她的婚礼游行。

克农 Konon 马其顿老兵，侍候腓力·阿里达乌斯。

克拉特鲁斯 Krateros 亚历山大的地位最高的将佐，亚历山大辞世时正受命远赴马其顿，不在御前。

库娜涅 Kynna 腓力二世和一位伊利里亚公主所生的女儿，从母亲那里学到打仗的技艺。阿敏塔斯的遗孀，欧律狄刻的母亲。

利昂纳托斯 Leonnatos 亚历山大的将佐和亲戚；战死前，与克莉奥帕特拉有婚约。

墨勒阿革 Meleager （希腊文拼写为Meleagros）马其顿军官，与佩尔狄卡斯敌对，支持腓力三世。

尼阿卡斯 Niarchos 亚历山大少年时的朋友，也是他的海军统帅。

尼凯娅 Nikaia 摄政安提帕特罗斯的女儿，佩尔狄卡斯娶了她，又跟她离异。

尼卡诺尔 Nikanor 卡桑德罗斯的弟弟；在欧律狄刻的军队中担任将军。

*奥库斯 Ochos 阿尔塔薛西斯·奥库斯王。波斯大帝，早于统治短暂的大流士三世。

奥林匹娅斯 Olympias 摩罗西亚国王涅俄普托勒摩斯的女儿；腓力二世的遗孀；亚历山大的母亲。

培松 Peithon 亚历山大的将佐，后来是佩尔狄卡斯的将佐。

佩尔狄卡斯 Perdikkas 赫菲斯提昂死后，他是亚历山大的副统帅。利昂纳托斯死后，他与克莉奥帕特拉有婚约。

*佩尔狄卡斯三世 Perdikkas III 腓力二世的兄长，腓力在他战死之后继位。（见阿敏塔斯）

佩乌克斯塔斯 Peukestes 亚历山大的将佐；波斯行省总督。

*腓力二世 Philip II 亚历山大的父亲，奠定马其顿雄霸希腊的地位。

腓力三世 Philip III 即腓力·阿里达乌斯。腓力二世和侧室菲林娜（Philinna）的儿子。腓力是他登基时得到的尊号。

波利伯孔 Polyperchon 亚历山大的将佐；安提帕特罗斯死后，担任马其顿摄政。

托勒密 Ptolemy （希腊文拼写为Ptolemaios）亚历山大的将佐和亲戚，传说还是他的异母兄。后成为埃及王，建立托勒密王朝，所撰的亚历山大生平被阿里安用作主要史料。

罗克萨妮 Roxane 亚历山大的妻子，在巴克特利亚征战时成婚。亚历山大四世的母亲。

塞琉古 Seleukos 亚历山大的将佐。后成为亚洲中西部塞琉古帝国的国王。

西西冈比斯 Sisygambis 大流士三世的母亲，亚历山大和她结下友谊。

斯塔苔拉 Stateira 大流士三世的女儿，在苏萨的盛大婚礼中嫁给亚历山大。

提奥弗拉斯托 Theophrastos 继亚里士多德而担任雅典的吕克昂（Lyceum）学院院长，得到卡桑德罗斯的赞助。

帖撒罗妮加 Thessalonike 腓力二世跟侧室生的女儿，后来做了卡桑德罗斯的妻子。

“我预见我的葬礼竞技会上将有极大的争斗。”

——据说是亚历山大大帝临终时的话

葬礼竞技会

公元前323年

自从薛西斯以亵辱神明来惩治巴比伦的叛变，贝尔-马尔杜克的庙塔就陷于颓垣败瓦，迄今一百五十年。沥青和烧砖屡屡滑坡，坍塌了层层台基的边缘；鹳鸟在破败的极顶筑了巢，从前那是金碧辉煌的神寝，他的圣妾躺于他的金床。然而这些只损及其表；庙塔的庞然主体是断难毁坏的。马尔杜克门周边的内城城墙高三百尺，但嵯峨的庙塔依然超拔其上。

附近是神的享殿，这里被薛西斯的兵卒损毁过半。残缺的屋顶填塞着稻草，用粗削的木柱撑持。殿宇内侧，柱子和釉层剥落的灿烂法器相衬，仍有一种森然可敬的氛围，弥漫着熏香和燔祭的气味。一个斑岩祭坛上，向天的烟囱下方，铜篮里燃烧着圣火。火焰低沉，燃料盒是空的。削了发的辅祭把目光从它移到祭司脸上。他虽然心不在焉，还是看到了。

“添燃料啊。你想怎样？偷懒到让国王死了你就称心了？快去！你一定是你娘呼呼大睡时怀上的种。”

辅祭草草躬了个身；这神庙规矩不严。

祭司对着他的后背说道：“现在还不会。也许今天都不会。他像山狮一样顽健，命硬。”

两个高大的身影落在庙堂开敞的一侧。进来的祭司们戴着迦勒底人高耸的法冠。他们做着仪式性的手势走近祭坛，鞠躬时手掩着嘴。

马尔杜克的祭司道：“还没有？”

“没有，”为首的迦勒底人说，“但也快了。他口不能言，呼吸都艰难。但是当他家乡的士兵们在门外扰攘，要求见他的时候，他让他们全都进来了。不是将官；他们已经在里面了，是扛长矛的、普通的步卒。他们半个上午从他的寝宫逐一走过，而他用示意跟他们全都打了招呼。这就耗尽了他，现在他昏迷不醒。”

祭坛后面打开一扇门，进来两位马尔杜克的祭司。霎时能瞥见一个富丽的内室；刺绣的挂毯，熠熠的金光。一股炖肉香，门关上就渐渐散了。

迦勒底人由此想起早前的一桩丑闻，互递眼色。一个说道：“我们极力劝谏他不要进城。但他已经听说神庙尚未修复，于是觉得我们是惧怕他。”

一个马尔杜克的祭司生硬地说：“今年不适宜大的营造。尼布甲尼撒在一个凶年大兴土木，结果外邦奴隶们起了民族纷争，把彼此推下高台。至于西坎达
4

，倘不是他拂逆神意，就会幸运如昔地安坐在苏萨。”

一个迦勒底人说道：“以我看来他相当敬重那位神祇，虽然他称之为赫拉克勒斯。”他向那半成废墟的建筑回头，目光锐利，似乎这话已在不言之中：“国王供给你们重建的黄金去哪儿了，吃干喝尽了吗？”

一时有敌对的沉默。为首的马尔杜克祭司庄重而亲善地说：“你们给他的当然是一则真确的预言。自那以后，你们有没有卜测天象呢？”

高耸的法冠缓缓地俯向彼此，意见一致。那年纪最大的、深色脸与紫色袍映衬出银色胡须的迦勒底人，向马尔杜克祭司示意，招他去到神庙失修的一侧。“这是关于巴比伦的预兆。”他把镶黄金星子的法杖一扫，扫过倾圮的墙壁、破败的屋顶、欹斜的木柱、带火痕的地砖。“这样过上一些年头，然后……巴比伦就完了。”

他走向门口，站着谛听；但夜间的音响没有改变。“根据天象，是从国王驾崩开始的。”

祭司想到八年前，那个前来祭献财宝和阿拉伯熏香的、光彩照人的青年，也想到今年那带着沧桑和战痕回来的男子，金中带红的头发被太阳晒淡，间杂着白发；但深邃的眼睛依然炯炯，依然不时流露那个广受爱戴的青年轻松自在的、恍若本能的魅力，生气时依然恐怖。熏香的气味在空气中氤氲多时，宝库里的黄金更是长久不竭；即使经过耽于享受者之手，库房内仍有一半金子。但对于贝尔-马尔杜克的祭司已经逸乐不再。那黄金现在只暗示着火焰和血。他心下黯然，像那缺少燃料的祭坛之火。

“我们会看到吗？将来会出现又一个薛西斯？”

迦勒底人摇头。“是渐入穷途，不是杀戮。将有另一个城市兴起，我们的城会衰落。这是在国王的星象之下。”

“什么？这么说，他到底还能活下来？”

“我告诉您了，他已经濒死。但他的星象行于星座之间，延亘多年，长于我们所能预计。您有生之年都看不到它停止。”

“所以——？唉，他在生时不伤害我们。或许死后也会放过我们。”

那占星师对自己皱眉，像一个寻思如何向孩子解譬的成年人。“您记得去年，那场从天而降的火？我们得知它坠落何处，去了那里，一星期的路程。它照亮了那座城，比满月都明亮。但在它落下之处，我们发现它迸裂为红热的炭块，烧焦了方圆左近的大地。一个农人供了一块在家里，因为那天他妻子生了双胞男孩。但一个邻居觊觎它的法力，偷了它；打了起来，两人都死了。另一块落在一个哑孩子的脚边，他又能言语了。第三块燃起一把火，毁了一个森林。但是当地的祭司取了最大的一块，掺到火的祭坛里，因为它在天空时曾经洪光朗照。而这一切都来自一颗星。那也是同一个道理。”

祭司俯首。一阵香风从圣域的厨房飘到他鼻子里。与其炖过了头，不如邀请这些迦勒底人共享。不管星象如何，美食总是美食。

那老迦勒底人望着阴影出神，说道：“在我们站立之处，豹子会养大她的幼崽们。”

祭司礼貌地停了一时。王宫那边没有声息。运气好的话，他们能在哭丧传来前吃上东西。

尼布甲尼撒的宫殿墙厚四尺，墙面贴着涂釉的蓝色砖，取其清凉；但仲夏的炎热无孔不入。欧迈尼斯手腕淌下汗来，漫漶了他的莎草纸上的墨。他正在誊抄的写板上的蜡潮湿有光；他把它重新浸入他助手留下的冷水盆里，与别的稿件一起，以使其表面凝固。本地文书使用湿陶土，但那样干硬得快，来不及修订。他第三次走到门口，想找个奴隶来拉吊扇的绳子。又一次，那些低抑依稀的嘈切——轻轻的跫声、轻轻的人语或鬼祟或震动或哀伤——驱使他从拉上的门帘后面回到兴味索然的工作上。把手一拍、叫人、喊一道命令，全都不可想象。

他没有找他的文书，那人絮叨；但本来有个奴隶默默摇曳吊扇是挺好的。他扫视钉在他书写台上的未完工的纸卷。二十年来他亲手书写的，无一不是机密信札；此刻他为什么要写这封除非有奇迹，否则永远不会发出的信？诚然有过许多奇迹；但，这次决不会有。好歹这是件事，能把未知的将来摒之于外。重新坐下后，他取回蜡板，架设好，用文书留下的毛巾揩干了手，拾起铁笔。

而尼阿卡斯率领的舰队将在河口集结，我会在那里检阅之，同时佩尔狄卡斯引兵南下巴比伦；祭祀会在那里献与合宜的各神。其后我会亲率陆军，向西进发。第一阶段……

他五岁的时候，还没学写字，来过国王办公的房间找我。“那是啥呀，欧迈尼斯？”“一封信。”“你写得很大的第一个词是啥？”“你父亲的名字。腓力，马其顿人民之王。诶，我在忙碌，自己玩去。”“给我写我的名字吧。求你啦，好欧迈尼斯，求你啦。”我在一份作废的快报后面写了，给了他。次日他学会了，在一块致色雷斯的凯索布勒普提斯的国书蜡板上，刻满自己的名字。我拿尺子打了他的手心……

由于炎热，他开着那巨大的门。一种急促的阔步，像别的响动般尽量放轻，越来越近。托勒密把帘子推到一边，又在身后拉上。他布满战痕的嶙峋面孔有疲惫的皱纹；他彻夜未眠，又没有临战的激奋。年纪四十有三，看上去不止。欧迈尼斯等着，不说话。

“他把印戒给了佩尔狄卡斯。”托勒密说。

有片时的停顿。欧迈尼斯警觉的希腊人的脸——没有学究气，他久经戎行——搜寻那不动声色的马其顿人的脸。“什么用意？作为代理人？还是作为摄政？”

“既然他口不能言，”托勒密干涩地说，“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如果他自认大限已到，”欧迈尼斯分析，“可推断是第二种。不然……”

“都一样了，现在。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他已神志昏迷了。”

“这也难讲。听说有些人大家都以为死了，过后说他们听到了一切。”

托勒密按捺住一个不耐烦的手势。这些饶舌的希腊人。抑或是他有所畏忌？“我来，是因为你我都认识了他一辈子。你不想过去那边吗？”

“马其顿人希望我在那边吗？”一时间，欧迈尼斯的嘴扭了一扭，含着宿怨。

“嗐，何必。人人都信任你。我们很快要劳烦你了。”

枢密官开始缓缓收拾他的书桌。他拭着铁笔，一边说道：“所以，最后也始终没提继嗣的事？”

“佩尔狄卡斯问他了，趁他还能细声说话时。他只说：‘给最强者。Hoti to kratisto.’”

欧迈尼斯心想，都说临终的人能预知未来。他打了个寒战。

“反正，”托勒密补充道，“这是佩尔狄卡斯告诉我们的。他俯身倾听。没有别人听见。”

欧迈尼斯放下铁笔，猛然抬头。“莫非是‘克拉特鲁斯’（Krateros）？你说他细声说话，他接不上气。”他们面面相觑。克拉特鲁斯，亚历山大的将佐中地位最高者，此时正远赴马其顿，接任安提帕特罗斯的摄政之职。“要是他在那房间里……”

托勒密耸肩。“谁知道？”他暗忖，要是赫菲斯提昂在那里……但要是他健在，就不会发生这一切。那些招死的疯狂事他统统不会做。仲夏到巴比伦——在下游污浊的沼泽行船……但跟欧迈尼斯谈赫菲斯提昂是失言。“这门沉重得大象似的。你想关门吗？”

欧迈尼斯在门口停住，说道：“没提罗克萨妮和那孩子？一句没提？”

“还有四个月才生。再说若是个女孩呢？”

他们步入有阴影的走廊，高大魁梧的马其顿人和苗条的希腊人。一个年轻的马其顿军官跌跌冲冲而来，几乎撞在托勒密怀中，结结巴巴地道歉。托勒密说道：“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大人，我觉得没有。”他蓦然哽咽；他们看出他在哭。

他去后，托勒密说：“那小伙子信了。我还不能够。”

“那我们去看吧。”

“等等。”托勒密抓住他的手臂，带他回到房间，拉上那合页嘎吱作响的乌檀木巨门。“趁有时间我最好告诉你一件事。早该让你知道的，不过……”

“啊，啊？”欧迈尼斯不耐烦道。赫菲斯提昂死前不久，他跟他争吵过，其后亚历山大对他一直似有芥蒂。

托勒密说：“斯塔苔拉也有身孕。”

浮躁不定急于离去的欧迈尼斯，愣着不动了。“你是说大流士的女儿？”

“还可以是谁？她确是亚历山大的妻子。”

“但这样全盘都变了。什么时候……”

“你忘了吗？噢，当然，你早早去了巴比伦。赫菲斯提昂死后，”（无法永远不提这名字）“他终于恢复神志时，去跟科赛亚人打了仗。是我的计策；我对他说他们索要买路钱，故意激怒他。他需要有所作为。那样于他有益。他平定了他们，向这边过来时，在苏萨驻跸一星期，拜望西西冈比斯。”

“那个老巫女。”欧迈尼斯忿忿不平。他想，要不是她，国王的朋友们就不用拖上那些波斯妻子。苏萨的集体婚礼如同一部超凡出世的大戏，举行过以后，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在一个氤氲的亭阁里，跟一个波斯仕女同床，她身上的香膏香脂气味叫他恶心，而且她只懂一句希腊语：“给老爷请安。”

“女中贤杰。”托勒密说道，“可惜他母亲不像她一样。她会使他在离开马其顿之前成婚，并保证他有个儿子。迄今他便会有个十四岁的继嗣了。她不会让他在童年就厌恶婚姻。他遇见那巴克特利亚女人之前，一直对女子漠然，要怪谁呢？”私下，大多数马其顿人称罗克萨妮为“那巴克特利亚女人”。

“逝水难追。但斯塔苔拉……佩尔狄卡斯知不知道？”

“所以他才要求亚历山大提名自己的继嗣。”

“但他还是不愿说？”

“他说了：‘给最强者。’他交给我们，交给马其顿人来选择——当他的孩子们成年时。嗯，他至终是个马其顿人。”

“如果都是男孩的话。”欧迈尼斯提醒他。

陷入沉思的托勒密说道：“还要他们都有机会成年。”

欧迈尼斯没有言语。他们沿着带蓝瓷砖墙壁的幽暗回廊，走向临终者的寝宫。

尼布甲尼撒的卧室曾经带有浓郁的亚述风格，但是早已被居鲁士以降的历代国王波斯化了。坎比西斯往墙上悬挂了征服埃及的战利品；大流士大帝用黄金和孔雀石包裹了廊柱；薛西斯把掳自帕特农神殿的雅典娜的绣袍展开，钉在整一面墙上。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召来波斯波利斯的工匠，造了亚历山大弥留所卧的大床。

床的基座覆着绯红色镶金织毯。床长九尺宽六尺，令昂藏七尺的大流士三世亦未觉局促。四个黄金的火精灵高高擎起床帐，他们有银翅膀和宝石眼睛。那临终的人裸裎躺着，被堆叠的枕头垫高，有利呼吸，他在这些金碧辉煌中显得瘦小。当他不再辗转并挣脱被褥时，半截身子便被盖上一张亚麻的薄被单。被单吸了汗，像雕塑似的紧贴着他。

他沙沙的浅呼吸逐渐变响，然后停止，单调地循环着。它暂停时，一室拥挤的人全都屏息，然后它再次开始，很慢，起伏如前。

先前一直极少别的声响。现在他对嗓音或触碰都不再有反应后，一种轻轻的私语开始流播，谨小慎微而极力压低，难以定位，是死亡的强节拍之中的一种基础低音。

站在床头的佩尔狄卡斯，对托勒密抬起浓黑的眉毛；他高大，是马其顿人的身材，肤色却不然，脸上带着久习为常的、如今正在增长的权威。他默默以头示意：“还是没变。”

一把孔雀翎扇子的摆动，将托勒密的目光吸引到床的另一边。那波斯少年坐在床的基座上，好些天都如此，似乎不眠不休。托勒密仍觉得他是少年，其实他肯定有二十三岁了；宦官的年龄不易看出。十六岁时，他被一个卷入大流士之死的波斯将军献给亚历山大，作为证人帮他洗脱罪名。他曾是那国王的娈童，熟知宫闱之事，故足以胜任。他留了下来，把他的故事讲给了史官们，而且始终在亚历山大左右。今天很难看出那迷倒一连两代君王的国色。大的黑眼睛凹陷着，面容比枕上那个发烧而病瘦的人还要憔悴。他穿得像个仆人；是不是他觉得一被注意到就会遭驱逐？他究竟在想什么，托勒密纳罕。他必定在这同一张床上跟大流士共枕过。

一只小苍蝇在亚历山大汗涔涔的额上飞舞。那波斯人赶走它，然后放下扇子，拿起毛巾在一盆薄荷水中蘸了蘸，擦洗了那张不动的脸。

起先托勒密并不喜欢这异邦尤物徜徉在亚历山大的住所，鼓动他穿上波斯君主的服饰，采用波斯宫廷的礼仪，日夜在他耳边吹风。但是渐渐也习惯了总有这个不张扬的人。托勒密虽然自己怀着悲戚与灾祸的隐忧，也生起一点怜悯。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去歇歇吧，巴勾鄂斯。另找个执事的来做这些就行。”一大群宦官——大流士甚至是奥库斯时代的年老遗孑——殷勤地上前。托勒密说：“现在对他没有分别了，你知道的。”

巴勾鄂斯回头，仿佛被判了久已料到的死罪，马上要押赴刑场一样。“没关系，”托勒密温和地说，“这是你的权利，你中意就留下来吧。”

巴勾鄂斯抚了抚额。虚惊一场。他再次注视亚历山大闭着的眼睛，摇动扇子，让巴比伦炎热的空气吹起轻风。什么也赶他不去，托勒密回想。他甚至挨过了国王在赫菲斯提昂死后的那一阵癫狂。

离床最近的墙前，一张大如祭坛的桌子上，赫菲斯提昂仍受着供奉。不仅供奉，而且分身众多；这些献上的小雕像和胸像来自吊唁的朋友、勤于钻营者、跟逝者有过口角而不安的人；短时间内能觅到的最好的匠人受委托造了它们，以安抚亚历山大的哀恸。赫菲斯提昂站着的铜像，一尊裸体的、握盾持矛的阿瑞斯；一身贵气的金盔甲，脸和肢体是象牙的；着色的大理石像，头戴一顶镀金月桂花冠；做成一面银战旗，用于冠以他名字的中队的阵前；还有做成半神的，那是他在亚历山大港的享殿所供雕像的第一个模型。有人清空一处来放置某一件病室器物，碰倒了一个镀金的赫菲斯提昂小铜像。托勒密飞快地瞥了一眼枕上那张目不能视的脸，把它扶正。让它们等等吧，他就来了。

那细小的声响引来欧迈尼斯的目光，很快望到别处去了。

托勒密心想：如今你没什么可怕的了，对吧？噢是的，他偶尔也傲慢。最后几年，他觉得自己是那个唯一懂得的人——而他又错了多远？认了吧，欧迈尼斯，他对亚历山大有益。在他们同学时我就知道了。他自己也不是等闲之辈，这他们两人都知道。你不喜欢的傲气正是亚历山大的救赎；从不迎合，从不强求，从不妒忌，从不伪装。他爱亚历山大，从不利用他，在亚里士多德的课上跟他齐头并进，比赛时从不故意输他一回。终其一生，他能和亚历山大平等交谈，能对他说他错了，而且未有一时惧怕他。他救他免于孤独——谁知道还免于什么？现在他死了，看看我们的境况吧。倘若他健在，我们今天都会在苏萨宴饮，哪管迦勒底人说什么。

一个惊惶的医者被佩尔狄卡斯从后面推了上来，一只手按住亚历山大的额头，把了脉，肃然低语，然后倒退而出。尚能言语时，亚历山大拒绝医助；甚至他迷糊后也找不到人给他诊治，都怕背上毒死他的罪名。现在迟了；他已经不能吞咽。那该死的庸医，托勒密心想，抛下赫菲斯提昂去看竞技会，送了他的命。我恨不得再吊死他一次。

大家都预料着，那粗嗄的呼吸一旦变化，只能是要断气了。但医者的触碰似乎挑起了一线生机，那喘息变得节奏较均匀，还能看到眼睑在动。托勒密和佩尔狄卡斯都向前一步。但床边那自甘淡泊的、人人都忘了的波斯人搁下扇子，旁若无人，亲密地俯近枕上的头，自己淡棕色的长发披拂其上。他轻轻耳语。亚历山大的灰眼睛睁开了。那绸缎斗篷般的头发被什么东西振了一振。

佩尔狄卡斯说：“他动了动自己的手。”

已经不动了，那双眼睛再次合上，虽然巴勾鄂斯还俯首注视，痴痴呆呆。佩尔狄卡斯抿紧嘴唇；这儿人多杂。但他还没有走上去责备，那波斯人已恢复故态，拾起了扇子。若不是扇子在动，他完全可以是一座象牙雕塑。

托勒密发现欧迈尼斯在对他说话。“什么？”他哑声道。他已近泪容。

“佩乌克斯塔斯来了。”

挤作一团的官员们让路给一个高大健壮的马其顿人，衣着与波斯人无异，甚至（令多数乡亲震惊而不赞同的）长裤也齐全。受封为波斯行省的总督之时，他换上当地服装取悦亚历山大，其实也明白这打扮衬他的身。他大步上前，眼睛注视着床。佩尔狄卡斯迎了上来。

有一阵嗡嗡的低声议论。两人用眼神交换了消息。为了在场的人，佩尔狄卡斯郑重说道：“你有没有从瑟拉皮斯那里得到神谕？”

佩乌克斯塔斯低下了头。“我们守了夜。黎明时神说：‘别把国王带到神庙来。让他原处待着好些。’”

不会了，欧迈尼斯想，不会有另一个奇迹了。那只手移动的刹那，他几乎相信奇迹要发生。

他转过身来寻找托勒密；但他避出去整理面容了。是佩乌克斯塔斯从床边绕了过来，对他说：“罗克萨妮知道吗？”

巴比伦的后宫是宽广的回廊式建筑，围着一个睡莲池。这里也有窃窃私语，音高却不一样；这女儿国中的少数男子是宦官。

这些以后宫为家的女子与将死的国王缘悭一面。她们听过关于他的美言；是他让她们养尊处优，过清静无扰的日子；她们期待的临幸始终没有来。那也罢了，只是据她们所知，国王没有子嗣，她们将来没有主人；看来，一国无主的时刻也不远了。那些低抑的声音有隐隐的恐惧。

这里有大流士去那把他逼入穷途的高伽米拉应战之前留下的全部女子。他最宠幸的人当然跟随御驾，留驻的人可谓良莠不齐。他年龄大些的、在他身为贵族而未获选为王位继承人时所纳的姬妾，早已被安置在苏萨；这里的姑娘是他登基后为他物色的，要么未能巩固王宠，要么入宫太晚，根本来不及蒙受圣眷。除了她们，也有奥库斯王的白头宫女，碍于体面，他驾崩时无法逐她们出宫。因是不受欢迎的旧人，她们伙同一两个老宦官结成自己的小集团，恨着大流士的女人，疑心大流士是与人合谋弑杀她们的主人，才篡夺了王位。

对于大流士的嫔妃则全然不同。她们入宫时才十四五岁，最多十八岁。她们知道后宫真正的戏目——谣言和密谋；为了能首先得知圣驾光临而行贿；煞费时间心机的梳妆，首饰戴在何处的灵感；赶上月事而被迫休息的绝望和嫉妒；当着争宠者被召往御前的快意；欢洽一夜过后的赏赐。

自宠幸之夜而来的一两个八岁上下的小姑娘，如今在池边嬉水，肃然告诉彼此国王快要死了。男孩也有。大流士败亡时，做母亲的想方设法把他们偷走了，认定那新的、蛮夷的国王会勒死他们。然而，没有人来找过他们。他们过了些时候又回来了，如今已届离开妇女群的年龄，暂且被当成远亲所生的男子养着。

长久没有君王来巴比伦，后宫愈发疏懒了。苏萨有太后西西冈比斯在，一切有条不紊。但在这里，她们连大流士都难得一见，遑论亚历山大。有一两个女子与外人密谋，竟随之逃走；宦官们默而不宣，在奥库斯一朝，他们是会因失察而被钉死的。有的姑娘在寂寞中互生情愫，继起的醋雨酸风不知点缀过多少个酷热的亚述之夜。曾有一个女子被情敌毒死，那事也掩过了。后宫总管沉迷大麻，吞云吐雾，不喜欢别人打扰他。

然后，在遥远难知的东方经过多年，经过传奇性的胜利、战伤、沙漠的艰险，国王传来话说，他要回来了。后宫仿佛从沉睡中惊醒一般。宦官们慌乱地张罗。巴比伦整个冬天是温暖和煦的季节，节庆都在此时，后宫等着他，却终于落空。谣言传至，说他的一个童年好友——有人说是情人——死了，令他癫狂。等他恢复神志，又跟山区的科赛亚人作战去了。后宫又浑浑噩噩起来。最终他到底上路了，却在苏萨耽搁住。重新出发时，他被来自大地上所有民族的各种使团所拜见，他们献上金冠，请他参议大事。然后，晚春渐入夏暑，马匹和战车、大象和行伍令大地震动；国王驾临，宫殿响起久违的沸腾。

次日宣布出来，国王寝宫的大宦官即将巡视后宫。大家惶恐地等待这个不可一世的人物，结果却出乎意料：来者很年轻，不是别人，竟是那声名昭彰的巴勾鄂斯，两代国王的男宠。要说见面不如闻名倒也不然。他穿着这宫里无人见过的丝绸衣裳，如孔雀胸脯一样亮丽。他连手指尖儿都是个地道的波斯人，这种风度一向令巴比伦人自感乡气；十年在朝，他人情练达，礼数像旧银器一般光泽自然。他跟大流士时代相识的宦官们打招呼，毫不尴尬，还向某些年纪较大的贵妇尊敬地行礼。然后他着手做正事。

他不说国王何时能忙里偷闲来后宫一访；无论如何，他来时会发现一切秩序完美，体贴圣意。他婉转地指出一两个小缺点（“我相信苏萨的习惯是……”云云），但并不查问过往。执事们在心里舒了一口气，这时他要求去看看后妃们的房间。

他们领着他穿堂过室。这些上用的房间隔绝于其余，有独立的庭院、精美的砌砖。它们荒废多年，花木已枯，藤蔓早萎，淤塞的喷泉浮着绿渣和死鱼，一度引人唏嘘。现在所有这些都修整过了，但房间依然发出久未使用的阴湿气味。巴勾鄂斯张了张细巧的鼻孔，一语不发地指了出来。

王后的住处虽疏于打理，陈设仍旧豪华。尽管大流士沉湎于自己的娱乐，他待人也慷慨。他们继续带他去到较小的，但不减精致的太后住处。西西冈比斯在她儿子短短的朝代里，早期有一年是在这里度过的。巴勾鄂斯仔细看了个遍，头略偏向一侧。跟随亚历山大多年，他不知不觉沾上了他这个癖好。

“很可爱。”他说，“总之是可以弄得很可爱的。你们知道，罗克萨妮夫人已动身从埃克巴塔纳过来了。国王很关切，务必让她旅途安适。”宦官们竖起耳朵；罗克萨妮怀孕的事尚未公布。“她大约七天就会到达。我会订购一些东西，也会召进来一些能工巧匠。请确保他们做得周全。”

宦官们一时把目光投向王后的房间，欲言又止。巴勾鄂斯的目光也跟随而去，却不动声色。

“那些房间暂时关闭。注意通风、熏香就行。你们有外门的钥匙吗？好。”人人都不语。他淡然加上：“不必向罗克萨妮夫人展示这些房间。她若是问起，就说它们年久失修好了。”他彬彬有礼地离去，一如来时。

当时他们猜测巴勾鄂斯有一桩旧仇要报。男宠与妻子历来是对手。风传罗克萨妮初嫁时试图毒死他，令国王震怒，从此她没有再尝试了。现在送进去的家具挂毯俱是贵重东西，装饰好的房间甚有帝王家的气派。“不必担心过于奢华，”巴勾鄂斯说过，“那样投合她的心意。”

她的车马队从埃克巴塔纳如期而至。她被挽着手从她旅行的车厢拾级而下，是个高鼻梁的、美貌惊人的年轻女子，蓝黑色头发，黑而亮的眼睛。她的身孕尚不明显，只是腰身柔软丰腴些。讲的波斯话很流利，只是有她的巴克特利亚随从们不去纠正的巴克特利亚口音；她婚前完全不识的希腊语，如今也会说不少了。巴比伦之于她是宛如印度的异邦；她没有异议地在为她预备的房间住下，评说它们比埃克巴塔纳的房间小些，但漂亮得多。这里自带一个小院落，优雅阴凉。大流士从前对母亲既敬且畏，总是留心她是否舒适。

次日一个管家（这一回是个年高望重的人）宣告，国王要来了。

宦官们焦灼等候。倘若巴勾鄂斯是僭权行事的怎么办？据说国王不怒则已，偶尔发怒时非常吓人。然而，他用他寥寥几句正式的波斯话跟他们问好，礼貌周到，被领去罗克萨妮的住处时也没有置评。

透过从尼布甲尼撒时代起便为后宫中人所知的罅隙和裂缝，较年轻的嫔妃瞥见了他经过的身影。她们报告说他面貌英俊，至少以西方人而言（皮肤白在巴比伦不算美）；他身材不高，这是一大缺憾，但这个她们早就知道。无疑他不止卅二岁，头发都有灰白的了；但她们承认他是有威仪，期待他回来时再看上几眼。她们以为要守望许久，结果他很快又经过，时间勉强够一个细致的女人洗浴并穿衣。

较年轻的嫔妃顿生希望。她们清洁了首饰，检点了化妆品。有一两个在无聊中放任自己发胖的人受到讥笑，终日以泪洗面。整一个星期，每天早晨都令人憧憬。但是国王没有来。反而巴勾鄂斯又出现了，跟后宫总管私下会商。他们命人打开了王后房间的沉重的门，走了进去。

“是的，”巴勾鄂斯说，“这儿东西差不多都齐了。只是那边，还有那边，要换新的挂毯。梳妆用品是在宝库里吧？”

总管差人去取，暗自庆幸（他不止一次想拿来填充私囊）；器物精美，是银镶金的。一个柏木大衣橱靠墙而立。巴勾鄂斯打开顶盖，飘出一股淡退的香气。他抽出一条缝着籽儿大的珍珠和小金珠的围巾。

“这些，估计是斯塔苔拉王后的？”

“是她没有带着上路的部分。大流士对她是不惜一切的。”

惜命除外，两人都在尴尬的停顿中想到。他在伊索斯阵前逃亡，让她在他敌人的保护之下度过余生。那围巾底下是一张面纱，边缘缝着绿色的埃及圣甲虫翅膀。巴勾鄂斯轻轻抚弄它。“我从没有见过她。在凡人所生的女子当中美冠亚洲——是真的吗？”

“谁看遍了亚洲的女子呢？嗯，大有可能。”

“我至少见到了她的女儿。”他放回围巾，关上衣橱，“这些都留着。斯塔苔拉夫人会喜欢得到它们的。”

“她从苏萨出发了吗？”一个别样的问题在总管的嘴唇上颤抖未吐。

巴勾鄂斯看在眼里，字斟句酌地说：“酷暑稍减的时候她就会过来的。国王很关切，务必让她旅途安适。”

总管猛抽一口气。肥胖的老管家与窈窕光艳的男宠互递眼色，以同类的古老方式在交流。那总管先开了口。

“迄今为止，那边仍然风平浪静。”他瞟了一眼那另一组房间，“不过这些房间一旦打开，就会有人议论，没法子拦阻。这个你跟我一样清楚。国王打算告诉罗克萨妮夫人吗？”

刹那间，巴勾鄂斯优雅光亮的表面有了裂痕，露出一种沉淀很深的悲哀。他重新弥封了它。“有机会的话我会提醒他的，当下还不容易。他正在给他于埃克巴塔纳去世的朋友赫菲斯提昂筹备葬礼。”

总管本想问，这人的死是否真的让国王一个多月丧失理智。但巴勾鄂斯的优雅变得冷淡，令人警惕。总管很快捺下好奇心。他们说如果巴勾鄂斯要的话，可以变成朝中最危险的人。

“这样的话，”总管小心地说，“也许我们该把工程缓一缓？假如有人问起我，没有国王的首肯而……”

巴勾鄂斯停了停，一时显得犹疑而稚嫩。但他利落地回答：“不，我们是奉了命令的，他希望命令得到遵行。”

他走了，一去不返。后宫里传说国王朋友的葬礼，比闻名于典故的塞弥拉弥斯女王的葬礼更为隆重；又说那葬台是个焚烧的庙塔，高达二百尺。然而——总管逢人便讲——当王后的房间被打开，罗克萨妮夫人得知怒火冲天，狠狠教训他，衬得那葬礼之火都黯然无光。

在她位于巴克特利亚的山乡，女院的阉人是家仆和奴隶，自知其卑。宫廷管家自古而然的尊严在她看来纯属狂傲。她命人鞭笞那后宫总管一顿，却发现无人有资格打他，愤慨不已。她派了家乡带来的巴克特利亚老宦官去告诉国王，他回禀，国王带着一支小船队沿着幼发拉底河而下，勘探沼泽去了。他回来后她又试了一次；他先是繁忙，后则染恙。

她坚信若是她父亲过问，一定能把那后宫总管处以极刑。然而国王授封给他的行省在边远的印度，等她收到他的回音时，她儿子已经出生了。这一念安抚了她。她对她的巴克特利亚仕女们说道：“那苏萨的长溜杆儿，她来好了。国王受不了她。他为了讨好波斯人不得不然，于我又何妨呢？人人知道我是他真正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

仕女们暗暗说道：“如果是女儿，孩子要倒霉了。”

国王没有来，罗克萨妮度日如年。这里是她丈夫将来的帝国中心，然而她也仿佛只是扎营在德兰吉亚那一样。若她愿意，可以招待嫔妃。但这些女子长居帝宫，她们有些人入宫时她尚在孩提，在父亲的山巢上。她恐惧地想到波斯人自信的优雅，当着她进行精致的对话，不屑理会她。无人跨过她的门槛；她宁可被视为冷傲，比别人看穿她胆怯强。但有一天她发现了一条老墙缝，便附耳其上听人交谈，打发时间。

于是，亚历山大染了瘴气在病榻上发烧九日后，她听见一个外廷执事传给一个后宫宦官的小道消息。她从中得知两件事：病症已蔓延至国王的胸部，他生命垂危；以及大流士的女儿有身孕。

等不及听完，她立刻行动。她唤来她那巴克特利亚阉仆、那些仕女，戴上面纱，从那震动的看守后宫的努比亚巨人面前扬长而去，只这样回答他高亢的喊叫：“我要见国王。”

宫廷宦官们跑来了。他们无计可施，只好追着她跑。她是国王之妻，不是俘虏；她幽居女院，只因离开那里是不可想象的。在漫长的行军途上，去印度，返波斯，南下巴比伦，国王每在一地扎营，她的行李车队都会卸展柳条屏风，给她做一个旅行中的庭院，让她能走出遮帘的车舆，透透空气。待在城市时，她则有她遮帘的轿厢、带隔扇的露台。这一切不是她的刑罚，而是她的权利；只有娼妓才跟着男子抛头露面。现在，出了这没有先例的事，要拉住她也是不可想象的。她发抖的阉仆在前面引领，一双双震惊的眼睛在后面目送，她急急穿过许多走廊、庭院、前厅，直达寝宫。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寝宫——追究起来，是第一次踏入他的任何卧室。他从未召她来自己床前，只去她的床上。这是希腊人的风俗，他曾经对她说。

她在高高的门廊下停了一停，看见高高的雪松木天花板，精灵守护的御床。这里像是一个觐见厅。她走向他时，将军们、医者们、执事们都诧异而不知所措，只顾退开。

他被成堆的枕头支撑为坐姿，令人错觉他仍旧运筹帷幄。他闭着的眼睛、张开喘气的嘴，似乎只是有意退避。她在他面前，无法不信一切仍旧在他掌握之中。

“西坎达！”她不觉用了自己本土的方言呼道，“西坎达！”

他凹陷的眼窝中褶皱惨白的眼皮微微动弹，但没有睁开。那薄皮肤紧了一紧，仿佛要挡住一道刺目的阳光。她见他嘴唇干裂；身侧在印度负伤留下的深痕，随着他艰难的一呼一吸而扩展、缩小。

“西坎达！西坎达！”她大喊，攫住他的手臂。

他深吸一口气，因而咳嗽。有个人拿着毛巾凑近，拭去他唇上的血沫。他没有睁眼。

她方始恍然，像被一把冷刃刺醒。他已撒手远去，不会再安排她的旅途了。他再也不会决定什么了；她来要求的，他不会告诉她。对于她，和她肚里的孩子，他已经死了。

她号哭起来，像棺木前的哀悼者，抓自己的脸，捶自己的胸，撕开衣服，甩乱头发。她向前扑倒，双臂横在床上，脸埋没在被单中，几乎感觉不到下面那温热的、仍活着的肉体。有人在说话；一个轻轻的、年少的声音，阉人的声音。

“这些他都能听见，会烦到他的。”

她的肩膀被用力挽住，她被人向后拉开。也许她会认得托勒密，凭着她透过隔扇一次次见到的凯旋与游行；但她心知是何人说话，目光扫到床的另一边。即使她没有在印度见过他一回，也能猜到他是谁——坐在亚历山大的主舰上行舟印度河，穿着塔克西拉的鲜亮衣裳，猩红配金色。是那可憎的波斯少年，熟悉这个她没进过的房间；他也是个希腊人的风俗，虽然她丈夫没这样对她说。

他的粗布衣服、憔悴疲惫的面容，毫无认输之意。他不再是个尤物，却司掌一切。将军与总督与船长，那些本该听命于她，本该唤醒国王回答她，并指腹托孤的人——他们乖乖服从这跳舞的小子的话。至于她，她是不速之客。

她用目光诅咒他，但他已经不再注意她，忙着招唤奴隶取走染血的毛巾，然后检查身边干净的一摞。托勒密有力的手放开了她；她随从们的手，轻柔、恳求而坚持，引她走向门口。有人从床上捡起她的面纱，替她戴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伏下来放声大哭，对躺椅上的靠枕又捶又咬。她的女伴们终于敢向她说话时，央求她千万保重，当心孩子小产。这使她冷静下来；她命人端来她最近嗜好的马奶和无花果。入夜了，她辗转难眠。最后，眼泪早干了，她起床，在月光斑驳的庭院来回踱步，喷泉在巴比伦的暑夜窃窃私语，像一个同谋。她一度感到孩子在里头踢蹬。捂着肚子，她悄悄说：“安静点儿，我的小国王。我向你许诺……我许诺……”

她回到床上，沉沉入梦。她梦见她在巨石山上她父亲的城堡——山冠下一个筑墙御敌的山洞，壁立千尺。马其顿人正在包围它。她俯视那些密匝匝的人，宛如雪上撒了黑粮一样散漫；望见繁星般的红篝火，微微冒烟；又见无数帐篷的彩点。风一阵紧似一阵，在巉岩上呼啸。她哥哥叫她去跟女眷们一起给箭杆安上箭头；他责备她懒惰，摇撼她。她醒了。那女伴放开她的肩膀，但没有说话。她睡晚了，毒日头晒在院中。但是那个风飒飒不止；它的噪音充盈世界，起起伏伏，像它从东方无尽山岭吹来时的冬声……但这里是巴比伦。

它从这头消逝，又从那头扬起，此刻近在咫尺，是后宫里的高声号哭；此刻她能听出那程式化的节奏了。她身边的女伴见她已醒，顿时哀哀不绝，喊出亘古以来向巴克特利亚酋领的孀妇吊唁的旧话。她们都看着她。该是她领唱挽歌。

她顺从地坐了起来，拉扯头发，在胸脯上敲着拳头。那些话她从小耳熟能详：“唉呀！唉呀！天空的光沉没了，人类的狮倒下了。当他擎起刀剑，一千个战士瑟瑟发抖；当他摊开手掌，黄金像海沙一样泻下。他欢欣鼓舞时，就像太阳一样叫我们快乐。如同暴风掠过山丘，他骑马赴战；如同风霆偃伏大树，他奔入疆场。他的盾牌是结实的屋顶，给黎民遮头。如今黑暗带走了他呀，他家宅荒芜。唉呀！唉呀！唉呀！”

她双手落到膝上，停止号哭。女伴们都惊讶，看着她发愣。她说：“我哀悼过了，我已经做完了。”她把主掌内务的女官招唤上前，挥手遣退余人。

“把我旅行的旧袍拿来，那件暗蓝色的。”袍子找了来，掸去从埃克巴塔纳一路而来的灰尘。那料子结实，她先用了小刀切割才撕得开。扯出不少口子以后，她穿上它。头发不梳，手搓了搓积尘的檐板，再抹到脸上。然后她召来她的巴克特利亚宦官。

“到后宫去，叫芭狄亚夫人来谒见我。”

“遵命，夫人。”奥库斯的这个地位最高的妃子的名字，她怎么知道？但这显然不是提问的时候。

从她沉寂的所在，罗克萨妮能听见后宫的杂沓声响。依然有人在哭悼国王，但大部分是叽叽喳喳。在准备拜见的短暂延宕之后，芭狄亚出现了，穿着十五年前为奥库斯王穿过的丧服，发出药草和雪松木的气味。她没有为大流士服丧。

奥库斯在位二十年，她是他年轻时的妃子，如今五十多岁，昔日的窈窕成了羸瘦。他驾崩前多年她已被留在巴比伦，更年轻的姑娘跟从御驾去了苏萨。然而她盛年时一度专擅后宫，也没忘记那段岁月。

合乎法度的吊唁让时间流逝了一点。芭狄亚称赞国王的勇敢、他的公正、他的宽宏。罗克萨妮答以相宜的话，摇摆身子，发出轻轻的悲声。少顷她揩了眼睛，话不成句地答了数言。芭狄亚说出亘古的慰问之辞。

“这孩子会是他的纪念。他长大了，您会看到他的荣名不让其父的。”

这一切都是套话。罗克萨妮决然抛之。“那还得他活着，”她啜泣道，“假使大流士该杀的亲眷留他一条活路的话。但他们会害死他的。我知道，这个我知道。”她双手扯住自己的头发，一边呻吟着。

芭狄亚不禁屏息，瘦脸若有所忆，神情震动。“啊，天可怜见的！那些日子还得重来吗？”

奥库斯以手足相残的屠戮践位，自己则死于毒杀。罗克萨妮无心听她忆往。她向后一甩头发。“怎能不重来？奥库斯王卧病时，谁杀了他？年轻的阿尔瑟斯王和他忠诚的弟弟们呢？还有阿尔瑟斯那未脱奶的幼子呢？而做完这些以后，是谁杀了那爪牙大总管以灭口？是大流士！亚历山大亲口告诉我的。”

（“我从前是这么认为的，”亚历山大不久前告诉她，“但那是在我和他对阵之前。他的胆量只够做那个大总管的傀儡。后来他杀他是因为怕他。恰如其人。”）

“国王这么说的？啊，替天行道、伸张冤情的雄狮！”她提高了声音，一副又要号哭的神气。罗克萨妮忙抬手劝阻。

“是的，他替你主人报了仇。但我儿子呢，谁会替他报仇？唉，叫我怎么跟你说！”

芭狄亚抬起锐利的黑眼睛，好奇而热切。“怎么回事，夫人？”

罗克萨妮告诉了她。亚历山大仍对他的童年好友满怀伤悼时，曾先行出征，扫荡去巴比伦的道路上的山贼，而将她留在安全的埃克巴塔纳。然后，他冬战疲劳，在苏萨驻跸休养，就被西西冈比斯太后魅惑了；那老巫婆，她篡位的儿子的恶行，其实全都出于她的唆摆。她把大流士的女儿带到国王跟前，那笨手笨脚的长腿女，他娶她是为了讨好波斯人。大概她给他灌了药，她精于迷魂术。她把孙女弄到国王床上，然后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其实谁知道实情？但是，既然他是在波斯和马其顿的王公大员面前与她隆重结婚的，他们除了接受她的婴儿还能怎样？“可他娶她是做给人看的，是出于策略。他亲口告诉我的。”

（那场婚礼前，亚历山大被罗克萨妮的狂怒惊骇，被她的哭叫震耳，感到懊悔，确实说了大意如此的话。他没有承诺将来，“到时候再说”是他的一个原则；但他止了她的泪，也给了她一些漂亮的耳坠子。）

“所以，”她哭道，“她会在这个屋檐下，给弑杀奥库斯的人生个孙儿。现在国王驾崩了，谁保护我们？”

芭狄亚哭了起来。她想到催人老的寂寞后宫里那些漫长乏味的宁静岁月，外面危机四伏的世界仅仅是流言。她早已不需要男人，对新奇也寡然无欲，甘心地跟她的鹦鹉、她的红绒小猴儿、她那些爱嚼舌的老宦官们同住，由那周游远方的国王维持她的舒适。如今可怕的陈年记忆又一次纷至沓来：背叛、指控、屈辱、惶惶不可终日。是一个残忍的劲敌令她失宠于奥库斯王。宁静的岁月弃她而去。她又抽泣又号哭；这次是为了她自己。

“我们该怎么办？”她哭道，“我们该怎么办？”

罗克萨妮白皙、丰满、手指短短的手，握住了芭狄亚的手腕。她很大的、曾经迷住亚历山大的黑眼睛，注视着她。“国王死了。我们要尽力救自己。”

“是的，夫人。”旧日重来，又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夫人，我们要怎么做？”

罗克萨妮拉近她，两人轻声说话，没有忘记墙中的缝隙。

过了些时候，从仆人用的门悄悄进来一个照顾芭狄亚起居的老宦官。他捧来一个磨光的木匣子。罗克萨妮说道：“你是真的会写希腊文？”

“错不了，夫人。奥库斯王常召我去写的。”

“你有上好的羊皮纸吗？这是王室信件。”

“有，夫人。”他打开匣子，“篡位者大流士把我撤职换上他的人时，我带走了一点。”

“好。坐下来写吧。”

当她给他信札抬头的名号时，他差点损毁了纸卷。但是把他召来用意何在，他多少猜到几分；而且芭狄亚也曾告诉他，如果大流士的女儿统治了后宫，奥库斯的人就会全被逐出街头乞讨。他照书不误。她见字迹平滑而流畅，有公函的花体笔触。书毕，她赏他一个大流克银币，打发他离去。她没有让他起誓保密，那于她的身份不相称，况且芭狄亚会操心的。

他带了印蜡来，但她没有当面封缄。现在她褪下亚历山大新婚之夜给她的一枚戒指。上面镶着一颗完美无瑕的紫水晶，深紫罗兰色，他最倚重的雕刻师皮尔戈忒勒斯在宝石上刻了他的肖像。这与马其顿国王印戒的宝座上的宙斯毫不相似。但亚历山大从不循规蹈矩，她觉得能行。

她迎光转动那宝石。肖像出色，虽有点理想化，依然生动传神。是在终于只剩他们俩在婚房里的时候，他给了她这个，代替词语来帮助他们，因为两人都不懂对方的舌语
5

。他替她戴，第二次尝试才找到合适的手指。她敬重地吻了戒指，然后他拥抱了她。她记得他的身体出乎意料地可爱，清新温暖，像少男一样；但她期望的是较粗暴的缠绵。他本该走出去让人宽衣解带，换上新房的内衣；但他没有，反而三两下脱了衣服，赤身露体，就那样上了床。起先她太震动了，心里一片空白，他以为她怕他。他花了很多心思逗弄她，有些相当精妙；他很有经验，虽然她尚不知来自何人。然而她真正想要的是狂风暴雨的征服。她采取顺服的姿势，这合乎童女的身份；时当初夜，任何较活泼的姿势都会使巴克特利亚的新郎把她勒死。但她觉出他的茫然，极其担忧明晨向宾客展示的新婚床单上不会有血迹。她壮着胆子自己来搂抱他，后来就一切都好了。

她将热蜡滴在纸卷上，用宝石钤了一钤。忽然数月前在埃克巴塔纳的一幕钻进她的心头，那是一个夏季午后，在鱼池旁。他喂着鲤鱼，想哄阴郁的老鲤鱼王从它栖居的睡莲叶下面游到他手边。成功以前他不肯入室缱绻。过后，他睡着了；她记得那男孩般的白皙皮肤，战伤的深深凹痕，他粗硬的头发上柔软的鬓毛。她一度想摸他闻他，仿佛他是好吃的，像刚出炉的面包。当她把脸埋在他身上，他半醒过来，舒服地抱住她，又睡着了。他肉体的感觉重新向她浮现，寸寸如生。终于，在独处和沉默里，她流了真的眼泪。

她很快拭干泪水。她的事情刻不容缓。

寝宫里，漫长的将死之日结束了。亚历山大已经断气。发悲音的宦官们移走枕头堆；他又平又直地卧在大床上，因静止而重获纪念物的尊严，然而在侍病的人看来，他被动的姿态却令人惊骇。一个死人，一具尸体。

国王临终时被匆匆找来的将军们，站在那里茫然看着。两天以来他们都在考虑这个时候怎么办。然而，现在，却仿佛料定的事仅仅是他们戏想过的一件变故。他们傻傻盯着那张熟悉的、其主人已辞别人世的面孔，几乎感到怨恨，因为任何事若是亚历山大自己不愿的，就似乎跟他搭不上边。他怎么能够死，留给他们这个乱摊子？他怎么能如此卸下责任？他不是这样的人。

有个年轻沙哑的声音忽然在外门喊道：“他走了！他走了！”是个十八岁青年，国王的侍从之一，本来在值班的守卫。他爆发出神经质的哭声，比病榻周围那些宦官的号哭抢耳。他悲不可抑的声音渐渐远了，想必有人带了他离去。

这好比翻搅起一个海洋。他跌跌撞撞前行，抽噎着，走进了在王宫周围聚集等信的半个马其顿军队。

他们大多数人前一日行过寝宫，但当时他还认识他们，记得他们；他们，绝大多数人，指望会有奇迹。现在一股巨大的喧嚷涨了起来——有悲戚；有仪式性的哀悼；有抗议，仿佛可找出某个当权者来怪罪；有天地变色而前路茫茫的沮丧。

响声惊动了众位将军。他们被床上的死者训练到纤毫必知的应变力，驱使他们决意马上行动，平息恐慌。他们奔至俯临殿前广场的大平台。佩尔狄卡斯冲着一个在岗位前踟蹰的传令官呼喝，命他举起了长管的喇叭，吹响集结令。

反应参差不齐。只是在昨天，他们也会三两下默默排出纵队和方阵，每一支队伍都争先排好，大家相信这是亚历山大的号令。现在，自然规律悬置了。前排的人不得不向后面的喊叫，说是佩尔狄卡斯的号令。自赫菲斯提昂死后，他是亚历山大的副统帅。他冲他们咆哮时，他们多少有了安全感；在曳步和推搡中勉强站出队形。

波斯士兵也依了别人的样子。先前他们致哀的喊叫呼应了马其顿人的喧嚷，现在他们沉寂下来。他们是——曾经是——亚历山大的兵卒，他使他们忘了自己是一个臣服的民族，使他们自豪，使马其顿人接纳他们。初期的抵牾已经大多过去，希腊兵的俚语里充满波斯的词，同袍之情已经萌生。现在，突然间，他们又觉得自己是容身于一支异国军队的战败的土著，彼此睨视，打算开小差了。

佩尔狄卡斯略一示意，佩乌克斯塔斯便大步上前。他颇能压场，有英勇之名，亚历山大在印度受伤濒死时是他救活的。他高挑、英俊而威严，仿照治下行省的风俗蓄须，这时用波斯语发言，遣词和他的衣着一样地道而贵族化。他向他们正式宣布了国王的死讯。经过必须的程序后，将向他们公布王位继承人。可以散会了。

一席话安抚了波斯人，但马其顿人那边响起一种低沉而嘟囔的私语。根据他们的祖法，选举国王的权利属于他们，属于所有能够从军服役的马其顿男子的集会。所谓“公布”是什么意思？

佩乌克斯塔斯退后，给佩尔狄卡斯让了位。一时有停顿。十二年来，两人都看着亚历山大如何跟马其顿人打交道。告诉他们要少安毋躁，上头届时自有主张，那可不成。要努力说服他们，而他正是那样做的；只有一次没成功——在整整十二年里。即使是那一次，他们一旦迫使他从印度折返，就又全听他的了。现在，面对着混乱，佩尔狄卡斯一时仿佛又会听见那急促而不耐烦的脚步声，那干脆而低声的训斥，那铿锵高亢的、顿时带来肃静的嗓音。

那人没有来；而佩尔狄卡斯，他虽缺少魔力，也懂得权威。像亚历山大必要时所做的那样，他改用家乡的多利亚土话——他们学习文明有礼的希腊语之前在童年讲的话。他说，他们都失去了最伟大的国王、最勇敢最杰出的战士，自从诸神的儿子们离弃大地以来举世无双的一个人。

这时他的话被一股愈发洪大的悲叹打断；不是衷心的致敬，而是如丧考妣的痛苦爆发。当他的声音又能被听到时，他说道：“将来你们孙儿的孙儿也仍然会这样说。所以要记住，你们有多大的损失，意味着有过多大的幸运。在所有人当中，无论往昔还是未来，惟独你们跟亚历山大同光共荣。他把所征服的半个世界留在你们手上，所以你们——他的马其顿人，现在要保持勇气，显示你们不负他的造就。一切会依照法律来进行的。”

静愔愔的群众期待地仰视。当亚历山大要他们安静时，他总是有话要说。这佩尔狄卡斯知道；但他要说的不外是，现在他自己是实际的亚洲之王了。这过于仓猝；他们只认一个国王，死生都一样。他叫他们回到营地去，等候进一步的命令。

在他的注视下，他们逐渐离开殿前广场；但他进去之后，许多人三三两两地回来了，还把武器搁在身旁，安顿下来，预备彻夜守灵。

城中，哀音如劲风鼓动的一把野火，从最靠近王宫的拥挤街衢漫开，穿过城郊，传到沿城墙而建的屋舍。各神庙上方一缕缕细长的烟，本来在凝定的空气中从各处圣火直直升起，现在都一一沉了下去，消散。在贝尔-马尔杜克神庙的火盆那堆湿灰旁，祭司们互相提醒，这是一个多月以来的第二回。国王在他朋友的葬礼当天曾经下令熄火。“我们警告过他那是什么征兆，但他置若罔闻。说到底，他毕竟是个外邦人。”

他们的火熄灭最早。在密特拉的神庙——他是战士荣誉的守护者、司掌忠诚与诺言的神——有个年轻的祭司捧着水罐站在圣殿中。祭坛上方铭有带翼太阳徽，太阳世世代代与黑暗交战，直到终极的胜利。那火依然烧得很高，因为这年轻人一直给它挥霍地添柴加薪，仿佛它有力量重燃国王将熄的生命。即使这时候，他已接到熄火的命令，却放下水罐，奔去一个装阿拉伯熏香的宝匣，撒上一把，让火花馨香四溢。直到他的奉献升向夏季天空之后，这最后一位祭司才把水泼上嘶嘶作响的余火。

通向苏萨的御道上，一个信使行色匆匆，所骑的单峰驼健步如飞。还不到它需要歇息之时，信使就能抵达下一个驿站，那里会有新的人和坐骑接过任务，星夜疾驰。

他这一程在旅途中段。鞍袋里的羊皮纸卷是上一个人交给他的，没有提问的停顿。只有那发自巴比伦城的第一程的骑手，是接替者不认识的人。这陌生人被问到国王生病传闻的真伪，回答据他所知或有其事，但他没工夫传谣。默默赶路是这支队伍的第一项守则；那接替者敬了礼，加速而去，无言地向链条中的下一个人展示其信札的封印——国王的肖像。

据说国王的信使传快报比飞鸟还要迅捷。插翼的流言也赶不上它，因为流言夜里要停下睡眠。

两个旅行者收缰勒马让那信使通过，他们的马儿闻见讨厌的骆驼气味，又是嘶鸣又是扬起前蹄，几乎把骑手们摔下。岁数较大的一个卅五岁左右，壮实，满脸雀斑，红头发，他先制伏了坐骑，向后拧着它的头，令粗糙的马嚼子滴出血来。他弟弟大约年轻十岁，红褐色头发，相貌周正，他试图安抚马儿，故花了较多时间。卡桑德罗斯不屑地看着他努力。他是马其顿摄政——安提帕特罗斯的长子，在巴比伦尼亚人生地不熟。他是最近才来到这里的，受了父亲的派遣，查探亚历山大为何召他从马其顿前来，以及让克拉特鲁斯去接任摄政一职。

年轻较轻的伊奥拉斯跟了亚历山大远征，长年担任他的司酒。授他这个职位，意在安抚他们的父亲；卡桑德罗斯未能去远征，被留在马其顿戍卫，因为他与亚历山大自少年起就不和睦。

马儿安静下来时，伊奥拉斯说道：“那是国王的信使。”

“但愿他和他的蠢兽半途暴毙。”

“他干吗赶路？可能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卡桑德罗斯向巴比伦扭头一望，说道：“但愿哈德斯之犬吃掉他的灵魂。”

他们默默骑了一些时候，伊奥拉斯望着前路。最后他说：“唉，现在没有人可以取父亲而代之了。现在他可以当国王。”

“当国王？”卡桑德罗斯忿然道，“他不行。他立过誓，不会出尔反尔。哪怕对那蛮女的小崽子他也会效忠，如果是个男孩的话。”

伊奥拉斯的马儿惊了一惊，感到骑手的震动。“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让我那样做？……不是为了父亲？……只是为了解恨！全能的神啊，怎么我早不想到！”

卡桑德罗斯靠了过来，挥动马鞭在那年轻人的膝盖抽了一下。他惊讶地发出一声痛楚和愤怒的喊叫。

“下回我不饶你！现在我们不是在家里，我也不是男孩了。”

卡桑德罗斯指着那鞭痕。“痛能醒人。你什么也没有做过。记住，什么也没有。脑子里牢牢记着。”又行了一小段路，他见伊奥拉斯噙着泪水，勉强做出宽容的样子说：“他就是染了沼泽的瘴气才发烧的也说不定。迄今他喝过的脏水一定不少。下游的农人也饮沼水，他们喝不死。你千万要缄口。不然也许你会喝死的。”

伊奥拉斯吞咽了一下，倒抽一口气。他用手在眼睛上揉搓，又抹抹脸上的巴比伦平原的黑尘，沙嗄地说：“他自从在印度受了那箭伤，精力一直没有复原。发烧他是发不起的……他待我很好。我只是为了父亲而做的。现在你却说他不会当国王。”

“他是不会当国王。但无论叫什么，他死时会是马其顿和全希腊的统治者。而他已经是个老人了。”

伊奥拉斯默默注视他；然后策马加速，前奔穿越黄色的麦田，他的啜泣不觉跟随了马蹄敲击的节奏。

次日在巴比伦，最高级的将军们筹备全军集会，要选举马其顿人之主。他们的法律未以长嗣继位为不易之法。佩武器的男子都有权在王室成员当中做选择。

腓力身故时，事情简单。战龄男子绝大部分仍在国内。二十岁的亚历山大已有名气，而其他有继承权者根本无人提及。连腓力获选的当年——国王佩尔狄卡斯战死疆场，遗下一子，而腓力是国王的弟弟——事情也简单：腓力是历经考验的将帅，那孩子是膝头的幼儿，而国家处于战时。

现在，马其顿军队散布于中亚各地的要塞。一万老兵正行军还乡，准备解甲归田，率领者是年纪不大的克拉特鲁斯，被亚历山大列为仅次于赫菲斯提昂的将军，与王室也沾亲。有卫戍军在马其顿，也有卫戍军在那些俯临通向南希腊的诸关的大石堡中。所有这些，身在巴比伦的士卒们都知道，但谁也不质疑选举国王是属于他们的权利。他们是亚历山大的军队，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在外面炎热的演武场上等候，争论着、揣测着，传播着流言。偶尔他们急不可耐而鼓噪起来时，那喧声会蓦然涌起，如浪头打在细石滩上。

室内的将军们，那些称为御前近卫的高级统领，本想找到贵族组成的伙友军团的主要军官，共商当前的困局。此举不成，他们命传令官吹响要求安静的号令，然后逐一唱名宣召。传令官没有听说过只要求安静的军令，吹了“集合待命”。急躁的士卒们听成了“前来集会”。

喧喧嚷嚷地，他们涌过大门进入觐见殿，与此同时，传令官对抗嚣声喊叫名单上的人，而他点到的军官——能听见他说话的那一部分——便奋力推搡出人群。室内的拥挤危险四伏；无计可施之下，大门被关闭，已进来的人既有奉命的，也有擅闯的。传令官无奈地注视这些乱哄哄、骂咧咧的乌合之众，自忖道，如果亚历山大见了，很快就会有人愧不欲生。

最早进来的（由于别人给他们让了路）是伙友军团的人——拥有马匹的马其顿贵族，以及当时靠近门口的任何军官。人群的其余身份高低不等，横竖被抛在一起。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一种深深的不安，以及内心焦灼者的外向张狂。他们已省悟自己是征服之地的孤军，去故乡半个世界之遥。是出于对亚历山大、仅仅对他一人的信仰，他们才来到这里的。如今他们渴求的不是国王，是领袖。

一旦大门紧闭，所有的眼睛都觅向宝座的台基。一如往常，宝座周围站着那些大人物，亚历山大最亲近的朋友。巴比伦古老的宝座，椅柄雕成蹲伏的亚述公牛，椅背为了薛西斯而重雕成不可征服的带翼太阳图像。他们在这里见过那小个头、结实而闪亮的人，坐时需要脚凳，像一颗宝石闪耀在一个太大的匣子里，阿胡拉·马兹达
6

在他头顶上方展开翅膀。现在宝座已空，王袍披在椅背，王冠搁在椅心。

一种低沉、喟叹的呻吟声，响彻廊柱成行的殿堂。读过诗书的托勒密心想，这像是一出悲剧的高潮，舞台后部的门訇然打开，向歌队揭示他们担忧的是真的：国王死了。

佩尔狄卡斯走上前来。所有如今在场的亚历山大的朋友，他说，都会证实国王把印戒交给了他。然而他已经失语，无法说出他授与的是何种权力。“他定定地看着我，显然想说话，但气息不支。那么，各位马其顿人，印戒在此。”他褪下它放在王冠的旁边，“依祖宗之法，交托给你们选择的人吧。”

底下有敬佩和悬疑的私语，像看戏的观众。他等待着，仍在台前，如同一个惯会算准时间的演员——托勒密这样想着，一边瞟着那张警醒冷傲的、如今不露感情的庄重的脸——一副刻得很好的面具——国王的面具？

佩尔狄卡斯说道：“我们的损失不可估量，这我们知道。我们知道，王位不该传给一个非他血脉的人，那毋庸考虑。他的妻子罗克萨妮已有五个月的身孕；让我们祈求会是男孩。他出生需要时间，长大成人更需要时间。与此同时，你们希望谁来管治你们？由你们说了算。”

众声私语；台基上的将军们浮躁地对视；佩尔狄卡斯没有引介另一位发言者。忽然，海军统帅尼阿卡斯不请自来地上前；一个瘦削细腰的克里特人，沧桑的棕色脸。航过格德罗西亚海岸那一程的艰险困厄令他老了十岁；他看似五十，但依然精干苗条。士卒们安静下来聆听；他见过大海深处的怪物，以号角使之逃逸。因不惯在陆上演讲，他用了他在海上呼喊航船的声音，洪亮得吓人一跳。

“各位马其顿人，我向你们推荐大流士的女儿斯塔苔拉的儿子，作为亚历山大的继嗣。国王最后一次路过苏萨时，她怀上了他的孩子。”底下有诧异的、不知所措的私语；他扬起声音盖过嗡声，仿佛面对的是一场喧嚣的风暴。“你们都观看了他俩的婚礼，都见到那是王室婚姻。他有意召她来这里。他亲口告诉我的。”

一个在她的婚礼之日惊鸿而过，随后立即退隐到苏萨后宫的女子，传出全然出乎意料的新闻，这引起了极大的困惑和惊愕。少顷一个口音含混的农夫的嗓音叫了出来：“啊，可他对这娃子的事说啥了没有？”

“没有。”尼阿卡斯说，“我相信，他打算把两个儿子留在身边带大——如果都是儿子的话——然后选择更优秀的那个。但是他没有活到那时候，而斯塔苔拉的孩子是嫡出，理应居首。”

他退了回去；他要说的说完了。他做了自感义不容辞的事，这就够了。向那些茫茫如海的人头望去，他忆起自己带着舰队平安归航时，亚历山大——因沙漠行军而瘦骨如柴、眼窝凹陷——拥抱了他，流着释然和快慰的眼泪。从他们少年时代起，尼阿卡斯便以无邪、无求的方式爱着他；那个时刻是他人生之巅。余生该如何打发，简直无从想起。

佩尔狄卡斯气得咬牙切齿。他敦促大家任命一位摄政——舍他其谁？现在他们却分了心，争论起继嗣来了。两个娘胎里的孩子，说不定都是女婴。有他们的家史可鉴；腓力女儿成群，却只有一个儿子，除非把那白痴算上。关键是摄政权。腓力自己当初也是摄政，辅弼一个年幼的继嗣，但是马其顿人不多久便选举他做了国王。他佩尔狄卡斯身上王室血液也不少……尼阿卡斯中了什么邪？劝他们回心转意，为时已晚。

他们的争论越来越聒噪而激烈。在他们看来，若说亚历山大有瑕疵，那就是他波斯化的生活。苏萨那些婚礼是一种郑重宣言，比征战中跟罗克萨妮成婚——他父亲从前时而会做的那种事——招来了多得多的忧虑。他们宽容那善舞的男宠，好比对待一只受驯养的猴子或狗儿；可是他为什么不能娶一个马其顿世族豪门的女儿，却娶了两个蛮族姑娘？于是就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有些人坚持，只要是他的后代就该接受，不管血统纯正与否。其他人则说，无从知道他会否承认任何一个，而且这些女人如果生了死婴或女孩，势必调包。他们决不匍匐在一个来历不明的波斯人跟前。

托勒密悲愤交集地看着这一幕，恨不得离去。从亚历山大已是回天乏术的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希望去哪里了。自从埃及张开双臂迎纳亚历山大，感谢他把埃及人救出了波斯的奴役，托勒密便被埃及迷住：它有悠久醇和的文明、令人惊叹的塔碑庙宇、受河流滋养的富足生活。在大海和沙漠和旷野的保护下，它可像岛屿一样防守；只要赢得民心，就可永保承平。佩尔狄卡斯诸人会乐意给他这行省的；他们宁可他不在肘腋之间。

他是个危险人物，可以声称是亚历山大的哥哥，虽然他只是腓力十几岁时与人私通所生。他的父系未被证明和承认，但亚历山大一向对他另眼相待，这尽人皆知。是的，佩尔狄卡斯会乐见他前往非洲。但这人自以为能做亚历山大的继位者？那是他的目标，神色昭然。必须做点什么，马上。

托勒密上前的时候，士卒们中止争论，聆听他发言。他是亚历山大童年的朋友，有压场的气派，而没有佩尔狄卡斯的骄横；曾经在他麾下的人都喜欢他。这样的一群人给了他欢呼。

“各位马其顿人。我明白你们不愿从臣服者的后代中选择国王。”

底下大声叫好。武装而来（这是他们有权投票的证明）的士卒们，把长矛在盾牌上敲着，直到高敞的殿堂回声阵阵。托勒密举手示静。

“我们不知道亚历山大的妻子们会否生下儿子。如果她们一个，或者两个，生的是儿子，等到他们成年时，就该把他们带到你们和你们的儿子面前，由集会来决定马其顿人接受哪一个。与此同时，你们要等待亚历山大的继位者。但由什么人来代行其事？为了避免一人独揽大权，我提议成立摄政内阁。”

回应是温和的。得知大约十五年后他们仍可拒绝这两个王位竞争者，他们省悟了今天的正事何在。托勒密趁着这新的平静说：“别忘了克拉特鲁斯。亚历山大对他信赖如手足。他派了他去治理马其顿，所以他今天才没有来。”

这话深孚众心。他们尊敬克拉特鲁斯仅次于亚历山大；他是王室后裔，才勇兼备，相貌英俊，体贴军士之需。托勒密感到佩尔狄卡斯的目光盯着他的背部，火辣辣的。让他自己想办法吧，我做了该做的。

他们在下面嗡嗡私语，托勒密突然想，前几天我们还是亚历山大的亲密无间的朋友，只等他从病榻起身，领导我们。现在我们成了什么？我成了什么？

他从未以腓力之子自居；这让他在童年付出过太大的代价。他出生时，腓力是被忒拜人扣作人质的非长子，一个无名之辈。“你不能叫你的杂种守规矩吗？”但凡他闯了祸，他父亲就会这样对他母亲说。因为腓力，他挨的打比一般男孩子只有更多。后来，腓力当了国王，他自己也当了御前侍从，他转运了；然而他学会珍重的并不是腓力之子的身份，即使那是事实。他只怀着温情和越来越强的自豪，做了亚历山大的哥哥——这他在乎。血脉的真实是否如此也无妨，他想。这是我心灵的真实。

一个新的声音打断了他暂时的浮想。阿瑞斯托诺斯，近卫之一，上前指出无论亚历山大用意何在，他把印戒交给了佩尔狄卡斯。当时他先环顾左右，是清醒的。这是事实，不是揣测，阿瑞斯托诺斯主张遵行。

他说得朴实坦诚，大家拳拳服膺。他们喊佩尔狄卡斯的名字，不少人还呼吁他拿回印戒。缓缓地，他扫视群众，朝印戒前行几步。他一时与托勒密对上目光，眼神是注视一个新敌人的眼神。

别显得太急切，佩尔狄卡斯心想，时机未到。他需要另一个赞同阿瑞斯托诺斯的声音。

殿内挤满汗津津的男子，又闷又热，令人窒息。人的臭气之外还有尿骚，个别在角落里偷偷小解过。台基上的将军们在悲戚、焦灼、恼恨、烦躁和沮丧的百感交集中，越来越恍惚。突然，一个军官喊着听不清的话左冲右突挣出了人群。墨勒阿革会有什么要说？他们都纳罕。

他自从亚历山大首次征战便是一个方阵统领，但再没有晋升过。有一天在晚餐席上，亚历山大曾向佩尔狄卡斯吐露，他是个好军人，只要不叫他劳神运智就行。

他来到台基下，因为闷热和生气而脸面通红，看他的神色，还因为喝了酒。他随即扬起一个粗嗄愤怒的声音，震得全场几近沉寂。“那是国王的印鉴！你们由得那家伙拿走它？现在给了他，他就至死不会放手！难怪他想要一个还没出生的国王！”

将军们呼吁大家守秩序，却盖不住那突如其来的鼓噪。墨勒阿革将一大群人从某种持续的麻木中唤起，他们先前没有发声，是舆论的沉淀。现在他们振作了精神，就像注意街上的一场持刀对决、男人打老婆，或凶残的狗斗；他们为墨勒阿革呐喊，就像为稳占上风的狗助威。

如果是在营地，佩尔狄卡斯会在几分钟内恢复秩序。但这是全军集会；与其说他是主帅，不如说是候选人。压制也许会被视为专横的预兆。他做了个轻蔑而不计较的手势，意思是：“连这样一个人，我们也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见过墨勒阿革眼中赤裸裸的憎恨。他们父亲的地位大致相当；他们都是腓力的御前侍从，对青年亚历山大周围那紧密的小圈子，都曾经暗暗妒忌。然后，腓力遇刺时，佩尔狄卡斯是追上那逃命的刺客的第一个人。亚历山大夸奖了他，注意并提拔了他。机会随晋升而来；他平步青云。赫菲斯提昂去世后，他接掌了他的兵权。墨勒阿革则始终是个步卒方阵的官长，得其所用，而未当重任。佩尔狄卡斯也深知，叫他倍感痛切的是他们两人起点相同。

“我们怎么知道亚历山大给了他任何东西？”墨勒阿革喊道，“我们凭谁的话来证明？全是他和他的朋友们在说！而他们觊觎什么？是亚历山大这儿的财富，那是我们都有份赢来的！你们忍得了这个吗？”

噪音顿成喧腾。本来自认为了解人心的将军们，不能置信地看到墨勒阿革开始引领群氓，蠢蠢欲动，要像打下城池一样洗劫王宫。他们周围一片混乱。

情急之下，佩尔狄卡斯使出他压场的全部才能。

“罢手！”他咆哮道。底下不由自主地愣了一愣。他吼出命令；遵从的人很不少。他们盾牌相扣组成密集队列，挡住通向内宫的门。嚎叫沉降为嘟囔。“我宽慰地看到，”佩尔狄卡斯用他深沉的声音说，“我们这里仍有一些亚历山大的士兵。”

大家一时噤住了，仿佛他提起的是一个被冒渎的神祇之名。暴徒们渐渐消散在人群中。盾牌纷纷放下。

迟疑的暂止之中，人丛深处传出一个乡音浓重的嗓音。“你们都好不知耻，我说！那统帅说得对，我们是亚历山大的士兵。我们希望是他的亲人，而不是辅佐异族小孩的摄政，来管治我们。亚历山大真真正正的哥哥就在这屋子里，不是吗？”

有一阵震惊的沉默。托勒密如受棒喝，感到一股原始的本能动摇了他打定的全部主意。马其顿的古老王位，部族互斗而骨肉相杀的凶残历史，咒语般招唤着他。腓力——亚历山大——托勒密……

见全场沉寂，底下那乡村来的长矛手信心大增，继续说道：“他的亲哥，腓力王自己也承认的儿子，你们人人都知道的。亚历山大一向对他关怀备至。我确实听说他年少时比较迟钝，但是他们双双在宫里的祭坛为父亲的灵魂献祭，才事隔一个月不到。我在场护卫，我这儿的伙伴们也在。他样样都做对了。”

有附和之声。托勒密愕然万分，不由得目瞪口呆。阿里达乌斯！他们一定是疯了。

“腓力王与菲林娜的婚姻是合法的，”那士兵再接再厉地说，“他有权娶多个妻子。所以我说，撇开那些非我族类的婴儿吧，让我们拥立他的儿子，那是他的合法继承人。”

有人叫好，从刚才被墨勒阿革震惊的奉行法律的士卒那里传来。台基之上则一片沉默，众皆骇然。不管是思想太单纯抑或太迂回，他们并无一人念及于此。

“真有其事？”佩尔狄卡斯在喧哗中迅速问托勒密，“亚历山大确实带了他去献祭？”急迫战胜了敌意；托勒密肯定知道。

“是的。”托勒密想起那两人头颅相并，黑发和金发，学徒的制品和师傅的杰作，“最近他好转了，抽风一年都没有发过。亚历山大说应该让他记得父亲是谁。”

“阿里达乌斯！”喊声渐大，“给我们亚历山大的哥哥！马其顿万岁！阿里达乌斯！”

“有多少人见过他？”佩尔狄卡斯说。

“伙友军团的护卫队和步卒卫队，还有旁边看热闹的人。他的举止相当得体。跟亚历山大在一起时，他一向得体。”

“这我们不能接受。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吗。非阻止不可。”

说话人培松矮小精瘦，长着一张尖尖的、头发红褐的狐狸脸，锐利的话音也像狐鸣。他是近卫之一，懂得带兵，但劝说的口才并不出众。他站了出来，截住佩尔狄卡斯，猝然道：“亚历山大的哥哥！你们还不如选举他的马儿！”

他话中带刺，造成短暂却并不友善的静默；如今他不是在演武场上了。他继续道：“那家伙是个白痴，孩提时曾经摔到头，现在还会一发病就倒地。亚历山大把他当孩子一样养着，配了个保姆照顾他。你们想要一个傻子当国王？”

佩尔狄卡斯咽下一声咒骂。这人是凭什么提拔的？战场上胜任，但对于军营里的士气却一无所知。如果这笨蛋没有半途插嘴，他自己会向大伙儿追述赢取罗克萨妮的那段逸事、巨石山的突袭、胜利者的慷慨大度，让他们的心意回转到亚历山大的儿子上。现在他们的感情被冒犯了。他们把阿里达乌斯看成阴谋暗算下的一个牺牲品。他们见过那人，而他的举止跟别人没有两样。

亚历山大一向是幸运的，托勒密心想。如今大家已经流行在戒指上镌刻他的形象，当成幸运符。是命运的何种恶意，唆使他在人生将尽之际一时冲动，善待那个无害的傻子？但当然，很快会有一场典礼，那时他必须出现。也许亚历山大正是想到了这一点……

“无耻！”那些人仰视培松喊叫，“阿里达乌斯，阿里达乌斯，我们要阿里达乌斯！”他争辩，但他们报以嘘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没有人及时注意到墨勒阿革失踪了。

这一天对于阿里达乌斯是漫长无聊的。没有人来看望他，除了那管饭的奴隶——餐食煮过了头，还是半凉的。他恨不得打那个奴隶，但亚历山大不许。几乎天天有人从亚历山大那边过来问候，但今天还没有人给他机会抱怨食物不好。就连照顾他的老克农，也起床不久便早早离去，说要参加一个什么集会，对他的话也没有留心听。

有几件事他要克农办：保证他晚餐能吃上一顿好的，帮他找回一块不知错放到哪儿的心爱的条纹彩石，再说说今早为什么会吵得那么可怕，哭声和号叫似乎从所有地方传来，像几千人同时挨打。从他对着禁苑的窗口，他看到一大群人奔向宫殿。也许亚历山大很快会来看他的，并告诉他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时他很久不来，他们说他在外征战。阿里达乌斯会待在营地里，有时（比如现在）则是在一所宫殿里，直到他回来。他经常带来礼物，着色的甜食、彩刻的狮子马匹、给他充实藏品的一块水晶，还有一次是一件美丽的猩红色斗篷。然后奴隶们会把帐篷折叠收起，他们大家就上路了。也许现在快要上路了。

这时候，他想把那件猩红色斗篷拿出来玩玩。克农说天气早已热得不能穿斗篷了，他只会弄脏它，糟蹋了它的。斗篷锁在衣橱里，钥匙在克农手里。

他拿出自己全部的石子，只缺那彩色条纹的，把它们摆成图画，但没了最好的一块就不中看。他心头火起，捡起最大的石子，拿它在桌面上反复敲。敲棍子会更痛快，但人家不许他留着棍子。亚历山大亲自没收过一根。

许久以前，他还在家里住着时，大半时间和奴隶们待在一起。没有别人想来看他。有的奴隶空闲时挺和气，但有的嘲笑过他，殴打过他。自从他跟了亚历山大上路，便换了一批奴隶，比较礼貌，有一个甚至怕他。报复的时机似乎来了，于是他把那人打到头破血流，摔倒在地。阿里达乌斯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强壮。他打到他们抬走那人为止。后来，亚历山大忽然出现；不是穿晚餐的衣服，而是全身甲胄，灰扑扑的还溅了泥，气喘吁吁。他看上去很可怕，像是个不同的人，污脸上苍白的灰眼睛，大大的；他让阿里达乌斯凭他们父亲的头起誓，再也不做这样的事。今天他饭点误了，就想起了这件事。他不想被父亲的阴魂追逐。他对他十分畏惧，听说他死掉的时候，乐极而歌。

这时他该去禁苑里骑马了，但没有在前头牵马缰的克农陪着，他不能去。他盼着亚历山大过来，又把他带到祭坛去。他好好地捧着每一样东西，照着亚历山大先做的样子洒了酒和油和熏香，然后让他们取走金杯，尽管他希望留着它们；过后，亚历山大说他干得漂亮之极。

有人来了！重重的脚步，甲胄啷啷响。亚历山大的声响更快更轻。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军士走了进来，身材颇高，红着脸，稻草色头发，胳膊下抱着头盔。他们对视着。

阿里达乌斯对自己的外表懵然，更不会知道墨勒阿革这时的心思——伟大的宙斯啊！腓力的脸。底下有什么？这年轻人的骨架大半像他父亲，方脸，眉毛胡子浓黑，宽肩短颈。他平生最大的享受是吃，所以肥胖，但克农从未放任他变到身形臃肿的地步。终于见到一个访客使他高兴，急切地说：“你是来带我去禁苑的吗？”

“不，大人。”他热烈地注视阿里达乌斯，令他心慌，回想自己是否做了什么错事。亚历山大从未派过这个人来。“大人。我来是为了护送您到全军集会去。马其顿人选举了您当国王。”

阿里达乌斯警惕地盯着他，然后现出一点精明世故的神色。“你在说谎。我不是国王，我弟弟才是。他跟我，亚历山大跟我说过，‘如果我不照顾你，就会有人试图让你当国王，最后你就会被杀。’”他倒退，一边瞟着墨勒阿革，烦躁起来。“我不跟你去禁苑，我要跟克农去。你把他找来。如果你不找，我就向亚历山大告你的状。”

他被沉重的桌子挡住退路。那军士走到他面前，他本能地退缩，回想起童年挨打的情景。但那人只注视着他的眼睛，非常缓慢地说话。

“大人。您弟弟死了。国王亚历山大死了。马其顿人在呼叫您。跟我来吧。”

阿里达乌斯没有动，他便抓住他的胳膊，领他走向门口。他未予抵抗，不理会自己被带向何方，努力让自己接受一个亚历山大并不统治的世界。

墨勒阿革速去速返，觐见殿内的人群仍在喊着“阿里达乌斯！”，其人已经出现在宝座的台基上了。他凝视这喧腾的人海，现出无动于衷的惊奇，一时令人错觉他只是雍容谦抑。

目瞪口呆的将军们大多从未见过他；士卒里只有极少数人曾经对他匆匆一瞥。然而三十岁以上的马其顿人全都见过腓力王。一时寂然无声，随后欢呼四起。

“腓力！腓力！腓力！”

阿里达乌斯惊恐地回头一望。是他父亲来了么，他并没有真的死了？他身边的墨勒阿革见他勃然变色，明白其故，疾忙耳语道：“他们是为您喝彩呢。”阿里达乌斯审视周围，放心了些，却还是困惑。为什么他们这样呼唤他父亲？他父亲死了。亚历山大死了……

墨勒阿革走上前来。他胜利地想着，那青云直上的佩尔狄卡斯和他要监护的遗腹子，去他们的吧。“各位马其顿人，这位，是腓力的儿子、亚历山大的哥哥。这位是你们合法的国王。”

他话音很大又近在耳际，让阿里达乌斯在恐慌中明白了。他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在这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不！”他叫喊，高而哀怨的嗓音发自他毛茸茸的大脸，极不协调，“我不是国王！我跟你说了，我不能当国王。亚历山大告诉我不能的。”

但他是对着墨勒阿革说的，底下欢呼声太大，听不见他的话。将军们惊骇，全都转向墨勒阿革，越过他七嘴八舌说着。这些响亮愤怒的声音令他越听越怕，清晰回想起亚历山大眼窝深深的大眼睛盯着他，警告他倘若他们拥立他为王的后果。趁着墨勒阿革跟台基正中那高挑黝黑的人争吵之时，他一个箭步冲向那通向内宫的门，现已无人守卫。出了门外，他穿行在那古老宫殿兔窟般错综的走廊上，一边啜泣一边觅路，要回到自己亲切的房间。

殿内响起新的鼓噪。这一切都史无前例。前两任国王都由呼喊声拥立，在传统颂歌的音乐中进入埃盖的王宫，在那里主持先王的葬礼，继承大统。

墨勒阿革忙着和佩尔狄卡斯口角，没有发现他的候选人丢了，直至底下传来嘲笑声才恍然。他有失去人心的危险；佩尔狄卡斯的威势，会吸引那些寻求信心和力量的群众。墨勒阿革明白他必须赶紧搬回救兵。他转身跑走，嘘声继起，他跑出了阿里达乌斯用过的那个门。他最热烈的支持者——不是那些横生贪心的群氓，而是他的亲属和同宗，以及和佩尔狄卡斯有嫌隙的人——警觉起来，匆匆跟随而去。

不久他们就找到了他们的猎物，站在两条走廊交界处，为了择路而自言自语。他一见他们就叫：“不要！走开！”并开始奔跑。墨勒阿革拽住他的肩膀。他屈服了，一脸惊惶。显然不能让他这样子出现。墨勒阿革变抓握为轻柔而安抚的、有保护意味的揽抱。

“大人，您要听我们说。大人，您什么也不用怕。从前您是亚历山大的好哥哥，他是合法的国王，正如他说的，您抢了他的王位就不对。但现在他死了，而您是合法的国王。王位是您的了。”他脑中灵光一闪，“王位上有一份给您的礼物，一件美丽的紫色披风。”

这和善的声音本已让阿里达乌斯平静下来，这时又兴奋毕露。没有人笑；事情太紧急也太危险。

“我可以一直留着它吗？”他狡黠地问，“你不会把它锁起来吧？”

“一定不锁。您一拿到就可以穿上。”

“一整天都可以留着？”

“一整夜也行。”当他开始给他的奇货在走廊引路时，又冒出一个主意，“那些士卒喊‘腓力’的时候指的是您。他们以您父亲的名字来荣耀您。您将是马其顿的腓力王。”

腓力王，阿里达乌斯思忖。这给了他信心。他父亲的名字可以像一件紫袍般转让，那么他一定真的死了。两样都拿也无妨。当墨勒阿革领他走上台基时，他还在为这个决定而飘飘然。

他对着呼喊声含笑顾盼，立即看见披垂在王位上的那一片色彩，便急促地向它走去。他错认为是友善问候的声音消逝了；他陡然改变的举止攫住了会众的注意力，他们几乎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戏。

“大人，我们给您的礼物在那儿。”墨勒阿革对他附耳说道。

在无时无刻的低沉私语中，腓力·阿里达乌斯从王位上拿起袍子，举在面前。

那是一件在苏萨定制的王袍，是为了亚历山大与大流士之女斯塔苔拉的婚礼而做的，那场婚宴上，他的八十个同享尊荣的朋友也迎娶了波斯妻子，而整个军队人人都是出席的宾客。他最后一次行军到巴比伦来，也穿着这件王袍接见了来自半个已知世界的使节。那衣料是一种致密如天鹅绒、柔软如丝绸的羊毛，以提尔的骨螺染成一种柔和亮丽的绯红，微带绛紫，像一朵深色玫瑰的红色那样纯正。衣服的胸前和背后都镶着那光线迸射的太阳，马其顿王室的徽号，材质是巴拉斯红宝石和黄金。这是一件无袖礼服，肩膀以两个黄金的狮子面具相扣，那是三位马其顿国王在自己婚礼上佩戴过的饰针。午后的烈日斜入一扇高窗，照亮了狮子的翡翠眼睛。刚得名腓力的那人看得如痴如醉。

墨勒阿革说道：“让我来帮您穿上。”

他举起衣服，套过腓力的头。他喜气洋洋，望向那些喝彩的人。“谢谢你们。”他照着从小学到的那样说。

喝彩加倍。腓力之子雍容践位，有王者的姿态。起先他一定只是腼腆谦逊而已。现在他们要不顾一切捍卫王室的血统了。

“腓力！腓力！腓力万岁！”

托勒密悲愤交加，感到窒息。他忆起婚礼那天早上，他和赫菲斯提昂去了苏萨宫殿里亚历山大的房间替新郎打扮。他们用传统的谑语互相打趣，也添上他们自己小圈子内的笑话。亚历山大为这个种族和睦的大典已经筹备了数星期，此时简直活力四射，令人恍惚觉得他是个爱河中的男子。是赫菲斯提昂想起狮子饰针来，把它们别在王袍上的。现在见它穿在一个咧嘴而笑的白痴身上，使托勒密恨不得拿墨勒阿革的血洗刃。对那可怜的傻子，他感到恐怖多于愤怒。他熟悉他；亚历山大忙碌时，他常去看他，确保他不受忽视或虐待；大家有默契，这种家事最好不外扬。腓力……唉，这名号甩不掉了。

他对旁边的佩尔狄卡斯说：“亚历山大应该一早把他闷死的。”

佩尔狄卡斯没有理睬，只大步上前，怒气冲冲地试图盖过喧哗说话。指着腓力，他做了个大幅度的、表示摈弃和蔑视的手势。

支持的喊叫从台下离他最近的地方传来。伙友们依权利或地位均排在最前，看得最清楚。他们听说过那傻子，也在静默的悲哀或纯然的不能置信中看到他王袍加身。现在他们的暴怒找到了宣泄口。他们为骑兵进攻的震耳战歌而练就的强健嗓音，压倒了其余的声响。

就像亚历山大的王袍是一幅战旗，突然展开了。士兵们纷纷戴起头盔。长矛敲击盾牌的声响变得洪大，如在进攻时。较近处，伙友们抽刀拔剑簌簌有声，令人不寒而栗。

见马其顿有权势的贵族联合反对他，墨勒阿革心里敲了警钟。哪怕是他的党朋也可能离散，除非迫使他们行动，到不可撤退的地步。此时高呼“腓力！”的任何一个普通士兵，毕竟都是某位爵爷的族人。他必须把他们割离宗族的联系，制造新的行动。此念让他心生一计。他惊喜于自己的天才。亚历山大怎么错过了这样一位领袖？

坚决而难以觉察地，他把微笑的腓力领到台基边缘。人人觉得他有话要说，即使仅出于好奇，也都一时沉静下来。墨勒阿革乘机开腔。

“各位马其顿人！你们选举了国王！你们决心拥戴他吗？”长矛手们报以跋扈的喝彩。“那现在就跟着他来吧，帮助他继承大统。马其顿国王必须安葬自己的前任。”

他停了停。如今真的全场寂静了，几乎能感到一股震撼的波浪涌过那拥挤的、汗臭烘烘的殿堂。

墨勒阿革扬起声音，“来啊！亚历山大的遗体亟待收葬。这位是他的继任者，将要主持葬仪。不要让他们骗走他的遗产。到寝宫去！来啊！”

人群开始混乱而沸腾地移动。声响变了。决心最大的那些步卒涌向前方，但他们没有喝彩。许多人原地不动；有深沉而窃窃的反对声。伙友们开始攀上台基，要护卫内宫之门。诸位将军都同时抗声呼喊，只加大了混乱。突然，一个变声期少年的破嗓音，因激愤而格外粗嗄，刺穿那一切声响传来。

“混蛋！你们混蛋！你们这些龌龊的、奴隶生的混蛋！”

从殿堂一角伙友军团旁边来了御前侍从们，不顾年龄或地位推搡着每一个人，喊声如在战场。

这班侍从本来在亚历山大身边守到他辞世，加班到日出后。他们已侍奉他几年了。一些人年满十八，有投票权，其余跟着他们挤进全军集会。他们连跃带爬上了台基，挥动出鞘的剑，目光凶悍，他们马其顿人的金发为了志哀削短到几乎贴着头皮，发脚参差。他们有将近五十人。佩尔狄卡斯一见他们的狂怒，就知道殿内最容易杀人的是他们。不制止的话他们会杀死腓力，后果必是血流成河。“听我号令！”他冲他们喊道，“跟我来！保护亚历山大的遗体！”

他奔至内宫之门，托勒密与他齐头，别的将军紧随，其后是那些侍从，他们迅猛地奔跑越过了伙友们。在反对派的愤怒叫声的追赶下，他们跑过国王的接待厅，跑过他的私室，一直到达寝宫。大门闭着，没有上锁。最前头的人撞开了门。

托勒密悚然地想，他从昨天起就一直卧在这里，在盛夏，在巴比伦！大门被撞开之际，他不由得屏息。

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来自几乎燃尽的熏香，与熏染王袍和御床的干花和药草，混合着托勒密从小熟悉的那个活人的气味。在那开阔冷清的房间里，他卧在大床上切切守望的精灵们之间，身上蒙着一张新净的被单。上面洒的某种香水连苍蝇也骗过了。床座之上，那半倚着床、一臂搭在床上的波斯少年困极而眠。

喧嚣令他惊醒，恍惚而摇摆地站起，没察觉托勒密拍了拍他的肩膀。托勒密走到床头，将被单拉了下来。

亚历山大现出不可捉摸的沉静。连面色都似乎没怎么改变。他夹杂亮银发丝的金头发，抚上去依然蓄着活力。托勒密身后的尼阿卡斯和塞琉古，惊呼这是奇迹，证明了亚历山大的神性。和他一同师从亚里士多德的托勒密，则默默俯视，思忖这坚强生命的一束秘密火苗在静止的躯体中已经烧了多久。他将手放在心脏处；是结束了，这尸身正在僵硬。他拿被单盖过那大理石般的面孔，转向那些正在排成队列要把守住那闩上的大门的人。

侍从们对这房间了如指掌，拖来一个个沉重的衣橱，构成路障。但它坚持不了多久。外面的士兵善推。六七排的人紧抵着门，就像十年前他们以十五尺的萨里沙长矛紧抵大流士的征兵；而那大门就像格拉尼克斯、伊索斯、高伽米拉的波斯人一样，渐渐不敌。铜件包角的橱柜嘎嘎刮着地板移开。

领头者闯入时，佩尔狄卡斯自知无法结果他们，也对喋血寝宫第一个感到羞耻。他呼吁他的人挡住去御床的路。在短暂的迟疑中，攻击者四顾。防守者一排排障着遗体，他们只看见黄金精灵张开的翅膀和它们凌厉奇异的眼睛。他们挑衅地叫喊，但并不靠近。

他们后面有一点动静。腓力进来了。

尽管墨勒阿革和他一起，他是自愿前来的。人的后事必须由亲属料理。政治的争论对于腓力全是没有意义的噪音，但他知道自己的义务。

“亚历山大在哪儿？”他对着御床前那锋棱毕现的屏障叫道，“我是他哥哥。我要安葬他。”

将军们在静默中咬牙切齿。是侍从们愤恨的嚎叫和啐骂打破了那剑拔弩张的暂止。他们对死者没有敬畏，因为在他们意识的中心亚历山大还活着。他们呼叫他，仿佛他是在战场上受伤倒地，昏迷着，被懦夫所包围——那些人在他站立之时没有面对他的胆量。他们的呐喊和战嚎，挑动伙友团中所有的年轻人想起自己做侍从的日子，也跟着喊：“亚历山大！亚历山大！”

人丛中传来一点微风般的声响——由于挽带的甩动——一支投枪猛然飞过，敲在佩尔狄卡斯的头盔上。

瞬时投枪纷飞。一个伙友半跪着，腿上裂开的脉管血流如注；未戴头盔而来的一个侍从头皮撕开，殷红披面，蓝眼睛直直瞪着。防守者犹如困兽，除非到了近身搏斗时。他们只带了骑兵的短弯刀——其地位的象征，来到这个应当是纯属文事的场合。

佩尔狄卡斯拾起那击中他的投枪，掷了回去。别人从伤者身上拔出投枪，使作长矛。托勒密退了一步躲避一杆飞枪，跟某人相撞，咒骂着回头。是那波斯少年，他划破的手臂染红了亚麻衣袖。方才他擎起胳膊挡开一支投枪，以免伤及亚历山大。

“住手！”托勒密响彻全室的声音喊道，“我们是野兽还是人？”

门外仍传来喧哗，但渐渐弱了下去，前面那些人的沉寂使之消溶为一种愧怍的咕哝。是克里特人尼阿卡斯说道：“让他们看看。”

防守者紧握武器，分开一条路。尼阿卡斯揭布展示亚历山大的面容，退后，默然。

敌对的阵线静止下来。后面推搡争睹的人群感到这变化，也暂停下来。少顷前面一个须发灰白的步卒官长向前迈了一步，摘下头盔。两三个老兵也依样而行。那第一人转过来对着他后面的人，举起手臂，喊道：“停下！”在一种闷闷的悲哀中，双方阴郁地对望。

高级军官们三三两两摘除头盔，站上前来让人识面。防守者放下高举的武器。那老官长开始说话。

“我弟弟在那儿！”被推搡到一边的腓力挣上前来。他仍旧穿着亚历山大的王袍，已被挤得又歪又皱。“得要给他办一场葬礼。”

“安静！”墨勒阿革嘘道。一生吃惯排揎的腓力，乖乖任众人把他挤到看不见的地方。那老官长红着脸，恢复了镇定。

“先生们，”他说，“你们也看见了，你们人数寡少。我们刚才全都行事冲动，我敢说大家都后悔了。我提议和谈。”

佩尔狄卡斯说道：“有一个条件。一定不能争抢亵渎国王的遗体，这儿人人都要凭冥界众神发誓做到。我打算起誓：当合适的棺椁准备就绪，我会安排它被带到马其顿的王陵区下葬。除非立好了这些誓言，否则只要我们还能站着打斗，谁也别想离开这地方。”

他们同意了。他们全都惭愧。佩尔狄卡斯关于王陵的话令他们醒悟过来。如果他们抢到遗体会拿它怎么办？埋在禁苑里？望一眼那个遥远而骄傲的面孔就使他们清醒。他没有发臭是个奇迹；然而你会以为他还活着。许多人的背脊掠过一股迷信的凉意；亚历山大会是一个神通广大的鬼魂。

宫殿平台上宰了一头山羊；众人或手按尸身，或歃血，为背信之举祈愿哈德斯的诅咒。人多，起誓费时；暮色降临之际，他们依然在火把照亮下进行着。

在佩尔狄卡斯监视下首先立了誓的墨勒阿革，此时观望、沉吟。他自知失去了支持。只有大约三十个，他最坚决的朋党，仍麇集在他身旁；连这些人也不过是因为他们现在成了靶子，害怕秋后算账。他得保住这些人，至少。当一个焦灼的、愈发骚动的城市的嘈音在沉沉暮色中嗡嗡响着，他思索了一番。如果他能离间那些近卫……三十个对仅仅八个……

最后一批人也起誓完毕。他走近佩尔狄卡斯，面容冷静而有安抚意味。“我做事仓猝了。国王之死让我们大家措手不及。明天我们可以会商，稳重决议。”

“我希望如此。”佩尔狄卡斯皱起浓黑的眉毛。

“如果亚历山大最亲近的朋友们无法守候在遗体旁边，”墨勒阿革流利地说，“我们所有人都会羞愧的。我恳请你们”——他的手势把近卫全部包括在内——“回到寝宫守灵吧。”

“谢谢你。”尼阿卡斯颇诚恳地说。他盼望这么做。佩尔狄卡斯犹豫着，军人的本能令他莫名警惕。是托勒密说：“墨勒阿革起了誓会尊敬亚历山大的遗体。他为我们的安全起誓没有？”

佩尔狄卡斯的眼睛搜寻墨勒阿革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避开了目光。带着深深的蔑视之色，近卫们一起离去，加入驻扎在禁苑的伙友军团之列。

少顷他们派出传信人去埃及人聚居区，召防腐工明晨来开始工作。

“你一天都到哪儿去了，克农？”腓力说，一边由他脱下自己热烘烘的衣服，“为什么他们不依我的吩咐把你找来？”

克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兵，侍候了他十年，他答道：“我在全军集会上，老爷。没关系的，您现在可以美美地泡个澡，添进芳香油。”

“我现在是国王了，克农。他们跟你说我是国王了吗？”

“说了，老爷。祝您万岁，老爷。”

“克农，现在我当了国王，你不会走开的吧？”

“不会，老爷，老克农会继续照顾您。来，把这漂亮新袍子交给我除尘收好吧。它太贵重了，不能天天穿……诶，哎哟哎哟，老爷，您没理由要哭呀。”

寝宫里，夜凉渐生，亚历山大的遗体僵硬如石。那波斯少年胳膊上扎着一条染血的手巾，把孔雀石和象牙的床头柜放在床边，在柜子上点亮夜明灯。地板上散落着打斗的残迹。有个人在踉跄中撞到了陈列那些赫菲斯提昂小偶像的立柜；如今它们匍匐横卧，像战斗后的倒地者。惨淡的光线里，巴勾鄂斯久久地看了它们，转身而去。但过了几分钟他又回来，整齐地立起它们，各归其位。然后，他拿来一张凳子，免得坐在床座上再次睡着，双手交叠，端坐守夜，黑眼睛对着黑影子出神。

苏萨的后宫属于巴比伦风格，不同于亚述风格。建筑比例均衡而优雅，凹槽的廊柱的顶端，被希腊匠人雕出莲花之蕾；宫墙的表面一律覆盖釉彩精致的砖，日色穿过细腻的雪花石透雕窗隔投射其上，光影斑驳。

大流士之母，西西冈比斯太后坐在高背椅上，左右各有一位孙女侍立。她年届八旬，保持着埃兰贵族传统的象牙色面容和鹰鼻，体现着未与米底人通婚的纯正波斯血脉。她现在年迈体衰了；年轻时她是高挑的。她的袍子和披肩一色靛蓝，胸前却有一挂亮晶晶的鸽血色红宝石大项链。这是坡拉斯王送给亚历山大的礼物，后来亚历山大送给了她。

那岁数大些的姑娘斯塔苔拉正在朗读一封信，缓慢地，从希腊文翻译为波斯语。亚历山大让人教这两位姑娘希腊语，既教会话又教阅读。西西冈比斯出于喜爱他，纵容了他这癖好，尽管在她看来，文书工作多少是粗活儿，留给宦官做更合适。不过，应该允许他依从自己民族的习俗。他的成长不由他自己，况也从未故意失礼。他本该是波斯人才好。

斯塔苔拉的诵读有一点磕巴，不因为无知，而因为情难自已。

马其顿人之王暨亚洲之主亚历山大，致他高贵的妻子斯塔苔拉。

亟盼与你重相见，希望你立刻动身前来巴比伦，让你的孩子在这里出生。如果生了男孩，我打算册封他为继嗣。路上要尽快。我身体抱恙，臣僚告知坊间流言，说我已经宾天。你千万不要理会。你是未来大帝的母亲，我的执事们均已受旨，必隆重相迎。带你妹妹杜艾佩缇丝来，因为那个和我亲如手足的人，她也是吾妹。愿你一切如意。

斯塔苔拉垂下信札，俯视她的祖母。双亲身材都高，她不穿便鞋的高度也接近六尺。她母亲著名的美貌，大半遗传给了她。她有王后的诸般雅范，只缺乏威严。“我们该怎么办？”她说。

西西冈比斯不耐烦地抬起白眉毛下的眼睛。“先把国王的信念完。”

“祖母大人，这已经念完了。”

“怎么会。”西西冈比斯恼怒道，“再看看，孩子。他有什么话给我？”

“祖母大人，这已经是结尾了。”

“你一定弄错了。文字之事，女子不该掺和的。这我对他说过，但他执意实行。你最好召一个文书来，好好念一遍。”

“真的，纸上没有更多的文字了。愿你一切如意。看，在这儿就完了。”

西西冈比斯脸上刚硬的线条松弛了些，老态像病容一样毕现。“那信使还在不在？召他过来，看他是否还有一封信。这些人旅途疲惫，糊涂得很。”

那骑手被带了过来，嘴里还嚼着餐食。他以头颅发誓他只接到一封信，一封来自国王的信。他在她们面前抖开自己的挎包。

他去后，西西冈比斯说道：“他差人来苏萨，从没有一次不给我带话的。把印鉴给我看看。”但她的目力因年事而昏花，把信件远远举着仍看不见那图样。

“是他的肖像，祖母大人。跟婚礼那天他给我的翡翠戒指上的差不多，只不过这里他戴着花环，我戒指上的他戴着王冠。”

西西冈比斯点头，默坐了一会儿。大管家保管着国王先前的来信，但她不喜欢让这些人知道她目力已衰。

她当下说道：“他信上说他病了，那么多国务一定应付不暇。现在他操劳过度了，他本性如此。上次他来看我，我就见他有点喘气……去吧孩子，叫你的侍女们过来；杜艾佩缇丝，你也是。我得告诉她们给你俩打包什么行李。”

年轻的杜艾佩缇丝，赫菲斯提昂的孀妇（她十七岁）从命走开，又跑了回来，跪在椅子旁边。“老祖宗，请和我们一起去巴比伦吧。”

西西冈比斯伸出骨节优美但苍老的象牙色手指，按在那少女头上。“国王告诉你们俩应该赶路。我太老了。再说，他没有召我去。”

吩咐完那些侍女，所有动静转移到姑娘们的寝室以后，她坐在直背椅上，泪水顺着面颊滚滚而下，落在坡拉斯王的红宝石上。

巴比伦的寝宫如今弥漫着香料和硝石的气味，传承父亲们技艺的埃及人正在精工细作，为最新一位法老施行防腐。他们震惊于那一定会妨害技巧的延迟，借着晓色蹑足进了寝宫，敬畏而惊奇地看到那遗体。当他们的奴隶带入所需的工具、器皿、药液和芳香剂时，那单独的守灵人，面色苍白的波斯少年熄灭他的油灯，像一个鬼魂似的默默隐退。

开膛取内脏前，虽然此地远离帝王谷，他们不忘抬手以自古相传的祷词祝告，以便凡人合法地处理神的躯体。

古老的巴比伦城那些狭窄的街上流言纷起，说法矛盾。有些油灯彻夜长明。一天天过去，佩尔狄卡斯和墨勒阿革的部队按兵不动；步卒驻扎在王宫周围，骑兵驻扎在禁苑中，临近尼布甲尼撒当年存放猎狮战车的马厩。

他们处于一比四的数量弱势，磋商过要移师于城外的平原，让骑兵有地方摆阵。“不行，”佩尔狄卡斯说，“那是自认失败。给他们时间看看他们的呆子国王吧。他们会回心转意的。亚历山大的军队从来没有分裂过。”

在演武场和宫殿的花园里，步卒方阵露宿，尽量安之若素。他们固执地抱着胜利者的骄傲和深深的仇外心。不能让蛮夷统治我们的儿子，他们围着篝火彼此告诫，而亚历山大促成他们合法婚娶的波斯女人则在火上搅动着晚餐锅。他们早已花光了亚历山大给的娶妻金；将来结清军饷退伍时打算带女人归乡的士兵百中无一。

他们怀着困惑的嫌恶，想到伙友军团当中的年轻血液，跟那些胡子卷曲、兵器镶嵌、马匹穿戴俗丽的波斯贵族子弟一同饮酒打猎。骑兵如此无妨；他们可以波斯化而不失颜面。但步卒，马其顿的农人、牧人和猎户、石工和木匠的儿子，只拥有战争中赢来的，他们薄积的掠夺品，那首先是他们流血流汗、出生入死才换得的公道奖赏，教他们晓得无论他们的父亲出身怎样，他们是亚历山大的马其顿人，世界的主宰。他们珍重这份自尊，对腓力夸赞有加——他谦虚，长得像他伟大的父亲，有纯正的马其顿血统。

他们的官长有事要到御前报告，回来后越发沉默寡言了。亚历山大的庞大帝国不能停止运转。使节、税吏、造船师、掌军需的官员、建筑师、寻求仲裁的总督，依然在前厅出现；实际上，他们的数量有增无减，许多人在亚历山大患病时已经在等候觐见。不止要处理他们的事，而且要让他们看见一位可信的国王。

每次露面前，墨勒阿革都给腓力仔细做功课。他学会了无人带领而一直走到宝座前，途中不游荡踟蹰，对偶然吸引他目光的某个人说话；学会了小声发言，让自己被看见却不被听见，以便他身旁的墨勒阿革能宣告相宜的答话。他学会了在御座之上不索要柠檬水或甜食，想出去的时候不向仪仗队请求许可。他抓挠身子、抠鼻孔和坐不安稳的举止始终无法完全收敛；但如果他露面的时间不长，通常看上去是个沉静清醒的人。

墨勒阿革自封喀力阿克
7

——波斯人口中的“大总管”——为赫菲斯提昂创立而被佩尔狄卡斯继承的职位。他立在国王右首，一身华丽张扬的甲胄，自知仪表不凡；但他也非常清楚，一个来请示的军人见首领通过一个中间人说话，而且从不正眼看自己，会作何感想。他的军官们从前想见就能见亚历山大，无法被挡在外面；御前卫队亦然。他切肤感到，他们所有人都望着宝座上那个敦实粗壮的人，那松开的嘴和游移的眼，却在心目中看见那不复再现的活跃身姿，那敏锐警醒的面容，平静的威仪，如今永远沉默地躺在闭锁的寝宫里，浸没在防腐工的硝石浴中，预备万世长存。

此外，亚历山大任命的波斯军官也不能拒之御前，他们也不是傻子。他寝食难安，总担心各方合谋，令这支人心离散的军队哗变。

他和别的久陷恨毒的人一样，把困局完全归罪于对方，从未想到是他的恨意，而非敌人，造成了他的窘境。像类似他的先行者和后来者一样，他只看到一个解决方法，并决心实行。

腓力还在他先前的套房住着，那是亚历山大给他选的，凉爽怡人，至少就仲夏的巴比伦而言。墨勒阿革试图把他挪到较有王者气派的院落时，他死活不肯，大喊大叫，令王宫的卫士们奔跑而来，以为要出人命了。此时墨勒阿革来这里找他，带着一个名唤杜瑞斯的亲戚，携了书写工具。

国王正在玩石头，兴致勃勃。他有满满一橱，是他随军行过几千里亚洲境域时从各地收集来的；多是他自己捡的小圆石，杂有一些琥珀、石英、玛瑙、旧印章和埃及的玻璃彩珠，是亚历山大或托勒密或赫菲斯提昂碰巧记得时带来给他的。他把石子排成横贯房间的长蛇阵，这时候趴在地上修改着。

墨勒阿革一进门他就犯了罪似的匆匆爬起，攥着一块最偏爱的西徐亚绿松石藏在背后，惟恐被收走。

“陛下！”墨勒阿革粗声粗气地说。

腓力感觉这是严厉指责，连忙去那最隆重的椅子就座，把绿松石往垫子底下小心塞好。

“吾王，”墨勒阿革站着他面前说，“我来是告诉您，您现在处境极其危险。不，不要害怕，我会卫护您的。但是那反贼佩尔狄卡斯，先前盗取亚历山大遗体未遂，剥夺您的继位权不成，如今又在计划谋害您，然后自立为王。”

腓力一跃而起，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须臾墨勒阿革听出：“他说了……亚历山大说了……他想的话可以当国王。我不介意。亚历山大告诉我不能让他们立我为王。”

墨勒阿革的胳膊被掐得死紧，简直担心会断，好不容易才摆脱出来。“陛下，如果他当了国王，他第一件事就会是杀您。惟有杀他您才会安全。看，这是下令处决他的诏书。”杜瑞斯把它连笔墨一同摆到写字台上。“像我教您的那样，在这儿写腓力就好了。您要的话我可以帮您。”

“然后你就会在他杀我之前杀他？”

“是的，那么我们就高枕无忧了。请在这儿写。”

他甫落笔的一团墨迹并未损毁那些文字；然后，他写出了一个还过得去的签名。

佩尔狄卡斯的住所是波斯列王建在禁苑中，尔后被亚历山大分赏给朋友们的赐第之一。御前侍从在它周围扎了营。佩尔狄卡斯是亚历山大选择的摄政，他们自愿拥护。虽然他们没有提出要伺候他的起居，他也明智地不要求这样，但还是为他骑马传信，并按照他们历来的轮班制度，日夜护卫。

他正和托勒密商讨着，他们中的一个走了进来。“大人。有个老人求见您。”

“至少三十个。”托勒密漫不经心地说。佩尔狄卡斯干脆地问：“怎的？”

“大人，他说他是阿里达乌斯的仆人。”伙友军团占据的河流此岸不使用“腓力”尊号，“他说事情紧急。”

“他是不是叫克农？”托勒密锐利地说，“佩尔狄卡斯，我认识这人。你最好见他。”

“我正打算如此。”佩尔狄卡斯颇生硬地说。他觉得托勒密太轻松随便，可惜亚历山大没有对这种性情浇过冷水。“带他进来，但先要搜身，看藏了武器没有。”

老克农极其拘谨，以老兵之礼致敬，立正，默然到要他说话为止。

“大人，不揣冒昧。他们让我可怜的主人签了一份反对您的文件。当时我在他卧室里收拾东西，他们没想到清场。大人，请别怪罪他。是他们利用了他。他从来没有打算妨害您，这是情非所愿的。”

“我相信你，”佩尔狄卡斯皱眉道，“但似乎已经妨害了。”

“大人。如果他落到您手上，别杀他，大人。他从不惹事，亚历山大统治时一直没有。”

“放心，我们没有此意。”这人有价值，所照管的那人价值则更大，“军队重新各安其分之后，我会关怀你的主人。你希望继续侍候他吗？”

“确实如此，大人。我差不多从他小时候起就侍候他了。我不敢想他如果没有了我会怎么样。”

“很好。我答应你的要求。告诉他——要是他能听懂的话——他对我不必忧惧。”

“我会告诉的，大人。神保佑您。”他漂亮地敬了个礼，离去。

“惠而不费。”佩尔狄卡斯对托勒密说，“他以为我们付得起杀亚历山大的哥哥的代价？墨勒阿革，他可就……”

其后，佩尔狄卡斯完成当天的工作，坐下晚餐时，外面忽然人声鼎沸。他在窗前看见一队百人的步卒。值班的侍从计有十六人。

他老于征战，没有换上晚餐袍。俄顷之间，便以二十年练就的速度从搁架上抽起胸甲，穿扣在身。一个侍从气喘吁吁奔了进来，一手敬礼，一手摇着一张纸。

“大人！这是叛党发来的一份宣召令。他们称之为诏书。”

“诏书，呃？”佩尔狄卡斯平静地说。那封信很短，他大声念了出来。

马其顿人民之王暨亚洲之主腓力之子腓力，致前任喀力阿克：佩尔狄卡斯。本王以此宣召你来御前，答辩一项指你意图颠覆的控告。如拒不前来，随从已受命可强行押解。

“大人，我们可以抵住他们。您有信要传吗？”

佩尔狄卡斯毕竟是亚历山大的直接僚属。他按着那少年的肩膀，冷峻的面容挤出一个应时的微笑。“好小伙儿。不，不必传信。卫士们，各就各位。我会向墨勒阿革的这支队伍说话。”那侍从的敬礼似乎略带一种记忆中的热忱。佩尔狄卡斯想道，也许我可以叫僭职喀力阿克的墨勒阿革瞧瞧，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他晋升近卫。

他有十二年时间吸取亚历山大的一条原则：行事必具风格。和亚历山大不同，他的风格是刻苦练成的，但他知道其价值。他无须任何指导，就能独立作出一席令人难忘的训斥。

手持宣召令，他不戴头盔阔步走到门廊外，威严地停了一停，营造气势，然后开始讲话。

他认出那军官——他有一个好将军的记性，然后详尽地回顾了他们所有人在他本人麾下服役的上一次征战。亚历山大曾经对他们赞赏有加。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样自甘屈辱；他们从前是男子汉，甚至还是军人——好自为之吧！他们现在有何面目见亚历山大？早在他未继位时，那痴呆的私生子已被阴谋利用来反对他；换作是别人都会铲除了他，但胸怀广博的亚历山大却把他作为一个无辜无害的人来照料。假如腓力王希望让一个傻子来承继其名，他自会表态。腓力王！肥驴王。谁能相信亚历山大的士兵们会作为墨勒阿革的奴仆而来？那是个亚历山大透彻了解而不肯托以一师兵力的人。把亚历山大亲自选来统率他们的人的性命，卖给这样一个人？他们还是回到同袍那里，提醒他们曾是怎样的人，如今沦落到什么田地吧。他们该问问自己的良心。现在他们可以退下了。

经过一段不安而畏缩的寂静，那队兵的长官哑着嗓子喝道：“向后转！起步走。”

与此同时，耳力范围内的每个侍从都加入了看守待命的侍从们的行列。那队伍离去时，他们围拢了佩尔狄卡斯，欢呼。他对他们胜利的笑脸以笑相答，这一次是自然流露的。有一刹那，他几乎觉得自己像是亚历山大。

不，他进去时想道。士兵们爱他是赤裸裸的。他们拼命要摸到他，摸到他的手，摸到他的衣服。我见过他们争先恐后去碰他。在欧皮斯，他宽恕了他们的鼓噪作乱后，那些傻子要求有权亲吻他……好吧，那是他的魅力，我永远不会有。但同样，别人也没有。

这一艘有华盖的游船沿着底格里斯河，在蜿蜒的河道间逆流缓缓航行，偶尔吹来的一阵南风，让划桨手们略减辛劳。倚着填塞羊毛和羽绒的亚麻枕垫，挥着扇子，两位公主像年轻的猫儿一样舒展肢体，尽情享受着航船的平移，和经过了垂帘车舆内颠簸的闷热之后，所迎来的河面的清凉。遮阳篷下，她们的嬷嬷睡得很沉。车舆和行李车，武装骑马的宦官扈从，赶骡人和家奴，都在纤道上缓缓而行。车队途经村子，农人们全都聚集在河岸上瞻望。

“如果他没有叫我们赶路就好了。”斯塔苔拉叹息道，“可以一直行舟，顺流去到海湾，然后溯流而上幼发拉底河，到达巴比伦。”她把枕垫在背后塞塞好，背部因妊娠而酸痛。

杜艾佩缇丝捻着她深蓝色的孀居面纱，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嬷嬷在睡觉。“他会再给我一个丈夫吗？”

“不知道。”斯塔苔拉把眼睛转到岸上，“先别问他，他会不高兴的。他觉得你仍属于赫菲斯提昂。他一直不让赫菲斯提昂的军团改名。”她感到身后一阵凄凉的静默，于是说：“要是我生了男孩，我会问他的。”她回躺到枕垫之间，合上眼睛。

高耸的莎草丛将阳光分成一缕缕，令透入她眼帘的玫瑰红光线变幻着图案。它就像苏萨大婚亭阁上阳光照耀的绯红色帘幕。每次想起来，她脸上都火辣辣的。

事前她自然是朝见过国王的。祖母一定要她行最深的屈膝礼，然后他在他的高椅上就座，她坐她的矮椅。但婚仪是躲不掉的，依的是波斯风俗。她被她已故的母亲的哥哥，一个英俊高挑的人牵着手进来。然后国王照着新郎必须的那样，从宝座起身以一个亲吻迎接她，领她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她按照祖母教她的那样微微屈膝受吻，但随即还得站起来，那无法避免。她高出半个头，愧不欲生。

喇叭响过，传令官宣告他们已结为夫妇，这时轮到杜艾佩缇丝了。国王的朋友赫菲斯提昂，起立上前，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雍容高挑——深金色的头发使他的相貌与那种白皙的波斯人差不多——他牵了她妹妹的手，身高和她异常般配。国王所有的朋友——别的新郎，都舒了一口气；她知道国王步出迎接她时他们是屏息的。最后，他和她还得带领队伍走向婚房。她恨不得被地缝吞噬。

在那床铺金碧辉煌的绯红色亭阁里，他将她比作众神的一个女儿（她的希腊语那时已经不错了），她看出他是好意，但由于方才那些可怕的瞬间无法弥补，她宁愿他沉默。他整个人气势很强，而她却羞怯；尽管是他身材不足，她依然感到自己像是一根别扭的帐杆。躺在婚床上她脑子一片空白，只想到她父亲逃离了战场，尔后祖母绝口不提他的名字。她必须以勇气救赎家族的荣誉。他很温和，也没怎么弄痛她，但一切都那么奇怪，那么强烈，令她几乎不能发一语。难怪她没有怀孕，其后他离开苏萨前虽然会来探望并送她礼物，却再未有床笫之欢。

最令她痛苦的是，她知道国王的巴克特利亚妻子，那个他带到印度的女人，也在这深宫之中。斯塔苔拉未曾尝过性的欢愉，也就没有感到性的嫉妒；但它最残忍的折磨也不会比她想到罗克萨妮时的伤痛更深。罗克萨妮，“小星星”，承恩受宠的知心人。她想象他们俩并躺着温柔地欢合，亲热地谈话，闲聊趣事，同声而笑——也许是笑她。至于波斯人巴勾鄂斯，她在父亲的宫廷从未听说此人，后来也没有听过。她成长的教养很严。

国王在苏萨的驻跸结束，国政大事她模模糊糊听说，不大懂得。然后他前往埃克巴塔纳度夏。他来向她辞行（若不是要看望她祖母，他会不会干脆就不来呢？），没有一句提到他何时会召她前去何地。他走了，带着那巴克特利亚女人；她羞恼交集，哭了一夜。

但今年春天，他打完山地之战到苏萨来，一切都不同了；没有排场，没有稠人广众。他跟她祖母闭门独对，她简直像是听见他哭。到了晚上，大家同桌进餐；他说，她们是他的家里人。他看着瘦削、苍老而疲惫；但他一直谈话，这是她从未听过的。

见到杜艾佩缇丝戴着寡居的面纱，他面容就僵住了，悲戚得可怕；但他很快遮掩过去，谈起印度的逸事、奇观与风俗，迷住了她们。然后他说到自己的计划，要探索阿拉伯的海岸，沿着非洲北部开辟一条道路，向西拓展他的帝国。他还说：“事情那么多，时间那么少。我母亲是对的——老早以前我就该有个子嗣了。”

他看了看她；她便知道他选择的是自己，不是那巴克特利亚女人。她以感激的热忱投入他的怀抱；原来，它和别的热情一样有效。

他去后，她很快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祖母也捎了消息给他。现在他召她去巴比伦是好事。如果他仍病着，她会亲手照料他。她对巴克特利亚女人不会翻醋坛子。国王可以姬妾成群；而且正如祖母告诫她的那样，后宫的争吵会招惹祸事。

受命去逮捕佩尔狄卡斯的士兵吃了他一通训斥，发现他们自己沦落到了什么地步，怏怏不乐。他们回到同袍中间，叙说他的勇敢、他们的狼狈，也谈起他本人首先向他们揭发的：墨勒阿革打算弄死他。他们焦灼，浮躁，冲动。墨勒阿革还没有从失败中回过味来，他们已突然来到他门外，人海如沸。值班的守卫们也丢下岗位声援。

他一身冷汗，看见自己被长矛团团围住，像遭困的野猪一般受死。情急之中，他向国王的住所飞奔而去。

腓力在喜洋洋的灯光下坐在他的晚餐前，是一道他偏爱的菜，香烤鹿肉伴油炸南瓜饼。一壶柠檬水搁在旁边；若给他酒，难保不会发病。墨勒阿革闯进来时，他用眼睛表示厌烦，因为嘴是塞满的。在桌旁侍候的克农抬头，目光锐利。他佩着自己的旧刀；他听见了噪声。

“陛下，”墨勒阿革喘着气说，“那叛徒佩尔狄卡斯悔罪了，士卒们希望他获赦。请过去告诉他们您饶恕了他吧。”

腓力囫囵吞下一嘴的食物，愤愤答道：“我现在不能来。我在吃晚餐呢。”

克农上前一步。他盯着墨勒阿革的眼睛，说道：“他被占便宜了。”似乎出于偶然，他的手按在他那擦得很亮的刀带上。

墨勒阿革保持冷静，说道：“我的好人，国王在他的宝座上比在巴比伦任何地方都会更安全。这你知道，你参加了全军集会。陛下，请立即来。”他忽然想到一条有力的理由。“你弟弟是会这样做的。”

腓力放下餐刀，揩了嘴，“是这样吗，克农？亚历山大会去？”

克农的手垂落下来，“是的，陛下。是的，他会去。”

腓力一边被引向门口，一边遗憾地回头看自己的餐盘，他奇怪克农为什么抹着眼睛。

军队暂时安定了，但远未满意。觐见厅内的召对效果很差。使节们对先王早逝所表示的遗憾少了凝重，多了犀利。墨勒阿革感到他的权力愈发不稳，纪律也日益崩坏。

与此同时，骑兵们也在合计。一天早晨他们忽然无影无踪。禁苑空了，只剩马粪。他们穿过破败的外城墙出走，部署成包抄之势。巴比伦被围。

外面的地域以沼泽为主，不太多的兵力，就能封锁那些稳固的堤道与结实的开阔地带。依照计划的那样，难民未被滋扰。所有的城门都有一片纷繁杂沓之声，男人在喊叫，孩子在号哭，骆驼呜呜噜噜，山羊咩咩家禽咯咯嘎嘎，怕打仗的乡下人蜂拥进城，怕饥荒的城里人蜂拥而出。

墨勒阿革仿佛是在应付一支外族军队。但他清楚事到如今，他的部队与他们故友同袍哪怕有了最短促的交接，也是后果叵测的。他们渐渐忘了未出生的蛮夷继嗣的威胁，怀恋起往昔得意的日子里那种熟悉的秩序，那些让他们跟亚历山大相连系的军官。不到一个月前，他们还是一个结实躯体的四肢，被一股如火的精神统摄。现在人人都觉得自己孤处异邦。很快他们就会施以报复的。

迫于情势，他前去向欧迈尼斯咨询。

在亚历山大离世以来的混乱中，这枢密官一直默守本职。他出身寒微，得腓力发掘培养，受亚历山大提拔，在目前的争斗中始终置身事外。他既未投向伙友军团，亦未谴责他们。他说，他的本分是令国政照常运转。他参考自己的档案，帮助答复了外国使节和使团，也用腓力的名义起草信函，但未写国王尊号（那是墨勒阿革加上去的）。受迫要摆明立场时，他只说他是个希腊人，政治是马其顿人的考虑。

墨勒阿革在书写台旁找到欧迈尼斯，他正在口授，一个文书用蜡板记录。

次日他又洗了浴，并按计划作了祭献，但祭献之后一直没有退烧。即使那样，他依然召来军官们，谕令他们要确保远征万事俱备。晚间他再度洗浴，此后病转沉疴……

“欧迈尼斯，”站在门廊下无人理会的墨勒阿革说，“让死者休息一会儿吧。生者需要你。”

“生者需要真相，在流言污染它之前。”他对文书打了个手势，文书便合上蜡板走了出去。墨勒阿革大致讲述自己的困境，一边感到枢密官早已评估了一切，不耐烦地等他说完。他以软弱无力的结论匆匆收尾。

欧迈尼斯不带感情地说：“既然你问起我的看法，以我私见是还来得及寻求妥协，别的都来不及了。”

墨勒阿革已经被事态驱使到这个观点上，但想要别人来肯定它，行不通就能归咎于人。“我接受你的建言。只是，得大伙儿同意才行。”

欧迈尼斯淡淡地说：“也许国王能说服他们。”

墨勒阿革只当没觉察那绵里针，“有一个人能做到，那就是你。你的作风无人訾议，你的阅历尽人皆知。你可以向马其顿军队演说吗？”

欧迈尼斯早已自己权衡过了。腓力和亚历山大的家族是他唯一的忠诚所系，是他们提携他从默默无名登上权势之顶。假使腓力·阿里达乌斯有才干，他会感到左右为难；但他知道老腓力对此事的看法，因而支持亚历山大那尚未降生、未见其面的儿子。可腓力是他的恩主腓力之子，也被自己父亲所承认，所以欧迈尼斯会尽力保护他。他是个冷淡平静的人，内心情感极少遭到猜疑；他从来不发咄咄之辞。他说：“好的。”

他受到欢迎。这个年届五旬，瘦削挺拔的人，有南方人那种较细致的五官，举止却是军人的，他说了该说的，没有一句废话。他并不尝试仿效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对听众的掌握是艺人的天赋。欧迈尼斯的才具在于据理陈词，不离主旨。听见他们混乱的疑惑被归纳出逻辑，集会安心接受了他的结论。使者受命前往佩尔狄卡斯的营地，洽商条件。破晓时他们从伊什塔尔门骑行而出，焦灼的巴比伦群众观望着他们离去。

他们午前归来。佩尔狄卡斯愿意撤围，和解军队，条件是墨勒阿革及其党羽要自首，接受审判。

至此，若说巴比伦的军队还剩下任何纪律，那全是由于荣誉感残存的自律，主要取决于所涉军官是否得人心。归来的使者们向街上拦住问讯的人喊出消息。当墨勒阿革仍在阅读佩尔狄卡斯的回信时，军人们已经自发集会，涌入觐见殿。

欧迈尼斯在他的办公室听见人声隆隆的激辩，和靴钉继续损毁大理石地板的刮擦声。厚墙之中的一道楼梯开着一个窗洞，可俯视大殿。他看见那些士卒不仅带着象征性的武器，而且不顾天热，胸甲在身，头盔也戴着，而不是抱在手上。看得出分裂已经开始；一边的人赞成接受条件；另一边警惕而恼怒，他们是倾力支持墨勒阿革的，无路可退。其余是没有主见，等着被舆论左右的人。内战发轫时恰恰如此，欧迈尼斯心想。他向国王的住处走去。

墨勒阿革在那里，站在腓力面前让他排练一篇演说。腓力被对方满头大汗的绝望努力给罩住了，动来动去，一个字也听不入耳。“你在教他说什么？”欧迈尼斯直率地问。

墨勒阿革永远凸出的淡蓝色眼睛如今还布满血丝，“说不，还用问吗？”

欧迈尼斯以他连亚历山大生气时也会注意的平直声音，说道：“如果他说不，你来不及喘口气就会刀剑相碰。你看到大殿里如何了吗？看看去。”

一只又大又重的手攫住欧迈尼斯的肩膀。他吃惊地回头，从未想过腓力是个强壮的人。

“我不想说那些。我记不住。告诉他我忘了。”

“没关系，”欧迈尼斯安静地说，“我们想点儿别的来讲。”

国王驾到的号角齐鸣令大殿一时安静下来。腓力上前，欧迈尼斯紧随其后。

“各位马其顿人！”他顿了顿，回想着那平静和善的男子教他的话，“争执无谓。讲和的人将会是这里的胜利者。”他差点要回头寻求肯定；但那和善的人告诉过他不要。

大殿上下有一种满意的私语。国王的发言听来跟任何人一样。

“不要谴责自由的公民……”欧迈尼斯轻声提示。

“不要谴责自由的公民，除非你们希望内战。”他又顿住了；欧迈尼斯以手挡唇，将台词告知。“让我们再次尝试和解吧。让我们再派出一个使团。”他胜利地吸了一口气。欧迈尼斯悄悄道：“别往回看。”

没有郑重的反对。人人都欢迎一个喘息的机会，争论的只是方式与手段；然而这些声音越来越响，让腓力回忆起那可怕的一天，当时他逃离大殿，而他们给了他一件斗篷劝他回来，然后……死去的亚历山大躺在那里，像大理石雕刻一样。亚历山大告诉过他……

他摸了摸头，摸到他每次出来这里时必定要他戴的金冠，摘了下来，端在手上，走到前面。

在他身后，墨勒阿革和欧迈尼斯同时惊愕地倒抽一口气。他推心置腹地把王冠举向瞠目而视的士卒们。“这是因为我当了国王吗？不碍事的。我宁可不当国王。看，王冠在此；你们可以把它交给另一个人。”

这一刻非同寻常。之前人人都紧张兮兮，然后在借来的时间里苟且放松。结果这样。

马其顿人向来感情容易冲动——亚历山大将这种性情为他所用，娴熟而从未失手——这话叫他们感慨万千。多正派的好人、多守法的国王。生活在他弟弟的阴影下，他谦抑过度了。当他四顾找人接过王冠时，无人发笑，倒有鼓励的叫喊：“腓力万岁！腓力为王！”

惊喜之中，腓力重新戴上王冠。他样样做对了，那和善的人会对他满意的。他们护送他进去时，他依然眉开眼笑。

佩尔狄卡斯的帐篷扎在一个高大的海枣树林的荫凉处。他在如此眼熟的陈设中重新安顿自己，仿佛从未离开：轻床和折叠椅、甲胄的支架、柜子（在凯旋抢掠的日子里，柜子曾经堆得满坑满谷，但那已成往事）、搁板桌。

新一批使者到来时，他跟弟弟阿尔塞塔斯和表弟利昂纳托斯在一起。利昂纳托斯是个骨架瘦长、头发红褐的男子，仿效亚历山大将头发理成狮鬃状，连那些发鬈也用火钳学得逼肖（据他的敌人们说）。他野心虽大，还没有机会施展；其时他支持佩尔狄卡斯。

遣出使者后，三人思量他们的消息。和平是以国王腓力的名义提出的，条件是他的权柄要得到承认，而他的辅臣——墨勒阿革——要与佩尔狄卡斯分权，共同担任最高统帅。

利昂纳托斯把头发向后一甩；这在亚历山大是个很少用的动作，被他一学则成了习惯。“大胆放肆！我们有必要拿这个烦扰其他人吗？”

佩尔狄卡斯从信札上抬头一瞥。“这个话，”他从容地说，“我看是欧迈尼斯的手笔。”

“不错啊。”阿尔塞塔斯诧异道，“还有谁会这样写？”

“我们会接受。再好不过了。”

“啊？”利昂纳托斯瞠目道，“你不能让那强盗参与统帅！”

“我告诉你们了，我看出来欧迈尼斯的手笔。”佩尔狄卡斯抚着下巴的深色胡茬，“他知道什么样的诱饵会引得那野兽出洞。唔，让我们引他出来。时机在后头。”

游船在底格里斯河上航行，靠近了公主们必须登岸与车队会合，续行陆路的河湾。

天已垂暮。她们的帐篷扎在草地上，避开河流的湿气和蚊子。宿营地第一批火把点燃时，她们踏上岸来；晚餐的烤羊肉在篝火上滋滋作响，飘来肥肉的焦气。

扈从中为首的宦官扶着斯塔苔拉走下跳板，轻轻说道：“夫人。来卖果子的村民都在说，大帝驾崩了。”

“这他提醒过我。”她平静地回答，“他说农人中间有这个谣传。他信上提到了，他叫我们别理会。”

她挽着裙裾不让它碰到露水浓重的灯芯草，撒步向着亮灯的帐篷而去。

随着喇叭与双管笛的昂扬音乐，在释怀的巴比伦人的目送中，步卒们从伊什塔尔门楼底下列队而出，去与伙友军团缔结和平。

墨勒阿革领骑，国王在他旁边。腓力显得愉快而得体，穿着亚历山大有一次送他的猩红披风，坐在一匹训练有素的结实马儿上，比挽着缰绳的克农超出半个身位。他自顾自哼着那管乐的曲调。空气还带着早晨的清凉。一切都会好了，人人重新和睦友爱。现在，继续当国王不会招祸了。

伙友们骑坐在他们皮毛光滑的、因闲散而躁动的马匹上等候，笼头的黄金垂饰与银质玫瑰腮饰熠熠生辉，这打扮是亚历山大为牛首骏创立的风尚。佩尔狄卡斯穿着征战的实用甲胄，朴实的色雷斯头盔，凸镶的皮革胸甲，怀着阴沉的满意观望行来的步卒队伍，领头的骑手衣装艳俗。墨勒阿革一身阅兵的甲衣，上有一个很大的金狮面模，斗篷边沿缀着金饰带。哼！野兽出洞了。

他们以王礼向腓力致敬。他事先受过教导，领受了致敬，并伸出一臂；佩尔狄卡斯以毅然的随和，忍受了他的巨掌的握力。但墨勒阿革带着冒渎的熟络样子随即挤了上来，也准备握手和解。这次佩尔狄卡斯的握手就勉强多了。他告诉自己，亚历山大曾经和那叛徒菲洛塔斯一起掰碎面包，以换取时间；假如他不忍下那口气，那么他深入前线的部队，很可能包括佩尔狄卡斯，大多活不到今天。“那是必要的。”亚历山大当时说。

根据议定，不在场的克拉特鲁斯地位崇高又有王室血缘，应当授以腓力的监护人之任。安提帕特罗斯应继续担任马其顿的摄政。佩尔狄卡斯为一切亚洲征战的统帅，而如果罗克萨妮生了儿子，应与利昂纳托斯共同担任王子的监护人。他们是亚历山大的亲属，这一点墨勒阿革不能攀比；但既然他可以分有最高统帅权，他不嫉恨那份光荣。他已开始对他们发表自己在帝国治理上的见解了。

所有这些事情做完，佩尔狄卡斯提了最后一项建议。依马其顿古俗，经过了内战（这也是一个古俗），要以一场向赫卡忒的祭献来祛除争端。他提议，巴比伦的全部军队，骑兵和步卒，都应该齐集在平原上出席洁净礼。

墨勒阿革由衷地同意。他的出现要令人眼前一亮，跟他的新职位相称。他会戴双层羽冠的头盔，如同亚历山大在高加米拉一样。引人瞩目；而且是一个吉兆。

仪式前不久，佩尔狄卡斯请近卫们来赴一个私家晚宴。如今他重新住进了他在禁苑中的宅邸。黄昏时，将军们或骑马或漫步而来，在波斯列王无远弗届地运来点缀这天堂的婆娑树木下穿过。一个简朴的场合，老朋友相聚。

仆人退下让宾客们对酌以后，佩尔狄卡斯说道：“人，我已经选定并训令过了。我觉得腓力——大概我们也得习惯这样叫他了——能把他的部分学会的。”

在腓力的新监护人克拉特鲁斯可以接管之前，佩尔狄卡斯担当此任。因为他照常住着他住惯的套间，优遇也照常，他几乎没有觉出变化，除了墨勒阿革的消失——这他巴不得。他有新的功课，但那是意料中事。

“他喜欢上了欧迈尼斯，”托勒密说，“欧迈尼斯不欺压他。”

“很好。他可以帮着训练他。让我们希望那噪声和壮观不会叫他昏了头……那里会有大象……”

“到如今他见过大象了吧？”利昂纳托斯说道。

“他当然见过。”托勒密不耐烦地说，“他和大象一道从印度回来的，在克拉特鲁斯护送的队伍里。”

“是的，没错。”佩尔狄卡斯顿了顿。一阵言犹未尽的沉默。管辖大象队的塞琉古说道：“唔？”

“印度的安斐斯王，”佩尔狄卡斯慢慢地说，“对大象有一种用法。”

周围的晚餐躺椅上都猛吸了一口气。是尼阿卡斯厌恶地说：“安斐斯也许会。亚历山大决不会。”

“亚历山大没有遇到过我们的困境。”利昂纳托斯不智地说。“没有，”托勒密回应，“也不可能遇到。”

佩尔狄卡斯带着满不在乎的威严插话：“无所谓。亚历山大很清楚恐惧的力量。”

士卒们鸡鸣起身，以便拂晓时到达行洁净礼的场地，在正午的酷热前完成仪式。

一年三获的肥沃麦田，新近收成过。太阳从扁扁的地平线浮升，初光斜斜照在连绵不断的麦茬地上，像金色兽毛般闪耀。猩红色旗幡分布各处，标出演武场的四极，这对于仪式是重要的。

巴比伦的城墙，厚实蹲伏，其亚述古砖抹过黑沥青，因数百年的光阴和一个长期臣服的民族的惰怠而嶙峋半坍，漠然俯视着平原。它们见过太多的人事，看来没有什么可以惊异它们了。有一大段城堞推倒了改为一个新平台。它被烟熏黑的砖头依然有火烧过的味道；浇注的沥青淌下平台的立面，早已凝固。底下的沟渠堆着高高的残骸：半成焦炭的木材还带着破碎的雕饰——狮子、航船、羽翼和战利品，涂过金，仍旧依稀可辨。这是一个两百尺葬台的遗迹，亚历山大死前不久，在上面焚化了赫菲斯提昂的遗体。

黎明尚远，城墙上早已开始聚众。他们没有忘记亚历山大进入巴比伦的辉煌；那一次是看白戏，因为巴比伦和平地投降，他也禁止麾下的人抢掠。他们记得铺满鲜花、飘着乳香的道路；异域奇珍鱼贯而过——饰金戴银的马匹，镀金笼中的狮与豹；波斯骑兵队，马其顿骑兵队；还有御用的鎏金战车上那小小的闪烁的人，胜利者，像个神采飞扬的男孩。他廿五岁，当时。他从印度归来之际他们期待过更多的辉煌，但是他只给了他们那叹为观止的葬礼。

现在他们等待着，要观看马其顿武人自豪地骑马出城，平息其神明的怨怒；市民们、兵卒的女眷和小孩、匠人、制帐篷者、军中小贩、车夫、娼妓，从船台来的造船工和水手。他们爱看戏，但期待之余也深感不安。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时代正在到来，但他们不喜欢它降生的征兆。

大部分军队连夜过了河，或行经尼托克里斯王后桥，或乘坐芦苇涂沥青做的无数渡船。他们露宿，并为次日打磨了装备。城墙上的看客看见他们就着火炬光起床，窸窣如同潮骚。更远处，伙友军团的马匹在嘶鸣。

万千马蹄在尼托克里斯桥的木板上敲鼓。首领们来了，要指挥祭礼，将邪恶驱出众人的心灵。

仪式极其古老。牺牲要献与神明，杀之并取其内脏，四腿和脏腑要带到场地的边缘上。军队要踏进以这种方式净化过的场地，演武，并唱一首赞歌。

牺牲永远是一条狗。从王室的养狗场选了一条最高大好看的狼狗，纯白，毛色美丽。当猎人领着牺牲向祭坛前行时，它的顺从是个吉兆，表示它甘愿就刀；然而当拴绳交到祭司手中，它吼起来并对他猛扑。即使以这个大小的狗而言它也是格外强壮的。四个人联合才制伏了它，把刀割向它的喉咙；屠宰完成时，他们自己流的血比身上沾的牺牲之血更多。更有甚者，在那搏斗中国王喊着冲上前来，很不容易才被哄劝走了。

来不及思量那征兆，四个受令血祭平原的骑手已经匆匆携着血淋淋的供品，走马驰向它的四个角落。他们把那腻白猩红的一团掷在外边，同时向三相赫卡忒与冥界众神祷告消灾；然后，净化的场地可以迎入亚历山大的军队了。

各骑兵中队和各步卒方阵均已就绪。骑兵们擦亮的头盔闪闪发光，或红或白的马鬃顶冠，枪上的垂缨，在晨风中颤动。他们矮小结实的希腊马对着波斯军士的高头大马嘶鸣。大部分波斯步卒已崩散，走上尘土滚滚的马帮之路远道回乡。马其顿步卒未减一人。他们以密集队形站阵，磨利的长矛映出一片炫目。

广阔的麦茬地平原上出现了一个四方形，基线是巴比伦的城墙，左边是步卒，右边是骑兵，两者之间，构成第四边的，是御用的象群。

和大象一同从印度来的驯象人，犹如母亲熟悉孩子一般熟悉它们，昨日在海枣树间高敞的大象棚舍里一整天替它们忙活；在运河给它们洗澡，喃喃低语，咂咂做声，拍拍打打；给它们描画额头，用赭色红色绿色，画出缠着旋涡形花叶饰的神圣标志；在它们皱巴巴的身侧，披上染色艳丽、缀着金饰带的流苏网巾；穿过它们皮革耳朵的裂缝，扣上镶珠嵌宝的玫瑰饰；梳理它们的尾巴和脚趾。

驯象人上次有机会打扮他们的孩子，已经是一年前了。他们在塔克西拉的王室演武场上受过训练；他们的孩子也一样。他们轻轻对它们说话，提起印度河畔的昔日，同时照着这一类场合必做的那样，用散沫花染料涂红其脚。如今在粉色晨曦里，他们自豪地坐在它们的脖子上，穿着丝绸礼服，戴着插孔雀翎的头巾，胡须新染成蓝色或绿色或绯红，各持一支钉了宝石的包金象牙尖头棒，那是讲究排场的安斐斯王连同每头大象一起赠给伊斯坎达王的
8

。他们事奉过两位名君；该让天下人看到他们和他们的孩子见过世面。

将军们在血淋淋的祭坛前奠酒，此时正离开，返回其队伍。托勒密和尼阿卡斯并排骑向伙友阵列的时候，尼阿卡斯从挽缰的左臂拭去一块血，说道：“下界的众神似乎不乐意涤净我们。”

“你吃惊吗？”托勒密说。他棱角分明的面孔凝着憎厌的皱纹。“唉，神明保佑，我很快就会远在他乡了。”

“我也是，神明保佑的话……亡人注视着我们，像诗人说的那样吗？”

“荷马说没有安葬的亡人如此……他确实从不轻易放弃。”他添上一句，但并不完全是对尼阿卡斯说的，“我会尽我之力向他赎罪。”

是时候了，国王该去伙友军团的右首就位，那是自古的尊位。他的马儿已就绪。他也早就排练过了。急于用他办正事的佩尔狄卡斯，咬着牙，按捺着不发火。

“陛下，军队在等您。大伙儿在看着哪。您不能叫他们望见您哭哭啼啼的。您是一国之君！陛下，您镇静下来。一条狗算得了什么？”

“他是埃俄斯！”腓力涨红了脸，泪水流进胡子里，“他认识我！我们从前经常拔河。亚历山大说他强壮得可以独自过活。他认识我！”

“好了，好了。”佩尔狄卡斯说。托勒密是对的，亚历山大早该让人闷死他。众人大多以为他在助行祭礼；但所有的征兆都令人惴惴。“是众神把他要去的。已经做完了。来吧。”

腓力向来服从权威，这声音又比墨勒阿革威严得多，便用他猩红色斗篷的一角擦了擦眼睛鼻子，让一个马夫把他举到刺绣的鞍布上。他的坐骑惯于演武，每个动作都照足了旁边的一匹马，令腓力觉得牵马绳一定还在。

部队等待最后的典礼；喇叭一吹响赞歌的提示音，他们就可以唱了。

国王在身边，佩尔狄卡斯转向他身后隔开站立的，率领各自中队的军官们。“向前！”他喝令，“慢步——走！”

喇叭吹响，骑兵队没有领唱赞歌，而是照演武那样缓行。光滑闪耀的队伍平稳地踏步而前，一排又一排，步伐细致，正如奇迹之年凯旋之日他们在孟菲斯、提尔、塔克西拉、波斯波利斯，以及这里同一个场地做过的那样。领骑的是佩尔狄卡斯，和那机灵的战马驮着的国王。

这举动让步卒措手不及，站在阵列中窃窃私语。他们难掩纪律的衰败，长矛歪歪斜斜。这些是演武用的轻长矛，不是特长的萨里沙；举着它们的人忽然感到装备不足。前进的骑兵一副正式而庄重的样子；是不是训令时有什么弄错了？这种怀疑从前不可思议，今日却属平常。在墨勒阿革麾下，他们士气低落，纽带松散。

佩尔狄卡斯发出一声号令。左翼和中军勒马而止；右翼——国王的中队——继续前行。他对腓力说：“我们停止的时候，陛下您就发言。您记得吧？”

“记得！”腓力急切地说，“我要说——”

“嘘，陛下，不是现在。是当我说‘停下！’的时候。”

整齐而优雅地，国王的中队走到距步卒五十尺远，佩尔狄卡斯喊了停。

腓力振起一臂。这时他习惯了这匹舒服的马儿。稳稳坐在刺绣的鞍布上，用响亮而意外地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惊异的嗓音喊道：“把作乱者交出来！”

一时有震住的绝对安静。这是他们自己的、他们选举的马其顿国王。头几排不可置信地瞠目望去，看见他绷着脸，露出一个孩子做对功课的单纯努力，终于明白对方做了什么。

队伍中间爆发出人声，陡然上扬，呼吁着支持。它们发自墨勒阿革的中坚党羽。在迟疑的私语中，他们的喧哗孤立了自己；听得出他们人数之少。

起先是轻微的，几乎如偶然一般，众人退开了他们周围。他们昔日的同志逐渐醒悟威胁并不针对着他们。而且说到底是谁的错？是谁把这个傀儡国王强加于他们？任何暂且操纵他的人都能挟令天下。他们忘了那个首先呼喊腓力之子的、出身乡村的长矛手，只记得墨勒阿革如何把亚历山大的王袍穿在那傻子身上，并试图亵渎亚历山大的遗体。谁欠他的爪牙们什么？

佩尔狄卡斯招唤传令官，此人手持纸卷骑马上前。他以训练有素的洪声，念了墨勒阿革那三十党羽的名字。墨勒阿革的名字不在其中。

在他位于步卒右翼前阵的尊位上，他感到自己周围最后的效忠者也如潮退走，留他一人在干涸的高处。如果他走上前去，斥责佩尔狄卡斯背信弃义——那等于自投罗网。他冻住了，如一个军人的雕像，在巴比伦烧灼的太阳下渗出冷汗。

六十人自佩尔狄卡斯的中队下了马。二人一组，一个拿着一副脚镣，另一个拿着一捆绳索。

这是关键的一刻。那三十人奔向左右，抗议着。一些长矛在挥动，一些声音在呼吁抵抗。混乱中，喇叭又响了。佩尔狄卡斯悄声给腓力排练他的下一段话，看上去只是在商议。

“交出他们！”他喊话，“否则我们的人马就动武了！”他开始收紧缰绳，却是他自作主张的举动。

“不是现在！”佩尔狄卡斯嘘道，好歹起了效。他可不想继续走近那些长矛。从前，亚历山大在生时，矛丛会齐刷刷搠出。

持镣者走近时，那三十人周围的空地变大了。有的束手就擒；有的挣扎，但他们的捕手是经过挑选的，孔武有力。很快，全部人都上了脚镣，站在队伍中间的空地上，等待未知。捕手们脸上有点奇怪，目光也避开他们。

“捆上他们。”佩尔狄卡斯说。

他们的手臂被绑到身侧。骑兵队退回第一排，再次留下一个空的方形广场。那些上镣者把受缚的人一推，他们便无助地仆倒，在羁束里扭来扭去，背对天穹，孤处于献与赫卡忒的场地。

从较远的那边传来一支东方乐管的尖音，接着咚咚一串鼓声。

在安斐斯王的礼物——那些象牙包金的尖头棒之上，烈日晃了一晃。驯象人轻轻刺着他们的乖孩子的脖颈，喊出旧有的命令。

五十个象鼻齐举，向后收卷。军队敬畏地听见它们嘟嘟高昂的战嚎。迟慢地，接着稳定沉重一串砰砰，那些华丽的庞然巨兽向前移动，能从大地感到它们步伐的震动。

穿熠熠的丝绸衣服的驯象人抛开他们训练有素的静默，一边叫着“哈噜”，脚踵连踢，用戴了珠宝的手或尖头棒的末端拍打坐骑的脖子。听上去他们是放了学的男孩。大象们舒展巨耳，兴奋地鸣叫着，开始奔跑。

一种呻吟，又震惧又入迷的恐怖，掠过观看的队伍。匍匐的众人闻声蠕动，跪起回顾。起先他们望着那些尖头棒，然后，仍在挣扎的一个人看到那些越擂越近的涂红的巨脚，明白了。他尖叫起来。其余人拼命在厚厚的灰色尘土中翻滚，时间只够他们挪动一二码。

亚历山大的军队在屏息中嘶嘶呼气，看着那践踏榨出人汁；外皮破裂，殷红的浆液流出舂烂压扁的鲜肉。大象的动作现出训练有素的聪明，用鼻子箍了打滚的身体，巨脚落下按定，在那厮杀之味从地上蒸起时号叫。

从他紧邻佩尔狄卡斯的位置，腓力发出小声而吁吁的喝彩。这与杀死埃俄斯不同。他喜欢大象——亚历山大让他骑过一头——但没有人在伤害它们。他满眼是它们灿烂的装饰，盈耳是它们骄傲的叫声。他几乎没去注意它们底下血淋淋的糨糊。反正，佩尔狄卡斯告诉过他，那些全是恶人。

驯象人见工作出色完成，便安抚并夸奖他们的孩子，使之乐意地离开。它们在战斗中做过这种事，有几头仍带着那时的伤痕。这活儿不疼而且迅速。跟着一头年纪很大非常聪慧的象——它们的领袖，排成一行，腿红至膝，在佩尔狄卡斯和腓力面前巡游而过，以象鼻触额，庄严敬礼；然后走向阴凉的象屋，领取海枣果和瓜类的奖赏，洗个凉爽怡悦的澡，冲走战争的味道。

当呼吸纷纷松开，行伍打破沉寂时，佩尔狄卡斯示意传令官再次吹了喇叭，然后骑行上前，比国王领先一个身位。

“各位马其顿人！”他说道，“这些叛徒自取灭亡后，军队得到了真正的净化，再度堪当拱卫帝国之任。如果，你们当中有人也配得到这些人的结局，而躲过一劫的话，就让他对幸运感恩，学习忠诚。喇叭手！赞歌。”

歌声在空气中颤开，骑兵扬起了它。在拖长的一顷刻之后，步卒也加入。那古老勇悍的音律如摇篮曲，教人安心。它带领他们重返昔日，那时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所作所为。

结束了。墨勒阿革离场，一个人。他的同盟者都死了，他的依附者里面，没有一个靠近他。兴许他疫病在身。

看管他马匹的仆人望他的眼神不是故意的傲慢，而是好奇的探询——更可怕。身后，空广场内，出现两辆遮幕的车舆，一些人用草耙子将尸体铲起，扔进去。里面有他的两个表弟、一个侄子；该是他安排他们的葬礼，没有别人了。想到要从踹烂的肉中间辨识人的碎片，他再次感到恶心；下了马呕吐，直到全身又冷又空。继续骑行时，他发现后面有两人跟着。他停下那会儿，他们收了缰，一个在调整鞍布。现在他们又移动着。

他打过许多战役。野心、同仇敌忾、亚历山大辐射的明亮凶猛的坚定、可使之震恐从而洗雪自身恐惧的敌人，这一切都裹挟他向前，令他勇敢。他从未面对过孤独的末路。他的头脑开始奔跑，如被追猎的狐狸般，寻觅避难之地。在他上方，矗立着厚重参差而漆黑，因苦力贱役的血而森冷的巴比伦城墙和摇摇欲坠的贝尔庙塔。

他骑马穿过城门的隧洞。那二人跟着。他一拐弯转入窄巷，妇女挤挨着门廊给他让路；没有洞眼的房子与房子之间有又脏又深的庭院，窃贼似的男人围作一堆盯着他，眼神危险。跟踪的人不见了。忽然他回到阔路上，马尔杜克大道，那神庙就在眼前。于外夷，于希腊人，它都是圣地。人人知道亚历山大曾在此向宙斯和赫拉克勒斯献祭。庇护所！

他把马儿拴在野草丛生的圣院外区一棵无花果树下。茂草中间有一条踏平的小径通向破败的入口；从那后面的昏暗中飘来一切庙宇共同的气味——燃香、焦肉、炭灰；巴比伦的气味——外邦油膏与外邦肉体。他在眩热中向它走去，有个人站在阳光下面对着他。是亚历山大。

他心跳停止。刹那后他明白自己在望着什么，却依然无法迈步。雕像是大理石的，着色如生；八年前首次巴比伦凯旋的祭献。它立在平地，尚未建基座。裎身，只有一边肩膀披件红色短氅，握着一杆镀金铜矛，亚历山大平静地等待他斥资的新庙宇落成。他深窝的眼睛，釉漆灰眼珠烟蒙蒙的，向墨勒阿革凝望，说道：“唔？”

他强作桀骜，回瞪那质询的面容，那光滑年轻的躯体。你消瘦露筋，满身伤痕。你额头深褶，眼睛周围布满皱纹，头发带灰白。这偶像是个什么？无非理想……但记忆，一旦激起，就让那真人强有力地浮现心头。他见过那人活着时的愤怒……他大步走入神庙。

经过了烈日，那昏暗一时几乎令他目盲。须臾，借着一个高高在上的烟柱的光，他看见阴影中庞然矗立的贝尔神像，宝座上的众神之王，握拳于膝。他高耸的法冠几乎触及屋顶；两侧的翼狮，长着蓄须男子的头。他的权杖齐人高；他金箔剥落的袍服微微泛光。他的脸被岁月和烟熏黑，但象牙镶嵌的黄眼睛仍炯炯而视。他身前是火祭坛，盖着死灰。看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巴比伦有了新国王。

不妨事，祭坛总归是祭坛。他在这里是安全的。初时他满意于喘息的机会和又厚又高的墙壁带来的凉爽，很快却开始四面觑着，寻找人踪。这地方看似废弃；但他感到自己在被观察、估量、忖度。

贝尔后面的墙上，暗色釉彩砖中间有一扇门。他并非听到而是感到门后有人的窸窣，但不敢叩门。他已威严散尽。时间是煎熬。他是神庙的求告者，该有人招待他。拂晓以来他未曾进食；那乌檀木的门后面有人，有食，有酒。但他没有去告诉人家他在。他知道他们知道。

铁锈色的落日的光在庭院中欹斜。蹙眉的贝尔周围阴影加深，淹没一切，除了他黄色的眼白。黑暗降临了，他陷于疯魔。这庙里仿佛到处是石头人的鬼魂，石脚踩在他们压服的敌人脖颈上，将其血献与这石头的恶灵。较之食物，墨勒阿革更渴求着马其顿山野的神殿上开敞的天空，希腊庙宇的色和光，希腊神祇那慈祥的人类面颜。

最后的光线离开了庭院，只剩方方的一块暮色，还有室内厚重的黑暗。那门背后，人声切切，又没了。

他的马儿在外面蹬蹄，喷着鼻息。他不能待在这里腐烂；他可以乘夜逃亡。会有人容留他的……但那些可靠的已经死了。最好马上离城，西行，在邻近的亚洲行省给某位总督做雇佣军。但他必须首先潜回家中；他需要金子，他收过数十位来向国王请愿的人的贿赂……庭院中暮色游移。

那依稀有光的方形上出现两个影子。他们行来，到了破败的门口。不是巴比伦人的影子。他听见拔刀的擦响。“庇护我！”他喊道，“庇护我！”

贝尔神像之后的门拉开一缝，油灯在幽暗中很亮。他又喊了一次。缝隙合上。影子们近了，溶入黑暗。他背抵没有灯火的祭坛，拔出佩刀。他们靠近时，他觉得认识这两人；但那只是熟悉的家乡人的气味与轮廓。他大呼他们的名字，追述在亚历山大军中的旧谊。然而名字是错的；但是当他们在祭坛上向后揪住他的头颅时，是念及亚历山大才去割断他的喉管。

卸除了旗幡和羽饰，缠绕着柏枝和垂柳，哀悼的车马队缓缓通过伊什塔尔门。接到前驱报告的佩尔狄卡斯和利昂纳托斯，骑马出迎亚历山大的妻子，告知她已经成了寡妇。无盔无帽，他们留着守丧的短发，在接连的车舆旁边骑行，有送葬队的气氛。两位公主啜泣着，侍女们发出悲声，吟唱传统的挽歌。新泪令城门守卫纳罕：早过了指定的致哀期。

后宫里，国王正妻的房间洒了香水，纤尘不染，一切虚位以待，如巴勾鄂斯两个月前指示的那样。后宫总管曾担忧亚历山大死后罗克萨妮会要求入主，但她似乎安于所居，使他深觉释然。无疑是身孕叫她安静了。至今都还好，总管心想。

佩尔狄卡斯掩藏自己对于斯塔苔拉来临的诧异，护送她过去；他以为她会在苏萨深居，静静把孩子生下来。她说，是亚历山大召她前来的。想必是他这样做了，而没有告诉别人。赫菲斯提昂死后，他做了一些很奇怪的事。

挽着她的手步下车厢，将她交给后宫总管的时候，他觉得她比苏萨大婚的日子更美丽了。她的五官线条纯正，有波斯人的细腻，妊娠使之圆润，劳顿使她又大又黑的眼睛底下微显浓蓝，更形楚楚；睫毛细长而如缎，眼皮看上去几乎透明。波斯列王向来注重后代的相貌。她撩起帘子的手指纤长，滑如凝脂。她配亚历山大是可惜了；他自己高一寸有余，和她并肩而出必定悦人眼目。（他自己在苏萨得到的新娘是因门第高贵而选出的，一个皮肤黝黑的米底女子，大大使他失望。）至少，亚历山大最后也做了件明智的事——让她怀上他的孩子。即使这孩子别无所长，也一定漂亮。

利昂纳托斯挽着杜艾佩缇丝下车，发现她的容貌虽还稚气，却潜质超群。他也有个波斯妻子，但并不妨碍他有更高的企望。他骑马沉吟而去。

一队巴结谄媚的宦官和宫女领着两位公主，穿过尼布甲尼撒那些逶迤的回廊，到一度熟悉的房间去。和童年时一样，住过开敞明亮的苏萨宫殿，她们感到巴比伦的阴郁重压。但随后走过晒着太阳的庭院，她们在那鱼池上曾经放航竹片小船穿梭于睡莲叶的群岛，也把臂膀伸进过水里抓鲤鱼。在那个从前属于她们母亲的房间，她们洗浴、涂香、进餐。八年前的夏天，那时间的分水岭上，父亲带她们来过这里，其后便行军迎战了马其顿之王，至今却好像一切如昔。连那执事也记得她们。

餐毕，侍候的人也退下各自安顿，她们翻寻了母亲的衣橱。那些围巾和面纱发出的味道依然勾起回忆。她们俩坐一张榻床，眺望外面阳光下的池塘，追忆前生；那一切结束时斯塔苔拉十二岁，所以常是她在提醒当年才九岁的杜艾佩缇丝。她们谈起祖母绝口不提的父亲，回想他即位前全家山居的日子，他如何欢笑着把她们抛到八尺高。她们忆起母亲完美的脸庞，裹在缀有籽儿大珍珠和金珠子的围巾里。人人都故去了，包括亚历山大，只有祖母还在。

她们渐渐乏了，此时一个影子投在门口。有个孩子走进来，手捧银盘，上面端着两盏银杯。她七岁上下，漂亮而魅人，相貌取了波斯和印度的特点，奶脂色皮肤，黑眼睛。她屈了一膝行礼，没泼出一滴饮品。“二位娘娘万福。”她小心地说。这显然是她全部的波斯语，记诵于心的。她们亲吻并感谢了她，她现出一个笑靥，用巴比伦话说了点什么，小跑离去。

银杯腾起凉雾，摸上去很可爱。杜艾佩缇丝说道：“她衣裳很美，还戴着金耳坠。不是个仆人的孩子。”

“嗯，”斯塔苔拉老成地说，“大概还是我们的异母妹妹呢。我记得，父亲带了差不多整个后宫过来。”

“我都忘了。”杜艾佩缇丝有点震动，环顾她母亲的房间。斯塔苔拉步出庭院，想唤那孩子回来。但她已经走了，四下无人。她们先对侍女们吩咐过，希望不受打扰地歇息。

酷暑烈日仿佛把海枣树也漂成白色。她们举起杯子，欣赏上面凸雕的花鸟。那饮品有酒和枸橼的味道，甘甜中带微苦。

“美味。”斯塔苔拉说道，“一定是某个妃子送来的，表示迎接我们；自己却怕羞不敢来。明天也许我们可以邀请她。”

沉滞的空气中依然浮动着她们母亲的衣香。氛围家常而安稳。她对双亲，对亚历山大的悲怀变得朦胧了，昏昏沉沉的。这里可以慰藉她，平静地把孩子生下来。她合上眼皮。

痛楚惊醒她的时候，海枣树的影子几乎没有偏斜。她先以为是孩子小产了，直到杜艾佩缇丝捂着肚子尖声大叫。

亚洲摄政佩尔狄卡斯已迁居宫内。他正在小觐见厅接待请愿者，后宫总管忽然不宣而至，他的陶灰脸色和明显的惊怖令卫士一路放行。佩尔狄卡斯看了一眼，便屏退众人，听他禀报。

两位公主开始呼救时，无人敢近前；听见的人都猜到原因。亟需表明清白（他确实也没有参与），没等她们断气就来了。佩尔狄卡斯跟他奔向后宫。

斯塔苔拉四肢散乱地卧倒在榻床上，杜艾佩缇丝在濒死的挣扎中已经滚到了地板上。斯塔苔拉呼出最后一口气时，佩尔狄卡斯进了屋。起先他一时震恐，未发现室内有别人，然后才感到梳妆台前的象牙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他大步过去，低头盯着她，一语不发，简直控制不住要掐她的脖子。她向他微微一笑。

“这是你干的！”他说。

罗克萨妮抬起眉毛。“我？是新国王干的。她们俩都这么说。”她没有补上，她在最后关头对两人拆穿了真相，不无痛快。

“国王？”佩尔狄卡斯怒道，“你这该杀的蛮族贱婆娘！这话谁会信？”

“你全部的敌人。他们想信，所以会信。我要说他把这饮品也送来给我了，只不过这两位发作时，我还没有喝。”

“你……”他诅咒泄愤，骂了一时。她安静地听着。他停顿时，她把手放在小腹上，不费一辞而答复。

他别过眼睛看那个死去的姑娘，“亚历山大的孩子。”

“亚历山大的孩子在这儿，”她说，“他唯一的孩子……什么都别说，我也不说。她来时轻车简从。很少人会知道。”

“传旨让她来的人是你！”

“哦，是的。亚历山大不喜欢她。我做了他本来情愿的事。”

有一瞬她感到了真的恐惧；他的手已经落到佩刀柄上。他抓着刀柄说：“亚历山大死了。但如果你任何时候再一次那样说他，你的小混蛋一出生我就双手杀了你。如果我知道它会像你，我现在就杀你。”

她又冷静下来，说道：“后院有一口老井。没有人从里面打水，都说水是臭的。我们把她们弄到那里去。没有人会来的。”

他跟着她去了。那井盖最近曾被从泥垢的封印上松开，他揭开它，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

他无可选择，也知道。一身傲气、野心勃勃、热衷权力者如他，对亚历山大是忠诚的，无论其生死。他的儿子不能——如果佩尔狄卡斯能够防止——生来就被盖上毒杀者后代的烙印。

他默默回去，先处理杜艾佩缇丝。她脸上有呕吐的污秽；他拿手巾擦掉，然后扛着她去到废井的黑洞。她从他手上滑开时，他听见衣裙摩擦砖头的声音，直至她落到井底，二十尺深处。那时他能辨别出井是干的。

斯塔苔拉的眼睛瞪得特大，手指攫着榻床的软心。那眼睛合不上；罗克萨妮不耐烦地等着，他去了衣橱那边找东西盖住她的脸，一块缀着圣甲虫翅膀的面纱。开始移动她的时候，他觉出湿淋淋的血。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恶心地退开，在那面纱上擦手。

罗克萨妮耸了耸肩。她俯身掀起那刺绣的亚麻袍子。可以看见亚历山大的妻子在临死的剧痛中分娩了他的子嗣。

他瞠目俯视它，四个月大的侏儒，已具人形，性别可辨，连指甲都开始有了。一手似乎在愤怒中握拳，眼睛敛闭的面孔仿佛皱着眉头。它仍连着母体；她死时来不及送出胞衣。他拔出匕首割离了它。

“快点儿，”罗克萨妮说，“你看得出那东西死了。”

“是的。”佩尔狄卡斯说。这占不满他双手的，就是亚历山大之子，腓力和大流士之孙，它线样的血管里含着阿基琉斯与居鲁士大帝的血脉。

他再次走到衣橱前。一条围巾飘曳而出，缀着珍珠粒和金珠子。用这块王族的裹尸布，他仔仔细细地，像女人一样包起那小生物，带它独自一程去了那葬身之地，才回去葬送它的母亲。

西西冈比斯太后正与大管家对弈。他是个年老的宦官，奥库斯王那时已经资历很深。他经过无数的宫闱阴谋而幸存，见多识广，棋思甚巧，比那些女官摆出了较多的挑战。太后邀他本为解闷，现在出于礼仪她也得奉陪。对着棋盘上的象牙军队，她良久沉吟。两个孙女带着她们的年轻仆人走了，后宫仿佛被时间遗弃了一般。这里个个都是老人。

大管家见她懒懒的，也猜到原由。他落入她的一两个陷阱中，又救出自己，一扫棋局之颓。又乘空说道：“国王驻跸那阵子，您看他有没有一直记得您的指教呢？在他东行之前，您说过他能成为高手，倘若用心的话。”

她笑道：“我没有试他。我知道他会忘记的。”霎时，远处反射而来的活泼泼的光线涨满了悄无声息的房间。“从前我告诉他，这叫帝王家的战争游戏，而他为了我装作在意输赢。但是当我批评他，说他何止于此的时候，他就说：‘可是妈妈，这些只不过是物。’”

“是啊，他不是个可以静坐的人。”

“他休息得太少。现在不是南下巴比伦的时候。巴比伦向来是度冬的地方。”

“似乎他打算在阿拉伯度冬。今年我们会难得看见他了。不过他进军前，一定会将两位公主殿下送回您这儿的，只等孩子出生，斯塔苔拉夫人能旅行之后。”

“嗯，”她略有点怅惘地说，“他会希望我看到那孩子的。”她重归棋盘，移了一颗象，威胁他的宰相。可惜那小伙子没有召她去，他心想，她仍旧溺爱他。但是，如她所言，现在不是南下巴比伦的时候，况且她八十了。

他们下完这一局棋，饮着枸橼水，忽然大管家接到戍军统领的紧急传唤。他回来时，她向他脸上一看，便握紧了椅柄。

“夫人……”

“是国王，”她说，“他死了。”

他低下了头。仿佛她的身体已经知道似的，他一启齿，那寒冷就侵入她的心脏。他连忙趋前，怕她万一栽倒；但过了片时，她摆手让他就座，等待他叙说。

他把听来的都告诉了她，仍对她目不转睛；那面容是旧羊皮纸的颜色。但是她不仅在伤感，她还思索着。少顷她走到椅子近旁一张桌子前，打开一个象牙匣，取出一封信。

“请给我朗读出来。不只是大意，逐字读。”

他目力已不如前，但拿近了看，那文字仍相当清晰。他一丝不苟地翻译。念至我身体抱恙，坊间流言说我已经宾天时，他抬头，遇到她的目光。

“告诉我，”她说，“那是他的印鉴吗？”

他眯起眼睛；离着几寸，纹路足够真切。“是他的肖像，刻得也好。但这个不是御玺。先前他用过这个吗？”

她不语，将匣子放到他手上。他检视那些由文书以典雅波斯文写成的信札，目光落在一行结束语上：亲爱的妈妈，我在您的和我的众神面前都称赞了您——如果他们确实不同的话——虽然我想他们是一样的。总共五六封信，全部盖有御玺，奥林匹斯山的宙斯在宝座上，神鹰踞在宙斯手上。她从他的面容看懂了。

“当他没有信给我时……”她拿过匣子，放在身旁。她面容缩紧，像是因为寒冷，但不是因为诧异。她在奥库斯凶险的王朝度过了整个中年。每当国王生疑，她丈夫的说少也不少的王室血液就使他处境危险。他几乎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她，什么都告诉她。阴谋、报复与背叛都是家常便饭。最终，奥库斯杀了他。她曾经以为她高大的儿子如同丈夫再世；他从伊索斯遁逃叫她无地自容。在凄凉的帐篷中，她听见宣告那年轻的征服者来了，要探望他敌人遗弃的家眷。为了孩子们，她像一个训练过的动物展示它的绝活儿一样行礼如仪，向她面前那高挑英俊的男子下跪。他却步；众皆愕然，她自知大错，才开始向她先前忽略的个头较小的男子躬身。他挽起她的双手，扶她起来，她便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没关系，老妈妈……”她的希腊语足够听明白这几个字。

饱经世乱的大管家几乎同她一样苍白，尽量不看她。当她丈夫最后一次被召入朝廷时，有个人也这样避开眼睛。

“他们谋杀了他。”她以毋庸置疑的语气说。

“这人说是染了瘴气所致。这在巴比伦夏季很寻常。”

“不，他们毒死了他。还有我的孙女们，没有音信吗？”

他摇头。一时顿住了，他们默默对坐，感到灾祸攻击着他们的老年，一种无可摆脱的绝症。

她说道：“他娶斯塔苔拉是为了国政。是我的努力才让她怀上他的孩子。”

“她们可能还是安全的。也许藏匿起来了。”

她摇头。忽然她在椅子上坐直，如同一个女人在想：我有工作要做，怎能这样无所事事？

“朋友，一个时代终结了。现在我要回我的房间。别了，谢谢你这些年的悉心服务。”

她在他脸上读到新的恐惧。她懂；他们都经历过奥库斯的朝代。“没有人会受罪的。没有人会背上任何罪名。到了我的岁数，死是轻松的。你走的时候，可以传唤我的女伴们过来吗？”

女伴们来时，她忙碌而镇静，正把她的珠宝摆开。她跟她们谈起她们的家庭，指点她们，拥抱她们，把她的首饰分与她们，只将坡拉斯王的红宝石留在自己身上。

与每个人都辞别后，她进入内室躺到自己床上，合上眼睛。起先她们给她送过饮食，被屡拒后便不再尝试了。搅扰她不是一桩善举；救活她，让她将来受清算，那更是残酷。最初几日，她们遵从她的吩咐，让她独自一人。第四日，见她渐渐不行了，便留一人守候床前；如果她知道，她也没有遣退她们。第五天日暮时分，她们发现她已经死了；她的气息那么平缓，无人能确定是何时断气的。

日夜兼程，用单峰驼，用马匹，因地制宜而用山地骡子，对接替的人顺口说出那简短惊人的新闻——国王的信使们携着死讯，从巴比伦奔至苏萨，苏萨至萨第斯，萨第斯至士麦那，沿亚历山大拓展到地中海的御道传送。在士麦那，整个海行季节，都有一艘快报船准备就绪，将他的信札带去马其顿。

漫长接力最后一站的信使抵达佩拉，将佩尔狄卡斯的来信交给安提帕特罗斯。

那高大的老人默然阅读。但凡腓力在外征战，他统治着马其顿；自从亚历山大跨过亚洲，他统治着全希腊。令他忠诚不渝的荣誉也加固了他的骄傲；他比亚历山大的王者气派大多了——亚历山大只像他自己。他的亲密朋友中间有个笑话：安提帕特罗斯表面全白，衬着紫色里子。

如今，读着这封信，知道自己到底不会被克拉特鲁斯替职（佩尔狄卡斯申明了这一点）以后，他第一个想法是死讯一旦传出，南希腊就会群起叛变。消息本身虽令人震动，也是一种久已预想到的震动。他从亚历山大在摇篮时便认识他；他终老人间才是不可想象的。当他没有子嗣就预备进军亚洲那阵子，安提帕特罗斯几乎是直率地对他说了这话。

他以自己的女儿暗示，那是一着错棋；小伙子不会娶得更好，但那个话使他如遇陷阱，担心会被利用。“你觉得我现在有工夫大摆婚宴，再等孩子出生？”他说过。安提帕特罗斯心想，本来他可以有一个快要成年的儿子，流着我们的好血液。现在呢？两个未降生的混血后代；同时，一群解除捆缚的年轻雄狮。他不无疑虑地想到自己的长子。

他也想起亚历山大继位第一年的一则谣言。他对某人说过：“我不想要一个在这里养大，却没有我在身旁的儿子。”

这才是一切的根源。那可诅咒的女人！他整个童年她都挑唆他恨父，假使没受教唆，他该会佩服父亲的。她使他把婚姻认作赫拉克勒斯的毒衫（那也是一个女人的所为！），然后，他到了思慕姑娘的年龄，本可挑选什么人的时候，她愤怒已极地发现他在另一个男孩那里找慰藉。他选的人可以比赫菲斯提昂差很多——他父亲就择人不慎，并因此丧命——但是她不接受自己一手造成的事实，跟那个她本可争取为同盟的人结了怨，到头来只落得屈居第二。赫菲斯提昂的死讯无疑叫她快心。现在，她要接到另一个死讯了，好好生受吧。

他克制住自己。嘲弄一个母亲丧失独子的痛苦，那并不合适。这消息得由他来向她送去。他在写字台前坐下，蜡板搁在面前，为他的夙敌寻觅一些体面和善的字句，一些于逝者相称的颂辞。这是一个他十多年没有见过的男人，他思忖，印象中，他依然是那个才华熠熠的早熟小伙子。经过那些叹为观止的年岁，他相貌如何？或许还有机会看到，或揣想。对了，用这话来结束他的信，很恰当，就说国王的遗体已塑成不坏之身，面容如生，只待合适的灵柩车造好便启程，归葬于埃盖的王陵。

致奥林匹娅斯王后，健康与富足……

伊庇鲁斯时值盛夏。山肩上的高谷葱绿金黄，被荷马记得的冬季深雪滋养着。牛犊在长膘，绵羊交出了它们细软的羊毛，树木因累累的果实而折腰。尽管违背习俗，摩罗西亚人在一个妇人的统治下欣欣向荣。

守寡的克莉奥帕特拉王后，腓力之女、亚历山大之妹，手握安提帕特罗斯的来信站着，从王宫的上层房间眺望最遥远的山野。天翻地覆了，如何翻覆则言之尚早。对亚历山大之死她感到惊惧而没有悲伤，如同对他的生命，她感到惊惧而没有爱恋一样。他降生在她之前，抢夺着她母亲的关怀，她父亲的注目。他们的争斗结束得早，在婴房里；此后他们一直不够亲近。她结婚那天——他们的父亲遇刺那天——使她做了政治的棋子，他则做了国王。不久他成为一个奇迹，愈行愈远，而愈加耀眼、奇异。

如今，拿着那封信，她一时想起往日他们这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年纪只差两岁，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令他们抱团，合计如何自卫；也想起他们的母亲每次在可怕的声泪俱下的爆发后，如果必须硬着头皮接近她的话，永远是他前去面对那风暴。

她放下安提帕特罗斯的来信。写给奥林匹娅斯的那封搁在桌上，它的旁边。现在他不能面对她了，得由她自己做。

她知道在哪儿能找到她——底层那间给国宾住的客堂。她来出席克莉奥帕特拉丈夫的葬礼时，在那里第一次被接待，就此留了下来。故世的国王是她弟弟；她越来越多地干预这国家的政务，同时依靠一大帮间谍继续和安提帕特罗斯相斗，那宿怨已让她在马其顿无立足之地。

克莉奥帕特拉坚定地收敛起她遗传自腓力的方下巴，手持信件，下楼去她母亲的房间。

房门虚掩。奥林匹娅斯正在对她的书记官口授。克莉奥帕特拉停步，能听见她是在草拟一份很长的对安提帕特罗斯的控告，追述到十年前，旧账的总清算。“他去觐见你时质询他此事，而且不要妄信，倘若他宣称……”文书落笔追赶，她不耐烦地踱来踱去。

在这自古因循的场合，克莉奥帕特拉本来打算循规蹈矩，做女儿的本分——以肃穆哀伤的面容暗示，以通用的话语开场。就在这时她十一岁的儿子来了，刚结束一场跟贴身侍从们的球戏；骨骼粗壮，头发红褐色，长着他父亲的脸。见她在门前犹豫，他看她的目光带有同谋者的焦灼，仿佛也感到了她面对那掌权者的戒慎。

她温柔地打发了他，渴望搂住他叫道：“你才是国王！”她从门口看见那书记官忙忙刻写着蜡板。她恨这个人，她母亲从马其顿带来的长年的亲信。无法知道他晓得些什么。

奥林匹娅斯五十出头，身直如长矛，也仍旧苗条。她涂脂抹粉的方式，已经是一个打算被看而不被碰的女人所采用的那种。她日益灰白的头发以甘菊和散沫花洗染；她的眉毛和睫毛以乌锑描画。脸上搽白，嘴唇略微涂红，面颊没涂。她这自画像不是魅人的阿芙洛狄忒，而是威严的赫拉。瞥见她女儿在门口时，她猛然转身要责备这打断，她雍容华贵，甚至令人畏惧。

克莉奥帕特拉忽然心头火起。她步入房间，面如冷石，也不打手势让那文书退下，刺耳地说：“你写信给他没用。他死了。”

那完全的静默似乎被每一个侵入的微小声响所加深：那人铁笔坠地的咔嗒，近处树上的一只鸽子，孩童们远远玩耍的叫唤。奥林匹娅斯脸上的白乳霜僵硬如垩。她直直向前看着。克莉奥帕特拉也不知自己被什么内在的愤怒壮了胆，一直等待下去。终于她自己忍不住了，才带着悔意轻轻地说：“不是在战场上。他死于热病。”

奥林匹娅斯向文书做了个手势，让他离去，留下乱糟糟的纸张。她转向克莉奥帕特拉。

“这封信里说的？给我。”

克莉奥帕特拉把信塞到她手中。她拿着不拆，等待，是逐客之意。克莉奥帕特拉关上身后那厚重的门。房间里无声无息。他的死是他们两人的私事，如同他的一生。她自己是被摈斥在外的。这也是向例。

奥林匹娅斯抓住石窗棂，上面的雕刻刺着掌心，她浑若不觉。一个仆人路过看见那呆望的脸，一时还以为是一副悲剧面具悬挂在那里。他匆匆而去，怕她空茫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回过神来。她久久望向东方的天空。

他降生前她就有预感。也许她睡觉时他在肚中踢蹬——他总是躁动，等不及要出生——使她做了梦。翻腾的火翼从她的身体迸发，拍打展翅，一直盛大到载她渡上天空。那火依然自她流出，一种狂喜，漫山遍海，充溢大地。她如神一般纵览，飘浮在火焰之上。然后，一下子都没了。她被火焰弃留在某个巉岩上，看见土地焦黑冒烟，热炭射出火星，仿佛烧过的山丘。她震醒过来，伸手寻找丈夫。但她已怀胎八月，他早已有了别的床伴。她躺到夜去晨来，记得那个梦。

后来，那把火蹿遍了壮阔的世界时，她对自己说有生必有死，其时遥远，她不会活到那一天。如今全都实现了；她只能攥住那石棂，断定并非如此。她从来不接受什么必然。

往海滨去，阿刻戎河与科库托斯河的交汇地，坐落着死者神谕所。她许久前去过，当时亚历山大因为她的缘故得罪了父亲，有段时间他们俩流亡于此。她记得那幽暗迂回的迷宫，那圣饮，那予亡魂以言说之力的祭血。她父亲的魂魄在阴暗中拂动，微弱地说道，她的麻烦会很快结束，幸运会照临。

骑马去要一个长日，拂晓她就得出发。她会奉献祭品，饮下药水，进入那黑暗，她儿子就会来她面前。哪怕是从巴比伦，从世界的尽头，他也会来……她的思路打住了。假如先来的，是那些死在本国的人？腓力，肋骨间插着保萨尼亚斯的匕首？他新娶的少妻，那个被她以毒酒或绳索择一而赐死的？哪怕是魂魄，哪怕是亚历山大，从巴比伦来也有两千里路。

不，她还是等他的遗体运来吧。那一定会让他的魂魄靠近。当她见了他的遗体，他的魂魄就不会那么陌生了。她知道她就怕那陌生。他当年远行，在她眼中仍是个小伙子；她将迎接的遗体属于一个接近中年的男人。他的阴魂会顺从她吗？他生时爱她，但极少顺从。

那个人，那个魂，从她掌中溜走。她空空站在那里。然后，那孩子来了，不招而至，灵动可触。他的发香偎进她的脖间；他细腻皮肤上浅浅的划痕，他擦破的脏膝盖；他的笑，他的怒，他聪慧的大眼睛。她干涩的眼睛涨潮，泪水混着眼彩淌下面颊；她咬着手臂闷住自己的呜咽。

在夜晚的炉火前，她曾经向他叙说家族里代代口传的阿基琉斯的逸事，总不忘提醒他，那英雄的血液是经过她而传到他身上的。上了学，他热切地投入《伊利亚特》，以逸事中的阿基琉斯来修饰它的色彩。继续念到《奥德赛》时，他碰上奥德修斯探访冥界众魂那一节。（“他是在我的国家，在伊庇鲁斯跟这些阴魂交谈的。”）他目光越过她，缓慢而庄严地，望向一个红霞渐浓的日落天空，诵出诗文：

“阿基琉斯，

往昔与将来无人比你更幸运，

昔日，你生时，我们阿尔戈斯人敬你如神明，

如今，在这里，你又威武地统治着众亡灵，

阿基琉斯啊，你虽已辞世也不应该伤心。”

我言罢，他对我这样答复：

“光辉的奥德修斯，请不要安慰我的亡故。

我宁愿为别人耕田种地，受雇受役使，

虽无祖传地产，家财微薄度日艰难，

也胜过统治哪怕是一切逝者的亡灵。”

他受伤时不哭，故从来不耻于流泪。她看见他泪光闪闪，注视云霞，便知道他悲哀的纯真，仅仅是为了阿基琉斯，痛惜他再也无缘于希冀和前程，变作自己昔日辉煌的一个虚影，统治着亡人的虚影。那时他还没有相信自己也会死。

仿佛他在抚慰的是她一样，他说：“但奥德修斯到底安慰了他的亡故。书上是这么说的。”

我言罢，埃阿科斯的捷足后裔的灵魂

迈开大步，穿过常春花的绿野离去，

因我所告知的他儿子的情形，和他自己的盛名而欢喜。

“是的。”她说，“而且战后，他儿子来了伊庇鲁斯，我们俩都是他的苗裔。”

他想了想，说道：“如果我也有了盛名，阿基琉斯会快乐吗？”

她俯身揉乱他的头发。“他当然会呀。他会大步穿过常春花丛，唱着歌。”

她放开窗棂。她晕眩不适，去了内室躺倒，放声恸哭。这一哭几乎使她虚弱得站不起来，后来终于睡着了。清晨醒来，她记得巨大的悲苦，但她的力量已接近复原。洗浴更衣描脸之后，她走到写字台前。致亚洲诸王国摄政佩尔狄卡斯，富足……

库娜涅和欧律狄刻正在自家屋顶上练习长矛，从佩拉来此，要往内陆走几里。

和克莉奥帕特拉一样，库娜涅也是腓力之女，但她是庶出。她母亲本是伊利里亚的一位公主，还是个知名的战士，因为其种族的风俗允许如此。腓力与她叫人丧胆的老父亲巴尔德利斯交锋边陲之后，照自己的常例以联姻巩固和约。以她自己的资质，奥妲塔夫人本来不会成为他的选择；她相貌不差，可他总恍惚自己是在跟一个男子上床。他的垂眷仍足够让她生了个女儿，又供给她们一所房子，予以照拂，但很少来访，直到库娜涅已届婚龄。其后他将她许配给侄儿阿敏塔斯，他兄长的儿子——当年马其顿人拥立新王，舍幼童而就腓力，被舍弃的人选就是他。

阿敏塔斯遵从全军集会上人民的选择，平安度过了腓力的朝代。只有当阴谋者们策划暗杀国王期间，他抵不住诱惑，同意事成之后接受王位。因此，真相暴露时，亚历山大以叛国罪名将他送交审判，而全军集会裁定他有罪。

他的遗孀库娜涅迁出都城，退居乡间别墅。她从此生活在那里，照她的伊利里亚母亲教她的那样，让女儿习武长大。这在她是天性所趋，也可以打发时间，而且她本能地感到这有一天能派上用场。对阿敏塔斯之死她从未释怀。她女儿欧律狄刻，两代单传的孩子，自记事以来就知道她本应生为男孩。

别墅中央是一座破败的旧城堡，始建于内战时期；它旁边的草舍是后建的。妇人和少女站在城堡的平顶上，对着支在木杆上的稻草人投掷。

陌生人可能误会她们是姊妹俩；库娜涅年仅三十，欧律狄刻十五岁。两人都长得更像伊利里亚人，高挑，脸色红润，身姿矫健。穿着她们用于锻炼的男式短袍，棕色发辫盘向脑后，她们看着像斯巴达姑娘，尽管她们对那土地几乎一无所知。

欧律狄刻的长矛在她掌心留了一根刺。她拔出了刺，用对奴隶说的色雷斯语，向那正在把长矛从靶子收回的文身小伙子喊话——保证长矛打磨光滑是他的职分。他劳作时，她们坐在一个为箭手预备的条石上歇息，伸展伸展，深深吸入山野的空气。

“我讨厌平原，”欧律狄刻说，“别的我可以不在乎，这就难了。”

她母亲没有听见；她注视着从村舍一直通到城堡门前的山路。“有个信使来了。咱们下楼更衣去。”

她们走木楼梯到了楼下，穿起次佳的衣裳。信使是稀客，而且这种人会散播自己的见闻。

他的肃穆和演戏般的郑重，令库娜涅未拆封印就想问他所为何来。但那样有失身份；她打发了他去进餐，才阅读安提帕特罗斯的来信。

“谁死了？”欧律狄刻问道，“是阿里达乌斯？”声音急切。

她母亲抬头，“不。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她的口气是失望大于伤悲。然后她脸色一亮。“既然国王死了，我就不必嫁给阿里达乌斯了。”

“安静！”她母亲说，“让我读完。”她面容变了，含蓄着桀骜、坚毅、胜利。那姑娘焦灼地说：“我不必嫁给他了吧，母亲？是吗？是吗？”

库娜涅目光炯炯地转向她，“不！现在你可一定要嫁他。马其顿人拥立他当了国王。”

“国王？他们怎能这样？他好转了，智力恢复了吗？”

“他是亚历山大的哥哥，这就是全部原因。王位暂且给他坐着，直到亚历山大跟那外夷女人的儿子可以即位为止——如果她生下儿子的话。”

“而安提帕特罗斯说我要嫁给他？”

“不，他没说。他说亚历山大改了主意。他也许在说谎，也许不。哪一种都没有关系。”

欧律狄刻的浓眉攒在一起。“但如果是真话，那也许阿里达乌斯更不如前了。”

“不，那样亚历山大会传话来的；那人在说谎，我知道。我们得等到佩尔狄卡斯从巴比伦来信才行。”

“噢，母亲，我们不要去了。我不想嫁给那傻子。”

“别叫他傻子，他是腓力王，他们将你祖父的名号给他了……你不明白吗？这是众神赐与你的机会。他们有意让你替你父亲伸冤。”

欧律狄刻避开眼睛。阿敏塔斯被处死时她才两岁，并不记得他。她一生都背着他这个包袱。

“欧律狄刻！”那威严的声音令她打醒精神。库娜涅母兼父职，两样都做得好。“听我一句话。你生来是要做大事的，不是在村子里像个农妇一般终老。当亚历山大把你许配给他哥哥，让我们两家以此和解时，我就知道那是天命。你是个地地道道的马其顿人，父母都是王室所出。你父亲本应成为国王的。假使你生为男子，全军集会上他们就会选择你。”

少女听着，越来越沉静。她的面容不复阴郁，眼睛里渐渐有了雄心壮志的火花。

“为了你成为当国的王后，”库娜涅说，“我虽死不辞。”

波斯行省的总督佩乌克斯塔斯，从他的接见厅退到内室。这里是照本地作风布置的，除了盔甲搁架上的全套马其顿甲衣。他已脱了官服，换上宽松的长裤和刺绣的便鞋。人是英俊的高个子，五官瘦削而细巧，头发曾经卷成波斯风格，但是在亚历山大身故时照着波斯习俗刮得干干净净，而不是像他在马其顿会做的那样削短。光着头依然寒飕飕的，为了保暖，他戴着办公的帽子——头盔状的“齐尔巴细阿”
9

。这使他在不经意间雍容郑重；他召见的那人低眉垂目地走近，正要伏下去行跪拜礼。

佩乌克斯塔斯吃惊地看着他，起先认不出这人，然后伸出手，“别，巴勾鄂斯。起来，请坐。”

巴勾鄂斯听命起身，面部的某种表情应和着佩乌克斯塔斯的微笑。他眼圈浓黑的双眸显得极大，脸很瘦，仅有的一点肌肉仍显出头骨的优雅。头皮上没有一根头发，想必是他重新削去了新出的发根。他看似一个象牙的面具。是的，必须为他做点什么，佩乌克斯塔斯心想。

“你知道吧？”他说，“亚历山大死时没有留下遗嘱。”

那年轻宦官做了个赞同的手势。他顿了顿，说道：“是的。他不会屈服。”

“确然。而当他明白自己难免于凡人的结局时，他已经失声了。否则他不会忘记那些忠心事奉他的人……你知道，我在塞拉比斯的神庙为他守过夜。那是个长夜，人难免多思多想。”

“是的，”巴勾鄂斯说，“那是个长夜。”

“他有一回告诉我，你父亲在苏萨附近本有一处田庄，但你年幼时，家产被蒙冤抄没，父亲也遇害了。”不必添上说这少年被阉而沦为奴隶，又被卖给大流士，以色事主。“假使亚历山大来得及交代后事，我想他会把你父亲的土地遗赠与你。因此我打算从它现在的主人手里购下它，交给你。”

“大人的慷慨，如令久旱的河床再沐甘霖。”一个美丽的手势随话语而出，像是个心不在焉的习惯；他十三岁起便行走宫廷。“但我父母双亡，我的姊妹们，如果天道慈悲，也不在了。我没有兄弟，也不会有子嗣。我家的房子早已焚毁，我重建它又是为谁呢？”

他已经将自己的美祭献在坟前，佩乌克斯塔斯心想；如今他一心等死。“不过，你父亲的阴魂见到儿子在祖产上为他平反正名，或许会满意的。”

巴勾鄂斯凹陷的眼睛似乎在考虑着，像考虑远在天边的一事。“大人宽宏，可否给我一点时间……”

他只是想摆脱我，佩乌克斯塔斯心想。好吧，我无能为力了。

当晚，他餐席上的客人，是行将动身赴埃及就任的托勒密。看来他们也许不会再见了，谈话变得怀旧。话题很快转到巴勾鄂斯。

“他能叫亚历山大开怀大笑，”托勒密说道，“我时常听见他们俩的笑声。”

“现在你不会这样想了。”佩乌克斯塔斯讲起早晨的会见。话又谈到别处去了，但心思机敏的托勒密以明日事务紧迫为由，早早告辞而出。

巴勾鄂斯的房子坐落在禁苑里，距王宫有一段路。它小巧精致，亚历山大从前常在那儿过上一夜。托勒密忆起那门边插在壁台中的火把，管弦的音乐和笑声，还有那宦官偶一为之的、甜净高扬的歌唱。

乍望去一片黑暗。靠近些，他看见一盏孤灯的微光，染黄了窗子。一只小犬吠起来；少顷，有个昏沉的仆人透过槅栅窥探，说主人歇息了。虚礼已毕，托勒密向着那窗子绕了过来。

“巴勾鄂斯，”他轻声道，“是托勒密。我很快要一去不返了。你不想跟我道别吗？”

短短地静默了一时。那轻柔的声音说：“快请托勒密大人进来。点上油灯。奉酒。”

托勒密进了屋子，客气地不让张罗，巴勾鄂斯客气地坚持。一支细烛被捧入，烛光照着他象牙色的头。他一身郑重打扮，想必还穿着去谒见佩乌克斯塔斯的那身衣服。衣裳如今看去像是他和衣睡过似的；他正在给外衣扣纽子。桌上有一块笔划很多的蜡板，抹平过，痕迹能依稀看出是一幅面像。他推开这些，腾出地方放酒具的托盘，随即感谢蒙托勒密登门之幸，礼貌极周到；那奴隶逐一点灯时，他用深深凹陷的眼睛空茫地瞥向他，像暴露日光下的一只猫头鹰。他看上去有点疯狂。托勒密心想：我是否已经太晚了？

他说道：“你对他的悼念情真意切。我也一样。他是个好兄弟。”

巴勾鄂斯的面容不为所动，但默默流下眼泪，如淌血的创口。他心不在焉地擦了擦，像拨开一绺老是披散的头发，然后去斟酒。

“我们欠他眼泪，”托勒密说，“他若有知，会为我们哭的。”他顿了一顿，“但如果逝者在乎他们生前念念不忘的事，他需要朋友们做的，恐怕不止是眼泪。”

灯下的象牙面具变作一张脸；那双因往日惯于温和反讽而冲淡了绝望的眼睛，铆紧了托勒密。“哦？”他说。

“我们俩都知道他最珍重的是什么。他生前，是光荣与爱；故后，是在人间英名永垂。”

“是的，”巴勾鄂斯说，“所以……”

在他新的注目中有一种深沉而厌倦的怀疑。何足为奇，托勒密心想；他不到十六岁就在大流士朝廷那些错综复杂的阴谋之间待了三年——况且，最近那些事——实在何足为奇？

“自从他驾崩你见到了什么？你在这里闭关多久了？”

巴勾鄂斯抬起大而暗的、幻灭的眼睛，带着怨毒的平静说：“自从出动大象的那一天。”

托勒密一时语塞；鬼魂的虚影实在起来，可怖。他当下说道：“是的，那会叫他恶心。尼阿卡斯那样说了，我也同样。但当时我们不堪重负。”

巴勾鄂斯回答的是言外之词：“假使克拉特鲁斯在那里，印戒会传到他手中。”

一时停顿下来。托勒密在考量下一步棋；巴勾鄂斯看上去像一个才睡醒的人，理着思绪。忽然他猛一抬头，“有人去苏萨了吗？”

“坏消息传得快。”

“消息？”巴勾鄂斯带着没有掩饰的不耐烦说，“她们需要的是保护。”

忽然，托勒密想起他的波斯妻子阿尔塔卡玛（亚历山大赐予的一位贵族淑女）说过的一件事。他即将把她留给她家人，直到埃及的事务妥帖为止（是这么告诉她的）。经过与希腊艺妓的轻松共处，他对深闺内院封闭窒息的女人堆一直感到不自在。他打算要个纯正的马其顿子嗣，而且其实已向安提帕特罗斯提亲，要娶他众多女儿中的一名。但是有一则传闻……巴勾鄂斯正盯着他的眼睛。

“我听到一个谣言——恐怕是无稽之谈——说有一位波斯的仕女从苏萨到这儿后宫来，猝然病故了。不过——”

巴勾鄂斯咬着牙嘶嘶作声。“如果斯塔苔拉来了巴比伦，”他用轻而幽冷的声音说，“她当然会猝然病故。那巴克特利亚女人刚知道我的时候，我也差点这样子病死，假如我没有先拿一些糖果喂狗。”

托勒密有了一种恶心的证实感。他陪同亚历山大最后一次去苏萨时，也跟西西冈比斯及其家人共进了一次家宴。怜悯与厌恶跟一种想法交战：如果发生了那样的事而佩尔狄卡斯姑息之，他自己的计划就是无可厚非的。

“自众神接纳亚历山大以来，”他说，“他的声名没有被善加爱护。灵魂的伟大无法与他相比的人，至少应该不辜负他。”

巴勾鄂斯带着一种灰色的平静，对他沉吟相视，心绪重重，仿佛是站在一道他正要走出的门槛上，无法确定是否值得返回。“您为什么来？”他说。

亡人是不会恭敬的，托勒密回想。也好，省了时间。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关心亚历山大的遗体的下场。”

巴勾鄂斯几乎没动，但整个身架仿佛都变了，不再慵懒，变得精瘦紧张。“他们发过誓的！”他说，“他们对冥河发了誓。”

“发誓……噢，那都结束了。我谈的并不是巴比伦。”

他抬头。听他说的人已经从门槛步入，生命之门在他身后蓦然关上。他谛听，僵着身子。

“他们正在为他建一个金灵柩——非如此不能与他相称。匠人要花一年方可完工。然后，佩尔狄卡斯会把它送去马其顿。”

“去马其顿！”那震动的样子让托勒密吃了一惊；他把自己故乡的风俗视为当然。无妨，这样还更好。

“风俗如此。他没有跟你说过他怎样安葬他父亲？”

“有。不过他们是在这里……”

“墨勒阿革？一个无赖兼笨蛋，而且这无赖已经死了。但是在马其顿，那就不一样了。摄政年近八十，也许灵柩未抵达他就不在世了。而他的继嗣是卡桑德罗斯，这人你是知道的。”

巴勾鄂斯纤长的手攥成青筋毕露的拳头。“为什么亚历山大留这人活着？本来他容许我下手就行。没有人会做得更好。”

这我不怀疑，托勒密瞥了瞥他的脸，心想。“在马其顿，国王是由他合法的继位者安葬的，这证实了他的践祚。所以，卡桑德罗斯会等。佩尔狄卡斯也一样；他会以罗克萨妮之子的名义主张继位权——如果没有儿子，则或许会主张他自己有继位权。还有奥林匹娅斯，她的斗志也不容小觑。那将是一场恶战。掌握棺椁和灵柩的人，迟早会需要那金子。”

托勒密望了一瞬，然后望到别处。他来访时记得那优雅婉娈的宠臣；全心奉献是没错，这他从未怀疑，但终究是轻浮，是两代国王闲时的玩物。他不曾预料这祭司般克制的、深沉而私己的哀伤。这双戒慎的眼睛后面涌动着什么回忆？

“那么这事，”他面无表情地说，“就是您来的缘由？”

“是的。我可以阻止它，假如有可信托的人帮我。”

巴勾鄂斯半自语道：“我从没有想过他们会把他带走。”他脸色一动，变得机警，“您如何打算？”

“如果我知道了灵柩出发的日子，我就会从埃及进军去迎它。然后，如果我跟护送队伍交涉成功——我想我能做到——我会带他去他自己的城市，在亚力山大港安葬他。”

托勒密等着。他明白自己正在被权衡测度。至少他们两人并无宿怨。亚历山大把一个波斯人带到床席之间，心上也有了此人一席之地，他对此没有好感，跟这少年保持疏远，但从未无礼相待。后来，这少年显然既不贪婪又无野心，无非是个人情练达、举止得体的侧室时，他们偶尔的相遇也就轻松自然起来。然而，以美色侍奉过两位国王的人不可能是幼稚的。不难猜想他在估测什么。

“你在想我由此能获得什么利益。何足为奇？当然是获利很大，甚至能让我当上国王。但永远不会是马其顿和亚洲的国王，这我可以当着众神起誓。健在者之中谁也不够披上亚历山大的王袍，抢它的人将会毁掉自己。埃及我能占据，并像他希望的那样统治。你没有去过，那时你还没来，但他对亚历山大港是自豪的。”

“是的，”巴勾鄂斯说，“我知道。”

托勒密说道：“他去沙漠中锡瓦的阿蒙神谕，求问他的命运时，我和他在一起。”

他讲起这故事。他的聆听者脸上那世故的机警几乎立即消散，只见一个孩童被故事吸引时的专心致志。这神情，他想，不知多少次让亚历山大滔滔不绝！这少年的记忆想必如同一部书卷。但从另一个人那儿听说，会获得某些珍贵的新细节、新视野。

于是他不厌其烦，描述那次沙漠之行，解困的降雨，前导的渡鸦，偃卧指路的蛇，流沙神秘的语声；大绿洲畔的池沼、海枣林间的空地，和惊奇的白袍人；神庙坐落的嶙峋卫城，和它发出神旨的著名庭院。

“那儿有一口泉，在红色岩石的水池中；我们得用池水清洗我们的金银奉献品，为神洁净它们，也洁净自己的身体。天气又干又热，那水却冰冷。亚历山大他们当然不去洁净。他是法老。他全身都是神圣的。他们领他进入圣殿。外边，光线白晃晃的，一切都像在其中荡漾。入口看上去黑暗如夜，你会觉得那要让他瞎眼的。但是他进去了，眼睛仿佛看着远山。”

巴勾鄂斯点头，似乎在说：“当然了。请继续。”

“须臾我们听见唱歌，还有竖琴铙钹叉铃，这时候神谕出来了。圣殿里没有地方做这个。他站在那儿看，在黑暗中某处。”

“祭司出来了，四十对，二十对在神前，二十对在神后。他们抬轿一样，用长扁担扛着神谕。那神谕是一条船。不知神为何要在陆上通过船来说话。阿蒙在忒拜有个极古老的祠。亚历山大常说，起初它必是从河流来的。”

“跟我说说那船吧。”他语气像小孩，在给一个熟悉的睡前故事提词儿。

“它又长又轻，像尼罗河上捕鸟人的平底船。但是通体包金，挂满了金银的许愿奉献物，各种小巧贵重的东西摇摇闪闪，叮叮当当。中间是神的所在。只是个简单的球体。”

“那祭司带着亚历山大的问题，出到庭院上。他预先把问题写在一块金片上，折叠起来。他把它放在神前的砌石上，以自己的语言祷告。然后那船活了起来。它留在原地，但你看得见它颤动。”

“你看见了，”巴勾鄂斯突然道，“亚历山大说他离得太远。”

“嗯，我看见了。抬船的人面容空洞地站着，等待；但他们就像河中一泓静水里的漂浮物，只是河的流动还没有托起它而已。它尚未颤动，但你知道底下全是河。”

“那个问题躺在阳光下闪耀。铙钹响起一阵慢板，长笛声加大了。然后抬船人开始在原地微微摇摆，就像漂浮物摇摆一样。你知道那神答复的方式：后行是‘否’，前行是‘然’。他们整齐如一地前移，像一团水草、一堆落叶，直到在问题前停住，船头下倾。然后喇叭响起，我们摇手欢呼。”

“然后，我们就在等亚历山大，等他从圣殿出来。天气酷热，或说我们那时以为这就是酷热，还没有经过格德罗西亚。”一个阴影般的微笑答复了他。他们俩都是那一趟可怕的行军的幸存者。

“他终于和大祭司一同出来了。我想所发生的比他前来求问的要多。他出来时依然带着那震慑。然后，我记得，他在突然的明亮中霎眼，还举手给眼睛遮荫。他看见了我们所有人，望了过来并且微笑。”

他向赫菲斯提昂望了过来并且微笑；但何必那样说。

“埃及爱他。他们作颂歌欢迎他，说他把他们救出了波斯人的压迫。奥库斯亵渎过的埃及神庙，他全都尊崇。但愿你见到他是怎样给亚历山大港奠基的。不知道它现在营造得如何，我不信任那总督；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等我到了那边，我会确保它完工。只有一个建筑他没有留下标记——我们要祭献给他的陵墓。但位置我知道，在海边。我记得他站在那里。”

巴勾鄂斯始终凝视他银杯上的一个光点。他忽然抬起眼睛。“您希望我做什么？”

沉默中，托勒密屏住一口气。他没有太晚。

“留在巴比伦这里。你拒绝了佩乌克斯塔斯的好意，别人不会替你操心了。如果他们收走你的房子给佩尔狄卡斯的某个手下，暂时忍耐吧。待到灵柩完工，你也知道了它的出发日期以后，就过来见我。你会在亚历山大港有一所房子，近着他长眠之处。你知道在马其顿那不可能。”

在马其顿，他想，街上的孩子会扔你石头。但你也猜到了；何必残忍。

“我们握手约定好吗？”他说。

他伸出骨骼粗大的右手，因持矛握剑而起茧，掌纹被油灯映得条缕分明。巴勾鄂斯的手，苍白、纤长而冰凉，准确稳健地跟他握了一下。托勒密想起他从前是个舞者。

在最后一阵剧烈的搐痛中，罗克萨妮感到婴儿的头从她体内捅了出来。一个熟手接生婆扳弄着，较柔和地，那潮湿的身躯接着滑出，很快令人释去重负。她舒展双腿，汗水淋漓，气喘吁吁；然后听见孩子单薄愤怒的哭叫。

她精疲力竭地尖声问道：“男孩，是男孩吗？”

欢呼与赞美与祝福声一齐扬起。她发出一声很大的胜利的呻吟。接生婆擎起连着蓝白色脐带的孩子，让众人观看。从他密切监视着生产的半屏挡的角落里，佩尔狄卡斯走了出来，确认了婴儿的性别，说了句传统的吉利套语，便离开房间。

扎了脐带，娩出胎盘，母与子被人用温暖的玫瑰水洗净、擦干、涂油。亚历山大四世，共治马其顿与亚洲的国王之一，躺在他母亲的臂弯里。

他轻蹭着寻求温暖，但她伸直了手臂来端详他。他深色头发。

接生婆抚摸着那细绒，说那是稍后会脱落的乳发。他仍旧红扑扑、皱巴巴的，五官缩在一起显出新生儿的愤慨；但她看到了潮红底下的橄榄色——不是玫瑰红。他会有深浓的肤色，一个巴克特利亚人。那又何妨？独自被抛入这粗糙异样的环境里，他思念安逸昏暗的子宫，开始啼哭。

她举累了手臂，把他放下来搁在身上。他止了声；那小女奴拿着羽毛扇子回到床边；忙碌过后，侍女们默然而轻手轻脚地整理着王后的房间。门外，有鱼池的庭院躺在和煦的冬阳下。光线反射到梳妆台上，照着原属于斯塔苔拉王后的一套金银妆奁；她的首饰盒立在旁边。一切是胜利与平静。

奶妈手忙脚乱地带来老古董的王室摇篮，镶有金子和日久变黄的象牙。罗克萨妮给熟睡的孩子拉起被单。在她手指拂过的地方，有一抹血痕，几乎被精细的刺绣遮掩了。

她一阵反胃。她搬进这房间之前，家具挂饰全都换过。但那张床是很好的，他们没有更换。

当斯塔苔拉抽搐着，试图捉住她并呻吟“救救我！救救我！”，还在衣服上乱抓的时候，罗克萨妮冷眼旁观。当时她撩起她的裙子看她击败的敌人，她儿子的对手，赤条条进入这个他不会统治的世界。那东西真的张开嘴巴哭喊了吗？被她攥紧的手指惊扰，婴儿啼哭起来。

“要我带走他吗，夫人？”身旁的奶妈怯生生地说，“夫人想睡觉吗？”

“晚一些。”她放松了指头；孩子平静下来，向她蜷身。他是一国之主，而她是国王的母亲；没有人能把他从她身边带走。“阿美斯特琳在哪儿？阿美斯特琳，谁把这脏兮兮的被面弄到我床上来的？臭死了，恶心，给我换个干净的。再让我见了，你准是讨打。”

趋行忙乱了一时，仆人找来另一张被面；那御用的，阿尔塔薛西斯时代费工一年的作品，被匆匆塞入角落。婴儿在安眠。罗克萨妮饱经辛苦的身体酥软下来，沉入睡意中。她在梦中看见一个半成形的孩子，长着亚历山大的脸，血淋淋躺着，灰眼睛愤然瞪视。她吓醒了。但一切安好；他死了，无能为力，会是她的儿子统治世界。她又睡着了。

公元前322年

腓力王的大军驻扎在彼西底山麓。血迹斑斑、满身尘土的佩尔狄卡斯，在一条多石的山路上散落的死者和弃械之间，穿行而来。他上方，秃鹫和鹰隼绕着一团发臭的烟云盘旋，一次次俯冲搜索，数目随着美餐的消息传开而越来越多。马其顿人比飞禽更快捷，已经在伊绍拉城焦黑的废墟中筛拾过了。

当年亚历山大饶过不战而降的伊绍拉人，命令他们推倒作为侵犯近邻的基地的匪堡，和平地居住。他长年远在他方，他们就谋害了他的总督，重操旧业。这次，无论是由于心里有鬼，还是认为佩尔狄卡斯没有亚历山大可信，他们死守岩巢，结局惨烈。外垒失陷后，他们把财物妇孺锁进屋内，点燃木梁柱和茅草顶，在地狱般的烈火音声中，冲向马其顿人的长矛。

十五年征战，佩尔狄卡斯对惨象已经近乎无动于衷了；过几天他就会在餐桌上安然谈起这故事。但肉体烧焦的臭气在空气中久久飘浮，令他今天不堪负荷，因此欣慰于有个信使在下面营地候见的消息。

他弟弟阿尔塞塔斯是个冷酷汉子，也是他的副手，要去监督士兵们从炭渣里翻耙半熔化的金银。他头盔灼热，解了下来，擦拭汗湿的额。

从饰着纹章、用染色皮革做的御帐出来，腓力奔向他问道：“我们得胜了吗？”

他一身戎装，胸甲和胫甲也齐备，他坚持要这样。亚历山大生前，他像现在一样常常随军，穿的是文事的衣服；但现在他当了国王，知道自己有权获得什么。事实上战斗也是他切切想望的，但他惯于服从，并未坚持，因为亚历山大也不曾让他打仗。“你到处在流血，”他说，“该叫大夫来给你看看。”

“我该做的是泡澡。”与国王独处，佩尔狄卡斯不拘礼节。他按适合他的程度说了战况，然后回到自己的帐篷，洁身更衣，再命人召来信使。

来者出乎意料。他捎来的信札含蓄而正式，人却有许多话说。是个强壮的须发灰白的男子，六十出头，在高伽米拉丧失一只拇指，马其顿小贵族出身，与其说是传信人，不如说是使节。

兴奋之下，也带着一点有根据的疑虑，佩尔狄卡斯重读来信，求取思考的时间。致亚洲诸王国摄政佩尔狄卡斯，来自克莉奥帕特拉，腓力之女暨亚历山大之妹的问候。例有的祝福后，那封信点到了他们的表亲关系，追述了他事奉亚历山大的出色功绩，提议会晤，商谈关乎全体马其顿人福祉的事情——没具体说是什么。最后一句话透露，这位王后已从多多纳出发。

使节做出不留心的样子，把玩着酒杯。佩尔狄卡斯咳了一咳。“阁下的意思是，假如我向克莉奥帕特拉夫人求婚，我的请求会蒙受慷慨的考虑？”

使节报以一个请人放心的微笑，“迄今为止，两位国王只是身在亚洲的马其顿人选举的。故土的人也会想要他们自主选择的机会。”

佩尔狄卡斯这天虽有成效，却也是精疲力竭、看尽丑恶的一天。他回来是为了洗浴，歇息，小酌一杯，没有准备有人会猝然奉上马其顿的王位。少顷，他相当冷淡地说：“这种幸福是我未敢希冀的。恐怕她还在哀悼利昂纳托斯吧。”

那老兵等候时由佩尔狄卡斯的司务招待过，此刻在椅子上坐得更安适了些。酒是浓郁的，没掺几滴水——佩尔狄卡斯感到他需要好酒。这显然令外交家恢复了军人本色。

“大人，如承不弃，我愿告诉您为什么他是她的首选。她童年在家时就记住了他。有一回，他还是个小伙子时，爬树替她救下了她的猫儿。您知道女人的脾性。”

“而最终，我相信他们俩并没有再晤面？”

“没有。他从亚洲跨入，去平定南希腊，在马其顿调了兵便挥师而下，无暇他顾。背运的是，他没有等到我们取胜就战死了。”

“可惜他的军队那样孤立无援。我听说他力战至倒地为止。这人勇猛，但称不上帝王之材吧？”

“她已经没事了。”那军人直率地说，“她所有的朋友都是这么劝她的。那是个幻想，她的悲伤很快过去了。于她幸运的是，现在她有机会慎加考量了。”他饮空酒杯，佩尔狄卡斯重新斟满。“假使她见了您在高伽米拉……”

这个有魔力的字眼把他们的心思带入回忆。回归正题时，佩尔狄卡斯说道：“我猜想实情是，她希望离开奥林匹娅斯的身边。”

那脸红而轻松的使节掼下酒杯，手臂倚到桌子上，“大人。容我推心置腹地告诉您，那女人是个戈尔贡。她一片一片撕食那个可怜的姑娘，现在她在自己府里都做不了主，别说王国之内了。并不是她缺乏胆量，但没有个男人给她支持，凭她一己之力，哪是奥林匹娅斯的对手。摩罗西亚人把她待为王后。她确是王后，有王后的仪容、国王的意志。而且她是亚历山大的母亲。”

“啊。是的……所以克莉奥帕特拉有意把多多纳留给她，自己以马其顿为目标？”

“她是腓力的女儿。”

一直迅速思考着的佩尔狄卡斯说：“她跟已故的国王有个儿子。”他没有意愿去做一个继子的监护人。

“他会在本国践位的，这个他姥姥会保证做到。现在说马其顿吧……从来没有女人统治马其顿。但腓力的女儿，嫁了一位本人已经治理如王的王室亲属……”他想起什么，突兀地在腰袋上稍一摸索，拿出一个扁扁的羊毛刺绣的荷包，“她明白您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把这个送给您。”

那画像是用蜡彩绘在木面上的，技艺娴熟。尽管传统的画法犹如消隐瑕疵一样泯除个性，依然能看出她是腓力的女儿。那粗韧的头发，浓密而向上扫的眉毛，坚定的方脸，击败了画匠善意的轻描淡写。佩尔狄卡斯心想：比亚历山大年轻两岁——现在卅一左右。“高雅的母仪风范，”他朗声说道，“不管有没有王国，她自己就是一份嫁妆。”他又说了些这一类的话，争取时间。危险巨大，雄心也巨大。亚历山大许久以前就教了他如何估量、决断，并付诸行动。

“唔，这是大事。”他说，“她需要的不只是一句‘好的’。让我隔夜作答吧。今晚你来跟我们共餐时，我会对他们大家说你带来了一封奥林匹娅斯的信。她永远在写信。”

“我带来了一封。她同意——不出您所料吧。”

佩尔狄卡斯搁开那厚厚的纸卷，召来管家，吩咐他给客人找个住处，然后独自一人，对着那粗糙的行军桌支肘而坐，两手托着头。

他弟弟阿尔塞塔斯找到这儿来，仆从们挑着满满两大袋染血熏黑的金子，杯盏臂钏项链钱币都有，啷啷作响；伊绍拉人抢劫有方。奴隶们去后，他向佩尔狄卡斯展示所获，恼怒他心不在焉。“不是作呕吧？”他说，“印度那一回你在的呀，大伙儿以为马利亚人杀死了亚历山大的时候。经过那次，你的脾胃应该很坚强才对。”

佩尔狄卡斯厌烦地望着他，“我们稍后再谈吧。欧迈尼斯回营地了吗？找他来，他可以晚些洗浴进餐，我必须现在就见他。”

欧迈尼斯须臾出现，梳洗更衣已毕。先前他在自己帐篷里，口授他对当日事件的回忆，记录者希若尼摩斯是位年轻学者，受他赞助，在撰写一部当代编年史。他轻盈结实的身躯因这征伐而黝黑顽健，很快，他就要出行北边，去他的卡帕多细亚行省重整秩序。他和佩尔狄卡斯打招呼时冷静警醒，料到有事，坐下阅读佩尔狄卡斯递来的信。读到最后，他容许自己微微挑高眉毛。

他从纸卷上抬眼说道：“她要给的是什么，摄政权抑或王位？”佩尔狄卡斯深明其意，知道他在问：你打算拿的是哪一样？

“摄政权。不然我现在会找你商量？”

“利昂纳托斯找了，”欧迈尼斯提醒他，“过后又认为我知道太多。”事实上他是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因为他表明过他忠于亚历山大的儿子。

“利昂纳托斯是个傻子。马其顿人会对他割喉的；而假如我夺去亚历山大之子的继承权，我也会喉管不保。他成年以后，他们如果选举他为王，悉听尊便。但他是那巴克特利亚女人的儿子，到那个时候，也许他们就不那么喜欢他了。那时我们再看吧。与此同时，我会做上至少十五年有实无名的国王，这我不会抱怨。”

“你不会，”欧迈尼斯冷峻地说，“但安提帕特罗斯会。”

佩尔狄卡斯在皮革吊索的行军椅上向后靠了靠，伸展长腿，“这就是症结。给我参谋吧。我该怎么应付尼凯娅？”

“克莉奥帕特拉没有早几个月写信来，确是遗憾。”那希腊人说道。他坐着思省，像数学家考量一个定理。“现在你不需要她了，但你已经给她送去了聘礼。她是摄政的女儿。而且她已经出发了。”

“我提亲提得太仓猝。当时像是一盘乱局，我以为该趁着有能力拿准一个同盟……亚历山大决不会那样缚住自己的手脚。他永远是在他能决定条件时结盟。”如今他批评自己却是罕见，他一定心神不安，欧迈尼斯心想。他心不在焉敲着那封信。佩尔狄卡斯注意到他连指甲都是干净的。

“安提帕特罗斯抛出女儿们，跟渔夫撒鱼线一样。”

“反正我是上钩了。现在怎么办？”

“你咬了诱饵，钩子还没下肚。让我们想想。”他抿起优雅的薄嘴唇。虽是行军，他也天天刮须。少顷，他抬起眼睛，干脆地说：“接受克莉奥帕特拉。马上接受。派一队人马迎向尼凯娅，告诉她说你病了，受伤了；客客气气的，但要带她回家。立即行动，趁安提帕特罗斯没有就绪。否则他会风闻的，你不知是何时、通过什么途径，那他就会趁你没就绪而行动了。”

佩尔狄卡斯咬着嘴唇。这听来又迅速又决断；大概是亚历山大会做的。只是，他从不让自己落入需要如此的境地。各种疑虑中，一个令人不安的想法截住去路：欧迈尼斯恨着安提帕特罗斯。自从他因才思敏捷被腓力提拔，担任下级书记官的时候起，摄政便一直怠慢他。马其顿人对南方人的种种成见——他们阴柔、善变、多心——那老人一样不缺。欧迈尼斯的忠诚、其显赫的战绩，从未使之改观。即使他已经替亚历山大在亚洲总掌机枢时，安提帕特罗斯还经常试图越过他头上。亚历山大为此不快，坚持要通过欧迈尼斯作答。

现在佩尔狄卡斯得到的建言是要他破釜沉舟，他起了退缩之心，暗忖，这里头有一桩宿怨，妨害了这人的理智判断。

“是的。”他故作感激地说，“你说得对。我明天就让她的使节带信回去。”

“最好是口信。信札可能弄丢。”

“……但我想，我会告诉她，我已经跟尼凯娅结婚。消息传到她那里时这就是真的了。我会请求她等候，直到我能体面地脱身出来。我会把萨第斯的宫殿拨给她使用，请求她把我们视为密约订婚。那样我就有周旋的余地了。”

见欧迈尼斯默然相向，他感到自辩的必要。“假如只消考虑安提帕特罗斯……但托勒密那边也叫我不舒服。他在埃及聚集了过多的兵力。只要一个总督在其行省内自立为王，这帝国就会分崩离析。我们必须等些时日，看他作何打算。”

一轮苍淡的冬阳照射下来，穿过有柱子的窗口进入托勒密的小接见厅。这所富丽堂皇的府邸几乎是个小宫殿，是前任总督给自己盖的，托勒密已经以欺压百姓之罪将他正法。从宅子坐落的缓坡，可俯瞰笔直的新街衢和漂亮的公共建筑，它们未经风雨的浅色石头绘彩涂金。新的码头和船坞点缀着港口；吊臂和脚手架围绕着两三个亚历山大下令建造的、如今已快竣工的庙宇。另一座庙宇进度较慢，但将来当数它最是恢宏伟丽，它坐落于海滨，会把进港的船只尽收眼底。

托勒密这天上午忙碌而惬意。他见了主持大局的建筑师狄诺克拉底，商谈神庙上的雕塑之事；也见了一些工程师，他们正在把不利卫生的河沟换成暗渠；还见了几个州郡的长官，把收税权重新付与他们。此举对于那些被前总督所压迫的埃及人而言，大约意味着减税五成。贪婪成性的前总督事事抽取佣金以自肥，一度强行征兵征伕，并用杀死神鳄，或用推倒村庄以兴土木（榨干了那些村民之后他是会实行的）相要挟，敲诈了大笔财富。更有甚者，他的所作所为皆出以亚历山大的名义，这使托勒密震怒，以至于他像烈火席卷般彻查了其政府。他因而深孚民心，并把声誉保持至今。

现在他忙于募兵。他接管行省之时，佩尔狄卡斯仅容许他带走两千兵力。到了埃及，他发现卫戍军人心思变，士卒的军饷欠了账，利息却被捞走。现在不同了。托勒密不是亚历山大的将领中最有才华者，但他为人可靠、足智多谋、忠勇双全，这些都是亚历山大所重视的；而且最关键是他善于照顾自己的人马。早在亚历山大首次领兵之前，他就在腓力手下打仗了；服务过两位大师，这学生兼学二人之长。他叫人信服，引起足够的敬畏，也受到喜爱，不忘自小处予人关怀。未满一年，就有数千个定居亚历山大港的活跃的老兵请求重新入伍；到如今，或陆路或行船志愿前来的军人络绎不绝。

他不容许自己因此而野心膨胀。他知道自己的局限，不愿招致权柄太大所带来的压力。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心满意足，有意保全它，幸运的话再添上一点点。他的人粮饷优厚，也训练有素。

“咦，米南德罗斯！”他对最后一个进来的应征者温情地说，“我以为你在叙利亚。好吧，这儿比无鸟之岩容易登上，瞧你不带绳索就来了。”

被一眼认出在那次著名进攻里立功的老兵，粲然而笑，感到自己在犹疑的一年后终于找到了归属。晤谈愉快。然后托勒密去了私室歇息。他的管家，一个极其谨慎的埃及人，挠了门。

“大人，”他细声道，“您提过的那位宦官从巴比伦来了。”

托勒密棱角分明的脸上那断过的鼻子猛然一抬，像猎犬面对一股齐胸的香味。“让他来这里见我。”他说。

他在那个怡人清凉的、陈设希腊家具的房间等待。巴勾鄂斯被引了进来。

托勒密面前的是一位波斯绅士，穿着肃穆的灰色衣装，因旅行而佩着一条实用的刀带，其孔眼已被留在室外的武器拉长。他养长了头发，圆毡帽底下露出中等长度。模样英俊，瘦削，高贵，不特别属于哪个年龄。托勒密推想他该有廿四岁了。

他行了适合行省总督的优雅的屈膝礼，应邀就座，被奉上已经为上午休憩而备好的酒。托勒密得体地问起他的健康和旅途，深知跟波斯人交谈不能急躁仓猝。显然子夜禁苑中的那次晤对只应记住其质；礼节是要谨守的。他想起昔日巴勾鄂斯有用不完的圆融手段。

尽数客套之后，他问道：“有何新闻？”

巴勾鄂斯把酒杯搁到一边，“他们两个月后带他离开巴比伦。”

“护送队呢？由谁统领？”

“阿瑞巴斯。没有人质疑过。”

能听见托勒密释然的一叹。领兵南行前，他提议让这军官来设计并督造灵柩，援引了他专精的资历；他为亚历山大营建过几座重要的神祠，能使唤匠人。没有援引的是他在印度服役于托勒密麾下，跟他的统领交情甚笃。

“我一直等到能确定为止。”巴勾鄂斯说，“万一有差池，他们需要他来修复灵柩。”

“看来你动作很快。”

“我沿幼发拉底河而上，然后骑骆驼到提尔。余程走了海路。总共四十天。”

“你可以休息一阵子，也还赶得及在他们出发前回到巴比伦。”

“希望天从人愿。至于灵柩，一百天内它也很难到达海岸。修路人已经出发了，要保证一路是坦途。阿瑞巴斯估计它在平地每日能走十里，山地每日五里，若以六十四头骡子拖行的话。他们打算在赫勒斯滂海峡上筑桥，好把它从亚洲带入色雷斯。”

禁苑私宅中那沉静的疯狂不见了。他话语专注，像一个谈论自愿投身的职业的人。长途旅行之后，他的模样瘦削而干练。

“那么你看过灵柩了？”托勒密问道，“配得上亚历山大吗？”

巴勾鄂斯想了想，“嗯，极尽人之所能。”

看来阿瑞巴斯更胜从前了，托勒密心想。“到窗边来。有样东西你一定得看看。”

他指着水边崛起的殿宇，温和的天空下，大海淡蓝，在未完工的廊柱之间闪耀。

“那是他的庙堂。”

一时间，他旁边那矜持的脸上眼色一亮，神采奕奕。托勒密想起当年有一回亚历山大在凯旋检阅中骑行而过，这少年的面容也是这样。

“再过一年就该建成了。阿蒙的祭司希望他能葬在锡瓦，他们说那会是他的心愿。我考虑过，但我觉得这里是他的地方。”

“您见到灵柩后，大人，您就会知道它永远去不了锡瓦。那些轮子一旦陷到沙中，一队大象也拖不出来……那座神庙很漂亮。能达到这进度，他们动作很快。”

托勒密知道这一点是迟早要面对的。他温和地说：“我来之前就动工了。设计图是亚历山大亲自首肯的。这是他为赫菲斯提昂定制的庙堂……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快就要用到它。”

巴勾鄂斯恢复了没有年龄的面容，默默凝视晒着阳光的石柱。少顷他平静地说：“赫菲斯提昂会把这个给他的。他什么都愿意给他。”

除了他的骄傲，托勒密心想；那是他的秘密，是亚历山大视他为第二个自己的原因。但那是由于他们年少时相伴才可能。他朗声说：“多数人会把亚历山大迎为宾客的，哪怕在阴间。好了，我们来研究方式与手段吧。”

他在桌上打开一个银锁的档案盒。“你动身离开时，我会把此信交给你，同时给你路费。不要在巴比伦递送它。灵柩出发的时候，没有人会诧异你想要随行的。什么都别做，直到它抵达塔普萨科斯——叙利亚疆界也就快了——然后把它交给阿瑞巴斯。信里没有要他应诺任何事，内容是我会在伊索斯与他相会，向亚历山大行祭礼。我想，他不会以为我是孤身而来。”

“我会保证他有准备的。”巴勾鄂斯淡淡地说。

“别在巴比伦把信弄丢了——佩尔狄卡斯会派一支军队护送的。”巴勾鄂斯不费一辞，只微笑。

“你做得很好。告诉我，你听说了罗克萨妮那孩子的什么事吗？他现在该会走路了。长得像不像亚历山大？”

巴勾鄂斯其中一道精致的眉毛极轻微地上挑，“我自己没有看见过他。但后宫的人说，他好似他母亲。”

“是这样。腓力王呢，他好吗？”

“身体非常健康。他得到许可骑了一回大象，叫他很开心。”

“唔。好了，巴勾鄂斯，你让我心怀感激；以后请相信我这份情谊。你歇息过后，看看这城市吧。这里是你将来的家。”

巴勾鄂斯优雅地行了他在大流士朝廷学到的、绅士对总督的半跪拜礼，告辞而出。

晚些时候，太阳已向西边沙漠倾斜，他朝着那神庙走去。正值亚历山大港的居民傍晚散步的时分，他们会停下来，留意建筑的进展；内中有不当班的马其顿和埃及士卒，有来自希腊、吕底亚、提尔、塞浦路斯和犹太的商贾工匠，有妇女和儿童，有揽生意的娼妓。人群还不挤迫，此城尚年轻。

那工地上的匠人正在把工具拢到草编的袋子里，守夜人带着披风和食篮来了。系在水边的航船上有人登岸；甲板上的守船人点燃火把，那焦油气在水面上浮荡。暮色四合，神庙台基上一盏烧着的号灯擎托在高杆上，有几分相似于从前在亚洲中部，亚历山大挂在御帐外显示大本营所在的那盏号灯。

散步的人各自回家了；很快就没有人影，除了守夜者，和那来自巴比伦的沉默的旅人。巴勾鄂斯看着赫菲斯提昂的屋宅，亚历山大将会到那儿去做他永远的客人。这是恰当的，合乎他心愿的，况且说到底也没什么不同了。事实既成，也一直是那样的。亚历山大命终时，巴勾鄂斯已经知道谁会在彼岸等着他。所以他没有自尽；侵扰那场重聚，不是一个可以承受的想法。但是亚历山大从来不会不知感激，他从来不拒绝爱。将来有一天，尘世的奉献也结束后，会有给他的一个欢迎，像从前一直有的那样。

他向宫殿的客馆折返，那儿正是上灯时分。亚历山大在此地会得到合宜的侍奉。别的向来都不重要。

在已故王子阿敏塔斯的庄园大宅里，库娜涅和欧律狄刻正在修剪彼此的头发。她们打点着行程。出马其顿之前，她们会女扮男装。

摄政安提帕特罗斯正在围困埃托利亚山间顽抗的城堡，要浇灭这次希腊叛变最后的火焰。他带走了大部分军队。这是她们的机会。

“好了。”库娜涅说，手持剪刀退开一点，“许多年轻男子就留那么长，亚历山大开创的风气。”

她们俩都没有割舍太多头发；它粗韧蜷曲，并不长。一个女仆被唤来清扫碎发。欧律狄刻已经备好了骡背上的行囊，此时走到堆叠长矛的角落，挑出她最喜欢的投枪。

“我们在路上练习的机会不多。”

“希望我们不会真的需要用到它们。”库娜涅说。

“噢，强盗不会攻击十个男人的。”她们要带八个随从的护送队。她瞥了一眼母亲的脸，续道，“你不怕奥林匹娅斯？”

“不是，她鞭长莫及，我们进了亚洲才会听说。”

欧律狄刻又看了一眼，“母亲，什么事？”

库娜涅在房间里踱步。支架和桌子和搁架上陈放着传家之宝，她死去的丈夫从父王那里继承的遗产，也有她嫁妆里的器物；她自己的父亲，腓力王，给她办了隆重的婚礼。她不知道自己敢把多少东西托付于这趟旅程。她女儿不能两手空空而去，可是……

“母亲，你有事没有讲……是不是因为我们没有佩尔狄卡斯的音信？”

“是的。那让我忐忑。”

“你写信给他多久了？”

“我没有写。该是他写来才合宜。”她转向搁架，拣起一个银杯。

“还有别的事你没有告诉我。我知道有。为什么安提帕特罗斯反对我们去？是不是他们把国王婚配给别人了？……母亲，不要假装你没听见。我不是小孩。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去的。”

库娜涅转身，脸上的神情早几年会意味着一顿鞭子。那高挑的姑娘不折不挠。

库娜涅放下凸雕着猎野猪场景的杯子，咬了咬嘴唇。

“好吧，既然你坚持要知道；大概也是这样更好。亚历山大坦率地说那是名义婚姻。他愿给你财富和地位；我敢说婚后你即使搬回家来，他也无所谓。”

“这你没有跟我说过！”

“没有，因为你不应该终老乡村。冷静地好好听我说。他期望我们两个家族和解，没想得更长远。那是因为他信了他母亲的话。他相信他哥哥是天生的白痴。”

“白痴都是天生的。我不懂。”

“你记不记得斯特拉同，那石匠？”

“但那是因为他被一个石块打中了头。”

“是的。他并非生来就说话口吃，或者想吃面包却说要树。是那石头给弄的。”

“可是我一辈子听说阿里达乌斯是白痴。”

“你的一辈子之中他是白痴。你十五，他三十了。你父亲盼着做国王那阵子，告诉了我好多腓力家的事。他说阿里达乌斯出生时是个好看健壮的孩子，也聪颖。不错，你父亲自己也仍是个小孩，而那些是仆人的议论；但他听进去了，因为那是关于另一个小孩的话。他们说腓力喜欢这男孩，而奥林匹娅斯知道。她发誓不让菲林娜的野种抢走她儿子的继位权。孩子是生在宫里的。也许她喂了他什么，也许她设计让他的头被击伤了。这些都是你父亲听说的。”

“真是个毒妇！可怜的婴孩，我对一条狗都不会忍心那样。但傻了就是傻了，现在有什么分别呢？”

“只有天生的白痴会生白痴后代。斯特拉同的孩子全都健康。”

欧律狄刻惊愕地猛抽一口气，双手自卫地攫住她握着的投枪，“不！他们说我不用的。连亚历山大都这么说。你答应了我的！”

“安静，安静。没有人要求那样。我只是告诉你罢了。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安提帕特罗斯要反对，而且佩尔狄卡斯不写信来。这不是他们想看到的。这是他们忧惧的。”

欧律狄刻静立，心神不属地捋着投枪的杆子；做工优良，是光滑坚硬的山茱萸木。“你意思是，他们害怕我会传下一支王室血脉，取代亚历山大的世系？”

“我是这么想的。”

那姑娘的手扣紧了枪杆，指骨煞白，“如果我为了替父亲报仇必须如此，那我会去做的。因为他没有留下儿子。”

库娜涅骇然。她本来只想解释她们处境的危险。她当下说，那只是仆人的议论，奥林匹娅斯传闻不断，说什么她与蛇交合，因天降之火而孕上亚历山大。也可能菲林娜生的就是白痴，那孩子逐渐长大才看得出来。

欧律狄刻端详了那投枪，把它和她要带着上路的那几杆放在一起，“别担心，母亲。等我们到了再看吧，那时我就会明白应该如何，然后着手去做。”

我干了什么，库娜涅想道，我到底干了什么啊？须臾她提醒自己，她做成的是她计划过的，是她久已决心去做的。她命人给牧人传话，带一只无瑕的山羊崽来献祭，给她们的事业祈福。

阿瑞巴斯，亚历山大灵柩的设计者，正向他每日例必巡视的工坊走去。他是个讲究打扮而并不阴柔的男子，兼为武夫和鉴赏家，是王室远亲，有贵族身份，当然从不受雇工作。每当他造出一所神庙、一艘王家游船，或是一座宏丽的公共建筑时，亚历山大总给他许多奢华的赏赐，但那只是朋友之间的道义。喜好散财的亚历山大，对偷钱却生气，所以对他的才华与正直同等看重。托勒密把他荐给佩尔狄卡斯的时候，也强调他有此美德——经手那样大量的黄金，岂可无之。

他确实谨慎看管这些金子，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手里都不沾分毫。称量是每天的功课。他是个不惜工本的设计师，亚历山大需要壮观的时候会想到他，而他会兴味盎然地动用拨给他的全部财富，既为了亚历山大的荣名，也是爱惜自己的羽毛。当亚历山大激起灵感的这个伟构，在他亲选的匠人的锤子和圆凿和镂刻工具底下成型时，狂喜和静穆交集；他想象亚历山大察看它时的赞许。他懂欣赏这些。阿瑞巴斯对佩尔狄卡斯向来不甚以为然。

他注意到那宦官巴勾鄂斯又在工坊外四处游荡，便和蔼地含笑招唤他上前。尽管在公共场合难求有他做伴，他品位不俗，对优点也具备眼光。他对逝者的忠诚很动人；让他观览这件作品是一种快乐。

“你会发现有一样变化，”他说，“昨天大家把它抬上了带轮的底盘。所以你现在可以看到全貌了。”

他用手杖轻推。门闩嘎嘎响，巨门中的那扇小后门开启。他们踏入中间一片金碧的阴影中。

房顶上遮风蔽雨、夜间防盗的阔大篾席收卷着，露出很大的天窗。春阳的光柱炫目地打在一座通体包金的微型祠堂上。

它长约十八尺，拱顶是镶珠嵌宝的金鳞瓦片，巴拉斯红宝石、翡翠和水晶、蓝宝石和紫水晶熠熠生辉。屋脊上旗帜一般树立着一个月桂冠，叶子是微光闪闪的金箔；屋檐四角向外挺立着胜利女神，手持凯旋王冠。八个金柱支撑着这小祠，飞檐一带饰以细珐琅的花环。檐壁上绘有亚历山大的功业。地板铺着锻打的金饰片；车轮包金，车轴雕着狮头。一顶金丝帐幕三面半掩着内里的圣室；第四面，两只蹲伏的金狮镇守入口。

“看，他们把钟都挂了起来。”

那些钟也是金质的，从花环的穗子间垂吊下来。他举起手杖，敲打其中一口；一种清澈的乐音在工棚里回荡，共鸣强得惊人。“大家会知道他来了。”

巴勾鄂斯的手从眼睛上抹过。现在他重出人间，羞于流泪了；但是他受不了亚历山大不会看见这些。

阿瑞巴斯没有留意；他正在跟监工说要修复抬举造成的凹陷和刮痕。完美必须重现。

在工棚较远的一个角落，纹有马其顿国王太阳徽的棺椁微微闪烁着。它全是黄金做的，六人都难以抬动。惟有到最后，启程归葬时，亚历山大会被从他的雪松木棺材中抬出——此刻他空心而轻盈地卧在里面，身下垫着香料和香草——移到这填着更多香料的长眠之所。见它完好无损，阿瑞巴斯满意地离去。

出了外面，巴勾鄂斯对工程赞不绝口，乐意地支付着先睹为快的酬金。“它会跻身世界奇观之列。”还刻意加了一句，“埃及人自豪于他们的殡葬艺术，但在那里我也没见到差可比拟的东西。”

“你去过埃及？”阿瑞巴斯惊讶地问。

“自从我对亚历山大的侍奉结束，我旅行过一些地方，聊以排遣。他谈过许多亚历山大港的事，我想亲眼看看……它奠基那时，大人您当然是在场的。”

他不再言语，留出机会让阿瑞巴斯提问，然后殷切作答，留下间隙诱出更多的问题，终于让他得以谦逊地承认自己谒见过埃及总督一次。

“说来也巧，尽管亚历山大的军官和朋友从亚洲大部分的邻近地区前去参加他的军队，我是唯一来自巴比伦的人。所以他问起这边的新闻。他说，他听说亚历山大的灵柩将会是个奇景，并询问是谁负责其事。知道了以后，他感叹这也会是亚历山大自己心目中的不二人选。他说：‘如果阿瑞巴斯能来这里装修奠基者的庙堂就好了。’……噢，大人，恐怕我失言了。”那陶醉过两朝国主的微笑惊鸿一现，如水上的倒影，“但我觉得他不会介意的。”

他们谈了些时候，阿瑞巴斯发现自己对亚历山大港兴趣陡增。骑马回府时，他意识到自己被微妙地探问了一番，但也不穷加思索。倘若他知道托勒密要什么，也许就有义务告发之；他疑心那于他是有害而无利的。

在红色山崖上的萨第斯城那座红石厚墙的宫殿里，克莉奥帕特拉和她的侍女们住了下来，起居的规格照亚洲富庶省份的标准算是安逸有度，照伊庇鲁斯标准则是奢华的。佩尔狄卡斯命人换过了宫室的家具和帐子帘幕，并以训练有素的奴隶充实了仆役。

对他的新娘子尼凯娅，在他们短暂的蜜月中，他把摩罗西亚王后的驾临解说成避难——她在躲那个篡夺了她的权力、威胁到她的性命的母亲；把奥林匹娅斯讲得再坏，安提帕特罗斯的女儿也会相信。在一些与她地位相称的隆重庆典之后，他把这夫人打发到他邻近的一处房产那里，借口战争不断，他很快要奔赴沙场。回到萨第斯后，他继续追求克莉奥帕特拉，频频造访，赠以厚礼，一切皆依婚约的套路。

克莉奥帕特拉的旅途很惬意；她家的人天生坐不住。见到崭新的天地，甚至对儿子也不感到那么难舍难离了。他祖母会把他抚若己出，训练他为王。等她结了婚并定居马其顿，她就能时常和他见面。

她对佩尔狄卡斯的思量，主要不是看成丈夫，而是看成同僚。他是个霸气的汉子，而她查探过他是否会有支配和欺凌她的端倪。但他似乎明白，缺少她的支持，他就得不到马其顿的摄政权，得到了也保不住。其后，看他表现而定吧，她也许会助他登上王位。他会是个冷酷寡恩的国王；但是有安提帕特罗斯在先，一位温文绵软的国王会招人鄙薄的。

多少带着漠然，她想象他与她同床的情景，但也疑心她生下子嗣后，那桩事对于他们任何一个都不会很重要了。显然，和他做朋友比做情人更有价值，也更持久；做朋友，她已初获成功。

早春的这一天，他要来跟她共进午餐。两人都偏好中午的随意，以及不受打扰的谈话机会。仅有的一道菜会是佳肴；他给她找了个卡里亚厨子。她研究过他的口味，为他们将来的婚姻生活预备。她无意像她母亲辣手对付竞争者那样，苛待安提帕特罗斯那可怜的、姿色平庸的小姑娘。尼凯娅可以安全回到家人那里去。那苏萨来的波斯妻子已早早如此了。

他的住所就在这布局散漫的、丛聚在山崖上的宫殿的另一头，他从那里步行而来。为了见她，他肩膀上戴着宝石饰针，胳膊上套着一只嵌有金质狮鹫头的灿烂臂钏，腰带上缀着波斯烧瓷饰片。她心想，是的，他会是一位令人信服的国王。

他喜欢聊他在亚历山大统率下打过的仗，而她喜欢听；传到伊庇鲁斯的消息只是些断片，他却见过全局。但他们尚未饮酒，她的阉人管家便在门口咳了一声。有一份快报送达，要求将军大人紧急阅览。

“是欧迈尼斯发来的。”他拆封印时说道。他说得太轻松了些，明知欧迈尼斯必有充分理由才会称之为紧急。

他看信时，她发现他黝黑沧桑的脸变得蜡黄，还遣退了服侍他们的那个奴隶。与当时多数人一样，他读出所看的文字（亚历山大能抑止这个习惯，公认为很不一般）；但此时他颚骨紧合，她只听见一种愤愤的嘟囔。最后他的面容，她猜想，是他在战争中的脸。“是什么事？”她说。

“安提柯逃到希腊去了。”

安提柯……他直直瞪着前方时，她想起这人是弗里吉亚总督，绰号独眼，“他不是因谋反罪被捕了吗？估计他是害怕了。”

他像马匹一样喷出鼻息，“他，害怕？他已经把我出卖给安提帕特罗斯了。”

她看出他只是想深谋远虑；但此事比告诉她的情形要复杂，而她有权知道。“他怎样谋反？为什么要监禁他？”

他狂蛮地答道：“为了堵住他的嘴。我发现他知道。”

她听了没有震动；她毕竟是马其顿的女儿。我父亲不会这样做，她想；亚历山大也不会。他们之前的时代……我们真得倒退回去吗？她只说：“他怎么知道的？”

“问墙里的老鼠吧。我的机密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告诉他。他一向跟安提帕特罗斯过从甚密。必是他感觉到什么，派了个间谍。反正都一样了，其患已成。”

她点头；事情已尽在不言中。试图入主马其顿前，他们必须照王室礼仪成婚。现在没有时间；安提帕特罗斯一接到消息就会从埃托利亚挥师北上。草草结婚只会给他们招来非议。她想，仗是非打不可了。

他从进餐的躺椅一跃而下，在房间里大步踱了起来。她分神地想到，他们也像是已经结了婚的样子。他猛一转身，说道：“而且我还得对付那些该杀的女人。”

“什么女人？”她锐声问；近来他有太多的事隐瞒着，“你完全没提女人，她们是谁？”

他发出一个声音，混合着不耐烦和尴尬，“噢，很不体面的事，但我是该告诉你的。腓力，你哥哥……”

“求求你，别把那白痴称作我哥哥！”她从来没有亚历山大对菲林娜之子的宽容。她与佩尔狄卡斯唯一一次的交锋，就是为了他想要把国王安置在王宫里，那才与他地位相宜。“他来，我就走。”他看到她脸上闪现了亚历山大的决绝。腓力继续待在御帐里；他习惯那样，未曾想过能有别的安排。“看在神的分上，女人关他什么事？”

“亚历山大把他婚配给了阿黛娅，你堂兄阿敏塔斯的女儿。他甚至把王室封号欧律狄刻给了她，她已经拿它在招摇了。我不知道他那样用意何在。他死前不久，腓力的情况转好。亚历山大似乎很高兴。你大约不知道，你太久没看见他们任何一个了。亚历山大带他随军，首先是为了保护他，防止有人在马其顿利用他。还有个原因——有天晚上他酒醉时告诉我的——若让他留下，奥林匹娅斯可能会杀了他。但照顾他那么些年以后，他对他有了某种喜爱之情。他欣慰他比较有成年男子的模样了，便让他在公共场合跟自己一同出现，在祭礼上帮忙之类。半个军队都看见了，所以我们才扛上了今天的麻烦。但当时没有任何举行婚礼的计划。假如他没病倒，那个月之内他就会进军阿拉伯。最终，那婚礼我估计会由他人代行。”

“他从没有告诉我！”她的面容一时像个委屈的孩子；内中缘由说来漫长，如果佩尔狄卡斯愿听的话。

“那是碍于你母亲。他担心她要是知道了，就会加害于那姑娘。”

“好吧。”奥林匹娅斯的女儿毫不吃惊地说，“但是他根本不该做这个事。我们现在当然要解救她，这可怜的孩子。”他没有接话。她换了一种威严的声音说：“佩尔狄卡斯，这些人是我的亲属。这是由我说话的时候。”

“夫人，我知道。”他带着慎重的尊敬说；他完全付得起它。“但你误会了。数月前在我的同意下，安提帕特罗斯取消了那婚约。趁他不在也未经他许可，那姑娘的母亲库娜涅带着她来亚洲了。她们要求照原先的安排结婚。”

他的激愤证明了此话不假。“不要脸！”她叫道，“从这儿你就看出她们不脱蛮性了！”听上去简直是奥林匹娅斯在说。

“不错。她们是真正的伊利里亚人。我听说她们以男装打扮到了阿布德拉，带着武器。”

“你要怎么对付她们？我可无法跟这种物类打交道。”

“会处置的。我没有时间；我必须在安提帕特罗斯跨入亚洲之前，会见欧迈尼斯。克拉特鲁斯必定会加入他那边，于事态大坏。士卒们爱戴克拉特鲁斯……我弟弟得要跟他们相会，不让他们生事。”

少顷他离席去布置诸事。其一是派人去以弗所，召罗克萨妮和她的孩子前来。他明智地不把那巴克特利亚女人的起居，交给腓力和奥林匹娅斯的女儿张罗；况且，如果她得知他们的计划，她大概会对他下毒的。但现在是时候转移了，而她必须跟随军队。至少她对旅途是习以为常的，他想。

在通往叙利亚海岸的大路上，映日闪闪荡钟鉠鉠，亚历山大的灵柩向着伊索斯辚辚而行。六十四头骡子拉着它，四条轭杆各套着四组四头骡子的队伍。骡子们头戴金花环，腮挂小小的金铃铛，发出的叮叮声和灵柩上方深沉清澈的钟鸣，一同混入了赶骡人的呐喊。

那移动的神祠内，金廊柱和熠熠的金帐幕之间，现出盖有紫色棺罩的棺椁。它上面陈列着亚历山大的全副武装，他的白铁头盔，他的镶宝石刀带，他的佩剑和盾牌和胫甲。胸甲是阅兵那一件，他用于战场那件陈旧不堪、劈痕累累，衬不上周围的金碧辉煌。

当覆金车轮那些包着铁皮的外轮颠过崎岖地面时，灵柩只略有点摇晃；车轴上方有隐蔽的弹簧。亚历山大会完好无损地到达陵寝。护送队的老兵们议论，倘若他生前对自己的身体哪怕有三分像这样的当心，他现在还会跟大伙儿在一起的。

沿路的看客们聚集成群，翘首以盼，等待那钟声远远传来。灵柩的美誉遥遥领先于它的进程。农人从山村走一天的路并且露宿，就为了等它；骑着马儿、骡子或驴子的人在它后面跟随数里，恋恋不舍。男孩们奔跑到再也跑不动，当护送队夜间扎营时像虚脱的狗一样跌坐在地，潜行到篝火边，讨要面包的硬皮，半梦半醒地聆听士卒们讲着逸事。

途中每到一个城镇，都会向成了神的亚历山大行祭礼；当地的吟游诗人会颂扬他的功业，把历史说尽了便杜撰传奇。阿瑞巴斯平静地主持这些典礼。他接到了托勒密的信札，自知要如何行动。

除了前去阿瑞巴斯营帐的那一回，巴勾鄂斯都让自己隐形。白天他骑行于不断变换的看客们中间，晚上他就寝于殿后护送的波斯士兵群里。他们都知道他是谁，没有人骚扰他。他是在对主人尽忠，这是一个真心信奉密特拉的人所该做的。他们敬重他虔诚的朝圣之旅，没有多想。

库娜涅和女儿一路以武装男子的身份旅行，就寝于行李车，随从露宿周围，直至她们从阿布德拉登船。那儿的人是希腊人，运货的商贾众多，决不盘问，只关心她们是否付得起船资。库娜涅的面貌近看时无法骗人，便又换上女装；欧律狄刻充当她的儿子同行。

那条船在甲板上载着兽皮；随从们晚上感激地用作床褥，但那气味一起风就叫欧律狄刻感到恶心。终于，她们航入士麦那的狭长海湾的绿色臂膀里。自此，旅程必定会大不一样了。

士麦那有古代的废墟、一个老村庄、一个亚历山大始建的全新城镇（那海港叫他印象深刻）。随着他征服的推展，这里交通日盛，如今已是个繁忙的港口。她们在此地会被人看见，受人议论；尽管距离巴比伦尚远，也得注重体面了。那个充任大司务打点诸事的老人——他记得阿敏塔斯的父亲——打前阵去寻觅良好的住处，并准备为长途陆行雇用车马。

他带回惊人的新闻。她们无须东行了。佩尔狄卡斯，带着腓力王，就在萨第斯，距此地才五十余里。

她们感到震动，仿佛一个遥远的危机骤现眼前；然后告诉彼此，这是好运气追着人来了。欧律狄刻上岸时，在宽袍外罩着一领长斗篷，下榻后便换上了披风和袍服。

她们的旅途必须立即摆开排场，显出是一个和国王定了亲的姑娘前去结婚。新郎的亲属或友人当然应该在码头就迎接了她们，但她们排场越大，就会越少遭到询问。行程既短，她们可以奢侈一回；阿敏塔斯的田产从未被抄没，她们宁静生活的原因不是贫穷。

两日后她们出发时，车队壮观。给她们买来婢女和挑夫的大司务托阿斯报称，当地人说她们该有一个阉人管家。库娜涅闻言愤怒，答说她们是希腊人，她女儿的新郎也一样，她们跨入亚洲不是为了追随野蛮人的可鄙风俗。她早已听说，那方面亚历山大浸淫太深。

忠心的托阿斯办理诸务，不隐瞒他家夫人小姐的地位或是目的。把她们的消息率先带到萨第斯的不是间谍，而是大路上永远在传播流言的旅人。

伊索斯的田野依然出土旧时的兵器和枯骨。在这个大流士面对亚历山大的长矛首先逃逸，抛下母亲妻子孩子等待那胜利者的地方，两支军队在黄金灵柩前祭献了一头奶白色公牛。托勒密和阿瑞巴斯并排泼了熏香。托勒密的演讲让护送队深受感动，他说道，遗体归向他父亲阿蒙，是这神圣的英雄的心愿。

阿瑞巴斯的士卒每人拿到一百德拉克马，即使由亚历山大发放，这也是一笔重赏。阿瑞巴斯自己私底下获得一塔仑银子，至于公开的方面，则是在那总督的军队中受任将军——他的马其顿士兵们已一致同意跟随过去。晚上有一场纪念亚历山大的盛宴；每堆篝火上各烤一只全羊，各备一坛酒装在双耳瓮中。次日早晨，总督和将军各据灵柩的一边骑行，送葬队调头朝南，向尼罗河而去。

没有饬令提及巴勾鄂斯的名字，他跟在殿后的部队后面。别的波斯人都回家了，但埃及来的士卒使队伍变得甚长，如今他离灵柩很远。当他攀上一座山丘，也只能望见灵柩熠熠的顶脊。但是他满意地骑着。他完成了任务，侍奉了他的神；而在他选择的城市里，依然要维护他的名声。希腊人会觉得他脸上有一个信徒的平静，是刚参加过秘教典礼的面容。

库娜涅的车队距萨第斯已不足一日行程。她们从容不迫，打算次日上午天转炎热前到达。这富丽堂皇的车队声名远播，甚至马其顿也有人听说；国王的新娘不能被臣民盖过光彩。她们会为进城而连夜准备。

一路上，石山高处踞着旧城堡，是近年被亚历山大修复来镇守关隘的。她们经过刻着象征物的石壁，上面还铭着陌生的文字。跟她们迎面而过前往港口的旅人都是外夷，模样和气味都奇怪：胡子染蓝的腓尼基人；耳环沉重到拉长耳垂的卡里亚人；一队赤膊的黑种搬运工，在只看惯红头发色雷斯奴隶的北方人眼中，他们的黑色奇异可怖；偶尔会有一个穿长裤的波斯人，希腊孩童故事中的食人恶魔，帽子有刺绣，佩刀弯弯的。

一切对欧律狄刻都是奇遇和快乐。她艳羡地想到漫行世界的亚历山大和他的士兵们。条纹车棚下坐在她旁边的库娜涅保持喜色，精神却愈发消沉。过路人充耳不识的语言，神秘莫测的建筑，陌生的地貌，她预先想象的一切都在消失，吸干了她的确定感。那些面遮黑纱的妇女，在她们男人骑着的驴子旁扛着包袱，如果她们知道她的目的，会认为她疯了。双轮车在砾石上颠簸，她的头作痛。她早已知道世界辽阔，亚历山大耗费十年也没有去到它的尽头；但这些话在家乡的山野没有意义。如今，到了无穷无尽的东方的门槛上，它冷漠的奇异使她倍感荒凉。

欧律狄刻欣赏着那些城堡的防御工事，一边指出它们成串的烽火台，此时说道：“听说萨第斯比佩拉大上两倍，你觉得是真的吗？”

“想必不假。佩拉才经过两代；萨第斯有十代吧，也许还不止。”这想法重压在她心头。她看着那自在而自信的姑娘，想道，我把她从她可以与世无争的家乡带到这里，她除了我无可倚靠。不过，我也还健康年轻。

夜幕就要降下来了。一个前哨骑手回来报告，她们离萨第斯不到十里。很快得找个地方扎营。一个巉岩拐弯处挡住落日，道路充满暮色。红霞漫天，她们上方的山坡则暗沉沉的，散落着巨石。石头当中某处有个汉子叫道：“现在！”

岩石滚滚，轰隆隆摔到路上，放手滚石的人继而奔突下来。带领护送队的托阿斯喊了声：“当心强盗！”

那些人到了路上，三四十人，徒步，有长矛。置身其间，护送队显出其本来面目：一群有意愿、无头绪的老年人。虽有些人曾经打仗，也是远在腓力时代的战争。但他们是真正的马其顿人，奉守家臣的古老德行。他们发出挑战的呐喊，长矛向那些山贼搠去。

一匹马受伤的嘶叫在山岩间回荡。老托阿斯随坐骑跌落；一帮人围拢住他，乱枪纷下。

一声无词而高音的挑战“嗨——咿！”响起。库娜涅跃下车来，欧律狄刻紧随。她们，长矛近在手边，训练有素地迅速把裙子摺入腰带。背对着因骡子惊恐摆动而摇晃的车辆，她们迎敌而立。

欧律狄刻感到一阵狂喜的战栗。战争，真的战争终于来了。虽然她猜到若她们失败而被活捉的后果，那也主要是打一场硬仗的理由。一个男人向她冲过来，白皙，颔上有一个星期的红胡茬。他穿着兽皮胸甲，因此她瞄准他的手臂。长矛戳了进去，他一边跳开一边叫：“你这死猫儿！”紧捂伤口。她大声嘲笑他，随即愕然发现一个在吕底亚的山贼竟说了马其顿话。

领头的骡子之一被长矛击中，忽然嘶叫，向前跃动。全队骡子都跳跳纵纵，拽得后面的骡车一颠一颠。她吃惊，但原地坚持。她身旁有一声喊叫。库娜涅倒下了；骡车挪动时她已被逼到死角。一个士兵用长矛抵着她。

一个男子举手上前。她周围的众人退开。沉寂下来，除了那些挣扎着被士兵们拖开的骡子，还有护送队三个倒地者的呻吟。余人被制伏，惟独托阿斯没有——他战死了。

库娜涅咻咻有声，好似一只温血动物忍痛呼吸的声响。她胸口染血。

欧律狄刻恨不得奔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向山贼乞怜。但库娜涅没有白白训练她。这也是战争；恳求换不来仁慈，它要打赢才有。她望向那个大家立即服从的人，高挑黝黑，一张冷峻瘦脸，瞬时明白了：哪是山贼，是兵。

库娜涅又呻吟起来，这次声息低弱了。怜悯与愤怒与悲戚在欧律狄刻内心点燃一团火，犹如阿基琉斯为城墙上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呐喊时心中的火焰。她跳到母亲的身体旁，挡在前面。

“你们这帮逆贼！你们是马其顿人不是？这是库娜涅，腓力王的女儿，亚历山大的妹妹。”

一时愕然而止。众人转向那军官。他看上去恼怒而慌张。他没有告诉他们。

她心生一念。这次她讲了士卒的语言，她未学宫廷希腊语前就懂得的乡下农人的话。“我是腓力的孙女，看着我！我是阿敏塔斯的女儿，腓力王和佩尔狄卡斯王的孙女。”她指着那脸色阴沉的军官，“问他。他知道！”

那年纪最大、五十几岁的士兵向他走了过去。“阿尔塞塔斯。”他不用敬称直呼其名，像马其顿自由民可以对国王做的那样，“她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遵从你们的命令。”

那士兵的目光从他移到那姑娘，又从她移到其余人。“我认为是真的。”他说。

士卒们聚集，一个说道：“他们不是萨尔马提亚人，像他说的那般。他们是跟我一样的马其顿人。”

“我母亲……”欧律狄刻低下头。库娜涅动了动，但血水从嘴里淌出来。“她把我从马其顿带到这里。我和腓力，你们的国王、亚历山大的哥哥，有婚约。”

库娜涅动了动。她挣着胳膊略抬了抬身，喘息地说：“是真的。我起誓，凭……”她咳嗽，猛吐出一口血，再次倒下。欧律狄刻放开长矛，跪在她身边。她眼睛凝定，露出眼白。

找了阿尔塞塔斯对质的老士兵过来站在她跟前，挡住其余人说道：“放过她们！”一个又一个士兵加入进来，其余的倚着长矛，感到迷茫郁闷的愧怍。欧律狄刻扑到母亲尸体上，放声大哭。

少顷，她哭泣着听见那些人开始喧闹。是哗变之声。这是马其顿将军们日益听得烂熟的声音，只是她不知。托勒密向埃及的亲信们透露，他庆幸能拣选自己的人马，摆脱那支既有的军队。那声音叫人想起亚历山大从前的马儿布克法罗斯，往往会踢蹬试图骑它的任何别人。像那马儿一样，他们太多年来习惯于那一位双手灵巧的驭者。

比先前更迫切地，欧律狄刻亟盼向他们求告，恳请他们合乎体统地焚化她母亲的遗体，将骨灰交给她带回家乡安葬，并且送她到海边。然而，当她擦拭库娜涅脸上的血迹时，她认出一个战斗至死的勇士的脸。不能让她的阴魂发现她生了个懦弱的女儿。

她的手碰到一个金坠子，是她母亲总戴着的。它沾了血污，但她把它滑脱出那颗头颅，昂然站起。

“看。这是我祖父腓力王的肖像。他把它送给了我祖母奥妲塔，在两人结婚那天，而她在我母亲嫁给阿敏塔斯——国王佩尔狄卡斯之子的时候，传给了她。你们自己看看。”

她把它放在那老兵皲裂粗糙的手上；众人簇拥着注视那小金盘上面骨骼方正、蓄着胡须的侧脸。“哎，是腓力。”那老兵说，“我见过他许多回。”他拿自己的土纺短裙的一褶把坠子擦干净，交还给她。“你要好生收着。”他说。

他的语气似乎是对一个年轻侄女，拨动了众人的心弦。她是他们的孤雏，父母双亡，被他们解救认养。他们告诉阿尔塞塔斯，要带她到萨第斯，傻子都看得出她有腓力的血统，而如果亚历山大许诺让她嫁给他哥哥，他们就该成婚，不然就要给军队一个说法。

“好吧。”阿尔塞塔斯说。至此他知道纪律，也许包括他的性命，都悬于一线。“那么清理道路，并且打起精神来。”

士卒们做惯粗活一般在骡车上摆好库娜涅的尸体，拿一条毛毯盖住她，又拉来他们的辎重车辆，运载那些或死或伤的随从，拾起众挑夫跟婢女们一同逃往山野时撇下的行李。他们把枕垫给欧律狄刻塞好，在她死去的亲人左近骑行。

一个士兵自愿带了阿尔塞塔斯的快报，跑马送去给他哥哥佩尔狄卡斯。他半途会路过佩尔狄卡斯和欧迈尼斯的主要兵营，在那里就能传开消息。

因此，大路最后一弯向她展现红色山崖上的堡垒，和那散布在山脚的城市时，她同时看到密密匝匝的兵卒，拥挤在路上，夹道而立，仿佛在迎候一位国王。

她行来时众人为她欢呼。路旁近处她听见粗嗄的私语：“可怜的姑娘。”“原宥他们，公主，他给了他们错的命令。”那种奇异，她们长年的心志一朝实现的如梦感，使她母亲的死也恍若梦境，虽然那尸身近在咫尺，伸手就能碰到。

克莉奥帕特拉从她高高的窗户俯视，身旁是同样俯视着的、气鼓鼓的佩尔狄卡斯。见他无可奈何，她愤然一拍窗台，“这你也能忍？”

“没有选择。如果我拘捕她，军队会哗变。偏赶上这时候……他们知道她是腓力的孙女。”

“还是个逆贼的女儿呢！我父亲遇刺就有她爹的一手。你要让这女人嫁给他的儿子？”

“我若能做主那是不行。”那骡车驶近了。他试图辨认阿敏塔斯女儿的面孔，但距离太远。他必须下去，虚与委蛇来保全他的尊严，幸运的话也能争取到时间。这时下面又有了点动静，来自一个新方向，吸引着他的目光。他探身瞪视，然后咒骂着退回房内。

“怎么了？”他的狂怒和惊愕吓了她一跳。

“他们滚下冥府去！居然把腓力领出来见她了。”

“什么？怎么会——”

“他们知道他帐篷在哪儿。你不愿让他住在宫殿里。我必须去。”他扬长而出，连最简短的道歉也没有。为了一点点小事他也会诅咒她的，她想。

底下厚厚的外城墙里，巨门洞开。骡车停了。一群士兵拖着个什么车辆，从城门奔跑而来。

“公主，您若愿意下车，我们准备了于您更相宜的车舆。”

那是一辆古老灿烂的战车，前面和两侧都嵌着银狮鹫和金狮子，衬里是精制的红色皮革。它是为吕底亚末代国王、其无尽财富已成传奇的克罗伊斯而制作的。亚历山大也乘坐它行进过一回，让人民铭记。

涌动的人海又加深了她的如梦之感。她回过神来，说她不能扔下母亲的遗体不管。

“她会有人守护的，公主，不负她应得的荣誉，我们已经有准备了。”一些憔悴的黑衣妇女面带急切的骄傲走上前来；是老兵的妻子们，劳作和天候令她们苍老得够给他们当娘。一个士兵行近，要搀扶欧律狄刻下车。最后一刻，阿尔塞塔斯抢上来接过任务，要变无奈为德行。她一时退缩；但受降是不能这样的。她彬彬有礼地低头，挽住他递来的手。一队士兵抓住那战车的车辕，拉动它前进。她国王一般坐在克罗伊斯的椅子上。

欢呼声陡然一变。她听见古老的马其顿语的呼喊：“噫哦许门
10

！欧嗬！贺喜新娘！祝福新郎！”

新郎向着她来了。

她的心脏咯噔一下。梦境中的这个部分是模糊的。

那人骑行而来，一匹美丽而缓步的斑纹灰色马，由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兵挽缰领着。那蓄须的骑马人，面容跟她的金饰牌上的脸不无近似。他东张西望，时而眨眼。那老兵指着她这边。当他迎上她的眼光时，她发现他一脸惶恐、怕得不得了。在她想到的一切里面（其实她尽量不想），这是她完全没有预料的。

在士卒们的怂恿下，他下马走到战车前，他的蓝眼睛里有最生动的忧惧，盯着她的脸。她对他微微一笑。

“你好吗，阿里达乌斯？我是你的堂妹欧律狄刻，你堂叔阿敏塔斯的女儿，刚从家乡过来。是奉了亚历山大的诏令来的。”
11

周围的士卒们嗡嗡赞许，佩服她的应变力，并喊道：“国王万岁！”

听到他从前的名字，腓力脸色一亮。他还是阿里达乌斯的时候，他没有任务，没有不耐烦的男人一边欺负他一边给他排练。亚历山大从不欺负他，只在他功课做对时让他高高兴兴的。不知怎的，这姑娘让他想起了亚历山大。现在他减了几分害怕，小心谨慎地说：“你是要嫁给我吗？”

一个士兵爆出笑声，马上被愤慨的同僚们收拾了。其余的人热切地竖着耳朵。

“依你的意，阿里达乌斯。亚历山大希望我们成婚。”

他咬唇，面对危局而犹豫不决。忽然他转向那个替他牵马的老兵，“我应该娶她吗，克农？亚历山大叫我娶她吗？”

一两个士兵捂着嘴。在只闻咕哝的停顿中，她感到那老仆目光炯炯的审视，从而知道他是一个坚毅的保护者——有些嗓音已趋于下流，催促国王趁姑娘还未变卦赶快表态要她——她置之不理，直视了克农，说道：“我会善待他的。”

他神采黯淡的眼睛放松了戒慎，向她微微点了个头，然后转向腓力，依旧焦灼地瞅着他，“是的，大人。这是跟您有婚约的、亚历山大给您选择的姑娘。她是一位优秀、勇敢的小姐。把手伸给她，好好请求她做您的妻子吧。”

欧律狄刻接了那只照办的手。它很大，温暖而柔软，恳求地握着她自己的手。她安抚地使了一点劲儿。

“好嘛，欧律狄刻堂妹，嫁给我可以吗？士兵们希望你这样。”

她让他的手留在那儿，说道：“好的，阿里达乌斯。好的，腓力王，我嫁给你。”

欢呼这时才轰然而起。戴着宽檐帽的士兵们把帽子抛上天。“许门！”的喊声加倍。他们劝说腓力也登上战车和她并排，这时，佩尔狄卡斯终于跑下了这古城陡峭蜿蜒的台阶，红着脸喘着气来到现场。

阿尔塞塔斯见了他，以眼神说话。两人都清楚这种令马其顿人危险的情绪。他们在亚历山大时代见过它，在欧皮斯，他跳下讲台徒手逮住那些肇事者，就此除祸。但那种事情是亚历山大的谜；换了别人是会被私刑结果的。对他哥哥愤慨的瞪视，阿尔塞塔斯报以耸肩。

战车上的欧律狄刻立即猜到了佩尔狄卡斯的身份。有一瞬她觉得自己是个小孩，面对着一个可畏的成年人。但她寸步不让，被她自己不大意识到的力量支持着。她知道她是腓力和佩尔狄卡斯王的孙女，边陲上闻名色变的伊利里亚人巴尔德利斯的曾孙女；但她不知他们遗传给她的不只是对先祖的自豪，还有他们的本性。她与世隔绝的、受传奇熏染的年少时期使她在自己的处境中看不到荒诞或猥亵。她只知道这些为她喝彩的人不应该看到她害怕。

腓力本来一只手按着战车而立，跟那些试图抱他上车的士兵争辩。这时他抓住她的手臂。

“看啊！”他说，“佩尔狄卡斯来了。”

她按住他的手，“是的，我看见他了。上来这儿，站在我身边。”

他攀爬上去；鼓励的士兵们稳住其体重使之摇晃的战车。他抓住车轼，面带惶恐的反抗僵立；她在他旁边站了起来，振作勇气。一刹那间，他们诡异地看似一对胜利者，远远望去具有骄傲和力量。那些士兵把婚呼轻慢地抛向佩尔狄卡斯。

他到达战车前；一时人人屏息。然后他扬手为礼。

“您好，国王。您好，阿敏塔斯的女儿。国王赶得上出来迎接您，我很高兴。”

“是士兵们让我赶上的。”腓力焦灼地咕哝。欧律狄刻清亮的声音插话道：“国王的恩泽十分慷慨。”

腓力焦灼地注视这两个主角的对手戏。佩尔狄卡斯的报复没有发生。士兵们也满意。他在苟安中咧嘴而笑。欧律狄刻小心遮掩她难以置信的惊异，知道在当下，是她赢了。

“佩尔狄卡斯，”她说，“国王在马其顿人的拥护下向我求婚了。但我的母亲、亚历山大的妹妹，被谋害了躺在这里，如你所知。我首先必须得到给她办丧事的许可。”

她的话引起响亮而尊敬的赞同。佩尔狄卡斯努力不失风度地答应了。他扫视那些阴郁的脸，想着安提帕特罗斯的部队在向赫勒斯滂海峡进发，补充道，她高贵的母亲的死，是一场惊人的误会，原因在于士兵的无知与她防卫的勇猛。此事一定会尽速彻查。

欧律狄刻低头，明白她永远不会知道阿尔塞塔斯当时给了什么命令。至少库娜涅会在战死的哀荣中遇火化灰；她的骨殖有朝一日必须送回埃盖。与此同时，必须以勇敢和决心作为给她的祭献。至于报仇，那只能付诸众神了。

葬礼结束不久佩尔狄卡斯便接报，亚历山大的灵柩正隆重地移向埃及。

他如雷掣顶。他的计划全是针对北方的威胁——那个接到被打发回来的女儿尼凯娅的震怒的岳父。现在，从南方，却传来一个分明是宣战的消息。

欧迈尼斯仍在萨第斯，是在北方构成唯一祸患时被召来的。北方告急之源，两人都知道，是不听从他的建议跟克莉奥帕特拉公开结婚，把处女之身的尼凯娅送回家中，并立刻逼近马其顿。这旧话没有重提。如卡珊德拉一般，欧迈尼斯的宿命在于他的正确预见永远换不来好处。一个置身马其顿人当中的希腊人何苦有超群的明智。佩尔狄卡斯此时本可坐上马其顿摄政之位，新娘是王室贵胄，执掌托勒密无从削弱的大权；但欧迈尼斯避而不谈，只对托勒密打算开战的看法提出疑问。

“迄今他在埃及做的不外乎打稳根基，让自己安适罢了。他有野心是没错，但他的野心何在？盗取遗体是目无纲纪之举，但连那个也可能只是为了装点亚历山大港。如果不去惹他，他会麻烦我们吗？”

“他已经兼并了昔兰尼。而且他招兵买马也超过了所需。”

“他怎么知道？如果你讨伐他，那就不是超过所需了。”

佩尔狄卡斯忽然怨毒地说：“我恨这个人。”

欧迈尼斯没有置评。他记得托勒密还是个瘦高难看的青年时，把幼年的亚历山大托上自己的马背骑它一回。佩尔狄卡斯是国王成年时的朋友，但始终不大一样。亚历山大以军功提拔——连赫菲斯提昂也是从最下级做起的——因此佩尔狄卡斯最终比托勒密地位高。然而让亚历山大像穿一只合脚的旧鞋般舒舒服服的，是托勒密；这份轻松感，受重用的佩尔狄卡斯始终不及。出于本能和对亚历山大的观察，托勒密深明治军之道，在纪律上张弛有度，知道对士卒何时要给予，要倾听，要同声而笑。这种第六感是佩尔狄卡斯觉得缺乏的，也许人对近视就是这感觉；他妒火中烧。

“他像一头恶犬，吃了自己该守卫的牧群。如果不教训他，定会群起而效尤。”

“也许会，但未是时候。安提帕特罗斯和克拉特鲁斯是现在就会进军而来。”

佩尔狄卡斯固执地下颔紧合。他变了，欧迈尼斯心想，自从亚历山大死后。他的欲望变了。变得僭妄，他也知道。亚历山大克制了我们所有人。

佩尔狄卡斯说道：“不，托勒密这事刻不容缓。这埃及的蝰蛇卵未孵化就得踏碎。”

“那我们是要分散军力了？”他的声音不带感情；一个马其顿人当中的希腊人即使缄口也在言说。

“势在必行。你带兵北上，拒安提帕特罗斯于赫勒斯滂之外。托勒密我来收拾，而且要一了百了……但进军以前，我们得举办那场该死的婚礼。否则大伙儿不会动的。我太知道他们了。”

当天稍晚，佩尔狄卡斯花了一个钟点劝说克莉奥帕特拉。他一时满口谀辞，一时陈述利害，又是恳求，又是施展他拿得出来的魅力，终于说服她当欧律狄刻的喜娘。
12

军队执意要这场婚姻；婚礼必须办得好看。假如显出任何不情不愿，必定会被记在他们俩账上，这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腓力遇刺时，这姑娘还乳臭未干。”他说，“连阿敏塔斯我也觉得至多不过在那阴谋的外围。他受审时我在场。”

“是的，料想是如此。可是这都恶心死了。她就这么恬不知耻？好吧，你的危险够多的，我不想给你添乱。如果亚历山大肯对这事情赏脸，我估计我也能够。”

欧迈尼斯没有等到婚宴那一天。他立即出发，迎对安提帕特罗斯及克拉特鲁斯（也是他的女婿）的大军；所率的马其顿人对他这个希腊外来者只有松散暧昧的忠诚。欧迈尼斯早就习以为常了。佩尔狄卡斯的任务不那么紧急，又待了一星期，让部队共襄盛举。

婚礼之前两天，一个慌张的侍女进入昔日为克罗伊斯之妻所建的深宫内院向欧律狄刻禀报，伊庇鲁斯人的王后来访。

克莉奥帕特拉雍容华贵地驾到。奥林匹娅斯在她离家后从未克扣她的零用钱；吝啬不在她的恶行之列。她女儿的装束有母仪之姿，礼物也切合王后的身份：一挂很粗的金项链、一卷用金线缝着天青石的卡里亚刺绣衣料。欧律狄刻一时震住了。但库娜涅不单训练过她如何打仗，也训练过她的风度；她表现出一种稚气的尊贵，让克莉奥帕特拉不由自主地感动。她想起自己当年的婚礼，十七岁时嫁给一个年纪够给她当爹的舅舅。

讲过了恭维话，品过了依礼要品尝的甜糕，她尽责地谈起婚仪。这是一项乏味的工作，因为不能提及这种场合历来会说的女性之间心照不宣的笑谑。于是有一番谨慎规矩的应对。克莉奥帕特拉的责任心咬啮着她。这个严肃而戒备的、十五岁就孤独处世的姑娘，通晓多少人事？克莉奥帕特拉理平了她袍服盖膝的部分，不再端详自己戴满指环的手，抬起目光。

“你见到国王的时候，”——该怎么暗示那不雅之事？——“有工夫跟他谈话吗？也许你发现了他比自己的岁数稚嫩一些？”

欧律狄刻直视着她，判定她这是出于善意，应当客气地对答，“是的。亚历山大对我母亲说过，我自己也看到了。”

这是个好机会。“那么，你结婚后如何打算？佩尔狄卡斯可以派一支兵队，护送你回到马其顿的家人那边。”

欧律狄刻心想，这算不上是命令，也不可能有命令。她平静地答道：“国王有权得到我的友情，如果他需要一个友伴的话。我会待上一些时候再决定。”

次日，萨第斯城内但凡有地位的仕女——高级军官和行政官员的妻子，以及几个怯生生而打扮华贵的吕底亚人——前来拜望。在宁静的下午——始自克罗伊斯朝代的神圣的午休时分，来了个不一样的访客。婢女尖声细气地禀报，是新郎家的使者。

老克农被引了进来，若有所指地望着那些伺候的人。她屏退左右，然后问他带了什么信儿来。

“小姐……祝福您健康快乐，神佑您大喜的日子。”这番客套之后，听得见他嗓子里咽了咽。会是什么事情？欧律狄刻对未知担忧，面色收敛而阴沉。克农愈发紧张，斟酌着说：“小姐，他对您非常喜欢，那是肯定的。他老是提起欧律狄刻堂妹，把自己的漂亮东西都摆出来，预备给您瞧瞧……但是，小姐，我照顾他从小到大，我熟悉他的习性，这他很看重，要知道我来前他受过亏待。倘若您愿意，小姐，别把我遣开。您会发现我并不自作主张，是个本分人。您可否试用我一段时日，看我称职不称职。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原来只是这样而已！她在释然中简直想拥抱他，但这种心情当然不能表露。“我见过你在国王身边的，是不是？你叫克农吧？嗯，我欢迎你来继续服务。假使国王问起，也请这样告诉他。”

“他从没想到要问，小姐。他若有想，恐怕会让他发一场大病的。”他们眼神交接，放松了一些，依然谨慎。克农斟酌着怎么说，他能用的字句根本极少。“小姐，他不习惯盛大的宴会，从前每次总有亚历山大领着他，从头到尾当心他。他们大概告诉您了吧，偶尔他的病情会转坏。不要怕，如果您把他交给我料理，他很快就会好的。”

欧律狄刻说她会的。他们被余音袅袅的沉默围着。克农又咽了一咽。这可怜的姑娘保准愿意知道，他却不晓得如何告诉她——她的新郎根本不知房中之事可由两人进行。他终于紫涨着脸说出：“小姐，他对您钟爱得不得了。但他不会搅扰您的。他没有那样的习性。”

她虽稚嫩，也懂了他的意思。尽可能庄重地，她说道：“谢谢你，克农。我相信国王与我会和睦的。你可以走了。”

腓力在他婚礼那天早早醒来。克农答应他可以穿那件带一颗红色大星的紫袍服。而且，他马上就要跟欧律狄刻堂妹结婚了。她可以和他待在一起，他想看到她就随时能看到她。佩尔狄卡斯亲口说的。

那天早晨，两位衣着考究的年轻人端来一个大银罐的洗浴水，他们留下来给他泼了身，祝福他幸运。克农解释，这是因为他是新郎。他看见那两位年轻人一左一右咧嘴相对而笑，但这样的事经常发生。

门外好多人边唱边笑。他不再住自己熟悉的帐篷了，已搬进宫殿中；他不介意——他被准许带来了他全部的石子。克农解释，帐篷安置不下一位小姐，而在宫里她可以比邻。

两位年轻人侍候他穿上那美丽的袍服，然后佩尔狄卡斯带他去山丘顶上的宙斯小神殿献祭。那里曾经是火从天降的地方，亚历山大选为神殿基址。佩尔狄卡斯告诉他何时把熏香投在燃烧的祭肉上，还有对神要说什么。他样样做对了，那些人给他唱了歌，但过后没有人像亚历山大从前那样表扬他。

佩尔狄卡斯实在为策划一个叫人信服的典礼绞尽脑汁。感谢阿尔塞塔斯，新娘没有可出面办婚宴的家人。他庆幸克莉奥帕特拉答应在婚房里举着欢迎的火炬。然而最重要的是婚礼巡游，因为军队会沿途观礼。

其后他又添了麻烦：中午两个前驱来禀报罗克萨妮夫人即将驾到。自从筹备婚礼，他已完全忘记召了她前来，也没有邀请她出席婚礼。

匆匆安排了住处；她遮幕的轿子穿城而过。萨第斯人聚集争睹，寥寥一些士卒出来致意，并不热烈。他们从未赞成亚历山大的异族婚姻；但现在他死了，她身上却有某种气氛萦绕不去。再说，她是他儿子的母亲。她带着这小孩。马其顿王后会举着他让军人们观看，但巴克特利亚仕女不抛头露面。那小孩在出牙，烦躁不安，轿子经过时能听见他呜呜咽咽。

佩尔狄卡斯穿着婚宴的袍服，做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向她问安，邀请她赴宴。他说战争迫在眉睫，婚宴是临时准备的。

“这事你完全没有跟我说！”她怒道，“你给他找的这乡下姑娘是什么人？国王倘要婚娶，应该娶我才是。”

“在马其顿人当中，”佩尔狄卡斯冷冷地说，“已故国王的继位者并不继承他的后宫。而这位小姐是两代国王的孙女。”

随后又起了排名之争。亚历山大和他的将官们以当地礼仪迎娶了异族妻子；罗克萨妮由于不谙马其顿风俗，无法忍受克莉奥帕特拉占据着母亲的地位，撤换不得。她叫道：“可我是亚历山大之子的母亲！”

“所以你是新郎的女戚。”佩尔狄卡斯几乎喊叫起来，“我会派个人向你解说仪式。务必把你的任务做得适当，如果你希望你儿子被士卒们接受的话。别忘了他们有权不选择他继位。”

她清醒过来。他变了，她想；变冷淡了，严词厉色，更加跋扈。看来，他对斯塔苔拉之死没有释怀。她不知道别人也注意到这种变化。

腓力一整天盼着婚礼的巡游。他没有失望。自从骑大象以来他就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他穿着那件紫袍，头戴金冠。他旁边欧律狄刻身着黄裙，金花冠箍着一张黄纱盖在头发上。他以为那婚车是全属于他们自己的，因此佩尔狄卡斯也登上另一边的时候，便很不乐意。欧律狄刻嫁的是他，不可能佩尔狄卡斯也和她结婚。众人匆匆解释说佩尔狄卡斯是伴郎，但他听的是欧律狄刻堂妹的话。现在他结了婚，对佩尔狄卡斯减少了畏惧，甚至心痒痒要将他一把推出车外。

白色骡子拉动婚车，他们驶过游行的圣路，道路迤逦着下山，没有台阶。古老的雕像和神祠点缀路旁，吕底亚的、波斯的、希腊的。随处可见旗帜和花环；太阳西沉，他们开始点燃火炬。一路上民众伫立欢呼，爬上房顶。

流苏垂穗、饰片粼粼的骡子由身披猩红斗篷、头戴花环的士兵们牵着。队伍首尾，乐人用笛子和喇叭吹着吕底亚曲调，摇着叉铃带响上面叮叮的小铃铛，敲着很大的铙钹。语言交杂的祝颂呼声一波波扬起。落霞变淡了，火炬炯炯如星。

腓力满心欢喜，转过来说道：“你快乐吗，欧律狄刻堂妹？”

“非常快乐。”的确，她想象的与现实无以伦比。跟她的新郎不同，她从未体验过亚洲的豪华。那音乐、那欢呼声，使她陶然若醉。她喜欢享受奢华，从前她一直没有机会知道。她的父亲毕竟是阿敏塔斯，一个抵不住王冠诱惑、出手争夺过它的国王之子。“从今以后，”她说，“你不应该再叫我堂妹了。妻子比堂妹更加重要。”

婚宴在大殿举行，那些贵宾仕女就席的椅子在一个台基上，新娘则有花团锦簇的宝座。她的礼物和嫁妆陈列在她四周的基座上。隔着距离而难掩惊异地，她又看到那些珠宝和杯盏和花瓶，一匹匹的染色细羊毛，都是库娜涅珍而重之地从马其顿带来的。只缺一个银匣，如今盛着她熔成了灰的骨骸。

克莉奥帕特拉领她去国王的高桌，取她那一份新郎用剑剖开的婚礼长面包。很显然，他从来不曾持刀把剑；但他勇敢地砍下一块，依言分成两半。当她吃着她的面包时（这是婚仪的中心环节），他问她味道可好，因为他的一块不够甜。

回到宝座，她听了一支少女合唱的颂歌；大多是吕底亚人，咬字不正，其中几个希腊姑娘努力突出她们自己的歌声。然后她发觉周围的仕女们在彼此私语，綷縩不安地准备着。她腹部猛一抽紧，知道歌一唱完她们就会领她前往婚房。

整趟巡游中，也几乎整场宴席上，她都跳过了这个时刻，神往于下个月、明年，或只活在当前的一瞬。

“有人教过你了么？”

她吃了一惊回顾。那异邦口音浓重的语声就来自她身旁。她今天早上才与亚历山大的孀妇首次相会。当时她向一个戴着珠宝的矮小女人躬身，黄金和珍珠的织绣使之线条僵直，耳垂下坠着鸽蛋似的红宝石。她的外表如此震撼，简直不若人类，而是某种为婚宴而设的灿烂装饰。现在，欧律狄刻迎上两只黑色大眼睛的凝视，眼白在抹着暗粉的眼睑之间格外明澈，这目光专注而刻毒地钉在她身上。

“嗯。”她平静地说。

“真是这样么？我听说你母亲跟你父亲一样雄赳赳的。瞧你的样子，可见那话也不是平白无故了。”

欧律狄刻回以凝视，犹如猎物被猛禽魇住了似的。罗克萨妮像小小的伯劳鸟
13

一般机灵，从椅子前倾身子。“如果你该懂的都懂，你是能够教你丈夫的。”她的红宝石闪亮着，那支进入高潮的歌也没有盖过她高扬的声音，“他对于亚历山大就像是饭桌底下的一条狗。他训练他跟人，然后打发他回到狗舍去。我的儿子才是国王。”

曲终了。台基这边窸窣骚动。

克莉奥帕特拉起身，像她见奥林匹娅斯做过的那样。余人也纷纷起立。过了片刻罗克萨妮也照做，挑衅地瞪着眼。凭借马其顿人的身高，她低头看着那巴克特利亚的矮小女人，用她父亲宫廷学来的正规希腊语说道：“让我们记住自己身处的场合、具有的身份。诸位夫人，来吧。火炬。噫哦，许门！贺喜新娘！”

“看哪！”腓力对他身边尊席上的佩尔狄卡斯说，“欧律狄刻堂妹走了！”他焦灼地就要下地。

“没到时候！”佩尔狄卡斯扯住他的紫袍，把他重重扔回晚餐躺椅上。他又蛮横又亲热地加了一句：“她换衣裳去了。我们很快会带你去见她的。”

耳程之内的宾客们，甚至那些学到点希腊话的优雅年轻的吕底亚仆人，都极力抑住笑声。佩尔狄卡斯把声音压低，说道：“现在留心听演讲。他们向你看过来时，要微笑。我们会为你的健康祝酒。”

腓力把他的酒杯向前推，波斯占领时期铸造的雕刻金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珍宝。站在他椅子后面的克农，从一个过分殷勤的仆人手里夺回杯子，拿一坛兑过水的酒斟满它，相当于给希腊儿童的浓度。在优雅的吕底亚人和伺候餐桌的出身高贵的马其顿侍从中间，他看上去很不协调。

佩尔狄卡斯起立做伴郎的演讲，回忆了新郎溯至英雄的家谱，说他承祧了功业赫赫的父祖之名（祥瑞之兆），说他母亲是来自热爱马匹的拉里萨的贵妇，世系渊源亦深。他对新娘的恭维是恰如其分的，虽然相当含糊。腓力忙于喂饲某人的一只蹲在餐桌下的白色卷毛狮子狗，及时抬起头，顺从地咧嘴一笑，接受欢呼。

一个无关紧要的王室远亲为新娘作答，是一篇关于其美貌、德行和高贵出身的乏味滥调。宾客们再次敬酒，用仪式化的喊叫来祝福。畅饮的时间到了。

饮空的高脚杯被利索地斟满，碰歪的花环底下脸面酡红，声音越来越大。三十几岁的统领们在争吵吹嘘，谈往昔的战争和女人；亚历山大青年而逝，他周围都是青年。那些年纪较长的人，则因这场真正的马其顿婚礼而忆起他们青春时的宴会。带着怀旧之心，他们吼出悠久的、从他们家族婚事中听来的阳具的笑话。

高贵的侍从们也溜了出去喝个痛快。当下有人说道：“可怜的哥们儿。是他自己的婚礼，老克农也许该给他喝上一口尝尝酒味。那也许能叫他一振雄风。”他和一个朋友来到腓力的躺椅后头。“克农，那边阿瑞斯顿告诉我他敬你一杯。”克农开了笑颜，四顾寻找这给他祝酒的人；佩尔狄卡斯在跟他另一边的宾客谈话。第二个侍从给御杯斟满浓浆。腓力尝了他的新饮品，觉得喜欢，仰头而饮。待克农发现并生气地冲淡它时，他已经喝掉了大半杯。

有些人开始了一首轮唱短歌，其淫猥仍不出婚宴的限度，但佩尔狄卡斯变得肃然。他事先知道这不能变成一场没完没了的斗酒会。好客起见，还能延长些时，但他很快得解散了它不可。他停止饮酒，保持警醒。

腓力感到全身洋溢着健朗、力量和得意。他随着轮唱短歌的拍子敲桌，大声唱道：“我娶了、娶了、娶了欧律狄刻！”那白色狮子狗抓他的腿，他抱起狗儿来放在餐桌上，它跑来跑去，把杯盏水果鲜花搞得一片狼藉，终于被人扔下地去，吠着逃窜。大家都笑了；有些酒酣耳热的人吼着古老的话，为初夜的精力鼓劲。

腓力眼蒙蒙地注视他们，目光隐隐带着焦灼和疑虑。在这火炬炖着的稠人广众中，他的紫袍热烘烘的。他扯着衣服，试图脱下来。

见时机已到，佩尔狄卡斯命人预备火把，并给出引导新郎去婚房的信号。

欧律狄刻躺在洒了香水的大床上，穿着细海蚌绸的夜袍，喜娘们聚在周围。她们彼此交谈着；起先她们还尽职地把她纳入谈话之内，但没有一个人认识她，等待男宾又冗长沉闷，还不能说那些半含羞意的笑话。罗克萨妮占尽风头，她娓娓说起亚历山大时代那些辉煌得多的庆典，对克莉奥帕特拉不无居高临下之意。

在这小群体中孤独着，种种气味拥上来——女性肉体的温热、衣橱的药草和雪松木、橙花和玫瑰的精油，欧律狄刻听见男人狂欢的声音越来越响。天气和暖，但她盖在亚麻被单下面的脚冰冷。她们在家乡睡在羊毛褥子里。房间巨大，这里曾是克罗伊斯王的寝宫；墙壁以彩色大理石拼出图案，地板是斑岩的。一个镀金莲花波斯灯台悬在床的上方，将她浴在光里；会有人熄灭它吗？她对腓力的体貌有无比强烈的记忆，他粗硕的四肢，他带点甜意的气味。她吃下的一点点东西像铅块似的梗在肚内。如果她病了躺在床上……母亲若在就好了！她这才完完全全地感到失去了她；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令她惊恐。但如果库娜涅在，她会耻于看见她当着一个敌人流泪的。她缩紧腹部的肌肉，默默强忍住第一声啜泣。

伴娘们聚在诸位喜娘的后头悄声细语。她们把歌唱过了，掀开婚床遍洒香水的小小仪式也做完了，百无聊赖。姊妹表亲朋友的小集团便窃窃谈笑起来；当一个显赫的夫人回头时，窃笑声会低下去，像细风吹着叶丛一样窸窸窣窣。欧律狄刻听见了；她也百无聊赖。其后她忽然发现大殿传来的声响变了。是躺椅拖过地板的摩擦，不再有含混的歌唱。他们上来了。

像紧张的士兵被进攻号令所解放一般，她鼓起勇气。很快这些人都得走的，留下她独自应付他。她会跟他聊天，给他讲故事。老克农说过他不会烦扰她的。

罗克萨妮也听见了那些声响。她转身，碰响了精巧的红宝石耳环。“贺喜新娘！”她说。

被举着火把的、酩酊而笑闹的男人们包围推搡着，在有彩绘壁画的庄重的浅梯级上不断踩到自己的袍子，腓力向着寝宫来了。

他晕晕乎乎，紫袍底下出着汗；他气愤他们赶走了那只狗。他气愤佩尔狄卡斯把他从餐桌带走，气愤所有嘲笑他的人——他知道他们在嘲笑，他们甚至都不掩饰了。他们笑他，因为知道他害怕。他听见了大殿里那些笑话；他们期待他跟欧律狄刻做一件事，这事坏到若被人看见就连独自做都不可以。许久之前他就因被看见而挨打。现在，他相信——没有人想到要告诉他并非如此——他们全都会站着观看他。他不知如何是好，而且欧律狄刻堂妹肯定不会喜欢那样。佩尔狄卡斯拽着他的手臂，不然他就逃了。

他无计可施地说：“我睡觉的时间到了。我想要上床。”

“我们张罗您上床。”众人齐声道，“所以我们才来的呀。”他们哈哈大笑。这就像从前，亚历山大带走他之前的不堪的日子。

“安静。”佩尔狄卡斯的声音忽然毫不喜庆了，像个厉行军纪者一般使众人收敛。他们将腓力领入一间前厅，开始给他脱衣。

他让他们褪下热烘烘的紫袍；但当他们解开汗水濡湿的宽袍的腰带时，他跟他们搏斗，打翻了两人。余人大笑，但佩尔狄卡斯一脸凛然，教训他要记得自己是国王。于是他由得他们脱衣，给他换上一件白色长袍，带一道刺绣的金边。他们让他用了夜壶（克农在哪儿？），然后这房间的事儿就完了。他们带他来到门口。他听见里面传出女人的细语。她们也会观看！

阔门打开了。欧律狄刻坐在那大床上。一个褐色皮肤的小女奴笑着跑到他前面，手持一柄长灯剪，准备掐灭吊灯。他涌起一股很大的愤怒与苦痛与恐惧。它在他头脑中嗡嗡隆隆，砰隆隆，砰隆隆，砰隆隆。他记得，他知道那白色闪光快要来了。噢，克农在哪儿？他叫喊：“光！光！”它闪了一闪，穿透他身体的闪电。

克农一直站在过道的阴影里，便跑了进来。众人惊恐得酒意全消，聚拢着俯向地上那僵硬的人，他不道歉而推开大家，从腰袋取出个楔子，撬开腓力的上下颚，防止他舌头后缩造成窒息。他一时抬眼看了看那些男人，目光责怪而愤怒；然后神色归于面具的空洞，是一个兵卒向着愚蠢的军官们。他对佩尔狄卡斯说：“大人，我可以料理他。我知道怎么做。能否请夫人们回避，大人。”

又厌恶又羞惭的男人们站到一边，让女眷先行。慌到不顾尊卑次序的伴娘们首先跑了，软鞋在台阶上嗒嗒响。地位中等的贵妇一整天都恪守礼仪法度，无助地缩作一堆，等待那些王后。

欧律狄刻坐在床上，把金边绯红被面紧紧拥在身上，目光在求助。她只穿着婚礼的薄罩袍；她怎能当着男人们的面，当着留守的克农的面下床？她的衣服在一张象牙小凳上，在这大房间的另一头。他们谁也不想起她，遮挡她，给她披件衣裳吗？

她听见地板上的一个声响。一直硬邦邦的腓力开始抽筋。少顷他一阵阵地搐动着，整个身架子急抽猛抖，衣袍被踢动的腿甩得老高。

“贺喜新娘！”是罗克萨妮，向门口疾步走去时低头回顾了一眼。

“来吧，诸位夫人。”克莉奥帕特拉用扫视聚集那些缩作一团的贵妇，避而不看地上的丑态。她走向门口时停住，转回床边。欧律狄刻看到她久久的鄙夷的注视，不情不愿的怜悯。“你来吗？我们会给你找件衣裳。”她的眼睛移向那衣凳；一个殷勤的喜娘忙忙地过来了。

欧律狄刻望向亚历山大的孀妇，其绣金衣服在门外闪耀；她向亚历山大的妹妹抬眼，她自己对她而言像是个斗败的婊子，为了家族的荣誉得替她遮羞。她想，我对他又知道什么，除了他杀了我父亲？愿众神诅咒她们所有人。我要拼死力争，叫她们统统跪在我跟前。

那喜娘拿来她的染成橘黄的披衫，那是子孙繁盛与喜庆的吉色。她默默接过，起身时用它围住自己。腓力的抽搐缓和下来；克农抱着他的头，防它撞地。她站在他与那些观望的面孔之间，说道：“不，夫人，我不来了。国王病着，我该和我的丈夫待在一起。不用管我们，请去吧。”

她从床铺取下一只枕头，把腓力的头托到枕上。现在他是她的了，他们俩有难同当。他让她做了王后，为了他们俩，她要成为国王。眼下要把他弄到床上，捂紧保暖。克农会给她找一个睡觉的地方。

公元前321年

在贯通地中海东岸的滨海古道上，佩尔狄卡斯的军队正向南行进，拖着长长的随从队伍：马夫和商贩、铁匠和木匠和马具工、大象队、无穷无尽的车辆、士卒们的女人、奴隶。在西顿，在提尔，在加沙，民众从修补过的墙头目送。亚历山大活着路过是在十一年前，而他们刚刚才见了他最终的旅程，銮声哕哕，和铃鉠鉠，前往埃及。这支军队与他们没有关涉，但军队意味着战争，而蔓延是战争常道。

在武装的巴克特利亚人和波斯宦官的翼护下，罗克萨妮的车舆随军队而行，如同昔年它从巴克特利亚去印度，去德兰吉亚那，去苏萨，去波斯波利斯，去巴比伦。旅途越来越长，车舆的每个部分都屡经更换，但似乎还是一样，宛如从前般发出压花染色皮车顶的气味、每到一座新城市宦官就买给她赏鉴的精油的气味；即使现在，枕垫上的一缕淡香依然能唤回塔克西拉的暑气。这里有嵌绿松石的重碗和她嫁妆里的小饰件、苏萨的金质凸雕器皿、一个巴比伦的香炉。也许什么都没有变，除了那孩子。

他快两岁了，看着比他的年龄矮小。但是她说，他父亲当年一定也这样。别方面他显得取了她的相貌，黑软的头发，黑亮的眼睛。他活泼，很少生病；好新奇，爱探索；他的保姆们成天提心吊胆，惟恐他有个闪失，自己性命不保。是得保护他，但她不想他被缚住手脚；他必须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国王。

佩尔狄卡斯隔几天就来探望她一回；他是国王的监护人——他们一有争执他就这么提醒她，而争执是常有的。那孩子见了他退缩，他生气，说这是因为他从来没看见别的男子。“你应该记得，他父亲不是在阉人堆里长大的。”

“在我们民族里男孩子五岁离开女院，照样成了战士。”

“不过，他击败了他们，所以你才在这里。”

“放肆，你敢说我是战败俘来的！”她叫道，“你还是我们婚礼上的宾客！噢，他在就好了！”

“你这么盼望情有可原。”话毕，佩尔狄卡斯探视他监护的另一个人去了。

军队扎营时，腓力的帐篷一如既往。欧律狄刻是尊贵的夫人，有自己的车舆，她睡在车厢内。这里缺少罗克萨妮那车舆的豪华，但因为她没见过那边的情形，也自感安适，摆出嫁妆时更觉得赏心悦目。它有个宽敞的保险柜，临启程时，她将自己的兵器藏在一卷毛毯中装入柜里。

腓力相当满意这些安排。倘若她夜里出现在他帐篷内，他会深感不安的；说不定她还会遣走克农。白天他喜欢有她做伴；常会在她的车舆一侧骑行，把过路的景色指给她看。他在亚历山大的车队里走过整条路线，偶尔会有什么东西没来由地勾起他的一点回忆。提尔被围时，他在那巨大的城墙前驻营连月。

晚上，她在他的帐篷里跟他进餐。起先她厌恶他的食相，但教过之后，他略有改善了。有时在日落时分，如果营地近着海岸，她会和他一同散步，克农保卫，也帮他寻觅石子和贝壳；然后她会对他谈话，叙述她听库娜涅讲过的马其顿王室的传奇，追溯到那个取阳光为工钱的少年。
14

“我们俩，”她说，“很快就会成为君临马其顿的国王和王后了。”

他眼中有一丝焦虑的骚动，“但亚历山大告诉我……”

“那是因为他当时是国王。那全都结束了。现在你是国王。既然我们结婚了，你得听我的。我会告诉你我们能做什么。”

他们过了西奈半岛，在埃及疆土葱绿平坦的海滨上扎营。前方几里是古港培路息翁；过了它，是叉开手指的尼罗河三角洲，水渠与河道构成一张脉络错综的网。过了尼罗河，是亚历山大港。

在海枣树、又小又黑的灌溉渠、高高的纸草丛之间，军队躁动地散开。南方沙漠吹来的干燥暖风只是开始；尼罗河低平，庄稼深立在肥沃的淤泥中，任劳任怨的骟牛驱动着木制水车。在大象的棚屋边，驯象人脱下裆布，在渠中给他们的孩子洗澡，欢快地把水泼向它们，而它们自己也用象鼻淋浴，冲刷穿越西奈所受的暑热。骆驼在豪饮，重新灌满它们秘密的水箱；士卒的女人在浣衣，也浣洗她们的孩子。军中小贩出外充实存货。军人们在准备着战争。

佩尔狄卡斯及其将佐视察了地形。他跟着亚历山大来过这里；但那是十一年前了，而最近两年，托勒密以此地为家。从辽阔的视野里，能看见凡是交接的要冲，只要有个山丘或巉岩作地基，或砖或木的敦实堡垒已经拔地而起。海岸那边无路可行；培路息翁城有咸水沼泽的隔绝，固若金汤。必须向南进击，绕过三角洲的水网。

大本营必须留在这里。他会带一支机动部队，轻捷而无负担。亚历山大教了他这个。在骤降的红色如烟落霞中，他骑马回到帐篷，着手部署。

零落分散的营地上，炊火冒出蓓蕾并绽放；女眷围着小篝火，二三十个汉子围着大篝火——夜间依旧寒冷——分享他们的豆汤和麦粥，面包和橄榄，以海枣和奶酪佐餐，以浊酒助兴。

就是在晚餐之后、夜宿之前时分，大伙儿闲聊着，讲着故事唱着歌，营地周围响起了嗓音，恰在火光照及之外。他们轻轻呼唤，说着地道的马其顿语，提起熟悉的人名，追述亚历山大麾下的旧战、阵亡的同袍、昔日的笑话。这说话人起先未遭峻拒，然后得到犹豫的欢迎，便上到篝火前。见他带了一坛酒来，念在旧情的分上，就共同喝上一盅吧。明日他们或许得互相残杀，谁知道。但是当下，为健康干杯，无怨无尤。至于他自己，只能有啥说啥：现在亚历山大故去了，托勒密是最好的。他是军人，决不傻；但他体恤人，在乎你的麻烦，如今别处哪有这样的？对了，佩尔狄卡斯付给老兵多少军饷？什么？（头一摇，一声轻蔑的长啸。）

“他是答应让你们抢掠啰，我估计？噢，是有可抢的没错，但你们以为能拿到手就错了。对于不熟悉那些水路的，这国家凶险莫测啊。当心鳄鱼；它们比印度的大，而且，狡猾得很。”

他引来更多的听众，继续谈到亚历山大港的安逸和享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航船、新鲜美味的食物、酒馆和姑娘、终年怡人的空气，还有会保佑此城的亚历山大。

酒坛子空了，任务完成了，访客便悄然告辞，跫音混入埃及之夜神秘的声响中。他穿梭小路回到堡垒时，安心回想起自己并没有对他们说一句谎话，向老友释出善意就能挣到一百德拉克马，何乐而不为。

尼罗河三角洲向北展开手指，佩尔狄卡斯在比手腕略北的地方，最后一次扎营。他带来的随军人众会在这里等待他；两位国王也在其中，便于监视。他会向尼罗河行军而去。

他们望着他和士兵们在微明的晨雾中出发，骑兵和步卒，驮口粮的骡子，载弩炮部件的骆驼队，后面是步伐沉重的大象。良久，他们在平野上渐行渐小，终于消失在柽柳和海枣树的低矮地平线里。

欧律狄刻在御帐内踱步，浮躁地等待消息。克农找到一支扈从队，带腓力骑马去了。从前她也喜欢骑马，在马其顿的山陵间跨坐马背，自由自在；但如今她必须考虑身为王后的体统了。佩尔狄卡斯就对她这样说过。

现在她第一次跟一支军队赴战，却被留在奴隶和妇女群中，令她所有的训练和本性都躁动不平。她的婚姻，她觉得是一件怪诞而不得已的事，需要容忍，但一点也不影响她自己；如今她甚至比以往更感到女人非我族类，对她没有律法的约束。

她车舆的一边，她的两个婢女坐在车影里，用吕底亚话细声闲聊。两人都是奴隶。她拒绝了配与她女官的提议，告诉佩尔狄卡斯说她不愿让娇生惯养的女子忍受行军之苦。实情是她忍受不了女人交谈的无聊。她漠然于床笫；这方面她需要女人更少于男人。她的新婚之夜扼杀了最后的一点兴致。在少女期的梦中，她如希波吕忒
15

般和一个英雄并肩战斗。自那以后她有了雄心，她的梦也异趣。

第三天早晨连雄心都叫她不耐烦了：她无处施展。一整天在眼前铺开，和土地一样空荡平缓。她干吗要忍受这个？她想起车舆中的保险柜，里面装着她的兵器。她的男袍也在其中。

她是王后；佩尔狄卡斯本该给她发来战报。无人送她消息，她就要亲自去看看。

她对战事的所知，全是从克农那里听来的，他在军中朋友很多。他说过，佩尔狄卡斯出发时没有把他的目标告诉任何人，营中的统领不知道，跟他同往的高级军官们也不知道。他听说营地里有间谍活动。军官们大为不满；指挥大象队的塞琉古想知道它们派何用场。克农说了一些，但隐瞒的更多；军营里议论，佩尔狄卡斯近来独断专行，有甚于亚历山大的任何时期；亚历山大知道如何说服你转圜。

但是他向欧律狄刻透露了一点：以所带的补给和备用马匹看来，估计他们行军不会超过三十里地。而那是去尼罗河的距离。

欧律狄刻换了男袍，扣上鞣过的兽皮胸甲，绑上护肩，穿了马靴和胫甲。她乳房小，胸甲掩盖了曲线。她的头盔是简朴的、没有羽冠的伊利里亚战盔；她祖母奥妲塔在边界上戴过它。昏昏欲睡的仆人们没有看见她离去。到了马厩，马夫们以为她是御前侍从之一，便听从她不由分说的命令，牵出一匹强健的马儿来。

虽过了三天，军队的踪迹历历在目：刨过的草、裸露的灰土、马匹骆驼的粪便、灌溉渠的被踏扁的岸、漏泄的水在小块田地上久久不退。辛苦修理着排水沟的农人们抬头时，目光带着怨怼：兵卒过境从来是破坏。

她行了数里就跟信使不期而遇。

他骑着骆驼，灰尘满身，面容憔悴，对不让路的她怒目相视。但他是士兵，因此她调转马头赶上了他。她的马儿见那骆驼就惊退；她喊道：“什么新闻？打过一仗了吗？”

他倚身唾了一口，但他嘴是干的，有声而无沫。“让开，小子。我没工夫跟你唠叨，要给大本营送去快报。他们得预备接收伤兵……剩下几个算几个吧。”他调转坐骑，它鄙薄地甩了甩头，把扬起的尘埃留给她。

一两个钟点后，她遇见那些车辆。驶近之际，她凭着呻吟声、骡背上的水袋，和一个凉棚下歪坐的医者而猜到载了什么。她沿着车队骑行，听见苍蝇嗡嗡，车辆颠簸时传出的一声咒骂或叫唤。

第四辆车上有男子在交谈并张望；肢体带伤，而未虚弱失神的人。她看见里面有个熟面孔；是她母亲死去时，在萨第斯道路上首先替她出头的那个老兵。

“陶洛斯！”她喊道，骑到车尾板前，“你受了伤我真难过。”

她得到惊喜的致意。欧律狄刻王后！他们还当她是骑兵队里的新血！她怎么来了？她想要率领他们打仗吗？名门之女——她爷爷会以她为荣的。不过，她没赶上昨天的战事是幸运。能见到她真好。

她不明白是她的年轻让他们觉得可爱；假如她不是十五而是卅岁，他们就会在营房里讥诮她，一个男人似的悍妇。她看上去是个迷人的男孩子，也不失婉约；她是他们的朋友和同盟。她在骡车旁缓缓骑行时，他们向她大吐苦水。

佩尔狄卡斯领他们行军，来到尼罗河上一个叫驼津的地方。不消说，这渡口被对岸一座城堡防守着，有一圈围桩，一个护城陡坡，顶上的城堡有墙。佩尔狄卡斯的探子报称，城堡防御空虚。

一个年轻些的老兵恨恨地说：“但他忘了，托勒密是跟亚历山大学的兵法。”

“佩尔狄卡斯憎恶他，”另一个说，“所以低估他。战争里你付不起这个。亚历山大不会这样。”

“可不是。那城堡不空虚才有鬼。托勒密让兵员保持机动，直到他知道该在哪儿下手。他一旦知道了，就来如飙风；我怀疑亚历山大也快不了多少。我们一半人马渡了河时，他已经带着一个军团在堡垒里了。”

“我还要告诉您一件事。”陶洛斯说，“他不希望马其顿人流血。他可以埋伏，趁我们过河时袭击，因为他确实是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但是他站在城垣上，带着传令官，兵卒们也都在嘶喊，企图吓退我们。他是个绅士啊，托勒密。亚历山大极其欣赏他。”

他痛楚地哼了一声，在稻草上变换姿势，照顾自己的伤腿。她问他要不要水，但他们都只要谈话。重伤的人在别的车上。

他们说佩尔狄卡斯做了一席演讲，号召他们尽忠。他是两位国王的监护人，是亚历山大直接任命的。这他们不能否认；再说，是他付他们军饷，也没有拖欠。

大象载来云梯；也是它们依着驯象人的指示而掀翻河岸上的栅栏，像拔起它们以其叶为食的幼树一样拔出木桩，厚厚的象皮对上方飞来的投枪毫不在乎。但守城者是训练有素的；斜坡很陡；被打下云梯的人滚过破烂的栅栏，滚入河中，因沉重的盔甲而溺亡。就在此时，佩尔狄卡斯下令大象攻城。

“塞琉古很不满。他说它们的力量用到限度了。他说让一头大象驮两人登上一个他们要跟十二人拼命的地方毫无意义，而且象头也会变成众矢之的。但他被颇为严厉地训斥了一番，要他听统帅的号令。这也叫他不满。”

大象受令发出战嚎。“但是这没有吓到托勒密。我们看见他站在墙头，手持萨里沙长矛，我们的人一攀上就被捅回去。在平地上大象能吓到任何人，但他在上面墙头就不同了。”

大象们用劲儿登上陡坡，腿部重重砸入泥土中，终于，它们的首领——老普路托
16

开始扯动城垣的木材。老普路托能移动一个攻城槌。但托勒密坚守阵地，用盾牌挡开飞弹，拔出自己的长矛，刺中老普路托的双眼。第二头大象，其驯象人被射翻。于是这两头巨兽，一头瞎眼，一头无主，在陡坡上踩踏冲撞，伤及无数。

“我这瘸腿就是这么来的。”一个说，“不是敌人弄的。而以后我如果再也不能挺直走路了，我也不责怪托勒密。”

车上每个人都发出一声愤怒的嘟囔。他们都大约是在那时候受伤的，其后的战况见得很少；他们认为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她骑马在车旁多待了一时，慰藉他们，然后询问去驼津的路。他们叮嘱她小心，不要冲动行事，他们不能牺牲自己的王后。

当她向前骑去，从颇远的地方冒出一个移动的又大又黑的身影，从一个池畔的海枣树林缓缓而来。它靠近时，她看出是两头大象一前一后，较小的在前，较大的勾着它的尾巴。老普路托在回家，像四十年前在故乡丛林中一样由它母亲牵引，让它安全地避开老虎。它的驯象人坐在它脖子上哭；它受伤的双眼淌出血浆，仿佛也在哭。

欧律狄刻看着它，只觉证明了托勒密的英勇。她在家乡的主要消遣是狩猎，理所当然地认为动物生来是供人利用的。她询问那另一个驯象人——他似乎神志还清楚——得知佩尔狄卡斯傍晚已放弃进攻，天黑后行军离去，他不知道是去哪儿。显然，她如果继续骑进，就有落入敌人当中之虞。于是她折回营地。

没有人发现她失踪了，除了老克农在她回来时认出她之外；但正如她以目光警告他的那样，他没有资格责备她。他也不敢去告她一状。至于别人，腓力的婚姻只轰动一时，现在他们另有操心的事。是她自己暗中摸索，渐渐看到了她的前路。

佩尔狄卡斯军队的残部，次日回来了。

先来的是散兵，没有将官，没有纪律，披头散发。衣服、盔甲和皮肤都镀了一层尼罗河的干淤泥；他们是黑色的男子，除了愤怒的淡色眼睛。他们在军营中四处行走，找水解渴并洗身，个个都传开亲历的混乱和灾难的故事。大部队随后而至，一大帮阴沉的、绷着脸的人，被面如铁石的佩尔狄卡斯带领着，嘴唇紧闭的将官们绝口不谈自己的心绪。她重穿女装，归于幽闭，派克农出去打听新闻。

他去后，她发现一小圈的王室住处周围士卒在汇聚。他们组成一群群，说话不多，但带着同心一意的神气。她感到惶惑，寻找那些应该在附近的岗卫，但他们也加入了沉默的观望者中间。

某种本能打消了她的恐惧。她走到御帐的门口，让自己被众人看见。大伙儿举臂敬礼，却都沉寂着，似乎有叫她放心的意思，几乎是邀为同谋。

“腓力，”她说，“站到门口去，让那些人看到你。对他们微笑打招呼，像佩尔狄卡斯教你的那样。做给我看看；对了，就那样。什么都别说，只对他们致意。”

他满意地进来，说道：“他们向我挥手了。”

“他们说了‘腓力万岁’。记住，人家那样说时，你永远该微笑。”

“好的，欧律狄刻。”他去排列她从商贩那儿给他买来的一些红色玻璃珠，跟他的贝壳并在一起。

一个影子遮黑了帐口。克农止步，等候入门的许可。她一见他的面容，目光就移到堆存腓力的仪仗长矛的角落。她说：“敌人来了吗？”

“敌人？”他的口气仿佛敌人无关紧要似的，“不，夫人……不要担心外面那些人。他们这是主动护卫，以防万一有麻烦。他们每一个我都认识。”

“麻烦？什么麻烦？”

她遇到他老兵的冷漠脸色。“我说不准，夫人。军营里众说纷纭。他们试图渡过尼罗河的时候被打散了，损失惨重。”

“我见过尼罗河。”腓力抬头，“当亚历山大……”

“安静听着。嗯，克农，继续。”

看来在攻城不克后，佩尔狄卡斯让士卒们歇息了几个钟点。然后命令他们拔营，准备夜行军。

“克农，”腓力忽然说，“为什么那些人全都在喊叫？”

克农也听见了；他的叙述本已越来越心不在焉。“他们在生气，大人。但不是生您或王后的气。不要紧张，他们不会上这儿来的。”他重新讲起那故事。

佩尔狄卡斯的人在炎热里打了一天直到晚间，气馁而疲惫；但他承诺渡河是轻松的，是在更南边孟斐斯那里，河流的东岸。

“孟斐斯。”腓力兴奋地说。许久以前，他从一个窗口观望过亚历山大加冕为法老——日神拉之子——的登基盛典。他看上去全身金塑。

克农在说：“说到亚历山大，诶，他知道怎么叫士兵倾心投入。”

外边，包围的兵卒们的嗓音提高了一两个调门，似乎接到什么消息。声响又低弱下去。

在拂晓前的黑暗中，克农叙述，他们来到渡口。河在这儿被一个一里长的洲渚分开，水速减慢，支流也比较浅。他们打算分两个阶段涉水而过，在河心洲渚上聚合。

“但河水比他预想的要深。这边才过去一半，已经水齐胸口。水流拽着他们的盾牌，有些人翻倒了；其余的用尽力量站住脚跟。那时佩尔狄卡斯才想起亚历山大是怎样涉过底格里斯河的。”

他顿了一顿，看她是否听说过这件著名的事迹。但是她从不鼓励别人提起亚历山大。

“那里水流很快，底格里斯河。在派遣步卒过河之前，他先让骑兵站到河里，上游站两个纵队，下游也站两个。上游是为了减速，下游是为了抓住任何被水冲走的人。他是第一个徒步下水的，用长矛摸索浅水处。”

“嗯。”欧律狄刻漠然道，“但佩尔狄卡斯做了什么？”

“他做的是使用大象。”

“它们没有溺死吗？”腓力焦灼地说。

“没有，大人。溺死的是士兵们……那爱游荡的懒汉西尼斯哪儿去了？这种时候，指望一个吕底亚人有去无回吧。稍等，夫人。”他拿了根细蜡烛凑近白天保留火种的小陶灯，点燃落地大枝灯上的每一盏。外边的一团红光，是士兵们在生炊火。克农的影子被他身后的光线投得很大，在帐篷内离披的亚麻帘幕上黑幢幢的，而且重重叠叠。

“他把大象布置在上游，跨河排成一线，骑兵在下游；然后命令步卒方阵前进。他们下了水，每个方阵的官长带着自己的人。但他们去到中间时，尼罗河好像洪水暴发一样，淹过了他们的头，下游的马匹不得不泅水。是大象的重量所致。它搅起了河床的淤泥——这是底格里斯河没有的。但最可怕的，他们都说是看着同袍被鳄鱼捕到。”

“我见过一只鳄鱼。”腓力热切地说。

“是的，大人，我知道……不过，水变得太深之前，好些人已经爬上了那洲渚。佩尔狄卡斯见强渡不得，于是向他们传令，要他们回来。”

“回来？”欧律狄刻说。她耳朵从外面的声响中辨识出新的东西：嗡语起起伏伏，士卒女眷的露宿地传来长长的哀号。“他命令他们回来？”

“要么回来，要么把他们丢在那里。那意味着丢盔弃甲，是马其顿人在亚历山大的领导下从未做过的，他们没忘记这一点。有些人喊道，他们宁可冒险涉过西侧的水道，然后向托勒密投诚。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如何。其余人回到水中，那比先前更深了，满是血和鳄鱼。少数人出来了。我跟他们谈过话。有一个的手被鳄鱼咬掉了。他的断臂也稀烂，他活不了了……他们丧失了两千人。”

她想起看护车上的呻吟，如今是灾难之海中的一滴。愤怒、悲悯、鄙夷与抓紧时机的野心，混成横扫一切的冲动，使她精神飞扬。她转向腓力。

“听好我的话。”他等待，聚精会神，像一条认得威严号令的狗。“我们要出去探望士兵们。他们受了很坏的待遇，但他们知道我们是朋友。这次，得要你对他们说话了。首先回应他们的致敬；然后说——现在，听仔细了——‘各位马其顿人。我弟弟的阴魂见了这一天会悲伤的。’不要说更多话，哪怕他们回答了你。这时我会对他们说话的。”

他学了她的话。他们在暮色中走出，后面是御帐内的油灯光，前面被士卒的篝火之光照亮。

他们立即迎来欢呼；消息传开，众人奔跑而来，聚集倾听。腓力没有结巴；她给的功课没有多于他能记住的。她见他沾沾自喜，怕他随兴多说，忙转向他做出一种主妇的赞同之态。然后她说了起来。

大家侧耳而听。国王对他们的苦难感受之切，叫他们又惊又喜。他不可能像别人说的那么迟钝，只是寡言罢了。没关系，王后的话值得一听。

罗克萨妮在附近她自己的车舆中，本来以为士兵们是为了保护她而站岗的。宦官们告诉她，军营里有麻烦；但他们希腊语贫乏，士兵又对他们懒得搭理。这时候，她又惑又怒地听见那年轻而铿锵的声音，批评让勇士送死的浪费；答应到了国王亲自主政的时候，决不让优秀者的生命白白牺牲。

罗克萨妮听见了欢呼。她五年的婚姻生活充盈着欢呼；喝彩的喊声、凯旋游行经过时有节奏的吼叫。这声响不一样，它以纵容的喜爱开始，却以叛逆的群情激奋告终。

可见她是个不男不女的悍妇！罗克萨妮心想。那杂种白痴丈夫永远不该共有她孩子的王位。恰在这时，那烦躁了一天的孩子撞到什么，哭了起来。欢呼已结束，欧律狄刻听见这哭声，告诉自己那外夷女人的小混蛋永远不该统治马其顿。

佩尔狄卡斯在他的营帐里对着搁板桌而坐，手握铁笔，面前展开一张空白的双折蜡板。他独自一人。落笔前，他本该召集僚属开战争会议，决定下一个行动；但是，他想，他必须给他们时间冷静。塞琉古对他的应答已惜字如金；培松的红褐色眉毛与鹰钩鼻底下一脸狐狸相，顾左右而言他，决不透露心思；阿尔齐阿斯据知在军营里，却根本不来报告。他又一次后悔派了阿尔塞塔斯随同欧迈尼斯北行；军心浮动之时，没有什么比得上一个亲人。

脆弱的铜色甲虫和薄如纸的飞蛾绕着他双碟并蒂的高枝台灯，扑扑拍翅而坠落，骤生骤死之物，陈尸为一个环形。营帐外，值班的侍从聚众轻声交谈。这是违反纪律的，但他不知何故不愿出去干涉。偶尔他能听见一个名字，仅此而已。透过他帐帘的缝隙，余人围坐的火堆光焰熊熊，像一道烧裂纹。从马其顿贵族之家甄选新的小伙子的权力是王权，他尚未拥有。除了一两个死于热病或阵亡，其余都还在，是他从巴比伦国王宾天的寝宫继承来的人。最近他没有太多工夫管他们，他们随叫随到就好。在尼罗河边，他们让备用马匹就绪，等他做好渡河的准备。

那些细语嗡嗡响着，现在比较近了，也许只是比较不谨慎了。“亚历山大总是……”“倘是亚历山大就不会再……”“从来没有！想想他是怎么样……”嗓音都沉了下去；不是抗议的嗓音，是亲近而私下的判断。他站了起来，又重新坐下，瞪着油灯周围那小小的火祭。哼，他把印戒托付给我——这他们忘了吗？但就像他大声说了这话似的，他仿佛听见一句私语：“但那时克拉特鲁斯在叙利亚，赫菲斯提昂又已经死了。”

他的记忆在寻求温暖和慰藉，摸索着回到了年轻时光荣的日子；再久远些，还有一个狂喜的时刻——腓力的刺客的血在他刀上犹红之际，他第一次凝视了那双锐利专注的灰眼睛。“干得好，佩尔狄卡斯。”（他知道我的名字！）“办完我父王的丧事之后，我会传召你的。”那短短几年，盛景悠长地铺展开来。他在波斯波利斯骑马穿城，意气风发。

外面的声响停了一停。侍从们沉默下来。现在有了新的嗓音；年纪大、更干脆、目的更强。“你们都退下吧。”有单独的一声迟疑：“大人？”然后，声音略大些——准是培松——“我说了，退下。回到你们的营地去。”

他听见武器和甲胄的铿锵、离去的跫声。没有一个人进来，请示将令，予以警报。两年前，他们曾经为他对抗墨勒阿革而欢呼。但是那时，他们才刚出巴比伦那个寝宫。

他的帐帘开了。他一时看见那跳跃的光焰，然后被人丛遮没。培松，塞琉古；佩乌克斯塔斯，带着他的波斯弯刀。后面还有别人。

无人言语；无须言语。他尽力抵抗，阴郁地，在沉默中。他有自己的骄傲；他是仅次于亚历山大的人，虽然并未长久。到了想也太晚的时候，他的骄傲替他决定了不发出徒劳的呼救。

在御帐里，欧律狄刻听见各执一词的谣传、争辩和野蛮的喝彩。保护他们的人变得浮躁，打听着消息。忽然一阵窸窣，一个年轻人跑了上来，没戴头盔，兴奋和营火的热力使他脸红流汗。

“陛下、娘娘。佩尔狄卡斯死了。”

她沉默着，感到的震动大于她的估计。她还未能说话，腓力就怀着单纯的满意说道：“好啊。这下好了。你杀了他？”

“不是，陛下。”（就像问他的是个真正的成年男子，她下意识地想。）“是将军们，据我所知。他们……”

他顿住了。一种新的响声穿透了模糊而起伏的喧嚣：乌合之众追逐猎物的吼叫。它很快和妇女的尖叫混合起来。她第一次害怕了。一件无须动脑的事在肆行，一件不能被卷入的事。她说：“那是什么？”

他皱眉咬唇，“总是有些人动了手就刹不住。他们在收拾佩尔狄卡斯的人。不要怕，娘娘；他们不会伤害国王的人。”

近在身旁的一个强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他们敢上这儿来，我就杀了他们。”

腓力找到了他的仪仗长矛，怒气冲冲地抓在手里。那华丽的锋刃很尖锐。她费了些工夫才哄他放了手。

托勒密次日来到军营中。

佩尔狄卡斯死后他立即得到了消息——有人说是死前——然后带着一个颇有阵仗，但无威慑之意的马队来了。凭借通风报信，他选择以德高望重而且信任同侪的形象出现。

他得到温情的欢迎，甚至有欢呼。士卒们从这种无畏无惧的自信中看到亚历山大的遗风。培松、塞琉古和佩乌克斯塔斯与他相见，护送而行。

他带了阿瑞巴斯来，在他右首骑着。亚历山大的灵柩安置在孟斐斯，等候陵墓的完工；佩尔狄卡斯在那夺命之河的对岸，几乎能眺望到它金顶的闪光。灵柩的设计师如今友善地向将军们施礼。他们极短暂地一愣，便还了礼；事已至此，也只能做个顺水人情了。

托勒密的条件是预先谈好的。第一项是他要向军队致辞，答复佩尔狄卡斯说他叛国的指控。将军们没有多少选择余地。他早已作出绅士的许诺，不会煽动他们的部队反叛。有必要这样保证意味着什么，毕竟是不言自明的。

工兵们赶工筑起了一个讲台。如同亚历山大昔年要求的那样，讲台位于王室的住处附近。欧律狄刻先以为是个刑台，还问要处决什么人。他们告诉她，托勒密要作一次演说。

腓力顾着把他的石头叠成一个精巧的螺旋体，此时警觉地抬头。“托勒密要来了？他给我带礼物了没有？”

“没有，他只是来对士兵们说话的。”

“他一向给我带礼物的。”他把玩着一块黄水晶，来自亚洲中部的纪念品。

欧律狄刻望着那高高的讲台出神，陷入思索。现在佩尔狄卡斯死了，两位国王的指定监护人只剩克拉特鲁斯，他远在天边，正在叙利亚某地讨伐欧迈尼斯。亚洲摄政也没有了。这就是命运赐予的时机吗？“各位马其顿人，我宣布从此以自己的名义治国。”她可以教他这话，其后自己发言，像昨晚做过的一样。何妨？

“腓力，把那个收起来吧。”她仔细把话教给了他。他不能打断托勒密的演说；她会告诉他何时开始。

一群士兵围住了王室的住所。这只是为了保护他们不受集会群众的拥挤；但它提供了地方，让人可以站出来，被众人听见。她在脑中排练着自己的演说。

由培松和阿瑞巴斯左右陪同，托勒密登阶上了讲坛，引起欢呼。

欧律狄刻骇然。这天她已经听过欢呼，但从未想到它会被用来欢迎那个近期的敌人。她听说过托勒密——他毕竟是个非正统的王室亲属——但从未睹面。在亚历山大军队的历史上她依然太年轻。

不管佩尔狄卡斯如何频繁地称之为叛徒，军队知道托勒密深得人心，而且身先士卒。从一开始，就谁也不想真的跟他对阵；当他们陷入困厄时，也就没有对敌人的刻骨仇恨来激励斗志。如今他们把他作为一个鼎盛期的归来者那样欢迎，并热切聆听。

他用一篇给逝者的悼词起头。他和他们一样哀念死去而勇敢的旧时战友，倘若被迫对他们举矛相向，他会感到悲戚。许多人被冲到河对岸，假使他们幸存，他会自豪地收编在他的麾下。他们得到了应有的葬仪，骨灰他带回来了。庆幸的是，一部分人活着抵岸。他带了他们归来，现在他们就在这集会上。

得救者领起欢呼。他们全都免去赎金获得自由；全都收编在托勒密麾下。

而现在，他说，他要谈到的人，在有生之年用自尊、胜利和光荣联合了所有的马其顿人。他讲了亚历山大回归阿蒙之土的心愿，许多人闻之潸然。（如果他弥留之际能够言语，一定会这么说的，托勒密心想。）由于给了亚历山大他所应得的，他被控以叛国之罪，尽管他从未对两位国王操戈相向，而指控者自己却有篡位之心。他来到这里，把自己交给马其顿人判断。他站在这里，听凭他们的裁决。

裁决是众口同声的，几近狂喜。他不急躁也不自信横溢地等待，直到欢呼自然结束。

他说，他很高兴亚历山大的士卒们对他念旧。他不愿改逆任何人的忠诚；国王们的军队可以带着他的祝福北行。与此同时，他听说由于晚近的波折，军中粮草匮乏。埃及今年丰产，他乐以一些粮食相赠。

口粮的配给确实出现紊乱，食物陈旧寡少；有的士卒从昨天起就无可充饥了。欢声雷动。塞琉古登上讲台。他向全军提议，鉴于托勒密在胜利中的宽宏堪比亚历山大，他应该被任命为亚洲摄政，暨两位国王的监护人。

赞同的呼喊是发自内心、众口同声的。手臂和帽子纷纷挥舞。全军集会的嗓音从未如此清晰。

有一瞬——他只有那么多的时间——他像荷马的阿基琉斯那样站着，敏捷的头脑思路分歧。但他已经做了选择，发生的事没有真正动摇它。做了摄政，他就得离开繁荣友善的、他已实际君临的埃及；并带领爱戴信任他的部队卷入你死我亡、尔虞我诈的混战——看看尸骨未寒的佩尔狄卡斯！不。他会保守自己的一方沃土，育养地力，将来传与子孙。

他优雅而坚毅地请辞；埃及行省的治理，亚历山大港的营建，于他这样的材料而言已是无比重任。但既然他有幸赢得他们的选票，他自己希望提名亚历山大从前的两位朋友来分担监护人的工作。他向培松和阿瑞巴斯做了手势。

在御帐里，欧律狄刻全都听见了。马其顿将军懂得如何把声音传远，而且托勒密的声音共鸣很强。她听见他在演说之终讲了一件朴素的军中逸闻，她茫然不解，而士卒们十分欣喜。怀着无望的失败感，她观察他的高大、他的轩昂气宇、他轻松而威严的风度；一个其貌不扬而过目难忘的男人，对男人们说话。腓力说：“你脸上痛吗？”她才发现自己双手捂着脸。“我现在该演说了吗？”他说。他开始向前走去。

“不，”她说道，“这你留到下一次再说。这里陌生人太多了。”

他快活地重新埋首于自己的玩具。她转身，发现克农就在后面。想必他在那里静立了一些时候。“谢谢您，夫人。”他说，“我想这样更好。”

当天稍晚，一个副官禀报托勒密少顷会来拜见国王。

他须臾而至，利落地向欧律狄刻施礼，然后以兄弟之情搂了腓力的肩膀，使他笑逐颜开，差不多像亚历山大来了一样高兴。“你给我带礼物了吗？”他问。

托勒密的面容几乎没有犹豫，他由衷地说：“我当然带了。不在手边；我得跟所有这些士兵谈话。明天你就会收到的……咦，克农！多久不见了？但我看你把他照顾得很好嘛，他跟一匹战马似的健壮。亚历山大从前常说，‘这就是称职。’”

克农泪光闪闪地行了礼；亚历山大以后就没有人夸奖过他。托勒密已经转身要走，才想起他应有的礼节。“欧律狄刻堂妹，我希望你一切都好。腓力是幸运的，我看到。”他顿了一顿，久久地再次注视她。他用一种温和的但不一样的声音补充道：“像你这样贤明的妻子会让他远离事端的。他一生已有太多次被人试图利用了。就连他父亲，若不是亚历山大……哦，别提了。现在亚历山大故世了，他需要有人替他提防着。好吧——祝你健康富足，堂妹。再会。”

他离去后，她质问自己中了什么邪，贵为王后竟然向区区一个总督鞠躬。他意在警告，不是赞赏她。又是一个亚历山大的傲慢的亲属。至少他是她永远不用再见的了。

罗克萨妮给他的接待比较端庄正式。她仍以为他是她儿子新的监护人，奉上只供给重要客人的糖果，提醒他小心那马其顿刁妇的伎俩。他打消她的幻想，对培松和阿瑞巴斯称赞有加。小口吃着杏脯，他一边思忖，倘若亚历山大活着，她如今会在哪里？一旦斯塔苔拉生了男孩，他还会容忍这巴克特利亚女人的脾气么？

那孩子在他身上攀爬，黏糊糊的手拽着他的干净袍服。刚才他抓取糖果，把首先选中的扔到地毯上，又拿了更多，他母亲只疼惜地说了几句。托勒密还是把他抱上膝头，端详亚历山大的继承父名的儿子。他的黑眼睛锐敏有神，比他母亲更知道自己在被估量，小小地表演了一番，蹦着身子唱歌。他父亲向来爱出风头，托勒密心想；不过他有很多值得出风头的地方。这一个会有吗？

他说：“他父亲还像这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

“他取了我们两个家族的长处。”罗克萨妮骄傲地说，“不要，亚历山大，自己咬过的糖果不要给客人……他想借此表示好感，你知道。”他又尝了一颗，这次扔下地去。

托勒密稳稳地把他放下来，让他自己站着。他不乐意（这像他父亲，托勒密心想），开始号叫（这却像他母亲）。见罗克萨妮从碟子里拣出他偏爱的那些，在膝间喂他吃，他感到的不是惊讶，而是忧心。“啊，这下子他称心了。小小年纪就已经有国王的派头了。”

托勒密站了起来，俯视那孩子；他从娇纵的膝间抬头望着，怀着奇异不安的郑重，推开他母亲的手。

“是的，”他说，“他是亚历山大的儿子。别忘了他父亲能治人，是因为首先学会了自治。”

罗克萨妮把孩子抱到胸前，厌恨地瞪着他。他鞠了躬，自顾自走出去。他在地毯贵重、吊灯镶珠的帐篷入口回顾，见那男孩大睁着黑眼睛目送他。

萨第斯的宫殿中，克莉奥帕特拉坐在她款待过佩尔狄卡斯的房间，面对着安提帕特罗斯，马其顿的摄政。

佩尔狄卡斯之死叫她五内震动。她没有爱过他，但把一生托给了他，以他作为自己将来的基础。现在她看见了一个虚空。安提帕特罗斯结束奇里乞亚的战事来到这里时，她仍旧没有从崩溃中回过神来。

她从小认识他。她出生时他已经五十岁了。他的头发胡须眉毛由斑白转为全白，除此以外，他似乎没有变化，威严一如往昔。他坐在佩尔狄卡斯常坐的椅子上，端直如矛，权威不可动摇的黯淡而凌厉的蓝眼睛盯着她。

她告诉自己，奥林匹娅斯从马其顿去到多多纳让她没法过活，是他的错。她人在这里，是他的错。然而年少时的习惯仍有力量；他是摄政。在他面前，她感到自己像个打碎某件珍贵古物的孩子，事态严重，等着受到应得的惩戒。

他没有怪罪她，只是语气之间仿佛她是个其玷辱已经不言而喻的人。能说什么？是她的行为造成了山崩地裂。由于她，佩尔狄卡斯为谋略迎娶而又退还了摄政的女儿；还打算篡夺他对两朝国王奉行不渝的权位。她默然而坐，扭动手上的一只戒指，佩尔狄卡斯的订婚礼物。

说到底，他不是合法的摄政，她心想，一边努力鼓起反抗的勇气。亚历山大说他压迫过甚，佩尔狄卡斯告诉过我。以权利而言，现在该是克拉特鲁斯在摄政的任上。

安提帕特罗斯用他缓慢而粗嗄的声音说：“他们告诉你了吗，克拉特鲁斯死了。”

“克拉特鲁斯？”她瞪着，怔怔的几乎麻木不仁，“没有，我没听说。”英俊威武的克拉特鲁斯，仅次于亚历山大的士卒偶像；从未波斯化，纯粹的马其顿人作风。十二岁时她爱慕过他，那时他是她父亲的侍从之一；她珍藏过他的头盔羽冠勾在树上的一绺马鬃。“谁杀了他？”

“这很难回答。”他从凌乱的白眉毛底下瞪了回来，“可能他觉得是你们。如你所知，佩尔狄卡斯派了欧迈尼斯北上扼住海峡，不让我们渡过。他到得太晚；我们已渡了海，分了兵，而欧迈尼斯是他迎战的。那希腊人精明。他猜到如果他自己麾下的马其顿人知道他们要打谁，就会倒戈叛变，于是秘而不宣。骑兵遭遇时，克拉特鲁斯的马匹摔倒了。他头盔闭合，没人认出他；群马践踏了他。结束后他们发现他已经垂死。我听说连欧迈尼斯都哭了。”

她无泪可流。绝望与屈辱与悲哀像黑石头一样，坠在她心上。她身处灰暗的冬季，默默承受寒冷。

他冷峻地说：“佩尔狄卡斯不幸。”他会不会还有别的要说？她想。他法官似的坐在那里，数着行刑者鞭了多少下。“欧迈尼斯大获全胜，派了信使南赴埃及，向佩尔狄卡斯报告。假如他及时得到消息，也许能让他的人相信他的事业仍有可为。消息传到军营时他已经死了。”

我们做了什么，她想，让众神愤怒若此？但是她知道马其顿王位的史鉴。她有答案：我们失败了。

“所以，”安提帕特罗斯在说，“欧迈尼斯辛苦一场——而且他也负伤了，我听说——换来的是一个缺席判决，罪名是叛国和害死克拉特鲁斯。佩尔狄卡斯的军队集会判了他有罪……还有，他们叛变时，一群暴徒杀了阿塔兰忒，佩尔狄卡斯的妹妹。也许你认识她。”

她在这房间里坐过，像她哥哥一样高挑黝黑；相当严肃，因为他那另一场婚姻，但和气地为她的婚礼而准备；一个高贵的女子。克莉奥帕特拉一时闭上眼睛。然后她坐直了身子。她是腓力的女儿。“我为此难过。不过他们说，命运统治一切人。”

他只说道：“如今怎样？你会回伊庇鲁斯去吗？”

这是终极的一击，他想必知道。他知道她为何离开已故丈夫的国土，本来她在那里治理得很好。他知道她先对利昂纳托斯，后对佩尔狄卡斯以身相许，不是出于野心，而是为了逃逸。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奥林匹娅斯。他委屈的女儿在马其顿他的家里，而奥林匹娅斯的女儿完全在他手里。他可以选择打发她回家，像对待一个出走的孩子，送回给她母亲监管。与其那样她宁可一死，甚至乞求。

“我母亲在伊庇鲁斯当国，直到我儿子继位。那是她的国家，她是摩罗西亚人。伊庇鲁斯已经没有我容身的地方了。如果您许可，”——这话几乎灼着她的喉咙——“我想待在萨第斯这里，深居简出。我向您承诺，不会再做麻烦您的事情了。”

他久久不答，不是折磨她，是要思考。对于任何出身好的冒险家，她仍有价值，正如她对于那两个作古的觊觎王位者一样。在伊庇鲁斯她会躁动不安，衔恨于心。杀了她最是明智。他看了一眼，在她脸上看到她父亲。他对两位长年在外的国王信守忠诚；他的荣誉已经和他的骄傲不可分离。他做不出来。

“如今时世不靖。萨第斯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而我们还在打仗。即使我答应你的要求，也保证不了你的安全。”

“这世上谁有安全？”她说着一笑。是那微笑第一次让他对她起了怜悯。

国王们的军队从埃及拔营。得到托勒密慷慨赠粮，礼貌送行之后，军队北进，前往与安提帕特罗斯会师之地。

亚历山大死后受任的两个国王监护人，不出两年俱已横死。他们的职权暂由培松和阿瑞巴斯代行。

在两位国王的家室中，只有罗克萨妮认识死去的克拉特鲁斯。当亚历山大在格德罗西亚沙漠折寿时，他护送她和随军人众一道从印度返回。她喜欢他远胜于佩尔狄卡斯，本来期待着重归他的照管。她做了件新衣，预备穿来迎接他；她对克拉特鲁斯的哀悼是真诚的。两个新任监护人都不像能有什么指望。培松对亚历山大极尽忠诚，向来视她为一个随军姬妾，理应安守本分。阿瑞巴斯，她则疑心偏好男色。而且，他们总是结伴来探望她，这是他们俩私下达成的预防之策。

对于欧律狄刻，克拉特鲁斯仅仅是个名字。他的死讯教她释然；他的声望是一种权势的威胁，她敏锐地感到，那比现任监护人能有的威胁更大。

叛变后她很快觉察到气氛的变化。士气不同了。这些人如今是对将官抗命成功者，有些是流过血的。他们取胜了，但是这胜利没有增强他们的信念，反而斫伤了它。他们因失策的领导而陷入泥淖，对反叛无悔；但是共同的信任已丧失，一条曾经给他们养分的脐带已断裂。少了它，他们躁动不安，如丧考妣。

培松和阿瑞巴斯没有填补他们的空虚。培松是八近卫之一，他们早闻其名，但恰巧这里极少人和他在军中共事过。他的素质未经考验，同时他们又觉得他缺乏鼓动力。至于阿瑞巴斯，他在亚历山大麾下成绩平平，建树都在艺术方面，那个他们不感兴趣。

假如两人之一显出暗藏的锋芒，军队就会变成他私人的；他们犹如一群强悍的狗，只缺一个主人的声音。然而两人都对权位感到不自在，都极力避免一切造成动荡的机会、一切争斗或结党的迹象。两人都清醒而称职地履行着义务。

一出戏就这样拖长，情节松松垮垮；观众坐不定，咳嗽打呵欠，开始把弄手里的苹果核、咬剩一半的洋葱和面包皮，但也没有决心把它们扔向演员。对于任何有才华、懂得抢戏的聪敏配角，这出戏是天赐良机。在台侧等待的欧律狄刻，感到整个剧场暂停着，知道属于她的暗号来了。

假如培松身边有他带领过的那些计谋多端的老部下，就会有某个满面皱纹而精明世故的方阵统领来到他的营帐，说道：“大人，请容我进言。腓力王的年轻妻子最近在士卒当中频频走动，惹是生非……噢，不是那种是非，她是个贵妇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然而培松足智多谋的老部下跟了克拉特鲁斯行军，携着亚历山大偿给他们的黄金。拥有同盟和忠诚探子的是欧律狄刻。

她主要的障碍在于腓力。一方面他不可或缺；另一方面，给他的功课如果长于几分钟就必出岔子。没有他在场而接见男子会招惹秽闻；有他在场则是灾难。

但是，她想，我的血统也一样好，犹有过之。他只不过是个非长子的私生儿，即使他父亲夺到王位又如何？我的父亲是合乎法统的国王；再说，我是婚姻所生的。我干吗要容让？

她先从已经认识她的士兵中间招集党人；萨第斯道路上的相救者、在埃及保卫御帐者、尼罗河之战幸存而能行走的伤员。很快，许多人在行军路上找借口靠近她的车舆，尊敬地向她致意，问她或国王有何需求。她教过腓力，如果他在她旁边骑马，就要微笑还礼，并骑到前面一点的地方。这样经过她丈夫的认可，后继的交谈便再无尴尬之虞。

很快，以纪律不严的士兵所知道的迂回方式，国王有了一支非正式的卫队，由他的妻子率领。这卫队深感自豪，尚未记名的人数与日俱增。

队伍曳行，以随军人众的步速前进。她的兵员中有个年轻军官想起亚历山大（他们都很容易想起亚历山大，而她也学会了不加制止），说他从前常会离开慢吞吞的队伍，带朋友们一起去狩猎。这主意叫她欣喜。他们某个人可以申请日间出猎，带上一些同僚，日落时归队；这在平靖的地区是寻常的恩惠。她会换上男装，不向任何人申请，跟他们同去。

新闻当然传开了；但是对她没有坏处。至此她已经因为观众的反馈而入戏渐深。可信赖的勇敢少年、感激他们的保卫和拥护的姑娘、地道的马其顿人王后——所有这些角色都令他们爱戴她。

在山野的草地上，分享一顿大麦糕和淡酒的早餐时，她会对他们说起王室的故事，从她的曾祖父阿敏塔斯开始；他英勇的儿子们，佩尔狄卡斯和腓力，两位都是国王而且都是她的祖父，佩尔狄卡斯战死时，两人正在边疆上讨伐伊利里亚人。“由于腓力的战功，他们让他做了国王。我父亲尚且年幼，帮不了他们，因此他们没有选择他。他从未质疑民众的意志，一直忠心，但腓力遇刺后，假朋友作伪证指控他，于是全军集会判了他死刑。”

他们很把她的话当真。他们年少时在家里的火炉边，全都听过走了样的老故事；但如今他们是聆听一位王室血统的王后，亲口说出真相；他们觉得骄傲、震撼，深怀感激。她明明白白的贞洁——于她是极其自然而未经考虑的——也令他们肃然起敬。晚间把皮酒袋传来传去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会向十数个羡慕的同袍夸耀她的注意。

她也谈到腓力。她说，他少时体弱多病；强壮起来时，亚历山大的战绩正如日中天，他哥哥自感相形见绌。现在，他不希望继续由监护人代理政事了，而愿意亲自担任马其顿人的监护者，悉心照拂他们的利益。但由于他的谦逊，佩尔狄卡斯篡夺了他的权利；而新任的监护人又不了解他，或是不愿了解。

骑马穿过军营时得到如此频繁而温情的致敬，腓力是满意的。他会微笑答礼；不久她又改进了他的功课。他学会了说“感谢你的忠诚”，并高兴地看到士卒们为此欢喜。

阿瑞巴斯巡视时，有一两回注意到这些致敬，并不以为忤，没有向培松报告。培松本人，则警戒着自己不要学了他所厌恨的佩尔狄卡斯那般刚愎自用。进军埃及途中，他一度甩手，对政务丧失了兴趣。到了情势危急，逼得他们杀掉佩尔狄卡斯时，培松已经和士卒们隔膜了。叛变使他们野蛮好斗；他只求把军队平平安安地带到与安提帕特罗斯会师之处。一旦能在那里召开集会，就能选举一个新的永久监护人。他便可释然去职。

与此同时，他把纪律留给下级军官来管，而他们则感到不拘小节较为明智。欧律狄刻的党派在壮大，在发酵。当军队在特里帕拉迪苏斯扎营的时候，这酒已经酿成了。

特里帕拉迪苏斯——三乐园
17

——位于叙利亚北部，是从前某位有意仿效波斯大帝的行省总督所营建的。那儿一条小河被引水造为池塘、飞瀑和喷泉，溪涧之间筑有大理石桥，以及黑曜石和斑岩的稀奇古怪的踏脚石。杜鹃花和映山红点缀着缓坡；稀罕美丽的园景树，由牛车连根带土运了来，组合成镶边或散漫的图案，背衬天空的春色。林间空地上有星星点点的百合花，俯临这绿野的是给女眷修建的夏季别墅，带有透雕的窗槅；雪松木的猎舍则供总督和他的宾客使用。

战争年间，鹿群大多遭人盗猎，孔雀被偷食，树木也被大量砍伐；但在这疲惫不安的军队看来，这里是至福乐土
18

。这是等待安提帕特罗斯的理想的休养营地，据报，他数日内就会抵达。

将军们在主要的猎舍中安顿自己，这些建筑处于显著的中央位置，可眺望到开阔的人造风景。军队在空旷地带驻营，在熠熠闪光的溪中洗澡，伐木做炊火，挖陷阱捕兔、涂胶水粘鸟而加餐。

阿瑞巴斯觉得此地怡人，和一个密友骑马漫行去了。培松的地位比他高很多，因此让他去管军纪似乎更恰当，自己也乐得松快。

培松视他为轻量级人物，不在也无妨，但不安地想到亚历山大此时会让大伙儿有事可干。大概是运动会，以慷慨的奖品让他们踮足奔波，一连练上几天……他考虑找塞琉古商谈；但塞琉古自认比阿瑞巴斯更有资历做监护人，最近在生闷气。嗯，最好不要强求，培松想。

腓力和欧律狄刻住在从前总督的正妻的夏季别墅中。至此，管换马的军官也成了她的党人；只要她看中一匹良驹，那就是她的。她四处骑行办事，如今整日穿着男装。培松和阿瑞巴斯在住着的山丘即使刚巧望出去，也只看见远处的一个骑手，毫无异样。

至此，营地上的军士大多已经心知肚明。不是人人都赞成，但腓力是国王，那没法否认；也没有谁对任何一个监护人情深到甘冒搬弄是非的风险。没关系，怀疑者心想，安提帕特罗斯没几天就会来了。

事有凑巧，一场内陆暴雨使奥龙特斯河暴涨，挡住了安提帕特罗斯军队的去路。他认为在这平靖的乡土不必兼程，也不值得让他八十岁的老骨头经受水患，便在高地扎了营，等待水退。

特里帕拉迪苏斯的天气清新和煦。一个明媚的早晨，露珠结成水晶球躺在春百合花上，鸟儿在五十树龄的枝头唱着，有个衣服不整的副官一边绑着腰带一边冲进培松的房间，吵醒了他，“大人，士卒们……”

他的声音被一种喇叭声淹没。培松听了一跃而起，裸身而瞠目。是国王驾到的吹奏。

阿瑞巴斯奔了进来，草草披着件袍子，“一定是安提帕特罗斯。这犯傻的传令官……”

“不，”培松说，“听。”他从小窗窥视，“复仇女神啊，怎么……穿戴起来！武装起来！”

亚历山大的老部下动作迅速。他们出到那个总督昔年向困兽射箭的阳台。面前开阔的空地上站满了士兵。腓力和欧律狄刻在他们前头，骑在马背上。那号手站在旁边，模样桀骜，俨然是一副历史开创者的神色。

欧律狄刻发言。她穿着她的男式宽袍，全副武装，只是没戴头盔。她逸兴遄飞，神采奕奕，皮肤清亮透明，头发闪耀着，投身壮举的活力在她全身流淌，辐射开去。她不知道，也不见得想知道，亚历山大在鼎盛的日子就是这般神采；但她的追随者们知道。

她的声音，年轻、清亮而坚定，跟托勒密的低音在埃及传得一样远。“以腓力之子国王腓力的名义！他的监护人佩尔狄卡斯死了。他不需要新的监护人。他已经成年，三十余岁，自己能够治国。让国王亲政！”

在她旁边，国王扬起一手。他深沉的喊声异常洪大，所有听众都感到陌生而惊奇。“各位马其顿人！你们承认我是你们的国王吗？”

欢呼轰然，使鸟雀从高枝上振翅而起。“国王腓力万岁！王后欧律狄刻万岁！”

一匹马扬蹄奔至猎舍。骑手把缰绳扔给一个恐惧的奴隶，阔步走上阳台。塞琉古的勇敢众口相传，他亦自知，不能让人说他在一场叛变中闭门躲避。他是个深受爱戴的将军，一出现，初起的“处死监护人！”的叫喊就沉寂了。给腓力的欢呼仍旧持续。

喧嚣中，塞琉古对着培松的耳朵咆哮：“他们人不齐。行缓兵之计。呼吁召开全军集会。”

确实，看上去有三分之一的士兵没有掺和。培松上前；呐喊消减为嗡声。“很好。你们是自由的马其顿人，你们有这份权利。但是别忘了，安提帕特罗斯的人马仅在几里之遥，他们也有这份权利。这关涉到全部的公民。”

一股怨忿之声涌起。群情激昂，没有耐性。欧律狄刻的一句“不行！现在！”又让他们闹腾起来。

有个什么东西使她回头。腓力在拔剑。

为了让他像男人，遑论像国王，她也得让他佩剑。凭他的眼神，下一瞬他就要杀往猎舍了。她有刹那的犹豫。他们会不会跟随他……但是他毫无打斗的能力，会输掉一切的。“咱杀了他们！”他热烈地说，“我们能杀死他们，看。”

“不。收回去。”他照办，懊恼而顺从。“现在对大家呼喊，‘让培松说话。’”

他立即得到遵从。士卒们今天对他刮目相看。培松知道事情已经不可逆转。“我听到你们的意见了。”他说，“好的，你们可以召开集会。如果摄政到达后一切又得重办，不要怪我。传令官，下面那位。上来这里宣令吧。”

集会在猎舍前的林间空地举行。超然事外的士兵们也响应而来，人数多于欧律狄刻的预料。但是她和腓力登上用作讲坛的阳台时，她依然有成功的光彩，含笑环视那些欢呼的面孔。那些沉默者她大可忽略不计。

在平台远远的另一边，培松和塞琉古轻声谈着。她在脑中重温腹稿。

培松来到她面前。“你可以最后一个陈词，这是女人的权利。”他太自信了，她想。要让他瞧瞧。

他利落地走上平台的前方。有几个嘘声，但很快消逝了。这是全体集会，人人敬重的古俗。

“各位马其顿人！”他干脆的呼声切过最后的嗡语，“在埃及，在全军集会上，你们指定我和阿瑞巴斯做了国王们的监护人。如今看来你们改了主意，不管什么缘故。没关系，我们接受。这不必付诸投票，我们俩有共识——我们辞去监护人的职位。”

有彻底的、震住的寂静。他们像一群拔河的人，对抗一方忽然松了手。培松让效果臻于极致。

“是的，我们辞职。不过，监护人的职位仍在。这是亚历山大辞世时全军集会的决定。别忘了，你们有两位国王，其中一位年纪尚幼，未有主见。如果你们票决让腓力行使自己的统治权，就是指定他为亚历山大之子的监护人，直到他成年。你们投票前，要考虑所有这些事。”

“知道！知道！”他们像看戏的观众，遇到演员们迟迟不上场。欧律狄刻看在眼里。他们等待的是她，而她已就绪。

“所以，这位是腓力之子腓力，”培松说，“他要求亲政。腓力王，请上前来。”温顺而略显惊讶地，腓力跟他一样站到中央的台阶起始处。“国王，”培松说着退了一步，“现在要对你们致辞，陈述他的事理。”

欧律狄刻僵住了。天空塌在她身上，而她没有看出这从一开始就是不可避免的。

她如梦方醒般见到自己的愚笨，濒于崩溃。她没有借口，也没提醒自己才刚刚十六岁。在她自己心目中她是一个国王，一个战士。她误了大事，难辞其咎。

腓力睁大眼睛四顾，茫然微笑。他迎来友善的、鼓励的欢呼。他们都知道他是个寡言的人，也过于谦抑。“腓力万岁！”他们喊道，“腓力为王！”

腓力抬头。他很清楚这集会的目的，欧律狄刻告诉了他。但是她也告诉他，她没有事先教他的话一个字也别说。他焦灼地瞟了她一眼，看她会不会替他发言，但是她直视着前方。他身后却传来阿瑞巴斯的声音，温和而坚持：“陛下，对士卒们说话吧。他们都在等待。”

“开始呀，腓力！”他们喊道，“静下来听国王讲话！”他朝他们挥手；他们嘘着彼此，以便聆听。

“感谢你们的忠诚。”这很保险，他知道；他们果然都喜欢。好。“我想当国王。我年纪足够当国王了。亚历山大告诉我不要做，但他已经死了。”他停顿，整理着思绪，“亚历山大让我捧过熏香。他告诉过赫菲斯提昂——我听到了——他说我没有别人以为的那样迟钝。”有些暧昧的噪音。他要人宽心地补上一句：“如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欧律狄刻会告诉我的。”

众人一时惊呆，继而哗然大乱。他们转向彼此，谩骂、规劝、争辩。“我早跟你说过，现在你看到了吧。”“他跟我说话和平常人一样，就昨天的事。”“他有惊厥之症，是病给弄的。”“他告诉咱们的是真相，他这一点好。”

欧律狄刻像绑在刑柱上一样站着。她愿意她整个人灰飞烟灭。她听见到处有人在复述中品咂这笑话：“欧律狄刻会告诉我该怎么做的。”腓力受了反应的鼓舞，依然演说着，“等我做了国王，我每一回都要骑大象。”

在他身后，培松和阿瑞巴斯对视，面有得色。

笑声中有点东西令腓力犹疑，想起那可怕的新婚之夜。他抛出那有魔力的语句：“感谢你们的忠诚。”但他们没有欢呼，反而笑得更响。如果他逃走，会不会被捉到？他把慌乱求助的脸转向欧律狄刻。

起先她像自动机械
19

般移动，被她的骄傲驱使着。她向两位洋洋自得的监护人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望也不望底下嗡嗡的人群，她走到腓力身边挽起他的手。他怀着难言的释然和信任转脸向她，问道：“这演说可以吗？”

她头部端直，一时面对了人群才回答他：“嗯，腓力。但现在事情完了。来，我们坐下吧。”

她领他去到墙边石凳上，那是总督和他的客人们从前把酒小酌，等待猎人呼叫的地方。

集会没有他们而继续下去。

场面纷乱难理，躁动不安。分裂已到了荒唐的地步。几百个声音敦请培松和阿瑞巴斯重新执掌监护权，遭到断然拒绝。塞琉古也坚辞不就。当一些不甚重要的人名被抛来抛去时，有个信使骑马而至。他禀报，安提帕特罗斯及其军队正在渡过奥龙特斯河，两日内会抵达。

培松公布了这新闻，提醒群众说自从佩尔狄卡斯之死，两位国王便上路前往马其顿，他们归属的国家。既然克拉特鲁斯已经作古，还有谁比摄政更适合做他们的监护人？他们只好怏然接受，因为谁也没有更好的方案。

辩论期间，欧律狄刻带丈夫悄然离去。午餐时他向克农复述了他的演说，克农夸赞着，避开她的眼睛。

她几乎没听见他们的话。被打击得双膝落地，屈服认输，她却分外感到自己血液的源头。亚历山大的阴魂在讥笑她；他年方十六已摄政马其顿，并打了胜利的一仗。她的雄心之火在余烬下依然闷烧。为什么她会受辱？不是由于抱负过大，而是过小。她想，我被嘲讽是因为我敢要的不够。从今以后，我会提出我自己的权力要求。

傍晚，太阳从亚洲沉落，柴烟初升，她换上男装，吩咐备马，然后外出骑行于营火之间。

两日后，独眼安提柯作为摄政及其军队的前锋，到达特里帕拉迪苏斯的营地。

他是那个逃至马其顿，揭发佩尔狄卡斯的图谋的人。亚历山大曾经授封他为弗里吉亚总督；摄政知恩图报，任命他为亚洲所有军队的统帅。如今他是在赴任的路上。

他骑着一匹波斯“大马”，因身材高大，希腊马不能驮他走长路。虽有眼罩——他是在为亚历山大攻取弗里吉亚时一目失明的——他依然是个英俊男人。他更英俊的年轻儿子德米特里崇拜他，跟他形影不离。两人并骑，是夺目的一对。

他率领随从的小纵队，骑入那园子边缘的林地。少顷，他竖着耳朵，做了手势让队伍停下。

“怎么了，父亲？是在打仗吗？”那少年眼睛一亮。他年方十五，未曾战斗过。

“不是。”他父亲边听边说，“是吵架。或是军心不稳。凭这声响，我来得正是时候。前进。”他对儿子说道：“培松在干吗？他在亚历山大麾下成绩很不错的。如果你只见过一个人奉命行事，别以为你了解他。唉，他在这儿是临时凑数的。我们走着瞧。”

这光景并未令他不快。他自己雄心勃勃。

欧律狄刻号召到五分之四的军队支持她。她领队来到将军们的猎舍前，以国王驾到的号角宣报自己，这一次要求让腓力和她共当国事。

三位将军厌恶地俯视下面的暴徒，不无恐惧。看上去比军心浮动更坏，是目无纲常。欧律狄刻自己对此也半有知觉。她习武时没有得到过军事操练，也没有考虑过如果她把追随者们排成某种阵列，会较易操纵，也更有气势。若是一年前，那些初级军官会为她治军（高级军官漠然以对），但一年间事变频仍，大多是有害于纪律的。因此现在是一支武装的乌合之众跟着她；互相推挤争先，对那些将军粗言相向。

正当培松的话音被嘘声和嘲笑淹没时，安提柯一行人来到耳程内。

他遥遥瞥了一眼之后，便派德米特里前去侦察；这对于小伙子是良好的训练。他愉快地跑马入林，回来报告，有一大堆人聚集在看似大本营的地方前面，但后面可谓空空荡荡。

与此同时，欧律狄刻感到背后的群众开始翻腾。她要么现在就领他们上前，要么设法控制。遗传的本能告诉她，她领导不了他们很久。他们会越过她涌上去，弑杀将军们。其后，她脆弱的权威就会一扫而空。

“传令官，吹停止号！”她高举双臂面对他们；他们浮躁地摆动，但不再上前。她再次转身迎向那些将军。

阳台是空的。

最近几分钟的鼓噪中，将军们获知他们新的统帅到军营来了。他在他们后面的猎舍里。

室内木色深暗，窗洞狭小，有一股阴森之气，他们眯眼认出安提柯高耸的形体，在总督椅上坐着，像独目巨人一般单眼注视他们。年轻的德米特里被一缕阳光勾出英武逼人的轮廓，犹如勇猛的守护精灵，站在后面。

安提柯一言不发。他目光盯着他们，等待。

听他们把这可叹的故事源本道来时，他的面容从冷肃渐渐变为纯然的不信。他令人不安地停顿一会儿，才说：“这姑娘到底多大了？”

由于外边不耐烦的喧哗，塞琉古喊着告诉他。

安提柯旋过头来扫视他们，目光停在培松身上。“霹雳的宙斯！你们是军人还是教仆？连教仆都不如，神啊！你们待着。”他阔步走上阳台。

意料之中的可怜虫们没有出来，而是这魁梧可畏、赫赫有名的男子蓦然现形，使人群惊骇得几乎消声。欧律狄刻根本不知他是谁，茫然仰视。被她忘在一边的腓力开腔道：“那是安提柯。他……”

他的声音被安提柯从阔大胸膛发出的轰雷盖过。前边的士卒们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徒劳地推推搡搡企图整队。

“退回去，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安提柯吼道，“滚回去，让哈德斯和复仇女神收伏你们！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一群赤精大条的野人吗？站出来给我瞧瞧。士兵，你们是？我在劫马帮的土匪里也见过比你们强的士兵。马其顿人，你们是？亚历山大不会认得你们。你们自己的娘也不会认得你们，没脸承认。如果你们想召开集会，最好能像个马其顿人的样子，趁着真正的马其顿人没到，看见你们的这副面目。他们今天下午就到了。那时如果其他人同意，你们就开会吧。洗洗去，诅咒你们，你们臭得跟山羊似的。”

欧律狄刻听到桀骜的喊声变成一种迟疑的嘟哝，错愕不已。安提柯本来不理会她，这时仿佛第一次看见了她似的。

“小姐，”他说，“带你的丈夫回到住处去，照看他吧。他需要的是一个妻子，不是一个女将军。做你该做的工作，把我的工作留给我。我是跟着你祖父学的治军，那时你还没出生。”

有一种动摇的暂停；人丛的边缘开始溃散，中心也松了。欧律狄刻喊道：“我们要得到自己的权利！”有些响应的声音，但不够壮大。可恨的巨人击倒了她，而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帐篷里，克农告诉了她。她思忖下一着棋的时候，食物的气味提醒她，自己年轻的身体饥饿着。她等到腓力吃完——忍受不了他的食相——才坐下就餐。

外面某处，有个威严高亢的声音跟卫士争吵着。正给她倒酒的克农抬头。一个少年走了进来，异常英俊，年龄还没有她大。以那完美的五官和一簇簇的金色短鬈发，任何雕刻师都会属意请他摆成赫尔墨斯之姿。他像赫尔墨斯一般轻盈而入，在她面前静立，以神祇的蔑视看着她。

“我是德米特里，安提柯之子。”这声口也仿佛戏剧开场时一位神祇在介绍自己，“我来是要警告你，欧律狄刻。向女人开战不是我的习惯。但如果你伤我父亲一根头发，你就得偿命。就是这样。再会。”

他穿过乱纷纷的军队走了，正如来时；他的速度、他的青春和傲慢为他开路。

她呆呆望着这第一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对手的背影。克农嗤之以鼻，“倨傲的小狗崽子！谁放他进来的？‘向女人开战不是我的习惯’！我倒想知道，他平素向什么人开战？他父亲该拿绳子把他拴住。”

欧律狄刻吃得很快，然后出去了。这造访刺激了她逐渐萎靡的意志。安提柯是一股她斗不过的自然力；但他是单独的一个人。士卒们依然思变，随时会反叛。她不敢集结他们，那又会把他惹出来的；但她深入军士中间提醒他们说，即将到达的安提帕特罗斯并非合法的摄政，他担心被一位合法的国王撤职。倘若姑息，他就会挑出腓力和她以及他们最好的追随者，处以死刑。

与此同时，安提柯派了一个随从去迎接摄政，提醒他提防这边的变乱。然而摄政一行抄了山上的近路；使者错过，只赶上大部队的尾部。他在那里得知，远不到中午时分，那老人已带着卫队捷足先行了。

朝着特里帕拉迪苏斯的方向，摄政端直骑在他步伐轻松的战马上，僵硬的双腿跨着鞍布作痛，神态始终是严冷的注视，遮掩自己随年事而来的疼痛和虚弱。他的医者敦请他要坐轿。不过，他儿子卡桑德罗斯在马其顿也这么敦请；他只是等机会劝谏他体力难支，得有个副手——自然是他自己了。对他的长子，安提帕特罗斯既不信任也不甚喜爱。叙利亚这里，自从佩尔狄卡斯之死已是情形叵测；愿众神护佑、身体争气，因为他有意让大家看看，他仍是那发号施令的人。

林园的主门树立着巨柱，柱头有石莲花，庄严肃穆。安提帕特罗斯选了那条好路，少顷到达此门。

远处传来噪声；但令他意外而恼火的是没有护送队在此迎接他。他命传令官吹响喇叭，宣告他的驾临。

猎舍那边，将军们愕然，知道他的大军不可能这么快到达。他们的使者错过了他。几乎同时，传来越来越大的喧哗；一个没参加反叛的骑兵首领奔马而至。“大人！摄政带着不到五十名骑手来了，叛党们正在聚众包围他。”

他们跑去取头盔——早已铠甲在身——并叫喊备马。培松和阿瑞巴斯都从来不乏个人的勇敢；他们利索地握取投枪。安提柯说道：“不，你们俩别去。如果你们去，那帮人会冲着我们大家打来的。留在这里，尽量揽人过来守住猎舍。来，塞琉古，我们过去，对他们谈话。”

塞琉古撑长矛上马之际——安提柯在旁边骑着他的大马——一时感受到昔日黄金时代的昂扬。经过了埃及那场龌龊的、血痕犹在的事变，这叫人欣喜。但在那些年头，他何曾从自己人那里感到过威胁？

摄政已到了不舒适和疲惫比危险困扰更大的暮年。他预计最坏也只是不满的情绪，仅穿着骑马的轻便宽袍，戴着遮阳草帽，身佩一剑。在巨大的雪松和香柏和撒开枝柯的悬铃木之间，塞琉古和安提柯策马而来，看见人群包围中紧紧护主的卫队已摇摆不定，宽檐帽子在头盔间飞开，暴露了闪耀的银发。

“尽量不要血刃。”安提柯冲塞琉古喊道，“否则他们会杀了我们的。”他吼了一声，“住手，那边！”往人丛推搡而入。

他们的坚定、他们的声望、安提柯的高大和慑人风度，使他们通行到摄政面前，那老人挑着白眉毛瞪眼，像一只被乌鸦围攻的苍老山鹰，手攫旧剑。“这是干吗？这是干吗？”他说。安提柯匆匆敬了个礼（他以为这时有工夫闲聊？老头子想必是终于开始昏聩了），然后向士卒们发言。

他们可知羞耻？他们口口声声说敬重国王；他们对于他伟大的父亲腓力，国家中兴之主没有敬重吗？这个人，是腓力授以权柄而且信任不渝的。他从未被亚历山大罢黜，只是被召去会商，同时让一个副手暂代其职……安提柯不单能号令，需要口才时也善辩。人群怏然分开；摄政及其营救者们骑马上了猎舍。

欧律狄刻在为将开的集会准备自己的演讲，对骚乱一无所知，事后才听说。她的追随者差点宰了那古稀老人，令她震骇。这冒犯了她对战争的诗意想象。再说，他们应该听令于她，让众人看到她掌控大局。只有雅典的民主派才在别人战斗时制备演说。

日落前一个钟点，安提帕特罗斯的大部队到达。她听见延入黄昏中的各种喧闹，骑兵和步卒列队进入林园，辎重车辆间的叫嚷和辚辚响声，军中奴隶扎营的窸窣，堆叠武器的啷啷声，马匹嗅到同类的嘶鸣；以及久久不休的、士兵们活跃的嗡嗡谈话，交换着新闻与流言与见解。这声音属于城邦集市、酒肆、练身馆、论坛；是地中海边的众多陆地的悠远主调。

太阳西沉后，来了一些她的支持者，说他们跟安提帕特罗斯的人为了她的目标而争执过；一两人的皮肤上有破口和擦伤。但这些是小打小斗，迅速被头领制止了。她辨出军纪恢复的征兆，也没有全然觉得不快。当摄政麾下的一位高级军官到帐篷来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地敬了礼。

他宣布次日要举行全军集会，决定王国的大计。腓力王想必愿意出席。

腓力正在地板上给自己造一个小城堡，并试图用一些蚂蚁把守这堡垒，它们却总是做逃兵。他闻言焦灼地说：“我必须演讲吗？”

“那个随你所愿，陛下。”使者不带感情地说。他转向欧律狄刻。“阿敏塔斯的女儿，安提帕特罗斯向你问好。他说虽然妇女在集会上致辞不是马其顿人的风俗，他同意你可以这么做。他本人发言完毕后，大伙儿会决定是否希望听你的演说。”

“告诉他我会来的。”

他离去后，腓力急切地说：“他答应了，如果我不想演说就不必准备一篇。请不要强迫我。”

她简直想打他，但克制着，害怕以后把持不住他。其实她对他的力量也有几分畏惧。

次日集会依照自古的规程举行。外国兵——亚历山大兼收并蓄的种族混合的遗存——被排除在外。最大的一片空地上搭建了瞩目的讲台，下面有尊贵者的座椅。欧律狄刻就座时，最后一次用耳语命令腓力不要乱动；那人山人海让她感到一种新的、难以捉摸的变化。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却不知怎的似曾相识。是家国的、故乡山野的感觉。

安提柯首先发言。在这集会上，愤怒的将军不复可见。说话人是个政治家，不乏雄辩的技巧。他庄重地对他们提起他们在亚历山大麾下的英勇往昔，促请他们不要玷污过去，然后介绍摄政。

那老人利索地走上讲台。他自己的部队予以欢呼；听不到敌意的声音。他四下里望了望，时间恰好地打手势要求安静，这时候，欧律狄刻心中不由自主地感叹：此人是王者。

亚历山大连年征战之时，他统治着马其顿和希腊。他镇压了南方零星的叛乱，把他选择的领袖强加于那些城邦，放逐了其中的政敌。他甚至击败了奥林匹娅斯。现在他年老衰迈，身材开始萎缩，深沉的嗓音开始粗哑；然而，他仍拥有权势和威严的气氛，从内里的核心散发出来。

他向他们说起他们的先祖，说起腓力如何把他们的父亲从侵略与内战拯救出来，并生养了亚历山大，令他们做了世界的主人。他们变成一棵粗枝伸展的树——他对四周耸立的名贵树木打了个手势——但如果根柢拔离了故土，最高大的树也会死。他们受得了在他们征服的外夷中间沉沦吗？

他向他们说起阿里达乌斯的出生，那个他们以腓力之名荣耀的白痴；他说了腓力对他的想法，无视他就坐在下边的席位。他提醒他们，马其顿有史以来从未被女主统治。他们现在要选择一个女人和一个傻子吗？

腓力听见了他的结束语，贤明地点头。他觉得不无安慰。亚历山大告诉过他不能当国王，而现在这气势凌人的老者也赞同。或许他们很快会告诉他，他又可以做阿里达乌斯了。

安提帕特罗斯自己的部队从一开始便支持他。至于反叛者们，这好比从辗转不安的梦中慢慢醒来。在她周围，犹如落潮岸滩上碎石堆的汩汩声一样，欧律狄刻感到大海在渐退渐远。

她不愿、不能承认失败。她要发言，那是她的权利；她一度赢得了他们，会再度赢得的。少顷这老家伙就会讲完，她必须就绪。

方才她攥着手，背部和肩膀绷紧；她的胃收缩着，作痛。那疼痛变成一种绞痛，又低又重地坠着，让她惊惶，起先还不想正视。没用——是真的。她的月事提前四天来了。

她一向算得仔细，一向有规律。怎么可以是现在？开始了它就会来得很快，她又没有垫毛巾。

这天早上她紧张兮兮的；在那所有的压力之中她忽略了什么？她已经感到一点潮湿的预警。如果她站在讲台上，人人都会看见。

摄政的演说接近高潮。他在谈论亚历山大；她几乎罔闻。她望着周围成千的面孔，斜坡上，树丫间。为什么，在众神创造的所有这些人当中，独独她要承受这种背叛，只有她一个在命运的伟大转捩点上，可能被身体诳骗？

她身边坐着腓力，徒具一个魁梧男子的块头，无用的天赋。如果这身躯是她的，就会带她走上讲台，给她铜一般的嗓音。现在她只好临阵脱逃，连支持她的人都会想：可怜的姑娘！

安提帕特罗斯演说已毕。喝彩声稀落下来时，他说：“现在，会众愿意听阿敏塔斯之女、阿里达乌斯之妻欧律狄刻发言吗？”

没有异议。安提帕特罗斯的人是感到好奇；她的同党是耻于发声倒戈。他们心意已决，但他们至少愿意听听。现在是一个真领袖激荡人心之时……她来时肩膀上围了一条大披巾，清晨阴凉。现在，她小心翼翼让它滑到肘弯，披垂的圆弧遮住了臀部，如同壁画上优雅的仕女。她站了起来，当心着自己的披巾，说道：“我没有向各位马其顿人致辞的意愿。”

罗克萨妮的帐篷里久已如临大敌，宦官们慌里慌张，侍女们提心吊胆；她确信如果政变成功，欧律狄刻的第一件事会是杀死她和她的孩子；在罗克萨妮看来，这是自然而然的。

由于集会只有马其顿人参加，她过了些时候才得知他们的决定。她的车夫，一个说希腊语的西顿人，终于回来禀报，腓力之妻被压倒了气焰，无言以对；摄政安提帕特罗斯受任为两位国王的监护人；而且，各位大臣一旦商定瓜分行省的方案，他就会带两个王室返回马其顿。

“啊！”她叫道，像褪去斗篷一样恐惧全消，“那就一切都好了。马其顿是我丈夫的王国。他们从傻子腓力的童年就知道他，当然绝对不要他。他们想见的是我的孩子。亚历山大的母亲也会翘首以盼的。”

亚历山大从未读给她听奥林匹娅斯关于他婚讯的回信。她向他建言，如果那蛮族姑娘生了男孩，要闷死他，以绝今后篡位之患。时不我待，他应当照着跨入亚洲前她恳求过他的那样，重访故土，生育一个马其顿人。这封信没有编入王室档案。他拿它给赫菲斯提昂看过，随即烧了。

公元前319年

安提帕特罗斯的府邸坐落在阿奇劳斯建于佩拉的雄伟宫殿旁。房子稳重而不张扬；房主一生秉持法度，向来避免帝王家的气象。仅有的装饰是一个带柱门廊、一个台基。

全宅悄然，门户紧闭。稻草和灯芯草铺在台基地面上。一小群人站在礼貌的距离之外，观望着医者和亲属来来去去：当中有被好奇心和戏剧感吸引来的本城人、等候吊唁信号和葬礼安排的幕宾、卖祭奠花环和随葬品的小贩。更谨慎地盘桓着的，或是由探子代表的，是附庸城邦的驻外使节，那人的生死于他们最是利益攸关。

无人知道这老者最终撒手人寰时谁会接过权柄，或者他的政策是否延续。缠绵病榻之前，他最后一桩举动是绞死两个从雅典前来请愿的使节，因他发现这父子俩和佩尔狄卡斯曾有书信往返。安提帕特罗斯既未被年龄，亦未被他的消耗之症所软化。如今只要他儿子卡桑德罗斯一出现，看客们便会扫视这肃穆而蹙眉的脸，企图辨认未来的征兆。

佩拉王宫，那著名的北国奇观，就在附近，住着两位国王及其家室。那里的气氛像开弦弓一样紧张。

罗克萨妮站在窗内，隔帘望着那些沉默的群众。她在马其顿始终没有安家之感。亚历山大的母亲并未在此迎接她，欣赏她的孩子，似乎她发誓只要安提帕特罗斯在世一天，就决不踏足马其顿。她依然在多多纳。对罗克萨妮，摄政举止恭谨；但是他们渡过赫勒斯滂海峡前，他打发了她的阉仆们回家。他告诉她，这些人会使她被看作外夷，而且他们会遭人虐待。如今她希腊语流利，可由马其顿仕女陪侍了。她们客气地指导她当地的风俗，客气地给她合宜的服饰打扮，还非常客气地指出，她对儿子娇惯过甚。在马其顿，男孩从小要受训长成男人。

他现在四岁，在这异国他乡往往会粘着她；她感到寂寞，也难以忍受他一刻不在眼前。很快安提帕特罗斯重新出现了——那些仕女无疑是他的间谍——宣称他诧异亚历山大的儿子竟然只会说几句希腊语。是时候给他配个教仆了。此人翌日而至。

安提帕特罗斯判定，依常例配个审慎的奴隶是不够的。他选了一位精力充沛的贵族青年，廿五岁，已经是平定希腊叛乱的老兵。安提帕特罗斯注意到他恪守军纪，没有机会注意到他喜欢孩子。

在亚历山大麾下打仗，是凯贝斯一生的梦想；他曾入选安提帕特罗斯预备带去巴比伦的部队。他默默承受了梦碎，履行他厌恶的、跟希腊同胞作战的义务，尽管他的士卒觉得他不苟言笑。由于习惯而非有意，他不苟言笑地接受了任命，摄政全然不知他内心的亢奋。

初见那皮肤柔软、身材丰满的黑发孩子，他感到失望；但他没有期待一个微型的亚历山大。对那母亲，他是有备而来的。她显然预计她儿子离了她的呵护就会受欺负和挨打；孩子呢，见自己被期望表现出害怕，便挣来挣去，哼哼唧唧。被坚决而不纠缠地带走后，他显出活泼的好奇心，迅速忘了眼泪。

凯贝斯知道，著名的斯巴达保姆们有个准则：永远不要让幼儿面临恐惧，要让他自信地迈入童年。以一个个安全的小阶段，他渐次打开这孩子的眼界——见识马匹、大狗、士卒操练的噪声。在家中等着安慰自己受虐的小宝宝的罗克萨妮，却发现他说个没完，描述着早上的各种快乐，而且只懂得用希腊语来说。

他学希腊语进步很快，不久便一天到晚讲他父亲。罗克萨妮对他说过他是世间最强大的君王的儿子；凯贝斯叙述了那些传奇功绩。亚历山大跨入亚洲之时他是个十龄童，见过正当少年、英姿勃发的他，以想象补足其余。如果孩子要效仿还太小，也已经可以孜孜向往了。

凯贝斯的工作令他乐在其中。现在，跟众人一样在铺着稻草的台基前等候，他感到前途难卜给他的成就蒙上了阴影。说到底，这孩子的潜质会大于他当年认识的、一般人家的同龄男孩吗？是否伟大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他和他的侪辈会继承什么样的世界？

哭丧声在他沉思之际响起。

罗克萨妮在窗口听见号哭，看到等待的人转脸向着彼此，便走回房中踱步，偶尔停下把孩子抓到胸前。他警觉，问是怎么了，得不到回答，只有喃喃的自语：“以后我们怎么办？”

五年前，在埃克巴塔纳的夏宫，亚历山大对她说起过卡桑德罗斯，摄政的子嗣，被他留在马其顿以防他图谋不轨。亚历山大身故时他在巴比伦；很可能是被他下毒了。在佩拉，他来拜望过她，借口是代生病的父亲来的；真实的来意，无疑是要看看亚历山大的儿子。他态度和善，但并不由衷，只是掩饰其目的罢了；他红红的雀斑脸、淡色的凌厉眼睛，别有居心的神态，使她又恨又怕。今天她比叙利亚军心浮动的时期更觉得恐惧。倘若她能留在巴比伦多好，置身一个她了解的世界，她懂得的人中间！

卡桑德罗斯在病榻前怨怼地瞪着父亲老缩的尸体。他无法让自己俯身去合上他的眼睛；一个老姑母带着责备之色，抹过那干瘪的眼皮，拉上毯子。

床对面一侧站着神情淡漠的波利伯孔，年届五旬，颔上因守夜而现出未刮的灰色的胡茬；他做了个循例的敬谨致哀的手势，心思已经转到自己新的职责上。安提帕特罗斯把国王们的监护权托付于他，而非卡桑德罗斯。一生行事缜密的他，陷入昏迷前召来了所有的贵族大员见证他的遗命，并让他们起誓保证在集会上投票表决。

他从昨日起昏迷不醒；断气只是一道正式手续而已。一向尊敬他的波利伯孔，庆幸这累人的守候终于结束，可以处理积压的国务了。他没有追求过这新职位；安提帕特罗斯对他动以哀恳。那情景可惊可怖，就像看见他自己凛然的父亲匍匐相求。

“看在我的分上，”他喘息道，“老朋友，求求你接受此任吧。”波利伯孔甚至不是个老朋友；他在亚洲随亚历山大打仗，直到在克拉特鲁斯的队伍中返国。亚历山大离世时他在马其顿，在平定南方之乱时屡有战功。当摄政前往近东迎接二王归国时，波利伯孔作为副手驻留。那是事情的发端。

“我对腓力，对他的后嗣立了誓言。”弥留的人清了清喉咙，连那也费力。他的声音如干芦苇沙沙作响。“我不能”——他咳起来，停了一会儿——“让我儿子背弃誓言，损害我一生的节操。我了解他。我知道他会……答应我，朋友。以冥河起誓。我求求你，波利伯孔。”最终他起誓了，以便停止这一切，逃脱。现在他被诺言束缚着。

当安提帕特罗斯最后的气息熏臭了空气，他能觉出卡桑德罗斯的憎恨隔着尸体冲他飘来。唔，他面对过硬汉——在腓力麾下的喀罗尼亚战场，在亚历山大麾下的伊索斯和高伽米拉。他的军阶到旅长为止，但亚历山大选中他担任近卫之一，那就是他获得的最高信任了。波利伯孔有毅力，他曾经说。

很快他就得去拜见王室的两家，带上长子亚历山德罗斯；他期望这孩子将来不负令名。卡桑德罗斯极其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至少可以相信他会办出一场风光的葬礼。

摄政辞世时，欧律狄刻在外骑马。她早知道死讯将至；一旦噩耗传来，她就得受困于枯燥、窒息的哀悼仪式，怠慢了又会失礼。

在她身边随侍的有两三个马夫、她家里的一个健壮少女——选她，只因她是山地姑娘且骑术精良。她以骑兵为扈从的日子已经结束；安提帕特罗斯严密监视她，防止她跟士兵串通图谋。腓力本人伤心流涕，才劝得他留下了克农。虽然如此，有时她仍会得到致敬，也仍会领受。

调转马头返回佩拉，斜阳在她身后，山影潜上潟湖，她感到一种天命的骚动，命运之轮节奏的改变。她等待哭丧声的时候不无希冀。

其父患病时，卡桑德罗斯不但去谒见过罗克萨妮，还来拜会她。就礼节而言，他拜会的是身为她丈夫的国王，却一边尊敬地和腓力交谈，一边机巧地显现出他的话是讲给她听的。在罗克萨妮眼中是凶狠野蛮的面容，在欧律狄刻眼中则是一张本国男子的脸而已；没什么英俊可言，但刻印着决断和力量。无疑，他会有他父亲的强硬；但也有他父亲的才干。

她预计他会继任他父亲的位子，因为他显然作此打算。当他说马其顿人幸运地拥有一位血脉纯正的国王，王后也同样是国胄时，她深知其所指。他恨亚历山大，决不会容许那蛮女的孩子执掌国柄。在她看来，他们是有默契的。

波利伯孔被选举为监护人的消息使她不知所措。她从未和他会晤，只勉强认得他。现在，她骑马归来，发现他在国王的厅堂中跟腓力交谈。

想必他来了有些时候了。腓力在他面前似乎很轻松，漫无边际地告诉他一个在印度遇蛇的故事，“克农发现它在我浴盆底下，拿棍子打死了。他说那些小的是最可怕的。”

“是的呀，陛下。它们可以爬进靴子里，我的一个部属就是这么死的。”他转向欧律狄刻，以她丈夫的健康夸赞她，又恳请她有事找他效劳，便告辞离去。如今摄政仍未下葬，探问他的计划显然太早；但他对她一字不提，又不顾她的缺席而朝见腓力，她不禁生气。

参加冗长铺张的葬仪时，行走在送葬队伍里，头发削短、黑裙撒灰，将她的号哭混入呜呜的诵唱，每当卡桑德罗斯出现，她便注视他的脸，搜寻意图的端倪。只见它严肃凝重，是这种场合的一副面具。

后来，男人们走到葬台前焚化遗体，她和妇女们一同站在一边时，听见一声很响的喊叫，火堆旁有些骚动。然后克农穿过那大群高官显贵跑了过去。须臾他和仪仗队的一两人出来了，抬着腓力，四肢萎软，嘴巴张开。她羞惭而拖拉地走过去，和他们一起步向宫殿。

“夫人，”克农咕哝道，“但愿您可以跟将军谈谈。他不熟悉国王，不知道何事会惊扰他。我向他进过一言，但他叫我要守本分。”

“我会告诉他的。”从脑后，她能感到罗克萨妮鄙薄地看着她的背影。有朝一日，你不敢把我小觑，她想。

在王宫里，克农给腓力脱了衣，洗了浴——发病之际他弄湿了袍子——然后安顿他上床。欧律狄刻回到她的房间，褪去丧服，篦头，把细软的炭灰剔出为送殡而抓乱的头发。她想，他是我的丈夫。我接受他之前知道他的根底，那是我自由的选择，因此我和他荣辱与共。母亲若在，也会这样告诉我的。

她命人炖一份温蛋奶，洒上点儿酒，然后捎去他房中。克农带着脏衣服出去了。他恳求地抬头看着她，像一只病狗看一个心硬的主人。“瞧，”她说，“我给你带了点儿好东西。你突然生病没有关系，那是不由自主的。很多人不喜欢观看火葬。”

他如蒙大赦地看着她，然后以脸就碗。他庆幸她没有提问。他脑袋里开始擂鼓并闪过那可怕的白光之前，记得的最后一样是那尸体的胡须在火中变黑、发臭。那令他忆起许久以前的一天，当时他尚未随亚历山大远行。他们告诉他，那是国王的葬礼，但他不知道他们指谁。他们给他铰短了头发，穿上黑袍，弄污他的脸，让他跟很多哭着的人一起行走。而他慑人的、多年不见的父亲就在那里，躺在一张木料和枝条的床上，床罩阔大，他面容阴冷，死了。他从前没见过死人。亚历山大在那里。他也剪了头发，金色短发在太阳下闪亮。他作了个演说，挺长的，讲的是国王为马其顿人做了什么；后来，忽然间，他从一个举着火炬的人手里接过它，将火炬插进那些枝条中。腓力悚然，眼看着火焰腾起，噼里啪啦，火苗沿着刺绣的柩衣边缘蹿跳，然后烧穿柩衣；然后那头发和胡子……其后好久好久，他夜里会尖叫着醒来，无法对人诉说他梦见了着火的父亲。

光滑的大理石门关闭了安提帕特罗斯的墓冢，一种不安的平和笼罩着马其顿。

波利伯孔公开说他没有独揽大权的意愿。安提帕特罗斯是代在外的君主而治理。如今他和大臣们共商国政才合宜。马其顿人赞许者众，以之为彰显古风的贤德。有些人则说，波利伯孔优柔寡断，企望少担责任。

平和减少了踧踖不安。人人对卡桑德罗斯注目。

他父亲并未全然舍弃他。他被指定为喀力阿克，波利伯孔的副手，那是亚历山大赋以重任的一个职位。他会安于现状吗？他在佩拉来来去去，众人注视他神情漠然的红褐色面孔，对彼此说，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忍受轻视的人。

然而，葬毕父亲，他在丧月之中静静做事。除服后，他拜会了腓力和欧律狄刻。

“问候他，”听说他来了，她对丈夫说道，“然后别谈话。可能事关重大。”

卡桑德罗斯对国王略事寒暄，便转向王后道：“我会离开一些时日，去我们家在乡下的属地。近来的事已教我心力交瘁，如今我打算请些老友来猎聚一番，忘掉公务。”

她祝愿他猎事愉快。他把她发问的目光看在眼里。

“您的友善，”他说，“对于我一直是慰藉和支持。时当乱世，您和国王是可以信任我的。陛下您，”——他转向腓力——“您是您父亲毫无疑问的儿子。您母亲的生活从未招来舆论的非议。”对欧律狄刻他说：“您无疑知道，亚历山大的身世始终是有疑窦的。”

他离去后，腓力说道：“他讲亚历山大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妨事。我不确定他的意思。往后我们会知道的。”

安提帕特罗斯的乡间别墅是一座破旧的老山堡，俯临一片经营颇佳的肥沃农庄。他长住佩拉，土地交给一个管家打理。他的众子多次使用这地方举办猎会，但这次猎会本来是个幌子。

在粗朴的塔楼的上层房间里，排烟孔下的圆炉膛生了火；山间的秋夜寒气侵人。火炉周围，旧长凳或山羊皮小凳上坐了十来个年纪尚轻的男子，穿着白天的皮革和粗纺羊毛衣服，身上有马臊——听得见马匹在楼下各种窸窣和咬嚼子的声响，说色雷斯语的马夫们在给马具修理、上蜡。

卡桑德罗斯，红炉火前一个红红的人，坐在他弟弟尼卡诺尔身旁。伊奥拉斯从亚洲回家不久便去世了，死于从巴比伦沼泽染上的一种三日疟；他迅速虚脱，没怎么挣扎。四弟亚历撒库斯没有被邀请。他学问广博，有点疯狂，主要从事于发明一门新语言，是给他从神启幻觉中见到的乌托邦预备的。他非但无用，也难保缄口。

卡桑德罗斯说道：“我们到此地三日，没有人来查探。可以着手行动了。德达斯、阿忒阿斯，你们明天早晨能动身吗？”

“成。”火炉对面那两人说。

“在阿布德拉换马，埃诺斯；非换不可的话，最多在安菲波利斯。在安菲波利斯要小心行事，远离卫戍军，说不定有人认识你。西马斯和安提丰可以过一天出发。在路上你们要相隔一天。两个人不会引起注意，四个就招人打量了。”

德达斯说道：“还有给安提柯的口信呢？”

“我会交给你们一封信札。如果你们不引人注目，那是足够安全的。波利伯孔是个蠢材。我在打猎，很好，他又可以高枕无忧了。安提柯读信时，他想知道什么都告诉他。”

他们在树林里猎了一天野猪，装模作样；其后这团队很快就寝了，在这大房间远的那一头，兽皮帘子后面。卡桑德罗斯和尼卡诺尔在炉边徘徊，轻轻的嗓音因楼下马厩的声响而愈显低弱。

尼卡诺尔是个高挑、瘦削、淡棕肤色的男子；作战称职，忠于家族，信奉有仇必报，眼光看不到更远。他说：“你确定安提柯信得过？他有野心，那是显然的。”

“所以我才信得过他。他在亚洲伸展势力的同时，会乐意波利伯孔在希腊疲于奔命。他会把马其顿留给我；他知道亚洲会占去他全部时间。”

尼卡诺尔挠头；猎聚时似乎总会惹上虱子。他捉了一只，投入火中。“你对那姑娘有把握吗？她会像安提柯一样危险，要是她更老练的话。她给父亲惹了不少麻烦，再往前是给佩尔狄卡斯。若不是她，腓力无关紧要。”

“唔，”卡桑德罗斯沉吟道，“所以我要你在我外出时盯着她。我什么也没告诉她，当然。她会站到我们这边，将那蛮女的孩子排挤在外。这一点她对我显露过。”

“至此都好。可她是国王的妻子，有志做掌权的王后。”

“是的。以她的家世，大概我将来得娶她。”

尼卡诺尔苍淡的眉毛抬起，“腓力呢？”

卡桑德罗斯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我在想，”尼卡诺尔深思道，“不知她肯不肯。”

“噢，我敢说是不肯。但事情发生后，她断不会守着织机和针线过日子，那不合她的性情。她当然是会嫁给我的。然后她就要听话。否则……”他再次做了那手势。

尼卡诺尔耸肩，“那么帖撒罗妮加呢？我以为你愿意考虑她。她是腓力的女儿，不是孙女。”

“是的，但血统只在父亲那一方。欧律狄刻优先。我做了国王之后两个都可以娶来。老腓力从不把这些当一回事。”

“你笃信你的运气。”尼卡诺尔担忧地说。

“是的。自从巴比伦，我就知道我的时代来临了。”

时隔半月，雨雾交集的一天，波利伯孔在薄暮中来到王宫，紧急求见国王。

他几乎等不及通报。腓力仍在克农的帮忙下，收拾一个他花了一整天精心加工而成的石子阵。正在给她胸甲上的皮革打蜡的欧律狄刻，也没有时间藏起它。波利伯孔先向国王施礼，她怨怼而视，才郑重地向她鞠了一躬。

“我差不多收好了，”腓力抱歉道，“是个波斯禁苑。”

“陛下。我要请您明天出席一个国务会议。”

腓力惊恐地看着他，“我不会演说的。我不想演说。”

“不用演说，陛下。等别人投过票，您同意就行了。”

“什么内容？”欧律狄刻锐利地问。

波利伯孔是个老派的马其顿人，他心想：可惜阿敏塔斯活了太长，生出这么个爱管事的婊子。“夫人。我们听说卡桑德罗斯跨过了亚洲，而安提柯欢迎了他。”

“啊？”她吃惊地说，“我以为他是在自己农庄上打猎呀。”

“那是他希望我们相信的说辞。”波利伯孔阴沉地说，“我们要明白现在是开战了。陛下，日出时请您就绪；我会过来接您。夫人。”他鞠了躬，准备离去。

“等等！”她怒道，“卡桑德罗斯和谁开战了？”

他在门槛上回首，“和马其顿人。他们投了票遵从他父亲的遗命。他父亲认为这儿子不适宜管治马其顿人。”

“我希望出席这会议。”

波利伯孔对她翘起灰白的胡须，“恕难从命，夫人。那不是马其顿人的风俗。我祝您晚安。”他扬长而去。他痛恨自己没有监视卡桑德罗斯的举动，但起码他无须容忍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国务会议衡量了国家的危险，认为非同小可。显然，卡桑德罗斯在亚洲只会待到获得所需的兵力。然后他就会对希腊下手。

自从腓力一朝的最后几年，以至亚历山大御宇的全部年头，希腊城邦皆是依马其顿的规定而治理的。民主派领袖遭到放逐，参政权限于有产者，其寡头领袖必须是亲马其顿的人。亚历山大远在天涯，安提帕特罗斯便放手自为。由于他的支持者以抄没许多流放者的财产而自肥，当亚历山大从蛮荒归来，谕令让流放者返国、归还其土地时，一时有激烈的恐慌。他传召摄政去巴比伦向他述职；卡桑德罗斯代表父亲去了。亚历山大驾崩，希腊人群起暴动，但被安提帕特罗斯镇压下去。因此，各城邦如今仍由他的附庸管治，他们会拥护其子，不言而喻。

这些时日，希腊使节一直在佩拉盘桓，自葬礼以来便等着了解新政府对各城邦的政策。现在他们被匆匆召见，接到一份诏书。上面说，希腊各地施行了不少亚历山大从未认可的事。现在，其继位人——两位国王——支持他们恢复他们的民主制度，驱逐寡头首领，亦可处死之。他们所有的公民权都会得到捍卫，条件是对两位国王忠诚。

波利伯孔护送腓力从会议厅回来，向欧律狄刻一丝不苟地解释了这些决定。像尼卡诺尔一样，他反省到她捣乱的本领极大。不应该无谓地激怒她。

她一路听完，很少评论。会议权衡国事的时候，她也有时间思虑。

“一条狗进来了，”监护人一走腓力就说，“叼着一块很大的骨头，生的。我跟他们说，必是它从厨房偷来的。”

“嗯，腓力。安静下来，我要想事情。”

看来，她猜对了；卡桑德罗斯来谒见她时，是表示要和她结盟。如果他打赢了这场战争，就会废黜那蛮女的孩子，就任监护人，拥立腓力和她。他把她视为一个实力均等者而交谈。他会让她做真正的王后。

“为什么你不停地走来走去？”腓力恻恻地问。

“你得把你的漂亮袍子换下来，会弄脏的。克农，你在么？请帮帮国王。”

她在那个有雕窗的房间踱步，内侧满满一面墙上彩绘着与实物等大的壁画，特洛伊的陷落。阿伽门农扛着尖叫的卡珊德拉离开圣殿；木马耸立在门楼之间；前景里的家庭祭坛边，普里阿摩斯躺在血泊中；安德洛玛刻把她的死孩子抓在怀里。背景全是战斗、火焰和血。这是一件古老的作品，出自宙克西斯之手，是阿奇劳斯王建这座宫殿时礼聘他绘制的。

旧石残损的火炉周围，有淡淡的氤氲不散，也有从前烧祭的烟气，和奇怪的污迹。许多年来，这里是奥林匹娅斯王后的房间。从前传说这里施过许多巫术。她那些圣蛇在这火炉旁曾有自己的篮子，她的咒符有其藏匿之处。有一两个其实仍在原位，因为她打算还回来。欧律狄刻只知道这房间像是活的。

她大步周行，思忖她和卡桑德罗斯未言的交易，并第一次想到：然后呢？

只有那蛮女的孩子能生出新一代。他被驱逐之后，她和腓力会独自统治。将来由谁继位？

谁比腓力和佩尔狄卡斯的孙儿更适合承祧他们的世系？为了这样，她可以忍受生孩子。刹那间她踌躇地想到教导腓力；毕竟，每座城都有为了一个德拉克马而要忍受更坏情形的女人。但不行，她做不到。再说，要是他生下傻子呢？

我是男子多好！她想。火炉上，覆满干苔的苹果木烧着一团明亮的火，因为冬天近了。柴篮下发黑的石头受了热，散发出一阵阵朽坏的旧熏香的气息。我是国王多好，愿意的话可以结两次婚，我们的国王经常如此。她生动地回忆起卡桑德罗斯的威武仪表。他答应做她的朋友……可是，有腓力了。

回想着那个不语而言的片刻，她有一瞬接近了理解的边缘。对于这房间的上一个主人，事情很简单，只须考虑方式与手段。欧律狄刻感到它的潜伏，退缩回避。看清它就必须选择，要或不要，而她不愿意。她只对自己说，必须让自己能够依靠卡桑德罗斯，想太远也无用。但是石头间陈旧的没药的气味，如同那隐藏的一念之烟，埋在余火底下，等待时机。

公元前318年

和煦的奇里乞亚海滨，欧迈尼斯坐在他的营帐里，眺望大海对岸塞浦路斯的远山。这果实累累的温暖平原是天堂，与去年冬天判若云泥：安提柯当时将他围困在高踞托鲁斯山的一座逼仄的堡垒中，饱受砭骨的山风。一口良泉，许多食物，别的一点点都很珍贵。士卒们的牙龈因缺少菜蔬而开始溃烂；他费尽力气阻止他们吃掉那些或许仍是他们性命所系的马匹；他让马儿保持锻炼，方法是每天一次将其前半身用吊索悬起，然后马夫冲它们叫喊抽打，使之又踢又蹬，汗水涔涔。他几乎要决定屠宰它们时，安提柯忽然遣使来议和。摄政已死，人人为自己打算，而安提柯想要一个盟友。

他要求立誓效忠才解除包围。“忠于安提柯和两位国王。”使者说。起誓之际，欧迈尼斯改之为“忠于奥林匹娅斯和两位国王”，使者也由他去了。安提柯不悦；但是他听说时，他们已全部出来了。幸亏如此；欧迈尼斯接到波利伯孔来信，以国王们的名义命他接受安提柯的率领；既然安提柯决不会自动去职，他要夺权势必动武。与此同时，他受命接管奇里乞亚行省的宝库，及其卫戍部队——银盾军团的指挥权。

如今他和他们共处一个军营，他们苟且偷安，享受着以行军者熟悉的各种狡诈伎俩赢来的奢侈品。许多人从军已逾五十年，时间最短的也超过四十年；刚强、顽劣的老兵油子，亚历山大以为自己永远摆脱了他们，就连他，要给他们解甲时也不免招来一场叛变。他们是他得自父亲腓力的遗赠，方阵的兵卒、萨里沙长矛手，全是精挑细选的战士。他们追随腓力的时候正当壮年；假如他还活着，许多人会比他年纪更大。现在，他们本该带着他们的掠夺品和亚历山大的赏金在家乡农庄上生活，却依然在这里，如其靴钉一般刚硬——退役之事由于克拉特鲁斯之死和他们自己的顽固抵抗而一再耽搁；从未战败，准备着再次出征。

无人不到六旬，大多数年过七旬；他们的自负尽人皆知；而欧迈尼斯，年纪小一辈，又是外邦的希腊人，得要接管他们。

他几乎拒绝了。但是，当他解围之后顾着挽救自己四散的兵力时，接到一封自水陆两路从伊庇鲁斯送来的信札。写信人是奥林匹娅斯。

我求你帮助我们。只剩下你了，欧迈尼斯，我所有朋友当中最忠诚，也最有能力匡复我们王室于倾颓的人。我恳求你，别弃我而去。请给我回信：我和孙儿可以仰赖一个个声称是他的监护人，然后却被揭发图谋窃取国祚的男子吗？他母亲罗克萨妮给我带了话，她担忧波利伯孔一旦离开马其顿去讨伐叛徒卡桑德罗斯，孩子会有性命之虞。怎么办才好，该是她带孩子逃来我这里，还是我该募集军队去马其顿？

这封信让他极其动容。他初见奥林匹娅斯的时候年纪尚轻，她也一样。腓力在外时，厌恨她的摄政经常派欧迈尼斯捎信给她，既是以他较低的职位轻慢她，也是避免和她接触。在许多场家庭争吵之中，腓力也是这么做的。在这希腊青年看来，她有种古昔神话时代的气质；一个为酒神沉醉的阿里阿德涅，等待永远不到来的狄奥尼索斯的拥抱。他见过她落泪、欣喜如狂、怒火偾张，偶尔也雍容华贵。他对她没有欲望，就像人不会欲求海上一场壮观的闪电；但他爱慕她。即使当他明知是她错了，且只好由他来点破时，他每次面对她也都会感到心的战栗。其实，她待他经常很随和。那时他是个英俊青年；虽然她从未使他变成她的党羽，或改易他对腓力的忠诚，她依然享受他的崇敬。

他知道她一路烦扰着在亚洲的亚历山大，拿她和摄政的宿怨穷追不舍；他记得她儿子如何递给他一封这样的信，说道：“神明在上，我在她肚里待了九个月，她收那么贵的租子！”但他是带笑说的；他也一样事事爱着她。他离开时她仍旧是美丽的；也像欧迈尼斯一样，见不到她老。

现在他马上知道的一点是：她绝对不能去马其顿，无论带不带军队。她像一头母猎豹似的不知节制；她到了那边，不出一个月就会自毁长城。他回信力劝她留在伊庇鲁斯，直到目前的战争止息；与此同时，她可以信任他对她和亚历山大之子的忠诚。

他没有谈及罗克萨妮和她的恐惧。谁知那巴克特利亚女人是被什么样的胡思乱想所惊吓呢？在他漫长的征战和后继的冬季围城期间，他很少收到欧洲的消息。自萨第斯的婚礼以来，他没有多少欧律狄刻的音信。

很快安提柯就会对付他的——显然那人有志在亚洲建立自己的王国——而他必须移动起来，带着他从当地征来的兵员和他们较精粹的战士——饱经战事的银盾军团。从他营帐的入口，他能看见他们以五十年来形成的群落分开坐着，他们的女人在煮早餐；吕底亚女人，提尔女人，巴克特利亚、帕提亚、米底和印度的女人，他们长年漫行的战利品，还有几个耐劳的马其顿老女人，是从家乡跟他们来的，侥幸还活着。未夭折的孩子——也许占行军路上所生的三分之一——围着炊火悄声叽喳，小心不要吃老爸的一记拳头；皮肤棕色、蜜色、白皙的都有，说着他们的混杂语。拔营的时候，女人们会把世界各地捡来的便宜塞满行李车，再次上路。

在毗邻的山头上，欧迈尼斯望见两位统领安提贞尼斯和透塔摩斯的营帐；机智顽强的老战犬，任何一个年纪都够做他的父亲。今天他得召他们来开战争会议；他们会无怨无尤地遵从他吗？他太知道自尊一旦受伤，逆心就会激起。他厌倦地一叹，怀念昔日他和他们并非历史洪流上的浮萍，而是骄傲地塑造着历史的河道。那边那些老罪人，他想，连他们也一定记得。

多年危险莫测的生活令他心思敏捷；这时他内心就做了在更严峻的关头救过他的一跃。时候还早，照着塞浦路斯的阳光新鲜而柔和。他刮了胡须，整齐而不浮夸地穿戴完毕，唤来传令官。

“吹响号令让军官们集合。”他说。

他命奴隶们在草地上随意摆开凳子和行军椅，没有位次。那些满面沧桑的老人不紧不慢地陆续来了，他亲切地招呼他们就座。从他们留给他的座椅上，他起立，站着向他们说话。

“先生们，我召集诸位来，是有要事公布。我得到了一个征兆。”

大家一片死寂，如他所预想。老兵和水手一样迷信。他们都知道机运对一个打仗的人影响巨大。

“如果众神曾经给人以强大的梦，我在鸡鸣时梦到的就是如此。一个比清醒更真切的梦。在唤着我的名字。我认出那声音，是亚历山大的。他在我的帐篷里，就在你——透塔摩斯，坐着的那张椅子上。‘欧迈尼斯！’他说。”

他们前倾而听。透塔摩斯粗糙的手抚摸着松木椅柄，仿佛在抚摸一个护身符。

“我求他原谅我当着他寝卧，就像他还活着一样。他穿着他的紫边白袍，戴着金冠。‘我要开国务会议。’他说，‘人都到齐了吗？’然后四面看了看。这时仿佛那帐篷不是我的，而是他的，他从大流士处截获的那个帐篷。他坐在王位上，近卫们在周围，你们也在，和别的将军一起，等着他说话。他前倾身子向我们发言，但他刚开口，我就醒了。”

他精通修辞学，这话却说得平实，神态和语言都像是一个回想某件大事的人。奏效了。他们面面相觑，不是怀疑，只是纳罕其中的含义。

“我相信，”他说，“我卜知了亚历山大的愿望。他关切着我们。他想参加我们的会议。如果我们向他吁请，他会指导我们的决策。”他停了一停，预备答问，但他们几乎没有嗡语。

“所以让我们不要吝啬地接待他。我们这里有科茵达的黄金，各位先生，那是你们为他忠心看守的。让我们召来工匠，给他打造一个金宝座，一柄权杖和一个金冠，让我们向他供奉一个营帐，将王权重器放在宝座上，并向他的精魂祭献熏香。然后我们可以在他灵前会商，请他做我们的最高统帅。”

他们世故的、布满伤痕的脸打量着他。看来，他没有企图自高于众；他没有窃取财宝的计划；如果亚历山大只向他显现，毕竟他对他相熟。而且亚历山大喜欢别人遵从他的命令。

不出一星期，营帐、宝座和王权重器都预备好了。就连紫色染料也找到一点，做了个华盖。到了该向腓尼基进军时，他们在那营帐内会面，商讨出征事宜。就座之前，人人都在那个可搬动的小祭坛献上自己的一撮熏香，说道：“神圣的亚历山大，请护佑我们。”他们都服膺欧迈尼斯，他的预卜能力在他们中间是明白无疑的。

他们几乎没有人见过亚历山大高踞宝座，那也没有关系。他们记得他穿着旧的皮胸甲和磨光的胫甲，脱了头盔让他们望见他，战事之前沿着队列骑行，对他们谈起他们畴昔的荣光，告诉他们如何再胜一场。他们不在乎本地金匠的技艺差强人意。黄金的闪耀、乳香的烟气，唤醒了一个被十三年的风霜与战尘与疲惫所长久埋没的记忆：一辆金战车胜利地驶过巴比伦城铺满花朵的街衢；号声阵阵，赞歌高扬，香炉遍地，欢呼四起。有半晌工夫，他们站在那空的宝座前，似乎又能成为往日的自己了。

公元前317年

春阳晒暖山谷，晒化了雪；溪水渐大，饱满到要漫漶出来。深积泥浆、淤塞碎石的道路重新变得硬实。大地可以打仗了。

卡桑德罗斯带着安提柯借给他的舰队和陆军，横渡爱琴海，在雅典的港口比雷埃夫斯登陆。他父亲去世前，他派一个亲信接管了那海港堡垒中的马其顿驻军。当雅典人仍在讨论那道要还他们以古老的自由的诏令时，冷不防那驻军已出动，占领了海港。卡桑德罗斯安然航入，没有遭遇抵抗。

波利伯孔闻讯，急令儿子亚历山德罗斯率领先头部队前去应付。战事胶着；他预备亲自出征。调兵遣将之际，他入宫朝见腓力。

欧律狄刻以正式的礼仪接见他；她决意让自己的存在获得承认。同样正式地，波利伯孔问候了他们俩的健康，听腓力讲了克农最近带他观看的一场斗鸡，然后说道：“陛下。我是来告诉您，我们很快要行军南下了。那叛徒卡桑德罗斯必须收拾。我们七日后出发。请吩咐您的人备好行李。我会去见您的马夫，张罗马匹。”

腓力欣然点头。他近一半的人生都在行军路上，视之为当然。他不明白为何要打这场战争，但亚历山大从前也很少告诉他。“我要骑雪蹄骏。”他说，“欧律狄刻，你骑哪一匹马？”

波利伯孔清了清喉咙，“陛下，这是征伐。欧律狄刻夫人当然会留在佩拉。”

“但我可以带克农吧？”腓力焦灼地说。

“当然可以，陛下。”波利伯孔不向那边看。

一时停顿。他等待着风暴。但欧律狄刻一语未发。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被留下。她一直期待逃出沉闷的宫殿，憧憬军营的自由。得知她被贬入女院之辈的第一个瞬间，她像波利伯孔预料的那般生气，差点要发作，随即想起卡桑德罗斯的言外之意。跟着军队曳行，每个时机都被监视，她怎么能影响事态？但身处国都，而监护人在外打仗的话……

她忍住遭人轻视的怒气，保持着平静。过后却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刺痛，因为腓力觉得克农比她难割舍。枉我这样待他，她想。

此时波利伯孔已在宫殿的另一边。这里是老腓力不再与奥林匹娅斯共处寝宫后迁来的地方，足以使罗克萨妮满意，她儿子也没有怨言。住处俯临一个老果园，如今天气转暖了，他喜欢在那儿玩耍。李树已经冒出蓓蕾，青草散发着隐匿的紫罗兰的气息。

“念及他正当稚龄，需要母亲，”波利伯孔说道，“我不打算让国王经受行军的艰苦。在我签署的任何条约，或者我签发的任何法令上，他的名号当然会和腓力王的一同出现，与他在当地没有两样。”

“所以，”罗克萨妮说，“腓力会跟你们去？”

“是的。他是成年男子，众望如此。”

“那么他妻子会去照顾他啰？”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不，夫人。战争不是女人的事情。”

她睁大了黑眼睛，露出周围一圈眼白。“那么谁来保护我儿子和我？”她叫喊。

这蠢女人到底在说什么？他烦躁地皱起眉头，答道，会留下充足的兵力拱卫马其顿。

“马其顿？这里，这王宫里，谁来保护我们，抵挡那头母狼？她只等着你们一走就会谋杀我们的。”

“夫人，”他愠怒地说，“我们现在不是身处亚洲的大荒之中。欧律狄刻王后是马其顿人，会遵守法律。哪怕她另有所愿，也断不敢碰亚历山大的儿子。人民会要她血偿的。”

他离去时想着，女人！她们让战争像放假一样松快。这想法安慰了满怀思虑的他。新法令颁布以来，希腊城邦几乎全部陷入内战，或濒于内战；即将到来的征伐预示着各种混乱和不确定。罗克萨妮竟以为他会自添麻烦带上那泼辣的姑娘，实在幼稚可笑。

军队一星期后出发。从寝宫的阳台上，欧律狄刻望着士卒们在腓力和亚历山大训练人马的大练兵场上集合；看见长队沿潟湖慢慢蜿蜒而行，去往南下的滨海道路。

当狼犺的行李车队跟在士卒后面开动，她环顾，望彻她仍然有志统御的疆土的地平线。她父亲的房子在邻近的山野上，那也是库娜涅教她战争的地方。将来她女主临朝，要把它辟为猎舍，做退隐之所。

她懒懒地俯视王宫宏丽的前殿，有彩绘的山墙和彩色大理石廊柱。那导师凯贝斯步下宽阔的台阶，孩子亚历山大在旁边，拖行一个木马玩具，挽着它的鲜红色缰绳。那蛮女的孩子，不能让他统治。卡桑德罗斯会怎样应付这事？她蹙起眉头。

帘幕后的罗克萨妮看厌了那些车辆，她太熟悉的一幕，目光游开，望见那边阳台上站着腓力那男人似的妻子，像娼妇揽生意一般抛头露面，毫无顾忌。她在看什么，这样狠狠盯着？罗克萨妮耳朵里听到她自己孩子尖细的叽喳声。是的，她在看着的是他！迅速地，罗克萨妮做了辟邪的手势，跑到首饰盒前。她母亲交给她的那个预防后宫对手作祟的银护符呢？一定要让他戴上。旁边有一封信，盖着伊庇鲁斯的王印。她重读，然后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

结果凯贝斯不难说服。时势难测，他自己的前途也一样。他大致相信亚历山大的儿子处境危险，不仅是他母亲的溺爱使然。他对罗克萨妮心软；她可能同样需要保护。十一年前，她的美貌像燃烧的箭矢一样穿过火光熊熊的大厅，射中了亚历山大；她驻颜有术，依然是个灵动的传奇。在这青年看来，他仿佛可以走进那传奇，拯救亚历山大所爱的女人，和他唯一的儿子。

是他选了轿夫和四个武装的随从。随从发了誓保密，买了骡子，找到一个信使，把他们来临的消息快马送去。两日后，天色将明时，他们上了山路，向着多多纳行去。

那王宫的屋顶坡度很大，可以抖掉冬天的落雪。在摩罗西亚，屋顶一概没有可供观望的平台。奥林匹娅斯站在国王寝室的窗前，女儿离去后，她接收了这房间。她盯着最邻近的山顶上一束冉冉的烟。在向东一连三个高峰上她设了烽火，预示她儿媳和孙儿的来临。此时她召来禁卫队的长官，命他带一支扈从去迎接。

奥林匹娅斯已向年龄妥协。为亚历山大守丧的那个月，她洗去脸上的铅华，用一块黑纱罩住头发。除服时，她褪去黑纱，头发柔顺而白。她六十岁了，曾有的苗条身材已成嶙峋。她红发人的细腻肌肤像压过的花瓣一样脆薄，但肤色不深，更显露出一身傲骨。苍白的眉毛底下，烟蒙蒙的灰眼睛依然能陡然转淡，令人一凛。

她为这一天已经等待多时。当离丧的空虚终于袭来，她渴求过抚摸他最后的这点儿骨血；但孩子没有出生，除了等待别无可想。随着战争一拖再拖，她的渴念迟钝了，早前的疑虑复现。那母亲是外夷，随军的妾，他不打算立其子为嗣——在一封密信中他是这样告诉她的——如果波斯大帝的女儿生下男孩的话。这陌生人会有像他的地方吗？

那孩子到达马其顿时，她和安提帕特罗斯的宿怨令她只有两条归国之路：要么屈从，要么战争。第一条不可想象；第二条，她必须依靠的欧迈尼斯也警告了她。然后罗克萨妮来信，请求庇护，她便回复道：“来吧。”

次日车队到达；强健的摩罗西亚士兵骑着粗毛矮种马，两个蓬头侍女骑着蹒跚的驴子，一架垂帘的轿，带着骡子。她的目光落在轿子上，先没看见那年轻人在他马匹的肩隆上扛着个六岁男孩。他把他抱下来，对他轻声嘱咐，指点着。他以一个男孩而不是幼童的步履，毅然走上台阶，给她一个士兵的敬礼，说道：“祝愿您长寿，祖母。我是亚历山大。”

众人做着敬重的手势，她双手揽住他，亲了亲他在旅行中沾脏的额头，然后再看。凯贝斯不负所托。亚历山大的儿子不再是后宫帐篷里那个矮胖乳儿了。奥林匹娅斯见到一个漂亮而年少的波斯人，细骨架，黑眼睛。头发剪得贴向颈后，像亚历山大幼年的模样，但那头发是直的、重的，黑若渡鸦。他从细黑的眉毛和蓝棕色粗睫毛的厚眼皮底下仰视她；尽管他身上毫无马其顿人的特征，她从他深深地向上的凝视里看到了亚历山大。这触动了太多，好一会儿她才稳住自己。然后她挽起他白皙细巧的手。“欢迎，我的孩儿。来，带我去见你母亲吧。”

从佩拉南下希腊的道路，自老腓力的朝代便为了军队的捷行而推平了。向西的道路则崎岖。因此，尽管距离不同，在伯罗奔尼撒的波利伯孔，与在多多纳的奥林匹娅斯几乎同时接到了马其顿的消息：欧律狄刻已就任摄政。

波利伯孔额外接到她签署的一道命令，指示他向卡桑德罗斯移交马其顿在南方的诸军。

那老军人一时无语，极力保持平静，命人给使者端上酒来，不透露那消息，只询问新闻。看来王后召开了全军集会，慷慨陈词。她告诉他们，那外夷女人害怕马其顿人的公愤，带她的孩子逃离了此地；她识相的话不会回来。所有认识亚历山大的人都能作证，那孩子的容貌丝毫不像他。他驾崩于婴儿出生前，从未承认他；没有凭据说他就是父亲。然而，她自己的父母双方都有马其顿王室的血统。

有半晌，集会犹疑不决。但卡桑德罗斯之弟尼卡诺尔声援她，他们整个家族也附和。这就支配了投票。现在她召对臣下，接见使节和请愿者，各方面俨然女主当国。

波利伯孔感谢那人，给了赏赐，遣退了他，咒骂着发泄怒气，然后坐下来思考。他很快定下对策，不久也想到了该拿腓力怎么办。

本来他一度寄望于他，认为一旦将他脱出妻子的操纵即有可为，但很快发现大谬不然。起初他千依百顺，因此他放心摆布他坐在一个金华盖的宝座上，雍容华贵地接见一个雅典来的使团。在一篇演说的中途，他因一处修辞而大笑，像孩子般把字面当真。稍后，波利伯孔斥责一个演说者时，国王抄起了他的仪仗长矛；假使波利伯孔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攫住他的话，那人已被穿肠。他抗议道：“是你说他满口诳言的。”那使团被匆匆遣走，出了一场政治灾难、几条人命。

现在波利伯孔深知，腓力唯一的作用是占据王位，以待亚历山大之子——他最好快快成年。至于欧律狄刻，她宣示的权力纯属篡夺。

克农应召而来，木然敬礼。经过长矛事件和若干其他之后，他沉默的“我早告诉你了”已令波利伯孔气结。谢天谢地，总算能打发他们俩了。他说：“我决定将国王送回马其顿。”

“遵命。”将军感到从这不动声色之中反射回来的所知：出师不利，他被迫从重要的美伽洛波利斯围城下撤兵；卡桑德罗斯依然据有比雷埃夫斯，还可能攻下雅典，届时希腊各城邦就会加入其阵营。但是那暂时不相干。

“我会交给你一支扈从队。告诉王后，我依从她的愿望送还国王。就这些了。”

“遵命。”克农释然而去。所有这些他早就想说了，如果征询他意见的话。现在，他想，大家都有机会过上安稳日子了。

国王书房里镶着半宝石的巨大桌子站在镀金铜狮足上，欧律狄刻坐在桌边。近半个世纪之前，阿奇劳斯王建起这座以恢宏富丽引来外邦人惊羡的宫殿时，设计了这间灿烂的私室。身在国内的年月，腓力二世便从这里统治马其顿以及他日益扩张的疆土，亚历山大则从这里统治过全希腊。自亚历山大开始从一个迁移的营帐统治世界以来，在那幅宙克西斯绘制的阿波罗与众缪斯的壁画底下，未曾有国王坐在那张桌子前。安提帕特罗斯谨守礼法，从自己府里治国。欧律狄刻发现一切都清扫过，光洁整齐，空空荡荡。

这房间等候进驻，等了十七年，跟她活过的年岁一样多。现在她是这里的主人了。

召开集会主张自己的摄政权时，她没有告诉尼卡诺尔她的打算。她估计他会认为那样太冒进，但他也无法翻脸不支持她，以至于妨害他哥哥的计划。过后她向他致了谢，然而挡开了他出谋划策的企图。她要自己来治国。

等候南方传回消息期间，她大部分时间花在她最享受的事情上：操练军队。当她驰马行过骑兵的前阵，或领受步卒高举萨里沙长矛的敬礼时，她感到她终于在实现自己的天命。军队操练她见得多，也跟许多士兵交谈过，对程序了若指掌。和她在一起，他们乐趣不断，兴致盎然。说到底，他们想，他们只是一支卫戍军；如果有战事，将军们当然会重掌指挥权。认定是这样以后，他们在她面前尽情表现。

她的名声传开了。欧律狄刻，马其顿身兼战士的王后。有朝一日她要铸造自己的钱币。她看厌了亚历山大头戴狮皮、鼻子长长的热切面容。教赫拉克勒斯让位给卫城女神雅典娜吧。

波利伯孔有否遵从她的命令，向卡桑德罗斯交出指挥权，每天她都等着消息。两人迄今毫无音信。反而是腓力回了佩拉，没有预告。他没有捎带快报，也不知道他的监护人下一步要怎样。

他回了家欢天喜地，滔滔叙说他行军的历险，尽管他对于美伽洛波利斯的惨败，只知道城堡里的恶人投下尖桩子，伤了大象的脚。虽然如此，她如果有耐心听他絮叨，也还是能有所收获。出于形式的必要，若干场克农被排除在外的会议有他参加。但她忙碌着，总给他半心半意的应答。她很少问他在哪儿；克农带他转悠，给他娱乐。她停止以他的名义发布命令，只使用她自己的。

直到最近还一切顺利。她明白马其顿的各种争议，几乎全是请愿者们亲自带来的案子。但忽然之间，公务像决堤一般从南方同时涌来，甚至还有从亚洲来的。先前她没有想到这些事情都被送到波利伯孔处，由他以腓力的名义办理。现在，腓力回来了；而波利伯孔撒手不管，也理由充分。

她沮丧地看着那些请愿书，发自她闻所未闻的城镇和州郡，为土地纠纷而提交仲裁；申诉渎职的远方官吏；祭司们从亚历山大奠基的神庙写来的晦涩长信，为仪规求取指示；亚洲总督报告安提柯的蚕食；希腊各邦的亲马其顿者激动抗议，他们在新诏令之下遭到放逐，失去财产。她甚至常无法读懂那充斥缩写的文辞。怀着无助的困惑翻阅着这堆文件，她不甘心地想到，相较于亚历山大在征服一个帝国之时逮着空隙在营地上办理的公务，这一定只是个零头。

通晓所有这些事的枢密官，已经随波利伯孔南下，只留了个助手在佩拉。她只能召这个下属过来，尽量不露怯。她摇了银铃，那是多年以前，她祖父召唤欧迈尼斯用过的。

她等着。这人在哪儿？她又摇了一回。门外传来急切的嗡语。那文书进来了，瑟瑟发抖，不为迟到致歉，不问她有何需要。她看到他脸上带着恐惧，带着一个受惊者面对一个帮不了他的人的怨恨。

“夫人。西境上有一支军队。”

她眼色一亮，坐直身子。边界战争是马其顿国王自古的试练场。她已经看见自己一身戎装，率领着骑兵。“伊利里亚人？他们跨过了哪里？”

“不，夫人。是来自西南，来自伊庇鲁斯。您不要见见信使吗？他说是波利伯孔率领的军队。”

信使是个士兵，神色焦灼而满面风尘，来自欧瑞斯提斯山地一个驻防的堡垒。他请求原谅，他马儿跛了，只找到一头不中用的骡子骑来，多费了一日。他把他统领的快报交给她，惊讶她年纪之轻。

波利伯孔正在边界上，通过传令官宣布他是为了让亚历山大之子复位而来。他身处亲族的故土，许多人加入他的队伍。至于那堡垒，可叹的是有些人做了逃兵，如今防御十分空虚。她听出打算投降的弦外之音。

她遣退那人，坐下呆望前方。房间对面远远立着一尊回首的少年铜像，赫尔墨斯，抱着里拉琴。他站在一个绿色大理石的基座上，阿提卡风格，姿势凝定；对于习惯近世柔美的眼光而言，他的肃穆有严冷之感。他脸上的一种微妙的忧郁，使她有一次询问宫廷管家他是谁。某个运动员，那人说，雅典人波留克列特斯的作品；据他所闻，此像制成于斯巴达人赢了战争，雅典陷于困顿的长久围城之时。无疑是阿奇劳斯王的代办人在劫后捡便宜选来的；彼时，贱价的佳作很多。

铜像的脸注视着她，眸子是深蓝色天青石嵌于白玻璃，睫毛是细铜丝。那目光似乎在说：“听。我听见了命运之神的脚步。”

她站了起来，和他对抗。“你失败了。但是我将会胜利。”很快她会发布命令集结军队，准备出发。不过她得先给卡桑德罗斯写信，向他请援。

南行路途便捷，她的信札三日后到了他手里。

他驻扎在阿卡迪亚一个顽抗的城池前。拔城后，他打算平定斯巴达人，那昔年残梦的遗孑。在从前仅仅以战士的盾牌为壁垒的斯巴达，那傲然敞开的城市，他们沦落到筑了城墙。他们的灵魂已经气馁，人也快要落入他的操纵了。

雅典议了和，让他来任命行政官。为他攻取比雷埃夫斯的将领企望那个职位；但此人看上去野心甚大，卡桑德罗斯便密令在一条暗巷干掉了他。新的行政官是个顺服无害的附庸。他很快得去吕克昂学院走走了，卡桑德罗斯心想。要在那边做的事情很多。

欧律狄刻任命他为最高统帅，虽过于仓猝，也帮他争取到多个犹疑不定的希腊同盟。甚至一些杀了寡头领袖、恢复民主制的城邦如今也在三思。他盼望了结南方这事；他对战争兴趣有限，只视之为推行政策的手段。他不是懦夫，他能叫人听令，他是个有手腕的战略家，那才是全部。自少年以来他内心深处就因亚历山大的魅力而焚烧着一股妒恨之火。没有人会为卡桑德罗斯欢呼到声嘶力竭，没有人会以为他而死自豪；他的士卒只是领饷做事。那个虚荣的悲剧演员，他想，让我们看看他在新的时代会是什么形象。

波利伯孔撤兵北上的消息，不很令他意外。他老了，累了，落魄了；让他夹着尾巴回家，进窝里躺着吧。

因此是欧律狄刻的快报给了他当头一棒。这愚蠢鲁莽的姑娘，他想。现在哪是抨击亚历山大的小崽子的时候？照他的算盘，一旦除掉腓力，他会首先做那个男孩的摄政。他要成年来日方长。现在，她不像任何初掌国柄的人那般静待时机，却把国家扔向一场继位战争。她不知历史吗？以她的家世，她怎能如此健忘。

卡桑德罗斯有了个决定。他做了一笔坏买卖，货物得尽快脱手，像对待一匹不健全的马儿那样。其后，一切就会简单些。

他坐下来写信给弟弟尼卡诺尔。

旌旗飘飘，尖声的笛子和音色深沉的双管设定着步伐，马其顿国王的军队跋过西境的高山，向伊庇鲁斯而去。

夏天到了。麝香草和鼠尾草把香气送给践踏它们的人脚；舒卷的欧洲蕨高齐腰际；石南和酸模使沼泽遍野红紫。亮铮铮的头盔、染色的马鬃顶冠、萨里沙长矛高擎的小而鲜亮的三角旗，汇成一条闪闪熠熠、色彩川流不息的长河，穿越诸关迤逦而过。岩头的牧童喊着警告，兵来了，唤他们的弟弟帮忙赶羊回家。

欧律狄刻一身锃亮铠甲，在骑兵队伍一马当先。山野间怡神的空气振奋着她；在高处从她面前绵延无尽的视野，如同有待征服的世界。她一直知道这是她的本性与命运——像国王一样骑向凯旋，身后是她的疆土，身旁是她的战士。她依马其顿君主的成例有了自己的伙友骑兵团。出发前她宣布，打赢了战争，就拿西边叛党的土地奖赏她忠诚的追随者。后面不远是由尼卡诺尔带领的、安提帕特罗斯家族的骑兵，一支鼓舞人心的劲旅。

他们的一族之长没有出现，也没传话给她。如尼卡诺尔所说，显然是她的传信人遇到什么波折，最好再次遣使。她也做了。此外，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军队常常迁移，那也会造成延误。尼卡诺尔说，无论如何，他知道他现在做的符合卡桑德罗斯的愿望。

腓力在左近骑着他那稳健的大马；他同样一身甲衣。他仍是国王，士卒们期待看见他。很快，靠近敌人时，就得把他安顿在远离战尘的大本营里。

随军队旅行，他平静而喜悦；回想往事，似乎他一生都是这样的。克农和他一起骑着，像平时一样落后半个身位。腓力愿意他并排，便于谈论路上的景象；但克农像平时一样说，当着军队这是不合宜的。年深日久，腓力依然朦胧想念他随着亚历山大的旅程而流转的生活，那些异域的、奇观连连的日子。

克农陷入沉思。他也同样追怀亚历山大，理由还更迫切。自从他的年轻主人阿里达乌斯变成腓力王，他便知道现在这种时候会来的，他深入骨髓地预感到了。也罢，他想，像老话说的，末路莫回头。他年近六十了，活得更长的人很少。

前面山脊上短暂地现出一个骑手的身影。一个侦察兵，他想；那姑娘看见没有？他看了看缓缓骑行的腓力，阔脸半含笑容，沉浸于某种愉快的幻想。她应该替他多想想。假如……

欧律狄刻看见了。她也早就派出了侦察兵。他们逾时未归，她又派了两个。军队继续前行，耀眼，锃亮，笛声设定着步伐。

很快，到了下一个山脊时，她自己会策骑前行，视察地形。那是将军的义务，她知道。如果目击敌人，她会研究其部署，然后召开战争会议，并给军队布阵。

她的副手德达斯——新提拔的，高阶的将官大多随波利伯孔行军去了——骑马来到她面前，年轻，四肢瘦长，肩负重任而愁眉不展。“欧律狄刻，侦察兵还不回来，也许是被俘虏了。我们不应该保证我军占有制高点吗？我们可能需要它。”

“是的。”这清晨里雄壮的行军先前仿佛可以没有终点，直到她喊停，“我们会率骑兵前进，占住制高点，直到步卒赶上。让骑兵列阵，德达斯；你带领左翼，我自然会带领右翼。”

她继续发布命令，忽然肘边传来一声粗嗄、断然的咳嗽。她转身，吃了一惊，感到愠怒。“夫人，”克农道，“国王怎么办？”

她不耐烦地咂舌；把他留在佩拉好多了。“噢，带他回到行李车那儿。在那里扎个帐篷。”

“要打一场了吗？”腓力已经上前，样子兴致勃勃。

“是的。”她沉着地说，当着那些旁观者按捺住烦躁，“现在到营地去吧，等我们回来。”

“我非得那样吗，欧律狄刻？”一种突然的迫切扰乱了腓力脸上的平静，“我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亚历山大不许。他们都不许。请让我打这一场仗吧。看，我带着剑。”

“不，腓力，今天不成。”她向克农招手，但他不动。他一直注视着他主人的脸，这时把目光凝定到她的脸上。有短短一阵静默。他说：“夫人。依了国王的心愿吧。那样也许最好。”

她对他瞠目而视，看见他哀愁而清醒的眼睛，随即恍然，屏住了气，“放肆！我这会儿没工夫，否则要用鞭刑治你冒犯之罪。我过后再见你。现在执行命令去。”

腓力羞愧难当。他看出自己犯了错，人人都在生气。他们不会打他，但昔年挨打的回忆在他脑中蠢动着。“我很抱歉，”他说，“希望你打赢这一仗。亚历山大每次都赢。再会。”她没有望向他离去的身影。

她最偏爱的马儿被牵了上来，喷着鼻息甩着头，斗志昂扬。她拍拍强壮的马颈，抓住肩隆的硬鬃毛，撑长矛一跃而上猩红的鞍布。传令官站在左近，喇叭就绪，预备吹响前进的号声。

“等等！”她说，“我要先向大伙儿致辞。”

他一阵短鸣提示注意。一个将官观望前方山脊许久，开始说话，但喇叭淹没了他的声音。

“各位马其顿人！”她清亮的声音远远扬开，就像在出埃及的行军路上，在特里帕拉迪苏斯，在她当选摄政的集会上。战斗在即，让他们不负自己的声名，“如果你们对抗外敌时曾经英勇战斗，那你们现在的战斗还要光荣百倍，是捍卫本土，为了你们的妻子，你们的……”

有点不对劲儿。他们没有敌意；仅仅是心神不属，目光越过她，彼此说着。忽然，年轻的德达斯没了肃穆之色，显露急切，攫住她马儿的笼头，调转过来面向前方，喊道：“看！”

前头沿着山脊萌出一丛黑而集中的硬刺，是密匝匝的长矛。

两军隔着山谷相对。谷底有一道溪，夏日水浅，但是因冬季冲刷而裸露的砾石和卵石的河床很宽。双方的骑兵都厌恶地看着它。

伊庇鲁斯军队据有的西侧高于马其顿军队的地势。然而，如果将全部兵力摆出，他们的步卒数量较寡，以二比三，虽然骑兵略占优势。

欧律狄刻站在一块巉岩上审视战场，向德达斯指出这一点。敌军侧翼处于崎岖多灌木的地面，那对步卒有利。“嗯，”他说，“如果他们真让我们的步卒到了那里的话。波利伯孔或许不是……”——他制止了自己说出亚历山大——“但他还是有点心机的。”

能清晰望见那老人在对面山坡上，一丛骑手之间，商议着。欧律狄刻的士兵互相指出他来，不感到他本身是个怎样的恶人，只想到自己立即要与旧日同袍厮杀，很不愉快。

“尼卡诺尔。”（他离开了自率的队伍参加战争会议。）“烽火上仍然没有信号传回来？”

他摇头。烽火设在他们后面的一个峰顶，可鸟瞰向南的关隘。“毫无疑问卡桑德罗斯该在这里了，一定有什么绊住了他。也许他路上遭到袭击。你知道希腊各城邦如今有多么混乱，波利伯孔做的好事。”

德达斯不置一词。他不喜欢尼卡诺尔让所部摆开的阵列，但现在并非说这话的时候。

欧律狄刻站在那高耸平坦的岩石上，手搭凉棚望向敌阵。她耀目的头盔和镶金的胸甲，齐膝的猩红羊毛短裙和以下闪亮的胫甲，令她看上去仪表堂堂。德达斯暗忖，她看似一个戏台上的少男演员，戴着面具出演青年阿基琉斯在奥利斯。然而是她首先望见了那传令官。

他从波利伯孔周围的人群中现身，向着他们骑下来；没有武器，光着头，灰头发环着白色羊毛饰带，手持一根缠着橄榄枝的白杖；颇有威仪。

他在河床下马，牵着马匹让它蹑足行于石块间。过了河，他向前走了几步，便等候着。欧律狄刻和德达斯下来会见他。她扭身找尼卡诺尔同往，但他已消失在人群中。

那传令官不但有威仪，而且声音洪大，山坡的弧度犹如空碗形的剧场，使他的话加倍响亮。

“向腓力之子腓力，其妻欧律狄刻，和所有的马其顿人传话！”他放松地坐在他强健壮硕的马儿上，一个因亘古的习俗而受众神保护的人。“以两位国王的监护人，波利伯孔的名义。”他停了一停，营造悬念。“并且，”他缓缓补上，“以奥林匹娅斯王后——摩罗西亚的国王涅俄普托勒摩之女、马其顿人的国王腓力之妻、亚历山大之母——以她的名义。”

寂静中，能听见半里之外村子里一条狗的吠声。

“我受命向马其顿人传话。腓力即位时，你们饱受外侮内战之苦。他给了你们和平，团结了你们的帮派，令你们做了全希腊的主人。而他成为使马其顿人主宰世界的亚历山大的父亲，是由于奥林匹娅斯王后本人。她问你们，你们是否忘了所有这些利益，以至于要罢黜亚历山大的独子？你们是否要对亚历山大的母亲挥戈相向？”

他的声音凌越了欧律狄刻及其将佐，传到沉默的普通士卒那里。话音方落，他调转马头，指了一指。

另一个骑手正从上方人群而来。奥林匹娅斯骑着黑色马，身被黑袍黑头纱，向着河缓缓下来。

她跨坐马背，一大幅裙子盖到她的绯红色马靴上缘。马匹的笼头有金玫瑰花饰和银饰牌，苏萨和波斯波利斯的战利品，熠熠闪光。她自己毫无插戴。在略高于河道并能使她被每个人看见，而欧律狄刻却要仰视她的地方，她收了缰，从白头发上撩开黑纱。她一言不发，眼窝深深的灰色眼睛扫过低声嗡语的队列。

欧律狄刻觉出那遥远的凝视停驻在她身上。一股轻风飘起那黑头纱，颤动马儿的长鬃，也吹乱了那雪白的头发。那张脸定定的。欧律狄刻感到全身一阵战栗，觉得自己是在被阿特若波斯，剪断生命之线的第三位命运女神注视着。

这时，被遗忘的传令官又扬起洪声：“各位马其顿人！亚历山大的母亲就在你们面前。你们要对她挥戈相向吗？”

有瞬间的暂停，像一个耸起的浪涛翻碎之前的暂停。一种新的声响继起。一开始，是木在铁上的轻叩。然后是扩散的啷啷，越敲越响；然后，从山边传来回声——雷鸣般的鼓击，数千杆长矛打得盾牌砰砰震动。御林军一齐吼叫：“不要！”

欧律狄刻听见过它，虽然从未如此大声。她当选摄政时受过这样的欢呼。有漫长的许多秒钟，她以为他们在挑战敌人，以为这喊声是支持她的。

河对岸，奥林匹娅斯举起一臂以王者的姿态领受。然后，她做了个招唤的手势，调转马头。她像一队战士的首领般登山，不回首也确信他们会追随。

她胜利地上山之际，对面山坡整个阵容崩散了。已经摆阵的御林军——步卒、骑兵、轻装备的散卒，不复是一支军队，就像地震后的村子不复有街道一样。那里只有一大堆人，马匹在其间四处攒动；彼此呼喊，涌向朋友或亲族的群体；所有人都有混乱而单一的动势——下到河里，如山崩时的石流。

欧律狄刻淹没其中。当她开始呼喊号令，劝说他们的时候，几乎无人听见。大伙儿毫不注意地推搡着她；看到她的则不去接触她的目光。她的马儿在拥挤中暴躁，前蹄腾空，她恐怕自己会被掀下来遭人踩踏。

一个军官挣到她面前，拉住马儿，叫它安静。她认识他，自从最早在埃及以来就是她这一派的，年约三十，发色淡金，皮肤因染过印度的热病仍旧蜡黄。他关切地看着她。终于找到个心智清醒的人了，她想。“我们要怎样重新集合他们？”她叫道，“你能给我找个喇叭手吗？得把他们叫回来！”

他抚着马儿出汗的颈子。就像成年人对孩子解释一件连孩子都能明白的简单事实般，他慢慢地说：“可是，夫人，那是亚历山大的母亲。”

“叛徒！”她知道这不公正，她的愤怒属于别处。终于，她见到了自己真正的敌人。不是那骑着黑马的可怖的老妪；她可怖，仅是由于他，那闪烁的幽灵，德拉克马银币上狮鬃纷披的头脸，从他的金棺左右着她的命运。

“没有办法可想。”那人忍让地说，但无暇和她多谈，“您不明白的。瞧，您不曾认识他。”

有一瞬她抓住了佩剑；但幽灵是杀不死的。底下那推推搡搡的人群开始过河。各种名字被呼喊着，是波利伯孔的士兵们在跟旧友重逢。

他瞥见有个弟弟在人堆中，疾忙挥了挥手，再转向她，“夫人，您太年轻，如此而已。您已尽力而为，但是……这里没有人希望您受伤害。您在那边有一匹没用过的马儿。趁着她的人没有过河，逃往山里吧。”

“不！”她说，“尼卡诺尔和安提帕特罗斯家族在那边的左翼。来，我们加入他们的行列，退守黑关。他们永远不会跟奥林匹娅斯讲和。”

他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他们是不会。但他们在撤退，您看。”

这时她才看到那军队在石楠丛生的山丘上移动着。熠熠的盾牌朝着反方向。队伍的前头已经伸入天边。

她回头。那男子已向弟弟迎去，在山下消失无踪。

她跳下马来，牵着马儿，这唯一仍然服从她的活物。像那人说的，她年轻。她感到的绝望不是佩尔狄卡斯阴郁的无奈，输家所付的代价。他们两个都争雄而败，但是佩尔狄卡斯从未以爱戴押注。她站在躁动的马儿身边，喉咙堵着，泪水迷了眼睛。

“欧律狄刻，来，赶紧吧。”一小撮人，她朝廷的部分人员，来到她面前。她拭干眼睛，见他们并不桀骜，却害怕；他们都是会被搜捕的人，安提帕特罗斯的老同党，阻挠过奥林匹娅斯的密谋，也密谋对付过她，拂逆过她的意愿，挫伤过她的骄傲，出过力将她逐出马其顿。“快点，”他们说，“看，那队骑兵，那些是摩罗西亚人，他们向着这边来了，目标是找到你。快，来吧。”

她和他们奔驰越野，切过辙痕深深的大路一角，让马儿在石楠地上觅路；想着尼卡诺尔如何说他知道自己所做的符合哥哥的愿望，又忆起卡桑德罗斯的红头发和坚决的淡色眼睛。她的信使没有遇贼；他接到了她求援的呼吁，而判定该把她抛弃。

在下一座山的山肩，他们让马匹停步喘息，回头反顾。“啊！”一个说，“那才是他们的目标，洗劫行李车队。正在捣腾着呢，我们的机遇会好多了。”他们再次观望，却有一阵无人愿打破的沉默。隔着距离，他们看见在众多行李车之间，独有一个帐篷被团团围住。一个遥远微小的人被带了出来。欧律狄刻意识到从奥林匹娅斯出现而她的军队崩溃以来，她完全把腓力忘记了。

他们向佩拉东行，尽量不露逃亡之态，利用着交织在每一片希腊土地上的客主之谊
20

，把缺少仆人推说为事情匆促。他们抢在新闻的前头，假装在边界上签订了一个条约，他们要赶往佩拉召开集会，确认军队在西疆同意的条件。就这样他们宿了几夜，每天早晨带着一团疑云离开。

离佩拉近了，她望见她父亲家宅的塔楼。不胜留恋地，她想起与库娜涅生活的平静岁月，男孩子气的小小冒险和英雄的梦想，那时她尚未进入历史的大剧场，出演一部最终没有机械降神来解救，维护宙斯之正义的悲剧。自童年起她就接受了这个角色，学会了她的台词，看到了她要戴的面具。但是诗人已死，观众对演出发出嘘声。

在米埃扎，他们路过一个旧农庄，枝蔓芜杂的园圃把玫瑰花的香气散在炎热中。有人说，这是亚里士多德许多年前授课的校舍。她苦涩地想，现在那些学童们逐鹿大地，抢拾当年同窗的遗物，而他本人为一个超越的目标而攫取权力，拿爱戴押注，扫空了赌桌。

他们不敢进入佩拉。他们只依自己马匹的步伐旅行；一个逢驿站必换马的信使会比他们早到许多，而一旦消息从西疆的军队传来，本地驻军的态度就难说了。她的随员中有个名唤波吕克勒斯的，跟安菲波利斯的统领是兄弟。那是个临近色雷斯边界的军事重镇，他会帮助他们出海脱逃。

自此他们韬光养晦。弃去戎装，穿上跟农人易物换来的粗纺衣裳；护理着疲惫的马匹，绕过那曾经把大流士大帝引向马拉松，把薛西斯引向萨拉米斯，把腓力引向赫勒斯滂，把亚历山大引向巴比伦的沧桑道路。她的小集团日益寥落，一个个或是称病求去，或仅只是趁夜消失。第三天，只剩波吕克勒斯一人了。

相距遥遥，他们便望见安菲波利斯高踞的堡垒，俯临斯特里蒙河的河口。那里有个津渡；也有军队。他们向内陆行去，寻觅最邻近的涉水之地。但是那里也有军队等着他们。

被带入佩拉时，她要求他们松开她在所骑骡子底下铐住的双脚，让她洗发、篦头。他们回答，奥林匹娅斯王后命令就要这样把她押解来。

在俯临那座城的丘陵上，竖立着乍看像一个满布禽鸟的矮树丛的东西。他们靠近时，渡鸦乌鸦鹰隼从枝干上腾起，愤怒地聒噪着。这是刑架山，人犯的尸体在极刑后被钉起来，如同猎场看守人贮藏室里的害兽。刺杀腓力的人曾经吊在那里。眼前的尸体已经不可辨认——食腐动物吃得干净——但是他们的名字被漆于木板，钉于其脚。尼卡诺尔，安提帕特罗斯之子，一块木板写着。刑架不止百个；恶臭几乎抵城。

奥林匹娅斯坐在觐见厅的宝座上，正是欧律狄刻早前召见请愿者和使节的位子。她已换下黑衣，穿着一身绯红袍，头戴金冠。她身边一张华贵的椅子上坐着罗克萨妮，那孩童亚历山大在她膝前一张脚凳上。欧律狄刻被带了进来，蓬头而污浊，脚上腕上都扣着镣铐，让那孩子瞪圆了黑眼睛。

那些铁器本是造来羁束壮汉的。死沉的重量令她的手腕坠在身前。她只能交替双脚在地板上挪行，步步都磨痛脚踝。为了不被脚镣绊倒，她只好不雅观地叉着腿走。但是她这样向宝座曳去时，一直端直头部。

奥林匹娅斯向押送者之一颔首。他在欧律狄刻背后猛一推，她向前蹶倒，擦伤了铐着的手。她挣扎跪起，仰视那些面孔。有人笑；那孩子也跟着他们笑，但忽然正了脸色。罗克萨妮仍是微笑。奥林匹娅斯垂着眼皮观看，专注地，像猫在等待爪下的老鼠动弹。

她对那押送者说：“这贱货就是那自称马其顿王后的女人？”他木然同意。“我不信你。你肯定是从港口的娼馆把她找来的。你，女人。你叫什么？”

欧律狄刻想道，我只有我自己。没有人会祝愿我勇敢，或是称颂我勇敢。我有的任何勇气是给我自己的，只属我一个。她说：“我是欧律狄刻，佩尔狄卡斯之子阿敏塔斯的女儿。”

奥林匹娅斯转向罗克萨妮，用闲谈的语气道：“父亲是个叛徒，母亲是个蛮夷女人的私生女。”

她依然跪着；倘要起来，她沉重的手腕会让她摔跤。“然而，你为王的儿子选了我来和他哥哥结婚。”

奥林匹娅斯的脸被一种旧怨拉紧，肌肉似乎致密起来。“我看他很成功。婊子配傻瓜，恰恰好。我们不会再拆散你们了。”她转向押送的人，第一次露出笑容。欧律狄刻看出她为何很少笑；她一只门牙是黑的。押送者敬礼前似乎霎了霎眼。“去吧，”她说，“带她到婚房里去。”

她起身时两次蹶倒，押送者搀扶她立住。她被带往宫殿的后院。拖着镣铐，她经过马厩，听见她那些马匹的嘶鸣；经过狗屋，曾经跟她去狩猎的声音低沉的猎犬都吠了起来，认不得她沉重的脚步。押送的人没有催赶或滋扰她。他们笨拙地随着她拖动的步伐行走；地上有个坑绊了她一下，其中一人捉住她防止跌倒；但他们并不看她，互相也不说话。

今天或明天，反正很快，她想；有何相干？她感到死亡就在她肉体里，像疾病一样确定。

前面是一间矮墙石屋，茅草覆成尖顶，飘出臭气。一座茅厕，她想，不然就是个猪圈。他们领着她过去。里面传来隐约的啜泣。

他们拔开那柴门的门闩。一人向那臭烘烘的黑暗略一窥探。“你老婆来了，咳。”啜泣停了。他们等着看她会否自愿走进去。她在低矮的门框下弓身；里面的屋顶也不高多少，茅草刺着她的头。门在身后关闭，咔啦插上门闩。

“噢，欧律狄刻！我会听话的！我答应你会听话。请让他们现在放我出去吧。”

借着草棚下一尺见方的窗洞的光，她看见腓力戴着镣铐，侧身佝偻在墙角。他带泪痕的污脸眼白闪闪，哀求地注视她，伸出手来。那腕上磨破了。

那间房里有一张木脚凳，一团褥草，似是给马匹的。较远的一头有道浅坑，发出粪味，大只的蓝色苍蝇嗡嗡作声。

她挪到屋脊下高敞之处，他便看到了她的镣铐。他又哭了，擦着鼻涕。未洗浴的肉体的酸臭像那茅厕一样让她厌恶，不由自主缩回墙边；头又抵着屋顶，只得蜷伏在脏地上。

“求求你，求求你，欧律狄刻，别让他们再打我了。”

她这才发现他为何不背靠墙壁而坐。他的宽袍粘在皮肤上，有凝血的深色条痕；她挨近时他哭道：“别碰，疼。”那黄色的血清上聚着苍蝇。

她强忍着恶心，说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对你？”

他吞了一声抽泣。“他们杀死克农时我打了他们。”

她无地自容。拿铐着的手遮住眼睛。

他一边肩膀倚在墙上，挠了挠身侧。她已经感到腿的周围有虫豸的瘙痒。“我不该当国王的，”他说，“亚历山大告诉过我不要。他说如果他们让我做了国王，会有人杀我。他们是要杀我吗？”

“不知道。”把他带到了这步境地，她不能拒绝给他希望，“也许我们会获救。你记得卡桑德罗斯吗？打仗时他没有帮我们，但现在奥林匹娅斯杀了他弟弟和整个家族。现在他一定会来的。如果他取胜，就会放我们出去了。”她在脚凳坐下，腕上的铐子搁在膝盖，减轻那负担，又望向那一方窗洞，外面一小块天空的边缘有棵远树。一只海鸥从宽广自由的潟湖水面翔来，到厨房的垃圾堆觅食。

他怏然请求她同意他如厕。当她在必要的驱使下也去解手时，那些苍蝇腾起，她看到蠕蠕的蛆。

时间流逝。他终于急切地坐起来。“有晚饭吃了。”他说完舔了舔唇。令他改容的不只是污秽；他也体重大减。一个不成曲调的口哨声靠近了屋子。

窗洞里现出一只污垢的、指甲破损的手，递来一块涂了油滴的黑面包，接着又有一块，还有一瓦罐水。她完全看不到那脸，只瞥见一把粗硬黑须的尖儿。口哨声渐退渐远。

腓力攥着面包，像饿狗一样撕咬。她觉得她似乎再也不会进食了，但押送她的人早上给过她吃的。她不必问他那天是否吃过。她说：“你今天可以吃我那一份。我明天再吃东西。”

他看了看她，脸上发亮，有了神采。“噢，欧律狄刻，我真高兴你来了。”

其后他啰啰嗦嗦告诉她被捉的经过。他受的苦让他糊涂了，常常前言不搭后语。她闷闷地听着。远处，如同传到病室中一样隐隐传来傍晚的声响，牧群的叫唤，马匹重新出了马厩，犬吠，收工的农人彼此打招呼，卫兵换班的步履和铿锵声。有辆车载重而来；她能听见骟牛的哼哧哼哧，车夫的咒骂和鞭打。它不是路过，而是吱一声停住，然后轰隆隆倾倒负载之物。她闷闷地听着，自知精疲力尽，想到那堆褥草。她背挨墙壁，陷入昏沉而无法入眠。

跫声近了。是现在吗？她想。腓力摊着身子，打着呼噜。她预备听见门闩被拉开，却只传来农人干重活的模糊声响。她喊道：“这是干吗？你们要怎样？”

那些碎响归于沉寂。然后，仿佛有人偷偷做了个手势，又窸窸窣窣起来。门上有一种轻拍和刮擦之声，然后砰的一下，又一下。

她去到小窗前，但窗子不俯临门口。她只能看见一堆粗粝的石头的局部。她疲惫，脑筋很慢，但那声响忽然清晰起来：是湿灰浆的揩抹，和一把抹刀的铲刮。

在潮湿的阿卡迪亚高原，忒革亚城墙下，卡桑德罗斯巡行于他的围城阵线；又厚又暗、长着青苔的夯实的墙砖，要动用能把琢石打松的攻城锤才会打出凹陷。城内有一口终年常涌的泉水；以饥馑相逼会耗时太长。忒革亚人告诉过他的传令官，他们受雅典娜特殊的庇佑，这女神在某个古早的神谕里曾经许诺让他们的城市永远不被武力攻占。他决意教雅典娜食言。

他不急于接见马其顿来的信使；必定又是一封欧律狄刻的求援书。然后他行近时，看见那个遭灾受难的面容，便把那人延入营帐。

他是个躲过了安提帕特罗斯家族死劫的仆人。他讲了屠杀的事，还说奥林匹娅斯命人将他弟弟伊奥拉斯的坟墓推倒，抛其尸骨饲喂野兽，宣称他在巴比伦毒死了她儿子。

卡桑德罗斯在僵冷的沉默中聆听，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悲伤自有其时；他感到的全是痛恨与暴怒。“狼心狗肺的婊子！妖妇！他们怎能由得她踏足马其顿？我父亲弥留之际还警告他们要提防她。他们怎么不在边界上把她杀了？”

信使面无表情地说：“他们不愿对亚历山大的母亲挥戈相向。”

一时间，卡桑德罗斯感到头颅欲裂。这人见他瞠目而视，觉得忧心。他自己也察觉，努力镇静。“去吧，歇歇，进餐。我们稍后再谈。”那骑手离去，不惊讶一个人会为亲族遭受屠戮而失态。

冷静下来后，他派了个使者去跟忒革亚人谈判，免去他们与他结盟的条件，仅要求他们同意不帮助他的敌人。交换了一番遮羞的外交辞令后，他解除围城。忒革亚人结队游行，去了古老的木构的雅典娜神庙，祭献感恩供奉，向守诺的她致谢。

墙封的门后，时间过得像一个无药可救而渐入膏肓的病人的日子，惨况一点点越积越深；更臭了，苍蝇虱子跳蚤更多了，伤口化脓更多，更虚弱，更饥饿。但面包和水仍每天送到窗洞来。

起先欧律狄刻还计算日子，拿一块小石头在墙上刻着。过了七八日她漏了一天，数目一乱，便放弃了。她大概会陷入空茫的麻木，只在跟虫豸搏斗时振奋——倘若没有腓力的话。

他的心智积存不住灾祸的总量，因而不会绝望。他过一天算一天。他常向送食物来的那个人抱怨，对方偶尔也回答，不是放狠话，而像一个平白受气的苦闷的仆人，声称他只是奉命行事，如此而已。欧律狄刻不屑向他说话；但日子久了，他随和友善了一点，会讲些时运不济之类的老话。有一天他甚至问腓力他妻子怎么样了。他看了她一眼，答道：“她叫我不要说。”

她白天一半光阴昏昏沉沉，但晚上就失眠。腓力的鼾声很吵，虫豸跟她的思绪一样折磨人。一天清晨，他们都醒着而已经饥肠辘辘，她对他说道：“腓力。我让你要求登位主政。是我自己想要这王位。你被关在这里，你挨打，都是我的过错。你想杀死我吗？我无所谓的。你想的话，我会教你怎么做。”但是他只像个病孩子似的怨叹一声说：“是士兵们让我登位的。亚历山大告诉我不要。”

她想，我只消给他我的面包。我给，他会高兴拿，虽然他不会抢我的。事到如今，我一定很快会死。但是时候到了她饥饿难耐，又吃了属于她的。她惊讶地发现分量变多了。次日又有增量，足以省出一顿微薄的早餐。

同时，他们开始听见外边卫兵的嗓音。那些人一定是被警告过要离远些——她策动颠覆的纪录是有名的——他们的来来去去早先只是时间的标志。但如今纪律松散了，他们无所顾忌地交谈并闲聊，也许是厌倦了看守一个没有出口的处所。其后一夜，她卧看着窗洞外一粒孤星时，传来轻轻走近的响动，皮革和金属的咔嗒；那洞口被遮黑片刻，重新光亮时，窗台上有两只苹果。那气味闻着已是仙露神浆。

此后每夜都会有东西送来，也不那么偷偷摸摸了，似乎那看守的队长自己也默许。没有人待在窗边谈话，那无疑是死罪；但他们对换班的同僚谈，仿佛故意让人听见似的。“嗐，咱是奉命行事，情愿不情愿也罢。”“无论是否叛党，也不能逼人太甚。”“太甚就是僭妄，神明不容的。”“是，而且看这光景他们不会等很久了。”

她熟稔于兵变的语气，觉察到另一样东西。这些人不是在密谋；他们是在公然谈说坊间的舆论。她想，我们不是那女人仅有的受害者；民众受够了她。他们说神明不会等很久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是卡桑德罗斯正在引兵北进？

夜里有奶酪和无花果，那水罐盛着兑了水的酒。较好的食物驱散了她的倦怠。她梦想着获救，马其顿人悲悯他们凄惨龌龊的处境，叫嚷要报复；她梦想着胜利的时刻，洗了浴换了朝服戴着冠冕，再次坐在接见厅的宝座上。

卡桑德罗斯突然起程北上，留下一盘乱局。他遗弃在伯罗奔尼撒的诸盟友只得独力面对波利伯孔之子率领的马其顿人。当他们彷徨无计的使节赶上他的队伍时，他只说他的事务刻不容缓。

奉行民主制的埃托利亚在温泉关驻了防，阻断他的去路。他无心恋战。比薛西斯更实际，他在尤卑亚和大陆之间繁忙的海峡强征各色船舰，行海路绕过了温泉关。

在色萨利，波利伯孔亲自率部等候，虽有奥林匹娅斯，但是他对亚历山大的儿子忠诚不渝。他也被避开了；一些兵力被遣去挽住他，同时大部队继续北进。他们绕开奥林匹斯山，很快到了马其顿边界。

前方是滨海的重镇狄翁。卡桑德罗斯的使者承诺，要结束女人的不合法专权，回归古俗。城内短时间密议之后，开了城门。他在这里临朝，接见所有支持者和带来情报的人。受奥林匹娅斯迫害者的亲属，以及她放逐的人，都来投奔，满腹冤屈，扬言复仇。也有一些不久前还不会投奔的人偷偷前来，他们曾经拒绝对亚历山大的母亲挥戈相向，但如今觉得只有亚历山大才能让这样一个妇人不任意妄为。这些人会回去，传开卡桑德罗斯的誓言，和他宣示的代罗克萨妮之子摄政的权力。

有一天，他想起来问这样一个访客：“还有他们逮捕阿敏塔斯之女以后，她怎么死的？”

那人的面容骤然轻松，“至少这方面我有好消息给您。我离开时她还活着，腓力也活着。他们的待遇耸人听闻，关在一个筑墙封堵的龌龊的猪圈里；为此民愤很大。我听说他们的境况很可怜，后来看守也于心不忍，拿了点东西去安抚他们。如果您赶紧些，还可以把他们救出来。”

卡桑德罗斯的脸木然片刻。“可耻！”他说，“奥林匹娅斯身处顺境，居然就这般得意忘形了。他们能活这么久？”

“您可以放心，卡桑德罗斯。我是从一个看守那儿听说的。”

“谢谢你的新闻。”他在椅子上前倾，忽然眉飞色舞地说，“放话出去，我决意替他们伸张正义，让他们恢复全部的尊荣。至于奥林匹娅斯，我会把她本人交给欧律狄刻王后，以她认为合宜的方式惩治。告诉大家。”

“我一定办到；大伙儿会乐闻此言。我也会尽量给监牢里报信。终于盼来希望，他们会感到鼓舞的。”

他走了，俨然肩负重任。卡桑德罗斯召来将官们，宣布延迟几天再行军。他说，是为了给他的朋友们以时间集聚更多的支持。

三日后的早晨，欧律狄刻说：“真安静。连卫兵的声音都听不见。”

窗洞中晨光熹微。一夜凉爽，苍蝇尚未醒来。夜间卫兵带来的食物让他们吃得很好。卫兵在拂晓前像平常一样换了班，但刚来的人甚为安静，而这时候声息毫无。他们擅离职守了吗，叛变了吗？还是被召去守城御敌——那么，卡桑德罗斯是已经来了？

她对腓力说：“我们很快就会自由了，我有这感觉。”

他挠着裆部，说道：“我可以泡澡吗？”

“嗯，我们都可以泡澡，换上干净的好衣服，有床铺睡觉。”

“我也可以拿回我收藏的石子？”

“嗯，而且会有新的。”这样局促地朝夕相对，他的气味，他进食打嗝解手的方式，常教她难以忍受，情愿把他换成一条狗，但也知道是她亏欠了他。她必须保持理智，不能失去治国所需的冷静自持。因此她很少责备他，若是责备了过后也会对他说句好话。他从不衔恨，总是原谅，但也许只是忘了。

“他们什么时候会放了我们？”他说。

“一旦卡桑德罗斯打胜的时候。”

“听啊。有人来了。”

确实有脚步声；听声响是三四个人。他们在门的一边，从窗洞无法望见。他们低声说着，但她听不清他们的话。忽然，传来一个明白无误的声响——锄头敲在那封着门的墙上。

“腓力！”她唤道，“他们来营救我们了！”

他像孩子似的大呼小叫，徒劳地从窗洞窥视。她在屋脊正下方站直身子，倾听瓦砾的塌陷和石块的砰响。进展迅速；那墙筑得很劣，工人们毫不用心。她喊道：“你们是卡桑德罗斯的人吗？”

挥锄声一时停了下来。然后一个浓重的外国口音说道：“是的，卡桑斯的人。”但她听得出他不懂她的话。他其后的话是对工友们说的，不是希腊语，现在她认出那腔调了。

“他们是色雷斯人，”她对腓力说，“是派来砸掉围墙的奴隶。这活儿完了，会有人来拔掉门闩的。”

腓力却已经变了脸色。他退到离门最远，差一步就会落入茅坑的地方。善良的克农当权之前的老日子又回来了。“不要让他们进来。”他说。

她先还劝他放心，然后听见外面的一个笑声。

她僵住了。那不是恭谨或收敛的、奴隶的笑声。她毛骨悚然，知道这原始的快活意味何在。

最后的石头也坍塌了。门闩被嘎嘎抽走，那柴门吱呀打开，朝阳灿烂地一泻而入。

四个色雷斯人站在门口，隔着瓦砾瞪视。

他们呛着，手捂住口鼻；这些人在山野的清新空气中长大，村里的粪便排向百尺山崖。在这一时，她看见他们腮边额上文有战士的刺青，看见他们银蚀刻的雕铜胸饰、他们有一道道部落色带的斗篷、他们握着的匕首。

她恹恹地想，马其顿人不愿做这事。她挺直站着，在房顶居高的正中。

为首的色雷斯人迎对着她。他戴着一只盘蛇三匝的臂钏，胫甲的膝盖处凸雕有女人的脸。螺旋状蓝色文身文在他额头，腮颊也有，纹到深红胡子的旁边，使他表情莫测。“杀了我啊！”她叫道，仰着头。“你可以吹嘘你杀过一个王后。”

他扬起胳膊（不是握匕首的右臂，而是铜蛇盘绕的左臂）一把推开了她。她一个趔趄跌在地上。

“死奴隶，你敢打我的妻子！”刹那间，蜷缩在茅坑边的身坯从蹲伏一跃而起，直扑过来。那色雷斯人的腹部冷不防受了一撞，气喘吁吁。腓力像发怒的猿猴一样搏斗，用脚和膝和指甲，去抢那匕首。他牙齿咬进了色雷斯人的手腕，其余的人才群起围攻。

在他痛楚的号叫之间，刀子一次次捅着，她想他是喊了克农；然后他从喉头逼出一个呛声，仰头张嘴，在地面的尘土里抓了一下，躺着不动了。一个人拿脚搡了搡他，但他没有动弹。

他们转向彼此，像完成任务的人一样。

她爬了起来，手膝挨着地。一只穿靴的脚踩过她的腿；她纳罕自己还移得动它。他们低头瞪着那尸体，对比腓力给他们的咬痕和抓伤。她从他们意义不辨的话中听出一种佩服的声调；遇上的到底是个国王。

见她有动静，他们转脸看着她。一个人笑起来。她被新的恐惧攫住：方才她一直只想到刀子。

那发笑的人有一张皮肤平滑的圆脸，一把稀疏的淡色胡须。他笑吟吟向她而来。那穿着胫甲的头目喊了个什么，使这人转身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他宁可不要这臭烘烘的婊子，有啥稀罕。他们看了看手上的红刀锋，在腓力的宽袍上揩拭一番。一个人翻起那袍子，露出裆部；那头目责骂着，重新拉下衣服。他们出去了，在碎石堆上小心翼翼地抬足。

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因震动而颤抖、头晕又寒冷。从门垮掉时开始，这一切也许只过了两分钟。

穿门涌入的明晰的初阳，勾勒出陈旧的秽物、尸身上殷红的新血。她在不习惯的光线中霎眼。两个影子横落下来。

他们是马其顿人，没有武器，第二个是第一个的随从，因为他落后半步，捧着个包袱。第一人上前，壮实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体面的黄褐色宽袍、一领披风。他对着场面默视片刻，不赞成地咂舌，转向另一人说道：“纯属残杀。很不光彩。”

他走进门来，迎对那个憔悴而头发黏结的、双脚污垢指甲腻黑的女人，用一种扁平而相当浮夸的嗓音发话，分明是个小吏自觉重任在身。

“欧律狄刻，阿敏塔斯之女。我奉命执行任务，因此你当着众神要证明我没有罪咎。奥林匹娅斯，马其顿人的王后，由我代言。鉴于你父亲是合法生育的王室后裔，她免除你受处决，像那私生子、你的丈夫那样。她特许你自行了断，并有几种方式供你选择。”

第二人上前，找地方安放包袱。觅不到桌子似乎教他为难，勉强在地上打开来，像个商贩一样陈列布包的内容：一把精制的短匕首、一个有塞子的瓶、一条有个活套索的亚麻编的绳子。

她默默端详它们，然后把目光投向她身边那四肢乱伸的尸体。假使他搏斗时她也加入，或许一切已经结束了。她跪着捡起那瓶子；她听说雅典人的毒芹酒让人渐渐发冷而死，不带来痛苦。但是这东西来自奥林匹娅斯，而她如果问是什么，他们也许会撒谎。那匕首是锋利的，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力气直插要害了；半死不活的，他们会拿她怎样？她捏了捏绳子。平滑、结实、干净。她抬头望了望八尺高的屋脊，说道：“这个可以。”

那人公事公办地点头，“选得好，夫人，而且爽快利落。我们会很快装好它的，你那边有张脚凳，我看到。”那仆人登上去时，她看见甚至铁钩子也有，固定在一根小横梁上，就像存放工具或挽具的地方一样。是的，他们不会费时很久。

所以，她想，什么都不剩了。连斯文也没有；她见过吊死的人。她俯视腓力，像宰后的动物一样翻倒在那里。不，毕竟还有未了之事。她心余虔诚。当行刑者完成那工序，从凳子踏到地上时，她说：“你们得等一等。”

夜间守卫留给他们享用的那坛淡酒，依然立在窗台。她在他身边跪下，沾湿自己宽袍褶边的一角，把他的伤口尽量洗净，擦了他的脸。她摆直他的双腿，把他的左臂搁在胸前，右臂搁在身侧，合上他的眼和嘴，抚平他的头发。依着逝者的静穆殓放以后，他看上去是个端庄男子。她看见那些行刑者带着新的敬重打量他；她至少给他做了这一件事。她的手在泥地上抓了一抓，向他撒了祭奠的一撮尘土，那会使他解脱人世，渡过冥河。

还有一事，她想，是要为她自己而做的。她的血液承自争战的马其顿列王和伊利里亚酋领并非徒有空名。她血债未偿；如果她自己追索不了，就得让那些司掌复仇的神灵替她办到。她从尸体边站了起来，张开手掌对着践踏过的血迹斑斑的土地。

“冥界的众神啊，请你们见证，”她大声说，“我从奥林匹娅斯那里收到了这些礼物。我呼求你们——凭冥河之水，凭哈德斯的法权，也凭这血——将这样的礼物偿还给她。”她转向那两人，说道：“我准备好了。”

她自行踢开脚凳，没有畏缩或是让他们来挪走，虽然他们多次见过壮汉如此。归结而言，他们觉得她显出很大的胆量，不愧是她祖先的后人；当那挣扎似有拖长之虞，他们便抱住她膝盖向下拉，扯紧套索，助她一死。

奥林匹娅斯做完这些必要的事，召集了朝会。如今，她周围的人极少是因忠于她本人而不离不弃的了。有的跟安提帕特罗斯家族有血仇；许多是知道卡桑德罗斯会对他们施以报复；其余的，她猜想只是忠于亚历山大之子罢了。她坐在她丈夫腓力坐过的镶着半宝石的涂金大书桌前，在最初的内战年代里他是年轻国王，未满六旬的人仍记得当时，年逾七旬者则打过那些战争。她不向他们求教。她自己有足够的意志。那些坐在她对面的老军人看到她不可穿透的孤独，她不容侵犯的意志。

她告诉他们，她不愿闲坐佩拉，任反贼和叛党蹂躏边陲。她会南下皮德纳；此地南行十五里，便是卡桑德罗斯胆敢窃据的狄翁城。皮德纳有个港口，防御工事坚固，她会从那里督战。

军人们赞同。他们想到在西疆上滴血未流的胜利。

“很好，”她说，“两日后我会把朝廷迁去皮德纳。”

军人们瞪眼。这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意味着大群的女人、仆役和随军者占据着营地，仰赖于驻军，遽增食物之需。过了人人都等着别人发话的片刻，他们坦言相告。

她不为所动，说道：“我们的盟友可以从海路发来援兵，没有陆行战斗的折损。待我们力量充足，波利伯孔也加入进来之后，便可迎战卡桑德罗斯。”

阿革诺尔，一个参加过东征、现任主帅的老将，清了清喉咙说道：“没有人怀疑波利伯孔的信义。但据说他军中屡有逃兵。”他顿了一顿；人人忖度他是否敢于继续。“而且，如您所知，我们如今不能指望伊庇鲁斯的任何增援了。”

她在象牙镶嵌的椅子上僵住。跟着她到达边界的伊庇鲁斯人接到去马其顿战斗的命令，顿时哗变，返回家乡。仅有少数摩罗西亚人留了下来。当时她闭门两天调养信心，而卡桑德罗斯暗藏的党羽则借此大做文章。与会者生气地瞅着阿革诺尔；他们看到了她面容绷紧。她用自己坚决而威慑的眼睛注视他，从志在必得的面具内透出目光。她说：“朝廷会迁往皮德纳。散会吧。”

众人面面相觑地离开，去到室外之前谁也不言语。阿革诺尔道：“让她称心好了。但是这位子不能让她坐到冬天。”

卡桑德罗斯从他派去应付波利伯孔的将官处得到佳讯。他回避交战，安排了一些在里头有族人或亲属的人潜进那分崩离析的军营，散播消息说，奥林匹娅斯弑杀了马其顿王室的血脉，她自己身为外邦人，且是篡位者；他们提出，凡是加入卡桑德罗斯军队的好马其顿人，就能获赏五十德拉克马。每天早晨，波利伯孔营中都会减员；很快，他和忠诚的余部便仅够自卫，无法外援了。他们固守当地最好的山堡，修缮墙垣，堆积粮食，静待时宜。

谷子和橄榄成熟了。踩过了葡萄，女人上山去敬奉狄奥尼索斯；天欲曙时，尖利的巴克斯的呼声应和着第一阵鸡啼。在皮德纳，港口墙头的守望者扫视大海，秋风初起，微波粼粼。不见帆影，除了已经要归航的渔船。

劲风吹起以前，卡桑德罗斯从他如今掌控的诸关行来，筑起围桩把皮德纳团团困住。

公元前316年

山谷中已经是春天了。在晴朗苍白的天空下，奥林匹斯山的高峰依然反射着冬雪的光。一环孤云隐没着宙斯的宝座。他的群鹰弃去生计萧索的净土，到较低的巉岩上觅食。山巅周围，只有不积雪花的绝壁在这白斗篷上划出黑色。

山麓里，融雪的水以激流冲过沟壑与溪谷，翻搅圆石，声如鸣雷。山下，在皮德纳城墙的墙根，一轮淡日晒暖了那些遇寒变硬的尸体，释出腐肉的恶臭，鹰隼又回来了。

奥林匹娅斯在城墙上彳亍，目光越过围城线望向旷野的山脉，那里猞猁和狼自由奔跑，松树从毛茸茸的肩头甩下积雪，像蛰伏醒来的熊一样。

她的衣服一层盖一层，不成形状地裹着，形销骨立的面孔从当中伸出。她来时正值和煦的秋季，决意一个月结束战争，让卡桑德罗斯死于刀下。亚历山大做事向来意在必成，这她知道。他鲜少和她谈起发动战事前的复杂计算。今天疾风劲吹；她连朝服都穿了，像一条围巾般堆在肩膀上。饥饿令人身寒。

别的女人蜷缩在室内的小火炉前。城墙上的士兵脸瘦得皮包骨，她经过时他们倦怠地投去一瞥，没有力气予以狠狠的仇视。城墙整个冬天都没有受到进攻；壕沟里的亡者都是饿殍。他们被扔到那里不是出于残忍，而是迫不得已；堡垒中不再有可掘墓之处。

大象的巨骨也散落其间。马匹和骡子很快就被吃掉，但大象是战争的工具，而且没有人敢屠宰它们。众人试图喂它们木屑充饥；有一时期，它们怨苦的呻吟和惨戚的号叫惊破夜静，然后接二连三地倒毙棚中，身上剩余的肉——全是筋——让大家嚼了一些时日。不再有用的驯象人被注销了口粮；他们也在墙根下。

城堡某处有个随军女人的婴儿啼哭着；初生，骤死。小亚历山大已经到了不哭的年龄。她确保他仍能吃足；他是一国之君，不能损伤他成年时可有的体力。尽管食物恶劣，他出乎意料地听话，还对她说，他父亲曾经和大伙儿一同挨饿。然而她时常不由自主地看着他发愣，仿佛看见一个高大的孙儿——那个假如她儿子遵从母命在远征前就结婚生下的孩子。为什么？她问自己，为什么？

城墙朝向大海的那一边空气较清洁，春天的气息扑鼻而至。庞然的、戴着雪冠的奥林匹斯山对她呼唤，宛如树枝对囚鸟。去年秋季是她四十年来第一次没有和她的狂女们在山上度过酒神节。永远不再！鹰隼徘徊的骨殖间传来啼声。她愤怒地斥诸脑后。很快就到航行的季节了，欧迈尼斯会带着军队从亚洲过来的，他一直尽忠不渝。

城墙上有点儿响动。一小群人在聚集，增多，向她走来。她从墙的边缘退回，等待着。

这一队憔悴的人并没有来势汹汹。即使有心逞凶，他们大多也无力了。他们的衣服贴在身上，像半空的麻袋；好几个倚着同僚的肩膀才不致踉跄。三十岁的人也会看似六十。他们的皮肤有坏血病的斑点，许多人脱尽牙齿，头发也日益稀落。一个仍略有头领模样的人上前说话，稍微咬舌，因为门牙没有了。

“夫人。请求您容许我们离开。”

她看着他们，一语不发。愤怒浮上她的眼睛，又沉到其深处。那苍老单薄的声音不像一个男子的，却恍惚来自命运女神。

他回答她的沉默道：“如果敌人进攻，空手就能把我们击倒。我们在这里可做的只是分食最后的存粮，然后去那边。”他向着壕沟做了个疲软而经济的手势，“没了我们，余粮可以维持长久一点点。行吗，夫人？”

“但是，”她终于说，“卡桑德罗斯的人会屠戮你们的。”

“听天由命了，夫人。今天抑或明天，有什么分别？”

“你们可以离开。”她说。余人开始蹒跚而去，他却多立了一会儿，静静看着她。她补了一句：“谢谢你们尽心的事奉。”

天冷，她随即进去了；但须臾又走上城头，观望他们离去。

他们从生于石隙的瘠瘦的松树折了枝条，城门嘎嘎开启，他们摇动松枝，表示求和。慢慢地，他们走下护城陡坡，曳行越过无人之境，向围城工事走来。那围栏的粗木门徐徐打开；他们稀稀拉拉地步入，在里面站成一堆。一个戴头盔者单独出见，似乎向他们说了一会儿，然后离去。少顷士兵们带着篮子和长身的酒坛来到他们中间。她眺望他们分发面包和酒，被如柴的手臂热切而感激地接了过去。

她回到她在门楼里的房间，蜷伏在小火炉前。一串蚂蚁沿着炉边爬入近旁的一个篮子。她掀开篮盖；里头，它们簇聚在一条死蛇身上。那是来自她的神谕——色雷斯的狄奥尼索斯圣殿的最后一条了。它怎么死的？耗子和小鼠都被人捕来吃了，但它本来可以靠爬虫活下来。它才不过几岁。她凝视那蠕动的一团，哆嗦了一下，然后连篮带虫投到火中。

空气和煦起来，微风轻柔。这是宜于航行的天气，但那些船帆无一不属于卡桑德罗斯的战舰。口粮减至每天一把食物的时候，奥林匹娅斯派出使节议和。

她从城墙上望见他们走进他的营帐。她身旁站着她的养女帖撒罗妮加，腓力在征战中联姻的一个遗裔。她出生时母亲就病逝了，奥林匹娅斯优容她留在宫廷里，因为她随和、安静又斯文。她现年三十五岁，高挑平凡，但颇有风度。她不敢透露在佩拉时卡桑德罗斯曾经向她求婚；她到皮德纳的时候，特意让人觉得她是逃命而来的。现在，她面色苍白，头发稀少，等待着使节，自有一番心事。

使节回来了，由于营帐的招待而稍减疲乏。卡桑德罗斯的使者也一同来了。

此人名唤德伊尼阿斯，从前为奥林匹娅斯执行过许多秘密的任务，受惠丰厚。他告诉了卡桑德罗斯多少？他的举止仿佛是把昔日勾销了，淡漠而侮慢。他脸色红润、肌肉饱满地置身使者中间，已然是一种冒犯。他拒绝私下协议，要求向驻军发言。别无选择之下，她和他在中庭相会，那是士卒们往日有精力时操练的地方。

“安提帕特罗斯之子卡桑德罗斯，向您致意。如果您的人把自己交出来，就会和那些已经投降者一样获得赦免。至于您自己，他的意思是您把自己交到他手上，不能有任何条件。”

她挺直身体，尽管有一种搐痛使她记起自己的背部已日益僵硬。“告诉卡桑德罗斯，换上较佳的条件再来。”她身后的队伍透过一种幽幽的叹息。“等欧迈尼斯到了，您的主子会狼奔鼠窜的。我们会坚守到那个时候。”

他挑高眉毛，现出表演过度的诧异，“夫人，请原谅。我忘了您这儿和外面音信隔绝。不要对一个死者抱着希冀。”

她的活力顿时干涸，像酒从裂开的坛子漏尽。她站稳了脚跟，但没有回答。

“前不久欧迈尼斯落到了安提柯手上。是他率领的银盾军团出售了他。由于战争的偶然，安提柯截获他们的行李车，当中有累积三朝的战利品；也有他们的女人和孩子——那个对士卒们价值几何，就难说了。反正，安提柯承诺物归原主，换取他们的将军。他们谈成了这笔买卖。”

一种窃窃私语的震颤穿透了那羸弱的行列。也许是恐怖——得知现在没有什么是不可想象的；但也许，这是诱惑。

她的面色犹如羊皮纸一样。她在城堡内简陋的地方走动时偶尔用到的手杖，她但愿自己带了来。“你可以告诉卡桑德罗斯，我们会无条件打开城门，只以保全我们的性命作交换。”

虽然她的头僵冻如冰，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仍坚持到回房闭门后才晕倒。

“很好。”卡桑德罗斯在德伊尼阿斯复命时说道，“那些士兵出来时，让他们吃饱，收编所有值得收编的人。掘一个坟坑埋了那些腐尸。那老婊子和她的家室就暂且留在这儿。”

“然后呢？”德伊尼阿斯装作不在意地说。

“然后……算了。她始终是亚历山大的母亲，让那些无知的人敬畏。马其顿人不会再忍受她的统治了；可是，哪怕现在也……我要吓唬吓唬她，然后给她一条船逃往雅典。沉船的事故年年都有。”

死者们被铲进坟坑；那些瘦削的、脸色苍白的女人从堡垒迁入留给国王做行宫的城督府邸。那里宽敞干净，她们取出铜镜，又很快收起；给宽松的衣服揽上腰带，饥渴地进食水果和凝乳。那男孩复原很快。他知道自己挨过了一场值得铭记的围城，也知道那些色雷斯弓箭手在警卫室偷偷拿尸体做了炖肉。童年的自我防御的本能，使事情在他心中如同轶闻。体格健壮而没有被打垮的凯贝斯，并不阻止他说这个；那些默不能言的人才会被梦魇纠缠。马其顿国王代代都要挥刀杀敌；早些知道战争不全是旌旗号角也好。男人和男孩体力增强后，又开始锻炼了。

在旁人看来，是罗克萨妮变化最大。她年届廿六，但在她的故乡，这已是当家主妇的岁数。镜子向她映出这一点，她也接受了。如今她摆出孀居贵妇的仪态；并不自视为先王的寡妻，而是未来国王的母亲。

应卡桑德罗斯的要求，奥林匹娅斯命令佩拉投降。完成后，她差人征求他的同意，让她返回她在宫殿里的住所。他答说目前不便。他在佩拉有事要做。

她会坐在眺望东边大海的窗前，考虑将来。如今她流亡在伊庇鲁斯之外，但还有那男孩。她年届六十；也许还有十年或更多的日子，教养他，看着他登上他父亲的王位。

卡桑德罗斯在佩拉召开朝会。伊庇鲁斯人与他结了盟；他派出一名资政去辅佐他们的国王——克莉奥帕特拉的幼子。他埋葬了弟弟尼卡诺尔，修复了弟弟伊奥拉斯被亵渎的坟墓。然后他问道，那惨遭谋杀的国王王后遗骸何在。他们领他去了王陵区的一个角落，腓力和欧律狄刻躺在一个围砖的小坟中，与农人无异。如今已经很难辨认那是一男一女了，但他仍用仪式性的葬台焚化尸骸，谴责弑杀的暴行，并把骨灰盛在宝箱里，同时为他们建造一座美观的陵墓。他没有忘记马其顿列王是由继任者安葬的。

奥林匹娅斯的清洗使佩拉周边添了许多坟。枯萎的花环依然挂在墓碑上，缠绕着悼亡者的头发，宛如垂缨。亲属们依然带着眼泪和奠篮而来。卡桑德罗斯养成习惯常到这些坟地来，安慰丧亲的人，追问把罪人付之于法的时机到了没有。

很快传出消息，丧亲者希望召开集会，控告奥林匹娅斯不经审判而处死马其顿人。

她正和别的女眷一同晚餐时，接到禀报说有个传信人来了。她餐毕，饮了杯酒，然后下楼见他。

他是个谈吐优雅的男子，北方口音；一个陌生人，但她久居西边之后这样的人很多。他告知她的审判即将举行，然后说：“是卡桑德罗斯再三嘱咐我来的，您知道。解除围城时，他保证让您安全。明天黎明时，会有一条船在港口等候您。”

“一条船？”这是黄昏，厅堂里还没有点上油灯。她面颊上有凹影子，眼眸是暗色的井，深处闪着一线幽光。“一条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夫人，您在雅典有受过您招待的好朋友。您支持过他们的民主派。”（那是因为她和安提帕特罗斯针锋相对。）“您会得到欢迎的。让集会缺席审判您好了。从未有人因此而死。”

她尚未从围城中恢复元气，先前一直话语安静。但是她提高的声音饱满圆润。“卡桑德罗斯觉得我会从马其顿人面前逃开？我儿子会这样做吗？”

“不会，夫人。但亚历山大也不需要。”

“让他们见到我！”她叫道，“他们愿意的话审判我好了。回禀卡桑德罗斯，尽管告诉我日期，我一定会到场。”

他面有窘色，说道：“这样明智吗？我来是为了提醒您有些人对您怀有恶意。”

“等到他们听完我的陈词，我们再看看他们怀有何意吧。”

“告诉她日期？”卡桑德罗斯闻言道，“她要得太多。我了解马其顿人善变的心。宣布明天集会，就说她拒绝前来。”

丧亲者们穿着扯烂的丧服出现在集会人众面前，头发重新削短，抹了灰。寡妇拖着孤儿，老人哭诉晚年丧子，无依无靠。当大家得知奥林匹娅斯不会出席时，没有人起立来替她辩护。集会以呼声票决：判处死刑。

“至此都好。”卡桑德罗斯过后说，“我们得到授权了。但对于她这种地位的妇人，当众处决有失体统。她可以向群众演说，这机会她决不肯浪费。我想我们要另外定个计划。”

上午过了一半，暂住皮德纳的王室忙于各种琐事。罗克萨妮在给一条腰带绣花；帖撒罗妮加在洗头发。（卡桑德罗斯托人告诉她，她可以回到宫殿去；这特殊待遇令她惶恐，没有答复。）奥林匹娅斯坐在窗前，读着卡利斯提尼记载的亚历山大事迹。是他命巴克特利亚某处的一个希腊文书抄写成册，经御道传到她手里的。这书她常读，但今天动了再次披阅的念头。

有人急叩她的房门。凯贝斯进来了，“夫人。外面有一群士兵要求见您。他们来意不善；我挡住了屋门。”

正说着，便响起又砸又敲的声音，咒骂也不绝于耳。罗克萨妮奔入，针线仍在手里。毛巾扎住头发的帖撒罗妮加只是说：“他有没有一起来？”那男孩进来，锐利地说：“他们想要干吗？”

本来她已经把书搁开，这时又拿了起来，交给他说道：“亚历山大，替我保管这个。”他接了，眼色严肃而沉静。砸门的声响越来越大。她转向女眷们：“回去吧。回到你们的房间里。你也一样，凯贝斯。他们是因为我而来的。让我来应付好了。”

女眷们退了出去。凯贝斯迟疑，但男孩握住他的手。如果他牺牲，该是为国王拼命。他鞠了一躬，带他离开。

大门渐渐崩裂。奥林匹娅斯来到衣橱前，把身上的家常衣袍褪到脚边，换上接见时穿的那件绯红朝服。它配的腰带是金色印度衣料，缀着金饰带和红宝石。她从首饰盒取出一挂亚历山大从塔克西拉送来给她的大珍珠项链，扣在颈间，从容不迫地步出楼梯顶端，站着等候。

重门俱塌。一群人跌跌撞撞进来，站着瞪眼四顾。他们纷纷拔出刀剑，准备搜查全屋，寻找那些他们因劫掠城镇而善于翻寻的藏身之所。然后，当他们移向楼梯时，才看见那个静静俯视他们的人，如同基座上的一尊偶像。

带头者都停住了。他们后面的，甚至那些尚在破门旁边的士兵，都看见了同一幕。喧嚷沉降为一种诡异的寂静。

“你们想要见我，”奥林匹娅斯说，“我来了。”

“你们疯了吗？”那头目回禀时卡桑德罗斯说道，“你是说她站在你们面前，你们就束手无策了？像被逐出厨房的狗一样灰头土脸走开？那老巫婆一定是把你们魇住了。她说了什么？”

他这话讲得太刺耳。那人心生怨恨，“她什么都没说，卡桑德罗斯。大伙儿说的是，她的样子是亚历山大的母亲。谁也不愿率先动手。”

“你们可是收了钱的。”卡桑德罗斯尖刻地说。

“还没有，大人。因此我替您省了钱。在下告退了。”

卡桑德罗斯由得他离去。事在成败之机，必须避免冲突。他会确保这人稍后接到某件危险的任务。此时要另想一个计策。当他想通时，他讶异自己为何没有早早悟出这简单的一招。

天色将暮。在皮德纳，他们对晚餐的期待与其归因于饥饿——他们的胃口尚未彻底复原——不如说是因为晚餐打破了白日的沉闷。亚历山大正在听他的导师朗读《奥德赛》选段，这一卷讲到喀耳刻把那英雄的士兵们变成了猪。一众女眷正在对衣饰做小小的改动，保持活泼的风姿。太阳悬在奥林匹斯山的高峰上方，就快落山了，要把海滨罩进黄昏里。

路上来了一队安静的人，其跫声不是军靴的践踏，而是轻轻的曳步，于悼亡者相称。他们的头发已剪短，蓬乱，撒过炭灰，衣裳照礼仪撕裂了。

最后的阳光中，他们靠近那个由本地木匠修补过的破门。那活儿做得草率。过路人瞪目而视，纳罕这些人来自什么葬礼，竟在这个钟点出现，这时他们已经跑到门前，拆起门板来。

奥林匹娅斯听见了。当惊惶的仆人跑来时，她已经明白其故，仿佛早就知道一般。她没换身上那一件家常衣袍，只看了看她收藏《亚历山大事迹录》的匣子。很好，小伙子还保存着它。行至楼梯口，她看见底下那些抹了灰土的脸，犹如悲剧面具。她没有故伎重施地站在那里，向那些不依不饶的眼睛作徒剩闹剧的求告。她步下楼梯。

他们没有立即捉住她。人人都不吐不快。“你杀了我儿子，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的党羽刎了我哥哥的颈子，他是个在亚洲替你儿子打过仗的好人。”“你把我丈夫钉死在刑架上，他的孩子们都看见了。”“你的爪牙杀了我爹，还奸污了我的姊妹。”

众声扬起，消隐了词语，变成一股怒冲冲的嘈杂。他们仿佛恨不得原地把她撕碎。她转向那些严冷的，但较为稳重的年长男子，“你们不想把事情做得合乎体统吗？”

他们虽无怜悯，她仍触动了他们的自尊心。其中一人举起拄杖示静，并在她周围清出一点地方。

府邸楼上，女仆们发着悲声。帖撒罗妮加轻轻呜咽，罗克萨妮放任地抽泣。她听见了，但那些噪声仿佛属于某个异邦市镇一般，与她无涉。她只在乎不能让那男孩看见。

那老人以拄杖指路。他们将她带到一片贫瘠不可耕的荒地上，近着大海，苍绿的海岸植物生长在多石的地里，冲激上岸的杂碎铺在水边，宛如篾席。点缀其间的石头因大海磋磨而平滑，被冬季风暴抛在岸滩上。众人从她身边走开，在她周围站成一圈，如孩童的游戏。他们望着那个自承发言之任的老人。

“奥林匹娅斯，涅俄普托勒摩之女。对马其顿人未审而杀，违背公正，罔顾法律，我们宣布你罪当一死。”

孤独被围，第一批石头打到她时她还昂首而立。她在石矢横飞中趔趄，便跪了下来，以免自己不雅地跌倒。这令她的头颅成为目标，迅即被一块大石打中。她发现自己躺着了，眼睁睁面对天空。一朵极美的云映着落日的光，太阳自己躲在山后。她的眼神开始浮游，重像叠影；她感到群石在撞裂她的身体，但那是震撼大于疼痛；她会在真正的痛苦迸发前死去。她抬眼看那朵旋转而绚烂的云，想道，我把天堂之火带了下来；我光荣地活了一世。天空霹雳一击，一切都没了。

公元前315年

吕克昂学院坐落在雅典的一片怡人郊野，近着悬铃木成荫的伊利索斯溪，苏格拉底钟爱的小河。它是一幢崭新漂亮的建筑。那比较朴素的旧厅堂，亚里士多德建立其散步学派的地方，如今不过是侧翼。现在院长和学子们踱步讨论时，置身于彩绘科林斯立柱之间、优雅而深长的柱廊下。室内有陈年犊皮纸、墨水和写蜡的温和气味。

这一切都是卡桑德罗斯的礼物，经他爱好文艺的雅典总督之手赠送的。院长提奥弗拉斯托久已冀盼能招待学院的恩人，这喜庆的日子现在终于来了。

这贵宾参观了新的图书馆，许多搁架专门供奉着提奥弗拉斯托的作品；他是个缺乏创见而著述极丰的作者。此时他们已经回到院长的住所，休憩小饮。

“您研究历史，我很高兴，”卡桑德罗斯说，“您编撰史书更叫我欣然。每一代学者都有责任清除史料的讹误，不让它贻害下一代人。”

“亚里士多德的历史哲学……”提奥弗拉斯托热切地开口。卡桑德罗斯已经领教了一个钟点的博学饶舌，彬彬有礼地抬起一只手。

“我年轻时曾经亲聆其教，当时他在马其顿。”那些可恨的年月如胆汁苦涩，永远从外面观望那个陶醉的圈子，嫉妒令他自我疏离于其光热之外。他寓有深意地说：“倘若他最主要的那个学生，能善用那份殊荣多好。”

院长谨慎地轻声评论，提及蛮族腐化的礼俗和权力的诱惑。

“卡利斯提尼的离世，给你们带来了哀痛的损失。他是个杰出的学者，我相信。”

“啊，是的。亚里士多德担忧过，事实上预言过会那样。有些不明智的书信……”

“据我所知，他是受到冤枉的指控，说他煽动学生们设计谋杀国王。哲学的声音当时不合时宜了。”

“恐怕是如此……我们这里没有人跟随亚历山大远征，苦于资料不足。”

“您至少有一位宾客，”卡桑德罗斯微笑道，“在那最后几星期访问了巴比伦的朝廷。您如果愿意唤个文书过来，我可以给您讲讲我的见闻。”

文书来了，蜡板俱备。卡桑德罗斯不疾不徐、节奏平缓地口授道：“……但是远在此前，他已耽溺于骄矜与荒淫，喜好波斯大帝那种俨然神祇的无上地位，抛弃了故土的健康节制。”他早就预备好了这一席话，省去文书润色的工夫。一生治学授业的提奥弗拉斯托，被这个经历过叱咤风云的声音迷住了。

“他让战功赫赫的将军们在王座前匍匐跪拜。后宫填充以三百六十五嫔妃，与大流士的姬妾等量。内中更有一群忸怩作态、惯于卖身求荣的宦官。至于他夜间的豪饮作乐……”他继续讲了些时，满意地看着刻上蜡板的每一个词，最后向文书道了谢，遣他去开始誊抄。

“不消说，”卡桑德罗斯道，“他从前的伙伴们描述的他，那一副面貌，是他们希望会给自己增添荣光的。”院长睿智地颔首，严谨的学者得到了关于可疑史料的告诫。

喉咙发干的卡桑德罗斯，啜饮着面前的及时酒。像院长一样，他对这场会晤期盼已久。那敌人在世时，他从未能够挫其锐气；但现在，他至少已经开始减损他生前极其重视的，以至于为之烧尽生命的令名。

“我相信，”分别时提奥弗拉斯托礼貌地说，“尊夫人身体安康？”

“以她经过的情状来说，帖撒罗妮加现在已经很好了。她继承了其父腓力的好体质。”

“年幼的国王呢？他八岁了吧，想必正在开始学习了。”

“是的。为了不让他重犯他父亲的错误，我给他的是一种较中庸的教育。虽说那风俗由来已久，它仍旧对亚历山大有害无益，他整个少年时代都在伙友中间称霸——一群争先恐后阿谀他的贵族之子。现在年幼的国王和他母亲被安置在安菲波利斯的城堡里，那里安全，没有叛变和阴谋的风险；他的教育跟任何出身良好的无公职的公民一样。”

“再有益不过了。”院长赞同道，“大人，我想斗胆向您呈上一部我自己的小著作，《论国王的教育》。等他长大些，倘若您考虑给他聘请一位教师……”

“当然，”马其顿的摄政说道，“我肯定会为此思虑的。”

公元前310年

安菲波利斯的城堡踞在高高的峭壁之上，俯临斯特里蒙河的一个大拐弯，恰在河流入海以前。这城市昔日曾被雅典和斯巴达筑防，马其顿予以加固扩建，每个征服者都给它添上一座堡垒或塔楼。守卫们无论从琢石城墙上的哪个方向瞭望，皆有旷阔的视野。天朗气清的日子，他们会指给亚历山大看色雷斯的辽远地标，或是阿索斯山的巅峰，而他则会努力告诉他们来这里以前，他幼年见过的地方。但是七岁到十三岁的那些年很悠长，往事在他心目中逐渐微茫了。

他缠杂地记得他母亲的车舆、她帐篷里的侍女和宦官、佩拉的宫殿、他祖母在多多纳的宅邸；他太记得皮德纳城了；他记得母亲怎么都不肯告诉他祖母如何了，尽管那些仆人当然在谈说；他记得他姑母帖撒罗妮加放声痛哭，尽管她要结婚了；他母亲来这里的路上也哭，不过她现在安居了。他生活里只有一件事始终不变：士兵总是在他周围。自从凯贝斯被调开，他们就是他唯一的朋友。

好像他从来不会遇见别的男孩子，但他可以外出打猎，只要有士兵陪同。好像每当他跟他们熟络起来，一同开玩笑，赛跑，让他们说出自己的故事时，他们就会被派往别处，陪伴他的士兵就会再换两人。但是五年中相同的人一再轮班，不难重拾旧谊。

他们之中有些人不苟言笑，一同骑马很乏味；但五年之内他学到了策略。那统领格劳西亚斯三几天来看他一回，他会说这些士兵极有意思，在跟他讲亚洲征战的种种；那么他们很快就会被调遣开。当谈到他的朋友时，他愁眉苦脸，那么他们就能待上一段日子。

于是他听说安提柯，那亚洲统帅，在以他的名义发动战争，希望把他带出安菲波利斯，做他的监护人。安提柯来见他的时候他才两岁，只记得一个独眼大怪物，一走近他就吓得尖叫。现在他懂事了，但仍然不想被他监护。他现在的监护人不烦，因为他一向不来。

他盼望他的监护人是托勒密；并不是他记得这人，而是士兵们说他是亚历山大的朋友之中最受喜爱的，打仗的风范也直追亚历山大，这样的人今天很稀罕了。但是托勒密远在埃及，没法子给他带话。

然而最近，战争好像结束了。卡桑德罗斯、安提柯与别的将军讲和，同意卡桑德罗斯继续做他的监护人，直到他成年。

“我几时成年呀？”他问过朋友们。不知怎的，这问题让双方都吃了一惊；他们比平时更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不要在别处念叨他们说过的话，否则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们永远是两个人，直到昨天，裴若斯的马儿行第一里就跛了，他央求桑索斯跟他跑一阵马再回家。于是裴若斯在那儿等，他们去了跑马。暂停让马匹喘息的时候，桑索斯说道：“这一个字不能说啊。可是，外边有很多讲你的话呢。”

“有吗？”他说，顿时打醒精神，“这里以外的人对我一无所知。”

“是你这样想啰。但人是闲不住嘴的，我们不就没闲着吗。士兵们有告假的时候。大家都说，你父亲在你这年纪就杀了人，还说你是个有前途的小伙子，应该认识你的人民了。他们想见你。”

“告诉他们我也想见他们。”

“告诉他们？除非我想挨鞭子。记住，一个字不能说。”

“不沉默就没命！”这是他们的一句口头禅。马蹄轻疾，他们回到等候的裴若斯那里。

罗克萨妮的套间布置着长年旅行的家具摆设。巴比伦那辉煌的王后套间、透雕隔扇和睡莲盛开的鱼池，已经有十二年之遥；她从那里留存的只是斯塔苔拉的首饰盒与珠宝。最近，她也莫名所以，却把那些东西收进了平常见不着的地方。但她有丰富的装饰品和生活享受；卡桑德罗斯准许她带着一个行李车队，运了她的物品来安菲波利斯。他说过，把他们母子送往此地是为安全计，这些年他们已经受尽了惊险；无论如何，务必要让她居停惬意。

然而她感到十分寂寞。起先，统领之妻和另一些军官的女眷向她示好，但她自感是太后的身份，又没打算长居，便保持着礼法的庄重。谁知一住经年，她觉得懊悔，放出一点纡尊降贵的小信号，却太晚了，冷淡的客套已成定局。

她儿子身为国王而只有侍女和普通士卒做伴，教她焦灼不安。她对希腊式的教育所知虽少，也知道不可荒废学业；否则他将来亲政，怎够在朝堂上主持大计？他对学过的希腊语愈发生疏，渐渐讲起他同伴们粗鄙的多利亚土话来了。他的监护人来探望时，对他会是什么观感？

他今天就会来。她方才听说他不宣而至，已经在城堡里面，正与统领私下会晤。这孩子的无知，至少能让摄政明白他必须有学业，有文明的同伴。再说，她自己也早该回到正规的宫廷里，有贵妇和女官侍候，不能总是困在乡气的无名之辈当中。这一回她要据理力争。

亚历山大进来了，骑过马，风尘仆仆，脸色潮红，她让他去洗浴更衣。长日无事，她给他们俩缝制了美丽的衣服。梳洗完毕，他换上了边缘镶金线的蓝色宽袍、刺绣腰带，使她觉得他在波斯的优雅之外添了希腊的典范美。看到他的样子，她突然感动得几乎泪下。近来他长得很快，已经比她高了。他细软的黑发和精致的眉毛是她的；他的眼睛虽是棕色，但深眼窝中的专注却有点什么触动着她的回忆。

她穿上最好的袍服，戴上嵌蓝宝石的光灿灿的金项链，是她丈夫在印度赠送的礼物。然后她想到斯塔苔拉的首饰里有蓝宝石耳坠，便从衣橱中找出那匣子，戴上。

“母亲，”等候时亚历山大说，“别忘了，桑索斯昨天告诉我的一个字都不能说。我承诺过的。你没对人说吧？”

“当然没有，亲爱的。这些人里面，我能对谁说呢？”

“不沉默就没命！”

“嘘。他来了。”

卡桑德罗斯对同行的统领点了个头让他退下，自己进来了。

他注意到她在清闲的年头里身材发福了，尽管依然有明净的象牙色皮肤和亮闪闪的眼睛；她则发现，他看上去老了，消瘦到憔悴的地步，颧骨上破裂的血管一片泛红。他郑重地向她施礼请安，问候她的健康，然后不等答复，转向她的儿子。

亚历山大在他进门时坐着，这时站了起来，却是经过思虑的。他久已知道国王无须为任何人起立。另一方面，这里是他的家，他要行主人待客之礼。

卡桑德罗斯看在眼里，并不置评。他没有表情地说：“我从你身上看到你父亲了。”

“是的。”亚历山大点头道，“我母亲也看到了。”

“不过，你的身量已经超过了他。你父亲不高。”

“可是他强健。我天天锻炼。”

“哦？你别的时间怎么打发呢？”

“他需要一个教师。”罗克萨妮插话道，“倘不是我逼着他，他连字怎么写都会忘掉的。他父亲受过一位哲学家的教导。”

“这些都可以安排。嗯，亚历山大？”

男孩思索着。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衡量，看他多久可以成年。“我常到城墙上去，观望船舰，尽可能向人请教它们都从哪儿来，那些地方、当地的人都是什么样的。我天天骑马锻炼，有人护卫。其余的时间，”他仔细地续上，“我考虑为王之道。”

“当真？”卡桑德罗斯锐利地说，“那你打算怎样统治呢？”

亚历山大对此早有所思。他立刻说：“我会找来所有我能找到的、我父亲信任的人。我要问他们关于他的一切。而在我做任何决定之前，我会问他们他会怎么做。”

一时间，他惊讶地看见他的监护人变得苍白，以至于面颊的红斑呈现近蓝的颜色；他思忖他是否生病了。但他脸上再度变红，只说道：“如果他们说法不一呢？”

“那我就照自己的想法来做，毕竟我是国王。他就是如此。”

“你父亲是——”卡桑德罗斯制止了自己，尽管差点情不自禁。这小子幼稚，但是那母亲从前显露过狡诈。他补上：“……一个侧面很多的人。因此你会发现……好吧，我们会考虑这些事宜，乘便实行。再会了，亚历山大。罗克萨妮，再会。”

“我表现好吗？”他走后亚历山大问道。

“非常好。你跟你父亲神似。我在你身上看到的他比从前更多了。”

次日秋霜初降。他与桑索斯和裴若斯一起沿岸骑马，头发飘动，尝到海风的味道。“等我成年了，”他回头高喊，“我要航行去埃及。”

他回来时满心都是这个思绪。“我一定要见到托勒密。他是我伯父，或半个伯父。他从我父亲出生一直到他死都认识他。凯贝斯告诉我的。而且我父亲的陵墓在埃及，我应该去那儿献祭。我还没有向他奉献过任何东西。你也一定要来呀，母亲。”

有人叩门。统领之妻的一个年轻女奴步入，捧着一个香气腾腾的壶，两只高脚深杯。她放下饮具，行了屈膝礼，说道：“这是夫人亲手为你们烧的，希望你们赏脸喝了祛寒。”她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一字不落。她是色雷斯人，觉得希腊语很难。

“谢谢你的女主人。”罗克萨妮和蔼地说，“告诉她我们会享用的。”那姑娘去后，她说：“她仍旧希望获得注意。毕竟，我们在这里不会待很久了。也许咱明天应该请她来。”

带盐分的空气使亚历山大口渴，他很快饮空杯子。罗克萨妮的绣活儿处于一个棘手的阶段，她缝完那朵正缝着的花，才喝了自己那一杯。

她正在给他讲一个她自己父亲打仗的故事——他应该记住自己母亲那边也有战士——忽见他绷紧面容，眼睛越过她瞪着。他急迫地望着门，然后奔至一个角落，弓着背，使劲干呕。她跑到他身边，抱着他的头，他却像受伤的狗一样挣开她，再次用力吐。出来了一点，闻得见呕吐物和香料，和另一种先前被香料掩盖的气味。

他是从她眼睛里看懂的。

他蹒行到桌前，在地板上倒空了壶，看到底部的渣滓。又一阵抽搐攫住了他。忽然他目光里怒火狂烧；不是幼年的耍脾气，而仿佛是男人的愤怒；像她唯一一次见过的他父亲的暴怒。

“你说出去了！”他喊道，“说出去了！”

“没有，没有，我发誓！”他几乎听不见她的话，在疼痛中咬牙切齿。他快要死了，不是老年而是现在；他又痛又怕；但是比痛与怕更压倒一切的是知道他的生命被剥夺，连同他的朝代、他的光荣；他去埃及的航程、他证明自己是亚历山大之子的机会。虽然他抓住母亲，他知道自己期求的是凯贝斯，他对他说过他父亲的事迹，他如何毅然面对死亡，失声后还用眼睛问候每一个士卒。但愿桑索斯和裴若斯在啊，做他的见证，说出他的故事……没有一个人，没有人……毒药进了他的血管，他的思绪在疼痛和恶心之中消溶；他僵卧着，瞪向屋顶的椽子。

罗克萨妮正感到第一阵反胃，她蜷伏在儿子身上，呻吟哭泣。她见到的不是那嘴巴发青的硬脸，不是湿发底下汗津津的白额，却看见斯塔苔拉半成形的孩子，清晰恐怖，在佩尔狄卡斯手中皱着眉头。

亚历山大的身体狂暴地缩紧，眼睛凝定了。她自己胃中的绞疼变作一种痉挛痛楚，刀扎似的。她双膝着地爬到门边，叫喊：“救救我！救救我！”但没有人来。

公元前286年

托勒密王的书房在宫殿上层，俯临亚历山大城的港口。海风过窗而入，空气凉爽舒畅。国王坐在他的写字台前，那巨大光滑的乌檀木桌面从前堆满奏章，那时他是个勤勉的规划者和立法者。现在这桌上物件寥寥，只有一些书卷，一些书写工具，一只睡猫。埃及的国务已移交于他儿子，其治理十分称职。他是逐步放权的，越来越满意。他现年八十三岁。

他审视蜡板上的文字。字迹有一点颤抖，不过那蜡刻是可以辨读的。无论如何，他大概能活到督人抄写竣工之时。

虽然筋骨僵硬，容易疲倦，也有其他老年人的不适，他依然享受退休生活。从前他无暇饱览书卷，如今正好弥补。何况他预留了一件他久已期待完成的工作。早些年变故频仍，没有时间来料理它。他被迫放逐了暴虐成性的长子（其母是卡桑德罗斯之妹，那婚姻是出于谋略而匆匆缔结的），而栽培这个年轻得多的儿子当国王又是一晃多年。长子作恶是他晚年的心头之痛；他常自责当时没有处死他。但今天他思绪安详。

他平和的心绪被王储的到来打断了。小托勒密年方廿六，是纯正的马其顿人；托勒密的第三位妻子是他的继妹。他像乃父一样魁梧，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椅上的老头子那么安静，也许是盹着了。然而他的体重一落在地板上，就让两卷书从贴墙而立的拥挤书架里翻倒下来。托勒密含笑回头。

“父亲，雅典又运来了一箱书。安置在哪儿呢？”

“雅典？啊，好的。命人送上这儿来。”

“往哪儿放呀？您已经有些书在地板上了。会被耗子啃坏的。”

托勒密伸出他满是皱纹和雀斑的手，在猫儿戴的珠宝项圈以上挠了挠。那颀长精瘦的猫咪弓起铜色皮毛的顺滑的背，又舒舒服服地伸展了身体，从喉头发出一声深沉洪亮的咕噜。

“不过，”他儿子说，“您确实需要一间更大的书房了。其实，要一座屋宇才够呢。”

“我过世以后你可以盖一座。我会再给你一本书藏诸其中。”

年轻人发现父亲跟那猫儿一样洋洋自得，就像是他也发出了咕噜声。

“什么？父亲！您是说您的书完成了？”

“就在刚才一刻。”他展示那块蜡板，花体的煞笔之上写着：亚历山大的史传于此终结。他生性柔情的儿子俯下身来，拥抱了他。

“我们一定要举办朗读会。”他说，“自然是在那小剧场里。这书已经差不多都抄好了。朗读会我要安排在下个月，这样能有时间把消息传开。”在这个晚生的儿子眼里，他父亲向来是老年人，但也向来行事精彩。他知道，这件工作早在他出生前就开始了。他急于见到父亲享受它的果实；毕竟他已届风烛残年。他在脑海中搜寻以声音美妙著称的演员和辩论家的名字。托勒密继续思索。

“这部书，”他忽然道，“足以将卡桑德罗斯的诬蔑置于无地。我由始至终地经历了一切，人所共知……假使我更早写完就好了。打了太多的仗。”

“卡桑德罗斯？”年轻人模糊地想起这位马其顿国王，是在他童年死的，继位的两个儿子命运凶暴，也已经死了。这人属于遥远的往昔，而亚历山大虽然在他出生时作古已久，对于他却是活生生的人，似乎随时会走进门来。他不必读他父亲的书，那些故事他在孩提时便已听熟。“卡桑德罗斯……”

“如果众神是公正的，他会被打入塔塔罗斯的深渊，我希望他在那里会听到这消息。”那苍老面孔上松弛的褶子一时拉紧，现出慑人之色，“他弑杀了亚历山大的儿子——我知道是这样，虽然没有人能证明——他成长的那些年卡桑德罗斯一直藏着他，好让黎民百姓不知道他，将来的人也不会知道他。亚历山大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如此他犹未解恨，还买下了吕克昂学院——那里再也不会恢复原样了——拿它做工具抹黑亚历山大的名声。啊，他还没死就已经腐臭了，儿子们还合谋杀死了母亲……是的，要安排朗读会。然后，这书就可以送去抄写馆了。我想把它送到吕克昂，送到柏拉图的学院、科斯岛的学院。当然，也得送一部去罗德岛。”

“这是当然了。”他儿子说，“罗德岛人收到一部神撰的书可不寻常。”他俩相视粲然。托勒密助他们解除过一次著名的围城之困，从此在那里享有神祀。他揉了揉猫儿，它便露出奶白色的肚子让人挠痒。

小托勒密望向窗外。一抹炫目的强光使他闭上眼睛。阳光恰好照射到亚历山大陵墓之上的月桂叶金环。他退回房中。

“这么些大人物。亚历山大活着的时候，他们像一乘战车那样并驾齐驱。他死了，就像御者倒下之后的战马那样乱踢乱跳，而且也像马匹似的使自己遍体鳞伤。”

托勒密缓缓点头，抚摩着那只猫，“啊。亚历山大就是这样。”

“可是，”年轻人吃惊地说，“您常说——”

“是的，是的。那一切都是真的。亚历山大就是这样。那就是原因所在。”他捡起蜡板，珍惜地看了看，重新放下。

“我们向他奉献神祀是对的。”他说道，“他有一个谜。凡是他自己相信的，他能让它看上去能够做到。而且我们也做成了。他的赞赏是珍贵的，我们为了他的信任不惜生命；我们做了各种不可能的事。他是一个被神感染的人；我们仅只是被他感染过的凡人，但我们当时不知道。瞧，我们也行过了奇迹。”

“是的，”他儿子说，“但他们下场悲惨，而你独享繁荣。是因为你将他安葬在这里的缘故吗？”

“也许。他喜欢把事情做得漂亮。我让他远离了卡桑德罗斯之手，而他从不忘记一桩善举。是的，也许……但另一方面，他死的时候，我知道他也带走了他的谜。从此以后我们就和别人一样，受制于大自然设定的界限。认识你自己，神在德尔菲是这么说的。凡事勿过度。”

那猫咪讨厌他的心不在焉，跃上他膝头，开始用爪子拉拉扯扯，给自己造床。他拔开钩在袍子上的猫爪，将猫咪放回写字台。“现在不行，帕尔修斯，我还有工作。孩儿，替我召菲力斯托斯来，他熟悉我的笔迹。我想看见这书抄正在纸卷上。惟独在罗德岛我才有不死之身。”

儿子离去后，他用发抖而坚定的双手收拢那些新蜡板，依序排放整齐。然后在窗前等待，眺望着那月桂叶的金环，它在地中海的微风中轻轻颤动，栩栩如生。

作者识

亚历山大对自己的死亡所持的态度，是他一生众多谜团中最奇怪的一个。他的勇敢是传奇性的；他打仗时一向投身于最危险的行动；即使他相信自己是天神子嗣，以希腊人的信仰，这也并不予人不死之身。他受过数次重伤，也曾经身患重病，几乎丧生。像他这样警觉于战争变数的人，对身后事本应早有安排。但是他完全不予理会，要到生命的最后一年，在印度受过的重伤必然使他感到活力开始衰退以后，他才生育后嗣。这个拥有宏大的、意在留传后世的建设性计划的人，何以有这样一个心理障碍，将永远是不解之谜。

假使赫菲斯提昂健在，大概会顺理成章地依据遗命成为摄政。从他的纪录看来，他不但是个忠诚不渝的朋友和（大致无疑的）爱人，而且聪明有才干，同情亚历山大所有的治国理念。他的猝逝似乎击碎了亚历山大全部的信念，而且显然一直到他自己生命之终，他也依然没有从丧友的震撼中复原——这也是他身故的原因之一。即使如此，他最后一次患病期间仍继续筹划下一次远征，到失声才放弃。也许他怀着莎士比亚笔下的尤利乌斯·凯撒的观点：懦夫未死已死千回；勇士之死终生一遇。

对于他殁后的凶案累累的权力争斗，他的责任不在于他作为领袖的性格。恰恰相反，他的标准以当时而言是很高的，他以身作则，克制了主将们的肆行与奸诈——当他的影响力消失以后，这些倾向才浮现。要归咎的话，他的错误在于没有缔结一场良好的王朝婚姻，并在跨入亚洲之前生育子嗣。如果他遗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儿子，马其顿人就根本不会考虑别的主张自己有继位权的人。

将这段时期与早前的马其顿历史比较，很容易看出他的继业者们只是倒退到其祖先在部落与家族之间争夺王位的模式；区别仅在于亚历山大给了他们的行为以世界舞台。

本书描写的暴行都是史实。实际上，为了使故事连贯，有几位主角死于谋杀的事件已经略去。其中以克莉奥帕特拉之死最为值得一提。佩尔狄卡斯去世后，她在萨第斯平静地生活到四十八岁，一度拒绝了卡桑德罗斯的求婚。公元前308年，大概是由于百般无聊，她向托勒密示好。这位审慎的统治者似乎不太可能重蹈佩尔狄卡斯冒进的覆辙，但他还是答应娶她，让她准备动身去埃及。安提柯得知她的计划，担忧这会妨害他自己的王朝野心，便指使其侍女们弄死她，随后又以杀人罪处决了她们。

培松与安提柯联盟，但在米底日益坐大，似有谋反之迹。安提柯也将他杀死。

塞琉古比托勒密还要活到更晚的时候（他较年轻）。但年近八旬时，他入侵希腊，企图夺取马其顿王位，却被一个同样觊觎王位的对手所杀。

当奥林匹娅斯向卡桑德罗斯投降的时候，阿瑞斯托诺斯是安菲波利斯城的守军统领。卡桑德罗斯以保证安全的誓言将他诱出，随即杀害。

关于卡桑德罗斯，保萨尼亚斯（Pausanias）写道：但是他自己也没有好收场。他全身水肿，仍活着的时候已经有虫爬出。长子腓力即位后很快患上一种消耗病而死。次子安提帕特罗斯谋杀了母亲帖撒罗妮加——腓力与尼卡瑟波利丝（Nikasepolis）的女儿，指控她过于偏爱小儿子亚历山德罗斯。他接下去叙述，亚历山德罗斯杀了哥哥安提帕特罗斯，后为德米特里所杀。这一灭门过程读来仿佛是某部希腊悲剧中复仇女神的安排。

安提柯奋战多年，想为自己征服亚历山大的整个帝国，最终托勒密、塞琉古与卡桑德罗斯联兵抵御，在弗里吉亚的伊普苏斯（Ipsos）战场上将他击毙。始终忠诚于他的儿子德米特里来不及引兵驰援。

德米特里可观的事业无法简言概括。他聪敏，有魅力，捉摸不定，风流浪荡，一度取得显著的成就，包括马其顿的王位。他被塞琉古俘获，在其合乎人道的监禁下酗酒而死。

亚历山大尸身未腐的奇事属于历史。在基督教时代，这现象被视为圣人的特征，然而在亚历山大的时代，并没有同样传统来诱惑作传者如此粉饰。即使把夸大其词考虑在内，似乎也应当肯定此事确不寻常，并由于巴比伦的酷热而更显非凡。最可能的解释当然是，医学意义上的死亡时刻比守候病榻的人以为的要晚了许多。但是有一点很明显：某个人照料了那躯体，驱赶着蝇虫；这项工作大概是某位宫廷宦官做的，他没有参与寝宫之外追逐王权的争执。

亚历山大的八位主将通常称为近卫（Bodyguard），这是希腊语原文Somatophylax的字面翻译。其实，近卫并不会终日随侍国王，多数人握有重要的兵权。因此，主要人物表称之为将佐。Somatophylax头衔的词源，大概深植于马其顿的历史。

主要史料

昆图斯·库尔提乌斯
21

（Quintus Curtius）第十卷录有亚历山大刚去世之时的事件。其后史事见于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
22

（Diodorus Siculus），第十八卷和第十九卷。狄奥多罗斯写到的这段时间的史料来源——卡地亚的希若尼摩斯（Hieronymos of Kardia）——品质上乘，此人追随了欧迈尼斯，后来归附于安提柯，沉浮与共，在他描述的许多事件里是个近身观察者。

译者致谢

亚历山大三部曲从我动手翻译中间的一卷《波斯少年》到现在全部完成，一算竟过了九年。朱天文说写作是“奢靡的实践”，文学翻译何尝不然。但是能翻译玛丽·瑞瑙特的作品，我又何其有幸。感谢世纪文景的卓识和耐心，尤其是众多编辑朋友们反复审阅的努力。

我人生最丰盛的收获是友爱。在此要感谢挚友Damien，他不仅在翻译过程中不厌其烦为我答疑，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全部译稿，都曾经他过目并指正。

感谢好友段映虹教授对序言初稿的诚恳品评。

我的文字余留的失误和偏颇，责任当然在本人。读者如有意见或建议，欢迎来信：silzheng@gmail.com。

感谢待我如友的爸爸妈妈，当然还有一路见证这些文字从虚空之中生长出来的伴侣Kris——现在我们俩虽被大洋阻隔，他对我从未稍减关怀。

最令我念念不忘的，是那些被二〇一〇年版《波斯少年》打动的素未谋面的读者，特别是戏剧家赵立新先生。天知道这是多漫长的等待，但若不是记得你们期望续篇的热情，也许我还无法做完。正如小说里亚历山大的话：Longing performs all things.（有了渴望，什么事都能实现。）无论下一个九年我会在哪里，愿我的渴望永不枯竭。

郑远涛

二〇一五年七月于大理古城

[1]
见David Sweetman著Mary Renault：A Biography，第262页。引文本来是瑞瑙特对爱尔兰历史小说家欧布莱恩（Patrick O’Brian）的评语，转用回她自己身上也恰当不过。

[2]
Anima是拉丁文的“灵魂”，在荣格心理学中指男性心灵中的无意识女性人格。瑞瑙特钦佩荣格关于个性发展的学说，曾说《国王必须死去》是“百分百的荣格式小说”。荣格不像弗洛伊德那样认为单是无意识的性驱力就决定了人的行为，相反，人的选择、目标和希冀同样关键。瑞瑙特在刻画主角童年以提供日后发展的心理动机时，多次借鉴过弗洛伊德的性理论，但她强调自我塑造，主角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就使她对人性的看法跟弗洛伊德拉开距离，而更接近于荣格。参见Sweetman，第205-206页。

[3]
参见Bernard F.Dick著The Hellenism of Mary Renault，第102-103页、第110-111页。

[4]
西坎达（Sikandar）是亚历山大在东方民族中的称呼。——译者注，下同

[5]
原文neither could speak the other’s tongue表面上意义是“两人都不会说对方的话”，但似乎兼有性的隐喻。英文tongue既指舌头，又可指语言。舌头有接吻的官能，也有说话的官能。这对新婚夫妇不但语言不通，也因习俗的鸿沟而倍感生涩。

[6]
阿胡拉·马兹达（Ahura-Mazda），意为“智慧之主”，是古波斯宗教里至高无上的神，保佑着公正的国王。

[7]
Chiliarch的希腊语原义是“千夫长”。

[8]
Iskandar是亚历山大的变体，东方民族对他的称谓之一。

[9]
齐尔巴细阿（kyrbasia），一种波斯冠冕，系亚麻或某种柔韧质料做的锥形冠。佩戴时竖立其尖端是波斯国王的特权，总督佩戴它时必须压平冠顶。

[10]
许门（Hymen），古希腊人的婚姻之神。

[11]
“堂妹”（cousin）、“堂叔”（uncle）之称似不合史实，姑按原文翻译。以中国亲属系统来说，阿敏塔斯应该是阿里达乌斯的堂兄（平辈），其女欧律狄刻是阿里达乌斯的堂侄女。英文cousin在旧时用法中可表示侄甥辈，但uncle一定是男性长辈（叔伯舅）。

[12]
原文matron of honour，是婚礼上导引新娘的已婚妇女。

[13]
伯劳鸟（shrike）外表娴雅而性情刚猛，惯把猎物插在枝棘上撕食，有屠夫鸟（butcher bird）之称。

[14]
见希罗多德《历史》所述马其顿阿吉德（Argead）王朝的起源：少年佩尔狄卡斯和两个哥哥从希腊南方阿尔戈斯被放逐，北行到马其顿，在当地酋长家中做工糊口。酋长之妻发现她烤的面包给佩尔狄卡斯的那份会变大一倍。酋长疑为不祥之兆，立即驱赶兄弟仨。三人索要工钱，酋长指着屋内烟囱下的一块阳光，说：“这就是你们应得的工钱。”佩尔狄卡斯三次掬取这阳光，收于衣褶，离去。其后在马其顿择地而居，平定四方为王。

[15]
希波吕忒（Hippolyta），传说中的阿马宗女战士的首领，被忒修斯俘虏后归顺，与他共同作战。

[16]
普路托（Pluto）是希腊神话中冥王的名字。

[17]
“三乐园”是特里帕拉迪苏斯（Triparadisos）的意译。Tri-是源自希腊文的前缀“三”，paradisos源自古波斯语pairidaēza，本指园囿（王室的禁苑），衍生的意义是乐园、天堂。

[18]
原文Elysium，是古希腊人所相信的英雄、伟人、正直者死后去到的幸福安详之地。

[19]
希腊文automatoi（自动的）一词最早见于荷马史诗《伊利亚特》，描述的是天庭中自动开启的门和自己移动的带轮三足鼎。

[20]
原文为guest-friendship，是希腊文xenia的英译，指的是古希腊人的好客习俗，对远离家乡的旅人或客居者表现得慷慨有礼，并予以庇护。

[21]
公元1世纪罗马史学家，著有《亚历山大大帝传》凡十卷，首二卷佚失。

[22]
公元前1世纪希腊史学家，著有《历史丛书》（Bibliotheca historica）凡四十卷，有一至五卷，第十一至二十卷完整传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