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多·马洛

译序

苦儿雷米是本书奉献给读者的主人公。这个人物一出场，就鲜活生动，紧紧抓住了读者的心。一个柔弱的孩子，在那样一个无助的社会里如何生存，是贯穿故事始终的主题。书本一打开，便令人爱不释手。

使我们感到庆幸和欣慰的是，雷米在艰辛曲折的流浪生涯中，并不是孤独的。他有始终爱他如亲子的巴伯兰妈妈；有教会他做人、识字、弹唱的维塔里斯老人；有与他息息相关的“心里美”和小狗；有无私收留他的花农老爹；有倾心爱他的丽丝姑娘，有与他同甘共苦的可爱的马西亚，还有偶然收留过他的米利根夫人……这些人所具备的心地善良、助人为乐的高尚品质，同时衬托出加罗福里和米利根先生这类社会渣滓的丑陋。

本书作者埃克多·马洛(1830—1907)是位多产作家，曾有七十多部小说问世，然而人人皆知的只有这部《苦儿流浪记》。作者不仅用细腻的文笔传情写意，而且用跌宕起伏的悬念、丝丝入扣的情节展现了艺术的魅力。贯穿故事始终的音乐和一首主题曲，透过文字的弹拨，时时在读者耳边回荡。

19世纪的法国正孕育着一场资产阶级工业革命，法国人民的贫困潦倒已经到了极限，作者为雷米以及救助过他的人安排的理想归宿，只是一种偶然或者说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本书在翻译过程中做了删节，译者希望集中体现雷米艰苦历程中的情节而又不破坏故事的完整性，删节部分采取编译形式以期融会贯通。对话形式的大量采用，是为了增加语言的动感和表现力。希望经过译者精心尽力的编译后，本书仍旧不失为一部传世名著。

唐珍

写给露西·马洛

当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常常想到你——我的孩子。你的名字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嘴边回荡：露西能感受到这些吗？露西对这些会感兴趣吗？露西，我总是叫着这个名字。既然如此，你的名字就应该放在这本书的首页。我还不知道这本书未来的命运如何，但是无论如何，它会带给我值得高兴的成功：一想到我能把这本书送给你，我就感到无比快乐；一想到你要读到这本书，我就心满意足了。

埃克多·马洛

目录

译序

写给露西·马洛

第一部

第一章 养父

第二章 维塔里斯先生的杂耍班

第三章 在路上

第四章 我的首场演出

第五章 学习

第六章 我遇到了一个穿七里靴的巨人

第七章 在船上

第八章 我的第一个朋友

第九章 心里美和狗

第十章 进入巴黎

第十一章 卢辛街的戏班主

第十二章 让蒂里采石场

第十三章 花农家的丽丝

第二部

第一章 向前进

第二章 一座黑城

第三章 水灾

第四章 获救

第五章 王子的奶牛

第六章 巴伯兰妈妈

第七章 巴伯兰

第八章 德里斯考尔一家

第九章 漂亮襁褓的疑团

第十章 圣诞之夜后的英国之行

第十一章 鲍博

第十二章 天鹅号的行踪

第十三章 大团圆

世界名著典藏国际大师插图版

第一部

第一章 养父

我是一个捡来的孩子。

可是一直到八岁，我都以为自己与其他孩子一样有个母亲。因为每当我哭鼻子的时候，总有一个女人温柔地把我搂在怀里，摇晃着，直到我不再流泪为止。从她对我说话的方式，她看我时的眼神，她的抚爱，她责备我时的亲切口吻，都使我相信，她就是我的母亲。

可是我怎么知道她只是哺乳我长大的养母呢？

我的家乡，说得更确切些，指我在那儿长大的村子，也就是我在那儿度过童年的村子叫夏瓦侬，它是法国中部最贫穷的村庄之一。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家乡，没有出生地，也没有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在平地一个绿荫蔽日的地方，在通向卢瓦尔河支流的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溪边，有一所房子，我就在那里度过了童年时代。

直到八岁，我还没有在这个家里见到过男人。可我的母亲并不是寡妇，她有丈夫，是个石匠，像当地许多工人一样，他在巴黎工作。当我会观察和理解发生在周围的事情时，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有时候，他仅仅托同他一起干活儿的师傅回村时捎个信儿。

十一月的一天傍晚，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在我们家的篱笆门前停了下来，那时我正忙着在门口劈砍树枝。他没有推门，只是抬头望望我，问我巴伯兰大妈是不是住在这里。

我请他进屋。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污秽的人。他从头到脚沾满泥巴，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湿漉漉的，一看就知道，他在泥泞的道路上已经走了很长时间。

巴伯兰大妈闻声走了出来，当这个男人跨进门槛时，他们打了个照面。

“我从巴黎带消息来了。”他说。

还是那么简单的几个字，我的耳朵都听腻了。但是，他这次说话的口气与他过去说“你丈夫身体挺好，工作挺顺利”的口气完全不同。

“啊，我的天哪!”巴伯兰大妈双手合十，惊叫起来，“热罗姆一定出事了!”

巴伯兰大妈请那个男人留下来吃饭，她说路很难走，常听说有狼在林子里出没，还是第二天走好。

客人坐在壁炉边，一边吃饭一边向我们讲述事故发生的经过：巴伯兰的半个身子被压在倒塌的脚手架下面。因为有人作证，说他本不该站在出事地点，所以包工头拒绝支付抚恤金。

巴伯兰大妈很想去巴黎看看，可是花那么多钱，做这样一个长途旅行，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一周周地过去了，巴伯兰不断有信来，都是要求寄钱的。最后一封信的口气十分急迫，声称如果没钱可寄了，就该卖掉奶牛筹钱。在农民的眼里，奶牛是无价之宝，不管一个农民有多穷，家里有多少人口，只要牛棚里有一头奶牛，全家就不会挨饿受冻。奶牛不仅是我们的奶妈，而且是我们的伙伴和朋友。不要以为奶牛只是一种愚蠢的牲畜，它可是十分聪明充满灵性的动物。你越是驯养它，它这方面的素质就提高得越快。我们常常抚摸它，跟它说话。它听得懂我们的话，睁着圆圆的、温顺的眼睛，完全知道怎么让我们明白它的想法和感觉。

总之，我们喜欢奶牛，它也喜欢我们，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可是我们不得不分手了，因为只有卖掉奶牛才能满足巴伯兰的要求。

一个牛贩子来到家里，上下左右打量着奶牛露塞特，反反复复地表示不满意，只是出于良心，想帮好心人巴伯兰大妈的忙，才同意买下这头牛。

可怜的露塞特，好像懂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哞哞地惨叫着，死活不肯走出牛棚。

牛贩子取下挂在它脖子上的鞭子，递给我。

“这可不行!”巴伯兰妈妈说。

她牵着牛，温柔地对它说：

“走，我的乖乖，走呀，走吧。”

露塞特不再抗争，上路以后，牛贩子把它拴在马车后面。这样，它只好跟着马奔跑。

我们回到家里，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还听到露塞特低沉的呜咽声。

卖掉奶牛没几天，狂欢节到了。往年一到过节，巴伯兰妈妈就给我做上很多好吃的，有油煎鸡蛋薄饼，还有炸糕。那时候我们用露塞特提供的牛奶来和面，用它提供的奶油来起锅。

露塞特被卖掉了，再也没有奶牛和奶油，想到这儿，我伤心极了。

可是，巴伯兰妈妈却让我喜出望外，尽管她没有借东西的习惯，她还是向东家要了一杯牛奶，向西家讨了一块奶油。当我中午回家的时候，看见她正在往一个大瓷瓦罐里倒面粉。

巴伯兰妈妈从墙上取下煎锅放到火上。

“把奶油拿来!”巴伯兰妈妈说。

她用刀尖挑下小核桃仁大小的一块奶油，放在平底锅里，奶油立即熔化并发出“嗞嗞”的声响。

这是一首欢快的乐曲，是由奶油发出的嗞嗞声和噼啪声组成的。然而，正当我聚精会神地欣赏这美妙乐曲时，似乎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

谁会在这时候打扰我们呀？很可能是隔壁邻居来向我们借火的。

木棍“咚咚”撞击着门槛，紧接着门突然开了。

“谁呀？”巴伯兰妈妈问道，可是没有应答声。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火光照映在他身上，我看出他穿着白色罩衫，手上拄着一根粗粗的木棒。

“这里在过节吗？真不好意思。”他粗声粗气地说。

“啊，我的天!”巴伯兰妈妈叫了起来，把锅子放到地上，“是你呀，热罗姆。”说完，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臂，把我推到那个站在门边的男人跟前说：

“这是你的父亲。”

我走过去，想亲他，但是他却用木棒挡住我，问道：

“他是谁？”

“是雷米。”

“你对我说过……”

“是的，可是……那不是真话……因为……”

“啊!不是真话，不是真话。”

他举着木棒朝我走来，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着。我一步也不敢离开木棒把我赶到的那个地方，靠在那里望着他。

这是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表情严峻，神态冷酷。由于受伤，脑袋耷拉在右肩上，这个畸形模样令人不安。

我从来没有明确地问过自己，做父亲的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是我本能地、隐隐约约地觉得，他应该像母亲一样慈祥，不过声音粗一点儿罢了。可是看到这个从天而降的家伙，我不禁感到一阵惊慌和痛苦。

巴伯兰离开壁炉，坐到桌子边上，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只是偶尔瞟瞟我时，才停下来。

我心神不定，惶惶不安，简直吃不下去。我也在瞧他，可是只敢偷偷地瞥两眼。当我们对视、目光相遇时，我连忙垂下眼皮。

“他平时就吃那么少？”他突然说道，把他的勺子伸过来，指指我的盘子。

“唔，不不，他的胃口不错。”巴伯兰妈妈回答。

“活该，他不吃才好呢!”他说。

“那么你是不饿了？”他问我。

“不饿。”我回答。

“那好，快去上床睡觉，马上睡觉，要不然，我要发火啦。”他又说。

巴伯兰妈妈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顺从，不要顶撞，其实这个叮嘱完全没有必要，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反抗。

我赶紧脱衣睡觉，睡不睡得着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靠下命令是睡不着的，只有在困倦和安宁的状态下才能入睡。可是我现在既不困也不安宁。相反，我情绪烦乱，十分伤心。

过了一段时间，也说不清到底有多久，我听到有人走到我的床边。从那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中，我立即辨认出那不是巴伯兰妈妈。

一股热气从我的头顶掠过。

“睡着了吗？”有人压低嗓音问。

我没敢应声。那句可怕的话“我要发火啦”还在我的耳边回荡。

“他睡着了，”巴伯兰妈妈说，“这孩子一躺下就睡着，这是他的习惯。你尽管说好了，他不会听到你说什么的。”

“你的官司打得怎么样了？”巴伯兰妈妈问。

“官司打输了，人残废了，成了个穷光蛋。都这副样子了，还没完，回到家里，还有这么个小家伙。给我说说，为什么不照我说的去做？”

“因为我不能这么做。”

“你不能把他送到孤儿院去吗？”

“我不能这样就把这个孩子扔了，他是吃我的奶长大的啊，我那么爱他。”

“他不是你的孩子。他眼下几岁了？”

“八岁。”

“八岁了，那就让他去他该去的地方吧，他不会不喜欢，也会习惯的。”

“啊，热罗姆，你不能这么做。”

“我不能这么做!谁阻止得了我这么做？你以为我们能养活他一辈子？”

“如果他的父母来要人呢，你对他们说什么？”

“他的父母!他还有父母吗？如果他的父母还在，早该来找他了；八年过去了，也该找到他了。我做了一件大蠢事，以为他有父母，有一天，他们会把他要回去，把我们承担的抚养费付给我们。我真是个傻瓜，笨蛋一个!他当时被裹在一个镶花边的漂亮襁褓里面，这并不说明他父母一定会来找他。说不定他父母已经见上帝去了呢!”

“假如他们还在呢？如果有一天他们回来问我们要人呢？我总觉得他们会回来的。”

“女人们真是死脑筋!”

“说呀，他们要是回来了怎么办？”

“那好办，我们打发他们到孤儿院去，少说废话。烦死人了，明天我就领他去见村长。今晚我到弗朗索瓦那儿打个招呼，一个钟头以后回来。”

门打开，又重新关上了。

我立刻坐了起来，叫巴伯兰妈妈。

“啊!妈妈呀!”

她来到我的床前。

“你要把我送到孤儿院去吗？”

“不，我的小雷米，不!”

她温柔地亲亲我，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她的温存给了我勇气，我不再流泪了。

“你没有睡着吗？”她温和地问我。

“那不是我的错。”

“我不骂你，那么热罗姆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的。你不是我的妈妈，热罗姆也不是我的爸爸。”

“我本该把实情告诉你的，”她说，“但是你是我的孩子，我不能无缘无故地告诉你：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的亲生母亲，可怜的孩子，你刚才都听到了，我们不认识她。她活着还是死了，我们都不知道。那是在巴黎，有一天早上，热罗姆去上班，经过一条叫布罗特依的大街。这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两边栽满大树。他听到一阵孩子的哭声，好像是从一个花园门口的门洞里传出来的。那时是二月份，天蒙蒙亮。他走到门边，发现一个孩子躺在门槛边。在他四处张望想喊人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从他身后的一棵大树后出来，溜掉了。这个男人大概躲在那儿，就是要看看是否有人发现他丢在门洞里的孩子。热罗姆不知所措，因为孩子好像知道有人来救他了，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似的，拼命哭叫了起来。热罗姆正在琢磨该怎么办，其他工人也围拢过来，大家一致决定把孩子送到警察局去。”

“这个男孩长得非常英俊，有五六个月了，粉粉嫩嫩的，又胖又大，漂亮极了。包裹着他的襁褓和婴儿服都说明他是富人家的孩子。这个孩子肯定是被人偷出来又扔了，至少警察局局长是这么解释的。怎么办呢？警察局局长记下热罗姆所知道的情况，又在记录中描述了孩子的长相和那个没有标记的襁褓，然后说如果在场的人里没有人想收养这个孩子，只好把他送到孤儿院去。最后警察局局长说，这个孩子很漂亮、健康、结实，不难养活；他的父母肯定会来找他，并且慷慨地报答收养人的养育之恩的。说到这儿，热罗姆走上前去，表示愿意收养，孩子就给他了。我自己那时也有一个与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儿，同时养两个孩子没什么了不起。于是我就成了你的妈妈。”

“啊，妈妈!”

“三个月以后，我自己的那个孩子死了，我就更加疼你了，完全忘记你并不是我们的亲生儿子了。不幸的是，热罗姆没有忘。三年后，你的父母都没有来找你，起码是没有找到你，热罗姆就想把你打发到孤儿院去……”

“哎呀，我不去孤儿院呀!”我抓住她的衣服喊道，“巴伯兰妈妈，我不去孤儿院呀，我求你了!”

“不去，我的孩子，你不会去孤儿院的。我会安排的。热罗姆不是坏人，你瞧，他心情不好，家里又穷，他怕了，所以脾气那么坏。以后，我们干活，你也干活。”

“你说干什么都行，就是不去孤儿院。”

“你不会去那个地方，但是有个条件，你要马上睡觉，不要等他回来时，还看到你睁着大眼睛。”

我可不愿意做孤儿院的孩子，我不愿意在脖子上挂个号牌，我不愿意有人追着我的屁股后面叫：“到孤儿院去，到孤儿院去!”

一想到这里，我就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我睡不着，巴伯兰快回来了。

还好，巴伯兰没有像他说的那么快就回来，他还没有回到家，我已经睡着了。

第二章 维塔里斯先生的杂耍班

我可能整个夜晚都是在忧伤和恐惧中度过的。第二天一早，当我醒来时，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摸摸我的床，看看周围，确定我是不是在熟睡的时候被人带走了。

整个上午，巴伯兰没有与我说过一句话。于是，我开始觉得他已经放弃了把我送孤儿院的打算，也许，巴伯兰妈妈对他说过什么，逼着他把我留下来。

可是，中午的钟声敲响后，巴伯兰就要我戴上鸭舌帽跟他走。

我惊恐万状，连忙转向巴伯兰妈妈求救，可是她偷偷地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服从，同时她还挥了挥手安慰我，让我用不着害怕。

尽管巴伯兰妈妈让我不必担心，我还是很想逃走。

开始的时候，巴伯兰只是让我紧紧地跟着他，可是没多久，他好像猜到了我想逃走的念头，便抓住了我的手腕拉着我走。

除了被他拖着走以外，我没有任何办法。

我们就这样走进了村子。一路上，碰到的人都在回头看我们：我像一条被惹恼了的狗，被人牵着跑。

走到咖啡馆门口时，站在那里的一个男人叫了一声巴伯兰，让他进屋。

巴伯兰揪住我的耳朵，让我走在他的前面，等我们进去以后，他把门关上了。

我松了一口气。咖啡馆不像是个什么危险的地方，再说，这是一个咖啡馆呀，我很久就想进它的门了。

等巴伯兰和要我们进屋的那个咖啡馆老板在一张桌子边坐下来以后，我也在壁炉旁边坐了下来，并环顾着周围。

在我的对面，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儿，他的穿着打扮十分奇特，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头发像一缕缕灯草似的垂在肩上，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灰色毡帽，上面插满红红绿绿的羽毛。他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羊皮袄，羊毛朝外翻着。这件皮袄没有袖子，只是从肩膀处的两个洞口里，露出两条胳臂，上面套着天鹅绒的袖管，以前可能是蓝颜色的。两条羊毛大护腿，一直没过膝盖，几条红绸带交叉着，在小腿那里绑了好几道。

老人靠在椅背上，右手托着下巴，胳臂肘支在跷起的二郎腿上。

我从未见过一个活人，会有如此安详的神态，他活像我们教堂里的木雕圣像。他身边有三条狗，躲在他的椅子底下，挤在一起取暖，其中一条是白色鬈毛狗，一条是黑色长毛狗，还有一条灰色的小母狗，样子狡猾可爱。鬈毛狗戴着一个旧警察帽，帽子上有根细细的皮带系在脖子上。

当我无比惊异地观察这位老人的时候，巴伯兰与咖啡馆老板却在那里窃窃私语。我听出他们正在谈论我。

巴伯兰说他到村里来是要领我去见村长，好向孤儿院申请一份津贴来抚养我。

老人不动声色，听他讲述着。突然，他伸出右手指着我对巴伯兰说：

“就是这孩子是您的累赘？”他说话时带着外国口音。

“就是他。”

“也许有个办法能使您立刻摆脱这个累赘，”老人沉思片刻后说，“您甚至还可以从中弄到些钱。”

“如果您把这个办法告诉我，我十分乐意请您喝一杯。”

“要一瓶酒来，咱们一言为定。”老人说。

“说定啦？”巴伯兰问。

“不变卦。”老人回答。

“他能干活。”巴伯兰说。

“他太单薄了。”老人说。

“太单薄，怎么会呢!他像男子汉一样健康结实，瞧他的双腿，您见过那么笔直的腿吗？”巴伯兰拉起我的裤角。

“太细了。”老人说。

“您不看看他的胳臂吗？”巴伯兰接着说。

“胳臂与大腿差不了多少，凑合吧。可是都经不住劳累，也吃不了苦。”老人说。

“他，经不住!您摸摸看，亲手摸摸。”巴伯兰说。

老人伸出他骨瘦如柴的手，拍拍我的大腿，撅着嘴巴摇头。

当牛贩子来我们家买那头奶牛时，我已经历过相似的场面了。他当时也是拍拍、打打那头奶牛，撅着嘴一个劲儿地摇头，说那不是一头好牛，很难转卖，可是最后还是买下来牵走了。

这个老人也会把我买下带走吗？啊，巴伯兰妈妈，巴伯兰妈妈呀!

不幸的是，巴伯兰妈妈不在，保护不了我。

我站在桌子的一头，被巴伯兰与老人推过来又推过去。

“好吧，”老人说道，“不管怎么样，我要他了。只是，你听好了，我不买他，只是向你租他，一年付你二十法郎。”

“二十法郎？”

“价钱不低啦，我预先付款。您可以拿到四块漂亮的大洋，面值一百苏，这样您就摆脱掉这孩子了。”

老人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只皮钱包，从里面拿出四个银币摊在桌子上，银币发出了叮当的声响。

“您想想看吧，”巴伯兰嚷了起来，“这孩子总有一天会找到父母的!”

“那又怎么样？”老人问。

“抚养他的人肯定会得到报答的，如果当初我没有想到这一点的话，我绝不会去管这件事情的。”巴伯兰说。

“那么咱们说定了，如果有一天他父母找上门来，我们平分赏钱，我加到三十法郎。”老人说。

“四十法郎!”巴伯兰讨价还价后又问道，“你想让他为您干点什么呢？”

“让他在维塔里斯先生的杂耍班里干点儿活儿。”老人说。

“维塔里斯的杂耍班在哪儿呢？”巴伯兰问。

“维塔里斯先生嘛，正像您所猜测的一样，当然是我啦。既然您盼望见到杂耍班，我就让您看看吧。”

说着，他解开羊皮袄，拿出一只奇怪的动物。刚才他是把这只动物贴胸夹在他的左臂下面的。

正是这只动物，刚才好几次把老人的皮袄弄得鼓胀起来，可是它并不是我想象中的一条狗。

这是个什么动物呢？

我无法给这个奇怪的动物起名字，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动物，只是惊异地望着它。

它穿着一件红罩衫，佩着金色饰带，手臂和腿部都裸露着，确确实实是手臂和大腿，但是却看不见爪子，原来在它的胳臂和腿部覆盖着一层黑皮，而不是肉白色的皮。

它的头部也是黑颜色的，大小跟我攥紧的拳头差不多，脸面又宽又短，朝天鼻子，两个鼻孔的距离间隔很远。嘴唇黄黄的。可是最让我吃惊的是那两只眼睛：它们挨得很近，滴溜溜转来转去，像镜子般闪闪发亮。

“哎呀，原来是一只丑陋的猴子!”巴伯兰叫了起来。

“这是我们戏班儿里的名角儿，心里美先生，”维塔里斯说道，“心里美，我的朋友，快向诸位行礼。”

心里美把一只攥紧的爪子放到唇边，向我们抛来一个飞吻。

“现在，”维塔里斯指着那条白色鬈毛狗又说，“卡比先生十分荣幸地将它的朋友介绍给大驾光临的各位贵宾。”

白色鬈毛狗听到这道命令后，刚才还一直一动未动，现在却“腾”地竖起两条后腿，把两条前腿交叉在胸前，向他的主人鞠了一个大躬，它那顶警察帽子差点儿落在地上。

礼毕，它转向同伴，一只爪子还搁在胸前，另一只爪子则打了个手势，让它们凑过来。

这两只狗的眼睛牢牢盯住它们的同伴卡比，立即直起身子，伸出一只前爪，犹如上流社会的绅士们握手的动作。它们庄重地朝前迈出六步，又往后退了三步，向众人致意。

“我称作卡比的这条狗，”维塔里斯解释说，“全称是意大利语‘卡比塔诺’，它是领头儿的，它最聪明，会传达我的指令。这位举止风雅的黑色长毛狗是泽比诺先生，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风流倜傥，与它的种种行为十分相符。这位体态端庄的小美人是道尔斯小姐，它是一位迷人的英国姑娘，它的名字不失温柔优美。我正是跟这些具有各种雅号的名流在一起，才走遍全世界的。无论是运气好坏，挣钱多少，好歹维持着生计。”

“我的徒弟个个聪明，可是聪明要经过比较才会显示出价值。所以，我想让这个男孩儿加入我的戏班子。他要扮演一个傻瓜，我的徒弟们的才智只有这样才会显得格外出众。”

“怎么，要演个傻瓜……”巴伯兰打断他的话。

“这也需要聪明才行，”维塔里斯说，“我想让他上几堂课以后，他会变得非常机灵的。”

我已经有足够的脑筋听懂这些话的意思了。但是从理解到行动，还要跨过很长一段距离呢。

可以非常有把握地说，维塔里斯先生的徒弟们十分滑稽有趣，要是总能到处去走走肯定也是很有意思的。可是要跟着他们周游各地，就得离开巴伯兰妈妈了。

事实是，假如我拒绝加入这个班子，我也不大可能和巴伯兰妈妈在一起，巴伯兰会把我送到孤儿院去的。我心乱如麻，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维塔里斯用指头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蛋。

“好了，”他说，“小家伙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不叫了。我们讲的道理已经进入他的小脑袋了，那么明天……”

“噢，先生!”我又哀叫起来，“求求您啦，让我和巴伯兰妈妈在一起吧。”

“现在，”维塔里斯先生又说，“我们言归正传，我给你三十法郎。”

“不行，四十法郎。”

他们开始讨价还价，可是维塔里斯立即打断话头，说：“这孩子在这儿待烦了，让他到客店的院子去散散心，玩玩吧。”

同时，他向巴伯兰使了个眼色。

维塔里斯与巴伯兰讨论了很长时间，巴伯兰来院子里找我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巴伯兰到底来了，只是一个人。难道他是来找我，把我交给维塔里斯的吗？

“走吧，”他对我说，“回家吧。”

回家!那么我不用离开巴伯兰妈妈了？

“喂，”我们一到家，巴伯兰妈妈就问，“村长说什么？”

“怎么，你们没见着他？”

“没有，我在圣母院咖啡馆碰见几个朋友，从那儿出来时已经太晚了。明天我们还会去找他。”

这么说巴伯兰已经决定放弃与那个带着狗的人交易了。巴伯兰肯定没有同意维塔里斯的建议。

然而，尽管巴伯兰威胁过我，不让我把事情泄露出去，等我有机会同巴伯兰妈妈单独在一起时，我还是要把自己的疑惑告诉她。可是整个晚上，巴伯兰都没离开家一步，一直到我睡下去以前，都没有找到我企盼的机会。我心想，明天再说吧，便睡着了。

可是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巴伯兰妈妈。

“妈妈呢？”我问。

“她到村里去了，下午才能回来。”巴伯兰回答说。

不知为什么，巴伯兰妈妈不在，让我心神不宁，我心里怕极了。我并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朝我逼近，但是我已经深深地感到危机四伏。

巴伯兰表情怪怪地望着我，没有给我一点儿安全感。

为了逃避他的眼神，我逃到花园里。

这个花园虽然不大，却是无价之宝，因为它养育了我们，除了小麦以外，它几乎向我们提供了所有的食品：土豆、蚕豆、白菜、胡萝卜、萝卜，所以在那里已经没有一块空闲地。巴伯兰妈妈还划给我一个小角落。我在那里种了一种叫洋姜的蔬菜，那是别人送给我的。

我正跪在地上，两手支撑着，低着头闻洋姜的香味，就听到有人不耐烦地呼唤我的名字，那是巴伯兰在叫我。

他叫我做什么？

我赶紧回到屋里。看到维塔里斯与他的小狗站在壁炉前，我惊呆了!

我顿时明白巴伯兰要我做的事了。维塔里斯来接我，为了让巴伯兰妈妈无法保护我，巴伯兰一早就把她打发到村里去了。

我感到从巴伯兰那里得不到任何帮助和怜悯，于是跑到维塔里斯那里。

“啊，先生，”我叫嚷着，“求求您啦，别把我带走呀!”

我号啕大哭起来。

“好了，我的孩子，”维塔里斯温和地对我说，“你与我在一起不会倒霉的，我从来不打小孩，再说你有我的这些小徒弟做伴，它们又那么有趣，还有什么舍不得呢？”

“巴伯兰妈妈，巴伯兰妈妈呀!”

我走向维塔里斯，然后又转向巴伯兰，伸出双手求援，但是他们两个都把头扭过去，我感觉到维塔里斯抓住了我的手腕。

非得上路不可了。

啊，我可怜的家，当我跨出门槛时，我仿佛觉得身上有一块肉被宰割下来。

我开始大声呼唤：

“妈妈!巴伯兰妈妈!”

我们走的那条路呈“之”字形，不断向上盘旋，每到一个拐角处，我都望见巴伯兰妈妈的屋子变得愈来愈小。

上山的路很长，由于我们拼命地走呀走，很快就到达山顶了。

我们的脚下，是我们刚才走过的山谷。山谷里散落着块块草地和树林，再往下面就是妈妈的家了，我在那里被养育长大。那座屋子孤零零地坐落在那里。

只要再往前跨出一步，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突然，在从村子到家的小路上，我远远地看见一顶白色女帽，宛如一只春天里的淡青色蝴蝶，在树林间飞舞，若隐若现。

有时候，心比最敏锐的目光还要感觉得更深更远：我认出来了，那是巴伯兰妈妈，是她，我敢肯定是她，我感觉一定是她。

那是巴伯兰妈妈，是她的帽子，是她的蓝裙子，那就是她。

她大步流星，仿佛急着回家。

她在篱笆门前停下来，推开门，急急忙忙走进院子。

我一下子起身跳上护墙，没想到卡比纵身跳到我身旁。

巴伯兰妈妈没有在家待多久马上又出来了，她伸着胳臂，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她是在找我呀!

我俯身用尽全力大声呼叫：

“妈妈!妈妈!”

可是我的声音既传不下去，也压不住小溪的潺潺流水声，而是消失在天空中。

第三章 在路上

花掉四十法郎买孩子的人，并不一定是想吃新鲜人肉的食人妖魔。

维塔里斯并不想吃掉我，这在人贩子中真是罕见的例外，他并不是一个坏人。我很快就有了证据。

在间隔卢瓦尔河盆地和多尔多涅河盆地的山脊上，他抓着我的手腕，不久，我们就开始从南坡下山了。

走了差不多一刻钟左右，他松开了我的手。

“现在，”他说，“乖乖跟着我，可是别忘了，你要逃跑的话，卡比和泽比诺马上会追上你。它们的牙齿很尖厉啊。”

逃跑，我现在觉得简直不可能，所以做这种尝试完全没有意义。

我叹了一口气。

“你的心气很大，”维塔里斯接着说，“我清楚这一点，你不用后悔。只要尽量想想我领你出来不是让你遭难的就行了。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很可能进孤儿院。抚养你的人不会是你的父母。你的妈妈像你所说的对你很好，你很爱她，你离开她很伤心，这不错。可是你想想，她有丈夫在，不可能把你留在身边。这个丈夫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他没有生计，是个残废，再也不能干活了，他料到不能为了养你让自己饿死。我的孩子，现在你要明白，生活往往是一场战斗，不可能随心所欲。”

大概这确实是明智的说法，至少是经验之谈。但此时此刻，有一个事实的喊声要比话语的声音响，那就是分离。

我再也见不到养育我、抚慰我的爱我的妈妈了。

这个想法让我硬咽，令我窒息。

然而我走在维塔里斯身边、不断反反复复念叨着他刚才说的话。

大概这都是真的。巴伯兰不是我的父亲，没有理由非要他为我吃苦。他曾经很乐意收留我。如果现在他把我赶出来了，是因为他再也不能收养我了。不但从今天开始我应该在思念他时怀念他，早在他家的岁岁月月里，我就该这么做了。

“想想我对你说的话吧，小家伙，”维塔里斯时不时地念叨着，“你和我在一起不会太难过的。”

无论如何，这个长着大白胡子的高大英俊的老者不像我开初以为的那样很可怕。就算他是我的主人，可能也不是一个凶残的主人。

这是我第一次不停地走呀走，没有一点儿休息。

我的主人大步流星节奏整齐地往前走，让心里美待在他的肩头或者挎包上，小狗们寸步不离，踩着小碎步在他周围小跑。

维塔里斯时不时跟它们说上两句亲切的话，一会儿用法语，一会儿用我听不懂的一种语言。

无论是他还是小动物们好像都没想过疲劳。我可全然和他们不一样。我累极了。身体疲惫不堪，加上脑子如同乱麻，很快让我感到精疲力竭了。

我拖着两条腿，勉强跟在主人身后。可是我不敢要求停下来。

“你这双木鞋让你太费劲，”他对我说，“到于塞尔我给你买鞋。”

这句话让我增添了勇气。

说真的，我多么热切地向往有一双皮鞋啊。村长的儿子，客栈老板的儿子都穿皮鞋。所以每到礼拜天去做弥撒时，他们在作响的石板上走路时悄然无声，可我们这些农民穿着木鞋，都发出震耳欲聋的敲击声。

“于塞尔还远吗？”

“这可是你的心声，”维塔里斯笑着说，“你很想要一双皮鞋吧，小鬼。就这么说定了。鞋底钉钉的，我保证给你买。我还要给你买一条丝绒短裤，一件外套和一顶帽子。我希望这些东西会让你不再流泪，会给你两条腿增加力气走完剩下的六里路。”

一双鞋底钉钉的皮鞋!我简直欣喜若狂。单说鞋底钉钉就比鞋子本身来说要神奇得多。何况，一说到钉子，我就忘记了悲伤。

可以肯定地说，我的主人绝不是一个坏人。

坏人能看到我脚上的木鞋让我如此疲劳？

一双皮鞋，一双钉钉的皮鞋!一条丝绒短裤!一件外套!一顶帽子!

哦，如果我的巴伯兰妈妈看到我，会多高兴啊!她会多么为我而骄傲啊!

于塞尔还那么遥远，这多么不幸!

尽管走完六里路就有鞋子和丝绒短裤等着我，我还是觉得我已经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

幸亏天气帮了我的忙。

我们出发时还是一片蓝天，现在似乎堆起团团乌云，接着下起了丝丝小雨，而且连绵不断。

“你容易患感冒吗？”我的主人问我。

“我不知道，我记不得感冒过。”

“好极了，这绝对对你有好处。可我不愿意让你白白去冒险。今天我们不再多走了。那边有个小村子，我们就睡在那儿。”

小村子里没有客栈，没有人愿意接待这样一个拖着一个小孩和三条小狗的乞丐，而且个个都溅满了泥巴。

“我们这儿不接待人住。”人家都这么说。

家家都给我们吃闭门羹。我们一家挨一家地找，没有一家人肯开门。

啊!我多么思念巴伯兰妈妈的家啊!

最后一个比起邻家要慈悲一些的农民乐意给我们打开谷仓的门。可是在让我们进去之前，他提出一个强硬的条件，就是不准点火。

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可以栖身的屋檐。雨水也不会淋湿我们了。

维塔里斯是个谨慎的人，没有准备好吃的不会上路的。在为小分队“战士们”准备的斜挎在肩上的干粮袋里，他装上了一个大圆面包，把它分成了四份。

这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他如何指挥这支队伍。

当我们挨家挨户寻找栖身之所时，泽比诺跑进一户人家，又迅速跑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块硬面包。维塔里斯只说了一句话：

“泽比诺，晚上见。”

直到我们的主人切割面包，泽比诺只分到薄薄的面包皮时，我才想起这个偷窃行为。

“小偷儿出列，”维塔里斯俨然以指挥官的口气说，“到角落里去，睡觉前没有点心吃。”

泽比诺立即起身，爬着走到主人指定的角落里踡起身子。它整个身子埋在草垛里，我们看不见它了，可是却听到它喘着气，发出哀鸣。

我累得精疲力竭，两只脚也被木鞋打得生疼，穿着淋湿的衣服，我冻得瑟瑟发抖。

黑夜降临，可我一点儿没有睡意。

“你的牙齿咯咯作响，冷吗？”维塔里斯说。

“有点儿。”

我听他打开背包。

“我没有准备齐全的衣橱，”他说，“这儿有一件干衬衣和一个背心，你把湿衣服脱掉，穿上这些衣服钻进草堆，你很快会暖和起来睡着的。”

可是我并没有像维塔里斯想的那样马上暖和过来，我在稻草床上辗转反侧，痛苦难熬，难以入睡。

我伸出手，触摸到卡比浓浓的皮毛。

它轻轻贴近我，轻轻从草堆上爬过来，它用鼻子闻，感觉我的气味。它的鼻息吹在我的脸上皮肤上。

它想干什么？

它随后睡在我身边的草堆上，轻轻舔我的手。

对这种轻柔的抚摸，我激动了，抬起身子，亲吻着它冰凉的鼻子。

它轻轻舒了一口气，很快把它的爪子放到我手里，一动不动。

于是我忘记了疲劳和悲伤。我紧张的喉咙放松了，呼吸着，我再也不孤单了：我有了一个朋友。

我们朝科雷兹大区的首府于塞尔出发。

第四章 我的首场演出

雨过天晴，幸亏昨夜刮了一阵大风，路几乎吹干了，很少见到泥泞。在沿路的灌木丛中，百鸟在欢乐地啾啾齐鸣。小狗围着我们欢蹦乱跳。卡比有时立起身子，朝我叫上两三声，我完全能理解它的意思：

“勇敢些，加把劲儿!”

卡比是条绝顶聪明的狗，它能明了一切，而且总让别人懂得它的意思。我常常听人家说，它就差不会说话了。我可不这么想。光凭它的一条尾巴，就足以表达它的思维和口才，这在许多人的语言和眼神里，都未必表现得出来。无论如何，在它与我之间语言纯属多余。从第一天见面起，我们就立即沟通了。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住的村子，所以看到城市，感到很新奇。可是我必须承认，于塞尔并没有什么令我着迷的地方。那些带有小塔尖的古老房屋，也许会使考古学家感到兴奋，而我却无动于衷。

说真话，我要在这些房屋之间寻找的并不是美丽的景致，而是一个鞋铺。

我的皮鞋，维塔里斯答应给我买的皮鞋，现在是我穿在脚上的时候了。

于塞尔给我留下的唯一印象是一家位于市场附近的商店，它被烟熏得发黑，昏暗而没有光亮。

我们必须走下三层台阶才进入一个大厅。从商店盖上屋顶后，这里肯定从来没有阳光照进来过。

像鞋子这类漂亮的东西，怎么会在这么可怕的地方出售呢？

然而，维塔里斯到这个商店来却心中有数，我很快就欣喜地穿上了一双钉上鞋钉的皮鞋。它比我原来的木屐要重十倍。

我的主人慷慨解囊，他不仅为我买了鞋子，还给我买了一件蓝丝绒上衣、一条毛料裤子和一顶毡帽。总之，他对我的许诺都实现了。

过去我只穿粗布衣，现在却穿上了丝绒上衣和皮鞋；而过去我总是光着头，现在也戴上了帽子。维塔里斯无疑是世界上最仁慈、最大方和最富有的人。

其实丝绒衣服已经皱巴巴的，毛料裤子也磨损了；帽子经过日晒雨淋，又积满了灰尘，已经辨别不出它本来的颜色。但是我已经被这些五光十色的衣物弄得眼花缭乱，对那些在绚丽多彩掩盖下的小毛病，我丝毫没有介意。

我急不可待，恨不得马上穿上这些漂亮衣服。可是维塔里斯没有把衣服给我，而是把它们修改了一番，这使我又惊讶又伤心。

回到旅馆以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剪刀，在裤子的膝盖部位各剪下一刀。

我目光惊愕，他解释说：

“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让你跟别人一样。我们在法国，所以我让你扮成意大利人。如果我们到了意大利，这完全可能，我就让你照法国人的样子穿戴了。”

就这样，早晨我还是个法国人，到天黑之前，我却成了意大利人。

我的长裤现在只到膝盖那么长。维塔里斯用几根红细绳子交叉地绑在我的小腿上，把长筒袜扎紧。他还在我的毡帽上缠了几根带子，并且扎了几朵绒花作点缀。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评价我这副打扮，但是不瞒你说，我自认为棒极了，大约确实无可挑剔，因为我的朋友卡比凝神注视了我良久以后，露出满意的神色，向我伸出了爪子。

卡比对我改变装束表示赞赏。尤其让我感到高兴的是，我穿上新衣服时，心里美立在我面前，夸张地模仿我的样子。我打扮完毕后，它双手叉腰，仰头大笑，还轻轻地发出几声嘲讽般的尖叫。

我与心里美亲密无间，长期相处，我敢肯定猴子是会笑的，而且往往是用侮辱性的方式取笑我，也许它笑起来跟人不完全一样。可是有某种感情使它兴奋的时候，它的嘴角就会向两边拉开，眼皮会皱起来，上下颌迅速抖动着，两只黑眼珠像烧红的小煤球，发出火一般的光芒，咄咄逼人。

“现在我们装扮完毕了。”维塔里斯对我说，这时我的帽子也戴好了。

“我们开始干活儿吧，趁明天赶集的日子，我们要举行大型表演，你将做首次演出。”

我问什么是首次演出，维塔里斯解释说，就是第一次公开亮相，在众人面前演戏。

对于“干活儿”，那时我只有个十分幼稚的概念，以为干活儿就是翻地、砍树、凿石头呢，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别的事情。

“我们将要上演的剧目，”维塔里斯说下去，“叫作《心里美先生的仆人》或称《你认定的那一个，并非是二者之中最蠢的》。剧情是这样的：心里美先生身边有一位仆人，他一直很满意，这位仆人叫卡比，但是卡比老了，心里美先生有一天想再找一个仆人，卡比负责帮他物色人选。可是接替卡比的并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小男孩，一个叫雷米的乡下孩子。”

“跟我的名字一样吗？”

“不是与你同名，就是你，你从乡下来伺候心里美。”

“猴子没有仆人。”

“在滑稽戏里，猴子有仆人。你来了，心里美先生发现你傻里傻气的。”

“演这个戏没意思。”

“既然是为了让人取乐，有没有意思与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你可以想象一下，你确确实实到了一位先生家做仆人。主人吩咐你，比如说，摆桌子，这正好有一张桌子要放到戏里去做道具，你过去把餐具摆好。”

桌子上摆着几只碟子，一个酒杯，一把刀，一把叉子和一块白餐巾。

该怎么摆放好呢？

我伸出双臂，无所适从，半张着嘴，不知从何开始下手。师傅鼓着掌，哈哈大笑起来。

“棒极了，”他说，“太精彩了，演得很好。你的表现很好。在你之前，我收过一个男孩，他总是用装出来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告诉大家：‘你们看我扮的傻瓜有多像。’你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你傻呆呆的样子挺逗人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因为如此，你才表现得如此精彩。明天，或者再过些天，你会明白怎样做更好。到那时候你该想到你现在这种尴尬的表现，而且要装出你自己并不是在做戏。如果你能找到这种表情和这些举止，我担保你会获得巨大的成功。”

《心里美先生的仆人》演出不超过二十分钟，不是一场重头戏，但是我们却反复排练了三个小时，维塔里斯让我和小狗们三遍五遍甚至十遍地排练同一个动作。

这些小狗确实常常忘记角色里的一些动作，于是必须让它们再重新学习一遍。

我的这些伙伴——狗和猴子比我更习惯于在公开场合露面，所以对明天即将到来的演出一点儿都不害怕，因为它们只要把它们已经做过上百次也许是上千次的动作再做一遍就是了。

可是我可没有它们那么坦然，如果我演砸了，维塔里斯会说什么？我们的观众会怎么看呢？这些顾虑搅得我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睡着了，我在梦里还看到观众在那里捧腹大笑，他们都在奚落我。

第二天我们离开旅馆去广场演出时，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紧张极了。

维塔里斯走在最前面，昂着头，挺起胸膛，靠两个手臂和两只脚打拍子，用金属短笛吹奏华尔兹舞曲。他的后面是卡比，心里美扬扬得意地骑在卡比的背上。心里美打扮成英国将军，穿着镶金边的红色衣裤，头戴双角帽，上面插着两根大大的羽毛。泽比诺和道尔斯与它们保持着不变的距离，并排走在一条线上。我在队列的最后压阵。按照维塔里斯规定的队列间隔，我们在街上摆开了一个阵势。

可是比这个盛大的仪仗队更吸引人的，是从短笛里吹出的动人音乐传进每户人家，唤起了于塞尔居民的好奇心。他们纷纷聚集到门口，看我们从那里经过，所有的窗帘都“呼啦”一下子掀开了。

孩子们三三两两跟在我们的队伍后面，惊讶不已的农民们也跟着来了。当我们到达广场的时候，在我们的身后和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密集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舞台刹那间就搭好了。这个舞台，不过是用一根绳子拴在四棵树上，围成了一个长方形空地，我们就在这个场子的中央。

演出的第一个节目是小狗耍把戏，五花八门。可是要我说出是什么名堂，我却说不出来，因为我正忙着反复揣摩角色，而且一直焦虑不安。

第一个节目演完后，卡比用牙齿咬住一个小木碗，只用两条后腿着地行走，在“贵宾”面前兜圈子。如果硬币没有落进木碗，它就停下来，把木碗送出圈外，伸到手够不到场子边上的观众面前，把两条前腿搭在不肯掏钱的人身上，叫上两三声，并且在它想打开的口袋上轻轻拍打两下。

在这段时间里，维塔里斯一句话不说，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小木碗，在小提琴上演奏着欢快的乐曲。小提琴随着乐曲的变换不时地抬高、降低。

卡比很快地回到主人身边，扬扬得意地叼着盛得满满的木碗。

现在轮到心里美和我上场了。

“女士们先生们，”维塔里斯一手拿弓，一手拿提琴，连说带比画地说，“接下去要上演的是一出迷人的喜剧，剧名是《心里美先生的仆人》或者说《你认定的那一个，并非是二者之中最蠢的》。像我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去吹捧我的戏和演员。我只是向大家说几句话：请睁开双眼，竖起耳朵，准备鼓掌吧!”

被维塔里斯称作“迷人的喜剧”的事实上是一个哑剧，只有动作，没有台词。称作哑剧的确名副其实，因为两个主要演员——心里美和卡比不会说话，第三个演员就是我，也根本说不上两三句话。

可是，为了让大家能够理解演员的动作，维塔里斯总要说上几句话说明戏的背景，并加上一些解释。

这样，在轻轻的军乐曲中，他宣布心里美出场了。它是在印度战争中荣升发财的英国军官。到那天以前，它的仆人只是卡比，可是以后它想使唤一个人，心里美先生有足够的钱财享受这个待遇。长期以来动物都是人类的奴隶，现在该是颠倒位置的时候了。

心里美将军踱着方步，嘴里叼着雪茄。它往观众眼前吐烟圈的样子，真值得一看!

将军等得不耐烦了，像一个要大发雷霆的人一样，转着大眼珠，咬牙切齿，捶胸顿足。

以将军三次跺脚为信号，我该在卡比的陪同下登场了。

将军一见我，遗憾地伸出双臂，什么？这就是引见给它的仆人？于是它走到我的鼻子底下上下打量我，耸着肩膀，在我周围转来转去。它的神态滑稽可笑，逗得周围的人爆发出阵阵笑声。大家都看懂了剧情：将军把我看作一个十足的傻瓜，而观众也具有同感。

对我进行了很久的审视后，将军起了怜悯之心，让我伺候它吃饭。

维塔里斯加上旁白：

“将军以为这孩子吃饱肚子以后就不会那么愚笨了，我们往下看吧。”

我在小桌子边坐下，餐具已经摆好，一块餐巾铺在盘子上。

这块餐巾做什么用？

卡比示意我使用餐巾，可是怎么用呢？

我琢磨了半天，却用餐巾擤了鼻涕。

将军见状捧腹大笑。卡比见了我的憨态，不禁仰天摔了一跤。

我明白自己是搞错了，又在嘀咕怎么使用餐巾。

我终于心生一计，把餐巾卷起来，做成一条领带。

将军又笑了，卡比又摔了一跤。这样反复了几次，将军发怒了，它抢走我的椅子，坐到我的位子上，把我的午饭吃了个精光。

啊，将军会使用餐巾!它把餐巾挂在军服的一只扣子上，铺在膝盖上，举止十分潇洒。它掰面包和喝酒的动作多么高雅!

然而，在它全部漂亮的举动中，产生最大喜剧效果的动作莫过于午饭吃完后，它讨来牙签，敏捷利索地剔牙了!

四周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演出胜利结束。

第五章 学习

杂耍班的狗和猴子演出三四场以后，观众就对它们的花样了如指掌，它们再也拿不出什么新鲜东西了。因此绝不能在同一个城市久留。

到于塞尔三天后，我们不得不重新上路。

我们到哪里去呢？

我对维塔里斯提出的几个地名感到茫然。

“你不识字，是吗？维塔里斯问我。”

“我不识字。”

“你知道书是什么吗？”

“知道，人们带着书去做弥撒，当他们背不出祈祷词的时候，就可以照着书念。我见过书，里面有图画，封面是皮做的，装订可漂亮啦!”

“好，那你知道人们是可以把那些祈祷词放在书里的啰!”

“知道呀!”

“书里还可以装许多其他东西，祈祷文可以写进书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写成书。等一会儿我们休息的时候，我给你看一本书。书里有我们到过的国家的名字和历史。那些在这些国家住过和曾经路过这些国家的人都把他们看到和了解到的东西写到这本书里了。我只要一打开这本书读，这些国家的情况便历历在目，就像我亲自到过一样。我读它们的历史，就像有人在给我讲故事一样。”

用不着给眼下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下结论，认为我刚才说的话是不可能的。在我提到的那个时候，在法国的许多乡镇上都没有学校，即使在有学校的地方，也往往是由老师领导学校，他们由于一无所知，或者有别的什么事要干，从来不给家长送来的孩子施教。他们只管照看这些孩子，而且认为这才是办学的原则。

我们村子里的小学老师就是这么治学的。他一点儿知识都没有吗？完全可能，我不想用他一无所知来攻击他。但是事实是，我在他那所学校的时候，他没给我也没给我的同学上过一点儿课，他的真正职业是木鞋匠，他一天到晚的工作是做木鞋，山毛榉和胡桃树的刨花在他周围飞溅，如果不是为了跟我们说说我们的父母，问问冷暖或者下雨什么的，他简直不跟我们说话。可是谈论读书算术之类的话题，他却无话可说。所以他让女儿顶替他教我们，给我们上课。可是她只是个缝纫女工，她跟父亲一样只顾干活，父亲在滚刨摆弄工具时，她就在那儿飞针走线地忙乎。

生计是大事情。我们一共十二个学生，每月每人付五十个生丁，总共六法郎不可能够两个人一个月的开销。木鞋和缝制品补足了学校提供不足的部分。我们只能在付的那点儿经费里用钱。所以我在学校什么也没学到，连字母都没学过。

“读书难吗？”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想过一阵后才问维塔里斯。

“对那些脑子笨的人来说很难，对那些没有毅力的人来说比登天还难。你的脑瓜灵光吗？”

“我不知道，可是我觉得，如果您肯教我，我是有毅力的。”

“好吧，我们再说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走在路上，我见到维塔里斯弯腰在路上捡起一块木板，那上面满是灰尘。

这么一块木板就叫书!我瞧着维塔里斯，看他是不是在讥笑我，可是看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便专心地盯住他捡来的那块木板。

那确确实实是一块木板，是一块山毛榉树木板，上面没写一个字，也没有一幅图画。

我们很快走进一个树林子，把背包往地上一放，我们就在一片草地上坐下来。小草开始呈现出嫩绿色；朵朵雏菊也星星点点地冒出了头。心里美的锁链被解了下来，它蹿到一棵树上，拼命摇晃周围的树枝，好像要摇下几个核桃。小狗们却没有那么活跃，它们显得十分疲劳，在我们周围躺卧下来。

维塔里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小心地从木板上削下薄薄的一片。然后把木片的两面都打磨得光光的，再把它们切成小方块，这样就形成了十二个一样大小的方块。

我的目光寸步不离，紧盯着维塔里斯。但是我必须承认，尽管我十分专注，仍然弄不懂用这些小木片他怎么能做成一本书。再说尽管我十分无知，一本书是由一页页的纸张装订成的，上面印有黑色的符号，我是知道的。可是这些书页在哪里呢？上面的黑色符号呢？

“明天在每个木片上，”维塔里斯对我说，“我会用刀尖刻上一个字母，这样你就可以认字母了，当你把它们完全掌握而不会认错的话，你一眼就能识别。把这些字母组合起来就形成了字词。你能照我说的拼成字词，就可以读真正的书了。”

学习并不那么容易，有时我后悔自己有了读书的愿望，因为我有自尊心。

维塔里斯在教我学字母的时候，以为可以把卡比和我放在一起教，既然小狗能学会钟点的数字，那它为什么不能把那些字母也装进大脑里呢？

于是我们开始一起学习，我成了卡比的同班同学，而卡比也是我的同学，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卡比当然不会把它看到的字母拼出来，因为它不会说话，可是这些小木块往草地上一摊，它就能用爪子把维塔里斯报出的字母抽出来。

开始时我学得比卡比快，因为我的脑子反应快，可它的记忆力却比我强：它一旦学会一样东西，就一辈子都忘不了，因为它的精力不容易分散，认死理，不出错。

每当我出错时，维塔里斯总是说：

“卡比准比雷米先学会。”

卡比好像听懂了师傅的话，尾巴摇来摇去，一副扬扬自得的样子。

“演戏的时候，要表现得比狗还笨，是应该的，可是真要这样，就太丢人啦。”

这些话刺痛了我的心。当那条可怜的小狗只会从方块里排出四个字母组成它的名字的时候，我却已经会读书了。

“现在你会认字了，”维塔里斯说，“你想不想学会识谱呀？”

“我学会了乐谱，就会像您一样唱歌了吗？”

维塔里斯有时会唱上几曲，往往是在他觉得我十分乐意听他唱歌的时候。

“你想像我一样唱歌吗？”

“啊，不可能跟您一样，我知道这不可能，会唱就行了。”

“你听我唱歌很快乐，是吗？”

“我太喜欢听您唱歌了。黄莺的歌喉优美，可是我觉得您唱得更为动听，而且不完全是一回事。您唱歌的时候，我会随着您的歌声，时而想哭，时而想笑。我很想对您说，您可别笑话我太傻：您的忧伤抒情的曲子会把我带到巴伯兰妈妈身边，我十分想念她，我仿佛在家里见到了她。可惜我听不懂您唱的内容，因为歌词是意大利语的。”

我一边说一边望着他，我似乎看到他的眼眶湿润了。我不往下说了，问他，这样说是否伤了他的心。

“没有，孩子，”他说话时激动不已，“你一点儿都没伤我的心，而是让我回忆起年轻时代那些美好的岁月。不要着急，我要教会你唱歌。你心地善良，你会使人感动，会受人欢迎的，看着吧。”

从第二天起，维塔里斯像做识字块一样，为我做乐谱。他又制作出一些小木块，用刀尖在上面刻字。

当一切准备就绪后，开始上课了。说实话，学乐谱并不比学课本容易。维塔里斯对狗一向很耐心，可是对我却大发脾气。

“畜生就是畜生，”他嚷嚷着，“我可以忍耐，可你呢，真气死我了。”

维塔里斯做了一个戏剧性动作，高高抬起双手，然后一下子重重地落在大腿上，发出“啪”的一个响声。

心里美见到什么滑稽动作都要模仿，它学会了这个动作。因为每次我上课时，它都在场，每当我支支吾吾回答不出问题时，就看到它高高抬起双臂，然后落在大腿上，发出“咝咝”的声音，我恼火透了。

“连心里美都在笑话你。”维塔里斯说。

我终于闯过了第一关。我非常满意已经能照着维塔里斯写在纸上的曲谱唱歌了。

当然，只要工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整整几个星期、几个月，我的口袋里都塞满了小木块。

可是我的学习并不像在学校读书那么有规律，维塔里斯只能抽空给我上课。

我们必须每天赶路，路程长短取决于村子与村子之间的距离。我们必须到有钱挣的地方去演出，督促小狗和心里美排练节目，自己动手做饭，只有这些事情都做完以后，才谈得上读书和学习音乐。那往往是在休息的时候，在树下，在一块石头上，在草坪上或者在路上，摆上小木块学习。

但是还必须指出，还有比花时间学习更为重要的事，那就是用功。我脑子里积累的知识不是靠花去的时间计算的，而是由学习的毅力决定的。

所幸我一直很有毅力，不会因周围的琐事分心，也不受赶路的干扰。如果我只能像某些小学生那样，待在屋子里，捂着两个耳朵，眼睛死盯在书本上念书，那还能学到什么呢？什么也学不到手。因为我们没有可以遮身的房间，沿着大路行走时，要时时留神脚下，生怕跌个鼻青脸肿。

我终于学到了一些东西，同时我也学会了长途跋涉，这样的长途旅行和维塔里斯教的课一样有用。我和巴伯兰妈妈一起生活的时候就是个瘦弱的孩子。从人家说我的方式里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巴伯兰曾经说我是“城里的孩子”，维塔里斯则说我是“细胳臂细腿”。跟随我的主人成天在露天奔波生活以后，我的手臂和双腿在艰苦环境里磨炼强壮了，肺活量增加了，皮肉也变得坚硬粗糙。我可以轻轻松松地抵御严寒和酷暑，烈日和暴雨，可以承受千辛万苦，穷困潦倒和身体的疲劳。

这样的学习让我欣喜若狂。学习使我能够在年轻时代一次又次抵挡了降临在我身上的种种艰难沉重的打击。

第六章 我遇到了一个穿七里靴的巨人

我们刚刚到达一座山，有一条宽阔的河流缓缓从山边环绕而过。在河流的那一边，一座大城市的屋顶和钟楼星星点点铺开，一直漫延到模糊弯曲的地平线。那么多房屋!那么多烟囱!有些高大的烟囱，细细的，挺拔如柱，吐出股股浓烟，随着微风变幻，在城市上空形成了一个乌黑的气团。河面上，码头边，堆积着艘艘船只，桅杆缆绳，船帆重叠，如丛林里的树干相互交错，五彩缤纷的旗子在风中飘扬。空中传来沉重的马达隆隆声，锅业作坊和铁器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和大锤一下又一下的敲打声，码头上来来往往行驶的车辆，还形成了一片喧闹。

“这就是波尔多。”维塔里斯对我说。

对我这么一个只见过几个贫穷的小村子的孩子来说，也许只偶尔从路边看到过几座小城市，现在看到的简直是仙境了。

我们一路经过了一些城镇，但是都没有停留很久，因为我们必须进行的演出迫使我们每天都要更换场地，有新的观众。有“著名的维塔里斯先生演出队”的这些演员在，演出的剧目不该经常更换。当我们上演了《心里美先生的仆人》《将军之死》《正义的胜利》《问心无愧的病人》这三四个剧目后，就算结束了，我们的演员使完了他们的招数。所以又得从《问心无愧的病人》或者《正义的胜利》重新开始，给那些没有看过的观众上演。

而且波尔多是个大城市，观众很容易变化。换一个街区，我们就可以上演三四个剧目。不会像在卡奥尔那样有人对我们叫：

“怎么总是老一套啊？”

从波尔多还得去波城。我们所走的路线迫使我们穿过一片荒原，就是说从波尔多城门出发一直到卑利牛斯山的朗德省。

维塔里斯说：“我们现在在朗德省，我们得在这片荒野里走上二十到二十五里路。加油走吧。”

不仅仅要加油走，还得从身心上增加勇气。因为走在这条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路上，觉得悲伤无比。

维塔里斯对我说，傍晚我们就会走到一个村子，在那里留宿。

可是快到晚上了，我们还没有见到一点儿村子的迹象：既没有耕田，也没有在荒原上食草的牲口，甚至在远处也望不到一缕炊烟，说明这里有人家。

我叫卡比过来，可是卡比也累了，它装作没听见，当它不乐意听我的话时，这是它惯用的花招。

“你害怕吗？”维塔里斯问。

这句话让我决定不要再总是害怕下去。我一个人跑去探路。我愿意因为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就更不会被人家取笑的感觉。

由于看不到任何靠近人家的标志，我探听着，试着听出什么声音，比如牛的叫声还有狗叫的声音。

听了好长一阵子，甚至屏住呼吸仔细听，却使我感到浑身战栗，荒野的寂静让我恐慌，我怕极了，怕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寂静，孤独和黑夜。无论如何，我觉得要大祸临头了。

这时我心慌意乱地四面观看，远远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树丛上迅速移动，同时听到树枝被擦动发出的飒飒声。

我试着对自己说，是恐惧在愚弄我，我以为是黑影的东西可能就是一棵树，一开始我就没看清楚。

可是这声音是什么？不是一股风吹过的声音。

树枝尽管很细，却不会自己动，要有风吹动，或者有人晃动它。

有人？不可能是个人，这个紧跟在我后面的高大身影，也许是个我不认识的动物，一只夜空中的大鸟，或者是一只四肢纤细的巨大蜘蛛，在昏暗的天空中，悬挂在灌木丛上。

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身材高大的怪物，紧随着我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它肯定看见了我；而且它一直在追逐我。

我这么想着，觉得两条腿力气倍增，我调转身子冲下山坡去找维塔里斯。

逃出灌木丛以后，我回过头去，那家伙离我愈来愈近，已经追上我了。

还好，这里已经不是荆棘丛生的地方，我可以加快速度，穿过草地了。

可是我跑得快，那家伙比我还快，我不必转身，就感觉到它紧跟在我背后。

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两个字：“怪物!怪物!”

在一片狗吠声中，我突然听到一阵大笑。同时，我的主人把他的一只手放在我肩上，我立即转过头来。

“怪物，就是你自己呀，”他笑着说，“如果你有胆量，自己瞧瞧。”

那个吓人的幽灵停下了，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上。

“你现在看到什么东西把你吓成这样了吧？”他边走边说。

“是的，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地方有巨人吗？”

“有呵，当他们踩在高跷上的时候。”

他于是向我解释说，当朗德人穿越沙地或者沼泽地时，为了不使下身陷进去，总是用两根带脚蹬子的长棍，把自己的脚绑上去。

“看看，这就是为什么在胆小的孩子面前，他们会成为穿七里靴的巨人了。”

第七章 在船上

我们要在图卢兹待一些日子。在大马路上演出，很受欢迎，但是这儿的警察却硬要我们离开。维塔里斯先是因为警察硬要狗套嘴套，跟他们发生了争执；后来又为了保护我，他被送进了警察局，还被法庭宣判交罚金一百法郎，监禁两个月。

我伤心极了，眼圈都哭红了，回到旅店时，看到老板站在院子门口盯着我。

我正要进门去找我的几条狗，老板拦住了我。

“咳，你师傅呢？”他问我。

“被判刑了。”

“判多久？”

“两个月监禁。”

“罚款多少？”

“一百法郎。”

“两个月监禁，罚款一百法郎。”他唠叨了三四遍。

我继续往里走，他又把我拦住了。

“这两个月你干什么？”

“不知道，先生。”

“啊，不知道。我想你有钱养活你自己和你的牲畜吧？”

“没钱，先生。”

“那么你指望我宽容你住下去啰？”

“啊，不不!先生，我任何人都不指望。”

实实在在是这样，我不指望任何人。

“那好，我的孩子，”老板说，“你说得不错，你师傅已经欠了我不少钱，我不能再借钱给你了，而且我还不知道两个月后，我的钱收不收得回来。你必须离开这里。”

“离开这儿!可是您让我到哪里去呢，先生？”

“这不关我的事，我可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你师傅，我凭什么要留你呢？”

我怔住了，说什么好呢？这个人说得有理，他为什么要留我在店里呢？我只能是他的麻烦，是他的累赘。

“走吧，孩子。带上你的几条狗和那只猴子，走吧。当然，你要把你师傅的包留下，他出狱以后会来找的，那时候我们再结账。”

“要是我师傅给我写信呢？”

“我替你保存着。”

“可是我没法给他回信呀？”

“好了，你真够让人头疼的。我已经说过让你离开这儿，从这里出去。愈快愈好!我给你五分钟离开这里。如果我一会儿回到院子还看到你的话，有你好瞧的。”

我感到再坚持已经无济于事，正如店主人说的：“必须离开这里了。”

我走进牲口棚，解开小狗和心里美，扣好挎包，把竖琴的系带挎在肩上，走出了客店。

店主人倚在门上看着我。

“如果有信来，”他朝我嚷道，“我会替你保管的。”

我匆匆赶出城，因为我的小狗都没有戴嘴套。要是碰上一个警察，我怎么跟他说？说我没钱给它们买吗？这是实话，因为全部算下来，我口袋里也只有十一个苏，买这些东西根本不够。他难道不来抓我吗？师傅已经进了监牢，我再进去，小狗们和心里美怎么办？我已经成为这个班子的班主，我，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成为了一家之长，我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

我们急急忙忙赶路。小狗们抬头望着我，看那副神情，不用说就明白，它们饿了。

心里美蹲在我的挎包上，不停地用耳朵碰我的脸让我关照它，它摩擦肚皮，那动作表达的意思一点儿不比小狗们的眼神逊色。

我当然和它们一样也得表达一下我的饥饿，因为我中午并没有比它们多吃什么。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匆匆忙忙从可能碰到警察的市区逃出来，没时间考虑走哪条路，我只希望走到远离图卢兹的路上去，其余问题都不重要。我对到这个或那个地方的兴趣不大，吃饭睡觉都得要钱，哪里都一样。住房问题远没有吃饭重要。现在是夏季，我们可以在星夜露宿，随便找一个灌木丛或者一堵墙就可以栖身入睡。

可是吃饭问题怎么解决呢？

我想一步不停，再走上两个小时，可是小狗们望我的眼神充满了强烈的乞求，心里美向我不停地伸耳朵，更加用力地摸它的肚子。

我终于感到离图卢兹已经相当遥远，没什么可怕的了，至少有人要我给狗加嘴套时，我可以说第二天就给它们上。于是我走进了第一个看到的面包铺。

我问他们要买一个一斤半重的面包。

“你最好买一个两斤重的，”女老板对我说，“按你这么几个人算起来，不算多。这些可怜的小动物们，都该进食了。”

可是在第二天得不到保证的情况下，这么慷慨大方地买下这么大一块面包，未免太不谨慎了。买一个一斤半重的，第二天还有三个苏零两生丁不至于让我们饿死而且可以寻找机会挣上一点儿钱。

小狗们欢蹦乱跳地在我周围开心地叫着，心里美把头伸过来发出了细细的尖叫声。

我又走了几步路。

在路边的第一棵树下，我放下竖琴，靠在树干上，躺在草地上，小狗们坐在我对面，卡比坐当中，一边是道尔斯，另一边是泽比诺。心里美一点儿都不累，它站在那里随时准备捡食用爪子够得着的面包块。

尽管在这顿美餐上没有什么祝词，可是是该向我的同伴们说几句话的时候了。我是它们眼里当然的头头儿，可是我并不想逃避大家相处时遇到的困难，高高在上。

卡比可能猜出了我的意思，大大的眼睛瞪着我，聪明而富于表情。

“哦，我的朋友卡比，”我说，“还有我的朋友们道尔斯，泽比诺和心里美，我亲爱的同伴们，我有一个坏消息告诉你们。我们的师傅要离开我们整整两个月。”

“啊!”卡比惊叫道。

“这对他和我们来说都十分令人伤心。是我们的师傅让我们活到现在，没有他在，我们的处境会十分悲哀。我们没有钱。我们必须勒紧裤带。我要你们听话，有节制，有勇气，团结一致，互相依赖。”

我不敢确定伙伴们是不是听懂了我精彩的即兴演说，但是它们肯定感觉出大致的意思了。它们知道师傅不在，事情肯定很严重，它们等待我做出解释。即使它们没有完全明白我说话的意思，至少对我站在它们一边感到心满意足，看它们专心致志的样子，就证明它们十分满意。

休息了一阵子以后，我招呼大家出发。如果可能的话，必须找一个地方睡觉，还要解决第二天的午饭。要不我们就得省钱露宿了。

我们进入一个小村庄，在一个小空地停了下来，空地当中有一汪泉水，泉水周围的梧桐树形成一个树荫，我拿起竖琴奏起了华尔兹。这是一支欢快的曲子，我的手指轻轻弹奏，心中却无限惆怅，似乎肩负着沉重的包袱。

我让泽比诺和道尔斯跟着音乐跳华尔兹，它们马上按我的话一板一眼地转起了圈子。

可是没有一个人肯走过来看我们。我只看到门边有一些妇女们在那里打毛线或者聊天。

我继续演奏，泽比诺和道尔斯继续跳华尔兹。

但是我白费力气，泽比诺和道尔斯也白白在那里转圈子。人们照样待在家里，望都不再望我们一眼。

这真令人大失所望。

我们的戏班子没有机会演出挣钱了。我们只有在白晃晃的道路上勇往直前，去寻找栖身之处。

我们继续前进。

道路向前延伸着，我们走了一程又一程，夕阳的最后一道霞光已经消失，可是还没有找到栖身之处。

无论如何该当机立断了。

当我决定停下来过夜时，我们已经走到一片树林中间，大块大块的花岗石像巨人一般错落在一片空地中间，使这块荒芜之地显得格外凄凉。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我想，在这些高耸的巨石中间，我们可以找到一块地方躲避深夜的风寒。我说的“我们”，指的是心里美和我，至于狗，我不必为它们操心，睡在外面，也不必害怕它们会发烧。可是我就得格外小心了，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我要是病倒了，我的戏班子怎么办？我要是照料心里美，我自己又怎么办？

我们离开林间小路，走进乱石中间。我一下子就看到一块倾斜的巨大花岗石，底部像是一个洞穴，顶部像是屋顶。风吹进的干枯的松树枝叶，形成了一张厚厚的床铺。我们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住处了：睡觉有床垫，顶部还可以遮身。我们缺少的是一块充饥的面包。

白天——我们旅行开始的第一个白天，很不顺利。第二天会怎么样呢？我又饿又渴，身上只有三个苏。我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摸来摸去，这完全是徒劳：一个，两个，三个，数来数去，只有这么三个，一点儿都没有增加。第二天，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南运河。

假如我演奏一支欢快的曲子，也许我们会忘记饥饿。只要奏起乐曲，狗和心里美跳起舞来，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我拿起靠在树上的竖琴，背朝着运河，把我的演员们安排就位后，我演奏了一支舞曲，接着是一曲华尔兹。

一开始演员们好像没有兴致跳舞，显然一块面包才会合它们的心意。可是慢慢地，它们活跃起来了，音乐产生了应有的效果，我们忘记了面包，忘情地演奏着、欢舞着。

突然，我听到一个孩子清晰地叫道：“棒极了!”这个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我连忙回头看去。

运河上停泊着一艘船。它的船头面对我所在的河岸，负责拉纤的两匹马停在河对面休息。

这条船造型奇特，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船。它比用于内河航运的平底驳船要短，在略微高出水面的甲板上有一条镶着玻璃窗的廊，前端有一个凉棚，遮盖着各种植物，藤蔓的叶子由顶端倒挂下来，如倾泻而下的绿色瀑布。在廊下面，我看到两个人：一位年轻的妇人站立在那里，神态高贵而忧伤；一个小男孩，年纪跟我差不多，好像是躺着的。叫“好”的大约就是这个小男孩了。

我定了定神，他们的突然出现并不令人恐惧。我举起帽子，向给我们鼓掌的男孩致意。

“您演奏是玩玩吗？”夫人操着一口外国口音问我。

“让我的演员干点儿活，我自己也解解闷。”

孩子朝那位夫人抬抬手。

夫人抬起头来对我说：

“您愿意再演奏一支曲子吗？”

问我愿不愿意演出，为这么及时赶到的观众演戏，用不着求我。

“您愿意欣赏舞蹈还是喜剧？”我问。

“啊，看喜剧!”孩子嚷道。

“表演完舞蹈以后，如果贵宾们愿意，我们可以表演各种滑稽戏，‘与巴黎马戏团表演得相差无几。’”

这句话维塔里斯过去常说，我尽量学着他的腔调说得十分庄重。

我重新拿起竖琴，演奏华尔兹，卡比马上立起身子，搂着道尔斯的腰转起圈子，然后是心里美跳独舞。我们一个接一个，把保留节目全都端了出来，几乎忘却了疲劳。我的滑稽戏演员们非常清楚，它们辛劳的酬谢，一定是一顿晚餐。所以它们跟我一样，都竭尽全力表演着。

在演出过程中，曾经失踪的泽比诺突然从树丛里蹿了出来，同伴们靠近它时，它却厚着脸皮站在它们中间，扮演起自己的角色。泽比诺饿极了去偷肉，我还没处罚它呢，我等着它自己悔悟。

我一边演奏，一边监督我的演员，有时我朝男孩瞟几眼。奇怪的是，尽管他对我们的演出很有兴趣，却一动不动，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只有在为我们鼓掌时，才动动两只手。

难道他瘫痪了吗？他似乎被绑在一块木板上。

风儿不知不觉地把船吹到了我们的岸边。现在我就像在船上一样，贴近孩子，清清楚楚地看清了他的脸庞：他长着一头金发，面色苍白，白得能看到额头上透过白皙的皮肤、清晰地暴露出的青筋。他表情闷闷不乐，还显出病态。

“看你们剧团的演出要多少钱一张票？”夫人问我。

“观众乐意给多少就给多少。”

“那么，妈妈，我们要多给一点儿。”男孩说。

后来他又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

“亚瑟想仔细看看您的演员。”夫人对我说。

我摆摆手叫卡比，它纵身跳上船。

“其他动物怎么不上来？”亚瑟叫道。

泽比诺和道尔斯跟着跳了过去。

“叫猴子也上来!”

心里美不用费力就可以上船，但是我对它不放心。上船后它就可能开各种玩笑，弄不好会让夫人反感。

“这只猴子不好吗？”

“不是，夫人，但是它不那么听话，我担心它不守规矩。”

“那好，你们一起上船吧。”

说完，她向站在船尾船舵边的男人打了个招呼，那个男人马上跑到船头，朝岸上搭了块木板。

这是一块跳板，我用不着担惊受怕地跳上去，我肩扛着竖琴，手捧着心里美，规规矩矩地上了船。

“猴子，猴子!”亚瑟叫着。

我走到男孩跟前，趁他在那里抚摸猴子，我从从容容地注视着他。

我简直惊呆了!他的确像我开始所想的那样，被绑在一块木板上!

夫人向我问这问那，她令我肃然起敬，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夫人。她与我说话的态度和善，声调充满柔情，目光又那么亲切而鼓舞人心，我决定说出我的实情。

我告诉她，我是怎么与维塔里斯分开的，他为了保护我而坐了牢。自从离开图卢兹以后，一个子儿也没挣到的经过，我都跟夫人说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亚瑟正在跟小狗玩，但是他在听我讲话，而且全都听到了。

“那么你们一定饿极了吧!”男孩说。

一听到这句大家听熟了的话，狗汪汪地叫了起来，心里美也龇牙咧嘴地揉起了肚子。

“喂，妈妈!”亚瑟喊道。

夫人完全领会这种呼唤的意思。有个妇人正在半掩的门边探头张望，夫人对这个妇人说了几句外国语，一转眼，摆好饭菜的小桌就端了出来。

“孩子，请坐下吧。”夫人对我说。

我用不着多加邀请，放下竖琴，立即在桌子面前坐好。小狗们一下子围拢起来，心里美坐在我的膝盖上。

我们一个个狼吞虎咽，连泽比诺也是一样，照理它偷吃过一块肉，应该不会那么饿了。

突然，亚瑟蓦地朝我转过脸，因为他的身体不能动弹，问道：

“您愿意跟我们在一起吗？”

我一时语塞，因为这个问题太出乎意料了。

“我儿子问您愿不愿意跟我们待在一起？”

“在船上!”

“是啊，待在船上。我儿子有病，医生吩咐他躺在一块木板上，就像您所看到的那样。我把他带上这条游船，给他解闷。您跟我们待在船上，亚瑟当观众，看你的狗和猴子演戏。您如果乐意，可以给我们演奏竖琴。您这样帮了我们的忙，我们也许对您也有用处。这样，您用不着每天去找观众，像您这么大的孩子，挣钱可不那么方便。”

待在船上!我从来没有在船上待过，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我要在船上生活，在水上漂流，多么幸福啊!

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它令我震惊，让我飘飘欲仙。真像是在做梦呀!

几秒钟的思索使我感受到在这个建议中包含着多少幸运，向我提建议的这位夫人多么宽厚仁慈!

我握着夫人的手吻了又吻。

“可怜的小东西!”夫人感叹道。

夫人吹响哨子，马重新往前走去。

船离开岸，开始在马的牵引下航行。运河的水平静无波，只有水花拍打着船身，两岸的树木在夕阳余晖的照映下，慢慢地向我们身后退去。

第八章 我的第一个朋友

亚瑟的母亲是英国人，人称米利根夫人。她丧夫寡居，我以为亚瑟是他唯一的儿子。但是我很快了解到，她还有一个长子，而这个儿子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没有一个人能找到他的行踪。恰恰在那个时候，米利根先生去世了，而病情严重的米利根夫人，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顾不得去管，因此她一无所知。等她从奄奄一息中苏醒过来时，丈夫死了，儿子也不知去向。詹姆斯·米利根，她的小叔子负责寻找这个孩子。但是，选择小叔子负责调查似乎有些反常，因为他与嫂子之间有利害冲突。事实上，只有在哥哥没有孩子的情况下，他才能成为哥哥遗产的继承人。

然而，詹姆斯·米利根先生无法继承哥哥的遗产，因为米利根夫人在丈夫去世七个月后，又产下一子，这就是小亚瑟。

亚瑟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医生都说他活不了多久，随时可能夭折。这孩子一死，詹姆斯·米利根先生就可以继承哥哥的爵位和财产了。

侄子的出世使詹姆斯的希望搁浅了，但是他并没有绝望，他只有等待。

他企盼着。

医生的预言并没有兑现。尽管亚瑟疾病缠身，却没像当年所讲的那样病故。母亲的细心照料使他的生命延续至今。感谢上帝，奇迹常常是这么出现的。

最近，又发现亚瑟的髋部生了一种可怕的病——髋关节结核。医生建议用矿泉水治疗，但是无效。于是，医生又叮嘱换一种方式，那就是让病人平躺着，不准下地。

因此，米利根夫人请人在波尔多造了一条船，就是我现在登上的这一条。她不想让儿子关在房间里，否则会因为憋闷或是缺乏新鲜空气而死去。既然亚瑟不会走动，那么他住的房子是可以载着他四处活动的。

这艘船被改造成一座漂浮的活动房屋，里面有卧室、厨房、客厅和游廊。季节变化无常，亚瑟从早到晚不是待在客厅，就是由母亲陪伴着待在游廊；只要一睁开眼，沿岸风光就会一幕幕展现在他的面前。

我们乘坐的这条船是天鹅号游船，上船那天，我仅仅熟视了我住的房间。这个大约两米长一米宽的小房间小巧玲珑，是孩子梦想中最可爱而令人着迷的房间。

乘船旅行真是趣味无穷!马拉着纤绳在岸上奔跑，我们轻轻地在水上滑行，一点儿都不觉得摇晃。郁郁葱葱的河岸从我们身后退去，只听到水花碰击船舱的声音和马脖子上的铃铛声。

“您睡得好吗？”亚瑟问我，“比睡在野外强吧？”

我走过去，尽量彬彬有礼地跟亚瑟母子说话。

“狗呢？”亚瑟问。

我把狗和心里美都叫了过来。它们都跑过来摇头摆尾地打招呼，心里美还扮起鬼脸，像准备演出似的，可是今天早晨并没有演出。

米利根夫人把儿子安排坐在阴凉处，自己坐在他身边。

“请您把狗和猴子带开好吗？”夫人对我说道，“我们要开始学习了。”

我照她的吩咐把动物们带走，来到船头。

这个可怜的病孩子适合学什么呢？

我看他母亲让他背诵一篇课文，她自己面前摊着一本书。

亚瑟躺在木板上，一动不动地背诵着。

或者说得更准确些，他只是在试着背。他结结巴巴，连两三个字都背不成句，而且常常背错。

他母亲温和又严厉地让他重新背。

“您不会背这个寓言。”母亲说。

听到她用“您”称呼自己的儿子，我感到惊异，我并不知道英国人不用“你”来称呼人。

“

，妈妈呀!”孩子无奈地叫道。

“您今天出的错比昨天多。”

“我努力了。”

“可您并没有学会。”

“我学不会。”

“为什么？”

“不知道……因为我学不会……我是病人。”

“您的脑子没有病，我不信您什么都学不会，如果您总是借口有病的话，您会在无知中长大。”

米利根夫人给我的感觉十分严厉，可是她的语调没有怒气，而且十分温和。

“为什么您学不好，您实在让我难过。”

“我学不会，妈妈，我对您说，我学不会。”

亚瑟哭了起来。

“咱们试试一起学好吗？”母亲建议道。

“啊，好的，妈妈，我们一起学。”

于是，母亲坐到儿子身边，拿起书慢慢地读这个寓言，寓言的名字是《狼和小羊》，亚瑟跟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背诵着。

母亲读过三遍以后，把书交给儿子，让他一个人学，自己回到船舱里去了。

亚瑟马上开始朗读起来。我从我的位置望去，看到他的嘴唇在翕动。看得出来，他是在专心学习。

但是，亚瑟的专心并不持久，不一会儿就抬起头，嘴巴开始不怎么动，然后一动也不动了。

亚瑟既不读也不背了。他的眼睛四处张望，与我的目光相遇了。我用手示意他继续读下去。他微微对我一笑，似乎在感谢我提醒他，然后又去看书。可是没多久他又抬起头，从运河的左岸看到右岸。

我走过去对他说：

“这个寓言并不怎么难。”

“哦，难，挺难的。”

“可是我觉得挺容易的，听您妈妈在那里读，我好像也记住了。”

他将信将疑地笑了笑。

“您愿不愿意让我讲讲？”

“为什么，因为这怎么可能呢？”

“会，可能会讲出来，我试试好吗？您拿着书本。”

他拿起书本，我开始背诵，只有三四处地方他让我重新背过。

“怎么，您真的背出来了!”他嚷起来。

“背得不太好，但是现在我可以一字不错地背出来。”

“您是怎么背出来的？”

“我听您的母亲读，听得很专心，从来不向四处张望，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脸红了，把视线转向别处，有那么一刻，他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明白您是怎么听讲的了，”他说，“我一定像您那样去听。可是您是怎么记住这么多单词的呢？在我的脑子里，它们很容易混淆。”

“这故事里讲了什么？”我启发他，“一只小羊。于是，我就联想到羊在干什么：‘它们平安无事，待在牧场’。我看见它们睡在牧场上，既然它们安然无恙，我就忘不了啦。”

“是的，”他说，“我也看见它们啦。‘它们平安无事，待在牧场’，我看到有白羊和黑羊、公羊和小羊羔，我还看到用栅栏围着的牧场。”

“您忘不掉了吗？”

“忘不掉了。”

“通常是谁在看守羊群？”

“是狗。”

“羊没有危险的时候，狗用不着守着它们，那么狗干什么？”

“没事可干。”

“这样，它们可以睡大觉，于是我们说：‘狗在睡觉。’”

“就这些，很容易记。”

“这不是很容易吗？现在我们再想还有什么要记。与狗在一起看守羊群的人是谁？”

“牧羊人。”

“如果羊群很安全，牧羊人闲着没事，他将怎样打发时间呢？”

“吹笛子呀。”

“您看到他在吹笛子吗？”

“是的。”

“在哪儿吹？”

“在大榆树下面。”

“他一个人在那儿吗？”

“不，与附近的几个牧羊人在一起。”

“这样，您看到了羊、牧场、狗和牧羊人，您能够一字不错地背诵故事的开头了吗？”

“好像可以。”

“那么试试看吧。”

犹豫了几秒钟后，他拿定了主意。

“羊平安无事，待在牧场；狗在睡觉；牧羊人与他的同伴在大榆树下吹笛子。”

他拍着手叫起来：

“我会啦!一个字都没错!”

他像学第一个句子那样，开始学习寓言的下半部分。

不到一刻钟，他就把故事全记住了。他在那里一字不漏地背诵时，他的母亲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

“我会背故事了，”他叫道，“是雷米教我的。”

亚瑟没等母亲叫他，就背诵起《狼和小羊》的故事。他没有结巴，也没有背错，扬扬自得，兴高采烈。

我望着米利根夫人，她秀美的面庞上洋溢着笑容，后来我觉得她的泪水盈眶，可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掉下眼泪。此刻，她俯身伸开双臂亲吻儿子，把他紧紧地拥在怀里。

我花费时间讲述这个小插曲，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从那天起，我的地位发生了很大变化。昨天我还被人看作是与狗和猴子一样耍把戏的，只配给一个病孩子解闷。这一课上完以后，我跟那些动物们有了区别，我成了亚瑟的同伴，几乎成了朋友。

我对在这个世界上享受到的幸福没有什么苛求，因为我没有母亲，没有兄弟，没有家庭。有了朋友，我应该感到心满意足。

我应当是幸福的，事实上，我十分幸福。然而尽管新生活温暖甜蜜，我也必须立刻与它一刀两断，回到原先的生活中去。

旅途上的时间过得很快。师傅出狱的日子快到了。

一天，我终于下定决心向米利根夫人打听。在她看来，我得用很多时间才能返回图卢兹。我要在维塔里斯跨出监狱大门时，在门口迎候他。

一听说我要走，亚瑟叫起来：

“我不愿意让雷米走!”

我告诉他，我身不由己，我属于我的师傅；维塔里斯已经从我父母身边把我雇走，当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应当回到他的身边为他效劳。

“妈妈，应当把雷米留下。”

亚瑟仍然在说。他除了学习以外，俨然是母亲的主人，他要怎么样，母亲就怎么样。

“我很乐意留住雷米，”米利根夫人回答，“您把他当作朋友，而我也十分疼爱他。但是要把他留在我们身边，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然而，无论是您还是我，都无法决定。第一个条件是，雷米愿意和我们在一起……”

“噢，雷米一定愿意，”亚瑟打断母亲的话，“雷米，是吧，您不愿意回图卢兹吧？”

“第二个条件是，”米利根夫人不等我回答，又接着说，“他的师傅答应放弃对他的权利。”

“雷米，首先是雷米愿不愿意留下。”亚瑟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

“在做出回答之前，”米利根夫人又说道，“雷米应当好好想一想，我希望他做的，并不只是游山玩水、享受生活，而是要工作学习，要下工夫读书，同亚瑟一起用功。他应该把这种生活和自由自在的沿途流浪比较一下。”

“不用做比较，”我回答道，“夫人，我已经完全领会到您打算中的全部价值了。”

“瞧，妈妈，”亚瑟大声说，“雷米同意了。”

“现在，”米利根夫人继续说，“我们要征得雷米师傅的同意。我马上给他写信，请他到塞特港来，因为我们无法返回图卢兹。我把旅费给他寄去，他了解到我们无法乘坐火车的理由之后，我想他会接受我的邀请的。如果他接受我的邀请，还应该通知雷米的父母，他们也应该知道这件事。”

信写出三天后，米利根夫人接到维塔里斯的回信。维塔里斯的信只有寥寥几行，他说他不胜荣幸，前来赴约，乘下礼拜六下午两点的火车到达塞特。

我征求米利根夫人的同意，带上小狗和心里美来到火车站，迎接师傅的到来。

火车进站，动物们都欢蹦乱跳地迎上前去。

我也走上前去。维塔里斯放下卡比，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第一次吻了我，还不断地用意大利语说着：

“你好，可怜的小宝贝!”

我的师傅从未对我严厉过，但是也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我还不习惯这么多情的表白。他的举止深深触动了我，不禁使我热泪盈眶。我本来紧张抽搐的心，一下子放宽了。

我望着师傅，发现监禁使他变得苍老了，背驼了，他脸色惨白，嘴唇失去了血色。

“唉，你发现我变了许多，是吧，我的孩子？”他对我说，“监狱的日子不好过，心情烦闷，犹如生了一场大病。现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后，他换了话题，问我：

“你是怎么认识给我写信的这位夫人的？”

于是，我告诉他我怎么遇见天鹅号游艇，又是怎么开始与米利根夫人和他儿子一起生活的，以及我们的所见所闻和我们所做的事情都向他一一做了叙述。

“这位夫人在等我吧？”当我们走进旅馆时，师傅问我。

“是的，我领您到她的房间去。”

“不用!把她的房间号告诉我，你与小狗和心里美在这里等我。”师傅为什么不让我在场听他与米利根夫人交谈，我在心里来回琢磨，百思不得其解。还没等我找到答案，师傅已经回来了。

他对我说：

“我在这儿等你，去向夫人告别，十分钟后我们出发。”

“你说过……”

“我说过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所以我不打算放弃对你的权利，快去快回吧!”

这让我增添了勇气，因为我深深地受到自己已经是一个有家可归的孩子的影响，我以为，如果在十分钟以前出发，我的师傅可能会说出我出生的秘密。

走进米利根夫人的船舱后，我看到亚瑟眼泪汪汪地在哭，他妈妈正俯身安慰他。

“雷米，你是不是不走了？”亚瑟大声说道。

这回是米利根夫人代我做了回答，说我必须听话。

“我请求你的师傅把你留在我们身边，”她说话的声音让我觉得她热泪盈眶，“可是他不同意，谁也无法阻止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是个坏人!”亚瑟嚷道。

“不，他不是坏人，”米利根夫人继续说，“你对他很有用，而且我觉得他真的很爱你，而且他说话诚实可靠，完全超越了他现在的身份。他是这么给我解释他拒绝你留下来的理由的：‘我爱这个孩子，他也爱我。我让他在我身边学到的艰难对付生活的经验，比您让他养尊处优地生活要对他好得多。您确实教育了他，让他学到不少东西，您培养了他的见识，这也不假，但是没有培养他的性格。他不能成为您的儿子，而将成为我的儿子。这比成为您生病儿子的玩偶要强多了，您这个孩子很温柔，很可爱。我也可以教育雷米。’”

“他又不是雷米的爸爸!”亚瑟争辩说。

“他确实不是雷米的爸爸，但是他的师傅，雷米属于他，是雷米的父母把他交给了这个人。雷米在这个时候应该服从他。”

“我不愿意让雷米走!”

“但是雷米要跟着师傅。我希望这段时间不会太长。我们给他父母写信，我和他们保持联系。”

“不，不行!”这回是我嚷了起来。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我求您了。”

“目前只有这个办法了，我的孩子。”

“我求您了，行吗？”

可以肯定的是，要不是米利根夫人提到我父母，我可能用大大超出师傅规定的十分钟以外的时间去道别的。

“你的父母在夏瓦侬吧？”米利根夫人又说。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走近亚瑟，把他搂在怀里。我紧紧地拥抱他，亲吻了他几次，把我所感受到的友谊全部留给了他。然后挣脱他的拥抱，我回到米利根夫人跟前，跪下来亲吻她的手。

“可怜的孩子!”她向我俯下身躯。

她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迅速地站起来奔到门口，大声叫道：

“亚瑟，我永远爱您!”我的声音在呜咽中变得断断续续，“夫人，我永远忘不掉您!”

“雷米，雷米!”亚瑟大声叫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听到亚瑟还说了些什么，我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一分钟之后，我回到维塔里斯身边。

“上路!”维塔里斯对我说。

第九章 心里美和狗

现在，无论是日晒雨淋、风尘满面还是道路泥泞，我都得忍受竖琴背带勒着肩膀的疼痛，一步一步地跟在维塔里斯身后，重新开始在漫漫长途上浪迹天涯了。

凡经过河流，我就探寻天鹅号的踪影。但是，直到位于索恩河和中央运河交界处的沙隆市，我都没有见到天鹅号的影子。既然如此，我就彻底放弃了幻想。

真是雪上加霜，在我绝望无奈的时候，气候也变得恶劣极了，季节提前，冬季日渐逼近。

北风扑面而来很不好受，我们却一点也没有怨言，无论怎么样，寒风刺骨总比潮湿要强。几个星期以来，我们都快潮得发霉了。更糟糕的是，风变得不那么干燥了。天空布满乌云，完全遮住了太阳，一切都预示着我们将面临一场暴风雪。

“快睡觉吧，”我们在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后，维塔里斯对我说，“我们明天一大早还要赶路呢，我担心遇上风雪袭击。”

维塔里斯并没有立即躺下，他在厨房炉灶的角落给心里美暖身子。心里美白天受了寒，现在浑身不停地哆嗦，尽管我们已经小心翼翼地把它包裹在毯子里了，还是没有用。

维塔里斯希望在下雪之前赶到特鲁瓦，因此尽管第二天一早寒风刺骨，我们还是动身了。

维塔里斯把心里美紧紧地包在衣服里，用体温给它取暖。小狗们由于天气干燥，欢蹦乱跳，跑在我们前面。维塔里斯在第戎给我买了一块羊皮，羊毛朝里，我的身体裹在里面；迎面吹来的北风，把羊皮紧贴在我的身上。

北风不停地吹来，开始有了转西的势头。从地平线吹来一片深褐色的云团，沉甸甸的，似乎低得压在了树梢上。

没过多久，如蝴蝶般飞舞的雪片，在我们眼前纷纷落下。它们上上下下地旋转，似乎并没有落在地上。

顷刻间，大雪覆盖了大路，掩盖了大路上的障碍物：石子堆，低洼处的枯草，路沟边的灌木丛。狂风翻卷着大雪，雪落到地面，遇到障碍立即堆积起来。

狗已经不在我们的前面跑了。它们紧跟着我们，哀求我们找一个避雪之处，但是我们却无能为力。

我们必须前进，不能丧失勇气，我们的双脚愈陷愈深，已经快没到大腿，帽子上的积雪也愈来愈沉了。

突然，我看到维塔里斯向左边指了指，好像要引起我的注意。我望过去，隐隐约约地看到在林中空地上有一间窝棚，上面铺满积雪。

这个栖身之处真顶得上一间屋子。

小狗比我们性急而且敏捷，首先冲进窝棚，它们愉快地叫着，在干燥土地上的尘土里打滚。

对我们来说，最有价值的是窝棚角落里摆放着的几块砖，它们好像是垒砌好的一个炉子。

生火，我们可以生火啦!

光有炉子是不能生火的，还要有柴火。在像我们这样的屋子里，找到几根树枝是很容易的。

我趴在地上吹火，几条狗围坐在火炉周围，端坐在地上，伸着脖子，把它们湿淋淋的冻僵的肚子亮出来，靠近熊熊的火焰。

心里美也一下子掀开主人的上衣，探头探脑地观察动静，看看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经观察后觉得放心了，才腾地跳到地上，选择了一个离火边最好的位置，伸出两只小爪子，颤巍巍地在火上取暖。

早上，维塔里斯分给我们一份面包，但是量很少，因为维塔里斯只给了我们一半。小狗们看到师傅把另一半装进口袋，就向主人伸出爪子，搔他的膝盖，全力施展它们的表现力。它们向主人投去哀求的目光，渴望主人打开口袋。

请求和亲热的表示完全没有用，维塔里斯的口袋扎得死死的。直到吃晚饭的时候，维塔里斯才把剩余的面包切成六份分给了我们。

唉，剩下的面包太少，很快就分光了。我们尽量把面包分成小块吃，拖长了晚饭的时间。

当我们吃完这顿可怜而短暂的晚餐时，我以为这些狗们又要耍吃完午饭时的花招了，它们显然还是饥肠辘辘的呢。可是，它们没有这样做。我又一次看到狗有多么聪明!

维塔里斯把刀放进裤袋，说明晚餐已经结束。卡比站起来，向它的两个同伴点点头，闻了闻那个我们经常放粮食的口袋，然后用爪子轻轻地去扒动干粮袋。经过这些检查后，它确信真的没什么东西可吃了，便回到自己炉边的位置上，又朝两个同伴点点头，不得已叹了口气，伸出四肢躺下去。

“什么都没有了，不用再讨了。”它所表达的意思与言语一样明白无误。

吃完晚饭，大家轮流睡觉，因为我们要看住火，不让它灭掉。

维塔里斯见我已经睡醒，准备换他的班，就在火边躺下，把心里美搂在胸口，裹在毯子里，没多久，他那有节奏而深沉的呼吸声告诉我他已经睡着了。

于是，我轻轻地起来，踮起脚尖，走到窝棚口，看看外面的情形。

我走路蹑手蹑脚，还是把小狗们惊醒了，泽比诺爬起来跟我来到门口。它当然不会用像我一样的眼光去欣赏夜色中光彩的雪景，很快就乏味了。

最终我也回到火堆旁。我兴致勃勃地观赏着跳动的火光，过了一段时间后，倦意向我袭来，不知不觉地昏昏欲睡。我自以为是清醒时，却完全睡着了。

突然，一阵狺狺狗吠声把我从睡梦里惊醒。

夜色漆黑一片。我大约睡了很长时间。火灭了，或者至少可以说，照亮窝棚的火苗已经没有了。

狗不断地叫着，这是卡比的叫声，奇怪的是，无论是泽比诺还是道尔斯，都没有回应。

我们正要出去，一阵骇人的狗叫声划破寂静，卡比失魂落魄，一头蹿到我们的脚边。

“有狼!泽比诺和道尔斯在哪儿？”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它们大概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出去的。泽比诺的任性实现了，它曾经有这种表现但是被我制止了，道尔斯是学同伴的样子跟出去的。

难道是狼把它们叼走了？维塔里斯在问它们的去向时，我觉得从他的声调中已经流露出这种不安。

维塔里斯吹着口哨，用响亮的声音呼叫泽比诺和道尔斯。

我们静静地细听回应，一片寂静，我的心揪得紧紧的。

可怜的泽比诺!可怜的道尔斯!

维塔里斯的话，证实了我的恐惧不安。

“狼把它们叼走了，”他说，“你为什么让它们出去？”

噢，是的，为什么？我真是无言以对。

“要把它们找回来。”我说。

我冲到前面，但是维塔里斯拦住我。

“你到哪儿去找？”他问。

“不知道，四处去看看。”

“在漫天大雪里，四周一片漆黑，我们如何辨别方向？”

回到窝棚，又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灾祸袭来。我们不在的时候，我堆放在火堆上的树枝燃了起来，火焰的光亮把窝棚的各个角落都照得通明。

心里美不见了。

我呼唤它，维塔里斯叫它的名字，它就是不肯露面。

维塔里斯很恼火，而我不同，心里难过极了。

可怜的心里美!

我问维塔里斯，狼会不会把心里美也叼走了，维塔里斯的想法是：

“不会的，”他说，“狼不敢闯到有亮光的棚子里来。我觉得，泽比诺和道尔斯出门的时候，狼扑了上去，但是并没有闯进来。我们出去时，心里美吓坏了，可能躲在什么地方。这最让我担心，因为气候恶劣，它会着凉，而它一受风寒就可能死掉。”

“那我们再找找吧。”

于是，我们又开始寻找，但是跟第一次一样，毫无结果。

卡比似乎已经不像夜里那样惊慌失措，它注视着维塔里斯的眼神，只等维塔里斯一声令下就冲上去。

我们只顾在地上探寻心里美的足迹，卡比却抬起头，高兴得“汪汪”叫了起来。这叫声意味着，我们应该朝上看而不是在地上寻找。

果然，我们一抬头就看见大雪覆盖的窝棚顶被捣得乱七八糟，一根粗树枝横在棚顶上。

我们的目光转向树枝，那是一棵橡树枝，在往高处伸展的枝丫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蜷缩在那里。

那是心里美!

找到心里美花了那么大力气，这还没完，还得继续寻找那两条狗。

现在天已经大亮，我们不难猜到发生的一切。雪地里留下的凹印，向我们证实了狗被咬死的悲剧。

两只狗一前一后走出窝棚，沿着一捆捆柴禾走过，留下的脚印有二十几米长，然后，在雪地上是纷乱的痕迹，还有别的脚印掺杂在一起。这一边的说明狼是扑到狗身上的，另一边的说明狗被狼拖走的方向。在这里，除了雪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外，狗的脚印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没有必要再往下找了，两条狗是在这里被咬死拖走的。在附近的荆棘丛里，它们被狼当作美食饱餐了一顿。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让心里美暖和起来。

“得找个村子，”维塔里斯说，“要不然心里美会死在这里的。它不死在路上，已经万幸了。我们快走吧。”

毯子暖暖地裹着心里美的身体，维塔里斯把它放在上衣里贴胸的部位上。

我们从来没有住过高级旅馆，这种旅馆门面豪华，提供舒适的房间和精美的饮食。但是这一次维塔里斯破了例，我们没有在村口的蹩脚旅馆下榻，而是走向一家高级客店。店门口那面漂亮的金色招牌般的旗帜在随风飘扬。

在女佣生火的时候，维塔里斯对我说：

“你快点睡吧。”

床上有鸭绒被，维塔里斯一直把它拉到我的下巴底下捂好。

“尽快暖和起来，”他说，“暖和得愈快愈好。”

“暖和了吗？”没过多久，维塔里斯问我。

“暖和得喘不过气来了。”

“就应该这样才对。”

维塔里斯径直朝我走来，把心里美放到我的床上，让我把它搂在胸口。这个可怜的小动物平时强迫它做不喜欢做的事情时，绝不肯俯首听命，现在好像是任人摆布。它贴在我的胸前一动不动。它已经不冷了，而是周身发烫。

维塔里斯想让心里美喝几口甜酒，但是它却张不开嘴。它那晶亮的眼睛忧伤地望着我们，似乎在哀求我们不要再折磨它了。同时，从被窝里向我们伸出一条胳臂。

在我进班子以前，心里美得过一次肺炎，医生在它的胳臂上给它放了血。这次它旧病复发，所以它又伸出胳臂让人再给它放血，好像前一次那样治好它的病。

维塔里斯出去了，不一会儿便返回来。他带来了医生，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先生。

维塔里斯担心这位名医不肯屈驾给猴子看病，就没有告诉他给谁看病。医生看躺在床上的我，脸庞红得像欲放的牡丹，于是朝我走来，摸着我的额头：

“是充血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掀起被角，指着小胳臂搂着我脖子的心里美说：

“是它病了。”

医生嚷了起来：

“一只猴子!在这么坏的天气里，您竟然为一只猴子来打扰我吗？!”

医生恼怒地甩手走开了。然而，我们的维塔里斯随机应变，遇事自有主张。

“确实不错，这位病人不过是只猴子，可它是一只神猴，是我们的同伴和朋友。怎么能把如此卓越的喜剧演员交给一个普通的兽医呢？从科学和技术的观点出发，研究一下猴子与人患病的相似点和不同点，不是挺有意思吗？”

意大利人确实既机灵又会奉承人。果然，医生马上从门口折回来，走到床边。

医生抓住心里美伸出的小胳臂，用柳叶刀切开静脉。心里美知道这样做能治好它的病，竟然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我身上只有五个苏的积蓄，我全部用来给心里美买了麦芽糖。但是，这不但没有缓解它的病情，反而加重了它的病痛。

一天，维塔里斯告诉我，老板让他付清所欠的全部费用。这笔账结算后，他只剩下五十个苏了。

维塔里斯知道，要摆脱困境的唯一办法是在当晚演出一场戏。

一切准备就绪，村里的鼓手敲响了锣鼓。

一听见锣鼓声，卡比快乐地叫了几声。心里美尽管病得那么厉害，也欠身起来。我猜它们两个准是觉得要演出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过后，马上就被心里美的滑稽表情证实了。它挣扎着站起来，我用力按住它，它哀求我给它穿上英国将军的制服上衣和镶金边的红色长裤，戴插着翎毛的高顶礼帽。

心里美双手合掌，跪下来向我苦苦哀求。它发现如此哀求都未能生效时，便开始发火，后来又伤心地落下眼泪。

心里美的满腔热情，着实令人感动。它重重地喘着气，扮鬼脸，作揖求情让我拿主意。但是，如果答应它的要求，就等于让它送命。

我们必须去挣四十法郎，以便付给老板，让它们继续住下去。

四十法郎，一个多么巨大的数字啊!

第一个出场的是我。我用竖琴伴奏唱了两支小曲。老实说，我只博得几下稀稀拉拉的掌声。

卡比要比我幸运得多，大家好几次热烈地鼓掌喝彩。

关键时刻到了。维塔里斯伴奏，我跳起西班牙舞，卡比叼着小木碗，走到一排排观众前。能挣到四十法郎吗？这个问题让我揪心。我笑容满面地向观众堆笑致意。

我跳着跳着，走到卡比身边，发现小木碗根本没装满，还差得远呢。

维塔里斯站起来，准备唱歌。

维塔里斯是我的老师，我却从来没听他唱过歌，至少他没有在像今晚这样的场合上唱过歌。他选择了两首当时大家熟悉的歌曲演唱。他唱歌的方式深深打动了我。我在一个角落里哭成泪人。

维塔里斯唱完歌后，第一排座位上有一位美丽的贵妇人向我招招手，我走了过去。

“我想与您的维塔里斯谈谈。”

维塔里斯走过来；冷冷地与贵妇人打了个招呼。

“请原谅我打扰您，”贵妇人说，“我向您祝贺。”

“我也是音乐家，”贵妇人继续说，“我要对您说，听了您这位伟大的天才演唱家唱的歌，我有多么感动。”

她久久地注视着维塔里斯。维塔里斯站在她面前，有点儿尴尬的样子。

“再见，先生，”她说，在“先生”两个字上，她加重了语气，语调也有些异样，“对于我刚才的激动感受，再一次向您致谢。”

说完，她朝卡比俯身，往木碗里放了一枚金币。

“她给卡比一个金路易(面值二十法郎)。”我说。

“一个金路易!”维塔里斯如梦初醒，“啾，对了，可怜的心里美，我把它忘了，快回去看看它吧!”

我第一个上楼跑进房间。房间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但是已经没有火苗了。我连忙点上蜡烛寻找心里美，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点儿声音。

心里美直挺挺地躺在被窝里，自己穿好了将军服，好像睡着了。

这时，维塔里斯走进房间，我转身对他说：

“心里美周身冰凉。”

维塔里斯弯下身看着心里美，他说：

“唉!心里美死了。这不出所料。雷米，你看我把你从米利根夫人身边带走太蛮横了，我受到了惩罚。泽比诺，道尔斯……今天又是心里美。事情还没完呀!”

第十章 进入巴黎

我们还在离巴黎很远的地方。

我们必须夜以继日地在白雪覆盖的道路上，顶着迎面袭来的北风前进。

多么凄凉遥远的旅程啊!维塔里斯走在前头，我紧随其后，卡比尾随着我。

我们就这样走成了一列不长的队伍。几个小时闷声不响，脸被风吹得发青，湿漉漉的鞋子，腹中空空。一路碰到行人都停下来看我们。

他们的脑子里肯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这个高大的老汉要把这个男孩和一只小狗带到哪里去啊？

沉默让我感到特别难受。我要说话，需要安慰。可是当我和维塔里斯说话时，他只回答我几个字，而且连头都不回。

幸亏卡比不会掩饰什么，我边走边常常觉得它湿润和温暖的舌头放在我的手上，卡比在舔我，对我说：

“你知道的，我在你的身边，我卡比是你的朋友。”

于是我不停地温柔地抚摸它。

就像我感受到它对我的爱一样，它对我的抚爱也特别高兴。我们气息相通，我们相互热爱。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支持，我敢肯定，对卡比来说，也是一样。狗的心并不比一个孩子的心冷漠。

这种抚爱对卡比安慰很大，如果习惯的作用力不大，会使它忘记那些伙伴的。这时候，它突然停在路边，观察走来的队伍，就像它这会儿是个小组长，应该反反复复多检查两遍。但是这不过只是几秒钟的时间，记忆使它清醒过来，它突然想起来为什么这支队伍来不了了。它迅速跑到我们前面，望着维塔里斯，向他证明它并没有错：如果道尔斯和泽比诺没有来，因为它们再也来不了了。它用自己的眼神流露出的神态，语言和智慧表明了这一切，看到这一切，我们的心里难过极了。

我们在高低不平、一路打滑的路上径直前行，除了在马厩羊圈过夜睡一觉，我们没怎么休息。晚餐吃了一片薄薄的面包，连夜宵也代替了。如果我们运气好被打发到羊圈里，真是开心极了，羊群热烘烘的体温使我们免遭严寒。这正是母羊喂小羊羔的季节，有时牧羊人还会让我们喝几口母羊的奶。我们并没有明说饿得饥肠辘辘，可是维塔里斯用他惯有的巧妙会暗示说：“小孩子都喜欢喝羊奶，因为在他小时候，就有喝羊奶的习惯，所以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这种神话般的故事不见得总是引人入胜。但是在美好的晚上却是那么中听。没错，我很喜欢喝羊奶，每次喝完羊奶的第二天，我觉得精神抖擞，倍加有力。

走了一里又一里，走完一程又一程。我们终于接近巴黎了。即使沿途的界碑没有告诉我，我还是看得出交通变得繁忙了，沿途的雪也比尚巴涅平原上的积雪脏得多。

我仔细寻找我期望见到的金树，却发现一路上遇到的人都不屑望我们一眼，他们也许是太忙，或者对我们这副穷酸相已经司空见惯了。

这令人惴惴不安。

凭我们穷困潦倒的样子，我们能在巴黎干些什么呢？

“我们的生活变啦，”维塔里斯好像是在继续一场很久的谈话，对我说，“再过四个小时我们就到巴黎了。”

“啊!前面那一大片就是巴黎吗？”我问。

“是的。”维塔里斯说。

在维塔里斯说到眼前就是巴黎时，我眼前似乎有一道闪电从天空划过，像一片金色的闪光一亮。

我肯定不会搞错，我就要见到金树了。

“到巴黎我们要分手了。”维塔里斯又说。

黑暗瞬间来临，金树不见了。

我转眼望着维塔里斯，而他也在看着我。我的脸色煞白，嘴唇在哆嗦，这一切向他说明了我内心的想法。

“你感到不安了，”他说，“也很难过，我想是的。”

“我们要分开了!”我终于在一阵心酸后说道。

“可怜的小家伙!”维塔里斯说。

“可是，”我怯生生地问，“您不想把我丢在巴黎不管吧？”

“我们只剩下卡比和两个人，还怎么演戏呢？我是这样考虑并决定的：冬季结束之前，我把你交给一个戏班主，他会把你和别的孩子招进戏班一起学弹竖琴。”

在维塔里斯跟我说的一席话里，我只想到两件事：分别与戏班主。

在经过乡村或城市的旅行中，我碰到过好几个戏班主，他们带领着从四处搜罗来的孩子，常常用棍棒敲打孩子。他们可与维塔里斯不同：残忍、蛮横、刻薄、酗酒、骂人，满嘴脏话，总是抬手就打人。

我可能会落入这样一个可怕的班主的魔掌。

不管怎么样，偶然的机会总会给我一些恩惠，变化总是有的。

我先有了养母，又有了维塔里斯。

维塔里斯过后，还会另外有一个什么人。

难道事情总是这样发展下去吗？难道我就永远找不到一个能够爱一辈子的人吗？

我已经开始慢慢地依恋维塔里斯，把他当作了父亲。

我绝不会再有一个父亲了。

我不会再有家。

只是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总是被丢弃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不知往何处去。

我的主人要我鼓起勇气，要我顺从他，我愿意服从他，不给他增加麻烦。

他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大概他怕听到我可能要对他做出的回答，他大步向前走在了我前面。

我紧跟着他，不久就来到一条河边，穿过一座以前我从未见过的桥。那上面铺满像捣碎的煤面一样漆黑的雪泥浆，一脚踩下去就陷到了脚踝。

走过这座桥，是一座街道狭窄的小村庄，过了村庄，又是一片田野，田野上有一片破旧不堪的房屋。

走上大路以后，汽车络绎不绝，川流不息。我赶上维塔里斯，走在他的右边，卡比跟着我们，不停地嗅着我们的足迹。

没多久我们就走上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马路。从两侧远远望去有很多房屋，又脏又破，远远不及波尔多，图鲁兹和里昂的房子。

大雪被堆成一堆堆的，在每一堆污浊坚硬的雪堆上都有被遗弃的烟灰、烂菜和各种垃圾，空气中散发着恶臭，在门前玩耍的孩子面色苍白。他们躲避着不时开来的沉重车辆，似乎漫不经心，却十分灵巧。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啦？”我问维塔里斯。

“我们在巴黎啦，孩子。”维塔里斯告诉我。

“到巴黎啦？”我有点不相信。

难道这就是巴黎？

大理石的房屋在哪儿？

穿绫罗绸缎的行人在哪儿？

眼前的现实多么丑陋，多么悲惨!

这难道就是我热切期待的巴黎吗？

难道我就要在这里度过冬天，与维塔里斯、与卡比分手了吗？

第十一章 卢辛街的戏班主

我们四周的一切都是阴森可怕的，可我还是睁大眼睛观察周围的环境，几乎忘记了自己的严酷处境。

在一座房屋的拐角处，我看到卢辛街的牌子。

“加罗福里在家吗？”维塔里斯问一个男人。他正在往墙上挂烂布片，墙上亮着一盏灯。

“不知道，您自己上去看吧。您走到楼梯尽头，正对着的门就是。”

“加罗福里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戏班主，他住在这儿。”维塔里斯边上楼，边对我说。

主人不在家，一个长着巨大脑壳的孩子接待了我们，他叫马西亚。他说，主人两个小时后肯定回来。

“你肯定他两小时以后会回来吗？”

“肯定，先生。那是吃晚饭的时候，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给我们开饭。”

“那好，如果他提前回来了，你对他说，维塔里斯两小时后回来找他。”

我想跟主人去，他却拦住了我。

“留在这儿，”他对我说，“我就回来。”

我做出害怕的表情，他又说：

“我保证会回来的。”

我的主人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那个刚才俯在门上倾听的孩子，现在转过身来。

“您是我们家乡的人吗？”他用意大利语问。

自从我和维塔利斯一起生活以来，我学了一些意大利语，差不多能听懂他用意大利语说话。但是我说得不够好，谈不上运用自如。

“不是。”我用法语回答。

“唉!”他伤心地说，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我，“真倒霉，我真希望您是我们国家的人。”

“您更喜欢法国人而不是意大利人吗？”

“不是，我不是从我的角度说是法国人就更好，因为如果您是意大利人，您来这儿大概是替加罗福里先生干活的。我不会对来给这个戏班主人干活的人说好的。”

我知道我不该冒冒失失提出有关加罗福里的问题，但是可以对那只锅子提个问题吧？

“那只锅怎么扣着锁？”

“为了不让我煮一小杯粥喝。我负责煮汤，可他并不信任我。”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您还笑，”他悲伤地说，“因为您觉得我很馋。你要是处在我的位置上，也会这样的。不是因为我馋，我真的很饿。从锅盖管子里散发出的味道让我饿得难以忍受。”

“加罗福里班主让你们挨饿吗？”

“如果您来这儿替他干活儿，您就知道您饿不死，却只是很难受。因为这简直是一种惩罚。”

小马西亚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我在离开家时，只有一个人跟着加罗福里，一个星期以后，我们有了十二个人，于是我们踏上去法国的路程。唉，路程如此遥远，对我的同伴们来说也感到十分悲伤。最后我们到了巴黎。那时候只有十一个人了，因为有一个留在了第戎的医院，在巴黎，有人在我们当中进行了选择，强壮一些的被安置在砌炉子工或者烟囱工头那儿，不太强壮的在街上卖艺，唱歌或者演奏手摇弦琴。加罗福里给了我两只小白鼠，让我放在走道的门框上面展示给大家看，每天收我三十个苏的税钱。如果晚上拿不出这么多钱，就会遭三十下的木棍抽打。弄到三十个苏，很不容易，可是挨三十棍子，也是很难受的。尤其是由加罗福里亲自动手的时候。所以我都是努力去弄钱。尽管我费尽力气，还经常弄不到这么多。我的伙伴们都有钱拿回来，我却往往一分钱拿不回来。这叫加罗福里倍加生气，他常说：‘拿这个笨蛋马西亚怎么办？’”

“是不是到处都像这儿一样？”我惊恐地问。

“到处，你指哪里？”

“那些有小孩的人那里。”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到别处去过。只有您，倒可以试着到别处看看。”

“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无论是哪里，您都会觉得比这儿强。”

“聊够啦，”马西亚说，“加罗福里马上要回来了，什么都还没准备好呢。”

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我猜是加罗福里回来了。我看见一个表情焦虑不安的小老头，迈着迟缓的步子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意大利外套，而是穿了一件灰色的短上衣。他第一眼看见我，这目光就让我的心凉了半截。

“这个小孩是干啥的？”他问。

马西亚回答他的问题时很敏捷，也很有礼貌。他解释了维塔里斯的来意。

“啊，维塔里斯在巴黎，”他说，“他找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马西亚回答。

“我没有跟你说话，我问这个小男孩。”

“维塔里斯快回来了，”我不敢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会向您解释用意的。”

“这个小孩挺会说话，你不是意大利人吧？”

“不是，我是法国人。”

加罗福里一进屋，有两个孩子立刻走到他身边，等他把话讲完。其中一个孩子接过他的帽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床上，另一个孩子端过去一把椅子。

加罗福里一坐下，又有一个孩子递上一个盛满烟丝的烟斗，同时第四个孩子上前递上已经点燃的火柴。

“擦火柴有硫黄味，畜生!”加罗福里把烟斗凑近火柴时大吼了一声，同时把火柴扔进壁炉。

没点好火柴的孩子连忙重新点燃一根火柴弥补过失，等火柴充分燃烧后才送给主人。

“不要你点啦，笨蛋!”说完，他狠狠地把这孩子推到一边，转向另一个孩子。这次他面带笑容，显然是比较宠爱那个孩子。

“里卡多，宝贝，你来点火柴!”

里卡多连忙从命。

“现在，”加罗福里坐定了，烟也点好了，“咱们算账吧，我的小天使们？马西亚，账簿呢？”

在加罗福里要账簿以前，马西亚已经把一个油腻腻的肮脏的小本子摆到他面前。

加罗福里摆摆手，那个划过带硫黄味火柴的孩子走了过来。

“昨天你欠了我一个苏，答应今天还我，你今天还多少？”加罗福里问。

孩子满面通红，回答前犹豫了半天。

“缺一个苏。”

“哈，你欠了我一个苏，还这么心安理得!”加罗福里说。

“不是昨天那一个，今天还少了一个苏。”孩子说。

“那么是两个苏了？你知道我从未见过你这种人!”加罗福里又说。

“这不是我的错!”孩子申辩。

“少说废话，你懂得规矩，脱掉上衣，昨天两鞭子，今天两鞭子!里卡多，宝贝，这种消遣游戏就交给你玩。拿鞭子来!”

里卡多从墙上取下一根短把鞭子，把手上挂着两根打了结的皮条，结头很大。这时，欠了一个苏的孩子正在脱衬衣和上衣，上身一直光到腰带。

“等一等，”加罗福里奸笑着，“今天可能不止你一个，有几个人做伴更有意思，这样里卡多就用不着多麻烦几次了!”

第一个进门的孩子弄到三十六个苏，还欠四个。他本想以带回来的一个木板顶账，却未能过关。

在询问过程中，又来了十来个孩子，挨个上前交账，两个孩子等着被罚，还有三个一分钱也没挣到。

里卡多手持皮鞭，五个被罚的孩子站成一排。

“你要知道，里卡多，”加罗福里说，“我不看你，因为这种惩罚让我心疼，可是我听得见，凭声音辨别得出你鞭子的轻重。宝贝，去干吧，一心一意去干好你的活儿。宝贝，你可是在为自己挣面包卖力!”

加罗福里转向火炉，装作自己不去看这个惩罚人的场景。我被遗忘在角落里，愤怒和恐惧使我浑身发抖。

鞭子抽在皮肉上，第一记声响就使我涌出了眼泪。

抽第二鞭时，被罚的孩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第三鞭抽下去时，孩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

加罗福里摆摆手，里卡多的鞭子停了下来。

我以为他大发善心了，但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你知道叫喊声多让我心疼，”加罗福里对受罚的孩子慢慢说，“你清楚，鞭子抽在你身上，你的喊声却疼在我心里。所以我警告你，你叫一声就多挨一鞭子，这可是你的错，想想吧，别让我太难过了。要是你还知道对我有点儿感情、知恩必报的话，就该住嘴。来吧，里卡多!”

里卡多挥起臂膀，皮鞭又落到那个不幸孩子的脊背上。

“妈妈，妈妈呀!”不幸的孩子叫着。

我没有再看下去。一会儿，楼梯的那扇门开了，维塔里斯走了进来。

“可耻!”维塔里斯大声呵斥道。

“您说出了我要说的话。”加罗福里说。

“不要装模作样，”维塔里斯大声说，“您明白我是在对您，而不是对这个孩子说话。这样摧残不能自卫的孩子，真是卑鄙可耻!”

“这与你有何相干，老疯子!”加罗福里说这话时，语调有些改变。

“警察可要管的!”维塔里斯说。

“警察!”加罗福里惊叫着站起来，“您……竟敢拿警察威胁我!”

“是的，是我!”维塔里斯回答说。面对班主的狂吼，他一点儿都不胆怯。

“维塔里斯，听着，”班主说到这儿，镇静了一下，然后换了一副嘲弄的口气，“用不着那么凶，用什么警察来吓唬我，要说，我也有东西可说，到时候，还不知道谁倒霉呢？当然，我不会到警察局去说，我知道，只要我说出一个名字，仅仅是一个名字，是谁会躲起来不想再见人了呢？”

维塔里斯有什么丢人的事？我怔住了。

“跟我走!”

维塔里斯把我带到门口。

“好呀，”加罗福里说，厚着脸皮笑笑，“老兄，您还想跟我说什么？”

“我与您无话可说了。”

维塔里斯拉着我的手下了楼。我终于逃出了加罗福里的魔窟。

第十二章 让蒂里采石场

我们来到大街上，人来人往，维塔里斯闷头走路，一言不发。很快我们就走上了一条寂静的小街。他坐在一个石桩上，不停地用手拍打前额，这表明他无可奈何的样子。

天色已经很晚了，白天不显得那么咄咄逼人的寒气，此时又变得严酷起来，北风呼啸，寒夜难熬。

维塔里斯一直坐在那里，卡比和我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等待他的决定，最后，他站了起来。

“我们去哪儿？”

“去让蒂里吧，去找找我以前睡过的那个采石场。你累吗？”

“我在加罗福里那儿休息过了。”

“糟糕的是我没有休息，我不能休息。总之我们得走。前进，我的孩子们!”

穿过大街小巷，我们不停地走啊走，偶尔碰到几个行人，都吃惊地看着我们。

维塔里斯仍旧是闷声不响，他弯着身子走着，尽管寒气逼人，他捏着我的手却发烫，我觉得他在发抖。有时他停下来在我的肩膀靠一会，我也感到他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在往常我不敢多问，但是这一次，我违反了常规，而且我需要告诉他我爱他，至少我愿意为他做些事情。

“您生病了!”我停下来对他说。

“怕是，不管怎么样，我很累，连续几天走路，在我这个年纪，太漫长了。今晚的寒冷特别刺激我这把老骨头。真该有一间严严实实的屋子，火生得旺旺的，有一张舒适的床和一盆热汤。可是这一切都是梦想啊，前进，孩子们!”

尽管夜色阴沉，几乎隔几步就有交叉的小路，维塔里斯仍旧知道去向，非常有把握地走在路上，所以我紧紧跟着他，一点儿不担心会迷路，唯一感到不安的是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走到采石场。

突然他停了下来。

“你看到一片小树林吗？”他说。

“什么也没看见。”

“你没看到一团黑色的东西吗？”

我们的周围一片空阔，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寒风呼啸，不时吹过看不见的满地荆棘。

“啊，我要是像你能看清就好了，”维塔里斯说，“可我的眼前模模糊糊的，你看那边!”

他直指前方，我什么也没有回答，我不敢说什么也没看见。

“是不是恐惧迷住了你的双眼？”维塔里斯说。

“我保证没有看到树林。”

“没有大路吗？”

“什么也看不见。”

“难道我们迷路了吗？”

我无从回答，我既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也不知道去哪里。

“再走五分钟，如果看不到树，我们再返回来，我可能走错了。”

现在当我知道走错了路，就再也没有力气了。维塔里斯抓住我的手臂。

“走吧!”

“我走不动了。”

“你以为我能背你吗？如果我还挺得住，是因为有一种思想支撑着我：我们再坐下来就再也起不来，死在寒冬里了。走!”

我紧跟着他。

“路上看得到车辙吗？”

“什么也没有。”

“要调回头走。”

一颗红色的星星突然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有一缕光亮。”我边说边伸手指点着。

“在哪儿？”

维塔里斯在探寻，尽管这道光离这里并不太远，他仍旧什么都看不见。由此我发现，他的视力减退了，因为往常他能在黑暗里看得很远很清楚。

“看到这缕光真是太好了!”他说，“这是某个在干活儿的人点在桌上的一盏灯，也许是一个濒死的人床前的一缕灯光。我们不能去敲这样的人家的家门。在乡下，半夜里不能要求留宿，再说在巴黎周围，人家也不留我们。这里没有属于我们的家。走吧!”

我们又走了几分钟，然后我好像看到一条横路拦在我们面前，小路的角落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大概就是荆棘丛了，我放开维塔里斯的手快步前行。那条路上有很深的车轮印。

“那儿有一片荆棘，还有车印。”

“把手伸给我，我们有救了，再走五分钟就到采石场了。看看清楚，你大概看到一堆植物吧。”

我好像看到一团黑色的东西，我说我看到了一片树丛。

希望给我们增加了力气，我的腿没有那么沉重，脚下的土地也没有那么坚硬了。

“采石场的入口在左侧，我们走过时没有见到。在这漆黑的夜里，什么都不容易看清楚。我们只要弄清楚车印的位置，就可以走得更远一些。”

“这些车印没有向左转。”

“我还是朝反方向走吧。”

“你看到树丛了吗？”

“是的，在左边。”

“有车轮印吗？”

“没有啊。”

“我是不是瞎了，”维塔里斯边说边用手在眼前晃动，“顺着树直走，把手递给我。”

“有一堵墙。”

“这是一堆石头。”

“我保证是一堵墙。”

“我只看到一片白雪。”

我跟着维塔里斯往前走。

“需要再往远处找一找吗？”

“不用了，采石场用墙围起来了。”

“围起来了？”

“有人堵住了入口处，进不去了。”

“那我们……”

“怎么办？我不清楚，死在这里啦。”

“噢，师傅!”

“唔，你不想死，你还年轻呢!你还挺得住，好，那我们走，你走得动吗？”

“您呢？”

“等我走不动时，我会像一匹老马一样倒下去的。”

“我们到哪儿去？”

“回巴黎去。”

假如我们走得快的话，还可以抵御寒冷，可是维塔里斯步履艰难，他大声喘着粗气，呼吸断断续续。我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应声，只是慢慢地摇摇手，表示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维塔里斯终于停下来，我知道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我得歇一歇，”他说，“我支持不住了。”

刚巧遇到一道栅栏，上边有一扇敞开的门，栅栏里堆着一堆肥料，比栅栏还高。菜农家的花园里常有这种情况。这一带住的有菜农还有花农。

肥料堆可以挡风是真的，只是挡不住寒冷，我把能见到的麦秸都捡来堆起来，就地在维塔里斯身边坐下。

我困得很，刚刚在维塔里斯边上蜷缩起来时，眼睛就合上了。

一个要死的念头把我带回夏瓦侬。可怜的巴伯兰妈妈!死之前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见不到我们的家，再也见不到我的小菜园了!

第十三章 花农家的丽丝

当我醒来时，我却睡在一张床上，熊熊的火焰照亮了我躺着的房间。

我不认识这个房间。

“维塔里斯呢？”我问。

“他是问他的父亲。”好像大姐一样的年轻姑娘解释说。

原来我们停留在一个花农家的门口。早晨两点钟，花农开门去市场时，发现我们睡在麦秸堆里，卡比睡在我怀里，我胸口还有一口热气。我像死人一样整整睡了六个小时后，恢复了体力，呼吸也有了力气，才刚刚苏醒过来。

维塔里斯死了!是冻死的。

维塔里斯与世长辞了，可是我并不觉得孤独，我感到他还在我的身边。

“卡比呢？”我问。

“不知道，失踪了吧。”年轻姑娘回答。

花农和孩子们把我一个人留在床上，走了。我不知道应该干些什么，于是下了床。

我的竖琴放在我躺着的那张床脚边。我拿起竖琴，扛在肩上，走进花农和孩子们刚才进去的房间。是离开这里的时候了，要到哪儿去呢？我心里没底，只觉得应该走。再说无论维塔里斯是死是活，我都要再见他一面。我走了。

花农们正坐在桌边喝菜汤。

菜汤的香味沁人心脾。这时我才想起从昨天起我就粒米未进，我摇摇晃晃，差点儿昏过去。

我急需的是食物，而不是火炉。

如果我勇敢一点儿，可以要一盆菜汤!可是维塔里斯没有教过我伸手讨东西，天性没有把我造就成乞丐。

那个被她父亲叫作丽丝的小姑娘，一言不发，她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我。她坐在我的对面，她不吃饭，只是凝神望着我。突然她站起来，端起她自己那盆盛得满满的汤，送到我面前。

我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表示感谢。但是她的父亲不让我这样做。

“拿着喝吧，我的孩子，”他说，“丽丝说要给你就一定要给。如果你还想喝，还可以再喝一盆。”

哪有不想喝的!一盆汤转瞬间一扫而光。我放下匙子，丽丝站在我面前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轻轻叫了一声，这不是叹息，而是满意的喝彩声。然后，她把空盆子递给她父亲，让他盛满后，又把盆子端给我。她面带微笑，笑得那么甜蜜，那么令人欣慰。虽然我饿得要命，却一时间愣在那里，没有去接汤盆。

跟第一次一样，汤两三口就被我喝光了。

“好样的，我的孩子，”花农说，“你真是个小饭桶。”

“你从哪儿来？”花农又问我。

“我师傅把我从奶妈丈夫的身边买来的。你们待我太好了，我衷心感谢你们。如果你们喜欢，我星期天再来；要是你们感兴趣，我可以弹奏竖琴，你们跳舞。”

我边说边朝大门走去，可是我刚刚迈出几步，丽丝就追了上来，抓住我的手，微笑着指着我的竖琴。我猜得不错。

“你想让我弹琴？”

她点点头，高兴地鼓起掌来。

“好极了，”她父亲说，“给我女儿弹个曲子吧!”

我拿起竖琴，即便我没有兴致跳舞取乐，我还是弹了一首华尔兹，曲名为“我心爱的人儿”，这是我最拿手的乐曲。

小姑娘一开始只是出神地望着我，听着，然后用脚踏着节拍，旋即在音乐的带动下，在厨房里飞快地转动起来。她的两个兄弟和两个姐妹却静静地坐着没动。她跳的不是华尔兹，跳的也不是通常的舞步，但是她转得优美轻盈，脸蛋像一朵绽放的鲜花!

华尔兹演奏完，她彬彬有礼地走到我面前，行了个屈膝礼。她用手指点点我的竖琴，意思是说：“再弹一曲吧!”

她父亲不愿意让女儿转得太累了，就劝阻地说：“够了。”

于是，我没有再弹竖琴，而是唱了一首维塔里斯教会我唱的那不勒斯歌曲。

这首歌的调子柔和悲切，带有动人心弦的温情。随着歌的曲调渐渐悲切，丽丝慢慢后退了几步。当我唱完最后一段时，她竟扑到她父亲怀里嘤嘤地抽泣起来。

当花农建议我留在他家时，由于他对我的信任，我感到对生活充满了信心。

一切都没有结束，生活可以重新开始。这里的男孩将成为我的兄弟，美丽娇小的丽丝将成为我的妹妹。

丽丝是个哑女，但不是先天性哑巴。她牙牙学语两年后，差不多四岁时才突然丧失说话的能力。她活泼可爱，性格温顺，心地善良，受到全家人的宠爱。

卡比也回来了，主人让它跟我一起留下。

卡比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它把右爪放到胸前，向大家行礼，逗得孩子们大笑起来，丽丝笑得更开心。卡比却一个劲儿拉我的衣角。

“它想把你带到你师傅那儿去。”主人说。

警察局局长想知道维塔里斯更多的情况。维塔里斯确实离开了我，去世了。关于他的情况，我却一无所知，或者说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决定到加罗福里那儿去了解情况。

加罗福里一见到警察和我，面如土色。他一定是吓慌了。当他从警察口中得知我们的来意时，立刻镇定下来。

“很简单，他原本不叫维塔里斯，而叫卡洛·巴尔扎尼。在三十五年或四十年前，卡洛·巴尔扎尼是全意大利最著名的歌唱家，他蜚声各大舞台，他成绩卓著。他的足迹踏遍意大利、伦敦和巴黎。可是有一天，他的嗓子倒了，再也不是艺术之王了。他改名换姓，再也不在见证过自己黄金时代的人面前露面，他终于成了耍把戏的。在他穷困潦倒时，仍然保留着高傲的气节。如果观众知道当年辉煌一时的卡洛·巴尔扎尼已经沦落为可怜的维塔里斯，他会含羞而死。”

可怜的卡洛·巴尔扎尼!亲爱的维塔里斯!

第二天我得了肺炎。我患病的时间很长，也很痛苦，还反复了几次，但是在花农全家的守护下，病情终于好转了。

丽丝不干活，她代替姐姐埃蒂内特带我到比埃弗河边散步。当中午阳光灿烂当空照耀的时候，我们出发了，我们手拉着手，缓缓漫步行走，卡比紧紧地跟着我们。这一年的春天暖洋洋的，充满阳光。至少在我的记忆中，这个春天的温暖和阳光滋润了我的心。

我们散步时，丽丝自然不说话。但是多么令人惊讶，我们无须谈话，只要我们四目相对，她就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懂一切，而我就没有必要多说什么了。

他们不再老让我去温室干活。我已经恢复健康，我高高兴兴地在地上种了些花草，更使我开心的是能亲眼看着花草茁壮成长起来。

每星期天下午，在与屋子相连接的葡萄藤架下面，我从钉子上取下挂了一个星期的竖琴请两兄弟两姊妹跳舞。舞跳厌了，他们就邀请我唱一首拿手的歌，我的那支那不勒斯歌曲总是对丽丝有不可抗拒的影响：

哦，虚情假意、冷酷负心的女人……

每当唱完最后一段时，我看到丽丝眼睛里总是噙满泪水。

丽丝不识字。可是看到我一有空就埋头读书，她总是感到好奇：究竟有什么东西会如此强烈地吸引我。看我抓着书本不放，她就要我读给她听。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不少时日。她坐在我对面，凝神注视着我朗读书本。我也教她画画。不用说我是个差劲的老师，可是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

花农为市场干活的本事，在于抢夺最有利的时机把鲜花送到，以便卖出好价钱。这个时机就是圣人瞻礼日
[1]

。凡是本名叫皮埃尔、玛丽的人，都会得到朋友们送来的花束。我们准备了数以千计的雏菊皇后、倒挂金钟和夹竹桃。花室和温室能摆放多少，我们就放多少。

花农心满意足地搓着手说：

“今年节气不会错。”

他默默地微笑，盘算鲜花全部售出后给他带来的收入。

打点停当，我们决定星期天全家到阿格伊去，在花农的朋友家吃晚饭。卡比也去。

多么让人兴奋啊!

“大家出发啦!”花农兴高采烈地说。

“卡比走前面!”

我们在一棵生着大骨结的大树下吃晚饭，很快发现了暴风雨的征兆。

“孩子们，得赶快回去啦!”花农说。

丽丝一言不发，但是她的动作却表现出不乐意持反对的态度。

“风一起，”花农说，“会把花房的窗子掀开，快上路吧!”

玻璃窗是花农的命根子，一旦被风刮破，花农就会倾家荡产。

一场可怕的冰雹从天而降，持续了五六分钟，厚厚的冰雹埋没了行人的脚踝。

不久后，我们回到了家。门开着，我冲进花园。

多么令人可怕的景象：花园全砸坏了，砸烂了!砸坏的花、碎玻璃片和冰雹凌乱地混杂在一起。早晨还是一个美丽的百花园，现在却是一片狼藉。

花农陷入了绝境。园地是买下的，工具和设备却是靠贷款置办的。债主等着，有一天花农遭灾时，逼他还债，贷款期限是十五年。债主盼望的这一天，十年后终于到来了。

花农当然还不起债，必然要因债务进监狱。

卡特琳娜姑妈被请来料理家事。

姑妈是个坚强而有主见的女人。她去巴黎一周后回来，把做出的决定通知了我们。我们年纪小，还不能独立工作，所以我们将分头居住到乐意收留我们的叔叔姑姑家去。

我听候安排，等待分配，可是卡特琳娜不言语了。

“我呢？”我问。

“你不是我们家的人。”卡特琳娜说。

尽管大家求情，我觉得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她所说的是事实：“我不是这家的人。”我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乞求等于讨饭。

他们应当早晨八点出发，卡特琳娜租了一辆大车，先送他们到监狱去看父亲，然后拿着各自的行李，登上他们各自的火车。

兄弟姊妹分别送给我一个针线包，一枚一百苏的硬币，一把小刀。丽丝呢？丽丝不会惦记我吗？

丽丝走到一棵玫瑰树下，从树上折下一枝玫瑰花，枝上有两朵含苞欲放的花朵，她拿出其中的一朵送给了我。

啊，嘴上吐出的语言和眼睛表达的话语相比，真是微不足道!与眼神相比，词汇显得多么冷漠而空洞呀!

马车早已走远，大门上了锁。

我把竖琴背上肩，我这个常做的习惯性动作引起卡比的注意。它起身望着我，眼睛炯炯有神。

“卡比，走!”

两年只是短暂的一瞬，我必须上路。

这短暂的停歇给了我力量。

我不是浪迹天涯的孤儿!

我有了生活的目标：成为有用的人，让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快乐!

一种新的生活展现在我面前，我想起维塔里斯说的话，默默念叨着：

“向前进!”

[1]　按天主教教规定下的圣人纪念日。婴孩生下第三天到教堂领受洗礼时，必须选一个圣人名字作教名，也称本名。每一年的这一天，亲人都要向这个人赠送鲜花祝贺。20世纪40年代以来，这个社会习俗已被淡漠。

第二部

第一章 向前进

向前进!

世界就在前面，只要我乐意，我可以东南西北朝任何一个方向走。

虽然我还是个孩子，但是我已经可以主宰自己。

唉，处在我这个位置上，确实有太多的令人烦恼的事摆在那里了。

很多孩子会悄悄地说：“如果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自由自在，自己主宰自己，该多好啊!”他们多么急切地盼望获得自由的这个幸福的日子早日到来呀!

可我却在想：“啊，如果有一个人来给我提些忠告，来教我怎么做该多好啊!”

在那些孩子和我之间有多么大的差距啊!

那些孩子做傻事的话，他们的背后会有人在他们跌倒的时候伸出援助之手，或者在他们跌在地上以后把他们搀扶起来。可是我呢，背后没有人。我跌倒的时候，要一摔到底，如果不是伤势严重，还得独自一人支撑着爬起来。

我积累了很多经验以后才明白我有多少次受伤。

尽管我很年轻，我却要痛苦地忍受，尽量小心谨慎，而这些往往是在我这个年龄的孩子无法忍受的。这个优点却是在付出巨大的代价后才形成的。

在我即将登上新的旅途之前，我想去看看这几年成为我父亲的那个人。卡特琳娜姑妈既然没有让我和其他孩子一起去与他吻别，我也要孤身一人去向他告别。

我被引进接待室。这里并不像我想象的有木头的或铁的栅栏把我们分开，花农很快就出来了，他也没有戴手铐脚镣。

“卡特琳娜太太不愿意收留我。”

“她也没办法，我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事事称心如意。孩子们对我说，你想重操旧业，去唱歌，你难道忘记了，你又冻又饿，差点儿死在我们家门口？”

“没有，没有忘记。”

“是呀，那时你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有师傅带着你。我的孩子，像你这个年纪，单枪匹马四处漂泊，是很危险的。”

“还有卡比呢。”

“不过，卡比毕竟是一条狗，你又怎么谋生呢？”

“我唱歌，卡比演戏。”

卡比把爪子捂到胸口。

花农仍然苦口婆心地劝我另找一份职业。

老爹的话让我心乱如麻，尤其是我自己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说的虽然不尽相同，然而基本上是一回事。

是的，孤身一人四处漂泊的危险，我尝到过味道，也遭受过这种危险的袭击。如果我放弃流浪生涯，就只有一条谋生的途径，照老爹所指点的，去另找一份职业。

“我建议你放弃街头音乐生涯的时候，想到的不是我们，在为别人着想以前，不该只想自己。”

“是的，老爹。如果我因为怕遇到危险放弃先前的生活，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了，那就是没有为你们、没有为丽丝着想。”

“现在，只有一句话要说了，”花农说，“听从上帝安排，我的孩子!”

花农不停地在他的马甲口袋里摸索，突然掏出一只大银表，那上面有一根细细的皮带穿在衣服扣眼上。

“我们要分别了，难道你不带走一样我的东西作为纪念吗？这是我眼下拥有的全部财产，我把它送给你。”说着，他把大银表放到我手里，看我不大想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他又伤心地说道，“你知道，在这里我已经不需要知道时间了。时间过得太慢，计算时间我会闷死的。再见吧，我的小雷米，再吻我一次，你要做个勇敢的孩子，而且要永远做个勇敢的孩子。”

我以为他会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到门口。但是，在这分别的最后时刻所发生的事，我们之间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完全记不得了。我满怀惆怅，激情难平。

走上街头以后，一想到这次分别，回想起我们分别的那一刻，我都感觉到惊恐无助几乎要瘫倒了。

我觉得自己面对监狱大门待了很长很长时间，不知道该往右还是往左边走，要不是在无意间，我的手在口袋里碰到一个圆圆的硬硬的东西，可能我一直会待到夜色降临呢。

我没有多想，只是不由自主地轻轻地碰到它：我的表!

一切痛苦、不安和烦恼在刹那间烟消云散。还是个孩子的我现在把心思全放在这块表上了。我有了一块表，一块属于自己的表，它就放在我的口袋里，我可以从那里知道时间。于是我把这块表拿出来看现在几点了：正好中午。对我来说是中午还是上午十点钟、下午两点钟，都无所谓。为什么？真是难以启齿，可事情就是这样。已经是中午了，我知道是中午了，我的表告诉我了。怎么说好呢，我似乎觉得有了这块表，就有了一个知心朋友，我可以向它请教，还可以和它聊天。

“几点钟了？我的表朋友。”“十二点，我亲爱的雷米。”

除了卡比，我现在又有一块表，可以与表聊天了。

“我的表!”说这几个字时，多带劲!我原来多么向往得到一只表，当然是永远不可能得到的。可是现在，我有了一只表在我的口袋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动听声音。

卡比也想知道时间，它像和维塔里斯一起演戏一样，向“贵宾们报时”。

我把表递给卡比看，它端详了一阵，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高兴地摇着尾巴，连叫了十二声。噢，它还没有忘记!我们用这只表又可以去挣钱了!这是一个新招儿，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一切都发生在面对监狱大门的大街上，有人好奇地望着我们，甚至停了下来。

如果我有胆量，就可以马上表演，但是由于担心碰到巡警，我还是没有行动。

但是时间已经是中午了，是赶路的时候了。

“前进!”

我朝监狱望了最后一眼，向它道别。大墙后面关着我亲爱的父亲，而我却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于是我们出发了。

对我眼下要做的事来说，最要紧的是买一张法国地图。我知道塞纳河畔有卖的，于是我决定去那里买一张。

经过加鲁塞尔广场时，我不由自主地朝杜伊尔里宫的大挂钟望去，想看看我的表和那口钟是不是同步，我想应该是一致的。可是我的表指的是十二点半，城堡上的时间却是一点钟。怎么有一个表走得这么慢？我想给我的表拨拨时间，可是又想：怎么知道我的表不准呢，这是我亲爱的漂亮的表啊。说不定的是城堡上那个钟走得不准呢。于是我把表放回口袋自言自语道，按照我该做的事打算，这个表的时间还提前了呢!

我花了很长时间买地图，至少是找一张我想要的地图，能够挂起来的又能折起来的，但至少要二十个苏，这要花掉我一大笔钱，最后我找到一张旧得发黄的地图，老板只向我要了七十五个生丁。

现在我可以离开巴黎了，我决定立刻出发。

我经过枫丹白露这条路来到摩弗达街。当走到圣·梅达尔教堂前时，我看到一个小孩儿倚在教堂的墙边，我认出这是小马西亚。没错!一样大大的头，一样水汪汪的眼睛，一样富于表情的嘴唇，一样温顺的神态，一样可笑的样子。奇怪的是，如果是他，怎么一点儿没长高呢？

我向马西亚走去，仔细看了看他，深信无疑，就是他。

“加罗福里还是你的师傅吗？”

马西亚向周围看看，小声说：

“他坐牢了，他被抓是因为他毒打孩子们，奥朗多被他活活打死了。”

我不富裕，但是我还有几个钱不让马西亚饿死街头。我去拐角的面包铺给他买了一个大圆面包，他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现在你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

“总得干点儿什么吧。”

“你刚才跟我说话时，我正想卖掉小提琴。要不是舍不得，我早卖掉了。”

“你干吗不在街头拉琴呢？”

“我拉过，可是没人给钱。”

“你呢？”马西亚问。

我突然幼稚地萌发出一个吹吹牛的念头：

“我是戏班主。”

“唔，你是否愿意……”马西亚问。

“什么？”

“让我加入你的班子。”

我只好说出事实真相。

“这就是我的整个班子。”我指着卡比说。

“这没关系，加上我就两个人了。求求你啦，千万别把我扔下。你瞧，我还能怎么样呢？我只有饿死啦。”

“我会干活，”马西亚接着说，“首先我会拉琴，另外我还会做柔软体操，会跳绳，会钻圈，会唱歌。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能做什么，我服从你。你尽管打我，我向你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千万别打我的头；加罗福里总打我的头，我的头常常疼。”

听着马西亚可怜的哀求，我真想哭。我怎么好开口说不接受他、让他饿死呢？可是跟着我不是一样可能饿死吗？

我们的旅行开始顺当起来，我信心百倍地走在路上，四周回荡着我坚定的脚步声。卡比摆脱了链子，在我的周围跳来跳去，跟着车叫，在一堆堆的卵石旁边叫，经常莫名其妙地叫着，狗如果不是因为高兴而叫，那么和人类高兴起来唱歌是一个道理。

马西亚在我的身边走着，一言不发，好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我也没有说一句话，免得打扰他，另外因为我自己也在想心事。

我们这样漫无边际，去哪里好呢？

确实我说不出什么，甚至是茫然。

我找到一个决定先往南走的理由，而不想去北边，因为我很想见巴伯兰妈妈。

很长时间我都没有提到她了，这不能说我是负心人，把她忘了。

我可真不是薄情薄义的人，因为自从和她分手以后，一直没给她写过信。

我不知想过多少次要给她写信告诉她：“我想念你，我真心地爱你。”可是我没写信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她不识字，另一方面是怕巴伯兰，一种巨大的恐惧控制着我。如果巴伯兰从我的信找到我，会不会把我抓起来？如果他把我又卖给另一个维塔里斯，那个人会不会和维塔里斯一样呢？他当然有权利做他想做的一切。

我没有勇气给巴伯兰妈妈写信，但是我好像觉得无论到哪里去我都是自由的，我可以随时在想去时去看她，自从我把马西亚招进“我的戏班子”以后，我感到更容易办到了。我可以让马西亚打前阵，我小心地跟在后面。他进巴伯兰妈妈家后和她东拉西扯。如果她是一个人在，他可以把真相告诉她，然后告诉我，我就这样走进童年住过的小屋，扑向养母的怀抱。要是巴伯兰在，马西亚也可以叫巴伯兰妈妈到约定的地方见面，我就可以和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

当然我想的还不只是去拥抱巴伯兰妈妈的事，我还在一路上琢磨到哪些城市哪些村镇可以挣些钱。

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是查看地图。

我们坐下来休息。我从背包里拿出地图察看地形。

“这是什么东西？”马西亚指着地图问。

我向他解释地图的概念和用处，所用的术语全是维塔里斯在第一节地理课上教我的。

马西亚听得很用心，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我的眼睛。

我有三件完好的布衬衣、三双袜子和五块手帕，还有一双没穿过多久的皮鞋。我给了他两件衬衣、两双袜子、三块手帕。

当人们有了主意又能够自己做主时，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实现自己的愿望。我打开埃蒂内特送的针线包，拿出剪刀。

“我改一改长裤，”我对马西亚说，“你该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拉琴的。”

他拿起提琴拉了起来。

起初，我一面改裤子，一面听演奏。不一会儿，我放下针线和剪刀，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马西亚与维塔里斯演奏得一样精彩自如。

“是谁教你拉琴的？”我不禁拍手叫好。

“谁也没教，也可以说谁都教过我，主要是我自己努力的。”

“谁教你识谱的？”

“我不识谱，听人家怎么演奏，我就怎么拉。”

没有一点儿自尊心是不能成为艺术家的。我要向马西亚表明，我也是音乐家。于是，我拿起竖琴，弹出有节奏的音调，唱起我的拿手歌曲。

哦，虚情假意、冷酷负心的女人……

一个脸色红润的胖小伙子喊道：

“喂，大伙听着，”他叫道，“来段儿小舞曲怎么样？演员来啦!”

“好呀!好呀!来点儿音乐!音乐!”男男女女都欢呼起来。

“准备好，跳四对舞!”

尽管我从来没有与马西亚配合过，可是我们演奏四对舞时却协调默契。

“你俩当中谁会吹短号？”红脸小伙子问我们。

“会，我会吹，”马西亚说，“可我没有短号。”

“我去找一个来。小提琴很优美，可是不够劲。”

“你会吹短号？”我用意大利语问马西亚。

“从短号到笛子，所有的吹奏乐器，我都会使。”马西亚确确实实是个了不起的宝贝。

“如果你们愿意，让我们的账房先生出来收钱吧!”

卡比懂得如何向赏钱的客人致谢，因而掌声四起，客人们给了很多钱。一位新郎还放进了一个五法郎的银币。他们还请我们饱餐了一顿，同时，留我们在谷仓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我们离开这里时，已经有了一笔二十八法郎的财产。

这种时来运转的境况，使我产生了去见巴伯兰妈妈的妄想。既然我有钱了，应该送她一件礼物。不用费多大脑筋，我就有了主意。有一件胜过一切的礼物送给她。不仅能使她现在，而且也能使她晚年享尽欢乐，那就是一头能够代替露塞特的奶牛。

到那时，我将如童话世界所说的，对巴伯兰妈妈说：“王子要我把这头奶牛送给你。”

但是，一头奶牛要一百五十个法郎，而我身上所有的钱离这个数目还差得远呢!

于是，我决定先去瓦尔斯，回来再到夏瓦侬。那时我们已挣到一百五十法郎了，我就可以上演我们的童话剧《王子的奶牛》了。

早上，我把这个主意告诉了马西亚，他一点儿都没反对。

“到瓦尔斯去，”他说，“矿山也许十分有趣，我很想见识见识。”

第二章 一座黑城

我们用了将近三个月才走完一千里的路程，可是当我们到达瓦尔斯附近时，我非常开心。我数了数钱发现，由于我们充分利用时间演出，在我的大皮行束里，已经有了一百二十八个法郎的积蓄，只差二十二个法郎我就可以给巴伯兰妈妈买奶牛了。

从瓦尔斯返回夏瓦侬时，我们肯定能挣到欠缺的二十二个法郎的。

我们要到的瓦尔斯一百多年前不过是个贫穷的小山村，它的名气在于过去经常是“上帝的孩子”的避难所，这些孩子是被让·卡瓦里耶18世纪反对路易十四的加尔文派教徒首领。召唤来的。它的位置由于在山里，成为加尔文派战争时期的重要据点，然而这种状况也构成了这里的贫穷。1750年有一位喜欢寻宝的贵族绅士发现了这里的煤矿。当他开始探寻工作时，众人都在嘲笑他，当挖到一百五十米还没有任何发现时，人们采取了行动对付他，他像疯子一样隐居了起来，他的财产也因此消耗殆尽。他躲在自己挖掘的井下没有出来，在里面吃，在里面睡，他唯一承受不了的是被雇用来工作的工人们的疑惑。每当他挖一镐头，工人们就耸耸肩膀，但是由于被主人的信念所感染，他们重新拿起镐头，挖到二百米时，人们发现了煤层，大老爷不再是疯子，而变成了天才人物。

如今，瓦尔斯市已经有一万两千居民，它面临着工业发展的巨大希望。

水灾在这里形成剥蚀作用。一到下雨，雨水顺着被剥落的山坡流下，犹如路面的流水。一股股的水在不下雨的天气里也常常流淌下来，碰到大雨时，山谷流下的雨水使那里的小河涨水。只需几分钟就可以发现河水从三米，四米，五米甚至更多地往上涨。

瓦尔斯就横跨在其中的一条第沃那河上，城里有两股水流过，一条经过土耶尔河谷，另一条流经圣一安德奥尔。这里根本算不上一座美丽的城市，很脏，又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们到达瓦尔斯附近是下午两三点钟，阳光灿烂，天空碧蓝。可是走着走着，白天却显得昏暗起来。天地之间弥漫着厚重的烟雾，一直扩散到高大的烟囱那儿就被分开了。我们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都听到巨大的隆隆声，像是大海的咆哮，夹杂着震耳欲聋的敲击声。咆哮声来自鼓风机，敲击声是由柞锤和锻锤发出来的。

进入瓦尔斯后，我一路打听土耶尔煤矿的位置，人家让我从第沃那河左岸走，那里有一道峡谷，里面的一条河谷称土耶尔，也就是煤矿的名称。

进入河谷的地方有一片房屋，是煤矿开采工程的办事处，有库房，马厩，商店，办公室，蒸汽机的烟囱，周围堆积着煤炭和石块。

我们走近这些房屋。一位精神失常的年轻妇人，飘散着头发，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儿，走到我们跟前，拦住了我。

“你能不能指给我一条空气清新的路？”她说。

我惊异地望着她。

“我向你打听这条路，因为我敢肯定能在那儿碰到马里尤斯。你认识马里尤斯吗？不认识。他是我孩子他爸。他在矿井里被瓦斯烧着那会儿，就逃上了这条路，他现在只在这些凉爽的路上散步，这对他的烧伤有好处。他自己认得路，我可不知道。所以六个多月了，我一直没有碰上他。六个月对相爱的人来说太久了。六个月，六个月啊!”

她转身朝向煤矿的建筑，气急败坏地指着吐着浓烟的机器烟囱说：

“在地下干活，是魔鬼才干得的活儿，还我马里尤斯!”

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

“你不是本地人吧？你的羊皮衣、帽子说明你从远方来，到墓地里去数数吧，一、二、三，一、二、三，这些人都是死在矿井里的。”

接着，她把孩子搂在怀里说：

“你再也看不到我的小皮埃尔了，永远看不到了!流水如此温暖清新。路在哪里呢？你不知道路在哪里，所以你和那些耻笑我的人一样愚蠢。可你为什么要缠着我，马里尤斯等着我呢。”

她转身离开，大步流星地走了，洋溢着愉快的神情。

我知道这是一个丧夫的疯女人。她的丈夫在一次瓦斯燃烧的可怕事故中丧生。在这漆黑的天空下遇见这个可怜的因痛苦而发疯的女人，令我们十分伤心。

有人把加斯帕叔叔
[1]

的地址告诉了我们。他家离矿井有一小段路，坐落在从山坡到河谷的一条蜿蜒崎岖的小街上。

我向一位倚在门边的妇女问路。

“您找这个人有什么事吗？”

“我要看看阿莱克西
[2]

。”

“您是雷米吧？阿莱克西和我说起过。他在等你呢。这位是谁呀？”

她指着马西亚问。

“是我的伙伴。”

这位是阿莱克西的婶婶。我以为她会让我们进屋休息休息，因为我们满是灰尘的双腿、晒得发黑的脸庞足以证明我们的疲劳。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简单地说了两遍，如果我六点钟再来会碰到阿莱克西，他现在在矿里干活呢。

她接待我们的方式，没有办法让我再回到那个家，我们不到六点钟来到矿井出口处等待阿莱克西。

人家告诉我们工人们都是从这个矿井道出来的，于是我和马西亚就站在道口等。几分钟后，六点钟到了，我开始望见在井道深处闪烁着点点亮光，接着很快变大，原来是矿工们下班了，他们手持矿灯，走到地面光亮的地方。

他们缓缓前行，步伐沉重，两个膝盖部位特别难以弯曲，我后来才解释出这个情况，就像我爬上楼梯和梯子最高层的感觉。他们的脸黑得像烟囱工，衣服和帽子上满是煤渣和块块泥浆，经过灯具室时，每个人都走进去把矿灯挂在钉子上。

尽管我特别留意，仍旧没有看到阿莱克西走出来，要不是他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我会让他从我跟前走过也不可能认出他来的。他从头到脚都是黑乎乎的，现在的样子和从前那个在我们花园的小径上奔跑、穿着起袖子的衬衫只露出白白的脖子的小伙伴简直不一样了。

“这是雷米。”他走到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跟前说。

我知道这就是加斯帕叔叔了。

我们静静地走着，工人们都走得比我们快，回到了家里。他们形成一支长长的队伍，占据了整条街，个个都被煤渣粉弄得漆黑，这层煤粉撒落在路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粉尘。

我们快到家门口了，加斯帕叔叔走到我们面前说：

“孩子们，你们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吧。”

从来没有一个邀请像今天这样令我欣喜，我一路上都在想，是不是一到门口我们就得分手了，因为加斯帕婶婶刚才的欢迎方式没有给我什么奢望。

我们没用很长时间就吃好了晚饭。

加斯帕叔叔对我说：

“孩子，你和阿莱克西一起睡。”

然后对马西亚说：

“你愿意的话就来面包坊，我们看看有没有稻秸麦秆什么的给你铺一张舒适的床。”

晚上和大半夜时间阿莱克西和我都没有睡着觉。

加斯帕叔叔是采煤工，就是说用镐头刨矿井里的煤层；阿莱克西是他的推车工，就是说他沿着矿井里面的一条运输轨道，从开采点把煤一直推到井口边，那里有一个煤厢用来盛装开采出来的煤。煤厢钓在一根钢丝绳索上，由机器牵引着送往地面。

阿莱克西当矿工虽然没有多长时间，但是已经爱上了矿井，对他大加夸赞：矿井是最美丽最有趣味的一个地方。

像在巴黎一样，矿道错落有致，有广场，有交叉口，有的美丽宽阔，像是林荫大道，有的狭窄低下，像是圣-米歇尔街区的街道。唯一不同的是，整座地下城市和大城市的黑夜相比，远远不是灯火辉煌的景象，因为没有路灯，也没有煤气喷嘴灯，只有矿工们随身携带的井灯。如果没有灯光，这是常有的事，声音就可以告诉你，我们没有处在死亡禁区。在采煤区，听得到粉层跌落的轰轰声，气流的味道和烟尘会传到你这里。在矿道里，可以听到煤厢在转动的声音，在井里，听得见提升笼罐碰撞导绳时的摩擦声，上层的蒸汽机也不断发出隆隆的响声。

但是景象最有趣的莫过于斜面层上，就是说，矿脉斜坡上的矿道。在那里，可以看见采煤工半裸着身子在挖煤，他们有的半躺着，有的跪着，一层层的煤从斜面层上落到平面层，再由人推车把这些煤送到开采井口。

“如果你想当矿工，”阿莱克西笑笑，接着说，“很简单，那时候你会满足的。再说，这个行当并不比其他工作差，如果你害怕打雷下雨，这个职业就挺适合你。当然，一路唱唱的歌唱家的职业更好一些。你可以和马西亚待在一起。我说的对不对，孩子？我们也可以找个能雇用马西亚的活儿，那可不是吹吹短号什么的!”

我来瓦尔斯可不是为了留下来。我身负另一项任务、另一个目的来这里，并不准备在土耶尔矿井的二、三层面上整天整天地推煤车。

所以必须不要再只满足于好奇心了。我相信，在我准备下井时，对阿莱克西告诉我的情况和加斯帕叔叔敷衍回答以外的东西，并不知道很多，直到偶然出现了一些事故之后，我才懂得体会他们面临可怕危险的场景时的恐惧。

第三章 水灾

矿工职业除了由于缺乏空气和阳光引起的疾病，久而久之形成贫血以外，并不一定有害健康。矿工和住在有利于健康的地区的农民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好。而且它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可以在四季变化中得到保护，比如下雨、寒冷和酷暑。

干这项职业的最大危险在于塌方、爆炸和水灾。还有就是工作事故，比如不谨慎或者动作笨拙。

我决定出发的前一天，阿莱克西回来时右手严重受伤，它被一大块煤压住，一手没有扶住，一根手指差不多被砸断，整只手都伤得够呛。

煤矿公司医生来看他并进行了包扎。病情不算严重，手和手指都可以治，但是需要休息。

加斯帕叔叔的性格是对生活随遇而安，既不轻易动情也不大容易生气，只有一件事能使他改变常有的纯朴性格，那就是不让他工作。

当他听说阿莱克西必须休息几天，大声吼叫了起来。在这几天里，谁来推煤车呢？没有人能顶替阿莱克西。如果有人能完全顶替，他可以找到人，但是只有几天时间，是不可能的。人手很缺，连个孩子都不可能找到。

不过他还是跑去寻找推煤工，但是回来却一无所获。

于是他又开始抱怨起来，他真的很难过，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得休息了，而且他的收入微薄，几乎没法让他休息。

看到这一切，知道了他伤心的理由，另一方面也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要以我的方式去支付他接待我的开销，于是我问他当推车工的活儿好不好做。

“没有比这再容易不过的活儿了。只要在一条轨道上推个车子就行了。”

“车子重吗？”

“不很重，阿莱克西推得可好呢。”

“没错，如果阿莱克西能推好，我也一定能推。”

“孩子，你？”

他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突然变得十分严肃：

“当然你能行，如果你想这么做。”

“我愿意，既然这样可以帮你。”

“你是个勇敢的孩子，看得出来。明天你跟我一起下井。你确实能给我帮忙。而且这样对你本人也有好处。如果你喜欢上这项工作，比在漫漫长路上奔波强多了。矿井里没有吓人的恶狼。”

我下了井，马西亚干什么呢？我总不能让加斯帕叔叔养他。

我问马西亚愿不愿意一个人带着卡比到周围去表演，他马上同意了。

“你能一个人挣钱买奶牛，我会很高兴的。”马西亚笑着说。

第二天早上，他们把阿莱克西的工作服给了我。

我最后一次叮嘱马西亚和卡比在外表演要小心谨慎，然后，跟着加斯帕叔叔下了井。

我们钻进矿道，他走在前面，我紧随其后。

我们爬了一个又一个的阶梯。

“我们到第一层面了。”他说。

在这个矿面上有铁道，顺着矿道有一股涓涓细水在流。

“这股细流和其他水流汇合，却是矿井里的渗水。这些流水流进一个排污水渗井。这样形成的一千米到一千二百米的水流要由机器每天汲取投入第沃那河。如果机器停下来，煤矿很快就会漫水。再说，我们这会儿的位置就在第沃那河底下。”

在加斯帕叔叔的采矿点旁边，还有一个推车工，他不像我是个小孩儿，和其他推车工也不一样，他长着白胡子。大家都叫他“先生”，就是说他是个小学老师，因为他知道许多连采煤工和工头都不知道的事情，还因为他对自己的学识很感自豪，特别乐意和别人说。

“什么叫煤？”

加斯帕叔叔的答案总是：

“就是在地里发现的煤炭。”

可我问先生这个问题时，他的答案完全不一样。

“煤和木炭没什么两样，我们放进壁炉的不是现在生长的由人类包括你我变成炭的木材，而是在原始森林里生长的木材，它们是通过大自然的力量变成煤的，我想说的是通过火灾、火山爆发、地震等等自然情况。”

他看到我一脸惊奇的样子，又说：

“我们今天没时间谈这些，要推车，明天是礼拜天，到我这儿来看看吧，我在家给你解释。”

我在他家待到半夜，先生从每块石头、每块植物印模说起，做出他的解释，最后我开始首先弄明白了一些使我特别意外的那些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矿井里会面了。

加斯帕叔叔说：

“怎么样，你对这个孩子还满意吧，先生？”

“是的，他的耳朵很灵，我想不久他的眼睛也会亮起来的。”

“但愿他今天双臂也会有力气。”加斯帕叔叔说。

他把我安置在一个角落里，让我帮他把上面一块松动的煤撬下来，挖煤工总是需要推车工帮忙的。

突然，一群老鼠从我的脚边跑过，就像一队逃亡的骑兵，然后我好像听见有一个奇怪的摩擦声从矿道的地面和墙壁发出来，接着还有滴滴答答的滴水声。我站的这个位置十分干爽，弄不明白这是什么声音。

我拿起灯到处张望，然后又把它放在地上。

确实有水，它从井的另一边过来，漫上了矿道。这个响声很大，哗哗地形成一股巨大的水流直泻矿井。

我扔掉手中的车子，朝采煤面跑去。

“加斯帕叔叔，水漫进矿井了!”

“又说蠢话!”

“第沃那河漏了，快逃命吧!”

“让我仔细听听。”

“你听。”

由于我的声音高昂激动，加斯帕叔叔举着镐头仔细听。这个声音不断，愈来愈响，愈来愈可怕。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是水冲进来了。

“快跑，”他叫起来，“煤矿进水了!”他抓起矿灯，这是矿工们的第一动作，在矿道里奔跑。

没跑出十几步，我看到先生也下到矿道来了解他听到的声音是什么。

“水流到矿井里了。”加斯帕叔叔叫道。

“第沃那河漏了。”我说。

“你是不是个傻瓜!”

“逃命吧!”先生叫着。

矿道里的水飞涨，现在已经到膝盖了，它减慢了我们奔跑的速度。

先生也跟我们跑了起来，经过每一个采煤面时我们就喊：

“逃命吧!矿井进水了!”

水位以骇人的速度迅速猛涨，幸好我们离阶梯不远，否则我们不可能走到那儿。先生第一个走到跟前，可是他停住脚步：

“你们先上，”他说，“我年纪最大，再说我很冷静。”

我们容不得讲礼貌，加斯帕叔叔在前，我跟着他，先生在最后，他身后隔着相当长一段距离，有几个工人也跟了过来。

“坚持住!”加斯帕叔叔喊。

到达第一个层面还不能算得救，因为到出矿口还有五十米，坑道里也都是水了，我们没有亮光，矿灯都熄灭了。

“我们应该逃到斜道上去。”先生说。

“以后呢？”

“这个斜坡可哪里都不通啊。”

上斜坡，确实是钻进了死胡同；但是我们没有时间等待和选择：要么上斜坡，只有几分钟的考虑时间，就是说选择逃生的希望，还是继续在矿道里走，等待只有几秒钟时间就可以被水淹没冲走的可能。

先生是我们的首领，我们爬上了斜坡，有两个伙计想继续在矿井里走，以后我们再也没见到他们。

“这是洪灾啊。”

“简直就是世界末日了。”

“上帝啊!可怜可怜我们吧!”

“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

“肯定会有，只要能够，会有人来救我们的。等人家来救我们会浪费掉多少时间啊？只有在地面上的人知道。我们在下面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好这些准备的。因为只要有一个人滑下去，就完蛋了。”

“我们应该拴在一起。”

“绳子呢？”

“手牵着手吧。”

“我的想法是最好像在楼梯上那样挖一个平台，我们有两个平台就可以容下所有的人。”先生说。

“用什么挖呢？”

“我们没有镐头。”

“用矿灯勾挖煤层粉的位置，用小刀挖坚硬的部位。”

“这不可能。”

“不要这么说，在我们目前的处境下，为了逃生，什么都可以做，如果咱们当中有一个人像现在这样想偷懒，他就没命了。”

“选择挖起来不太坚硬的地方。”先生说。

于是我们开始工作。我们每个人口袋里都有小刀，小刀很管用，刀柄结实，刀刃锋利。

经过三个小时的挖掘，我们没有休息，挖成了一个平台，可以在上面躺一躺、坐一坐了。

第四章 获救

在阶梯平台上的处境变得难以支撑了，我们决定扩大面积，于是每个人又开始了手里的活儿，我们用刀一下一下地挖，开始在煤层里探索，把碎煤渣清出来。

我们被困两天还是六天了？只有到脱离困境后我们才会知道。但是这一刻会到来吗？我开始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一刻不停地挖掘向下通道的工作开始了，但是非常艰难。

通过煤层开辟通道的做法被矿工们称作“发疯”之举，因为太困难了。由于通道狭窄，只能容一个人挖，所以必须就地换人轮流进行，那些人对这项工作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同时，这条通道的通风状况很差；大家往前走一步，就放上几段白铁管，用粘胶土把接口封起来。尽管有一个强大风力的摇臂风扇往管道里吹风，矿灯还只能在通风口时才燃烧得起来。

这些工作耽搁了我们的挖掘进度，直到我们被困后的第七天，才挖出二十米。在平时的情况下，挖这个长度需要一个多月，而且是具备应有的工具，付出了艰苦的劳动，这么说起来，现在的速度够快了。

“再用一天，伙计们，”一位工程师对工人们说，“如果到明天，还没有什么进展，我们就放弃。我以你们工友的名义向你们提问题，如果你们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想一想。”

工程师的信心感染了所有的工友。

大家齐心协力，热情高涨地工作，斜面愈挖愈远。

第七天时，一位挖掘工在交换位置的时候，正在堆积挖掘出来的煤，忽然听到轻微的咚咚的敲击声。他举着镐头，把耳朵贴在矿壁上倾听。他以为是听错了，还叫来一个工友一起听。他们悄无声息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一个微弱的声音，不时地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立刻，消息不胫而走，大家将信将疑，一直传到工程师耳朵里，他冲到矿道里。

他完全说对了，那边确实有人在。他的一片诚心必将挽救大家的生命。

这边的矿友用镐头一下一下猛烈敲击，呼叫对方，然后屏住呼吸，贴在煤层上倾听。

等了片刻时分，他们静心听到了深沉的震动：微弱的、急切的、有规律的敲声回应了这边的呼唤。

“再敲几下，确定这不是你们敲打时发出的回声。”

挖煤工继续敲击，他们立刻听到同样的声音，这说明，矿工们的呼叫得到了对方的回应。

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那边有人在，他们可能获救。

镐头的敲声说明那边的人离这儿还很远。二十米，三十米远，可能吧。要挖通这么长的距离还需要多长时间？我们的估计结果不一：一个月，一个星期，六天。怎么度过这些岁月呢？我们当中哪一个人还能活到第六天呢？我们已经忍饥挨饿多少天了？

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水喝，却没有东西吃，饥饿会变得难以抵御，于是我们尝试食用浸泡在水里腐烂的木头。

我们时不时地敲击矿壁，告诉救我们的人我们还活着，我们听到了他们不断敲打煤层的声响，但是很长时间都听不到更响的声音，这表明他们还离我们太远。

“水位降下来了。”

“我的上帝!”

“水位落到矿井里了。”

“这不是水。”先生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不是水。”

“把灯点亮。”

“这没用。”

“点起来，点亮一点!”

“看到吗？”先生说，“它还要上涨，这回死定了。”

“既然马上要死了，我不想再做什么了。”

“把灯给我，先生，我要给我的老婆孩子写个字条儿。”

“给我写几个字吧。”

“也帮我写几个。”

要灯的是名叫贝古诺的矿工，他想在死以前给他的老婆孩子留几句话。他口袋里有一块纸和一段铅笔。

然而对面镐头的敲击声却变得清晰起来。可以肯定，有人已经离我们很近，可能马上就可以和我们会合了。

正是先生向我们解释的情况使我们增加了勇气。

“如果他们在离你觉得很近的地方，可能会听到他们的叫声，但是现在听不到，他们也听不到我们的声音。

“他们可能在离我们只有几米的地方而听不见我们的声音，这取决于他们要穿越的煤层的状况。或者说是距离。”

然而水位却一直在降，很快我们就发现水位不会升到矿道顶部的证据。

我们听到斜面煤层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水花溅起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就像有小块的煤渣掉进水里似的。

有人点上灯，我们看到一些老鼠向斜面低部跑去。它们和我们一样也需要一层空气来保护自己，当水位下降时，它们会离弃避难处去找食物。如果它们能一直跑到我们面前就说明水位已经没有高到淹没矿井的高度了。

这些老鼠在我们这个牢笼里就像给诺亚方舟带来喜讯的鸽子：大洪水已经退下去了!这使我看到希望。矿道里大水退去空荡荡的情景使我产生了一个念头。

“先生，我有个主意：既然老鼠在矿道里流窜，人就可以过去，我可以一直游到扶梯那里，你们大声叫唤，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帮助大伙儿逃生。有人会来营救我们。这样会比从斜面下去要快得多。”

“我来保护你!”

“先生，我游泳就和你走路一样灵巧，在水里像泥鳅一样。”

“如果碰到毒气呢？”

“既然有老鼠敢过，证明空气对我来说不会比对它们来说坏到哪儿去。”

先生思考了一阵，然后抓住我的手说：

“孩子，你心地善良，照你的意思办吧。我觉得你的尝试不大可能。但是第一次不可能会变为可能。和我们拥抱道别吧。”

我拥吻了先生和加斯帕叔叔，然后脱下衣服跳进水里。

“你们要不停地叫，”我下水以前说，“你们的声音会给我指路的。”

走到矿道中间时，我只顾往前走，摸索铁道的位置，脚一碰到它，我就高兴得要命。有时偶尔脚碰不到它时，我就潜进水里用手寻找，但是总是白费力气，我从矿道的一侧走到别一侧，仍旧是一无所获。

我迷路了。

我一动不动以便判断自己的位置，想想该怎么办。工友们的声音过不来了，微弱得像是窃窃私语，简直难以听到。

我再次换了口气，吸足了氧气，又重新埋下水里，但是并不比第一次好多少，仍旧摸不到铁轨。

我游进了废弃的矿道都不知道，应该退回去。

可是怎么回事？工友们怎么都不叫了，或者说，我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刻我心揪得很紧，简直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在这漆黑的夜色里，在这个沉重的矿层下面，冰冷的水里，我完全迷失了方向。

可是突然，我又听到了声音，我意识到应该调转回头。

我已经探过路，我明白那里没有危险，我迅速游回斜面。工友们的声音指引着我的行程。

我越游越近，声音听起来更让人放心，就像他们重新获得了力量。

我马上就要靠近斜面了，这回是我叫了起来。

“到了，到了。”先生对我说。

“我没有找到通道。”

“没关系，斜面开通了一段，他们听到我们的声音了，我们也听到他们的了，马上我们就可以对话了。”

我立即爬上斜面倾听，果然，镐头的挖掘声愈来愈响了，那些为解救我们而工作的人的声音在我们听起来还很轻，但是已经很清晰了。

喧叫声变得更加清楚，有希望听清楚说得是什么了。

确实我们立刻听到了慢慢说出的几个词：

“你们有几个人？”

在我们这些人当中，加斯帕叔叔说话声音最响、最清楚，大家推他出来回答。

“六个人!”

宁静了片刻，外边的人肯定希望有更多的人。

“快一点儿，”加斯帕叔叔叫道，“我们撑不住了!”

在营救我们的过程中，对于在外面等待的人来说，是最难熬的时刻，当他们知道马上就要和我们会面时，受难矿工们的所有亲属和朋友都朝我们飞奔过来，士兵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们拦在矿口外面。

当工程师宣布我们只有六个人时，大家痛苦绝望到了极点，可是每个人都还抱着希望，至少在这六个人当中可能会有自己所期待的亲人。

可悲的是，在这二十几个母亲和妇女当中，只有四个人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多么令人悲伤、多么令人哭泣落泪的现实啊!

有一个问题一直纠缠着我。

“问问他们我们在井下待了多久。”

“有十四天了。”

两天以后，我在瓦尔斯的马路上溜达，后面跟着马西亚、阿莱克西和卡比，所有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我。

还有些人饱含着泪水，走过来和我握手。

“一想到你为我死去，”阿莱克西说，“我就觉得撕心裂肺似地痛苦，因为我以为你一定死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你死了，”马西亚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会活着走出矿井，或者有人会及时赶来救你，可是我相信你不会让自己淹死，援救工作进展得相当快，一定会在什么地方找到你的，所以阿莱克西表示歉疚，为你哭泣，我却满怀渴望地想：‘他没死，但是可能会死。’我到处向人家打听：‘没有东西吃的人能活多久？需要多长时间消耗尽人体的水分？什么时候能打穿矿道？’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回答我想知道的答案。大家问起你们的名字时，听到雷米两个字，我哭得倒在了地上，有人从我身上踩过我都没感觉到，我真是太兴奋了。”

看到马西亚这么信任我，不愿意相信我会死，我感到无比自豪。

第五章 王子的奶牛

我决定送马西亚去上音乐课。一位音乐大师表示要设法送他去图卢兹，去巴黎读音乐学院。马西亚一直在说：

“要我离开雷米，永远办不到。”

音乐大师找到一本《音乐原理》，在扉页上写道：

“赠送给将成为艺术家的孩子，请记住芒德的理发匠。”

芒德的理发匠就是这位音乐大师。我们不知道那里是不是还有别的音乐教授，但我们只认识他一个，他叫埃斯比纳苏。我和马西亚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你知道吗？”我对马西亚说，“从今以后，生死存亡，我们永远在一起。”

马西亚睁大眼睛，笑眯眯地望着我说：

“以前我就这么想了。”

马西亚原先书读得很少，自从他开始阅读库恩写的《音乐原理》后，竟有出人意料的进步。说句公道话，全靠他的机智和灵活，我们才赚了许多钱。他和我原来的做法不同，他不是在群众围拢来时就马上演奏。在拿起小提琴和短号之前，他总要先把自己的观众研究研究，不用花费多少时间，他就知道该不该表演，或者应该表演什么节目。尤其是在那些孩子们跟前，马西亚总会取得巨大成功。他的琴声一响，那些站着不动的孩子会跳起舞来。当孩子们哭丧着脸不高兴时，马西亚一笑，就会使他们的脸上绽放出笑容。他是怎么搞的？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事情总是这样，他讨人喜欢，别人也喜欢他。

我们先后在几座温泉城市表演。我们的业绩显赫，除去所有的开销，很快就挣到了六十八法郎，加上包里原有的一百四十六法郎，共有二百十四法郎了。事不宜迟，我们必须朝夏瓦侬进发，因为有人告诉我们，在于塞尔要办一个牲口集市。

直到此时，我们还只是停留在梦想的欢乐中，尽量在想象中把这个梦编织得更为美好，我们的奶牛应该是雪白的，这是马西亚所希望的；它应该是淡紫色的，这是我的愿望，因为我要纪念我们的可怜的露塞特。它必将是温顺的，它每天应该出好几桶牛奶。这是我俩共同的希望。你看，这一切是多么美好而令人着迷呀!

现在要把梦想变成现实时，麻烦开始了。

怎么有把握地去选一头品质优良的奶牛呢？这是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因为我不懂得凭什么特征分辨奶牛的优劣；马西亚和我一样，也是一无所知。

更使我们拿不定主意的是，自从我们脑子里产生买一头奶牛的美好念头以来，我们在客店里听到许多离奇古怪的故事，什么尾巴是粘上去的啦，奶子是气吹的等等。这些倒霉的事可别让我们赶上呀!

马西亚并不担心。对付假尾巴，我们可以用力去拉奶牛尾巴，要是这尾巴是粘上去的，就会被扯下来。对付吹起来的奶子，只要用一根大针刺一下就知道了。

到了于塞尔，如同到了我的家。在那里我们演出了第一出戏，也是在那里，维塔里斯给我买了第一双皮鞋。

兽医可以在买牛的过程中扮演一个得力的角色。如果我们请一位兽医来帮忙，可能要花一大笔钱，这也是值得付出的放心钱!

我们住进旅店后，就开始找兽医。当兽医听说我们的请求后，哈哈笑了起来。

我简单地向兽医说明了要买奶牛的原因。

“你们是好孩子，”兽医说，“我答应你们不会给你们挑有假尾巴的牛。”

“牛角也不会假吧？”马西亚说。

“不假。”

“奶子也不是吹起来的吧？”

“当然是一头漂亮的好奶牛，可是要买到这样的牛，得付得起钱!”

我没有回答，解开装有我们家产的手帕让他看。

“太好了，明早七点钟来找我吧。”

“我付您多少报酬才行呢，兽医先生？”

“不用付一分钱，像你们这样善良的孩子，我怎么能要钱呢？”

我不知道如何感谢这个好心的兽医，马西亚却有了主意。

“先生，您喜欢音乐吗？”马西亚问。

“非常喜欢，我的孩子。”

“您睡得很早吗？”

话题似乎扯得太远了，但是兽医还是很乐意告诉马西亚：

“九点敲过。”

“谢谢，先生，那么明早七点见。”

我明白了马西亚的意思。

“你是想给兽医开一场音乐会吧？”

“正是，他睡觉时给他奏一段小夜曲，献给喜爱的人听。”

找到兽医住的那条街，等钟敲响九点第一下时，我们便开始演奏了。

兽医打开一扇窗。他一定认出了我们，也明白了我们的心意。他打手势，让我们停止演奏。

“我给你们开门，”他说，“到花园来演奏吧。”

兽医早已有了家室，他有好几个孩子。我们周围马上有了一帮听众。廊檐下点起蜡烛，我们的演奏会一直开到十点钟。一曲奏完，一阵掌声，我们再演奏一曲……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街上的人流朝集市拥去，我们也想到集市去看看已经上市的奶牛。

啊，那些奶牛真漂亮!五颜六色，大小各异，有肥有瘦。有的与小牛犊在一起，有的奶胀得满满的，一直垂落在地上。

逛了半个小时后，我们发现其中有十七头奶牛都让我们十分中意。马西亚要一头白的，我指着另一头淡紫色的说好。

兽医说服我们，这两头都不要选。他带我们去选另一头奶牛。这是一头细腿的小奶牛，红色的毛，耳朵和面部呈棕色，眼圈是黑色的，鼻尖周围有一道道的圈。

兽医询问这头奶牛的价格。

“三百法郎。”

这头机灵好看、神态狡黠的小奶牛已经征服了我们，可是听了这个价格，我们倒抽一口气。三百法郎，我们当然买不起。

一场讨价还价的争论开始了。

当争论到无法收场时，兽医不肯出价了。他走近奶牛仔细观察起来，说牛腿太细，脖子太短，牛角太长，胸部不发达，奶子也长得不好看。

“我们去看看别的吧。”我说。

一听这话，卖主竭力留住我们，又减了十法郎。最后减到二百一十法郎，加上给卖主老婆和女儿的礼钱，以及买笼子和缰绳等，我们一共花了二百十三个法郎和几十个苏。

厨房的女工给奶牛挤奶，我们就喝着这头奶牛的奶当晚餐。马西亚称这奶是甜的，还有橙花酒的芳香，与他在医院里喝过的酒很像，但是要好喝得多。

我们高兴极了，在奶牛的黑鼻子上我们吻了又吻。它好像很懂这种爱，也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我们的面孔。

“你看它亲我们呢!”马西亚快乐地叫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们马上踏上去夏瓦侬的路程。

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奶牛。它的气派也非同寻常，它慢吞吞地迈着步子，身子一摇一晃，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俨然是一头了解自己身价的牲口。

为了不让我们的奶牛过分劳累，也为了不至于在深更半夜抵达夏瓦侬，我打算再在我与维塔里斯第一次旅行经过的村子过一夜。第二天一早，从那里出发，我们就可以早早赶到巴伯兰妈妈家。但是，我们在挺走运的时候，却突然出现了变故，改变了我们的安排。接近十点钟，我们找到一个地方，那里长着又浓又密的青草。我们把背包放到地上，把奶牛牵到沟边吃草。

马西亚常常会在旅途中莫名其妙地提出：“我们玩玩好吗？”于是，我们把小包裹、乐器丢在地上，在路上玩起来。今天也是如此。

我们玩够了，牛却还没有吃完草。

“等它一会儿吧。”马西亚说。

“你不知道一头奶牛会这么吃上一天吧？”

“知道一些。”

我们从地上拿起背包和乐器，等着。

“我用短号给它吹支曲子好不好？”马西亚说，他很难有一刻停歇，“在我待过的加索戏班里，有一头奶牛，特别喜欢听音乐。”

马西亚没再多问，开始吹起阅兵进行曲。

听到头几个音符，我们的奶牛抬起头，然后还没等我赶上去抓住犄角上的绳子，它突如其来，猛跑起来。

卡比不可能样样能干：一只牧羊犬应该上前拦住奶牛，可是聪明的卡比却在后面咬了它的腿。当然，这样做适得其反，根本截不住奶牛。我们只好继续追赶。

我们越往前跑，来看热闹的人越多，等我们跑到跟前时，差不多有二十来个男男女女和孩子们边瞧着，边议论纷纷。

我以为只要跟他们说声母牛是我们的就行了，但是他们非但没有还给我们，还把我们围起来，一个接一个地提出各种问题：“你们从哪儿来？从哪儿弄来这头奶牛？”

就在有人闹着要我们进监狱时，来了一个宪兵，大家三言两语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但是宪兵好像弄不清楚事情的过程，他宣布要扣下我们的奶牛，把我们送进牢房再等结果。

来到监狱，我产生了一线希望。镇政府的门卫，那个身兼狱卒和乡警的人，一开始不愿意收留我们。我想这个人是好人。但在宪兵坚持下，他只好收下。我们就这样进了大牢，要关多久呢？

我正在想这件事，马西亚走到我跟前，耷拉着脑袋。

“你最好是揍我一顿，这样我不会太难过。我们可怜的奶牛啊，王子的奶牛啊!”

他哭了起来。

“如果有人指控我们是用偷来的钱买的奶牛，我们又怎么能证明是用挣来的钱买的呢？”马西亚说这话有道理。

“再说，”马西亚又说，哭声不断，“等我们出了牢房，他们把奶牛还给我们了，我们又怎么能保证见到巴伯兰妈妈呢？你离开她那么久，她有可能不在人世了。”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呢？”

“因为当我十分愉快时，笨脑袋里都是开心的事；可是倒霉的时候，我就满腹伤心的事。”

“你的脑袋不比我笨，我可怜的马西亚，我的脑袋里想的跟你一样。跟你一样，我也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啊，啊!王子的奶牛!”马西亚哭叫着，“它多漂亮呀，它就是王子啊!”他突然站了起来，比比画画地说：

“如果巴伯兰妈妈死了，可怕的巴伯兰还活着，把我们的奶牛抢走，又把你抢走，怎么办？”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先生被狱卒领来向我们问话。他是位治安法官，要核实我买奶牛的过程和谁是巴伯兰妈妈。

我想，如果法官去打听巴伯兰妈妈，我们的计划就会落空，因为我们没法让巴伯兰妈妈感到意外了。但是，在这种窘迫的状况下，我却感到强烈的满足。既然法官认识巴伯兰妈妈，还要从她那里打听我讲述的事实是真是假，这就证明巴伯兰妈妈还活着。

还有另一件事更使我高兴，在法官向我提出的问题中我知道，巴伯兰前一段时间又到巴黎去了。

“我要派人到于塞尔那儿了解一下情况，”他说，“如果像我希望的那样，证明你们讲的全是事实，明天就放你们出去。”

“那我们的奶牛呢？”马西亚问。

“奶牛也还给你们。”

“不是这个意思，”马西亚争辩道，“谁喂它吃草？谁给它挤奶？”

“放心吧，小鬼。”

马西亚也放下了心。

“如果有人挤奶，”马西亚笑着说，“是不是可以给我们一点奶喝，这样我们就可以美餐一顿了。”

我们很快就被证实没有说谎。狱卒的态度已经没那么凶狠，还给我们带来一满罐牛奶、一大块的面包和冷牛肉，还说是治安法官让送来的。

监狱的犯人从没有享受过这种优待。

马西亚也有同感。

“白吃白住，”马西亚笑着说，“真是交上好运了!”

第六章 巴伯兰妈妈

在监狱的行军床上度过的这一夜真不错，比在星空下过夜强多了。

“我梦见奶牛进来了。”马西亚说。

“我也是。”我说。

早晨八点钟，狱门打开了，进来的是治安法官和我们的兽医朋友，这位兽医乐意亲自来看我们获释。

“你们这样东游西荡，”兽医友好地对我说，“简直是疯了。这张通行证是我让镇政府给你们签发的，今后就是你们的护身符了。祝你们一路顺风，我的孩子!”

法官跟我们握了握手，兽医则拥抱了我们。

我们走到曾与维塔里斯过夜的那个村子，又路过泽比诺偷面包的小店前，我产生了一个念头，并且马上告诉了马西亚。

“你知道我答应过你要在巴伯兰妈妈家吃薄饼，可是做饼需要奶油、面粉和鸡蛋。”

“那一定好吃极了。”

“可是妈妈家一定没有奶油也没有面粉，因为她太穷了，我们是不是带些去？”

“这个主意太棒了!”

我走进那家杂货店，买了一磅奶油、两磅面粉，然后继续赶路。

我们一路聊着，大步疾走，然后走到一个山顶，从山坡下去，有些弯弯曲曲的小路直通夏瓦侬，这条路就从巴伯兰妈妈家门前经过。

我们走到曾经请维塔里斯让我停下来张望的那堵护墙，我们的山谷一点儿没变，在两个树丛之间，我看到了巴伯兰妈妈家的屋顶。

“怎么啦？”马西亚问。

“在那儿，在那儿!”

这时，一股黄色的炊烟从烟囱中冉冉升起。由于没刮风，炊烟沿着山的高度笔直地飞向空中。

“巴伯兰妈妈在家。”我说。

“我们快下山吧。”我说。

“如果巴伯兰妈妈在家，我们怎么给她来个惊喜呢？”马西亚问。

当我们走到巴伯兰妈妈家山坡上的一个拐弯处时，看到一顶白色的软帽出现在院子里，这是巴伯兰妈妈。她推开篱笆门，走了出去，朝村子方向去了。

我很清楚巴伯兰妈妈的习惯，她不锁门，只有里面才能插上，所以我们可以进屋，但是必须先把奶牛拴进牛栏。

我叫来马西亚，把奶牛拴在食槽前，然后把草料堆放在角落里。

“现在我们进屋去吧，”我对马西亚说，“我坐在炉边让巴伯兰妈妈能看到我，她进门时篱笆门会发出声响，这时你和卡比有时间躲到床后面去。当她只看到我一个人时，不就喜出望外了吗？”

事情就这么商定了。

突然，我看到了那顶白色软帽，同时篱笆门也吱呀响了一声。

“赶快藏起来。”我对马西亚说。

门开了，巴伯兰妈妈站在门口望见我。

“那是谁呀？”她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突然，她的双手颤抖起来。

“我的天!”她轻轻说道，“我的天!怎么可能呢，竟然是雷米!”

我站起来，扑到她怀里，紧紧地拥抱她。

“妈妈!”

“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呀!”

足足花了好几分钟，我们才擦干眼泪，平静下来。

马西亚还躲在床后，我叫出他，他站了起来。

“这是马西亚，我的兄弟。”我说。

“啊？那么你找到父母了？”巴伯兰妈妈大声说道。

“不，不!他是我的朋友、同伴，还有卡比，也是同伴和朋友。卡比，向巴伯兰妈妈行礼!”

卡比伸出两只前爪，把一只爪子放在胸前，庄严地弯弯身子。这个动作引得巴伯兰妈妈大笑起来，眼泪不见了。

“牛棚怎么样了，”我问，“自从可怜的露塞特被卖掉后，有什么变化吗？它是与我一样不愿离开的呀!”

“没什么变化，我在里面放了些柴草。”

这时我们正好来到牛棚前，巴伯兰妈妈推开牛棚门。我们的奶牛拴在里面，它饿了，以为人家给它送吃的来了，便哞哞叫了起来。

“一头奶牛，棚里有头奶牛!”巴伯兰妈妈惊叫起来。

马西亚和我这时忍不住了，开怀大笑起来。

“真是想象不到，”巴伯兰妈妈反反复复地说着，“真是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多么漂亮的奶牛!”

她突然停下来望着我说：

“这么说，你发财啦!”

“我想是的，”马西亚笑着应道，“我们身上还有五十八个苏呢!”

“你们真是好孩子!”

巴伯兰妈妈也提到马西亚，我心里美滋滋的，她已经把我们两个放进她的心坎里。

当她看到奶桶里挤出了大半桶充满泡沫的新鲜牛奶时，真是满意极了!

“我觉得她会比露塞特出奶还多呢!”

挤完奶，我们把奶牛赶到院子里，让它自己去吃草。我们走进房间找奶桶时，我已经把奶油和面粉放到最显眼的位置上。

当巴伯兰妈妈看到这个意外的新礼物时，又开始赞叹起来。我只好打断她，说实话。

“这些东西，”我说，“是为我们也是为你买的。我们饿极了，可想吃煎饼了。”

“你知道巴伯兰去巴黎了吗？”提到那年我们做煎饼的一幕，巴伯兰妈妈问道。

“知道。”

“那么你知道他到巴黎做什么去了吗？”

“不知道。”

“这与你的利益有关。”

“为了我？”我吓坏了。

“这些说来话长呀!”她说。

她不愿当着马西亚说出真相。

“巴伯兰不久就要回来吗？”我问。

“唔，当然了。”

“那不急，我们现在做饼，然后再把巴伯兰到巴黎与我有关的事讲讲吧。”

我没有带鸡蛋来。我决定到盖索家去买。我不仅买了一打鸡蛋，还买了一小块肥肉。

等我回来时，面粉已经同牛奶和好，只要把鸡蛋打进去就行了。

我跟巴伯兰妈妈说到维塔里斯的死，花匠一家人；讲到我不写信的原因，我挣钱的艰辛。

“啊，你们真是好孩子，棒小伙子!”

巴伯兰妈妈把煎锅放到火上，用刀尖挑了一小块黄油让它滑进锅里，黄油立即熔化了。

“好香呀!”马西亚叫起来，把鼻子凑到火上去，一点儿不怕被火烧着。

黄油吱吱地发出声响。

“它在唱歌呢，噢，我该给它伴奏。”

在马西亚眼里，一切都可以成为音乐。他拿起提琴，轻柔地弹拨着和弦，为煎锅的声音伴奏，巴伯兰妈妈笑出了声。

煎饼需要很长时间，我们轮流吃着饼。

马西亚见面盆空了，而且发现巴伯兰妈妈不愿当着他的面讲那件“与我的利益有关的事”，借口说要到院子里看看奶牛，没等我们开口，他就把我和巴伯兰妈妈单独留在屋里了。

马西亚出去后，我问巴伯兰妈妈：

“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人了，你愿意告诉我巴伯兰到巴黎去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啦，我的孩子，我很乐意告诉你。”

很乐意，我惊呆了。

“好像你家人在找你!”

“我的家人!”

“是的，你的家人，我的雷米。”

“我难道有家吗？我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巴伯兰妈妈，会有家吗？”

突然，我好像发疯似的叫了起来：

“这不可能，是巴伯兰在找我。”

“确实，他是替你们家在找你。”

“不可能，他找我是为了重新把我抓起来，重新卖掉我，但他是抓不到我的。”

“我的雷米啊，你想我会让他这么做吗？”

“他骗了你，巴伯兰妈妈。”

“瞧，我的孩子，你该懂道理，等我把话说完，你完全用不着害怕。”

巴伯兰妈妈原原本本讲出了一位先生来访的经过。我听得出来，她所转述的确实是她所听到的。

“那我家在哪儿？它是什么样子？我有父亲、有母亲吗？”

“我跟你一样问热罗姆，热罗姆说他也不知道。”

“那位先生给了他一百法郎，就是五个金路易，可能后来还给过他钱。这一切，加上我们发现你时包在你身上的漂亮襁褓，都证明你的父母是有钱人。”

这时候，马西亚刚从门口经过，我叫住他：

“马西亚，我的父母在找我，我有家了，一个真正的家。”

奇怪的是，马西亚根本不像我那么又激动又兴奋。

家里人在找我，但是要找到我的家，必须由我自己去找巴伯兰。一想到这儿，我的欢乐没有了。我不愿意让他插手我高兴的事。他对维塔里斯说的话还在我的耳边回响，甚至他还不断重复着：“抚养这个孩子是有利可图的。如果我在这上面得不到好处，我就不会去管了。”

丈夫与妻子之间的差异竟然这么大，巴伯兰妈妈爱我并不是为了钱。我能有办法让巴伯兰妈妈而不是巴伯兰受益该多好呵!

我该怎么办呢？

“该立即去巴黎，”巴伯兰妈妈说，“你的父母在找你，越快越好，让他们尽快得到欢乐哟!”

“那就去巴黎，”我说，“就这么说定了。”

马西亚却不赞成我这个决定。

“我觉得，”马西亚终于说出来，“有了新家不该忘记老的。”他建议我要先去看花农的家人。我想到了丽丝。

第二天，我又一次忍受了离别的痛苦。但是这次跟上次与维塔里斯一块儿离开夏瓦侬时不一样，我现在至少可以亲亲巴伯兰妈妈。

“什么都比不上你给我买的奶牛，我的小雷米，”巴伯兰妈妈说，“用你所有的财富，也比不上你在贫困时给我带来的幸福。”

马西亚希望我的父母是穷人，也不愿意与我共享巴伯兰妈妈在我心里唤起的美梦，而我却是全部接受了这个美梦的。可是我也感到高兴，我终于看到而且明白了引起他伤心的原因：完全出于对我的友谊，他担心与我分开。

我们沿着运河赶路。这些沿岸栽满树木的河流，静静流淌的河水，由马拖引向前行进的驳船，又使我回到那些幸福的时刻。那时我在天鹅号上和米利根夫人还有亚瑟，也是这样在河上航行的。现在天鹅号在哪里？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在经过一条河，或者横跨一条河时想看到一条游船，一条和别的船不一样的有游廊的，装饰别致的游船。米利根夫人肯定已经和痊愈的亚瑟回到了英国。这完全可能，这一点完全可以令人相信。可是我不止一次在沿着尼维纳河行走时望到一条向我们行驶过来的船在想，这会不会是天鹅号。

要到丽丝家只有沿河走，因为卡特琳娜的丈夫是个船闸工，就住在船闸旁边的一座小屋里，他负责看守的就是这个船闸。我们没花多少时间就很快找到了这座位于村头的小屋，它坐落在一块草坪上，那里种着高大的树，远远望去，宛如漂浮在雾气中。

走近小屋时我的心怦怦跳个不停，窗户被壁炉里熊熊燃烧的大火映照得十分明亮，从这里不时投射到路面的闪光，照亮了我们的小路。

靠近小屋时，我看到门窗都已经关闭，但是透过这扇没有栅栏没装窗帘的窗户，我看到丽丝坐在桌子边上，旁边是她姑妈，她的叔叔，另一个男人坐在她对面，背对着我们。

“他们正在喝汤，”马西亚说，“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可是我摆手让他不要说话，另一只手示意卡比待在我背后，不要出声。

来到卡特琳娜姑妈家时，他们都坐在餐桌前。

我解下竖琴的带子，准备演奏。

“哦，可不，”马西亚低声说，“弹一首小夜曲，真是好主意。”

“你不忙，让我弹。”

我一面演奏，一面看着丽丝。她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似乎有一道闪电在发亮。

我们被请进屋里。我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洋娃娃，让她坐在丽丝旁边的椅子上。

丽丝向我投来的目光，我终生难忘，至今仍然在我的眼前闪烁。

第七章 巴伯兰

如果不是为了急着赶到巴黎，我会长久地和丽丝这样待在一起。我们互相之间有多少话要说，可是我们使用的语言远远没有把该说的话说完。

当然，在我对她讲的故事里，我的家成为主题部分，还有我们家的财产。我重复着对马西亚说过的话，尤其强调了我是多么希望拿到一笔财产，使我们过上好日子啊，包括她的父亲、兄弟和她本人，尤其是丽丝。

我们不仅在船闸旁边，听着海浪搏击闸门，消磨我们的时光，丽丝、马西亚和我三个人还经常在一起散步，更准确地说是五个人，因为还有卡比先生和布娃娃小姐也和我们在一起。

和维塔里斯几年穿越法国的旅行以及和马西亚这几个月的行走，让我们经过了许多地方，可是我还没有见过像现在我们待的地方那么新鲜有趣。这里的树丛茂密，草地秀美，周围有岩石和丘陵，有岩洞和水花四溅的瀑布，在狭长的山谷当中，河水蜿蜒崎岖，河岸两侧的山坡上种植着葡萄。这里的好风景美极了，我们只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小鸟啾啾齐鸣，风儿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我想说的是，只要是在和丽丝一起待过的地方，我们一起散步嬉戏的地方，在我的眼前就会呈现出比任何地方都美丽的风光，比任何地方都更迷人的景象。我和丽丝共同欣赏过的地方都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记忆当中，其中充满了欢乐。

空气不大潮湿的时候我们坐在屋前，雾气浓重的时候我们就坐在壁炉旁边，让丽丝最开心的是我为她弹奏竖琴。马西亚拉琴或者吹号，而丽丝更喜欢竖琴，这让我感到自豪。要离开对方去睡觉的时候，丽丝就要我唱那首那波里民歌。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必须与卡特琳娜姑妈和丽丝分手了，我们必须赶路。

我对丽丝说的最后一句话，当然不是说的，而是比千言万语更重要的表白，就是让她明白我有一个多么诚恳的梦想。

“我会坐着一辆四轮马车来接你的。”我对她说。

她竟然那么相信我的话，甚至还用手做出鞭子抽马的动作，她跟我一样，似乎确实亲眼见到了马车。

我已不想劳神费力地干活，用不着买奶牛和洋娃娃了。我又不用给我的父母带钱。

我对马西亚讲了我的道理，把理由分析给他听，他却不以为然。

“该挣钱的时候我们就挣钱，”马西亚说着，还逼我带上竖琴，“谁知道我们是不是能马上找到巴伯兰。”

“如果中午找不到他，下午两点钟就能找到了，摩弗达街不太长。”

“如果他不住在那条街上了呢？”

“我们就到他的住处去找。”

“他要是回夏瓦侬了呢？那就该先给他写信，再等他回信是不是？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怎么生活呢？干吧，就当作我们还要买一头奶牛送给父母亲。”

这是一个周全明智的主意。然而我承认，我再也不会像给巴伯兰妈妈买奶牛，给丽丝买洋娃娃那样，一个苏一个苏地去挣钱了。

“你要是富了准是个懒鬼!”马西亚说。

第二天早晨，我们又回到了巴黎。

但是，返回的那一天与出发时的情景截然不同。天气又阴又冷，太阳从天空消失了。路边的花草也渺无踪影。夏日的阳光已经完成它的使命，秋天的大雾开始到来。再也没有紫罗兰的花瓣从墙的高处垂落到我们的头顶，只有枯黄的叶子从干枯的树枝上往下坠落。

然而，晦暗的天气算不了什么!我们的内心充满欢乐，这并不需要外界的什么东西来刺激它。

说“我们”并不十分确切，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感受到这种欢乐。我为一个念头感到幸福自豪，那就是，我将有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母亲疼爱我，有一个叫我“儿子”的父亲吻我。

“你知道在我们走进巴黎时，我想到谁了？”马西亚说。

“谁？”我问。

“是呀，谁？就是加罗福里。他现在说不定已经被放出来了，他可能重新把我带走，我是逃不脱的。”马西亚回答。

对幸福的憧憬已经冲昏了我的头脑，我没有想到加罗福里。但是，马西亚刚才说的情况是很可能的，无须多作解释，我完全清楚我们面临的危险。

“那好，你不要去摩弗达街，我一个人去。我们今天晚上七点钟找个地方碰头。”

我在摩弗达街上，第一个碰到的是叫帕若的小店老板。我走进这家小店，它坐落在一家带家具的旅馆底层。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打听巴伯兰是否住在这里。

“谁是巴伯兰？”

“就是从夏瓦侬来的巴伯兰。”

“我们这儿没这人，不认识他!”

我走到另一家店时，店主夫妻俩正忙着，只说四年前曾经有过一个叫巴伯兰的住过这里。

只剩下一个叫肖比耐的人可问问了。

我询问肖比耐时，他手里正拿着汤匙为顾客盛汤。

“巴伯兰这个人，”肖比耐对我说，“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到哪儿去了？”我颤抖着问。

“嗯，不知道。”

我感到眩晕，似乎炉灶上的平底锅在晃动。

“我可以到哪儿去找他呢？”我又问。

“他没有留下地址。”

结果，有一位客人告诉了我关于巴伯兰的下落。

“他现在一定住在奥斯里茨小巷里的康塔尔旅店。三个星期前他就住进去了。”

经过卢辛街时，我打听加罗福里的下落。

“您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我问一个人。

“三个月以后。”

加罗福里还要蹲三个月大狱，马西亚可以松口气了。因为用不了三个月，我的父母亲就会想出办法，让这个可怕的戏班主没有办法下手加害他的侄子马西亚。

我来到康塔尔旅店前，管店的是一个摇晃着脑袋、半聋的老妇人。

“我想见巴伯兰，夏瓦侬的巴伯兰，他是不是住在您这里？”

“天哪，天哪!”她喊叫起来。

“您是那小孩吗？”她问。

“哪个小孩？”

“他找的那个小孩？”

听到这儿，我的心缩成一团。

“巴伯兰!”我忍不住叫起来。

“死了，应该说去世的巴伯兰。”

我靠在竖琴上。

“一个星期前死的，死在圣·昂杜瓦医院。”

我完全丧失了头脑。已故的巴伯兰!那么我的家呢，我怎么才能找到它？到哪儿去找？

“这么说，您就是那个小孩了？”老妇人继续说，“那个找来送回到富有人家的小孩？”

我有了一丝希望，抓住这个话题不放。

“我记得这个可怜的人是这么说的：他捡到一个小孩，并抚养他。现在丢孩子的人家想把他领回来，他到巴黎来就是为了找他。”

“家？”我喘着粗气问，“我的家？”

“这么说，您就是那个小孩？看来没错，就是您!”

她晃晃脑袋，盯着我看。

但是我让她转移了注意力。

“求求您，夫人，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可是除了刚才和你说的那些，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孩子，我要说年轻的先生。”

“巴伯兰和你说的话和我家有关吗？您看我多着急，夫人，多心烦意乱。”

她没说一句话，又抬起手臂说：

“这可是个故事哟!”

“巴伯兰没有提到我家的情况吗？”我说。

“说过不止二十次，上百次，这是一个有钱人家。”

“这家人住在哪里？名姓是什么？”

“唉哟，巴伯兰从来没说过，你们要明白，他一直保密，他想一个人独吞其中的好处，也许这是对的。可他这么做可不怎么样。”

啊，是的，我明白。我更加明白原来那家人过去说过的话：巴伯兰带着我出生的秘密走了。

我来到这里刚刚要达到目的，却错过了良机。我的美梦、我的希望就这么消失了吗？

“除了您之外，您不认识别的什么人听到过巴伯兰的故事吗？”我问那位老妇人。

“巴伯兰不轻信人，他没那么笨，在这件事上他总是疑神疑鬼的。”

“您没看到我家有什么人找过他吗？”

“从来没有。”

“比如他的什么朋友，他可能对他们说起我家的朋友？”

“他根本没有朋友。”

我捧着头，却百思不得其解，无所适从。但是我却十分激动、伤心，简直无法理顺思路。

“他收到过一封信，”老妇人想了半天又说，“这是一封保价信。”

“从哪儿寄来的？”

“不知道，邮差把这封信亲自交给他，我没见到邮戳。”

“有可能找到这封信吗？”

“他已经死了，我们只有到他的遗物里去找。当然不是为了好奇，而是要通知他老婆。结果我们什么也没找到，在医院里也没找到什么。口袋里也连个纸片都没有。他如果不说自己是夏瓦侬人，就没法通知他老婆了。”

“巴伯兰妈妈知道了吗？”

“当然。”

好长时间我都说不出一句话。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问的？那些人把该说的全说了。别的他们都不知道。显然他们已经尽力了解到巴伯兰执意隐瞒的东西。

我道谢以后朝门口走去。

“现在你们到哪里去？”老妇人问我。

“找我的朋友。”

“您有一个朋友？”

“是啊。”

“他住在巴黎吗？”

“我们今天早晨才到巴黎。”

在她的建议下，我决定住进她的旅馆。我不相信她说的街区有多么安宁。不管她怎么说，这家康塔尔旅店是人们有可能见到的最肮脏最破烂的小旅馆。我答应她以十个苏一晚的租金与马西亚一起住进来。

我又一次大失所望。这个打击太突然、太出乎意料、太残酷了。我将一个接一个地尝尽所有的灾难和痛苦。

我正坐在植物园的一个偏僻角落里出神，看见一位先生和太太带着一个小孩儿走过来。孩子手里拖着一个小木车。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我操起竖琴，开始轻轻地弹奏起一曲华尔兹，那孩子用小脚合着曲子打拍子。先生走过来，塞给我一个白色的银币。但是，我很有礼貌地谢绝了。

“不，先生，谢谢。请您让我在使孩子高兴时获得欢乐，这孩子长得真漂亮!”

七点不到，我听到一阵欢快的狗吠声，几乎是与此同时，我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黑暗里向我扑过来。还没等我定下神来，卡比已经跳上我的膝盖，舌头用力舔我的手。我把它搂在怀里，吻它的鼻子。

马西亚也立即出现了。

“怎么样啦？”他老远就问道。

“巴伯兰死了。”

马西亚用许多情深意切的话安慰我，鼓励我不要丧失信心。等我稍稍平静下来之后，我把听到的有关加罗福里的情况告诉了他。

“还有三个月哩!”马西亚喊叫起来，在街中心又唱又跳，高兴极了。

事情还没有完全落空，眼下只有等待。

第二天早上，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给巴伯兰妈妈，告诉她我所得到的消息。

我拟订过一张皆大欢喜的日程表：先是花农阿根老爹，然后是巴伯兰妈妈，接下来是丽丝和她的哥哥姐姐们。至于马西亚不在其中。因为我将有的，他也会有，我得到的幸福他也会得到。而现在我只好两手空空去探监了。

马西亚很想见识见识监狱的样子，陪着我去探望阿根老爹。

有人把我们带进接待室，老爹没多久就来了。刚走到门口，他就向我伸出双臂。

“啊，我的好孩子，”他边说边拥抱了我，“我的勇敢的孩子!”

“你找到自己的父母了吗？”

“您知道啦？”

阿根老爹告诉我半个月前，巴伯兰来找过他。

他向我说明，巴伯兰找他是为了知道我后来的情况。巴伯兰找到加罗福里，通过加罗福里知道了花农阿根老爹。

“那么巴伯兰对您说过我的家吗？”

“没有，哦，说得很少。”

“我问了，他说以后告诉我。我没有坚持问，知道他不愿说出你父母的秘密，怕人家减少这笔酬金，他是想一个人独吞。”

“既然你的父母知道在夏瓦侬找巴伯兰，巴伯兰也知道找加罗福里和在这里找我，他们一定会到康塔尔旅店找到你的，你在那里等吧。”

我们走到街上时，马西亚对我说：“在等待那个美好时光来临时，我们别让时间白白浪费掉，挣点钱吧。”

马西亚对巴黎的地方非常熟悉，公共场所、私人庭园、咖啡馆，我们在那里一直演奏到天黑；临睡前我们点了点收入，一共有十四法郎。

我确信这笔可观的收入是个好兆头，我的父母随时会出现，我对这一点坚信不疑。第二天，我实在想在旅店待上一天，但是马西亚逼我出门，要我演奏、唱歌，那一天我们又净挣了十一法郎。

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但是第四天，老妇人终于递给我一封信。

这是巴伯兰妈妈叫人代笔写的回信，她不识字，更不会写信。她说不久前，她收到一封信，现在寄给我，可能对我有用，因为里面有关于我家里的情况。

“快，快点，”马西亚叫道，“读读巴伯兰的信。”

我的手在发抖，心里紧张极了。我打开信读了起来。

我的爱妻：

我住在医院里，病得很重，恐怕是挺不过来了。

我最急着要告诉你的是，如果我躲不过这场厄运，那么我死之后你该给伦敦的两个人写信，一个叫格莱斯，一个叫加莱。他们住在格林广场，林肯小旅社，由他们负责寻找雷米，这是两个律师。你对他们说，只有你能提供这个孩子的消息，你要小心处理这件事，让他们付你一大笔钱买这些消息，这笔钱能使你幸福地安度晚年。凡是你写出的信都该请本堂神甫代笔，因为在这件事情中，什么人都不可信赖。在没有确定我死的消息之前，先不要做什么事情。我最后一次吻你。

巴伯兰

我还没读完最后一个字，马西亚已经跳着站了起来。

“到伦敦去!”马西亚叫道。

他已经判断出，既然找我的两个律师是英国人，我的父母亲应该是英国人，我们都学过几句英国话。

“另外，也不单单是为了帮你忙我才想跟你一块儿到伦敦去。说实话吧，我还另外有个理由。”

“什么理由？”

“如果你父母到巴黎来找你，他们很可能不愿意连我一起带走你；我要是到了英国他们就不会把我赶走了。”

“我们出发。”我对马西亚说。

“你也愿意了？”

两分钟后，我们已经打好背包，下楼准备出发了。

第八章 德里斯考尔一家

从法国西北部港口城市布洛涅，可以乘船到伦敦。仅从巴黎到布洛涅，就花去我们八天时间。我们一路短暂停留，表演节目，保证口袋里的那些钱不会减少。

马西亚从未见过大海，一到布洛涅，我们就到海堤上散步。他失神地望着天边雾气腾腾的景象，把舌头弹得啧啧作响，然后表达了他的看法：海面是丑陋的，阴暗而肮脏。

我与马西亚过去经常在争论中取得一致，但是这一次，我却坚持我的看法，甚至大声宣告说：眼前这片绿色的大海，弥漫着浓重的雾气，被由风驱赶游动的一片片模糊的云彩点缀着，比晴空下蔚蓝色的大海美得多。

“你是英国人，所以你才这么说，”马西亚反驳道，“你爱这个难看的大海，因为这是你的国家的海。”

我们终于起程了，朝着我们的国家驶去。

我常对马西亚说，没有什么能比乘船更惬意的了：在水面上轻轻地滑行，一点儿都不感觉路程上的颠簸和漫长，如同梦境般妙不可言。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想到天鹅号和南运河上的航行。

谁知大海可不是运河。我们刚刚驶出海堤，船身就像沉入海底一般，然后浮了上来，一会儿又向海底深深地沉下去。我们像待在一个巨大的秋千上，这样大起大落了四五次。

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马西亚一下子直起身子。

“你怎么啦？”我问他。

“船晃得厉害，我恶心。”

“是晕船。”

“没错，我觉得是的。”

几分钟之后，马西亚匆忙地跑到船边，扶在船舷上。

啊，可怜的马西亚，他好难受啊!我搂着他，让他把头靠在我的胸前，但是没有用，丝毫减轻不了他的痛苦，他呻吟着。

第二天我们驶入泰晤士河。

“我们到英国啦!”我对马西亚说。

随着我们的汽轮往上游驶去的方向，景色变得愈来愈奇特、美丽。啊，河边上那些油漆过的、色彩鲜艳的房子，绿色的牧场，从未被截枝过的大古树，到处都有架设在乌泥上的登陆桥、水位标杆和裹着苔衣、黏黏的呈暗绿色的系缆木桩。

汽轮终于减速了，机器停了下来，缆绳被扔到岸上。

“我的小马西亚，该是你用英语的时候了。”

马西亚花了很长时间向一个胖子解释。当然，我不愿意怀疑我的好朋友的英语程度。

马西亚终于回来了。

“很容易，”马西亚说，“只要沿着泰晤士河走就行了。”

我们沿河穿过大街小巷，就像在原地转圈子，又像是进入了迷宫。正当我们以为迷路的时候，突然，我们发现自己站在有许多小坟墓的墓地前，墓碑漆黑，像是漆上了木炭或黑色鞋油。这就是格林广场。

我们在一块铜牌前停下来，上面刻着格莱斯和加莱两个名字。

马西亚要去拉门铃，我拦住了他。

“怎么啦？”马西亚说，“你的脸色苍白!”

“等等，让我定定神!”

我们进屋了。

“你们中间谁是巴伯兰养大的？”坐着的先生用法文问。

听见他讲法语，我一下子就感到心安了。我向前走了一步回答道：

“是我。”

人家等着要我讲清楚一切。从对话开始，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是我提问题的时候了。

“先生，我的家是在英国吗？”

“当然，还在伦敦，至少眼下是这样。”

“我就能见到吗？”

“用不了多久，您马上就可以见到了，我派人领您去。”

我站了起来。

“唔，我差点儿忘了，”那位先生说，“您姓德里斯考尔，这是您父亲的姓。”

带我去父母家的那个办事员，是个皮肤干缩、满脸皱纹的小老头，穿一身磨得发亮的黑色衣服，打一条白色领带。

尽管一想到过不了多久，也许几秒钟以后就能拥抱我的父母、兄弟姊妹了，我还是把万分激动的心情压抑下来，充满渴望地去观察我们经过的城市。

但是，尽管我睁大眼睛，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车外的大雾，像厚厚滚动的云块。

我们一直奔跑着。从格莱斯和加莱事务所出来很久了，我想这可以证明我的父母住在乡下。也许我们就要离开狭窄的街道，在田野上奔跑了。谁知我们并没有到乡下，反而走进更狭小的街道，听到火车鸣笛的声音。

但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是在农村。难道英国就是一个被石头和烂泥堆砌起来的伦敦市吗？我们的车子简直就是在烂泥中行进，一块块黑泥一直溅到我的身上。一股股恶臭已经包围了我们很长时间了。这一切都表明，我们处在一个污秽不堪的市区。

我们下车时来到一条满是泥泞的街道。有一家灯火辉煌的店铺，灯光一直反射到街上。这是一家卖杜松子酒和其他烧酒的酒店。店堂里摆满镜子和镀金容器，连酒柜都是银色的。但是喝酒的人，却是衣衫褴褛，有的人连鞋子都没穿，光脚上好像涂了一层没有擦干的黑鞋油。

向导带我们到这里来是问路的。

我们又紧随向导上路了。我们走进一条小巷，来到一个院子，又穿过这个院子进入另一条巷子。这里的房子比我们在法国所能见到的房子破烂得多。

我们终于在一个院子里停下来。院子中间有一个小水塘。

“这里就是‘红狮院’。”警察用英文说。

这个名字我已经听到过几次了。

我们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面亮着一盏灯；炉箅上燃着旺旺的煤火。这时候我才缓过神来。炉火前，草编的安乐椅上，坐着一个白胡子老人，一动不动像尊石像般。另有一男一女，面对面坐在桌子两端，男的四十上下，穿着一身灰丝绒衣服，面孔显得聪明却冷酷；女的眼睛呆滞无光，表情冷漠。屋里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都生着金黄色头发。最大的男孩好像有十一二岁。最小的女孩刚刚三岁的样子，正在地上蹒跚迈步。

“你们当中谁是雷米？”穿灰丝绒服的人用法语问。

“我是。”我回答。

“那么亲亲你的父亲吧，我的孩子。”

原来，我一想到这个时候，就会想到我会激情满怀地扑向父亲的怀抱。可是我现在没有任何激情，但是我还是上前吻了我的父亲。

“现在，”父亲对我说，“去亲亲你的爷爷、妈妈和兄弟姊妹吧。”

怎么啦，我有了父亲、母亲、兄弟姊妹，还有祖父，我与他们团聚了，可是心里却是冷冰冰的。

我又走到母亲跟前，拥抱她，紧紧地亲吻她。她用无动于衷的表情看着我，然后耸耸肩膀，对她的丈夫、我的父亲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但却使她的丈夫大笑起来。一张冷漠的脸和另一阵怪笑使我的心无比剧痛。我对母亲的炽热情感，似乎在他们眼里一钱不值。

“你是我们的长子，”我父亲对我说，“我和你母亲结婚一年后生下了你。当我娶你母亲时，有个女孩子本以为我会娶她的，因此，我和你妈妈结婚引起她对你妈妈的仇恨，她把你妈妈当作敌手，为了报复，在你满六个月时，把你偷走带到了法国，扔到巴黎街头。我们该找的地方都尽可能找了，就是没想到巴黎去找，因为我们没想到她会把你带到那么远的地方。我们找不到你，以为你已经死了或者永远不会回来了，直到三个月前这个女人患病死去以前，才说出真相。”接着，他告诉我怎么去巴黎、夏瓦侬打听我的下落，走遍了法国，还说他在那里做流动商贩生意。

漂亮的襁褓没有说明我们家的实情，这对所有救助过我的人像巴伯兰妈妈、丽丝、阿根老爹都是不幸。我不能实现我梦想中为他们做的事，住在板棚里的流动商贩不可能富裕。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有了一个家，在一个孩子的梦想里，妈妈才是财富，爱抚胜于财富。我需要爱，而不是钱。

父亲打开了一辆贩货车的车门，我看见里面有一张双层床。

“这是你们的床，”父亲说，“好好睡吧。”

父亲离开时给我们留下了蜡烛。

蜡烛燃尽了，我仍然无法合眼。我在狭窄的床铺上辗转反侧，思考着这一天发生的事。睡在上铺的马西亚也在动弹，在翻身，这证明他跟我一样睡得不踏实。

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了。突然，我们家的库房门发出很大的声响，接着一束亮光照进我们的房子。

我父亲走进库房，迅速打开临街的大门，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然后又轻轻地关上大门，这时有两个人肩上扛着沉重的包袱走了进去。父亲帮助那两个人卸下包袱，出去了一会儿，又和母亲走了进来。在父亲离开时，那两个人打开了包袱，一个包里装满各类布料，另一个都是些毛衣、内裤、袜子、手套之类的针织品。

我明白了，他们是来卖货给我父母的。父亲将物品放在灯光下逐个检查后交给我母亲，母亲用小剪刀把上面的商标剪下来放进衣袋。

我很想说我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正常不过的，但是他们为什么不走红狮院的大门，为什么说到“警察”时声音放得很低，为什么母亲要剪掉标签呢？

只剩下我父母两个人了。母亲很快地把这些东西打成两个包，父亲把库房的一角扫干净，在干燥的沙土下面，他用扫帚用力扫，接着出现了一块翻板。母亲已经把包打好，他掀开翻板，把这些东西放进了地窖。接着他们又整理了一番，使掀板的地方与库房其他地方都一模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起床后，祖父用英语告诉马西亚，我们可以出去散散步。回来时，我从门口看见母亲头靠在桌上。我用双臂扶住她，她抬起头，却摇摇晃晃的，我闻到一股杜松子酒的味道从她嘴里喷出来的热气里冒出来。

开始，我如失去知觉一般一动未动，几秒钟后，我看见马西亚，他也在看我，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我向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又一起走了出去。我们来到一个大公园。

我扑在马西亚怀里大哭了一场。当我在这个茫茫无际的世界中孤身一人漂泊时，也没有感受到如此的不幸和痛苦。

“马西亚，”我对他说，“你应该走，回法国去!”

“要我离开你，绝不可能。”马西亚说。

昨晚的事马西亚也看见了。

“卖货的那两个人，他们的货品不是买来的。你父亲责怪他们为什么不去敲屋门，而去敲库房门，他们回答说警察正在注意他们。”马西亚告诉我。

“这我就明白了，你该离开。”我对他说。

“如果我该离开，你也该离开，我俩谁留在这儿都没有好处。”马西亚说。

“好了，如果你为我担心，”马西亚又说，“我也为你担心。所以我要对你说：我们一起走吧!回法国吧!去见巴伯兰妈妈、丽丝和你的朋友们去吧!”

“办不到!我应该留下，同我的父母在一起!”我说。

“你的父母!这个瘫痪的老头子是你的祖父!这个倒在桌上的女人难道是你母亲!”马西亚问我。

“住嘴，马西亚，不允许你这么说话!你说的是我的祖父、我的母亲，我应该尊敬他们、爱他们!”我回答。

“为什么同一天就不会有两个孩子被扔掉呢？警察局局长打发德里斯考尔去夏瓦侬，在这件事情上，他不会弄错吗？这完全可能。”马西亚说。

“真荒唐!”我说。

“最后，你应该注意到，你长得一点儿不像你父母，你的头发也与兄弟姊妹们不一样。还有一点令人奇怪，这样的穷人，怎么有那么多钱去找一个孩子？照我说，这些理由总可以说明你不是德里斯考尔家的人了。如果你一定不顾一切，要留下，我也留下。不过你该给巴伯兰妈妈写封信，让他确切地告诉你包你的襁褓是什么样的；收到信后，就去问问那个所谓的父亲，也许这样我们可以把事情弄得更明白些。”马西亚这样劝我。

第九章 漂亮襁褓的疑团

“讲讲你们在法国是怎么谋生的？”我的父亲问。

我讲了我和马西亚的经历。

“看来你们还有些本领，”父亲说，“把你们的本领表演表演给我们看看。”

我拿起竖琴随便奏了一曲。

马西亚先用小提琴拉了一曲，又用短号吹了个曲子。

“那么卡比呢？”我父亲问，“它演什么？我想它起码也应该能自食其力。”

我要卡比表演了几个花招，同往常一样，它格外受到在场小朋友的欢迎。

“这狗可是棵摇钱树。”我父亲说。

我说我敢保证，它能在很短时间里学会别人教它的一切，一般狗不会的，它也会。

我父亲把我的话译成英文，他们全家大笑起来。祖父眼睛眨眨，连说“好狗”，他说的是英语，但是我听懂了。卡比并没有显出得意的神态。

“我们要干活才有饭吃。总不能让摇钱树闲着吧。让两个弟弟带它去表演节目。”我父亲吩咐。

“卡比只有与我们在一起才能演好。”我急忙说。

“阿仑和南德会教它的，你放心，一分开，可以多挣钱。”我父亲说。

我还在反对，父亲却说他说的就得执行，这是家规。

我们回大车去睡觉。

“你看，”马西亚说，“被你称为父亲的那个人，不仅让孩子们去给他干活挣钱，连狗都不放过。你总该睁开眼睛了吧？明天我们就给巴伯兰妈妈写信。”

可怜的卡比，它是用怎样的眼神在看我!用怎样的神情听我讲话啊!我轻声耐心地向它解释我的期望。它跟随我的两个弟弟走了，脸上露出哀怨的神情，却丝毫没有反抗。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我和马西亚早出晚归，到各个区去演出。卡比每天都由两兄弟带出去。有一天晚上，父亲却对我说，我第二天可以带卡比出去，因为两个弟弟要留在家。

不幸的是，街上弥漫着灰色的大雾，几步以外不见东西。我们感到很恼火，马西亚骂道：“这该死的雾!”万万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这场大雾就救了我们两个人的命。

我们走着，能见度很低，我轻轻地吹着狗听得懂的口哨，生怕别人偷走了卡比。正在这时，它奔了过来，嘴里含着一双羊毛袜，尾巴摇摇摆摆的。它似乎有些得意，好像完成了一个很难表演的节目。

我被卡比弄糊涂了。马西亚一手快速接过袜子，一手把我拉到一个巷子。

“快走!”马西亚对我说，“但别跑!”

“刚才我和你一样不明白袜子是怎么来的，突然听人喊‘小偷在哪里’，你知道，这小偷就是卡比。没有这场大雾，我们早被当小偷抓了。”

我完全明白了，我怔住了。他们竟然把善良忠诚的卡比变成了小偷卡比。

回到家里，我对父亲说：

“我不愿意让卡比成为小偷，我自己也不愿意成为窃贼。如果我现在知道，我和卡比总有一天会变成贼，那我马上带它一块儿去淹死在泰晤士河里。”

“你说得有理，这不过是个玩笑，”父亲说，“为了不让这类事再发生，卡比今后只和你一起出门。”

在卡比事件以后，我与两兄弟之间的关系更紧张了。我让两个拳头代替我说话。

两个妹妹总是天天出些鬼主意和我搞各种恶作剧。

当我下船登上英国国土的时候，在我的心头荡漾着对我的家那么多的柔情和爱意，而现在，全家只有小妹卡特允许我去爱她。我走到祖父身边时，他总是怒气冲天地把唾沫吐在我的身边。父亲只有在每晚向我算账要钱时才想到搭理我。母亲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这个家里。两个弟弟和妹妹恨我。卡特是唯一让我亲吻的人，但是必须是当我口袋里塞满糖果的时候。

我如同跌入了万丈深渊!

马西亚看出我成天愁眉不展，完全猜得出其中的原因，他像自言自语似的对我说：

“我很好奇，想看看巴伯兰妈妈给你写些什么。”

为了取回这封“邮局待领”的信，我们不知空跑了多少次。我们最后终于收到了这封盼望已久的信。

我们钻进一条小夹道，让自己激动的心平静下来，然后才打开巴伯兰妈妈的信。信显然是由夏瓦侬的本堂神甫写的：

我的小雷米：

对你信中告诉我的情况，我感到惊愕和愤怒。因为照巴伯兰经常说的话来看，从我和那个找你的人交谈的情况看，我认为你的父亲是富有的，而且拥有巨大的资产。

这种想法可以从巴伯兰把你带到夏瓦依时的穿戴得到证实，因为你当时穿的是只有富家婴儿才穿得起的宝宝服。我把它们一直很好地保存到现在。你当时并没有用襁褓裹着，你穿的是衣服。那几件衣服是：一顶花边软帽，它很不寻常，因为太精美、太贵重了；身上穿着一件细布内衣，领子和袖口上都镶着花边；还有法兰绒尿布，白羊毛小袜子，白毛线结成的穿小丝带的小鞋子，一件法兰绒白色小长袍，一件连风帽的白色开司米小大衣；风帽内里是绸的，外面有漂亮的绣花。

这些东西都没有记号，但是法兰绒尿布和内衣衣角的标记都被剪掉了，说明有人费尽心机阻止调查。

我亲爱的雷米，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一切，如果你认为需要这些东西，你只要写信告诉我，我就给你寄去。

给我写信吧，听到你的消息我会高兴的，我希望都是些好消息。

再见，我亲爱的孩子，我热情地亲吻你。

你的养母巴伯兰寡妇

向父亲询问我被偷走时穿的是什么衣服可不容易。

有一天，一场冰冷的雨使我比平日早一些回到家里。我鼓起勇气，在与父亲谈话时提出这个让我忧虑而苦恼的问题。

我刚开头说了几句话，父亲就把我死死盯住了，像是要从我的眼睛里找出什么东西来。每当我说什么话刺伤了他时，他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我相信父亲被我激怒了，但是满腔怒火马上又消失了。他开始微笑，确实，这个微笑掩饰着残酷和不良之心，但毕竟是个笑容。

“我们之所以能把你找回来，”父亲说，“凭的就是你被从我们身边偷走时穿的那些衣服，我们向人家说得清清楚楚。你的内衣角上的‘弗·德’这个记号，是你的名字弗朗西斯·德里斯考尔的缩写，被偷走你的女人剪掉了。她很细心，希望别人永远找不到你。我不得不向人出示你的洗礼证书，人们把它还给了我，现在仍旧由我细心保管着。”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盖了几枚图章的大纸，把它递给我。

马西亚好歹翻译了一下，那上面写着我生于八月二日星期四，是帕特里克·德里斯考尔和妻子马格丽特·格朗热的儿子。

我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晚上，马西亚又一次贴着我的耳朵说：

“你愿意让我告诉你始终在我脑袋里的一个想法吗？你不是德里斯考尔老板的儿子，而是德里斯考尔老板偷来的孩子!”

我想反驳，但是马西亚已经上床了。如果我是马西亚，我可能也会有和他一样的想象力，但是处在我的位置上，胡思乱想可是不行的。

这可是我的爸爸呀。

可是在马西亚看来，照他说的，那不过是德里斯考尔老板。

马西亚对德里斯考尔的想法只是他脑子里仅有的一点儿印象。对马西亚来说，这位老板不过是一个他不必付出任何代价的外人。

我可不能这样，我应该尊敬我的父亲。

当然在我的处境上，也有许多意想不到的疑点，但是，我不能和马西亚一样去看待这些问题。

马西亚可以怀疑。

而我必须防止这个想法。

当马西亚向他说明他的怀疑时，他还要为我承担保持沉默的义务。

我努力不去怀疑，可是马西亚也有头脑，我总是没法从他顽固的想法中说服他。

“为什么不富裕的人家都给他们的孩子穿滚边的漂亮衣服？”等问题都是马西亚提出来的。

“为什么德里斯考尔一家要寻找我，如果说我不是他的孩子？为什么人家要给巴伯兰、格莱斯和加莱送钱呢？”我反问道。

这正是马西亚该回答可是又无法回答出来的问题。

但是他并没有认输。

“因为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他说，“这并不能证明我给你提出的得不到你的答案的问题都不对。换一个人在我的立场上也会发现为什么德里斯考尔老板派人找你，他花钱的目的是什么。我没有找到理由，因为我没那么聪明，我一无所知。”

“别这么说，你可是很聪明的。”

“要真是这样，我会马上把我无法说明白的事说给你听的，但这只是我的感觉。不，你绝对不是德家的孩子，不是，你不能成为他们家的孩子。今后一定会弄明白的。只是由于你不能擦亮眼睛，你耽误了时间。我明白唤起自己对你家人的尊敬蒙蔽了你的双眼，但是不要就此变得麻木不仁的。”

“你要我怎么办呢？”我问马西亚。

“我们回法国去!”

“那怎么行!”

还有什么能比怀疑更可怕的!

唉，我不想怀疑，但是不得不去怀疑。这个父亲是我的父亲吗？这个母亲是我的母亲吗？这个家真是我自己的家吗？

如果要承认是的，就太可怕了。当我孤独一个人时，都没有像这样被折磨，像这样受痛苦。

谁能想到，我曾经为没有家而痛哭流涕，而我有了一个家以后却还要绝望地哭泣呢？我的光明和希望在哪里？谁能告诉我真相？我怎样才能明了真相呢？

面对这些问题，我无能为力，完全被摧垮了。但是，我还得每天上街演唱，为人家演奏欢快的曲子，对着观众咧开嘴强装笑容。

一个星期日，我正要与马西亚出门，父亲叫我留在家里，说他有事要我帮忙。他让马西亚一个人出去散步，其余人也都不在屋子里，只剩下父亲和我两个人。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有人敲门，父亲去开门，他陪着一个和他平时接待的朋友全然不同的先生走了进来。这是在英国被称为地地道道的绅士的那种上流人物。这先生身上最使我吃惊的是他的笑容，那牙齿像小狗的犬牙。看着他那副样子，人们不禁要寻思：他是在启齿发笑呢还是想张口咬人？

先生与父亲用英语说话，几分钟之后，他嘴里的英语变成了法语。他的法语不带外国口音，很流利。

他问了我身体方面的一些问题，然后起身走到我跟前，摸摸我的手臂，按按我的胸口，又把耳朵贴在我的背部和胸部，让我深呼吸，像快跑时那样呼吸，还让我咳嗽。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对着我仔细看了老半天，这时我有了他一定喜欢咬人的想法，他的笑容是多么令人恐怖!

马西亚躲在大车里，我去拿羊皮坎肩时才发现了他。

我们跑到街上以后，马西亚才对我说：

“你知道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位先生是谁吗？”马西亚对我说，“他是你的朋友亚瑟的叔叔詹姆斯·米利根先生。”

我呆住了，一步也动弹不了。马西亚挽着我的手臂走下去，又接着说：

“我没有出去，上了床，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亚瑟活下来了，全亏了他母亲护理得好。你父亲说：‘如果您侄子身体恢复了，您的全部用心不是白费了吗？’先生回答说：‘目前也许是这样，但是我不会让亚瑟活下去，这将是奇迹，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奇迹的。我必须在他死那一天，全部收回财产，我是唯一的财产继承人。’你父亲说：‘你放心，我保证你会如愿以偿。’先生说：‘那就看您的了。’他后来又加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

亚瑟还活着，他身体好多了。目前来说，听到这个好消息，已经足以让我兴高采烈了。

第十章 圣诞之夜后的英国之行

现在除了亚瑟·米利根夫人和詹姆斯·米利根先生以外，我们谈论的好像没有其他话题了。

亚瑟和他的母亲在哪儿？我们到哪儿去找他们？在哪儿能找到他们呢？

米利根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与我父亲弄不清楚的事情呢？

自从卡比出事、收到巴伯兰妈妈的信以后，马西亚总是不停地对我说：“我们回法国去吧。”而我的老调是：“我不应当离开我的家。”

我在坚持自己永恒的说法“我该留下来”时，总还加上一句“为了找到亚瑟”，这样马西亚就不再反驳了。

“如果你了解我多么渴望你能找到米利根夫人该有多好!”马西亚有一天对我说。

“为什么呢？”

马西亚犹豫了片刻之后回答：

“因为她对你太好了。”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她可能会使你找到父母。”

“啊，马西亚!”

他仍然坚持我不是德家人的想法。我并没有勉强他放弃自己的观点，因为我也有我的想法。

的确，我的想法很模糊、很混乱、很难说出口，可能比马西亚的想法还要愚蠢。

既然如此，我们只有等待。

在等待的时候，我们继续在伦敦的街道上游荡，因为我们不是那些享有特权的乐师，他们在街区里有自己的地盘，有属于他们的观众。我们还太嫩，又是新来乍到，充当不了这样的老板。我们常常被苏格兰的彪形大汉赶走。

同样，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对付那些在街头卖艺的黑人乐师。他们不是真的黑人，是假的，他们比吹风笛的苏格兰乐手还要吓人。

有一天，我们正在观众里充当他们的围观者时，我看到他们当中有一个最古怪的人在向马西亚打招呼。

“你认识他？”我问马西亚。

“是鲍博。”

“鲍博是谁？”

“是我在加索马戏团的好友。多亏他，我才学会了几句英语。”

“你刚才没认出他来吗？”

“见鬼!在加索马戏团，他脸上涂的是面粉，可现在却抹上了黑鞋油。”

也许是出于对马西亚的友谊，鲍博也对我表示了亲切感，这样我们又有了一个朋友。多亏鲍博的经验和忠告，我们在伦敦街头的生活才变得自在起来，这以前，我们还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生活。鲍博也很喜欢卡比，他常对我们说，如果他也有一条像卡比一样的狗，他很快会发大财。

圣诞节渐渐临近。我们不是在上午而是在晚上八九点钟离开红狮院，到没有车辆来往的街道和广场演奏，然后我们走向大街。我们奏起最温柔的乐曲，这些乐曲具有伤感和宗教的特色。马西亚的小提琴在哭诉，我的竖琴在呻吟，当我们稍稍地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晚风吹来了远处别的演奏队的乐曲。我们的音乐会结束了。我们祝贺大家：“女士们先生们晚安!圣诞节愉快!”

我们必须演奏，尽管手指快冻僵了。圣诞节的气候对我们是严酷的，而在连续三个星期的节日中，我们每天晚上出去，一天都没有缺漏过。

在店铺关门之前，我们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滞留在家禽店、水果店、杂货店和糖果店铺前张望。

世上那些幸福的孩子，只要扑到父母怀里，就可以吃到那些令人心动的美食。而我们这些贫穷的苦孩子，只有在到处流浪或在自己的幻想中，才能看到美好的家庭节日。

快乐的圣诞节是为被人所爱的人存在的!

马西亚没有把我们的忧虑向他的朋友鲍博和盘托出，但是却委托鲍博打听米利根夫人的地址，这位夫人有一位瘫痪的儿子相伴，或者能打听到米利根先生的地址也行。但是，在英国姓这个姓的人太多了。

于是，马西亚又开始与我唠唠叨叨地说着该回法国去，而且争吵得激烈起来。

“我害怕，”马西亚说，“我们走吧，你看着，我们要大祸临头的，赶快走吧。”

全家人离开伦敦到英国各地活动的日子到了。两辆车子油漆一新，上面塞满了尽可能在旺季销售的一切货品。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商品都能堆在车子里，真是件神奇的事：从布匹、针织品到针头线脑，从耳环戒指到肥皂香皂，从药粉药水到洗头水，样样俱全。

我父亲早就发现用提琴和竖琴可以给他挣大钱，所以让我们随车当乐手。

“回法国去，”马西亚说，“一有机会我们就逃走。”

“还是先在英国试试，然后再看吧。”我说。

我们重新踏上了漫漫长途。但是，该去哪里、做些什么事情，都不是由我来做主了。

出发的当天，我亲眼看见了父亲是怎样推销他那些廉价商品的。我们到了一个大村子，车子停在一个广场上，放下车后的挡板，所有的货品就展现在好奇的顾客面前了。

“请来看价钱，来看价钱啊!”父亲大喊大叫着，“走遍天下也找不到这么多便宜货!我进货不付钱，你们买货差不多不付几个钱啦!是奉送啦!看价钱看价钱!”

我看见那些人一面看价一面走开，还说：

“这些货该不是偷来的吧？”

“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我与马西亚又开始讨论起来。

“你能就这样忍受这种耻辱吗？”马西亚问我。

“如果你不想让这种耻辱使我更加痛苦，最好别和我再说了。”

“我们还是尽快逃走吧!”

“好吧，让我再考虑几天，我们再做决定。”

“抓紧吧，食人妖魔已经闻到肉香，我已经感到危险逼近了。”

离开伦敦好几个星期后，我们来到一个市镇，郊区有一场赛马会。鲍博和他的同伴到那里助兴，他们的乐手病了，约我和马西亚帮忙。我们同意带卡比前往。但是父亲却要我们把卡比留给他。

我们的演出十分劳累，马西亚还被一个大木杆碰伤了脚，不能走动了。于是，我们决定把马西亚留在鲍博的车子里，我一人回到大橡树客店去。

应该去看看德里斯考尔一家，不知他们明天到什么地方去？

那个脸色阴沉的老板给我开了门。他朝周围看了看，听了足足好几秒钟，说道：

“你们的车子走了，你父亲让你们到路易斯赶紧去找他，要走一整夜路!一路平安吧!”

这是路易斯，我在地图上看到过这个地名。

我不能丢下马西亚一个人径直去那里，哪怕再累，也得先回赛马场。

我又开始往前走。一个半小时以后，我已经钻进鲍博的车子，睡在马西亚身边的麦秸堆上。我只说了几句话，向他描述事情的经过，然后就累得睡着了，睡得像死猪那么沉。

几个小时的睡眠使我恢复了体力。

走出车子，我朝鲍博走去，他起得比我早，正在那里点火。我看着他，突然好像看到卡比，它被警察牵着朝我们这边走过来。卡比也认出了我，它挣脱了警察手里的绳子，蹦跳着跑到我身边，一下子跳到我怀里。

“这狗是您的吗？”警察问我。

“是的。”

“那好，您被逮捕了。”

警察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臂。

“您为什么要抓这个孩子？”鲍博问。

“您是他哥哥吗？”

“不，我是他的朋友。”

“昨晚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爬梯子从一扇窗钻进圣·乔治教堂，他们随身带了这条狗。他们逃走时，没有把狗带走。我们在教堂里发现了狗。我想用这条狗肯定可以找到小偷，果然抓到了一个。他的父亲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是提给鲍博还是我的：我无言以对，我已经崩溃了。

但是我很清楚所发生的事情，我不由自主地猜测到：刚才卡比并不是要我看车，而是因为它耳朵灵敏，已经觉察到有小偷在教堂里行窃。

可是我要想的不该是小偷，而是我自己。不管他们怎么样，我要尽量保护自己，即便不惩罚他们，也要证明我的清白。

我正在猜想其中的缘由，马西亚听到警察的吵闹声愈来愈高，也下车跑到我跟前。

“跟他说，我不是小偷，”我对鲍博说，“因为我和你一直待到凌晨一点，我在大橡树客栈和老板说了几句就马上回到这里了。”

鲍博把我的话翻译给警察，可他好像并不像我所期待的相信了我的话，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教堂在一点一刻禁止入内，”他说，“这孩子是一点钟或者提前几分钟从这出发的，他已经算计好了：他可以在一点一刻前和小偷一起进教堂。”

“从这里到城里一刻钟不够。”鲍博说。

“哦，跑去呗，”警察分辩道，“还有，谁能证明他是一点钟离开客栈的？”

“我证明!”鲍博大声说。

“好，”警察说，“你应该明白你的证词应付出的代价。”

鲍博生气了。

“请你注意，我可是英国公民。”他很有尊严地说出这句话。

警察耸耸肩。

“如果你对我进行人身污辱，我要向《泰晤士报》写信告发你。”

“等我把这孩子带走，他可以在法官面前申诉。”

马西亚走过来扑到我怀里，他用肯定的语气对我说：

“鼓起勇气来!我们不会抛弃你的!”

我这是第二次被拘捕，这一次我所蒙受的耻辱比以往带给我的是更深切的痛苦。

这次关押我的牢房是一所真正的牢狱，窗户上装着粗铁条栅栏，牢房里的陈设仅有一张坐凳和一张吊床。

现在是多么令人恐惧，未来又多么叫人寒心!目前的问题是我要在牢房里待多久才能去出庭受审。

狱卒告诉我第二天就可以出庭受审。

在法庭上，听了教堂执事的证词后，又听了所有和他一起进教堂的人作证。但是，他们都表示没看见什么，只是看见窗户开着，小偷有可能从那儿逃走。

后来法庭也听了我的证人的证词，这些证词是鲍博以及他的同伴和客店老板做的，他们证明了我那一晚上的作息时间。但是不清楚的有一点，就是我离开赛马场的时间。

法官宣读了审讯记录，然后宣布我将被转到郡监狱，等待陪审团裁决我有没有必要上重罪法庭。

重罪法庭!

我瘫倒在被告席上，唉，我为什么没有听马西亚的话呀!

第十一章 鲍博

我被转回监狱很长时间以后才弄明白我没有被宣判无罪的原因：法官想等到抓到进教堂的那些人确定我是否是同谋后才能决定。

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什么时候能被转到郡监狱？这个监狱在哪里？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会不会比现在待的这个监狱更糟？

要不站起来走走，要不坐在板凳上，我等待着。

天黑以前我听到吹短号的声音，那种吹法我听得出来，和马西亚的一模一样。这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他想告诉我他一直想着我，关心着我。声音是从对着窗口的那堵墙头上传过来的。马西亚肯定是在墙那边的街上，我们俩离得很近。真遗憾，眼光不能穿透石块，但是如果目光不能穿透墙壁，声音却可以从墙头传过来。夹杂着号声的还有脚步声和什么别的声音，我知道马西亚和鲍博可能是在那里告诉我他们在那儿。

他们为什么选择那里？是不是因为在那里可以多进一点儿收入？也许是为了告诉我他们在那里？突然我清清楚楚地听到马西亚的声音，他用法语大声说：“明天凌晨见!”接着他又吹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号声。

用不着花很大力气就可以想到，而且明白他的这个叫声不是面对英国观众的，是冲我来的，但是却也很难猜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于是我又重新向自己提出许多仍旧不可能找到合理答案的问题。

但是有一个事实却是清楚准确的，明天凌晨我必须清醒，坚守在那里，这以前我必须尽量耐心等待。

我一觉睡醒时，夜色仍然浓重，悄无声息，显然离天亮还早呢。

我耳朵贴在墙壁上，眼睛盯着窗口，我觉得我看到的星星都失去了光泽，天空只是一片苍白。

星星愈来愈暗淡了，清晨的寒气，令我发抖。但是我没有离开窗口，站立在那里，听着，看着，却不知道看的是什么，听到了什么。一顶巨大的白帆遮住了天空，地面上的东西开始显现出它们的轮廓，并且愈来愈清晰起来。已经到马西亚告诉我的凌晨时分了。我屏住呼吸倾听，但是只听到我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最后，我似乎觉得有刮擦墙壁的声音，可是由于没有事先听到脚步声，我以为自己搞错了。但是我仔细听，刮擦声仍在继续，突然，我看到墙头冒出一个脑袋，我立即辨认出这不是马西亚，尽管天色很暗，我还是认出了鲍博。

他看到我的脸贴在栏杆上。

“嘘!”他轻轻发出这个声音。

我看到一个白色的小团抛入空中一直落到我的脚边。鲍博的头一瞬间就不见了，消失在墙背后，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冲向这个白色的小球，这是一个小纸团，包裹在一个铅块上。好像上面印的有字，但是还没有清晰到读出来，我必须等到天亮。

我耐心等待天色放光，直到一缕霞光照到墙壁上；我展开纸团读到：

“你明晚将被转入郡监狱；你和一名警察将乘坐火车，进入一节二等车厢。你坐到上车时你走的这个门边上。当你们开出四十五分钟时(你要数好时间)，火车会减速接头，这时你打开车门，大胆跳下去，往前跳，把手臂伸开，摆好姿势，双脚落地。跳到地上以后立刻上左面的斜坡，我们在那儿等你，有一辆车还有一匹好马把你带走；什么都不用怕，两天后我们就会到达法国；加油，要有信心。尤其是要跳远一点儿，双脚落地。”

我就要被救了!

但是就在我为此而欢乐时，我伤心地想到卡比，它怎么办？但是我很快抛开了这个念头。马西亚是不可能舍得抛弃卡比的。如果他能找到解救我的办法，他肯定也会有办法救卡比的。

时间过得很快。第二天下午，一个我不认识的警察走进我的牢房让我跟他出去。我很满意地看到这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人，好像不那么灵活。

事情正是照马西亚的描述进行的。火车开动以后，我坐在上车的那个门边上，坐在倒车的位置，警察坐在我对面，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靠在门边，门窗敞开着，我向警察请求允许我看看路经的风光。由于他希望赢得我的好感，他回答说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去观赏。他有什么可担心的呢？火车在飞速行驶呢。

不一会儿，面对他吹去的风让他冷得够呛，他离开车门走到车厢中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火车鸣叫放慢了速度。时机到了，我迅速推开车门，尽力向远处跳过去，我跳进沟里，幸好我伸长的手臂碰到了长草的斜坡。但是冲击太大了，我滚到地面就昏厥过去了。

当我苏醒过来时，我以为还在火车上呢，因为我觉得自己还被一个迅速的运动承载着，我听到火车开动的声音，躺在一张稻草床上。

真奇怪!我的脸湿漉漉的，面颊和额头都感到热乎乎的，充满温柔的抚爱。

我睁开双眼，看到一条丑陋的黄色的狗在我的面前舔我。我看到马西亚，他跪在我面前。

“你得救了。”他扒开黄狗拥抱了我。

“我们在哪里？”

“在车里，鲍博在赶车呢。”

“怎么样？”鲍博朝我转过身子。

“我不知道，好像不错。”

“动动胳臂，动动腿。”鲍博说。

我躺在稻草上，照他说的动了动。

“好的，”马西亚说，“哪儿都没摔折。”

“卡比呢，”我问，“卡比在哪儿？”

还没等马西亚回答，黄狗已经扑到我身上，一边落泪一边舔我。

“这不是吗，”马西亚说，“我们给它涂了颜色。”

“干吗要给它染色？”我问。

“这个故事以后我再告诉你。”

“我们到哪里去？”他躺在我身边，我问马西亚。

“到利特尔汉普顿去。那是个小海港。鲍博有一个哥哥在那儿开船，航线是到法国诺曼底的伊西尼买奶酪和鸡蛋，运回英国。如果我们被救——我们肯定会被救的，我们要感谢鲍博。他都为我们安排好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我可怜的朋友!是鲍博想出从火车里救出你的办法，他想出来给你递纸团，他安排伙伴们借给我们一匹马。最终还是他要为我们准备一艘船到法国去。”

“卡比呢，他想过把它也带走吗？”

“是我决定的，但是是鲍博想出给它染黄的主意，这样别人就认不出它了。”

英国的路不像法国的路那么好走，一段一段地设置着障碍，每到那里都得付过路费。每到一个卡口，鲍博都叫我们不要说话，别动，守卡口的人只看到一个人在赶咱们的篷车。鲍博说着笑话就过去了。

我们走得很快，因为这匹马很不错，鲍博还是个技术熟练的马车夫。但是我们还必须不时地停下来让马喘喘气，喂它些东西吃。可是我们可不想进客栈喂马。鲍博把马停在树林边，给它摘下笼头，脖子上挂上马料袋，里面装满存在马车里的燕麦。天黑以后也没有特别大的惊人的危险。这时候我就和鲍博聊聊，热烈地向他致谢。可他并不让我把心里话说完。

“你总是在帮助我，”他说着就给了我一拳，“今天我该帮帮你了，每人都有份嘛。你既然是马西亚的好兄弟，而你又和马西亚一样是个好男孩，我们可以把事情做好。”

我问他离特尔汉普顿还有多远，他告诉我大约还有两个小时，必须抓紧时间，因为他哥哥的船每星期六出发去伊西尼，而那天海潮到得很早，今天已经星期五了。我们躲进车篷里，坐上稻草垛。马经过休息以后又快速出发了。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们不走原路，我们不必担心就可以赶上船。可我不像马西亚那样有把握地确定，火车停下来以后警察会不抓紧时间追扑我们。这就是危险所在，而且是很大危险。

我们的马在鲍博的催促下，在荒僻的路上飞奔。偶尔碰到几辆车子，没有一辆能超过我们。我们经过的小村子都是静悄悄的，偶尔有几扇窗子发出微弱的灯光。只有几只狗注意到我们在快速赶路，在我们身后发出几声叫声。飞奔上一个斜坡以后，鲍博让马停下来喘气，我们从车上下来，俯在地面倾听，即便像马西亚这样耳朵灵敏的人，也没有听到一丝可疑的声音。我们行进在漆黑而安静的夜色里。

现在我待在车篷里不是为了躲避什么，只是为了避寒，因为寒风刮了很长时间。

我承认，鲍博不在我们身边的时间对我来说好像很长很长。我们一直没说话，只听到海浪搏击沙滩的单调声音，海滩离我们很近，那声音让我们更加慌乱。马西亚和我不由地哆嗦着。

“太冷了。”他低声说。

终于我们听到路面传来紧跟鲍博的脚步声。毫无疑问，是他哥哥来了。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到了。

我们跟着鲍博的哥哥，很快就走进城里的街道，那里静悄悄的。转过几个弯之后，我们来到码头上，海风吹拂着我们的面孔。鲍博的哥哥没说什么，用手指指那艘单桅帆船。我们知道那就是他的船了。没几分钟我们就上了船。他让我们走进一个小船舱。

“我们两小时以后出发，”他说，“待在这里别出声。”

当他用钥匙锁上舱门时，马西亚一声不响地投进我的怀抱，紧紧搂着我，他不再发抖了。

第十二章 天鹅号的行踪

我们上路了。我得救了!

开始的时候，船只是缓缓地轻轻地摇晃着，不一会儿它就急速地颠簸起来，猛烈的海浪击打着船的艏柱和右边的船舷。

“可怜的马西亚!”我握着伙伴的手说。

“没关系，”马西亚说，“你得救了，再说我早估计到会是这样的。我们刚才在车上的时候，我看到风吹着树梢在晃动，就在想，我们又要在海上跳舞了，看，现在就跳开了。”

我再回头眺望陆地，码头上的灯光愈来愈弱，接着一个又一个地消失了。我怀着一种获救的喜悦心情，向英国告别。

“如果风还是这么吹个不停，”船长对我说，“我们今晚会按时抵达伊西尼，这可是一条好帆船，它的名称是‘月食号’。”

整整一天，甚至不止一天的航海对可怜的马西亚来说，太难了!可是晕船却让他很开心。

这一天终于来了。我从甲板到船舱来回走动，消磨时间。有时我和船长聊天，他用手指指西南方向，这时我望见一个高大的柱子样的东西耸立在蓝色的天际。

“那就是巴佛洛尔。”他对我说。

我急急忙忙奔到船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马西亚：我们已经快到法国了。可是从巴佛洛尔到伊西尼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月食号很晚才抵达伊西尼，船长想让我们睡在船上，第二天早上我们才会和他告别，那时候向他道谢才是适当的时机。

“你们想回英国的话，”他重重揍了我们一拳说道，“月食号每天早晨都从这里出发，等候你们到来。”

这个建议真是十分友好慷慨，我们却不想马上接受，因为我们各自有自己的理由。马西亚和我都不想马上再跨越大海到英国去。

我们在法国上岸时，只剩下身上穿的衣服和我们的乐器。马西亚很细心，拿上了我的竖琴；我们还有四十法郎，这已经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了。马西亚曾想把这笔钱给鲍博，感谢他帮我逃脱。可是鲍博说，为朋友尽力是不需要付钱的，他一分钱也没有收。

我们到了法国，这是事实。可是现在到哪儿去，该走哪一条路，该朝哪个方面走呢？

“我走哪儿都行，无论是向左还是向右，只是请求一件事。”马西亚说。

“什么？”我问。

“顺着江河或者运河的河道走，因为我有一个想法。”

我还没问马西亚的想法是什么，他接着说下去：

“我想，为了把亚瑟的病治好，米利根夫人还会带着他乘天鹅号在江河或者运河上航行的。只要我们顺着河道走，我们就会有机会碰上天鹅号。”

“谁说天鹅号现在在法国呢？”

“没人说。可是，天鹅号不可能在海上航行，这就可以认为它没有离开法国，我们有机会找到它。我们有这个机会，你难道不想冒个险吗？我可想找到米利根夫人。我想我们绝不应该忽略这一点。”

“还有丽丝、阿莱克西那些人!”

“我们找到米利根夫人就会看到他们。我们必须走到一条河或者运河边，看看地图，离我们最近的河流在哪里。”

我们把地图铺在路边的草坪上，寻找离我们最近的河流，结果发现是塞纳河。

“好，就去塞纳河。”马西亚说。

“塞纳河经过巴黎。”

“这又怎么样？”

“这可说明不少问题呢。我从维塔利斯那儿听说，要是找什么人，就该到巴黎去找。如果英国的警方为教堂失窃的事找我，我不愿意他们找到我，也就不用费劲离开英国了。”

“英国警察会追到法国来抓你吗？”

“我不知道，但是这事儿可能发生，我们不该去巴黎。”

“我们不能沿塞纳河到巴黎郊区吗，离塞纳河远一点儿，我并不想一定要见到加罗福里。”

“当然。”

“那好，我们就这么办。一路沿着河走，可以向水手打听。天鹅号有个游廊，和别的船不一样，如果经过塞纳河，很容易辨认出来。在塞纳河上找不到的话，可以在卢瓦河、加隆河上，在法国所有的河道上找，最后一定会找到这条船的。”

我对马西亚的想法提不出什么反对意见。于是我们决定走到塞纳河边去，然后沿着塞纳河溯流而上。

考虑好我们自己的事情以后，该想想卡比了；黄颜色的卡比可不是我的卡比。我们买了软质的肥皂，碰到第一条河就给它搓洗，累了，就轮流换班。

可是我们的朋友鲍博用的颜料质量太好了，我们洗了好多次，用了很多肥皂，过了几个星期几个月以后才让它恢复了天然的颜色。幸好诺曼底是个水乡，每天都可以给它洗一洗。

经过一天几个城市的步行以后，马西亚从长满树丛的丘陵高处、一条阴暗的山路的拐弯的位置，突然看到了塞纳河，它呈一个U字形，我们就在这个U字形中间。河水湍急，静静地流着，上面行驶着撑着白帆的船只和汽船，烟囱里的烟扑面而来。他说，看到这幅景象，使他和水重归于好，他明白了在这条静静的河流上航行，环抱着新鲜的草地，种满庄稼的田野和郁郁葱葱的树林，谁都会心旷神怡的。

“你相信吧，米利根夫人准带着她生病的儿子在塞纳河航行过。”马西亚对我说。

“问一下山脚下村子里的人，就会知道的。”

但是，没有人看到天鹅号从河上经过。

幸亏我们到了夏朗东，我们不再犹豫了。因为有人第一次回答我们，他们曾经看到过一条船，很像是天鹅号。这是一条游船，上面有游廊。

马西亚高兴得在码头上跳起舞来。突然他停下舞步，拿起提琴，疯狂地拉了一段胜利进行曲。

马西亚又跳又拉。我向一位水手打听，他很乐意回答我的问题：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那确实是天鹅号，大约在两个月前，这条船经过夏朗东，向上游驶去。

两个月了!它的速度已经大大超过了我们。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们朝前走终究会碰到它的，尽管我们只凭借两条腿，而它有两匹好马健壮的腿在牵引。

时间并不成问题。最重要的令人振奋的事是找到天鹅号。

要是我有这个胆量，我会承认我抱着极大极大的希望，可是我又不敢独自一个人理清这些头绪，这些疯狂的念头，它们会把我美好的想象一扫而光的。

我们没有必要再停下来多打听什么，天鹅号就在我们眼前，只要顺着塞纳河往上走就是了。

天鹅号确实在沿塞纳河前行。

在蒙特罗，还是要打听一下它的位置。

到了蒙特罗，我再次打听天鹅号的下落。

这次，天鹅号已经离开塞纳河，到了罗纳河。它离开蒙特罗两个月了。有人看见甲板上有一位英国妇人和躺在床上的男孩。

我们在追踪天鹅号时，离丽丝也更近了。我心跳得很厉害。

自从我们跟着追赶天鹅号以来，再也没有时间上演节目了。卡比是个懂得责任感的艺术家，它弄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这么匆匆忙忙地赶路，为什么不让它衔着小木碗，严肃地蹲在“贵宾”面前，等待他们磨磨蹭蹭地把手伸到口袋里掏钱。卡比懂得必须耐心等待。

我们却把挣钱的事远远地放在一边，我们有重大的事要做。

“加油，”马西亚说，“快点追上天鹅号。”

我和他的口气一致：“加油。”

尽管长夜漫漫，我们十分劳累，可我们一点儿都不抱怨。我们还达成一致意见：第二天一定要早早动身。

马西亚喜欢睡觉，可是他对我说：“叫醒我。”

我每次叫醒他时，他都是一跃而起，从不耽搁。

为了省钱，我们节约了开支，再说天气炎热，马西亚便宣布说不想吃肉了，“因为夏天吃肉不利于健康”；一块面包，一个煮鸡蛋，一点儿奶油，还是我们两个平分着吃，但是我们却很满足。虽然我们身在葡萄酒之乡，却只喝水。

这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马西亚有时的想法还是很贪食的。

“真希望米利根夫人的那个厨房女工能给你做果酱饼，”他说，“比如说杏仁酱饼，真是棒极了。”

“你从来没吃过杏仁饼吗？”

“我吃过苹果酱馅饼，可从来没吃过杏仁饼。那些粘在黄色果酱上的白色小东西是什么呀？”

“是扁桃干核。”

“哦!”

说着说着，马西亚张开嘴巴，好像是整个吞进了一个果酱馅饼。

天鹅号又驶进了尼维尔奈运河。在平静的水面上，它的航行速度快得多。

每到一个船闸，我们都听到有关这条船的传闻，不仅听说天鹅号的样子，也听到他们说起米利根夫人是“一位善良的英国妇人”；说到亚瑟时，他们说这是“一个男孩，差不多总是躺在甲板的一张床上，床的上方有一座点缀着鲜花和绿叶的游廊。有时候，这孩子也能站起来”。

这么说，亚瑟的病好多了。

我们终于见到了去年与丽丝一起玩耍过的小树林，又望见船闸和卡特琳娜姑妈的小屋。

我们一言不发，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卡比也认出了这个地方，在我们前面狂奔起来。卡比要去告诉丽丝，说我们到了，她会来迎接我们。

我们径直走到木屋前，一个我们不认识的女人在厨房忙着。卡特琳娜姑妈老早不在那里了，女人说“在埃及”。

我与马西亚相互看了一眼，愣住了。埃及，我们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这个国家在哪里。

“那丽丝呢？您认识丽丝吗？”

“当然。她跟一位英国妇人上船走了。”

丽丝在天鹅号上，我们该不是在做梦吧？

“卡特琳娜姑妈确实去了埃及，使她为难的是小丽丝。有一天晚上，一位英国妇人带着她生病的儿子到了船闸，说她想找一个孩子陪他的儿子玩耍。她看中了丽丝，答应好好照料她，治好她的病，答应给她安排理想的未来。丽丝出发前让她姑妈告诉我，如果您来看她，让我把这里的事情告诉您。情况就这样。”

“那位英国妇人去哪儿了呢？”马西亚问。

“去法国南边或者瑞士吧，我还没收到她的信。”

第十三章 大团圆

“上路吧!”马西亚对我说，“向前进!这叫作走运。苦尽甘来，风向转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乐事等着我们呢!”

于是，我们跟在天鹅号后面继续赶路，除了睡觉和不得不挣几个子儿吃饭以外，我们都在不停地赶路。

我们沿着索恩河南下，赶到里昂。一路上，我们向水手、船夫和住在码头边上的人打听，终于得到了可靠的消息：米利根夫人往瑞士方向去了。于是，我们沿罗纳河方向前进。

我们来到西塞尔市。这个被罗纳河支流分成两部分的城市，河上有一座吊桥。我们走到河边，我相信自己从远处辨认出天鹅号时，却惊呆了。

它好像是条空船，被缆绳牢牢系住，船舱关闭了，游廊上也没有了鲜花。

“这一家人现在都去瑞士了。”被托付看守这条空船的人告诉我们。

“现在这位夫人住在哪里？”

“她到日内瓦湖边去，要在乡下找一个别墅租住下来，大约在韦维一带，但是我不知道确切的地点。她一定要在那里度过夏天的。”

走吧，到韦维去!米利根夫人将在她的乡间别墅度夏，我们只要去找就一定能找到她。

韦维可不是一个小村落，而是一座城市。至于打听米利根夫人，或者干脆说打听一位由一个病孩和一个哑女陪伴的英国妇人并不容易。这里的山上、湖边住着那么多男男女女的英国人，像伦敦郊区的娱乐城一般。

最好的办法是由我们亲自去寻访所有居住外国人的住宅，这不太难，只要在这些街道上演出我们的节目就行了。

一天下午，我们在一个街心演节目。当我大声大气地唱完我的那不勒斯歌曲的第一段，正要唱第二段时，忽然听到有人在我们背后，在墙的那边，用一种微弱奇特的声音在唱歌。

这会是谁的声音呢？

“是亚瑟吗？”马西亚问。

不是，我听得出亚瑟的声音，这不是他。卡比叫了起来，从墙脚下一个劲儿往上跳，那动作显示出高兴得不得了。

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喊道：

“谁在唱歌呀？”

一个声音回答道：

“你是雷米吗？”

我看到一块白色手绢在风中挥舞。我们一直跑过去，才看清了是一个人在用力挥舞手绢，那是丽丝。

“是谁唱的歌？”我和马西亚提出同样的问题。

“是我。”她说。

丽丝唱歌了!丽丝说话了!

我确实听人成百上千次地说过，丽丝终究有一天会说话的，可能发生在一次感情的强烈震撼以后，我过去一直认为这不可能。

医生的判断终于实现了，丽丝终于说话了，奇迹终于出现了。

“米利根夫人在哪里？亚瑟在哪里？”我迫不及待地发问。

丽丝嘴唇翕动着想回答我，但是从她的嘴里只吐出一些辨不清楚的声音。

突然，我在花园的远处瞥见一辆长长的小车，车里躺着亚瑟，车子后面是他的母亲……啊，是詹姆斯·米利根先生!

我吓得躲起来。

马西亚决定立即去见米利根夫人，告诉她我们所知道的一切。

等了很长时间，仍不见马西亚回来。我不下十次地问自己，是不是我们把事情搞糟了。终于，我看到马西亚与米利根夫人一起来了。

我奔到米利根夫人面前，抓住她向我伸过来的手吻了又吻。她把我搂在怀里，温柔亲切地吻我的前额。

“我的孩子，”她说，眼睛一直在凝视我，“您的同伴给我讲了一些严重的事情，请您从您的角度讲讲德里斯考尔家的情况，还有米利根先生拜访他家的情形。”

当我讲完之后，米利根夫人长时间地一言不发，眼神一刻也没离开我。最后她对我说：

“这些事对您、对我们大家来说，极其严重。从今天起，您，还有您年轻的朋友应该抛弃你们的苦难生活了。两个钟头后，你们到特里特的阿尔卑斯旅馆去，我们将会在那里再见面。”

一连四天，米利根夫人天天来看我，对我一次比一次亲切、温柔。第五天，她自己没有来，而是来了一辆马车。

路程很短，至少我觉得很短。

有人把我们让进客厅。米利根夫人坐在客厅里，亚瑟躺着，丽丝也在。我跑过去亲吻了亚瑟，又亲了丽丝。米利根夫人朝我走来，拥抱我，亲吻我。

“这一刻终于到了，”米利根夫人对我说，“您可以重新获得本属于您的位置了。”

她打开一扇门，我看见巴伯兰妈妈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堆婴儿服：一件白开司米毛衣，一顶花边软帽，一双针织毛袜。

巴伯兰妈妈刚把这些东西放到桌上，我就搂住了她。在我拥抱她时，米利根夫人向仆人下令，这时詹姆斯·米利根先生的名字钻进我的耳朵，我的脸吓得煞白。

“没什么可怕的，”夫人对我温柔地说，“到我身边来，把您的手放在我手里。”

米利根先生走了进来。米利根夫人不容他开口便说道：

“我叫您来，”她说话时很慢，有点儿发抖，“是为了向您介绍我的长子，我终于幸运地找到了他。”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米利根先生问道，脸部变了形。

“……那个人因为在教堂里偷东西，在监狱里招了供，全都说清楚了。他怎样偷走孩子，怎样小心地剪掉孩子内衣上的标记，好不让别人发现他，这一切，他全坦白了。”

“我们走着瞧吧!”米利根先生说，“让法庭来判断这桩冒认孩子的欺骗罪。”

我的母亲——米利根夫人，不紧不慢地回答：

“您可以向法庭起诉，我却不会向法庭告发那个是我丈夫兄弟的人。”

门在我叔叔的身后重新关上了。我终于扑进母亲向我张开的双臂。我第一次拥抱了她。

“从现在起，我们将永远在一起了，您会永远和您的母亲、您的弟弟，”此刻她指指丽丝和马西亚，“和您在不幸时爱过您的人永远一起生活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好几年过去了。我目前住在英国，我祖先的庄园米利根花园的宅邸里。

我们一家四口人，我的母亲、弟弟、妻子和我，就住在这个花园的古堡里。

我们就要为我的第一个孩子、我们的儿子小马西亚行洗礼了。在孩子行洗礼这一天，我在旧时不幸年月里所认识的朋友都要到这座古堡来和我们欢聚。我要把我写的童年历险故事送给他们，其中记载着他们本人的故事。上面记录了他们救助保护那个弃儿的恩德，也记下了那个弃儿感恩戴德的心情。

这次聚会也会给我妻子一个意外。她将在这天傍晚见到她的父亲、姐姐和兄弟，还同时看到她的姑妈。今晚所有的客人将在我家留宿，今晚的宴会是我向往已久的欢乐大团圆。

在这个如此盛大欢乐的团圆节中，唯一缺憾的是少了一个人——维塔里斯，无论多么巨大的财富也无法使他起死回生，他就是我亲爱的可怜的老主人。如果能让他安度晚年，我会有多么高兴!但是，维塔里斯，无情的死神不允许我在您活着的时候报答您。那么，让维塔里斯这个老流浪汉恢复他的名字——卡洛·巴尔扎尼，一个负有盛名的歌唱家。我可以为您死后的名声做一件事。我的母亲答应了我的请求，在巴黎的蒙巴那斯墓地，为您设立一个坟墓，您的名字卡洛·巴尔扎尼将刻在墓碑上。还有您的半身铜像，是按照您在鼎盛时期公开发行的肖像雕塑的。如果说一个弃儿在千辛万苦的生涯中没有失落，首先我应该感激您，感谢您的教诲和做出的榜样。啊，我的老主人，在每一个节日，我都会恭敬地保留着您的位子。

亚瑟已经变成一个漂亮强悍的年轻人，他擅长各类运动，是一名英姿潇洒的骑手、结实的划船健将、勇敢的狩猎者。我的弟弟活了下来，这确实是个奇迹。巴伯兰妈妈离开了她的一切：她的村子，她的习俗，她的朋友，我们给她买来了奶牛，她来到英国和我们住在了一起。我们的小马西亚吃的是他母亲的奶，但是照料他抱他哄他玩的都是巴伯兰妈妈。巴伯兰妈妈说小马西亚是她从没见过的最漂亮的孩子。

《泰晤士报》上的一条消息宣布：著名小提琴家马西亚将赴伦敦访问。马西亚先前曾在本城连续举办个人音乐会，每场均获得惊人的成功。

马西亚给我发来了电报，他从伦敦返回时将路过巴黎，把妹妹克里斯汀娜带来。这是亚瑟所盼望的。我由衷地希望这门亲事成功，让马西亚真正进入我们的家庭。

我与母亲正在谈论这件事，她却打断了我的话：

“您妻子来了，亚瑟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的妻子是谁，您想必已经猜到了，不用我多说了。我的妻子就是那个生着一对好奇、惊讶的眼睛，有着富于说话表情面孔的小姑娘——丽丝，她一步也没离开过我的母亲，她在我母亲身边长大、接受教育，成为最文雅漂亮的姑娘，又是一个具有一切美德、一切智慧才能的最贤德的姑娘。我太爱她了，因此请求母亲让丽丝做了我的妻子。她已经不再是哑巴了。

丽丝的全家乘着敞篷马车到了。鲍博，现在已经是英国最著名的经营剧团和马戏团演出的老板，也驾着另一辆马车带着他的哥哥——那位船长，到了。

晚宴的时候，马西亚说在英国碰到了米利根先生，他在靠乞讨为生。

德里斯考尔——那个偷窃我的窃贼——还活着，他太太被火烧死了。小女儿卡特照料着她长寿的祖父，她的两个哥哥被判了流放罪。

晚宴结束时，马西亚走过来把我拉进一个高大的窗洞底下说：

“我有个主意，我们过去常常为那些陌生人举办演奏会，现在该为我们所爱的人演奏一场了。”

“你真是个没有音乐就没有乐趣的人，走到哪里总要有音乐陪伴。还记得你把奶牛吓跑的事吗？”

“您愿意演唱您的那首那不勒斯曲子吗？”

“非常乐意，正是这首曲子使丽丝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马西亚拿出一把旧提琴，我从套子里取出竖琴，竖琴的木头已经露出了原木的本色。

就在这时候，一只狗——卡比，出场了。我的好卡比已经老了，耳朵也聋了，但它的眼神不错。它从卧着的垫子上认出了竖琴。它蹒跚地走过来，嘴里衔着一只茶杯托盘。它想立起来围绕“贵宾”们走一圈，但是却没有足够的力气，于是它蹲下来，把一只前爪放在胸前，向“贵宾”们鞠了一个躬。

我们唱完歌，卡比勉强地站起来，开始“募捐”，它获得了一笔令人惊异的收入，一共一百七十法郎。

我吻了卡比的鼻子。啊!我记起来了，每次使我减轻苦恼和痛苦时，我总是吻它的鼻子的。

这笔收入将是我们大家救助小流浪乐师的第一笔款子，用来给他们建造遮风避雨的房屋，不足的钱将由母亲和我支付。

“亲爱的夫人，”马西亚吻着我母亲的手说，“如果您乐意的话，我在伦敦举办的第一场音乐会的收入，将加进卡比的收入之中。”

马西亚替我完成了那支那不勒斯歌曲的谱子，也完成了回忆录的最后一页。那支歌曲的内容大意如下：

哦，虚情假意、冷酷负心的女人，

多少次啊，我发出过绝望的叹息；

为什么我那烧焦的心，像圣殿的蜡烛般，

又燃起晃动的火焰？

哦，美丽无双的夫人，只因为您的名字，

又回荡在我耳边。

哦，如果您是白雪，

白雪冰冷，尚能吞饮，

您啊，是个狠心的女人，眼见我死去，

不会有半点怜悯。

我多么希望是个普通男孩，

远离王宫，提着水罐，去叫卖这闪亮的清水。

如果我遇上的是一个普通的姑娘，

我会平静地告诉她：

“这不是水，是爱情的眼泪!”

(全文完)

[1] 加斯帕叔叔是花农的弟弟。

[2] 阿莱克西是花农的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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