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作家简介

罗伯特·谢克里(Robert Sheckley，1928年-2005年12月9日)，当代科幻小说大师。

1928年，罗伯特·谢克里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高中毕业后加入美国陆军于朝鲜服役，回国后就读于纽约大学。谢克里大学毕业后即开始科幻小说创作，与大多数伟大的作家一样，初闯文坛的谢克里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幸运的是，他那些以轻松奇巧取胜的科幻故事很快就受到读者欢迎，甚至出现在《绅士》、《花花公子》这样的刊物上。1954年，谢克里出版了第一本短篇科幻小说集《人手难及》(Un-touchedByHumanHands)，不到30岁就成为全世界瞩目的科幻作家，与弗雷德里克·布朗以及雷·布雷德伯里并列成为当代最有影响力的科幻作家。

作家生涯

罗伯特·谢克里，1928年生于纽约布鲁克林，高中毕业后进入美国陆军到朝鲜服役，回国后就读于纽约大学，毕业后不久开始向科幻杂志投稿。很快《想像科幻杂志》发表了他的第一篇科幻小说《最后的考试》（Final Examination，1952），随即他的那些以轻松奇巧取胜的小说开始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流行刊物，甚至《绅士》、《花花公子》这样的刊物上。

最初，谢克里写的大多是普通小说，后来受当时正在形成热潮的科幻小说刺激，认识到科幻小说很合他的胃口，才走上科幻小说作家的道路。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谢克里的才华在科幻小说中得到了更为生动活泼的表现。

谢克里一出场，便与弗雷德里克·布朗以及雷·布雷德伯里并列成为个性鲜明的科幻作家。他的作品所具有的高度讽刺性和包容在自由奔放的幻想中的对文明的批判，不仅在科幻小说界，就是在主流文学界也得到了极高的评价。

50年代是谢克里作为科幻作家的辉煌时期。他在短短的数年间如火山喷发般为各种不同的杂志创作了一百多个短篇。这些作品中表现出的敏捷、机智与诙谐，特别符合当时的重要科幻杂志《银河》，因而谢克里那时的很多作品都发表在《银河》上，而发表在《银河》以及《花花公子》和《绅士》上的这些作品大都是谢克里的一流之作。

成就荣誉

作为著名科幻作家，谢克里的主要成就表现在短篇小说上，他的短篇小说以绝妙想象和幽默文风著称于世，被认为是“一张通往奇异想象世界的单程车票”。他的作品不仅在科幻小说界备受推崇，甚至也得到了主流文学界的极高评价，被誉为马克·吐温和欧·亨利的讽刺写实风格的忠实继承者。 谢克里也是一位非常多产的作家，一生共创作400多篇短篇科幻小说和15部长篇小说，实际数字远远不止这些，因为“杂志编辑为了避免罗伯特·谢克里的名字在同一期杂志上重复出现，使用了许多笔名”。半个世纪过去了，读者依然能通过这些充满想像力的短小科幻故事，窥视美国50多年来的社会变迁。2000年，为奖励谢克里一生对科幻文学的杰出贡献，他被授予星云奖的特别大师奖。

评价

罗伯特·谢克里以别致的构思，超凡脱俗的幽默博得了非常高的声望，成为50年代短篇小说作家的代表人物。

在中国，由于发行量40万份的《科幻世界》的全力推介，谢克里已经成为最受中国读者欢迎的外国科幻作家之一。

本电子书包括《幽灵五号》、《浪漫服务公司》和《罗伯特·谢克里优秀短篇作品集》，《幽灵五号》收录谢克里28篇优秀之作，《浪漫服务公司》收录谢克里21篇优秀之作，《罗伯特·谢克里优秀短篇作品集》收录网上收集的其它18篇优秀短篇科幻小说。

目录

《幽灵五号》

重建文学的幻想传统

罗伯特·谢克里和他的《幽灵五号》

欢迎仪式

幽灵五号

不定钥匙

运输牲畜

形状

杀人证

我的密探

第七个猎物

大狩猎

爱情的语言

捕鱼季节

绝对武器

罗瑞星上的垃圾工

国王的愿望

和外星人相处的日子

我的替身

生活的代价

可爱的星球

无声的枪

清除服务

玩具店里的战斗

浴血战士

好心的机器人

忠实的救生艇

怪物

到地球取经

人手难及

机器骑士堂·吉诃德

《浪漫服务公司》

导读

浪漫服务公司

什么都别碰

狂风渐起

去特兰奈的船票

保 护

载 体

金星蒙难记

劣 药

宿 醉

偷渡者

土著人问题

吞噬怪

喂食时间

陷 阱

治疗院

固执己见

入侵者

雏 形

铁鸟值勤

双重保险

《罗伯特·谢克里优秀短篇作品集》

从抓痒开始

地狱推销员

一心向往的世界

复制品

加润滑油

万能制造机

狩 猎

打倒寄生虫

老鼠之战

无中生有

移植风波

审判日

鞋 子

贤 妻

饿塔

外貌象我的机器人

雷克斯救救我

寻找爱情

附：寂寞的谢克里

重建文学的幻想传统

《科幻世界》杂志社总编辑 阿来

前些日子，有报纸记者采访，谈科幻出版问题。出版界的人有兴趣谈，媒体也有兴趣推波助澜，这说明，科幻作为一种出版资源，至少已经开始引起了业界的关注，这是好事情。其间，记者转述一个观点：中国科幻出版的不景气是因为中国文学中向来缺少幻想的传统。

这说法让人吃惊不小。一种以武断与无知让人吃惊的说法。

关于中国文学，我们要讨论的不是有没有幻想传统，而是我们为何丢掉了这一传统，今天又该如何来接续并光大这个传统。从任何一本简明至极的文学史中，都会出现富于幻想性的作品的名字：《山海经》、《西游记》、《聊斋志异》和《镜花缘》等。甚至“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鲁迅的《故事新编》，也是一部充满了奇丽幻想的伟大作品。只是，在刚刚过去的那个世纪中期，中国文学宽阔河床上浩荡的水流一下被紧紧收束进高高的堤坝之中，众多的支流消失了，这条人工收束的河道以被曲解的“现实主义”来命名。

从此，我们有整整两三代人的双眼中，再难从文学中看到幻想炫目的光芒，我们的两耳再也听不到想像力优美的吟唱。所以，现在才会有人站在正在重新开阔、重新恢复想像力的文学之河的岸边说：中国文学没有幻想的传统。这妄自菲薄时的大胆确实令人非常吃惊。而事实仅仅是，我们只是在短短的几十年中丢掉了优美的幻想传统。而新时期文学开始的二十多年来，文学与出版界最有意义的努力之一就是：在与我们整个文化传统接续上中断的联系，同时，恢复与整个世界的对话与交流能力。而科幻这个舶来的文学品种，之所以在这些年内获得长足进展，就是因为这不但符合科技时代的审美潮流，更暗合了人们对接续幻想文学传统的一种渴望。科幻是幻想文学在现代的变身。只不过，时代前进了，幻想重新上路时，除了渴望超越现实的心灵需求依旧之外，更重要的是站在了坚实的科学知识与科学眼光的基石之上。

常常有这样一种现象，当讨论到世界文化的绝大多数成就时，我们都能从本国古人的成就中找到佐证，证明吾国的创造与发明远比洋人们要早很多很多。这固然有一定的事实基础，就比如幻想性吧，《庄子》就以丰沛无边的想像来说明哲理，后起的希腊哲人则不是这样的方式。

霍金的新书叫《果壳中的宇宙》，指出了宇宙在一个巨大尺度上的封闭性，历史在这封闭的宇宙中转了一个圈，拥有光荣历史的我们却开始忘记智慧的祖先创下的伟大遗产。

“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给抹掉了。”在富于幻想的卡尔维诺笔下，马可·波罗对天朝上国的可汗这样说。因为这样一个原因，他不愿意向可汗讲述记忆中的威尼斯，怕因此“一下子失去了她”。我想，那种认为中国没有幻想文学传统的说法，并不是要像马可·波罗一样，要把这伟大的遗产珍藏起来，任其尘封，在世界面前作出一副从未受过幻想恩赐的僵死的表情。其实，文学幻想传统的中断，只是文学被暂时工具化的结果。这样的结果是，文学以单一的面目，细菌一样快速自我复制，还有一些更加聪明的则学会了相互仿造，最后，以庄严现实的名义扼杀了幻想。恍惚记得塞利纳的小说《茫茫黑夜漫游》中，写非洲大河两岸的丛林中有一种带菌的蚊子，浪游河上的主人公被叮咬感染后，眼前便出现种种可怕的幻像。看来，在文学上也是一样，一旦被某种病毒感染，也会出现幻视：使局部的放大遮蔽了整体面貌。

今天，文学生态的多样性正在恢复，在主流文学中，想像力复活了，像汹涌的春水冲破了堤坝。遗憾的是，科幻文学却只是在文学主流视野之外悄然崛起，文学界还没有意识到，科幻文学的兴起，正是另一种意义上，对幻想文学传统的有力接续。所以如此的原因，是因为，在幻想前面有了一个限制词：科学。也正由于此，我在前面袭用了一个大概是来自佛经的词：变身。也就是说，当幻想在文学中重新出现时，如果说在主流文学中，大致还能看到原来的模样的话，那么，当幻想出现在科幻文学当中时，完全是一副很当代很时尚的样子了。特别是因为，科幻文学这一特别的样式，首先是从欧美兴起，转而进入中国，我们因而难以确认科幻文学与中国文学中的幻想传统有无一种传承的关系。现在，大批的青少年刚开始文学阅读，便把兴趣投向了科幻文学；更多想在文学上一试身手的青少年一开始便从科幻小说创作起步，而且进步神速，这样一种现象，很难完全归功于欧风美雨的吹沐。在我更愿意看成是，幻想传统在新的时代条件下以一种新的姿态的复苏与重建。所以，这种“变身”是值得学界重视的，也是值得我们为之欢呼的。

为一套域外的科幻小说丛书中文版写序，却谈的是中国文学中幻想传统的复苏与重建，也许，读者，甚至丛书的编辑会责我文不对题。但我想，我们所以译介这些作品，并计划把这样一项现在推进得还比较艰难的工作长期进行下去，其目的，是想了解幻想性的文学在另外一些文化中，是怎样一种面貌，达到了怎样的标高。恢复并重建我们的幻想传统，不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接续，而是具有全新时代特征的大幅进步。特别是考虑到，这个传统曾经有过相当长时期的中断与遗忘，那么，引进这样的他山之石，以资借鉴，以资开阔我们的视野，就是一件有特别意义的事情了。文学之河上束缚自由想像的堤坝有时实在是太坚固了，要冲决这样顽固的存在，有时需要引进另外一股有活力的水流，与堤坝之内渴望自由的力量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合力。

因此，这套丛书的出版，有着一种特别的意义。它提醒我们，中国文学幻想传统的重建，除了纵向的接续，还有大量的横向的比较，只有站在与世界对话的意义上，这种重建才是一种真正的重建。

罗伯特·谢克里和他的《幽灵五号》

姚海军

罗伯特·谢克里是一位公认的以绝妙想像和幽默文风著称的老牌科幻作家，不仅在美国有很高的声望，在世界其它国家也大受欢迎，人们称其“在短篇上的成就无人能出其右，表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才华”。更有评论家精辟地将他的短篇小说比喻成“一张通往有着奇异逻辑的想像世界的单程车票”。在我国，由于《科幻世界》陆续刊发了他的多篇佳作，谢克里也因此成为最受读者喜爱的外国科幻作家之一。

罗伯特·谢克里，1928年生于纽约布鲁克林，高中毕业后进入美国陆军到朝鲜服役，回国后就读于纽约大学，毕业后不久开始向科幻杂志投稿。很快《想像科幻杂志》发表了他的第一篇科幻小说《最后的考试》（Final Examination，1952），随即他的那些以轻松奇巧取胜的小说开始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流行刊物，甚至《绅士》、《花花公子》这样的刊物上。

最初，谢克里写的大多是普通小说，后来受当时正在形成热潮的科幻小说刺激，认识到科幻小说很合他的胃口，于是走上科幻小说作家的道路。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谢克里的才华在科幻小说中得到了更为生动活泼的表现。

谢克里一出场，便与弗雷德里克·布朗以及雷·布雷德伯里并列成为个性鲜明的科幻作家。他的作品所具有的高度讽刺性和包容在自由奔放的幻想中的对文明的批判，不仅在科幻小说界，就是在主流文学界也得到了极高的评价。

50年代是谢克里作为科幻作家的辉煌时期。他在短短的数年间如火山喷发般为各种不同的杂志创作了一百多个短篇。这些作品中表现出的敏捷、机智与诙谐，特别符合当时的重要科幻杂志《银河》，因而谢克里那时的很多作品都发表在《银河》上，而发表在《银河》以及《花花公子》和《绅士》上的这些作品大都是谢克里的一流之作。

作为著名科幻作家，谢克里的主要成就表现在短篇小说上，以他的第一个短篇集《人手难及》（Untouched by Human Hands，1954）为始，《宇宙市民》（Citizen i n space，1965）、《到地球去取经》（Pilgrimage to Earth，1957）、《思想，没有约束》（Notions：Un limi ted，1960）、《无穷的贮藏》（Store of Infinity，1960）和《空间的残片》（Shards of Space，1962）等一系列短篇集陆续出版，进一步奠定了谢克里的名家地位。

或许稿酬的高低可以说明谢克里在50年代的风光。他的故事一般都可以卖到每单词4美分。这个标准是当时的多数科幻作家所企望不及的。短篇小说创作所获得的收益使得谢克里住进了新纽约西村每月65美元租金的漂亮住宅。

从1959年起，谢克里开始转向长篇创作，先后出版了一些结合了滑稽情节、哲学思索与讽刺特色的长篇小说：其代表是《长生不老公司》（ Immortality Inc ，1959）、《文明的形态》（ Status Civilzation ，1960）、《探索未来的旅行》（ Journey Beyond tomorrow，1962）以及《大脑切换》（Mindswap，1966）。他甚至还写了几本关于间谍的书，一系列的广播故事，以及电视剧本、《异形》系列小说和《星际旅行》系列小说。

迄今为止．谢克里已经出版了65本书，包括40个长篇和9个短篇集。虽然近年来谢克里很少有新作问世，但是他那些惊奇故事所散发出的熠熠之光却是岁月无法掩埋的。由于半个世纪以来对科幻文学的突出贡献，2000年，他被授予星云奖的特别大师奖。

《幽灵五号》收录了谢克里二十八篇优秀之作，大部分取材于另一位美国著名科幻作家罗杰·泽拉兹尼编辑的《罗伯特·谢克里最佳科幻小说选集》。

谢克里似乎是个喜欢作弄人的作家，他热衷于将他的主人公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然后与读者一道看着他们令人捧腹的滑稽表现。谢克里这种与读者一致的立场加上雅致的情调和他所善长的抖包袱的手法，赋予他的作品以极强的可读性。

《人手难及》是这类作品中的典型。故事描写一艘食物已经消耗殆尽的宇宙飞船，被迫降落在一颗奇峰连绵不绝的星球。在这里，两个宇航员发现了外星人的巨大仓库。然而，尽管仓库里摆着无数的罐头，他们却无法判断哪些是适合人类的食物，两个宇航员好不容易找到一种像是果冻的东西，刚要张口，那东西却发出一阵尖锐的嘲笑声。这笑声仿佛在说，这里的一切都是人手难及的东西。然而，饥饿难忍，怎么办才好呢？

《运输牲畜》同样让人忍俊不禁。一心梦想能大赚一笔的A 星际消毒公司好不容易承揽了一桩往佛莫因星系运送牲畜的生意。然而到了中途，

A星际消毒公司的两个合伙人才发观，他们运送的三种动物没办法同处于一样的环境中，而任何一种动物的死亡都意味着他们的破产。两个可怜虫吃尽苦头，终于抵达佛莫因星系，可受竞争对手控制的接货方却拒收货物。飞船内的动物迅速繁殖，两位主人公再次陷入困境。

谢克里是个幽默高手，赋予了科幻小说以轻松愉快的格调。但是幽默并不是他的惟一特长，对众多社会现实问题的精妙针砭与辛辣嘲讽常常隐藏在幽默滑稽的情节之中。

《欢迎仪式》就是这样。故事描写两位饥渴难耐的宇航员降临以繁文缛节著称的某星球，当地人将他们奉为天神，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两个人被抬上神坛，欢迎者们则开始不分昼夜地舞蹈。两个数日水米未沾的宇航员就这样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这时，天空乌云骤起，下起雨来。两人张口向天，自以为得救，却听到当地最高长官的高声叫嚷：“快把遮阳草蓬拿来，在仪式结束之前，莫让天神淋了雨。”虽然故事发生在异星，但对人类社会官僚体制的嘲讽却达到了入木三分的程度。

谢克里对个人命运也有深切的关注。他的《第七个受害者》描写的就是灰暗未来背景下的一个小人物的可悲命运。在谢克里所设想的那个未来，人类为了对存在于内心深处的杀人欲望加以疏导，通过了自愿杀人法案，只要登记，就可以轮流成为杀手和猎物。故事的主人公一直梦想着成为“干掉十人俱乐部”的成员，并且已经成功地杀死了六个人。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第七个猎物竟然是一个绝代佳人。杀手感到自己的未来变得绚丽多彩起来，他决定放弃原来的梦想，与佳人一道远赴天涯缱绻终身。故事似乎正在走向一个温馨圆满的结局。然而，我们最不希望见到的黑洞洞的枪口却突然显现。一声枪响过后，他听到她幸福的声音：“现在我可以参加俱乐部了。”这个结局让所有渴望美好生活的人震惊，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吧，这个故事于1965年被搬上了银幕（片名为《第十个受害者》）。

另外一些故事怎么样呢？我想，还是请读者朋友自己来品味吧。

欢迎仪式

埃克诺鲍勃一溜小跑地来到首席歌手的茅屋前，开始跳起表示重大信息的舞蹈，还不时有节奏地用尾巴在地上敲出相应的声响。门口很快出现首席歌手的身影，他双手置于胸前，尾巴绕在肩上，这是一种注意倾听的姿态。

“有一艘天神的飞船降临啦！”埃克诺鲍勃拖长声调说，一面跳出与此相符的舞姿。

“是真的吗？”首席歌手问。他用赞赏的眼光望着埃克诺鲍勃的舞步，那是非常正统而合乎礼节的，绝非阿尔霍那的异教徒们草率而简单的动作可比。

“飞船是用天神的真正金属制作的！”埃克诺鲍勃嚷道。

“感谢天神吧！”首席歌手按照传统说，尽力掩盖他的激动。“他们到底还是来了！天神们回来啦！你快去召唤村民。”他吩咐说。

埃克诺鲍勃去了村里的广场，在那里跳起集会的舞蹈。首席歌手点起神圣的香，在尾巴上擦点沙土，用这种方式除去污秽。然后急急忙忙赶去张罗欢迎仪式。

天神的飞船是个硕大的椭圆体，用带着斑斑点点凹痕的金属制成，停住一块空地上。村民们聚集在一定的距离外，站成“欢迎所有天神”的队形。

天神的飞船的舱门打开，两位天神费力地从里面蹒跚走出。

首席歌手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的模样。在一本五千年前所写的《天神巨著》中，曾描述过各种各样天神的类别。那上面说有大神和小神，长翅膀的和有蹄子的神，有单手的、双手的和三手的神，还有具备触须的神，长着鳞皮的和许许多多其他的神，各种外形都有。

每种类型的神都得按他们独特的欢迎仪式来迎接，这也是《天神巨著》中写明的。首席歌手立即发现这次的神有双腿双手，但没有尾巴。他迅速让人们列成正确的队形。

格拉特是位年轻歌手，他跑了上来。

“您准备采用哪种仪式呢？”他颇有礼貌地问。

首席歌手瞪着他答道：“当然是欢迎降临之舞啦。”他非常庄严地发出这些古老词句的读音。

“真的吗？”格拉特把他的尾巴在脖子上擦擦，这是一种略带轻蔑的姿势。他接着说，“但是阿尔霍那的书上曾经指示：在做任何事情以前先得举行宴会呀。”

首席歌手做了个否定的手势，他迅速别转身去。只要他还在领导，那么就绝不会向阿尔霍那的异教学说有任何妥协，这是三千年前的书中所规定的。

年轻歌手格拉特只好回到他的位置上。“多么荒谬可笑，”他愤愤地想，“由老朽而保守的首席歌手来规定欢迎仪式实在荒唐……”

两位天神在移动了。他们用细瘦的双腿保持平衡，走得摇摇晃晃。其中一位朝前跌跌撞撞几步，一个趔趄就俯面栽在地上，另一位想扶他站起，但自己也站不稳，后来才极其缓慢地勉强站定。

他们真模拟得惟妙惟肖啊！

“天神在跳他们的舞蹈啦！”首席歌手喊道，“欢迎降临之舞开始吧。”

人们跳起了舞，他们的尾巴在地上击打，一边欢快地尖叫。然后按照仪式的要求，天神们被安排到神树树枝编成的担架上，抬上了神坛。

“我们讨论一下，”格拉特又找上首席歌手，“这次是天神在几千年以来的第一次降临，所以采用阿尔霍那的仪式是明智的，以免……”

“不！”首席歌手坚决拒绝说，他的六条腿跳得飞快，“所有正确的仪式在《程序古典》中都写得明明白白呢。”

“这我知道，”格拉特说，“但是那不会有什么坏处……”

“绝对不行！”首席歌手斩钉截铁地说，“对每一位天神都必须先跳欢迎降临之舞，然后是清理场地之舞和接受入境之舞、货物卸载之舞和医学检验之舞。”首席歌手对这些古老神秘的名称倒背如流，“只有到这时才能设宴。”

在树枝编成的担架上，两位天神在呻吟，他们无力地挥动肢体。格拉特知道他们是在模仿人们受苦受难的情形，对崇拜他们的人类表示同情。

这些就和《最后降临之书》中所描述的完全一样。不过格拉特还是惊叹天神们何以能如此逼真地模拟人类的受苦之状。瞧着他们，你真以为他们就是由于饥渴而濒临死亡呢。

他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可笑，人人都知道天神是不可能有这些感觉的。

“想想看，”格拉特对首席歌手说，“最最重要的是避免我们祖先当时犯下的致命错误，对吗？”

“那当然，”首席歌手说。五千年前他们的民族既富裕又繁荣，许多天神都来访问他们。后来有个传说，说是在仪式中犯了错误，于是对他们的遗忘时期就开始了。在这之后，天神再也没有来过。

“如果天神赞成我们的仪式，”首席歌手说，“他们就会撤销遗忘时期，其他的天神也会一如既往地光临了。”

“不错，阿尔霍那是最后见到天神的人。他肯定知道些什么，所以他才会在书中指示：要把宴会安排在欢迎仪式以前。”

“阿尔霍那的著作是异端邪说！”首席歌手说。

年轻歌手想自己直接命令村民准备水的仪式，他知道许多村民都是阿尔霍那的秘密信徒。

不过他决定暂时不这么做，起码现在不行。首席歌手还很强大，他想最好还是由天神们自己来发出信号。

不过天神仍然继续躺在树枝上，在进行他们那种奇异的颤抖舞蹈，在模拟人类的饥饿和苦难。

天神位于神坛中央，首席歌手让大家跳着欢迎降临之舞。信使被派往其它村庄送信，让所有的人都来参加舞蹈。

村子里的妇女们在准备宴席，她们无比欢欣。天神重返就意味着每个人都能享受到昔日的繁荣和富裕啦！

神坛上有一位天神平卧，另一位改成坐姿，用故意颤栗的手指着自己的喉咙。

“这是同意的信号！”首席歌手狂喊道。

格拉特点点头，由于狂舞使他的汗水在身上流淌。首席歌手真善于阐明神意啊。

现在另一位天神也坐起来，他用一只手抓住喉咙，用另一只手打手势。

“加快呀！”首席歌手喝斥跳舞者们，对天神的每个动作他都做出反应。

所有这一切都严格按照《最后降临之书》中的天神之舞进行的，这时附近村庄的一群人已经赶到，年轻歌手被替换下来，他喘着气走向首席歌手。

“您真的打算把所有的舞蹈都跳完吗？”他问。

“那当然，”首席歌手连说话时视线都片刻不离舞蹈的人群，现在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因为这是他们在天神面前挽回影响，进行弥补的最后机会。

“全部舞蹈要持续整整八天，”首席歌手坚定地说，“哪怕出一点微小的错误，我们就得从头再来一遍。”

“不过按照阿尔霍那的说法，应该先举行水的仪式。”格拉特反对说，“然后才是……”

“你给我回到舞蹈队中去！”首席歌手作出断然否定的手势，“你已经听到天神在用咳嗽表示他们的赞许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解除古时所受的诅咒。”

年轻歌手转身离去，“要是换上自己来指挥该多好！”他想。古时，当天神经常频繁来往时，首席歌手的说法是对的。格拉特记得在《最后降临之书》中所读过的内容，那上面提到天神之船降落的过程的确是这样的：

一开始是清理场地的仪式（当时还没有称之为舞蹈）。

接着天神们跳起他们的苦难与疼痛之舞，然后就举行着陆认可仪式。

天神们以表示饥饿和口渴的舞蹈作为答复，就像他们现在所做的那样。

接着是入境检查仪式，货物验收仪式和医药检查仪式。在整个仪式持续的期间，食物和水是不准献给天神的，这是规定。

当全部仪式结束后，当时有一个天神出于某种原因，装成死去的模样，其他天神把他抬进飞船，于是天神全部离开了这颗星球，而且永不再来。

这以后就开始了很长的一段遗忘时期。

但是没有一个古代作者能对遗忘时期说出正确的原因。有些人断言：在某个舞蹈中的一个错误触怒了天神；另外一些人，比如阿尔霍那却说宴席和美酒的款待应该首先进行，接着才是那些仪式。

阿尔霍那的观点远没有被多数人所接受。因为不管怎么说，天神是不会知道饥和渴的，为什么宴会要比仪式更优先呢？

格拉特同意阿尔霍那的观点，而且十分虔诚。他希望总有一天自己能找出造成遗忘时期的真正原因。

舞蹈突然中止，格拉特赶忙去了解是什么原因。

原来有个笨蛋把一个普通的水罐遗忘在神坛附近。一位天神爬向那个罐子，他的手刚要去抓它。

首席歌手从天神手边抢过这个水罐，所有的村民都松了一口气。这是多么亵渎和大不敬的行为啊——竟把一个平庸的、没有装饰的，不纯洁的水罐留在天神旁边，神一旦碰到它，就可能勃然大怒，毁掉整个村庄！

天神是在发怒，他大声吼叫，手指着那个冒犯了他的罐子，然后又指指另一位天神，那神依然俯卧躺着，是一种入定的状态。他又指指自己的喉咙和干裂的嘴唇，再次指指那个水罐，接着勉强走上两步就栽倒了，天神开始呜咽。

“快！”年轻歌手大喊，“马上跳互利贸易协定舞！”

仅仅由于他的机智，这才挽救了整个局势。舞蹈者们点燃献给神的树枝，在天神面前挥舞，天神们不禁大声咳嗽，还用沉重的呼吸来表示赞同。

“你真聪明，能想到这一招，”首席歌手勉强认可说，“是什么使你想到跳这个舞的？”

“它有个令人惊叹的舞名，”格拉特说，“我想现在需要一些强烈的东西。”

“好的……干得好，”首席歌手夸上一句就回去尽他的责了。格拉特笑了，他把尾巴缠上腰部，对他来说这已走出重要的一步。

现在该考虑怎么更好来实现阿尔霍那所说的仪式。

天神们躺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喘息，像垂危的死人似的。年轻歌手决定等到更合适的时候再说。

整个这一天都在跳互利贸易协定舞。远处村庄的人们都拥来对神进行礼拜，天神也用喘息来表示宽厚和仁慈。

到舞蹈结束时，有一位天神站起。他极慢极慢地双膝跪地，动作夸大得就像是一个极端衰弱的人。

“这是一个暗示。”首席歌手轻轻说，每个人都沉默着。接着天神双手高高举起，首席歌手点点头。

“他答应给我们一个大丰收。”首席歌手说。

天神握紧拳头，然后再松开，同时爆发出一阵猛咳。“他对我们的缺水和贫困表示同情。”首席歌手阐释说。

天神再次指指自己的喉咙，他的神情如此悲戚，使一些村民们不禁痛哭失声。

“他希望我们重新开始跳舞，”首席歌手说，“来吧，从最初的队形开始。”

“他的手势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格拉特大胆说，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了。

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珠望着格拉特，既震惊也沉默。

“天神是在要求水的仪式。”格拉特说。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水的仪式是阿尔霍那邪说中的一个部分，那是首席歌手竭力反对并视为异端的。但是首席歌手已经老了，也许格拉特这个年轻的歌手……

“我绝对不允许！”首席歌手尖叫，“水的仪式是宴会款待以后的事情，而宴会要等到所有舞蹈都跳完的，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咒语的影响！”

“一定得给天神献水！”年轻歌手也高嚷起来。

两个人都在望着天神，看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表示。但是天神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们，神色疲乏无力，眼睛内布满血丝。

接着其中一位天神又剧烈咳嗽起来。

“这就是信号！”格拉特喊道，他抢在首席歌手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以前。

首席歌手要争辩，但是已无济于事。因为村民已经听到了神的声音。

水被放在洁净的涂上颜色的陶罐里拿了上来。跳舞的人都站好各自位置，准备仪式的开始。天神在注视，用神的语言在咭咭呱呱地说着。

“现在开始。”年轻歌手说。一个水罐被送上去。一位天神向罐子伸出手，另一位天神则推开他，想自己去接。

人群中发出不安的喃喃声。

第一个天神虚弱地打了另外的天神一下，自己去捧过水罐，而第二位天神又接过去并送往嘴边，这时第一位天神朝前一个趔趄，水罐一下破撞到神坛的斜坡上。

“我早就警告过你啦！”首席歌手尖声喊道，“他们在拒绝水！这是很自然的，赶快把水拿走，要趁我们还没受到处罚以前！”

两个村民急忙抓起水罐跑开。天神在大声怒吼，然后又不出声了。

根据首席歌手的命令，马上开始跳起入境检查之舞，献给神的树枝再次被点燃，向天神们挥动，天神用咳嗽无力地表示赞许。有一个神试图爬离神坛，结果还是趴下了，另一位则毫无动静地躺着。

有很长一段时间天神们就这么干躺着，没有发出任何信号。

年轻歌手站在人群边上。他一再问自己：天神为什么不再理睬他们呢？

难道是阿尔霍那错了吗？

天神们已经拒绝了水。

阿尔霍那在书上曾经明确地写道：惟一能消除神秘咒语的办法就是立刻向天神献上食物和水，也许是他们等待过久了吗？

“通往天神的道路实在深不可测。”格拉特悲哀地想，现在他的机会已经永远失去，本来他是可以博得首席歌手信任的。

他慢慢返身朝舞蹈人群走去。

首席歌手规定舞蹈得再次从头开始，跳上整整四天四夜。然后如果天神认为满意的话，他们才能摆上宴席。

天神们毫无动静。他们直挺挺地躺在坛上，四肢不时抽搐，模拟人们在筋疲力尽和干渴最后阶段的样子。

毫无疑问，他们是实力非常雄厚的天神，否则怎么能模拟得这么真实？

然而第二天一早出现了一些意外：甚至当老歌手都已撤销好天气之舞以后，乌云还是在天空聚集，一块大大的黑云挡住了清晨的太阳。

“它们会移走的。”首席歌手说，他命令跳起避雨之舞。

但是云块还是满天密布，雨点开始落下。

天神们稍稍有些活动，他们把脸转向天空。

“快把木板拿过来！”首席歌手嚷道，“把遮阳的草篷拿来！天神要咒骂这雨水了，在仪式没结束前绝不能让他们淋到雨！”

格拉特看到又一个机会，于是他说：“不！这是天神自己命令要下雨的！”

“把这个年轻的邪教徒带走！”首席歌手嚷道，“快把草蓬拿到这里来！”

人们拖走了格拉特，开始在天神周围造起一座茅屋，以保护他们免受雨淋。首席歌手本人亲自去搭屋顶，他干得既卖力又虔诚。

在这阵突然而至的暴雨下面，天神张大嘴巴一动不动地躺着。当他们看见首席歌手在上面搭建草篷时，竟试着想站起来。

首席歌手干得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长期留在神坛上。而两位天神互相对望片刻，接着有一个慢慢蹲下，另一个把两手搁

在他身上，像吃醉酒似的前后摇晃，还紧紧抓住对方的手。然后他用两手猛烈去推首席歌手的胸脯，动作极其突然。

首席歌手一下子失去平衡，从神坛上跌了下去。他的双腿在可笑地乱踢乱甩。天神把草篷从上面撕掉，另一位天神也在站起。

“这就是信号！”年轻歌手拼命尖吼，他在和村民们挣扎，“这是神的信号！”

这是不可否认的：现在两位天神都已站起。他们双双仰头，朝着雨水张开大嘴。

“宴席马上开始！”格拉特喊道，“这是神的命令！”

村民们多少还有点犹豫：接受阿尔霍那的异端学说是非同小可的，所以每个人都得斟酌一番。

不过这是年轻歌手命令他们去冒险的。

而且看起来，阿尔霍那的意见是正确的。天神们表现出极其赞成的态度：用一种真诚的神圣姿态，大口大口地把食物塞往嘴中，难以置信地在仿效人们狂喝饮料，就像他们真是渴得要死那样。

格拉特希望他要是会说天神的语言就好了，因为他实在想知道遗忘时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幽灵五号

宇宙的新行星不断被发现，但并非都适合移民，于是对它们的消毒工作显得异常重要。自幼一起长大的格利高尔和阿诺尔德瞄准这一点，大胆开设了“A行星消毒公司”。可惜在其它大公司的垄断下，开张三月来他们的生意清淡，门可罗雀。

“有人来啦！”格利高尔轻声嚷道，“快装成正在干活的模样！”

阿诺尔德飞速把扑克牌扔进抽屉，刚扣上工作衫的纽扣，客人就进来了。

客人个子不高，秃顶，他以怀疑的眼光望着这对年轻人说：“你们专搞行星消毒吗？”

“不错，”格利高尔答说，“我是格利高尔，这位是我的合伙人——阿诺尔德博士。”

阿诺尔德漫不经心地朝客人点点头，专心埋首于桌上一大堆早已落满灰尘的试管之上。

“我叫费伦。”客人说。

“费伦先生，我们能满足您的任何要求，无论稳定地震、控制火山，或是配置当地的动植物群，对大气层进行消毒，还有供给饮水、土壤灭菌等等，反正我们能把您的行星转化成一座天堂。”

费伦先生最后下定决心说：“我遇上了大麻烦：我总是抢先买进一些不太大的行星，然后再抛售出去，从中渔利，可是几个月前我买了一颗糟糕透项的行星。”

费伦擦了擦布满汗珠的前额。

“这颗行星，”他继续说，“平均气温为21℃，有肥沃的土地，以及森林、瀑布，天空蔚蓝，而且没有任何动物。在目录上它的名字是YL-5，但现在大伙都叫它是幽灵五号。”

格利高尔耸耸肩，表示对此一无所知：“您这颗行星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它上面真的有幽灵！”客人绝望地说。

他说他曾经乘飞船在行星上空考察过，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后来就租赁给一家公司。公司派了八个人去工作，可从第一天就传来种种无稽之谈，什么发现魔鬼、吸血蝙蝠或僵尸等等。当救援飞船去时，这八人都已死了！后来他又把行星出售给一个移民组织。开始只去三个人考察，但当天夜里和地球的通讯还没结束，就在疯狂的嚎叫之后中断了，派去的飞船只发现三具尸体。

费伦说：“现在已没人再敢上那里去，我也不知道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如果你们同意，我可以把这颗行星交给你俩去消毒。”

格利高尔和阿诺尔德当然不信鬼神，于是双方马上签定合同：如果完成任务，A公司可以获得一大笔钱，如果失败，那么一切后果都由他俩自己承担。

三天后格利高尔乘上一艘老得掉牙的租赁飞船飞往幽灵五号，船长只肯在几千英尺的上空盘旋，格利高尔把装备连同自己用降落伞抛落下去，着陆点离移民们先前的营地不远，飞船立即没命地溜之大吉。

格利高尔通知留在地球上的阿诺尔德说他已经平安到达，接着就带着手枪向营地走去。

格利高尔仔细检查了每所房间，处处井井有条，只有地板上散落着玩具水枪和一些积木。看来移民们是突然死亡的。

黄昏降临，格利高尔把自己的行李搬进屋内。他装上报警系统，把手枪别在腰间。

晚饭后，微风吹动树丛簌簌作响，湖面上水波涟漪，没有比这更为幽静的夜晚了。

他把脱下的衣服挂在椅背上并关灯躺下。星光比地球上的月光还要明亮，一切都很正常。

……格利高尔已朦胧入睡，但他突然觉得房间里似乎有人，这很难使人相信，因为报警系统根本没有动静，不过他每根神经似乎都在示警，于是他从枕下摸出手枪：在远处果真有个男子站着！

没时间去弄清他是如何进来的了，格利高尔立即瞄准并命令说：“举起手来！”

那男子木然不动，格利高尔也没有开枪：他发现那仅仅是他自己撂在椅背上的衣服！是星光使他产生了错觉，于是他笑了。这时衣服略微动了一下，格利高尔以为是由窗口吹来的一股轻风，于是又笑了一笑。

那件衣服突然从椅背上升起，伸展双臂直接朝他扑来！他简直被吓僵在床上，只会紧盯住这没有实体的服装越逼越近。当它飞到房间中央时，格利高尔举枪连连射击，飞迸四散的碎布似乎还都活着又向他扑来，活蹦乱跳的衣片竟然飞到他的脸上和腰部，像蛇一般缠在他的脚上，一直到格利高尔将它们撕得粉碎为止。

当一切结束后，他点亮所有的灯，马上和阿诺尔德取得联系。但阿诺尔德听后居然无动于衷，只是说他有个想法还需证实一下……直至清晨格利高尔才重新入睡。醒来后他草草吃了点东西，立即检查了整个营地。

他毫无所获，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行星上没有任何动物生存，更没有能行走的植物或能思维的昆虫。傍晚时格利高尔又躺在床上……

……咦，怎么面前有个人？

格利高尔看见一个奇怪的生物，样子有点像人，却长了颗鳄鱼脑袋。它那粉红色的皮肤长满淡紫色的条纹。一只手拿了个盛着褐色液体的玻璃罐头。

“哈罗！”怪物招呼说。

“哈罗。”格利高尔机械地答说，可他的手枪却放在二英尺远的桌子上。

“你是谁？”格利高尔勉强问道。

“我是贪吃鬼，什么东西我都吃。”

格利高尔想起小时听过贪吃鬼的故事。

“我最爱吃格利高尔，”那怪物兴高采烈地说，“而且用巧克力沙司拌着吃。”

他把玻璃罐头举到面前，商标上是：“史密特巧克力沙司——食用格利高尔、阿诺尔德时的理想调料。”

“你真的打算吃我吗？”格利高尔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手枪。

“那当然！”贪吃鬼得意地宣称。

格利高尔紧捏手枪。眨眼间耀眼的火光在贪吃鬼的胸部开花，反光照亮了四壁、地板和格利高尔的眉毛。

“你伤不了我！”贪吃鬼毫不在意，“我法力无边。”

手枪从格利高尔手中滑落下去。

“我今天还不准备吃你，”贪吃鬼说，“我只在明天——6月1日吃，这是规矩。”随着这句活，满身条纹的怪物隐身不见了。

格利高尔赶紧用颤抖的手指打开无线电，与阿诺尔德接上头后，把刚才的事一股脑儿讲给他听。

“噢……噢，”阿诺尔德喃喃说，“带条纹的贪吃鬼，只能在6月1日吃，果然被我猜中了，一切都对头。我问你，你小时怕过鬼吗？”

“我小时从不敢把衣服挂在椅上，在黑暗中这会使我以为是个陌生人或什么魔鬼。难道这也有关系吗？”

“正是。那个贪吃鬼也是你在小时用来吓唬我的，还记得吗？八九岁时，你我曾经编造出各种恶魔来互相吓唬，这家伙只吃你我两人，而且还要加巧克力调料。但我们规定它只能在每月的第一天吃，在念句咒语后它就得滚开。”

格利高尔回忆起这件事，他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早些时候竟然没想起来。

“科学从不承认有幽灵存在、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幻觉。我在《外星物质目录》中查到不少能使人们产生幻觉的气体，我特别注意到有一种名叫‘伦格－42’的气体，它比较重，无色无味，能刺激人的想象力，使人惊恐万分。”

“你是说我被这种气体引起幻觉了吗？”

“很可能，”阿诺尔德说，“‘伦格－42’直接对人的潜意识起作用，促使他童年时代已遗忘的恐惧复苏，而且更为鲜明，形成错觉。”

“这么说实际上什么都并不存在吗？”

“可这种幻觉对于身历其境者来说并不那么简单，它完全能加害于人，不过我有把握能中和掉这种‘伦格－42’气体。”

格利高尔又冒出一个问题：“如果这只不过是幻觉，那移民们是怎么死的呢？”

“看来……”阿诺尔德嗫嚅说，“他们很可能神志不清，结果互相射击而死。放松一些，我马上乘船上你那儿去。”

这天晚饭后格利高尔刚躺在床上，还没合上双跟，就听到一声咳嗽。

“哈罗。”贪吃鬼说。

“哈罗，老朋友。”格利高尔愉快地招呼。

“调料我也带来了。”贪吃鬼举起罐头。

“你可以滚了，”格利高尔微笑说，“我知道你只不过是个幻影，根本不能伤害我。”

“我倒不想伤害你，只是要吃你。”贪吃鬼走向格利高尔。后者还是在微笑。贪吃鬼弯下身就啃了一口。

格利高尔痛得直蹦，他望望自己的手：上面是清清楚楚的牙印。鲜血涌现，这是真正的血，是他的血！

这时格利高尔才想起有次他见识过催眠术的表演。催眠师对对方说：一支点着的香烟正触及他的手背——实际上那只是一支铅笔。但是在催眠作用下，那人手背上竟然出现了溃疡，和被烧伤的一模一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格利高尔企图冲向门外，贪吃鬼一把抓住他，开始扯他的头颈。

急需咒语！不过是哪句呢？

“阿帕霍依思塔！”

“不对，”贪吃鬼说，“瞧你还能玩什么花样？”

“伏尔斯倍尔哈里巴！”

“还不对，你的把戏该收场啦……”

“里克拉司金基阿！”

贪吃鬼发出一声惨厉的叫声，它飞向天空并立即消失。

格利高尔无力地躺在椅上……多么幸运，他及时想起了这句咒语！

他又听见有什么在簌簌响动，声音来自壁橱后的阴暗角落。他回忆起自己在九岁时最怕黑暗，总觉得有个精灵——他称作夜魔——在窥视他。夜魔通常躲在床下或角落处，只是在黑暗中才出来伤人。

“把灯灭了。”夜魔阴森森地说。

“休想！”格利高尔呵斥说，他拔出手枪。在亮光之下，谁也伤不了他。

“最好还是把灯熄了。”

“不！”

“那好，埃冈！麦冈！戴冈！”

三个小精灵飞进房间棚灯光扑去。灯光马上变暗。格利高尔开了枪，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小精灵四散飞避，继续扑向邻近的灯光。枪声一声连着一声，碎片溅满一地。

格利高尔这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这些小精灵并不能扑灭灯光：幻觉不能对无生命的物体起作用，而现在却已伸手不见五指……

是他自己打灭了自己的灯！此刻夜魔大可出动攻击，手枪对它无能为力。格利高尔拼命想咒语，但他惊恐地回忆起这种咒语并不存在。

他一直后退到玩具箱那边，夜魔越来越近。格利高尔瘫倒在地紧闭双眼，他的手碰到了玩具水枪！夜鹰惊讶地望着这个新武器，格利高尔奔向水龙头，把水枪吸满水，致命的水流射向夜魔，它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中消失了。

格利高尔干涩地苦笑一声，玩具水枪居然能用来对付幻觉怪物！

拂晓前阿诺尔德的飞船着陆了，几小时后他们肯定了行星大气中存在大量的“伦格－42”气体。他们决定立即回地球去取药品。

归途中，阿诺尔德去驾驶舱想看看自动驾驶仪的情况。回来后他奔向格利高尔说：“我觉得那里似乎有人！”

格利高尔立即惊觉说：“这不可能，再说我们已经起飞……”

这时他们听到了喑哑的唠叨声。

“啊！”阿诺尔德嚷道，“我明白了。当飞船降落时，我们忘记关上舱门了。我们呼吸的仍旧是幽灵五号的空气！”

门口处出现一个巨大的灰色生物，具有数不清的手、脚、触须、爪子和牙齿。背上甚至还长了一对翅膀。他俩都认出这就是小时经常用来相互吓唬对方的唠叨鬼。

格利高尔猛冲上去把舱门在怪物面前砰的一声关上。

“现在安全了，”他喘着粗气说，“飞船的隔板密封得很紧，不过飞船会出问题吗？”

“自动驾驶仪能对付得了，”阿诺尔德安慰他说，“不过我们拿这个怪物怎么办？”

他们察觉出一缕轻烟正在门和墙壁之间的密封缝中冉冉渗透过来。

“这是什么？”阿诺尔德问，他的声调听上去丧魂落魄。

“难道你还不懂？我们小时所想象的唠叨鬼无孔不入，没有能挡住它的东西。”

“我可什么也不记得了，它吃人吗？”

“人倒不吃，但据我回忆，我们曾把它设想成能把人撕得粉碎。”

轻烟慢慢形成灰色的唠叨鬼轮廓。两人慌忙退到下一个船舱并关住门。只是两分钟后他们又发现了轻烟。

“太荒唐啦！”阿诺尔德愤愤地说，“我们竟被自己幻想出的怪物追得屁滚尿流！不能拿水枪再去试试吗？”

阿诺尔德把水枪吸满清水，朝刚刚成形的唠叨鬼射去，但它并不怕水。现在只有卧舱可逃，再后面就是广阔的宇宙空间！

格利高尔哀叹：“我们能把空气换掉吗？”

“空气我已经更新了，但伦格－42的作用还将延续十个小时左右。”

“你不是能中和它吗？”

“现在不行，我没带药品来。”

唠叨鬼重新在他们面前显露。

“我记得唠叨鬼是打不死的，”格利高尔说，“无论用水枪，弹弓或其它儿童武器都无济于事，它曾被我们设想成金刚不坏之身。”

“这该死的想象力！别浪费时间啦，现在该怎么办？”

唠叨鬼又在向他们发起进攻，他们转身逃进最后一间卧舱，死命把门抵住。

“求求你，格利高尔，”阿诺尔德央求道，“从来没有一个由孩子们想象出来的怪物是不可抵御的，再想想办法！”

卧舱里的轻烟慢慢又在聚集成形。格利高尔觉得这简直是场噩梦。那么孩子们在做噩梦时会怎么对付呢？

他在最后一刻终于想起来了——所有的孩子都是把头蒙上被子躲起来的！

……在自动驾驶仪操纵下，飞船还在向地球疾驶。唠叨鬼只能在船里到处踯躅探望，寻找它的猎物……

……直到飞船抵达太阳系，穿越近月轨道时，格利高尔才小心翼翼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准备稍有不测就立即缩回。他发现外面已经没有呻吟声、唠叨声和任何轻烟。

“一切已经过去啦！”他通知阿诺尔德说，“唠叨鬼已经消失。我们整整躲藏了多少小时呀，这被子真是好东西！”

飞船还在飞驶，地球已在向他们招手。

不定钥匙

在“A行星消毒公司”办公室里，格利高尔百无聊赖在玩牌。日近中午，合伙人阿诺尔德还未露面。

走廊中传来磕碰声，阿诺尔德的头探进门缝。

“我为公司挣了一百万！”他戏剧性地推开房门，“抬进来，伙计们！”

四个满身大汗的搬运工把一台如幼象那么大小的黑箱子推搡进来。

“就是它！”阿诺尔德骄傲地宣称，他付清工钱后双手一背，半闭眼睛欣赏这台设备。

格利高尔收起纸牌绕箱子走了一圈。

“这是什么？”

“你可以认定百万巨款已经装进我们的腰包啦！”

“这我丝毫不怀疑，可是这一百万元总得有个说法呀？”

“这是无偿制造机，”阿诺尔德乐哈哈地说，“今天早上我走过星际旧货商乔的小铺时突然发现：这玩艺就在橱窗里，我轻而易举买了下来，乔根本不知道他卖掉的是一件无价之宝！”

“我同样也不知道，”格利高尔说，“你知道吗？”

阿诺尔德四肢着地匍匐在机器前，企图去念铭牌上的说明。他头也不抬地问：“知道米尔奇星球的事吗？”

格利高尔点点头。这是一颗位于银河系北端的三级行星，远离商业通道。它的古代文明曾空前繁荣，后来却逐渐消亡，不过当时他们制造的机器还是偶尔在某些角落被人发现。

“这就是所谓古代文明的成果吗？”

“正是，这叫米尔奇无偿制造机。”

“它制造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阿诺尔德说，“对不起，请把米尔奇－英语字典递给我。”

格利高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惑转身去了书架。

“你买下它，却对它能制造什么连问都懒得问一下吗？”

“我可以问字典，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它制造什么，最主要的是：它的生产是不花钱的，完全免费！它能从空气、太阳、宇宙中随便什么地方获得能量。它既不需联接电网，也无需加油和维修，能永恒工作。”

阿诺尔德打开字典开始查看说明。

“阿诺尔德，让我提醒你一下：你是化学家，而我是生态学者。我们两人对技术都不在行，对外星的复杂技术更是如此。”

阿诺尔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把操作台上的开关拧了一下，机器发出了干咳声。

格利高尔朝后退下几步说：“我们公司的任务是给行星消毒，你没忘记吧？”

制造机爆发出阵阵狂咳。

“好了，”阿诺尔德自顾自说，“这里写着：米尔奇无偿制造机——格劳丹实验室荣誉出品。不需能源。揿一下按钮就能启动，用不定钥匙关闭。发现任何故障请立即通知本实验室。”

阿诺尔德揿下按钮，于是机器传出难听的咬牙切齿声，随后就平稳地隆隆运转。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大概它需要加热。”阿诺尔德喃喃地说。

从面板的洞口里落出一些灰色粉末。

“成功啦！”阿诺尔德吼道。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呢？”格利高尔问。

“就连我也不知道，需要进行分析。”

阿诺尔德把少许粉末放入试管走到实验桌前。他点燃喷灯，往试管里注入蒸馏水开始化验。

格利高尔耸耸肩，他已经习惯阿诺尔德的古怪行径。从公司成立的那天起，阿诺尔总在寻求发财捷径，而每次总是得不偿失。

办公室内静悄悄的，阿诺尔德在耐心地添加试剂，回收沉淀物，一刻不停地翻阅厚厚的手册。格利高尔拿来了咖啡和三明治，不安地注视机器如何泻落出灰色的粉末。

机器的响声越来越大，粉末显然落得更快。

一小时后阿诺尔德隆重宣布：“有结果了！”

“是什么产品？”格利高尔满心巴望阿诺尔德哪怕能成功一次也好。

“这是唐丹！”阿诺尔德说。

“唐丹又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全都知道呢。唐丹——这是米尔奇人的主要食品。每个米尔奇人一年中要吃掉好几吨这种粉末。”

“你说是食品？”格利高尔怀着尊敬望着粉末洪流。这架机器竟能不停地日夜二十四小时生产食品，那倒能赚上一大笔钱，特别是它不需要能源，不需修理，成本简直等于零！

阿诺尔德已经打开电话簿拨出号码。

“哈罗，是银河食品公司吗？给我接你们的总裁。什么？出去了？那就找副总裁……正忙着吗？听着，我可以为你们提供大量唐丹，是米尔奇人的基本食粮……就是！我知道你们对此会感兴趣的，要等一下吗？好吧。”

阿诺尔德望望格利高尔。

“到底是家大公司……是的，先生！完全正确，你们经营唐丹？太好了……”

格利高尔靠得更近，企图听到线路那一头说些什么，但阿诺尔德一手把他挡开。

“价格？目前市场上的价格是多少？啊，五元钱一吨？哦，尽管不太高，但我可以……您在说什么？五分钱一吨？别开玩笑啦！我们要严肃地谈交易！”

格利高尔从桌旁走开，一屁股瘫倒在椅子上。他神情冷淡，而阿诺尔德还在说：“是的……懂了……不，这一点我不知道……是的，对不起，打搅了。”

阿诺尔德挂上听筒。

“看来唐丹在市场上不怎么畅销，地球上总共只有五十个米尔奇人，而把东西运到米尔奇星去的费用又太昂贵。”

格利高尔扬眉望着那台机器。它正开足马力工作，因为粉末哗哗地从洞口流下，犹如救火龙头放水一般。房间里所有物品都被蒙上一层厚厚的灰色尘埃，机器前的粉末已经没到了脚面。

“别泄气，总能找到市场的。”阿诺尔德边说边打开更厚的对开大小的书本。

“是不是先把机器关上？”格利高尔问。

“绝对不，”阿诺尔德答说，“你难道不懂？粉末是白来的，机器正在印刷的是钞票！”

到晚间粉末已经积下好几英寸厚，到处是被埋的物品。格利高尔汗流浃背，他拿来装文件的筐子为自己清理出一条通道。

最后阿诺尔德合上参考书，一脸疲劳。

“唐丹可以作为建筑材料，它只消在露天中搁上两三天，就能凝结成花岗岩那么硬。”

“这我不知道。”格利高尔说。

“打电话给建筑公司，办事要神速。”

格利高尔打电话给“火星建筑公司”，通知那里的奥都尔先生说，他们可以提供大量唐丹。

“唐丹，你说是唐丹？”奥都尔说，“这种材料已经过时啦，它们色彩过于单调，好吧，我要。每吨十五怎样？”

“十五元吗？”

“不是，是十五分。”

“让我们考虑考虑……”格利高尔说。

听了对方建议后，阿诺尔德沉思地点点头。

“就这么办。我对你说，机器每昼夜可以提供十吨唐丹，日复一日。一年下来就……”他迅速地心算，“五百五十元一年的收入。当然这并不多，但是总算够支付办公费用了。”

“我们不能把机器放在这里。”格利高尔惊慌地望着继续在增长的粉末。

“那当然，可以在城外找个僻静地方嘛。”

格利高尔重新打电话给奥都尔，通知他说他们将乐于提供给他唐丹。

“好，”对方回答，“你们知道我工厂的地址，直接把唐丹送来就是了。”

“由我们来送？我想应当由你们……”

“那还给十五分一吨？我如此照顾你们，所以运输当然是你们的事！”

“真可恶，”当格利高尔放下电话时，阿诺尔德压低声音说，“这笔运输费用……”

“将大大超过十五分一吨呢，赶快先关掉你这玩艺吧。”

阿诺尔德艰难地在粉末中摸索到机器前。

“现在我来找不定钥匙关掉它。”

他仔细地在面板上察看。

“快些关掉，别拖时间了。”

“等一下，等一下。”

“听着，你究竟是关还是不关？”

阿诺尔德伸直腰杆。

“事情不那么简单。”他迫不得已地说。

“什么？”

“这需要那把不定钥匙，我担心我们没能找到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格利高尔和阿诺尔德疯狂地朝各个方面打电话。他们向博物馆咨询，向科研机构求助，向大学的古文献教研室打听。他们向所有凡是能想得到的地方打电话，但谁也不曾见过不定钥匙，更糟糕的是：谁也没有听说过有关该钥匙的下落。

绝望中阿诺尔德把电话打到星际旧货商乔的郊外住宅。

“我也不曾见过什么不定钥匙，”乔回答说，“要不我会那么便宜就把东西卖给你吗？”

这对合伙人互相呆望。无偿制造机依然慷慨地流出粉末。它们已经高达桌沿，只有两把椅背还露在外面。

阿诺尔德重新一头钻进书本，格利高尔一直忙到清晨才算把粉末扫到走廊上，办公室已无处容身。

旭日升起，阳光透过满布灰粉的窗户，阿诺尔德站起困倦地打个呵欠，他一无所获。

格利高尔出去弄点咖啡喝喝，回来时发现阿诺尔德被大楼管理协会喊去，旁边还有两位警察。

“我要求你们立即把走廊里的灰土清除干净！”管理员声色俱厉地说。

“你们破坏了市政当局的规定：擅自在市区开设工厂。”一位警察补充说。

“这不是工厂，”格利高尔向他解释，“是米尔奇无偿制造机。”

“我说这就是工厂，”警察坚持说，“我要求你们立刻关闭它。”

“这正是症结所在，”阿诺尔德插口说。“我们没法关闭它。”

“关不掉？”警察怀疑地望着这两位合伙人，“想愚弄我吗？哼！听着，聪明人，给你们一个小时的期限。如果再搞不好，我马上把法院的传票递交给你们。”

当最后他俩回到办公室时，阿诺尔德已经到了歇斯底里的边缘。这时门又被推开，一位高高的男子走入，他手持一台带有标尺的仪器。

“请问有何贵干？”格利高尔问。

“我找到目标啦，”男子说，“我是本市电力公司的人。”

他清理出桌面上的一小块地盘，放上他的仪器，从中抽出记录，开始填写一张正式表格。

“这是干什么？”阿诺尔德问。

“从昨天下午起我们就发现线路中的能量大量泄漏，而检查仪则把我直接引向你们的这台设备。”他填好表格，折叠后放入口袋中，“感谢合作，电费账单会通过邮局寄给你们的。”

他费劲地打开房门，犹疑一下又望望那台制造机。

“它耗费这么多的电，恐怕一定是在生产什么昂贵的产品吧，是白金粉末吗？”

他有礼貌地笑笑，鞠了一躬使离去了。

格利高尔瞪着他的合伙人。

“你还能说这是无偿生产的吗？”

“我想，机器肯定是从最近的场合吸取能量的。”阿诺尔德猜道。

“这我懂。它能从宇宙中吸取能量，也能从空气或太阳中吸取，那么它又为什么不能从近在眼前的电路中吸取呢？看看我们现在陷进一场什么样的困境！”

“总该是有出路的，地球上找不到，我们就到米尔奇星上去找！”阿诺尔德固执地说。

几天来这对合伙人忙得不亦乐乎，他们出了双倍工资雇人清理房间，把制造机送往宇航港，放进飞船货舱。飞船直飞目的地，无偿制造机还在以疯狂的速度生产着。

“唐丹对米尔奇人来说好比就是面包，那儿怎么可能没有销路呢？这一次肯定能成功。”阿诺尔德在飞船上自得其乐。

两星期后米尔奇星已遥遥在望，这时他们每天不得不把成吨的唐丹粉倾倒进宇宙中，同时也放走大量热量和宝贵的氧气。

他们刚刚着陆，船上就来了一位官员。

“热烈欢迎，”他说，“很少有客人光临我们这颗被抛弃的星球，你们要待很久吗？”

“很可能，”阿诺尔德回答，“我们打算在你们这儿开设一家工厂。”

“啊，太好了！”那官员容光焕发，“我们太需要啦！请问你们打算生产什么？”

“我们打算销售唐丹……”

那海关官员的喜悦一下子无影无踪。

“什么？请再重复一遍，你们打算经营唐丹？太抱歉了，你们必须立即离开这里！”

“我们持有签证、护照和准许证……”

“我们有法律，你们得马上滚回宇宙去！”

窗外有十辆老式坦克驶来围住飞船，那官员走下飞船舷梯。

“等等，”格利高尔失望地朝他嚷道，“你们把机器白白拿去不行吗？”

“别做梦啦！”那官员头也不回。

第二批坦克又聚集在飞船周围，头顶上还有成群的老式喷气驱逐机低低掠过。

“滚吧！”那官员从下面喊道，“你们真的是这样想吗？那就好好看看周围吧！”

他们放眼四望，星球的平原上一片灰茫茫，在它四周是丑陋的灰色建筑物，极目远眺，远处依然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天边升起的是毫无生气的灰色群山。

这里到处都是唐丹，只有唐丹……

远远传来那官员的声音：“我们的古代文明制造了这种机器，又总有一些傻瓜的手发痒去揿动按钮……快滚吧！万一你们找到了那把不定钥匙的话，我们会付出任何代价的。”

运输牲畜

“这种机遇千载难逢，”阿诺尔德喜滋滋地说，“有近百万元的收入，只需最少的投资，成本还能迅速回收……喂，你在听吗？”

格里高尔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整天枯坐在A行星消毒公司的办公室，真感到度日如年，浪费青春。他的合伙人阿诺尔德坐在办公桌后，双腿高高跷在成堆尚未付款的账单上。

玻璃门外人影幢幢，但都是去其它公司：有去火星钢铁公司的，也有去宇宙新产品公司的。它们都位于同一楼层，惟独尘埃满布的A行星消毒公司的门庭一直无人问津。

“还等什么？”阿诺尔德大吼道，“我们到底是干还是不干？”

“这并不属于我们的经营范围，”格里高尔说，“我们的专业是维护新行星的清洁与安全，难道你连这也记不得啦？”

“可现在有谁需要行星的清洁和安全？”阿诺尔德反唇相讥。

不幸，他说的话千真万确。

当他们那次成功清除了幽灵五号星球上的“幽灵”以后，A 行星消毒公司曾一度辉煌，可惜好景不常。对宇宙的扩张逐渐趋于停滞，人们忙于巩固已取得的成果——建造城市、开垦荒地、敷设道路等等，谁也不再继续去寻找新的行星。

“我们得考虑考虑前景，”阿诺尔德说。“现在许多人生活在新行星上，他们急需牲口，得从地球运去……”他耍了个夸张的手势，“就是说得由我和你去运！”

“我们可缺少运输牲口的设备。”格里高尔提醒他说。

“我们有艘星际飞船，还需要什么？”

“需要的可多啦，主要是知识和经验。在太空运送活动物是极为复杂的，我听说只有专家才能胜任。假定从地球到奥米加Ⅳ星的半路上母牛得了口蹄疫，你知道该怎么治吗？”

阿诺尔德用权威的口吻说：“那我们就只运输耐劳吃苦、抗病力强的品种，牲口登船前先进行体格检查，再由我亲自对飞船消毒。”

“你真是个异想天开的家伙，”格里高尔发了火，“准备倒霉吧！这里所有运送动物的业务都被特里盖依公司垄断包揽啦！他们绝不会容忍别人插手，而且也没人敢于和他们竞争。你准备如何应付他们？”

“我们可以把运价压得低低的。”

“那我们就会饿死。”

“不干反正也得饿死，不如一试。”

“我认为饿肚子总比被特里盖依公司从背后打来黑枪要好，我们也许会在半路上发现饮水箱灌的是煤油，或者氧气罐漏气等等。”

“你的想象力真丰富！”阿诺尔德嘲笑说。

“你以为这纯粹是我凭空想象的吗？这种事故已不止一次在现实中出现了。特里盖依公司独霸天下，他们什么阴谋不搞？”

这时室门被推开，阿诺尔德的脚一下子就从桌上移开，格里高尔也忙把扑克扫进抽屉。

那人的体型矮壮结实，头部小得不成比例，绿白色的皮肤，看来不像是地球人。他快步直接走到阿诺尔德面前。

“三天后牲口即可从特里盖依公司的中心仓库空间站启程。”客人说。

“有这么快，范斯先生？”

“是的，你们需要特别小心地照顾亥犬，银丝羊在几天前就已来了。”

“好的，这位是我的合伙人。”阿诺尔德转身介绍格里高尔，后者还在张口结舌。

“认识您真是幸会，”范斯先生紧紧握住格里高尔的手说，“你们很值得钦佩，小伙子们。敢大胆主动地参加竞争，我佩服你们的胆略。路程还熟悉吗？”

“有关一切我都记下了。”阿诺尔德答说，“我的合伙人可以随时出发。”

“我马上去佛莫因Ⅱ星，在那里等着你们。预祝一路顺风。”范斯先生说。

他转身离去。

格里高尔强咽了一口气才问：“阿诺尔德，你在搞什么鬼名堂？”

“我的鬼名堂就是让我俩都发大财！”阿诺尔德尖酸地回答。

“是去运送外星牲口吗？”

“是的。”

“在特里盖依公司的眼皮底下？”

“不错。”

“把合同给我看看。”

阿诺尔德拿出文件。那上面写着：A行星消毒（兼运输）公司承担运送五头亥犬，五头科莫蜥及十头银丝羊到佛莫因星系的任务。牲畜应从特里盖依公司中心仓库空间站装船，在佛莫因Ⅱ星的仓库交付。此外A公司有权根据情况需要酌情建立自己的仓库。

合同载有上述动物在送达时应当是生龙活虎、完好无缺的，要健康而生气蓬勃，能进行交配繁殖等一些条款。合同中还包括这么一条：如果动物被丢失，没按时送达仓库，或送达时不是活的，不是健康的，不适合繁殖等等时必须由A公司赔偿一笔数额巨大的违约金……

合同简直就是两个敌对超级大国之间签订的一份协议，火药味挺浓。

“你当真签下这份要命的合同？”格里高尔不信地问。

“那还用说？你只需要去干就是了——把这些动物送到佛莫因Ⅱ星上去。”

“我？那么你做什么？”

“我留在这里，保证对你的支持及援助。”阿诺尔德说。

“你是在飞船上支援我吗？”

“不……不，那是不可能的。银丝羊的模样我一看就非恶心呕吐不可。”

“那这份合同也同样让我倒足胃口！”

“但我是负责科研的，”阿诺尔德强调说，他额角流下大颗汗珠，“我和你曾这样说定过的，难道你忘了？”

格里高尔当然没有忘记他们之间的君子协定，于是他只得叹气耸肩了事。

这对合伙人毫不迟延地备好飞船。船上的货舱分成三个舱室，按每种动物的数量分配。由于所有动物都呼吸氧气，都能在华氏70度左右的温度下生存，所以倒也没产生什么矛盾。飞船上还准备了大批饲料。

三天后一切就绪，阿诺尔德陪同格里高尔一起去特里盖依公司的中心仓库装货。

一路上平安无事，但格里高尔依然提心吊胆。关于这家垄断企业的手段实在有太多太多的传说，所以格里高尔尽量采取一系列防范措施：燃料和必需的食品用具都在别处采购好，也不准特里盖依公司的任何人员进入船舱。

不过这艘破烂的老式飞船的外表实在使他们丢尽颜面。飞船被安排在装货接口处，夹在两艘崭新的特里盖依公司快速飞艇之间。

阿诺尔德留下监督装货，格里高尔则去办理报表。一位公司职员把有关文件递给他，当他阅读时，那职员饶有兴趣地瞅着格里高尔。

“您要运送亥犬，是吗？”那职员彬彬有礼地问。

“不错。”格里高尔说。

“同时还装运银丝羊和科莫蜥，”那职员若有所思地说，“这些动物统统装在一起，您可真够泼辣，格里高尔先生。”

“谁？是讲我吗？为什么？”

“您听说过那句谚语吗？‘如果与亥犬同行，就别忘记带放大镜。’”

“对不起，我对这类谚语一无所知。”

职员友善地一笑，还朝格里高尔摊摊手。

“那么当这次航程结束时，您自己就会编出许多谚语了。祝您一路顺风，格里高尔先生，这是我非官方的祝愿。”

格里高尔也报以微笑，转身回到装货处。亥犬，科莫蜥及银丝羊已经装上了飞船，分别安置在各自舱内。阿诺尔德打开空气调节系统，检查了温度并为所有动物分发一天口粮。

“好，你的时间到啦。”阿诺尔德快乐地宣布。

“的确是到了”，格里高尔并不那么兴高采烈。他登上船，对那些成群笑着看热闹的人不理不睬。

飞船又被送到起飞处，转瞬之间格里高尔已身处太空，他把航向对准佛莫因星系。

太空航程的第一天是够紧张的：格里高尔检查了所有仪器，查看了水箱、水槽、管道及接线。当确信起飞没对飞船造成任何损害后，他去巡视那些动物，现在是弄清这些牲口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时候了。

右前舱装的是银丝羊。它们每头都像硕大无比的雪球。格里高尔知道银丝羊的绒毛非常珍贵，在任何地方都能卖出大价钱。

这种动物显然对失重极不习惯，所以给它们的食物碰都没碰。它们笨拙地飘浮在空中，在墙壁和顶板间磕磕碰碰，“咩咩”地号叫诉苦，哀求给它们脚下提供一块坚硬的土地。

科莫蜥倒是一切良好，它们是些皮肤光滑的蜥蜴类巨大生物。格里高尔真无法想象它们能在农业上起什么作用。现在它们正在冬眠，也许一直能睡到航程结束为止。

五头亥犬在他一出现时就快乐地吠叫起来，这些温和的食草哺乳动物对失重状态显然十分适应，活跃异常。

很好，格里高尔回到操纵舱时这么想。这趟航程的开端很不错。特里盖依公司没有暗算他，动物们在途中总的说来也还争气。

也许这次旅程真的并不怎么危险，格里高尔祈望上帝多多保佑。

在检查过无线电台及控制系统的开关后，他拨好闹钟就躺下入睡了。

八小时后他醒过来。这一觉似乎并没让他精神焕发，相反却是头痛欲裂，连咖啡也感到黏黏的，一股子难闻的气味。格里高尔在仪表台前甚至很难集中注意力。

在他和阿诺尔德举行例行通话时，他感到自己连眼皮也睁不大开了。

“我说完了，”他打了个呵欠，“这里真闷气，我得再打会儿盹。”

“闷气？”阿诺尔德反问道，电波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不应该出现这种现象啊，难道空调……”

这时格里高尔发觉仪表在他面前摇晃，越来越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于是他伏在仪表台上闭起双眼。

“格里高尔！”

“呃……呃……”

“格里高尔！赶快检查一下空气含氧量！”

格里高尔用手指扒开眼皮，勉强望了一眼仪表，他发现二氧化碳的浓度是空前的。

“好像氧气也变少了。”他告诉阿诺尔德，“等我睡醒后再解决吧。”

“这是有人在破坏！”阿诺尔德大骂道，“快醒醒，格里高尔！”

格里高尔使尽全身力气伸手打开空气供应应急系统，一股纯净的氧气扑鼻而来，接着他硬撑站起，摇晃一阵后用水沾湿自己的脸，这才清醒过来。

“现在去看看动物！”阿诺尔德高喊道，“快去检查一下动物们怎么啦！”

格里高尔把辅助通风系统接通到所有三个动物舱内，沿着走廊冲去。

科莫蜥好好的，没从冬眠中醒来。

亥犬也没露出任何缺少氧气的异状。

但是有两头银丝羊已经昏迷，现在刚刚苏醒。格里高尔在它们舱内弄清了事故的由来。

并不存在什么人为的破坏，只是墙上和顶板上的通风管道都被银丝羊的绒毛堵塞了。团团羊绒浮在停滞的空气中，活脱脱是一幅雪花纷飞的美景，堵塞严重影响了船内的通风。

“这事是必然的，”当格里高尔汇报这一切时，阿诺尔德说，“难道我没警告过你，每星期必须对银丝羊剪两次毛吗？你是忘了吗？书上说，银丝羊是一种细绒毛的哺乳动物。是地球绵羊的远亲。原产于捷西斯V星，但能在其它星球繁殖，只要求那里具备较强的重力环境。银丝羊毛织成的衣服防火防虫，既不会磨蚀也不会腐烂，这主要是由于毛内含有可观的金属成分。必须一周剪两次毛……”

格里高尔在通话结束后，从工具柜里找到一把能剪铁皮的剪刀，可是锐利的刀刃很快就被金属绒毛弄钝，这种羊毛需要使用特殊硬合金制造的剪刀修剪。

他只得放弃剪毛而去收集各处的绒毛，努力把通风管道打扫干净。

晚饭时他感到满嘴都是绒毛而苦恼不堪，最后心烦意乱地睡了。

醒来时，这架飞船的航向倒没有发生变化，主机工作得很好，格里高尔这才比较放心，特别在见到科莫蜥还在蛰伏，亥犬的行动也很正常之后。

但是他发现银丝羊自从上船后，从没吃过一丁点儿食物，情况比较严重。他和阿诺尔德进行联系，想听听忠告和建议。

“非常简单，”阿诺尔德在查阅参考手册后说，“银丝羊的喉部缺乏肌肉，无法自己吞咽。为了使食物从食管落下，它们平时靠的是重力作用。而你们那里偏偏又是失重，所以食物就无法进入胃部。”

这种事的确非常简单，只是一个在地球上没有预料到的细节。但是在太空中，在宇宙飞船的条件下，最最简单的问题往往也会转化为最最复杂的难题。

“你可以让飞船自旋，这样可以产生一定的离心力，形成人工重力场。”阿诺尔德说。

格里高尔很快进行了计算。

“这么一来需要消耗很多能量。”他说。

“那么还可以像书中说的那样：用手把食物塞进去，你得先把食物搓成湿而软的团状，然后把手伸进它们的喉咙把食物硬推下去……”

格里高尔厌恶地切断联系，决定还是让飞船自旋，他双腿大撇，忐忑不安等着……

后来只见银丝羊把饲料吃得津津有味，使格里高尔心花怒放。

他继续驾驶飞船，在茫茫太空中艰难地前进。

又到了该喂食的时间，格里高尔在发给银丝羊饲料后，走向亥犬舱。打开门就招呼说：“吃东西啦，快来！”

然而什么动物也没过来。

舱内空空如也。

格里高尔感到一阵纳闷，这是不可能的！亥犬没处可去。难道它们在开玩笑，躲在什么地方不成？但舱内哪有地方藏匿这五头亥犬？

他的纳闷变成惊恐，格里高尔想起一旦动物丢失或受伤时的那笔违约金……

“嗨，亥犬！快出来，亥犬！”他大声叱喝，但没有丝毫回音。

他仔细检查墙壁、天花板、门及通风管道——也许，亥犬竟由此溜出去了？

亥犬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他突然听到自己脚下发出沙沙声，低头一看，有个小东西仿佛从近旁一掠而过。

那是一头亥犬，小得只有5厘米长。格里高尔接着找到其它四只——它们都躲在旮旯里挤成一堆，全都只有那么一点点大。

那位特里盖依公司的官员说什么来着：“如果与亥犬同行，就别忘记带上放大镜。”

格里高尔连昏厥的时间也没有，他小心翼翼在身后掩上门，飞快去了电台。

“奇怪，”阿诺尔德在地球上说，“你说它们竟然缩小啦？让我来查查……喔，你大概是建立了人工重力场吧，对吗？”

“我当然建立了，那是为了让银丝羊能顺利进食。”

“这就难怪啦，”阿诺尔德责怪他说，“亥犬只适合在微重力下生活。”

“这我哪能知道？”

“如果它们受到超重力作用，甚至能缩成微生物那么大小呢，结果会失去知觉并死亡。”

“是你自己让我建立人工重力场的！”

“是吗？但我只是略微提及有这种喂食的可能性而已，我劝过你用手来喂它，对吗？”

格里高尔拼命克制自己，否则一怒之下他会把电台横扫出去……他勉强耐下性子说：“阿诺尔德，你是说亥犬只习惯于微重力环境，是这样的吗？”

“不错。”

“而你又说银丝羊需要强重力场，那么你在签定合同时预先考虑过这些吗？”

阿诺尔德慌乱地干咳一声说：“我……你看……我知道这件事是有点棘手，不过这趟运输的收入很可观呀！”

“那当然，只要你我不遭报应就行。请问阁下现在对我有何指示？”

“把温度降低，”阿诺尔德自信地说，“亥犬在零度左右就会稳定。”

“但是人在零度可冻僵啦，”格里高尔没好气地说，“好吧，通话结束。”

格里高尔把能找到的衣服统统穿上，他打开冷却系统。一小时后亥犬重新长大，恢复正常的形态。

这一招还不错。他又去巡视了银丝羊，寒冷使它们更加振作，比平时还生气蓬勃。咩咩叫着要求进食。他把规定的口粮喂了它们，自己吃的也是沾有绒毛的三明治。

第二天他发现飞船里竟然有15头银丝羊，那10头成年羊又生下5头小羊羔，这15头羊都饿得直叫唤。

格里高尔一一喂了它们。他起先认为这种情况很正常，因为事先并没有注意把公羊和母羊隔离开来。

当他再次去照顾银丝羊时，它们的数量又扩大为38头了！

“还在继续繁殖，对吗？”阿诺尔德在无线电中问，声音中含有忧虑。

“是啊，而且不大像要停止似的。”

“这是应该预料到的……”

“为什么？”格里高尔大惑不解。

“我来说明一下：银丝羊能无性繁殖。”

“这是什么意思？”

“你读过书吗？”阿诺尔德忿忿地问，“银丝羊在冰点时能自我生育出新羊羔。”

“原来如此！”格里高尔阴郁地说，“那我只好让飞船飞回来了。”

“绝对不行！那我们肯定要破产！”

“但是再这样繁殖下去，在飞船上很快连我都没有立足之地啦！”

“格里高尔，别惊惶失措，有一种很简单很理想的解决办法。”

“我在洗耳恭听。”

“你只需加大气压和空气的湿度，这样它们就会停止繁殖了。”

的确，返回地球万万不行，航程已经过半，很快就能彻底摆脱这些讨厌的动物了。

格里高尔加大了气压和空气湿度，银丝羊真的停止了繁殖。它们共有47头，格里高尔的大部分时间都忙于打扫通风管道。到处绒毛漫舞，好似飞雪飘絮。

他吃的食品全都杂有细丝银绒，味同嚼蜡。甚至连衬衫内衣里面也少不了它们。

他时而产生错觉，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头银丝羊。

这时远方显出明亮的光斑，屏幕上看到了佛莫因星。再过一天他就能到达目的地，就能卸下动物，就能解脱了。

这天晚上他打开一瓶啤酒庆祝航程的胜利结束。酒冲走了嘴里的绒毛怪味，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进入愉快的微醉状态。

但是他根本无法入睡，温度始终还在下降，墙上的水雾冻成了小冰疙瘩。

他将不得不打开暖气。

不过要慎重：如果启动取暖装置，亥犬仍将缩小；而如果撤消重力场，那么47只银丝羊又将宣布绝食。

真该死！不过在这么冷的条件下又如何能驾驶星际飞船继续飞行呢？

他使飞船停止自旋，打开加热系统。整整一小时他等待着，不停发抖跺脚。加热系统从发动机吸取能量，但就是不产生热量。

这实在滑稽，于是他把功率开到最大。

一小时后温度依然还在零度以下，尽管佛莫因星系近在咫尺，格里高尔也怀疑能否让飞船正常降落。

突然间无线电台发出信号。

“我想问一下，”阿诺尔德说，“你没有过急地改变重力和气压吧？”

“这有什么关系吗？”格里高尔茫然问。

“这可能会影响科莫蜥，也许会使它们从蛰伏中苏醒过来，你最好还是去看看。”

格里高尔慌忙去了科莫蜥舱，里面的情景使他浑身战栗。

科莫蜥一个也不在冬眠，它们“呀呀”乱叫，巨大的身躯在舱内东闯西撞，舱壁上满是薄冰，朝外直冒阵阵凉气。格里高尔赶紧关上舱门。

格里高尔还想再提高船上温度，然而过载的加热系统一下子就彻底完蛋了。

这时佛莫因Ⅱ星已近在眼前。

格里高尔向电脑输进降落程序，进入环绕佛莫因Ⅱ星的轨道，但飞船却猛然发出不祥的轧轧声，不少仪表的指针猛然退到了零刻度。

他惶惶然赶往机器室，主机系统出现了严重的故障，根本不需要什么专业知识就能判断出这是为什么。

机器室内同样有银丝羊的绒毛在飘浮。它们沾在轴承里，在润滑系统里，连冷却风扇都被卡住而无法转动。对许多零件来说，金属绒毛是一种强烈的摩擦剂。主机居然能支持到现在实在已经是个奇迹。

格里高尔回到操纵室，主机损坏了是不可能降落的，必须在宇宙中就修复它，幸好飞船的副机还能运转，飞船还能行驶。

格里高尔和佛莫因Ⅱ星的宇宙仓库取得了联系：

“我是A公司，”格里高尔解释，他正沿着环形轨道飞行，“我请求你们接纳我的飞船。”

“我是宇宙空间仓库，”一个声音回答说，“把你的情况报告得再详细点。”

“我是A公司的飞船，从特里盖依公司中央仓库空间站装运牲口来这里。”接着格里高尔补充说，“一切手续齐备。”

他回答了例行的种种询问，然后轻松地靠在椅背上等候着。

尽管一路上千辛万苦，但所有的动物都是活的，没受到任何伤害，A公司将挣到一大笔钱。现在格里高尔想的只是赶快离开飞船，浸泡在热气腾腾的浴缸里，这辈子永远别再见到什么银丝羊、亥犬、科莫蜥等等……

“我们无法接纳您。”

“什么？”

“很抱歉，现在这里没有空余的船位。如果您愿意滞留在轨道上，我们将在三个月后再考虑您的请求。”

“等一下！”格里高尔大叫道，“你们绝不能这样干！我的食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主机又出了故障，我再也不能坚持下去啦！”

“可我们爱莫能助。”

“你们没有权利驱逐我，”格里高尔嘶哑地嚷说，“你们是公共的仓库，应该……”

“公共的仓库？请原谅，先生。本仓库现在只属于特里盖依公司一家独有。”

电台沉默了，格里高尔的目光久久未能从它移开。

又是特里盖依公司！

这足以说明他们当初为什么没找他麻烦了，更为恶毒的做法是阻止他向佛莫因Ⅱ星仓库交货，而且这样做还是合法的。

在佛莫因星系再也没有其它宇宙仓库。

如果他在没有主机的情况下直接降落在佛莫因Ⅱ星上无疑等于自杀。

那么向范斯先生求援如何？毕竟他已把动物送到这里，范斯先生会谅解这种困难的。

在和佛莫因Ⅱ星上的范斯先生联系上后，他解释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动物没送进仓库吗？”范斯重问一遍。

“我离仓库总共只有50英里之远。”

“不！这种做法是不行的。我是要取货，因为动物是我的。但难道您忘记合同曾规定如果不能按时送达仓库的话要交纳违约金吗？”

“您不会这么为难我们吧？”格里高尔央求道，“我请求……”

“我对您的请求不感兴趣，”范斯截断他说，“我只对合同的条款感兴趣，我们向来是按章办事的。”

于是他挂上话筒。

尽管舱内非常之冷，格里高尔还是大汗淋漓，他火速呼叫阿诺尔德并把情况通报给他。

“这样做太不道德了！”阿诺尔德大声说。

“可是他们有权这样干。”

“这我知道，见鬼！我需要好好想一下。”

“有什么好主意赶快通知我。”

“我晚些时再和你联系。”

谈话结束后格里高尔接连好几个小时忙于动物的喂食，把自己头发里的羊毛梳理出来。当电台发来汛息时，他首先祷告上帝再问：“是阿诺尔德吗？”

“不，我是范斯。”

“请听我说，范斯先生，”格里高尔急忙说，“如果能同意我们延期交货，我们就能把这件事解决好的。我相信……”

“哼，你们到底还是耍弄了我，”范斯先说，“而且还完全合法！我去问过了，你们这一招真绝，先生，我服啦！现在我马上派拖船来接走这批动物。”

“您不会再索取违约金吧……”

“那当然，我不可能要了。”

他们甚至还谈妥了食物，燃料和修理的问题。通话结束后，格里高尔久久对着电台瞪圆双眼，这一招真绝？阿诺尔德想出了什么馊招？

他接通阿诺尔德的办公室。

“我是阿诺尔德先生的秘书，”一位年轻的姑娘说，“阿诺尔德先生今天不在。”

“不在？秘书？我找的是A公司的阿诺尔德，是接错到另一位阿诺尔德了吗？”

“没有接错，先生。这里是A行星清洁消毒公司的办公室。您想订货吗？我们在佛莫因星系有第一流的动物仓库，就在环绕佛莫因Ⅱ星的轨道上。我们可以从各种引力不同的行星上运来动物，格里高尔先生亲自领导此事，价格保证公道。”

这就是阿诺尔德想出的绝招——把飞船变为仓库，起码在口头上！合同上的确也有那个条款：规定他们有权根据情况需要酌情建立自己的仓库。真绝了！如果对方不接受动物，我方将不负任何责任。

“您在想什么，先生？”姑娘问。

“我说这里就是仓库，请把下面的话转达给阿诺尔德先生。”

“我准备好了。请讲，先生。”

“告诉阿诺尔德先生取消所有的订货，”格里高尔说，“他的仓库马上就要回家啦！”

形状

驾驶员皮德把飞船速度降低到几乎为零，他激动地望着那颗绿色行星。

现在即使不用仪器也不会有任何怀疑了：在这个星系中，这颗行星离它们的太阳较近，位居第三，是这里惟一能存在生命的星球，正在云雾缭绕中旋行。

它看上去十分安全，但所有从格罗姆派去的探险队却全部有去无返。

只要再朝下飞就无法返回了，这使皮德在降落前有过刹那间的动摇。他和两个船员已作好充分准备。他们的体囊内都装有微型的能量迁移器，尽管尚未启动，但完全处于待命状态。

皮德打算对船员讲几句话，不过还没有想好措词。

船员在等待。报务员伊里克已向格罗姆星球发出最后的汇报，监测员格尔在注视那16台仪器的读数。他报告说：“没有发现任何敌对征兆。”他的身体正漫不经心地变化着形态。

皮德注意到了对方的这种自由散漫，也知道现在该说什么了。从探险队离开格罗姆星球的时候起，有关形状的纪律就逐渐松懈起来。

司令官曾经对此警告过皮德。他也应该采取一些措施，因为这是驾驶员的职责。报务员和监测员毕竟属于较低等级，比较倾向不保持固定的形状。

“我们的这次探险肩负着极大期望。”皮德字斟句酌地说，“现在离家园很远很远了。”

监测员格尔点点头，电报员伊里克摆脱为他指定的形状后，正舒舒服服地伸展肢体贴在墙上。

“但是。”皮德冷冷地说，“距离再远也不能作为不定形态的理由。”

伊里克很快就恢复了电报员应有的外形。

“毫无疑问，我们这次有时的确不得不变成异国的形态。”皮德接着说，“但这是经过特别批准的。同时得记住：任何并非由于任务需要而变幻的形状，都是不定形态者的那一套把戏。”

格尔骤然停止了变换身体表面形态的游戏。

“我的话说完了。”皮德结束道，他移向操纵台。飞船降落得如此平稳，船员们配合得如此默契，使皮德产生出一种自豪。

“这两个人真是出色的工作者。”他想，“其实并不能要求他们对形状的控制能力像驾驶员那么强，毕竟驾驶员是属于更高等级的。”

司令官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皮德。”司令官在最后一场谈话时说，“你们去的这颗星球是我们非常迫切需要占领的。”

“是，先生。”皮德答道，他两手下垂站着，丝毫也不偏离驾驶员应有的最佳形状。

“在你们中间。”司令官威严地说，“得有某一个人潜入进去，把能量迁移器放到核能源的近处，而我们这一边已集中兵力，准备飞跃过去。”

“我们能完成这个任务，先生。”皮德回答说。

“这个目的一定得达到。”司令官说，他脸上在瞬间透露出疲惫的神色，“我们这里的形势是严峻的，格罗姆星球并不太平。那帮子矿工在罢工，要求新的形状。肯定地说，麻烦将会越来越大。”

皮德表示出应有的愤怒，矿工的形状是很早很早以前就确立的，有五万年的历史了，已成为永久的基本形状。而现在这些家伙竟妄想加以改变！

“这还不是全部麻烦。”司令官又对他说，“我们还发现了一个不定形态者的宗派，几乎拥有8000名格罗姆的信徒，不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人在追求这种自由。”

皮德知道，这里说的不定形态者是最最危险的魔鬼。他也在奇怪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格罗姆人去信奉它？司令官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

“皮德。”他说，“你也许对此并不理解。告诉我，你喜爱驾驶吗？”

“是的，先生！”皮德干脆这么答复。问他喜不喜欢驾驶？驾驶简直是他的全部生命！脱离飞船他就无所适从了。

“并不是所有格罗姆人都能这么想的。”司令官继续说，“我也不大理解。我的祖先都是司令官，从远古时就是这样，所以我也自然而然成为了司令官。这不仅自然，而且合法。但是低贱等级的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司令官在悲伤地摇晃身体。

“我这么说还有一层道理。”司令官还解释说，“格罗姆人需要更大的空间。科学家断言说目前的混乱只是因为人口过剩而形成的，一旦我们能在新的星球上获得发展——那么所有的创伤就将愈合。皮德，我们对你寄以厚望哪！”

司令官站起，表示谈话已经结束，但他又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坐下。

“你得注意你的船员。”他说，“这些孩子很忠实，这一点没有疑问，但他们属于低贱等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错，皮德是知道这一点的。

“你的监测员格尔被怀疑有改良主义倾向，他曾经未经授权就变成猎手形状而受过处置，伊里克倒没有什么具体问题，但我听说人家怀疑他能长期处于不动状态，这不能排除他想成为一个思索者的可能。”

“阁下。”皮德鼓起勇气说，“如果他们受到不定形态者的影响，那么值得让他们参加探险队吗？”

在一阵犹豫以后，司令官才缓缓说：

“有许多格罗姆人的确更可以信任，但是这两人非常富于想象力，能随机应变，这可是探险队员必须具备的品质。”他叹了一口气，“我真不懂，为什么具有这种品质的人往往会和不定形态主义有联系。”

“是，先生。”皮德说。

“应当严密地监视他们。”

“好的。先生。”皮德又说，他行了一个军礼，知道这次接见已经结束。他感到体囊里的那个迁移器的存在，它是能在敌人的能源和格罗姆星球之间搭上一座桥梁的。

飞船无声无息朝着这颗敌对行星下降。监测员格尔在分析下方的云层，把数据输入伪装程序，飞船很快成为高空中的一片卷云。

皮德让飞船在这颗神秘星球的上空缓缓飘浮。此刻他已变为驾驶员的最佳形状，是指定四种形状中最合适的一种。现在他既瞎又聋又哑，他的一切都成为驾驶台的附庸，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使飞船不超出卷云的范畴，和云层融为一体上。

格尔严格保持监测员的形状，他还在把数据输入伪装系统，在逐渐下降时飞船又慢慢变成了积云。

这颗敌对的星球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迹象。

伊里克在寻找核发电站，把数据传送给皮德。驾驶员在调整方向，他已经到了云层最低处，离行星表面只有一英里的高度。他的飞船已变成浓厚的多层积云。

迄今为止仍旧没有听到任何警报，以前那20次探险失败的原因仍然没能破解。

当皮德飞近核发电站时，黄昏已笼罩了星球表面。他设法避开周围的建筑物，飞船在一片树林上空盘旋。

暮霭降临，这颗绿色星球的月亮在云层中半隐半露，只有一片云飘得越来越低……最后它终于着陆了。

“快！都从船里出来！”皮德嚷道。他切断了和驾驶台的联系，采取了最适合奔跑的驾驶员形状，飞一般地从舱内冲出。格尔和伊里克紧随其后，他们一直跑到离船50米处才停下。

飞船内部有一个电路开始运转，整个船只在无声地颤抖，接着就在他们眼前分解，塑料不见了，金属消失了，飞船很快成为一大堆废铜烂铁，这个过程还在继续着，大块裂成小块，小块又再次分裂、分解……

望着这艘飞船的自我毁灭，皮德内心突然出现一股孤立无助感。他属于驾驶员等级，是一个驾驶员。他的父亲也是驾驶员，父亲的父亲以及所有的先辈都是驾驶员。从格罗姆星球开始建造第一艘宇宙飞船开始，他们一家就都是驾驶员了。他的全部童年在飞船上度过，他的人生岁月就是驾驶飞船飞翔。

现在飞船消失了，他在这陌生的世界中举目无亲。

几分钟后，在飞船降落的地方只剩下一堆尘土。夜风把它们吹得满处飞舞，这儿已一无所有。

他们继续等，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只有风在叹息，树枝在摇曳，松鼠在叽喳欢叫，鸟儿在巢内扑腾。

一颗橡果轻轻掉落到了地上。

皮德轻松地松了一口气，他坐下来。第21支探险队已经安全着陆了。

到天亮前他们什么事也干不成，所以皮德开始构思行动计划。他着陆的地点离核电站很近，简直是近在咫尺。他们还得更近，他们中间得有一个人非常接近核反应堆，使能量迁移器发挥作用。

这太困难了，但皮德毫不怀疑成功的可能，格罗姆有的是能人。

“能人的确不少。”他苦楚地想，“只是作为能源的放射性元素太匮乏了。”

为什么要急于派遣探险队呢？因为在格罗姆统治的所有星球上，已经都没有多少核燃料。

多少年前，格罗姆人曾大肆挥霍放射能源的储备，甚至榨干了他们邻近的星球，占领一切能够占领的地盘。但是殖民速度总是跟不上飞速的人口出生速度，格罗姆一次又一次地需要扩展新的天地。

目前的这颗星球是在一次探险中发现的。格罗姆人非常需要它，它也很适合格罗姆人，但是距离过于遥远，他们已没有足够的能量来供应宇宙舰队进行远征。

幸好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可以达到目的，而且效果更好。

几百年前，格罗姆的科学家就建造出能量迁移器。这是一种真正成熟的技术成就，能使两点间的能量在瞬间实现传递。

一个点设在格罗姆专用的原子能工厂里，另一个点安放在有核能源的地方，只要一启动，能量就能越过这两者间的距离转移过去。

由于技术上的这个奇迹，格罗姆人就可以从一个星球对另一个星球实现劫掠。事情实在非常简单，但是前20次到地球这端安放迁移器都遭到了失败。

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还不得而知。

因为没有一艘格罗姆人的飞船能回来汇报这一切。

拂晓前他们爬过树林，把自己变得和周围的植株同色，他们身上的迁移器由于感觉到核能源的接近而在微弱地脉动。

一头四脚动物在他们前方驰过，格尔在转眼间就生出四条腿，化成流线型，扑过去追逐。

“格尔！马上回来！”皮德对监测员发出警告。

格尔这时已经追上那头野兽并把它击倒在地，他刚想去咬，结果发现在匆忙间忘记长出了牙齿，于是这头野兽强行挣脱后就消失在矮树丛中。格尔在生出一排利齿后，全身肌肉紧张，准备再扑过去。

“格尔！”

监测员极不情愿地转过身，慢慢回到皮德这里。

“我饿了。”他说。

“不，你并没有饿。”皮德严厉地说。

“我是饿的。”格尔喃喃道，出于窘迫他把身体扭个不停。皮德想起司令官说过的话：格尔身上的确有猎手的倾向，今后得更加密切地监视他。

“这种事不容许再有第二次。”皮德说，“记住，异族的形状是不准许的，满足你原有的形状吧。”

格尔点点头，他们继续前进。

在林子的边上他们能够观察到核电站。皮德伪装成一丛灌木，格尔变成一段古旧的圆木，伊里克在考虑一会后，采用了年轻橡树的外形。

核电站的厂房并不太高，长长的建筑被铁丝网所环绕。铁丝网只有一扇大门，站着一名警卫。

皮德知道首先得通过这扇大门，他开始考虑路线和方法。

皮德从以前探险队的零星报告中知道：这里的人和格罗姆人一样，他们饲养宠物，有家庭，有孩子，也有文化，和格罗姆人一样对机械很熟悉。

但是两者仍然有很大的区别：人类有固定的，不能改变的外形，就像石头和树木那样。而他们的星球又是形形色色，五化八门，丰姿多彩，和格罗姆星球迥然不同，那里只生长八种不同的动物。

而且很显然，人类大概很善于侦察入侵者。皮德希望自己能找出其他探险队失败的原因，这会使他的任务变得更容易些。

有一个人笨拙地走过来，他两条僵硬的腿在前后摆动，每一个动作都是可笑的，而且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们，就从格罗姆人身旁走过去了。

“我知道啦。”格尔在此人走远后说，“我得把自己变成一个人，然后进入那扇大门，潜入到反应堆，在那里激活能量迁移器。”

“可是你不会说他们的语言。”皮德指出了这一点。

“那我就干脆不说活，不去理睬他们，瞧！”格尔很快就把自己变成一个男人。

“这主意不坏。”皮德说。

格尔又试着走上几步，模仿人类的蹒跚步伐。

“不过我依然担心这没有用。”皮德说。

“这是惟一符合逻辑的做法。”格尔坚持说。

“我知道。我想以前的探险队员肯定也试过这种做法，但他们无一能够生还呢。”

对这点大家都不得不承认，于是格尔又恢复成了木头。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问。

“让我想想再说。”皮德说。

又有一个生物跑过来了，它倒不是两条腿，而是有四条。皮德认出这就是狗，是人类的一种宠物，他专心地观察它。

小狗悠然自得地朝门口跑去，它低着头，不慌不忙，没有任何人阻止它进入大门，然后它就四脚朝天躺倒在草地上。

“啊哈。”皮德叫了一声。

他们继续在观察这条狗，有一个人走过它身边，摸摸小狗脑袋。狗也把舌头吐出来，还在草地上打了个滚。

“这我也能做到。”格尔激动地说，他已在开始变成狗的形状。

“别这样，再等等。”皮德说，“今天余卜的时间要用来好好考虑考虑，因为这太重要了，不能冒险从事。”

格尔满腹不乐意地服从了。

“走吧，我们先回去再说。”皮德和格尔退回森林，这时他们想起了伊里克。

“伊里克！”他轻声喊道。

但是谁也没有出来答应。

“伊里克！”

“什么事？噢，我住这儿！”一棵橡树在说话时又化成一丛灌木。“对不起，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们得回去了。”皮德说，“你在干什么，又在思索吗？”

“噢，不是的。”伊里克向他保证，“不过是在休息罢了。”

皮德同意这个解释，需要他操心的事情多着呢。

这天剩下的时间他们躲在密林的最深处，研究着这件事情。看来只有两种可能：不是变成人就是变成狗，因为树木无法经过大门，这不符合树的逻辑。如果变成别的恐怕也都逃不了被人注意。

变成人看起来过于冒险，最后他们决定让格尔在早上作为一条狗闯进去。

“现在大家睡上一会吧。”皮德说。

两个船员都顺从地躺下了，很快就成为不定形态，但皮德实在睡不着。

一切看上去都太容易了，为什么这座核发电站防守得如此松懈？人类肯定从以前俘虏到的探险队员身上知道了不少线索，难道探险队员全部被杀了？连拷问都没进行？

你实在无法说出这些外星世界的人类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那扇敞开的大门是一个陷阱？

他无力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流成一种舒适的姿势，但又急忙让自己改过来。

他刚才变成的是不定形状！

“舒适和职责是不能相容的。”他提醒自己，坚定地采取了驾驶员的形状。

但是驾驶员的形状并不适合睡在潮湿不平的土地上，所以皮德度过的是无眠的一夜，一直在思念飞船，为无法飞行而难过。

第一天早上皮德醒来时很疲倦，心情也不好，他推了一下格尔：“要开始工作了。”

格尔轻快地变成站立的形状。

“伊里克，快来！”皮德生气地嚷道，他望望四周，“该醒啦。”

没有回音。

“帮我找找他。”皮德对格尔说，“肯定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

他俩一起察看每一株矮树，每棵大树或灌木，无一遗漏，但其中没有一个是伊里克。

皮德感到一股寒流流过全身，这位报务员出什么事啦？

“也许，他决定孤身去冒险闯过那扇门？”格尔猜测道。皮德考虑了这种可能性，觉得不大像。伊里克从来没有表现出这种积极性，他总是只完成别人的指示。

他们等着，到中午时分仍旧没有伊里克的踪影。

“不能再等下去了。”皮德说。在穿过树林时他一直在想伊里克是不是真的打算自己去试一试，安静的人也常会蕴藏着鲁莽的。

似是没有迹象表示伊里克已经成功，他甚至怀疑报务员会死掉，或者已被人类抓获。

这就意味只能由他们两人来激活转移器了。

而且迄今为止他还是不了解其他探险队员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在林边，格尔把自己变成狗的复制品，皮德仔细地审视他。

“尾巴再短些。”他说。

格尔把狗尾缩短了。

“耳朵再大一点。”

格尔马上加大了耳轮。

“现在把狗毛抚平。”据皮德看，格尔从头到脚已十全十美，狗鼻子是黑色的。

“祝你成功。”皮德说。

“谢谢。”格尔小心翼翼地从林中走出，按照狗的习性前进。大门边的警卫喊了它一声，皮德则屏息注视。

格尔从卫兵身旁走过，根本不理不睬。后来哨兵去追格尔，于是狗一路小跑起来。

皮德已经在准备一双强壮的腿，一旦格尔被抓住，他就强冲进去。

但是警卫又回到门边，格尔也停止奔跑，改为若无其事地向建筑物的主门走去。

皮德带着轻松的心情去除了他的双腿。

但那扇主门是关着的！皮德希望格尔别去开门，这绝对不符合狗的举止。

这时有另外一条狗朝格尔跑过来，格尔转身躲开，但这条狗凑得更近，还去嗅嗅他，格尔也开始回头去嗅它。接着这两条狗就跑到建筑物的后面去了。

“这样做真聪明。”皮德想，“房子后面肯定还有门。”

他抬头望望午后的太阳。只要转移器能起作用，格罗姆的大军就会蜂拥而至。那时人类才会觉察到地球上有百万雄师降临，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这一天过得慢而又慢，没有再出什么事情。

皮德心神不定地监视着发电站的正面。只要格尔一切顺利，完成任务并不需要很多时间。

他一直等到深夜，人们从这幢建筑里进进出出，狗群在周围大声吠叫，但是格尔始终没有显身。那么格尔是已经失败了，伊里克也不见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加上他仍然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二天一早，皮德处于完全绝望之中。他意识到第21支格罗姆探险队已经到了失败的边缘，现在一切都得靠他了。

他决定变成一个人，这是最后的孤注一掷。

他看见大批员工进入大门上班。皮德在犹豫：自己是跟着混进去，还是等到人少时再说。后来决定还是乘拥挤时混入为好，于是他把自己变成了人形。

有一条狗进入他藏身的林子里。

“哈罗。”这条狗说。

它就是格尔！

“到底是怎么回事？”皮德心头的一块大石落地，“你怎么耗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办法进去吗？”

“我不知道。”格尔还摇摇尾巴，“我没去试过。”

皮德被气得哑口无言。

“我后来去打猎了。”格尔心满意足地说，“知道吗？狗的这种形式对猎捕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我是和另外一条狗从建筑后面出去的。”

“但是你的任务……”

“我已经改变主意了。”格尔告诉他，“驾驶员，我从来就不想当一名检测员。”

“但你生来不就是检测员吗？”

“说得不错。”格尔说，“不过这不起作用，我始终在想成为一名猎手。”

皮德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你不能这样！”他一字一句地说，就像在对格罗姆的婴儿说话那样，“对你来说，猎手的形式是被禁止的。”

“不过这里就不一样了。”格尔还在摇着尾巴。

“我们别谈这个了。”皮德气恼地说，“马上去进入核电站，把你的能量转移器安放好，我就忘掉你的这些胡言乱语。”

“我不去。”格尔说，“我不希望格罗姆人到这里来，他们会把一切都给毁掉的。”

“他说得很对。”一棵橡树也在说。

“伊里克！”皮德喊道，“你在哪里？”

橡树的树枝在摆动，“我在这里。”伊里克说，“我已经成为思索者了。”

“但是……你的社会等级……”

“驾驶员。”格尔悲哀地说，“你怎么还不醒悟呢？在格罗姆星球上，大多数人是不幸的。只有习俗要让我们采取祖先所属的等级形状。”

“驾驶员。”伊里克说，“所有的格罗姆人生来都是没有定形的！”

“正因为生来都是不定形的，所以所有格罗姆人都应该拥有外部形状的自由权。”格尔说。

“说得对。”伊里克还说，“不过皮德是不会理解这一点的。对不起，我得去思索了。”接着橡树就沉默了。

皮德脸上的笑容十分难堪：“这里的人类会杀掉你的，就像他们杀掉前面那些探险队员一样。”

“不对，没有一个格罗姆人被杀呢！”格尔告诉他，“所有的探险队员都还在这里。”

“他们都活着吗？”

“那当然，人类并不知道我们的存在。陪我去猎捕的那条狗就是第19支探险队的，我们在这里有上百人之多。驾驶员，我们喜欢这里。”

皮德想理解这一切，他也明白这些人的等级意识并不浓厚，不过现在这……这一切太荒谬啦！

这颗星球的威胁——就在于它是自由的！

“参加我们吧，驾驶员。”格尔说，“这里是真正的天堂！知道这颗星球上有多少不同种类的生物吗？那简直是天文数字！有适合各种需要的形状！”

皮德摇摇头，这里没有什么形状能适合他的需要，因为他是驾驶员。

而且人类并不知道格罗姆人的存在，所以去接近反应堆实在易若反掌。

“格罗姆最高法庭会来找你们算账的。”他咆哮道，同时把自己也变成狗，“现在我自己去安放能量转移器。”

他打量了自己，又对格尔龇出利齿，朝大门走去。门口的卫兵对他连正眼都没瞧一下。他又跟着一个人溜进建筑物的正门，进入一条走廊。

他体囊内的迁移器在脉动，指引他走向反应堆。

他爬上楼梯进入另一条走廊，从转角后传来脚步声。皮德猛然意识到狗是不许进入房里的。

他绝望地四处寻找藏身处，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顶壁上才装着几盏灯。

皮德跳起贴在天花板上，他变成了灯。希望别人没有发觉这盏灯为什么不亮。

下面的人们匆匆而过。

皮德又把自己变成人，一时间弄得手忙脚乱。

他得更加接近目标。

又有一个人走过来，他死死地盯住皮德直看，还在想说些什么，但接着就拼命逃走了。

皮德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但是他也拼命奔跑起来，转移器在袋中颤抖跳动，通知他已经到了临界的距离。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入他的脑海：所有的探险队员都开小差了！全都当了逃兵！

他逐渐放慢脚步。

形状得到了自由……这是一个多么奇特的想法，一个扰乱人心的概念，“毫无疑问，这就是无定形者所用的花招。”他又向前方跑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锁住的大门，皮德上去仔细端详。

存走廊另一端也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们大声在吆喝。

又有什么地方出错啦？他们怎么会察觉他的？他迅速检查一下自己，用手在脸上摸了一下。

敢情他忘自己在脸上塑出面貌和五官了！

在绝望中他从体囊中取出微型转移器，发现它的脉冲还不够强，必须和反应堆更接近些。

他对这扇门仔细观察：门下有一条很细的缝。皮德飞快变成不定形状并流过去，同时把转移器也带了进去。

他发现门的这一侧有根插销，皮德把它闩上，还想找找周围还有什么东西能够顶住这扇房门。

这是一间小房间，一边是铅门，里面就是核反应堆。另外一边只有扇小窗，全部就只有这些。

皮德检查了一下转移器，它现在的脉冲已经足够强大，说明转移器能够运转，可以从核反应堆吸取能量并转移出去了，他需要做的就是去激活它。

不过他们全都背叛了，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皮德产生了动摇。所有格罗姆人生来都是不定形的，这是事实。格罗姆的孩子们没有固定形状，一直要到他们成长到足以接受先辈们的等级为止。要是形状能获得自由呢？

皮德在估计这种可能：他将不受约束，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在这天堂一般的行星上他可以实现任何心愿，为所欲为。

他不会再孤独，这里有很多格罗姆人都在享受自由形状的乐趣。

室外的人群在动手毁门，皮德还是拿不定主意。

他该怎么做？自由……

自由并不属于他，他苦恼地想，要成为猎手或思索者很容易，而他是驾驶员，飞翔就是他的全部生命和挚爱，他能在这里这样做吗？当然，人类也有飞船，他也能够变成一个人，再找上一艘飞船……

不，绝对不行！变成树或狗是轻而易举的，但是他永远不会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一个人类。

房门在不断的打击下已摇摇欲坠。

皮德走到窗前，想在激活转移器以前最后望一眼这颗行星。结果在看时他差点被震撼得崩溃了。

这的的确确是千真万确的！他原来没有真正理解格尔的意思。

格尔说在这颗行星上存在着各种生命，各种形式，能满足任何愿望，甚至也包括了他的愿望！

那是所有驾驶员们的美好愿望，是朝思暮想的愿望，他又望上了一眼，接着就把转移器扔到地板上，而房门与此同时也被砸开，皮德穿过窗户飞跃出去。

人们扑往窗边，争着朝外张望，但是他们完全不能理解所看见的景象。

窗外，在窗外只有一头雪白的巨鸟，它在展翅高飞——尽管有点笨拙，但是正在越来越有力地追赶远处的那群鸟类。

杀人证

渔夫汤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将去充任职业罪犯。那天早上，绯红的太阳刚刚升出地面，另一颗黄色小太阳也随即升起。汤姆的村子是新吉拉维星球惟一的村庄，在广袤的绿色原始森林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白点，被两颗太阳的光辉照得熠熠发亮。

汤姆刚从美梦中醒来。他体格魁梧，身材挺拔，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细长的眼睛，从母亲那里继承了浑厚无邪的天性。汤姆不太忙，因为到秋天才是捕鱼的季节，目前没活可干，每天光是闲逛或修理渔具。

“谁都知道屋顶应该漆成红色！”街上传来漆匠比利的叫嚷声。

“不过教堂的屋顶从来不是红色的！”织工埃德也扯着大嗓门吼道。

汤姆皱起浓眉，他几乎把这两周来发生的一切全给忘了，因为这些事与他无关。他套上裤子，从容不迫地来到村内的集市广场上。

广场上新建的教堂、监狱和邮局高高矗立，这都是最近两周来的突击建设成果。它们面对广场排列成行，没人知道它们究竟有什么用：两百年来村民们没有它们照样活得很好，不过现在当然有建造它们的道理。

大街上人群成堆，织工埃德紧皱双眉朝上仰望；漆匠比利趴在教堂尖顶的斜面上努力保持平衡，红胡子愤怒得直竖。

“见鬼去吧！”比利高声说，“告诉你，我上星期在书中读到屋顶应该是红的，白色的屋顶提都甭提！”

“不，你一定是搞错了！”织工说，“汤姆，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汤姆耸耸肩，他没有自己的观点。这时村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满头大汗，衬衫的下摆从来不塞进裤子里，而是自由地在圆凸的大肚子四周晃荡。

“快下来！”他对比利喊道，“我在书里查到啦，那里说的是小小的红色学校，不是指的教堂。”

比利的模样非常生气，他本来就是容易激动的人，所有的漆匠都是爱生气的。而且自从村长上周任命他为警长后，比利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了。

“可是这样的学校我们还没有呢。”比利沿着梯子爬下来。

“那我们马上就着手建造。”村长说，“而且得快。”

他抬眼望望天上，大伙都不自觉地仰望上空，不过苍穹茫茫，空空如也。

“木匠们在哪儿？”村长问，“西德，赛姆，马尔夫……你们钻到哪儿去啦？”

人群中伸出木匠西德的脑袋，他一瘸一拐地撑着拐杖。上个月他在掏鸟蛋时从树上跌下，所有的木匠都不大会爬树。

“他们在酒店里。”西德说。

“好吧，去把他们找来。”村长说，“得造个小学校，要抓紧。告诉他们就造在监狱旁边。”他转身向着已经下到地面的漆匠比利，“你得把学校漆成鲜红色，里外都要是红的，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什么时候能领到警徽？”比利问，“书上说所有的警长都戴警徽的。”

“去给自己做一个好了。”村长用衬衫下摆擦擦脸说，“热死啦！要是特派员在冬天光临该有多好……啊，汤姆！渔夫汤姆！我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走吧，我马上给你交代清楚。”

村长搂着汤姆的肩膀穿过集市广场，沿着唯一的主街道朝自己家走去。从前这条街污秽满地，不过两周来一切已经变了样。街面铺了碎石，光脚丫子走在上头不大舒服，所以村民们宁愿跨越栅栏来往。但村长当然只走街道，这是有关尊严的问题。

“村长，你知道我在休假……”

“你哪天不能休假？”村长说，“不过别安排在现在，可以把它推迟到任何时候。”

村长和汤姆一前一后进了屋，村长咚地一下坐到软椅上，椅子挪得离星际电台非常之近。

“汤姆。”村长开门见山说，“你认为当个罪犯怎么样？”

“我不知道。”汤姆说，“罪犯是干什么的？”

村长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他两手搁在电台上，看上去挺神气。

“罪犯……你知道，就是……”于是村长解释起什么是罪犯。

汤姆听着听着，越听越不喜欢，他认定这一切全怪那星际电台，要是它坏掉就好了！

所有的人都不相信那电台从前能讲话。村长换了一茬又一茬，人们相传一代又一代，那个星际电台始终摆在办公室里，满布尘垢，这是他们这颗行星和地球母星联系的唯一环节。两百年前地球和新吉拉维星，同时也和福尔德IV星、新西班牙星等等其它移民星球保持联系，但后来这些联系全部中断了。因为地球上发生了战争，而新吉拉维星既渺小又遥远，它是不可能参与的。新吉拉维人一直在等候，可音信总是杳然。

后来村子里爆发瘟疫，四分之三的村民都进了坟墓。

幸好这座小而又小的村子最终恢复了元气，幸存的村民们以各自的专长谋生。他们忘却了地球，就这样两百年的时间过去了。

可两周前那座古老的电台开始复活，它整小时整小时地噼啪作响，发出天电的干扰声。村民们都聚在村长家附近注意倾听。

他们终于听清了从里面传出的语句：“你们听见我说话吗，新吉拉维星？能听到吗？”

“是的，是的，我们听得见。”村长说。

“你们这个殖民地还存在吗？”

“那当然！”村长自豪地说。

那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官腔官调地说：“一段时期以来由于我们内部不大稳定，所以没能和外星殖民地保持联系。不过现在这已经结束了，目前需要重新建立秩序。你们新吉拉维星依旧是地球帝国的殖民地，应该服从地球的法律。你们承认这一点吗？”

村长显得有些不安。地球帝国？在地球的所有书中都只提到有个民主星际联盟，不过毕竟两百年过去了，名称是可能发生变化的。

“我们依然效忠于地球。”村长不失体面地答复。

“很好，那我们就不必派遣远征军团了。我们将在最近让特派员去你们那里，检查你们是否真正的遵循地球的习惯和传统。”

“您说什么？”村长忐忑地问。

严峻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当然应该明白，在宇宙中占据统治地位的只能是我们地球人！所有其他的生物都应永远彻底地消灭掉！我们不能容忍任何异星人的渗透，希望您能懂得我的意思，将军！”

“我不是将军，我只是村长。”

“您是领头的，对吗？”

“是的，不过……”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您就是将军。请允许我说下去：银河系不能有异星人的地位，毫无例外！同样也不应存在和我们人类不同的任何文明。我们必须这样来治理帝国，不能允许各行其是，要建立秩序，不惜任何代价！”

村长慌忙咽了口气，双眼紧盯电台不放。

“记住，是您在统治这块地球的殖民地，将军。不允许任何偏离准则的现象，以及任何激进的行为，例如自由意志、自由恋爱、自由选举等等都在严禁之列。我们对所有异己的事物决不手软，在殖民地将建立起铁的纪律。将军，特派员在最近两周内将去你们那里，完毕。”

于是村里召开了紧急会议，研究如何刻不容缓地，以最好的方式来完成地球的指令。大家决定尽可能快地把传统生活方式改造为地球的模式，像古时书本中所说的那样。

“我不明白为什么需要罪犯？”汤姆问。

“在地球的社会中，罪犯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村长解释说，“所有书中对这一点异口同声，都说罪犯的重要性不亚于邮递员或警长。区别仅仅在于罪犯的所作所为是反社会的，他的行动会给社会带来危害，懂吗，汤姆？如果谁都对社会无害，那我们怎么能使其他人为自己的利益而奋斗呢？那时一切都将……”

汤姆摇摇头：“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要这样。”

“别固执啦，汤姆。我们应该按照地球的模式来生活，所有书本上都是这么写的。关于教堂、学校、监狱……都是这样，而且所有书上都提到过有关犯罪的事情。”

“我可不愿意干这个。”汤姆说。

“你换到我的位置来想想！”村长央求道，“如果特派员来了，他见到我们的警长比利，万一想看看监狱，他可能会问：怎么连一个囚犯也没有？于是我们只好回答说：那是因为这里从来没有犯罪。‘没有犯罪？’他会问，‘所有地球的殖民地都有犯罪，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于是我只好说：‘是不明白，上周前我们甚至对犯罪还不懂哪。’特派员一定还会问：那你们为什么要造监狱？你们为什么还需要警长？”

村长停下来喘了口气：“想想吧，一切都会完蛋的。特派员马上会发觉我们已不是真正的地球人，我们的所作所为无非是在掩人耳目，我们成了异星人啦！”

“哦，原来如此。”汤姆不自觉地出声说，他被这理由征服了。

“所以。”村长迅速接着说，“我应当向特派员汇报说：这里和地球一样也有罪犯，有小偷和杀人犯，不过我们的警长已收集了大量罪证，犯罪分子很快将被逮捕，关进监狱后再进行大赦。”

“什么叫大赦？”汤姆问。

“我也不太清楚，过后再给你解释吧。好，你现在知道罪犯有多重要了吗？”

“好像是这么回事，但为何偏偏选中我？”

“别人我都另有安排，而且你长了一双细长眼，所有罪犯的眼睛都是细长的。”

“我的眼睛并不那么细长，起码不比织工埃德的更细长！”

“汤姆，求求你了！”村长说，“其实我们人人都可以做罪犯，而你是愿意帮助我们的，对吗？”

“我当然愿意。”汤姆没把握地说。

“太好了，你将是我村的罪犯。瞧，一切手续都办好了。”

村长递给汤姆一张证明，那上面写着：

杀人证

本件持有者渔夫汤姆，被正式授权实施偷窃及谋杀。与此相应，他必须昼伏夜出，游手好闲，声名狼藉，一贯违反法律。

汤姆反复读上两遍后问：“违反什么法律呢？”

“只要我们一旦制订好，就马上通知你。”村长说，“所有的殖民地都是有法律的。”

“但我究竟该干什么？”

“你得去偷窃，去杀人，这并非那么困难。”村长从书架上取下一部古老的著作《罪犯及其环境·杀人犯心理学·对盗窃动机的研究》。

“你能从这书里找到必需的一切。随便去偷吧，爱怎么偷就怎么偷，不过杀人只要一次就够了，不必搞过头。”

汤姆点点头说：“也许我该弄弄清楚再说。”

他双手抱书回到家，躺在床上研究起来。

不久就响起敲门声。

“请进！”汤姆喊，他揉揉眼睛。

木匠马尔夫（他是红发木工兄弟中最年长和最高的）和农场主乔走进来，他们带了一个布口袋。

“你已是罪犯了吗，汤姆？”马尔夫问。

“是这么回事吧。”

“那么这些东西就是送给你的。”他把袋子放到地上，从里面掏出斧头、刀子、鱼叉、木棍和粗棒。

“你们想干什么？”汤姆把脚放下问。

“送武器来呀，你说呢？”农场主乔气咻咻地说，“没有武器，你还算什么罪犯！你自己该动动手了，别尽等别人来伺候你！”

“村长让他担任邮递员，可他没信可送，所以心情不好。”马尔夫向汤姆解释说。

这以后他们就离开了。

汤姆当然知道武器干什么用，书中对此写得很明白。不过新吉拉维星上从来没人使用过，谁都没想要用武器去对付别人。

汤姆试了试刀刃，锋利无比。他的胃部不禁一阵痉挛，觉得自己接受这个任务太冒失了。

不过眼下还不打紧，他先得读完这本书，也许到那时他能清楚了解其中的深奥含意。

他一连读了好几个小时，只停下一次稍许吃点东西。书写得有条有理：对罪犯采用的各种方法分析得极为详尽，通俗易懂，不少地方还带有图解。但从整体上讲并没多大意义，例如对为什么需要犯罪，对谁有利，能给人们带来什么等等都没有给出答案。汤姆翻遍全书，凝视罪犯们的照片，他们的面容都一本正经，聚精会神，似乎深刻理解自己对社会的价值。汤姆迫切想了解这价值究竟是什么。

“汤姆！”窗外响起村长的声音。

“我在这里。”汤姆答应说。

房门推开，村长的脑袋探进室内。他身后是农场主乔的老婆，渡船主梅里的老婆和女厨师艾丽丝。

“怎么样，汤姆？”村长问。

“什么怎么样？”

“考虑好什么时候开始行动吗？”

汤姆惶惶然笑了。“我还在准备。”他说，“在读书，想弄清楚……”三位可尊敬的妇女紧紧盯住他，使汤姆不知所措，他赶忙咽下没说完的话。

“你在白白浪费时间！”女厨师艾丽丝说。

“大家全在干活，没人坐在家里闲着。”农场主老婆说。

“偷点东西难道就那么困难吗？”渡船主老婆挑衅地问。

“她们说得对，汤姆。”村长说，“特派员随时都会到来，而我们至今还没有一个罪犯，拿什么去向他汇报呢？”

“好，好的。”汤姆说。

他把刀子和木棍塞进腰间，带上准备装赃物的口袋直接从家中走了出去。

不过往哪儿走？这时是午后三点。对偷窃最为合适的地点是集市，但是它只在黄昏前后才开业。汤姆不愿意白日行窃，这也太不专业化了，而且他同时想起证书上也说过要昼伏夜出的那些话，他必须照着办，所以他决定先上酒馆坐一会。

集市广场已在进行以货换货的交易，商品堆放在木箱或草垫上。这里从不使用钱币，根本不存在价格问题，一小撮自制的铁钉可以换到一桶牛奶或两条鱼，一切完全决定于换货双方。

当汤姆一出现，大伙齐声吆喝起来：

“嘿，汤姆，来偷点什么吧！”

“来吧，动手吧，朋友！”

“把这个给你要吗？”

村民都想亲眼见识见识偷窃，因为这是遥远地球母星上的奇异风俗习惯，真是闻所未闻。所有的人都扔下买卖不顾，专心观察汤姆的每个细节。

汤姆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他不习惯这么多人瞧他，打算尽快结束这次行动，再说他也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他停在磨坊主老婆的水果摊前。“多好的苹果啊！”他随口说。

“新鲜极了，下午刚摘的。”磨坊主老婆说，她和汤姆的母亲生前是好友。

“不错，汁水看上去很多。”他暗自后悔刚才没有停在别的摊位前。

“他现在马上就偷吗？”人们在一旁窃窃私语。

“别作声，注意看！”答话同样压得很低。

汤姆拿了个大苹果仔细端详，人群屏住呼吸等待着，但结果汤姆只是夸了几句又把苹果放回去了。

隔壁摊位站着裁缝麦斯和他的孩子，他今天带来的是两条被子和几件衬衫。当汤姆和一大群人朝他走来时，他腼腆地笑了。

“这件衬衫正好合你的身。”裁缝麦斯向他保证。

“哦……”汤姆接过衬衫。

人群又骚动起来，一个小姑娘简直笑出了声，汤姆刚准备解开身后的口袋。

“站……站住！”漆匠比利从人群中挤出，他腰间的金属牌闪闪发光，那是地球的一枚古钱币改制的。他的表情明确表示他在履行职责。

“你打算干什么！汤姆？”比利问。

“我？……不就是瞧瞧吗？”

“就光为了瞧瞧？”比利双手反背，用鞋后跟快速一个转身，食指直指汤姆，“我看你绝不是这样，你是在准备偷窃！”

汤姆什么也没回答，他的确是在准备偷窃。

“既然我是警长。”比利说，“你汤姆是嫌疑犯，那我就得把你关进监狱，以便进一步审查处理。”

汤姆耷拉下脑袋，他没料到结局会这么快，不过他反正无所谓。

如果他被关押，那事情就会到此结束。他想，一旦他被释放出狱，不就又能回去捕鱼了吗？

可村长突然也冲入人群，衬衣的下摆当然还在他大腹便便的肚子外面飘啊飘的。

“比利！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执行我的任务呀，村长。汤姆的行为是可疑的，书本上说……”

“我知道书中说了些什么。”村长说，“书还是我给你的呢！但是你不能在犯罪未遂时就拘捕他。”

“可村子里再没有其他罪犯了。”比利伤心地说，“书中说过警察可以采取预防措施，我想我能阻止罪案的发生。”

村长疲倦地双手向上一击：“比利，难道你还不懂？我们村子多少总得要有点罪案呀！你得在这方面协助我们。”

比利耸耸肩：“好吧，村长，我只是想执行职责而已。”他闪往一边，然后猛然朝汤姆说，“你总终究会被我逮住的，记住：恶有恶报！”他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他太急于建立功勋啦。”村长解释说，“不去管他，汤姆，你干你的。反正去偷点什么，这不就完事啦？”

汤姆默不作声，侧身挤出人群朝村外的森林走去。

“你去哪儿，汤姆？”村长追着问。

“我今天没情绪偷东西。”汤姆说，“也许要拖到明天晚上……”

“不，汤姆，现在就得偷。”村长坚持说，“你就偷这件衬衫，它对你那么贴身。”

“汤姆，瞧！我这儿的水罐有多好！”

“来拿吧，胡桃又大又圆！”

汤姆扫了一眼，这时刀子从他腰间掉落在地，周围一阵轰然大笑。

汤姆窘得满头雾水，他赶紧把刀子插好，抓起衬衫塞进口袋，人群这才发出赞许声。

汤姆也胆怯地笑笑，心里舒坦多了。他沿着市场走动，又拿了一根绳子，一捧胡桃和一顶草帽。

“要我说，这就够了。”他对村长说。

“好吧，今天到此为止。”村长说，“不过你自己明白这并不算完，差不多全是别人送你的，最多只能算是实习。”

“哦……”汤姆顿觉大失所望。

“不过现在你已经懂得如何去偷，下次你会更加熟练的，别忘记杀人的事情。”

“真的非杀不可吗？”汤姆问。

“很遗憾。”村长说，“没有办法。我们这个殖民地存在了几百年，还没有发生过一起谋杀案。要是相信书上的说法，我们比别的殖民地就太落后啦！”

“也许我们多少得有一次谋杀才行。”汤姆同意说，“好吧，我努力就是。”

他朝家里走去，自己点灯做饭。他觉得今天对委托给他的任务还没有尽责，决定饭后在夜幕掩护下继续行窃。这天夜里他偷来一把铲子，一件遗留在街上的玩具，村长门外的一块青铜板，还有木匠马尔夫那把最好的锯子和农场主的镰刀。

他本准备再偷，可漆匠比利正从前面巡逻过来。他一只手紧握木棒，另一手拿着一副自制的手铐。

汤姆屏住呼吸，紧贴墙壁，不料袋中的赃物却发出了碰撞声响。

“谁在那里！”比利咆哮道，他没听到回音，于是转身朝暗中凝视。汤姆知道比利的眼力不济，干脆一动不动。

“是你吗，汤姆？”比利用最为友善的声音问道，同时高高举起木棒，“我马上来收拾你！”比利又大吼一声。

“喂！你不能等到明早再收拾吗？”有人从卧室窗口伸头喊道，“我们要睡觉了。”

比利悻悻地走了。当他从视野中消失后，汤姆也急忙回了家，他把这次收获倒在地板上骄傲地看着，赃物使他体会到完成任务的快感。他一头躺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汤姆去看看学校建造的进展如何，向正在干活的木匠愉快地打招呼。

“我们干得不错。”木匠马尔夫说，“不过要是我的锯子还在的话，我会更加顺手。”

“你的锯子？”汤姆纳闷地问，但他立刻醒悟了——是他昨夜偷了锯子！他当时却没意识到这东西是谁的，也从没想过这些东西是有用的，是别人必需的。

木匠马尔夫又问：“你看我能把自己的锯子收回一两个小时吗？”

“连我也不知道。”汤姆皱眉说，“它们在法律上算是赃物，这你是了解的。”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只借一会……”

“我想你还是把它取回去，还给你算了。”

“那怎么行，我要退回来的！”马尔夫惶惑地说，“我怎么能留下赃物呢？”

“它就在我家，和其它偷来的东西放在一起。”

马尔夫千恩万谢后就奔去拿锯子了。

后来汤姆去了村长家，村长正在院子里仰望天空。

“汤姆，是你偷了我家的青铜板吗？”他问。

“当然，是我偷了。”汤姆答说。

“噢，我不过是问问罢了。”村长指着天空问道，“看到那个了吗？那个小太阳旁边的黑点？”

“看到了，那是什么？”

“我敢拿脑袋担保，这就是飞往我们这儿来的特派员的飞船。你的事情怎么样？”

“很好。”汤姆不太有信心地说。

“谋杀计划落实了吗？”

“那还没有。”汤姆老实地承认，“我还没考虑呢。”

“上屋里来，我得和你认真谈谈。”

客厅被百叶窗挡得暗暗的，相当阴凉。村长倒了两杯饮料，还给汤姆端张椅子。

“我们已经没时间再拖了。”村长阴郁地说，“特派员随时都会到达，而烦人的事还有很多很多。”他指指星际电台说，“它通报了关于杰贝克IV星发生暴动的情况，还转发了全体殖民地都得进行军事总动员的命令。我从没听说过这类事，好像我们的麻烦还不够多似的。”

“您是否确信我们非得杀掉个把人不可吗？”汤姆又问。

“你不问都知道答案。”村长说，“如果我们想成为真正的地球人，就得一走到底。谋杀是我们唯一显得落后的一件事，其它一切我们都在按计划进行着。”

漆匠比利走进屋内，他身穿一身缀有金属纽扣的新蓝布制服，大模大样地坐下来。

“已经杀了什么人啦，汤姆？”

村长代为答说：“他还在打听这是不是非常必要的。”

“当然有必要。”警长说，“如果你连一件人命案件都没有，还能算是罪犯吗？”

“你想杀谁，汤姆？”村长问。

汤姆坐不住了，他神经质地把手指关节掰得咯咯作响。

“好吧，我去杀捷夫。”汤姆一口气地说。

漆匠飞快俯身过来：“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杀他？”

“我是问你的动机是什么？”

“那是因为你们需要一件谋杀案。”汤姆说，“而且从来没人向我提出过动机问题。”

“我们不需要假谋杀。”警长说，“一切应按规矩进行，你总该有个基本的谋杀动机。”

汤姆又陷入长时间的思考。

“好吧，我说自己不太熟悉捷夫，这动机够了吗？”

村长摇摇头：“不，汤姆，这不行。你最好选别人。”

“让我再想想。”汤姆说，“要是杀梅里呢？”

“那杀他的动机又是什么？”比利紧接问。

“这个……我不大喜欢他的走路方式，我很早就不喜欢了，而且他有时说话那么响。”

村长点点头：“这个嘛……还行。你认为怎样，比利？”

“不，这种动机也不合适。”比利生气地说，“汤姆，你应当是个冷酷而残忍，阴险而狡猾的杀手。你不能只因为不喜欢他的步态而去杀他，听上去这也太蠢了。”

“好吧。让我把这一切再好好考虑考虑。”汤姆站起身说。

“只是别考虑得太久。”村长说，“这事结束得越早越好。”

汤姆点点头就朝门外走去。

“喂，汤姆！”比利喊，“别忘了留下你的罪证和指纹，这一点很重要。”

“好吧。”汤姆说过扭头便走。

几乎所有村民都在街上望着天空，那个黑点变得越来越大，看上去似乎会完全遮没那颗小太阳。

汤姆又坐进了小酒店。他慢慢吮着饮料，思绪万千。

他无论如何得去杀掉个把人。

假定他杀了木匠马尔夫……于是他想象马尔夫如何躺在地上，眼睛半阖半张，手脚僵硬，嘴角歪斜，心脏不再跳动，永远不能用他那双手去刨木板……

之后人们会说些什么呢？他汤姆又怎么在村民中继续生活呢？

不过他还得去杀人，每个村民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力量，而杀人正是他的本职。

只是他该杀谁呢？

星际电台发出另一个人声：“喂，是殖民地吗？你们的首都在哪儿？”

“就是这里。”村长说。

“那你们的机场呢？”

“我们只有一个牧场。”村长说，“书上说从前那里就是机场……”

“那我们的大船只能停泊在空中了，你把人们召集起来，我乘微型飞船降落下来。”

村民们都集合在牧场周围，准备迎接，汤姆则躲在树后观察。

一艘小飞船脱离了大船，很快朝地面冲下来。正当村民以为它将摔得四分五裂时，它却在最后一刻喷射出火焰，平稳降落在地面上。

村长挤上前去，漆匠比利跟在身后。飞船里走出四个手执枪支的卫兵，后面是一个高胖的红脸人，身穿一套黑衣，胸前有四枚闪亮的奖章。他身旁有个满脸皱纹的小个子，后面还有四个卫兵。

“欢迎你们到新吉拉维星来。”村长说。

“谢谢，将军。”红脸胖子说，他有力地摇晃村长的手，“我是特派员季鲁曼，这一位是格莱特先生，是我的政治顾问。”

格莱特朝村长点点头，假装没有注意到对方伸来的手，傲慢而厌恶地扫了一眼聚集的人群。

汤姆始终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当他们进入村子后，就转移到屋后继续监视。

村长自豪地介绍了监狱、邮局、教堂及小小的红色学校等建筑，特派员有点不知所措，而格莱特先生则厌恶地摸着下巴。

“和我预料的一样。”他对特派员说，“这里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们只是在白白浪费时间和燃料。”

“我并不完全同意。”特派员转向村长问，“你们为什么要造这些建筑呢，将军？”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成为真正的地球人呀。”村长说，“您亲眼看到我们已全力以赴了。”

格莱特先生在特派员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告诉我。”特派员转向村长，“你们村里有多少壮丁？”

“对不起，您说什么？”村长茫然问。

“就是说你们有多少年龄在15岁至60岁之间的男人。”格莱特先生解释说，“地球母星帝国现在正处于战争状态，杰贝克IV星及某些殖民地在反抗地球的合法统治，他们发起了暴动，以反抗地球不容争辩的领导地位。”

“我对所有这些感到非常遗憾。”村长同情地说。

“所以我们需要组织宇宙远征。”特派员说，“要有强壮健康，有战斗经验的士兵，但目前我们的人力资源不足……”

“我们想。”格莱特补充说，“所有忠于地球的殖民地都愿意为地球母星帝国而战的。我相信在您这里不会听到拒绝的回答吧！”

“当然不会。”村长说，“不会的。我们的年轻人都很乐于……尽管他们不会打仗，但却都很机灵，他们学习起来很快。”

“听见了吗？”特派员对格莱特先生说，“能有60个，70个，或许100个新兵呢！我们不会空手而归。”

后来特派员和顾问一起去村长家吃饭，四名卫兵陪着他们，还有四名留在村子里。

汤姆一直在观察村子里的动静，他看见卫兵们喝得酩酊大醉。一个士兵朝空中开了枪，特派员和格莱特先生不知在哪里。

深夜时汤姆潜入到两幢房子之间的狭巷里，他拔出刀子等候猎物。

有个人影过来了。

“啊，是你，汤姆！”村长说，他看到了那把利刃，“你在这里干什么？”

“您不是说过要杀掉个把人吗？所以……”

“我可没说要杀我呀。”村长朝后缩了一步说，“你不能杀掉我。”

“为什么不能？”汤姆问。

“喏，得有人去接待特派员……”

“这件事比利也干得了。”汤姆一把抓住村长的衣领，把刀尖对准他的喉咙，“其实我自己并不敌视你。”

“等等！”村长嚷道，“如果你我没有私人恩怨，那就说明你没有杀人动机！”

汤姆把刀搁下，但还是揪住村长不放说：“那又怎样？我可以编造一个动机，比如说当你任命我为罪犯时我就非常恨你等等。”

“你好好瞧瞧我！”村长竭力把汤姆拖到星光照耀的街上。

汤姆惊奇地发现村长穿的是一条笔挺的裤子，一身挂满奖章的将军服，还有排满五角星的肩章，帽子上绣着金绶。

“看见了吗，汤姆？我现在是将军了！”

“那有什么关系？你还不照旧是你吗？”

“饭后举行过仪式，特派员已宣布我被正式授与将军的军衔！”

汤姆挥动一下刀子，就像他平时准备把鱼开膛破肚那样。

“我向您祝贺。”他真诚地说，“不过你任命我为罪犯时还只是村长，所以我的杀人动机依然有效。”

“可你现在杀的不是村长而是将军了！你干的已经不是谋杀。”

“不是谋杀？”汤姆问，“那是什么？”

“知道吗？如果你谋害了将军，那就是暴动了！”

“呵。”汤姆放下刀子，接着又松开衬衫衣领，“那我还得请您原谅呢。”

“没关系。”村长说，“完全情有可原。不过是我从书中读过这一点而你没有而已，别耿耿于怀。”他深深吸了口气，“噢，我得快走，特派员还等着我给他新兵名单呢。”

汤姆在身后冲他喊道：“您还肯定我必须杀人吗？”

“我肯定！”村长答，这时他的身影已远，“只要不是我就行！”

汤姆把刀重新插回腰间。

不要是我，不要是我！每个人都这么说，同时还要求去杀掉别人。那么杀谁呢？他又不能杀自己，因为自杀是不作数的。

又有一个人过来了，那人越走越近。

汤姆全身紧张，准备扑击。

但来的是磨坊主的老婆。汤姆无法忘记她是母亲的好友，他决不能杀她。

又走过好几个人，由于种种原因汤姆都没法动手。他最后才懂得自己从小生长在这些人中间，同甘共苦，他有什么动机非得去杀死其中的任何一个呢？

但是他必须杀人，这是大家对他的委托与信任。

他突然想到：“我可以去杀特派员！”

只有这样才能向地球显示新吉拉维星的犯罪是骇人听闻的，罪犯居然在第一天就取了特派员的性命！于是汤姆急忙朝村长家跑去，并且听到里面谈话的片断。

“……这里的人很胆怯，没有多少进取心。”格莱特先生说。

“真让人泄气。”特派员也说，“我只望多少能招到一些新兵。卫兵，我们回去吧。”

卫兵！汤姆把卫兵给忘了，他望望自己的那把刀，如果他准备刺杀特派员，那么毫无疑问卫兵就会阻拦他，因为他们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

他得具有卫兵手中那样的枪支才行……

于是汤姆迅速离开这里，沿着街道走到远处，他在集市附近看到一个士兵坐在台阶上，脚下是喝得光光的两个酒瓶，枪支随随便便挂在肩上。

汤姆潜到附近，掏出木棍挥舞过去……

他的黑影引起那士兵的注意，但汤姆已经扫中对方的双腿，在他设法爬起前，又狠狠揍了他一下子。

汤姆满意地取下枪支，检查一下后就去寻找特派员了。

当他在半路追上那一行人时，特派员和格莱特先生正走在前面，后面跟随着懒散的卫兵。

于是汤姆朝前紧跑几步拦住去路，他举枪直接瞄准特派员。

“怎么回事？”特派员大声喝问。

“站住！”汤姆命令道，“其他人一律放下武器到旁边去。”

士兵们乖乖地服从了，他们一个接一个扔掉枪支，退到道边树丛附近，只有格莱特先生还站在原处。

“你要干什么，小伙子？”他问。

“我是本村的罪犯。”汤姆自豪地说，“我得杀掉特派员。对不起，请站到一边去。”

格莱特怔怔地盯住他：“罪犯？你们村长说的是真话吗？”

“我们这里两百年来没有过谋杀。”汤姆解释说，“但现在我将改写这个历史。马上给我从路上滚开！”

格莱特慌忙避开瞄准他的枪口，只剩下特派员木然地站在路上。

汤姆努力瞄准，他在想象这次谋杀产生的后果和它的社会意义，他仿佛看到特派员倒在地上，大张双眼，目光呆滞，扭曲的嘴和僵硬的四肢。

他极力迫使手指扣动扳机，他的大脑相信社会是需要他这样干的，但是他的手指似乎并不懂得这一点。

“我办不到啊！”汤姆痛苦地高喊。

他抛下武器跳进了树丛深处。

特派员命令手下去搜索汤姆并吊死他，而格莱特先生没有同意。新吉拉维星球是颗森林行星，哪怕有上万人也无法在茂密的森林中捕获到一个逃亡者。

村长和许多村民都赶来了，卫兵们脸色阴沉，手执武器，把特派员和格莱特先生紧紧围在中间。

村长努力解释一切：他阐明村庄在犯罪方面的落后，阐明对渔夫汤姆的委托，也阐明汤姆如何没能尽到他的职责。

“为什么您单单要把这个任务交给他呢？”格莱特先生还在问。

“您看。”村长说，“如果我们有人能杀人的话，那么就只有汤姆干得了。他是渔夫，懂吗？这是唯一带有血腥味的职业。”

“就是说你们其他的人都不会杀人吗？”

“我们中间谁也不能在杀戮方面及得上汤姆。”村长很伤心。

特派员和格莱特先生交换一下眼色，又扭头望望士兵们，卫兵们十分惊愕地望着村民，村民们都在低声交谈。

“立——正！”特派员大吼一声后，压低声音对格莱特说，“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不会杀人的人在我们队伍中会引起……”

“引起士气低落……”格莱特的声音颤抖，“这是非常危险的感染……如果一个人不会开枪射击，他就可能在紧要关头使整个飞船蒙受损失……不，我们决不能冒这个危险！”

他们命令士兵马上返回飞船，而士兵们疲疲塌塌地走着，不时回顾村庄，也不顾特派员的责骂而窃窃私语。

微型飞船向上腾升，喷出大股气流，几分钟后就与大船对接，接着大船消失在视野之外。

“现在你可以出来了，汤姆！”村长嚷道，汤姆很快就从树丛中爬出来，原来他躲在那里注视着所发生的一切。

“我没能完成你的委托。”汤姆悲哀地说。

“别难过。”漆匠比利安慰他，“这本是一件无法执行的任务。”

“其实你干得不错。”当他们回去时，村长说，“我们没人能干得有你一半那么好。”

“现在我们拿这些建筑怎么办？”漆匠比利问，他指的是监狱、邮局、教堂，还有那座小小的红色学校建筑。

村长起码考虑了有一分钟。

“有了。”他说，“我们把它们改造成儿童游乐场，安上秋千，堆起小山，再放上沙箱之类的东西。”

“我不再需要这证件了。”汤姆把杀人证递还给村长。

“好的。”村长把证件撕成碎片时大家都松了口气，“我们已做了能做的一切，只是没有成功而已。”

“其实我是有可能完成的。”汤姆还在喃喃说，“我让你失望了。”

漆匠比利友好地把手搁在汤姆肩上：“你没有责任，汤姆，我们谁也没有责任。地球需要上千年才能成为文明星球，而我们却妄想在两星期内完成。”

“好吧，我们只好重新回到非文明的生活方式去了。”村长用开个玩笑的口吻说。

汤姆打个呵欠，伸个懒腰走回家去，他得好好补上一觉。

黑云密集，秋雨迫近，很快就又可以开始捕鱼了。

他太疲倦了，地球可能不会再承认他们，谁也不知道他们落后于其它星球有多少个世纪。

这天晚上他睡得很糟很糟。

我的密探

我从没想到人的一生能碰上那么多麻烦和折腾，而要说清这一切更非轻而易举，所以最好让我慢慢从头讲起为好。

打从职业学校一毕业，我就在飞船公司厂里当了个装配工，专门负责安装一种叫“斯芬克司阀门”的关键零件。我最爱欣赏飞船腾空而起直上云霄的情景，它们直飞天鹅星座和半人马座，飞往无线电或报纸经常提起的那些星球，对工作我很心满意足，如果没有那几台秘密摄像机，我会更加高兴，因为它们的镜头总是在暗中盯住我，发出的噪音总在妨碍我集中注意力。

我曾去安全部发过牢骚：“嘿，为什么你们给别人安装的是新式无噪音的摄像机，而为我装的却是这种老式机呢？”可他们对此根本置之不理——因为据说他们实在太忙了。

当然，烦人的事情还不止于此，例如还有人把窃听器安放在我房内，它整夜发出的啸声使人通宵难眠。我上百次地投诉说：“有谁的窃听器是这种样子的？简直连一分钟的安静都不留给我！”而有关方而对我的回答却是一大堆陈词滥调，什么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啦，什么冷战中我们必须取胜啦，什么无法使人人都满意啦等等。这只能说明我位卑人微，政府对我从不重视。

就拿负责监视我的密探来说吧，那位先生总是穿着显眼的制服和宽边帽，把帽檐一直盖住眉梢，对我寸步不离，亦步亦趋。

他是在尽力防止在监视工作中出差错。我甚至有点可怜他，要知道干这种活并不轻松。但他实在也太出格了，以至于我走到哪里他就盯到哪里，连呼出的热气都差点喷上我的后脑勺，朋友为此而笑得捧腹不止。

我的女朋友说，只要一看见他，脊梁骨上就好比有无数蚂蚁在爬，所以我又只得去调查委员会抗议：“为什么不能派个更称职的密探，让我在朋友面前不致出丑呢？”

他们倒是答复说可以考虑考虑，仍我明白这对他们只是区区小事，说过拉倒。

这时我想索性远走高飞算了。地球以外是茫茫星空，那里每个人都可以找到安身之地。我仔细阅读这方面的书籍，用所有积蓄买下一艘宇宙飞船，尽管它破旧不堪，四处漏风，但发动机倒还挺耐用。这样做当然很危险，但冒险的只是我个人的生命。

我辞去工作，告别秘密摄像机和窃听器，和密探亲切握手并祝他今后走运。

我破釜沉舟，退路已绝。

目前需要办的是获取签证，于是我急忙去了签证局。那里的职员被人造太阳晒得黝黑，可双手白皙无比。他疑虑重重地瞅着我：“您打算去哪儿？”

“我要去宇宙！”我说。

“这我知道，但问题在于具体要去哪儿？”

“这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说，“我是想要去自由自在的宇宙深处！”

那位职员疲惫地叹口气说：

“如果您要申请签证，那就得明确说出自己的意向，您准备移民去美国宇宙，还是打算迁居到英国宇宙？也许宁愿到荷兰或法国的宇宙去？”

“什么！难道连宇宙也是分国界的？”我惊讶不已。

“这您就大大落后时代了。”他面带优越感嘲笑说，“美利坚合众国早就声称对于坐标2XA 及2B 之间的全部宇宙空间拥有主权，只除去其中一小块意义不大的弓形区域，那儿是墨西哥孜孜以求的地方。而坐标3B 到2C 之间的空间属于俄罗斯，同样也有属于中国或尼日利亚的太空……”

我截断他的话头说：

“那么哪儿是自由的宇宙空间？”

“根本就没有这种地方。”

“那么这人为的宇宙边界一直延伸到多远？”

“直至无限！”他自豪地说。

在一瞬间我呆若木鸡，我从没想到连广袤无垠的宇宙也都可以被瓜分！

“那我就去美国宇宙。”我随口说。

职员默默地点点头，他检查过我自五岁起的履历，因为比这更早的经历对我已毫无意义，随即就把签证发给了我。

我来到宇航港时，飞船已加好燃料准备起飞，后来我顺利升上太空。当地球化为一个小点并完全消失在飞船后面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孑然一身，绝对孤独。

起飞后50小时，我打算对食品的储存进行例行检查。我突然发现有个口袋外形有些异样。打开后，发现原本装100磅土豆的口袋里，装的却是……一位姑娘！

她是偷渡者！我的嘴巴吓得再也无法合拢。

“怎么啦？”她反而问道，“您倒是说话呀？能帮我一把让我从袋子里出来吗？或者您也可以重新扎上绳子，干脆把这事忘掉。”

于是我搀扶她从口袋里挣扎出来。这位姑娘身材苗条，楚楚动人，秀丽妩媚，有一双若有所思的监色大眼睛。她头发金黄，很像喷气发动机喷出的火焰。尽管她的脸蛋弄得脏兮兮的，但依然透出一股灵气。如果在地球上，我肯定愿意为了和她见面而不惜跑上十英里的路程。

“就不能给我点什么吃的？”她诉苦说，“从地球开始，除了生胡萝卜，我可连什么东西都没进过嘴。”

我慌忙给她送上夹肉面包并问道：“您来这里干什么？”

“您不会理解的。”当刚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好容易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我可认为自己也许能理解。”我说。

她走向飞船的舷窗，默然睇视美国宇宙的满天星斗。

“我在追求自由。”最后她缓缓说。

“是吗？”我将信将疑。

她困乏地倒在我的吊床上。

“也许您会认为这是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她的声调十分平静，“但我常被人家认作疯子。我喜欢在夜间朗诵诗篇，对一些荒唐的雕塑潸然泪下，为一片凋谢的秋叶惆怅不已，也爱面对草叶上的露水浮想联翩。医生说我或许患有精神过敏综合症。”

她闭上双眼，但我完全能够理解：一个人在口袋里连续呆上50小时，又被压在沉重的食品下面，这对任何人来说都难以忍受。

“地球使我烦恼。”她低声说，“我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什么官僚主义，纪律约束，贫穷饥寒，还有冷战或热战等等，全都使我精神崩溃……我渴望能和习习柔风一起微笑，在无垠绿野上奔跑，在浓荫匝地的密林中散步，歌唱……”

“但为什么偏偏选上我？”

“因为您也渴望自由。”她说，“当然，如果您坚持，我可以离开这里。”

这真是废话！我们身处太空，就是想回地球，连燃料也不够呢！

“您可以留下来。”我无奈地说。

“谢谢。”她说，“您真的理解我吗？”

“那当然。”我说，“不过先让我们弄清某些细节，首先……”

可是她早已呼呼入睡，嘴角边挂着一丝信任的微笑。

我连一分钟也不耽误就搜了她的手提包：里面有五管口红，全套修指甲的工具，一瓶“金星”牌香水，一本平装诗集，还有一枚调查局特派员的徽章。

我本来就这么判断：姑娘们通常不可能那样讲活，而密探又只会那样讲。

我很高兴得知政府依然没有放过对我的监视，在宇宙中我再也不会感到孤独了。

我的飞船深入到美国宇宙深处，它还算争气，飞得十分出色。发动机从不过热，船体接缝也很密封。梅薇丝·奥黛依是我这位密探的名字，她天天为我准备食物，管理杂务，同时，她在所有暗处都悄悄安上了微型摄像机，弄得到处嗡嗡作啊，但我佯作不知，假装没有听见。

尽管如此，我和梅薇丝小姐的关系还算不错，旅途生活十分愉快。但是有一天船的右舷外突然爆发一片耀眼光芒，吓得我往后一缩，把梅薇丝撞得飞了出去，当时她正在为3号摄像机偷换胶卷。

“真抱歉。”我说。

“没关系的。”她说。

我想去帮她一把，但她的柔躯紧贴在我身上，“金星”牌香水使我心神荡漾。

“还不松开我吗？”她娇嗔道。

“那当然。”我说，而实际上还在拥抱她，这么近的距离弄得我昏昏懵懵，忘乎所以。

“梅薇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们认识不久，可是……”

“可是什么，比尔？”她喃喃地问。

眼前云飞雾转，那一刻我全然忘记双方本该是密探与被临视人的关系，也不知道后来我还说过些什么。但这时窗外又现出耀眼的强光，于是我放开梅薇丝走向驾驶台，极力停住飞船朝外察看。

船外有块巨大的岩石停在空中，上面坐着一个穿着宇宙服的男孩，他一手拎着信号火箭筒，另一只手牵着一条穿着宇宙服的小狗。

我们很快把他引进飞船，脱下密封衣。

“我的狗呢？”他张口就问。

“放心吧，孩子。”我安慰他。

“真不好意思。”他接着说，“我用这种方式闯进你们的飞船。”

“别客气。”我说，“不过你在那块岩石上干什么？”

“先生。”他的童音清脆，“我不得不从头讲起：我的生父是宇宙飞船试飞员，在一次飞行中英勇献身了。不久前我母亲再嫁，继父是个高高的黑发男子，一双眼睛老在东张西望，嘴唇也总紧抿着。他原来是个站柜台的，一开始就对我恨之入骨。也许是我那一头金色鬈发，一双大眼睛和乐观的性格使他联想起我的父亲，于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天比一天恶劣。

“他有一位伯伯突然死去（我怀疑是他谋杀的），留给他了某个行星上的一块地皮。我们乘上私人飞船去那里，在太空中他说我已到了能自己料理自己的年龄。我母亲虽不同意，但不敢违抗他的铁石意志。于是他硬让我穿上宇航服，给了我几个信号火箭，把小弗里克也塞进小宇航服里说：去吧，如今的小青年都能在宇宙中自谋出路。我提醒他：从这里到最近的行星至少也有二百光年呢！但他狞笑了一下，说：说对了！然后使劲一推，就把我抛弃在那块岩石上。”

男孩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他的小狗蹲在一旁用湿漉漉的圆眼瞪着我，于是我喂了它一钵子牛奶加面包，那男孩也狼吞虎咽，吃完后由梅薇丝带去休息。

我回到操纵台重新启动飞船，又悄悄打开内部对讲机。

“醒醒，你这该死的小笨蛋！”我听她梅薇丝在说。

“饶了我，让我睡觉吧。”那男孩央求。

“现在不行，将来有你睡的。”梅薇丝不依不饶，“为什么调查局还要派你上这里来？难道他们不知道我在这儿吗？一个刚12岁的孩子……”

“再过七个月我就满13岁了！”

“就是12岁！我干得多么认真，学习、读书，还进专业夜校，听讲座……”

“您真倒霉。”他很同情她，“其实我只是想成为宇航驾驶员，像我这么大的孩子要取得必需的飞行小时数就只有这种办法。他会让我独立驾驶飞船吗？”

我悄悄关上对讲机。在听到这一切后，我自感身价十倍，竟然有两位政府代表被委派来监视我！这只能说明我是个人物！而且是必须全昼夜监视的人物！不过退一步说，派给我的密探只是些年轻姑娘再加上12岁的未成年人，这又让我有点惘然若失。

旅程的其余部分平安度过，罗伊是那男孩的名字，他担负起驾驭飞船的重任，连他的狗也坐上副驾驶员的座位，恪尽职守。梅薇丝仍和以前一样做饭，我的精力全花在检查飞船是否密封上。一般说，密探与被监视者之间倒挺和谐。

我们发现了一颗无人行星，梅薇丝非常喜爱它。星球不大，但空气新鲜，无边无际的绿野和茂密的参天大树活脱脱就和她诗集中所描绘的一样；罗伊则为湖水和山岗激动不已，那小山不太险峻，很适合男孩攀登。

我们决定在这颗行星上定居，把它作为我们的移民地。

罗伊对饲养动物的热情极高，动物由我从冷冻舱里取出并加以复活，他任命自己是牛与马的司令官，猪与鹅的饲养员，小鸡小鸭的保护者。他陶醉在新工作中，甚至对上级的例行报告也越来越少，后来索性完全停止。说老实话，对这个年龄的密探你还能有什么要求？

我们建造宿舍，播种谷物。我和梅薇丝时常去森林散步。有一次我们带上食品在瀑布旁野餐，梅薇丝松开束发带，波浪般的金发一直垂到双肩，秋水般的双瞳如此迷人，使我怎么也不能相信她竟是密探，但我还得告诫自己注意我们的真正身份。

“比尔。”她低声唤我。

“什么事？”我问。

“哦……没什么。”

她含羞地把身旁的草茎拉来拽去，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我们的手恰好碰在一起，随即互相紧紧相握。

我们久久沉默，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比尔……”

“什么事？”

“比尔，亲爱的，我想……”

我并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好彼此沉默相对……这时恰好被天上传来的轰隆声打断。

湛湛蓝空又降下一艘宇宙飞船。

埃德·沃伦是这艘飞船的驾驶员。他微显肥胖，一头灰发，戴一顶宽边帽，穿着制服呢大衣，自称是某家公司的代表，穿梭于各星球间从事水的清洁与消毒工作。由于我们这里水质很好，不需要他的服务，所以他在对我表示歉意后就准备继续飞往别处。

可是起飞失败了，发动机光是吼叫一阵子就熄了火。我检查他的飞船，发现里面的斯芬克司阀坏了。我倒是能用手头工具重造一个，但起码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多糟糕。”他惋惜地说，“现在只好在这里多耽误一会儿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

他难过地望着那艘飞船：“真该死，为什么偏偏会在这时候坏了呢？”

“也许是您用手锯锯过它，它才不那么牢固的。”我边说边往回走。因为检查时我发现了人为破坏的明显痕迹。

沃伦先生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当天晚上我还截听到他通过无线电发出的汇报。有趣的是，沃伦先生工作的单位并非什么公司，而是中央情报局。

沃伦先生总是拿着相机和记事本，总在四处打探，他很快成为非常杰出的种菜能手。我和梅薇丝始终也没能完成那次谈话。

移民区的建设却日益兴旺发达。在沃伦先生之后，还有不少客人又来到我们这里：一对自称在收集植物果实的夫妇，一位摄影爱好者，还有一位记者等等，其实他们全都是各有关单位派来的秘密侦探。在起飞时，他们的斯芬克司阀也全都坏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骄傲还是羞愧，因为足足有半打密探在跟踪我这个人。他们都是蹩脚侦探，但来后几周内又都千篇一律成为这颗行星的优秀垦荒者。他们的汇报都由原先滔滔不绝的江水逐渐化成潺潺流水，到后来索性干枯断流。

有一个夜晚，殖民地突然出现了非同寻常的紧张气氛。所有的无线电接收机都被打开——似乎有极其重要的通知需要下达。我不得不请某些密探合在一块收听并关掉一些接收机，免得发电机过载烧毁。

最后他们关上接收机并开了一个会，直到深夜我还听见他们喁喁不休。第二天一早大家集合在客厅里，脸色阴郁，眉头打结，梅薇丝是这伙人的发言代表。

“有件可怕的事情。”她说，“但首先让我向您公开我们的身份：比尔，我们并不是自己所说的那种人，我们全都是政府派来的秘密探子。”

“这不可能！”我大声嚷嚷，我不愿意伤害任何人的自尊心。

“事实如此，比尔。”她接着说，“我们全部在监视你。”

“绝对不会！”我重复说，“难道连您也这样，梅薇丝？”

“连我也是。”她神色悲戚，沮丧万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默默相互对视，最后沃伦先生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扯扯帽檐说：“比尔，最近测量过宇宙的界线标定，发现这个地区根本不属于美国。”

“那它属于哪个国家？”我问。

“别激动，比尔。”梅薇丝插口说，“当初划分宇宙的国际分界时，这里整个儿被漏掉了，所以现在没有任何国家对它拥有主权。按照星际移民法，行星及周围几十万英里的太空都将属于您这位发现者，比尔。”

我惊得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话。

“所以。”梅薇丝说，“我们就没有任何合法依据来到这里，应该立即撤退。”

“但你们飞不成！”我大嚷大叫，“我还没来得及修复你们那些斯芬克司阀！”

“每个密探都藏有备用的阀门。”梅薇丝温柔地说。

我望着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飞船，思忖今后自己的孤独处境。我再也没有什么政府——那对我处处设置监视的政府。夜间也不会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永远不会再有摄像机的噪音……

“再见，比尔。”梅薇丝哽咽说，向我伸出纤纤玉手。

我茫然望着她朝沃伦的飞船走去，突然感到她根本不是什么密探！

“梅薇丝！”我拼命叫喊并朝她扑去。

她加快步伐，可已被我抓住她的手臂。

“等等，你知道那天在太空中我要说的话吗？后来在瀑布旁我也想对你说……”

她企图挣脱，于是我用平静的口吻轻轻对她说：“梅薇丝，我爱你。”

她嘤咛一声扑倒在我臂弯里，我们开始热吻。我对她说：这里密林葱郁，古木蔽天，碧草茸茸，将永远是她的家，请她一定留下……她幸福得说不出话。

当梅薇丝决定不走后，罗伊同样重新考虑了自己的决定，沃伦先生的蔬菜马上就要成熟，他也觉得有必要留下照顾。其余的人统统各有各的借口需要留在行星上。

从这天起我就是他们的首脑、国王、统治者或总统，随便叫什么都行。各地的密探现在纷纷大量飞来我这里，不仅来自美国，几乎来自所有国家。为了让大家有饭吃，我不得不进口粮食。但是其它星球拒绝帮助我，还说我收买了他们的密探，唆使他们来投奔我。

天可怜见：我可从来没这样做，他们全都是自愿飞来并自愿留下的。

我无法辞职，因为这颗星球就属于我，而把他们遣送回去，我又难以启齿，这真使我走投无路。

既然我所有的臣民都是过去的密探，所以你们当然以为我在组组织政府方面不会遇上困难。其实他们谁也不来帮我，样样还得我自己来干。他们中间没有一人还想继续当探子，去揭发自己的朋友！

第七个猎物

斯坦顿·弗里莱恩坐在桌前，打算像一个忙碌的经理在早上九点半时那样工作，然而他怎么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他本来想把昨晚草拟的那份广告再看上一遍，但实在无法坚持下去。他明白在那封邮件没来以前是什么也干不成了。

他在等候一份通知。像这么一天一天地干等已经有两个星期了——政府的工作从来就是拖拖拉拉，不够准确及时。

办公室的玻璃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摩格尔和弗里莱恩高级服装公司”。门是开着的，摩格尔刚来上班，昔日的枪伤使他走起路来有些微踱跛，背也有点驼，不过作为73岁的老人本来就不必过多介意自己的外表了。

“斯坦顿，你好。”摩格尔招呼说，“你的广告词搞得怎样啦？”

弗里莱恩从27岁开始就成为摩格尔的合伙人了。16年来，拥有上百万元交易额的防护衣就是他俩共同开发的产品。

“昨晚我就搞好了。”弗里莱恩把一张纸递给摩格尔，他还在念念不忘邮件什么时候能够送到。

“您拥有了摩格尔和弗里莱恩公司的防护衣吗？”摩格尔大声念道。他把那张纸凑到眼前继续读下去：“世界上最好的裁缝就在摩格尔和弗里莱恩服装公司，公司领导着男人服装时尚的新潮流！”

摩格尔清了一下喉咙，望望弗里莱恩，又笑了一下并继续念下去：“防护服既是最安全的，同时也是最时髦的。每种型号都有为武器专设的嵌入式衣袋，保证不会形成鼓凸。除了您自己，谁也不知道武器就在您身上。您可以在瞬间掏出枪支，确保快捷便利。口袋可以根据顾客要求设在臀部或胸部……你写得真不错。”摩格尔说。

弗里莱恩闷闷地点点头。

“……在当代个人防护领域，我们的枪袋设计是个极大的成就。您只需碰一下秘密按钮就能使枪支来到您的手中，而且处于完全击发状态，保险也已打开。您为什么不去一趟最近的摩格尔和弗里莱恩公司商店呢？为什么不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呢？”

“说得棒极了。”摩格尔夸奖道，“广告就应该这么写。”他沉思地摸了下白胡须，“是不是还应该提一下：防护服有多种型号和风格，可以有一或两个胸袋，也可以有一或两个按钮，好吗？”

“对对，我把这些给忘了。”

弗里莱恩拿回这张纸，在边上又草草添上几句话。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上衣，他觉得衣服在腹部总有点不太合身。弗里莱恩已有43岁，微微发胖，头发也开始变得稀疏。他是一个颇有吸引力的男人，但具有一双冷酷的眼睛。

“放松一些吧。”摩格尔说，“您不妨去看看，今天的邮件也许已经到了。”

弗里莱恩用感激的眼光望着头儿，他本来是想去看看，但却反而一屁股坐到了桌沿上。“您肯定会认为这还是我第一次去杀人吧。”他皱着眉头苦笑说。

“我能够理解您的心情：”摩格尔点点头，“当我还没有退出这种游戏时，我简直整个月都睡不着觉呢，老是急着在等通知，我是过来人嘛。”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当这种寂静变得让人无法忍受时，室门被推开了。办事员进来把一叠信件放在弗里莱恩的桌子上。

弗里莱恩抓起这批信件，飞快地浏览翻动。找到了等候已久的来自ECB的白色长信封，上面带有政府的印章。

“就是它！”弗里莱恩轻松地吐出一口长气，脸上布满了灿烂的笑容，“到底还是来了！”

“真为您高兴。”摩格尔好奇地睨视那封信，但没有要求弗里莱恩去拆开来，这不仅是个礼节问题，而且从法律的观点看这也是违法的：除了猎手以外，任何人都没有权利知道猎物的姓名。他只是说：“祝您狩猎成功。”

“肯定会这样的！”弗里莱恩的声音充满信心，他整理自己的桌子已经有一星期之久，现任马上就可以脱身，于是他着手收拾皮包。

“一次好的符猎会给您带来一个好的世界。”摩格尔拍拍他的肩膀说，“您得让自己精神抖擞，百倍振作！”

“是应该这样。”弗里莱恩又笑起来，他和摩格尔握握手。

“真盼望我还是个小伙子啊！”摩格尔皱着眉头用幽默的眼光打量自己的跛腿，“看着您就又想再次拿起武器了。”

这位老人当年是一个优秀的猎手，有过10次成功狩猎的经历，这也使他得以进入那个被严格控制参加的“十人俱乐部”。而且因为每次狩猎后他还得扮演一次被狩猎的角色，所以他的成功就意味着曾经有过20次的杀戮。

“我多么希望我的猎物不会是像您这样的人。”弗里莱恩说了句俏皮话。

“别为此担心，您这是第几次啦？”

“第七次。”

“七是个幸运数。我再次祝你成功，也希望很快看到您能成为俱乐部的成员。”弗里莱恩挥挥手就朝外面走去。

“记住：千万别粗心大意。”摩格尔从后面喊道，“只要一次错误，哪怕是惟一的一次，那……那我就得去寻找新的合伙人了，如果您不介意这么说：那么我对现在的这位合伙人是很满意的。”

“我会加倍小心。”弗里莱恩保证说。

他决定步行回家，不去乘汽车。他得让自己冷静一会，完全不必像个孩子第一次去杀人似的。

在路上，弗里莱恩绝对不去东张西望。紧盯着某个人看就有可能吃到一颗枪弹，因为这个人也许正好在扮演猎物的角色。的确是有一种人，只要你朝他望上一眼他就会开枪，那是些神经过敏的家伙。所以弗里莱恩始终十分谨慎，只望迎面而来的人的头顶上方。

他前方有一幅巨大的广告牌，是“J·E·奥多诺万侦探事务所”在向公众招揽生意。

“猎物们！”硕大的红色字母这么宣传：“为什么不选择这个良机呢？聘请一位奥多诺万公司提供的密探吧。我们能查出谁是指定来杀您的凶手，而报酬可以在您摆脱他以后再付！”

这幅广告倒是提醒了弗里莱恩：他应当立即打个电话给埃德·莫罗。

弗里莱恩加快步伐，他已迫不及待地想赶快回家，去打开信封，了解自己的猎物是个什么样的人。真有趣，他这次的猎物是聪明的还是愚蠢的？是不是像他第四个猎物那么富有，还是像第一、第二个猎物那么贫困？对方是否雇用了密探来为自己服务，还仅仅是独自行事？

这种挑战所带来的激动使人感到神奇，使血液流动加速，使心跳加快。从离开弗里莱恩不远的地方，至多一个街区的距离，他听到那里传来了枪声。两声短促的几乎在同一刹那间发出的枪声，然后是第三声，也是最后一响。

有人在猎获他的猎物了，弗里莱恩想。祝他走运！

这种感受是无可比拟的，他暗暗对自己说。他又将去体会这种感觉了。

回到他那一居室的住宅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拨打埃德·莫罗的电话。此人是他雇用的密探，在每次接受任务的间隙，那个人就在一家车库里当帮工。

“哈罗，是埃德吗？我是弗里莱恩。”

“听出来了，弗里莱恩先生。”弗里莱恩能想象出来此人那张沾满油污的长脸，那薄薄的嘴唇贴近话筒的模样。

“我正在准备进行一次狩猎，埃德。”

“祝您好运，弗里莱恩先生。”埃德·莫罗说，“您的意思是希望我马上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吗？”

“正是这样。我估计这次出去需要一个星期，最多不超过两星期就能解决问题，但在杀人后的三个月内，我大概就会像往常那样接到成为猎物的通知了。”

“我会做好准备的，祝您狩猎成功，弗里莱恩先生。”

“谢谢，再见。”他挂上电话。获得第一流密探的服务——这是必要的预防措施。要知道在弗里莱恩杀人以后，他将很快就成为一个猎物。到那时埃德·莫罗就将是他生命的保障。

埃德是个多么出色的密探啊！老实说，他并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甚至还有股子傻气，然而他具有一种灵敏的嗅觉，那是天生的。他一眼就能瞥出谁是外地来的人，能非常聪明地设下陷阱，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在回忆埃德的那些狡猾手段时，弗里莱思一面笑，一面拆开了信封。当他看清信封里的内容时，笑容就在他的脸上凝结了，那个名字是：珍妮特－玛丽·帕特齐格。

弗里莱恩站起来在房间里打转转，他又一次仔仔细细地阅读了通知。珍妮特－玛丽·帕特齐格，没有错，是个女孩子。信封里还有三张像片，她的地址和其它必要的资料。

弗里莱恩皱起浓眉，他从来没有去杀过一个女人。

他迟疑片刻，接着就拨打了ECB的电话。

“这里是ECB，是情绪发泄局的信息科。”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你们是否能核对一下。”弗里莱恩要求说，“我刚才接到通知，里面竟然说我的猎物是个姑娘，这种事情正常吗？”他把那女孩的名字告诉了职员。

“完全对头，先生。”职员在核对缩微卡片后对他说，“那姑娘是自愿报名参加的，根据法律她拥有和别人同等的权利。”

“您能不能说一下：她已经有几次杀人经历啦？”

“非常抱歉，先生。凡是您有权知悉的您都已经知道了：包括该猎物的法定身份、她的地址和像片。”

“我明白了。”弗里莱恩犹豫一刻又说，“能换一个猎物吗？”

“您可以拒绝进行这次狩猎，这是您的权利，但在您获得下一次狩猎的准许以前，您还得先进入猎物的角色，您要办理弃权的手续吗？”

“不，不必了。”弗里莱恩急忙答说，“我只不过感兴趣而问一下而已，非常感谢。”

他挂上电话，把腰带放松些，然后坐到软椅上。他得好好考虑考虑——毕竟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上这么一桩倒霉事。

“这些臭娘们。”他牢骚满腹地想，“生个孩子再加上做点针线活，有什么不好？何苦非得去她们不该去的地方呢！”

但她们是自由公民，他提醒自己说。不过无论如何这总不该是女人们干的事情。

历史上记载说，ECB是专门为男人而建立的，而且也仅仅是为了男人。历史学家说，情绪发泄局是在第四次或第六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建立起来的。

在那时，对持久与稳定的和平具有迫切的需要，原因也非常实在，正如发动这场运动的那些人所说的那样。

简单地说：世界各国所拥有的武器数量、效率和破坏力都在飞速增长，情况已经到了危急关头，人类的灭亡已迫在眉睫。只要再来上一场战争，就会把所有的战争完全结束——因为到那时什么人也不会幸存，也就不会再有人来发动新的战争了。这一次的战争就能变成一场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

人类需要和和平，而且不是短暂的，必须是永恒的和平。发起这场和平运动的人们非常讲究实际，他们认识到紧张状态依然存在，战争还会爆发。于是他们问：为什么过去和平没能持续下去。

“那是因为男人喜欢打仗。”回答居然是这样的。

“噢，绝对不行！”那些理想主义者说。

但是追求和平的人被迫遗憾地承认，的确有很大一批人对暴力是有需求的。

男人不是天使，当然也不是魔鬼，他们是普通的凡人，在很大程度上具有好斗性。

有了这种科学认识以后，再加上所拥有的权力，这些讲究实际的人就开始走上一条很长的路程，来实现他们的目标。

他们认识到竞争的合法性，认识到对斗争的爱好，也认识到人们在面对危险时所表观出来的勇敢等等因素，他们认为这是一些值得赞赏的品质。没有这些因素，民族反而将会走向退化。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持久地维护和平，同时也不停止文明进步的过程。

办法有了，那就是使暴力合法化。给人们一条出路，一个发泄的机会。

伟大的第一步就是让格斗表演合法化，这是带有流血性质的。但是人们还需要更进一步，需要那种真正的感受，而不是什么代用品。

杀人是不能用别的什么来替代的。

于是杀人被合法化了。这是受严格限制的个人行为的合法化，而且仅仅限于那些愿意参加的人，政府为此着手建立起了情绪发泄局。

经过一段时间的实践，统一的法规也出台了。

任何希望杀人的人都可以到ECB去登记，只要提供一定的材料和承诺，他将被准许先成为一个猎物。

每一个成为猎物的人，只要他能够幸免于难，那么在几个月内，都会在政府的安排下，获得去杀人的机会。

事情就这样开始了。任何个人都可以按照他的愿望来多次充当杀手，但是在每两次狩猎之间，他也必须扮演一次猎物。如果他还能成功地杀掉他的猎人，他就可以退出游戏，也可以重新去登记另一次的杀戮。

10年以后做过一次统计，估计至少有1/3的公民曾去申请杀一次人，这个数字后来下降到了1/4，接着就维持不变了。

哲学家对此大摇其头，但是讲究实际的人很满意，战争就此被纳入了轨道——现在只是个人对个人的战争了。

这种游戏一旦被接受后，它就成为一个庞大的事业，也就出现了为猎物或猎人所提供的各种服务性事业。

情绪发泄局随机选取猎物的姓名，每个猎手被准许有两周时间去实施他的谋杀。这件事情必须由他自己依靠智慧来完成，不能有别人帮忙。他被告知猎物的姓名、地址和一些资料，也准许使用一把标准口径的手枪，可以穿没有盔甲的任何服装。

而猎物要比猎手早一个星期接到通知，他仅仅被通知说已经成为一个猎物，但不知道猎手是何许人。他可以选择盔甲，也可以雇用密探，密探是不准杀人的，只有猎物和猎手才可以。但是密探可以侦查城里的陌生人，或者查出那个杀手在什么地方。

于是猎物就可以设下任何一种埋伏，来杀掉这个猎人。

政府对错杀或错伤将给予严厉的惩罚，绝对不允许出现其它杀人事件：例如由于嫉妒而杀人，或者为了利益去杀人，否则犯法者将被处以极刑。

这种办法得到了广泛的认可：那些想杀人的人现在能够实现他们的目的了；而另外大多数人，也就是不愿这样做的人，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最后就不会再有大型战争了，取代它的是成千上百次的小型战争。

现在弗里莱恩对这次狩猎已不再有什么快感——这全然因为猎物是个妇女！不过把话说回来：如果她是自愿报名的，那她也只好自认活该。在前六次狩猎中他都能安然度过，所以这一次他也并不准备输掉。

珍妮特住在纽约，这对弗里莱恩多少是个安慰。他喜欢去大城市狩猎，加上他早就想去那里观光。通知上没有提到珍妮特的年龄，但是从相片上看她不过只有20出头。

弗里莱恩通过电话预订了飞机票，然后淋浴，穿上防护服装，那是早就为狩猎而备下的。弗里莱恩从自己的收藏品中选出一把枪，擦干净又上了油，塞进防护服的枪袋，最后把手提箱整理好。

他感到有点紧张，真奇怪，在每次谋杀前的激动都各不相同，和以前的总是不一样，就像法国甜点心、女人或醇酒那样从来不会使人厌烦，每次都有新的感受。

最后他走到书橱前，考虑该带些什么书上路。

他的藏书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涵盖了他的所有专业。他眼下并不需要给猎物们准备的读物，例如 L·弗里德写的《猎物的战术》，那是一本指导你如何和人群中识别猎手的书籍。他也不需要弗里希博士写的《别像猎物那样去思考》的书，这种书要等到以后他成为猎物时才能有用。

他把目光投向有关猎人的书籍：《猎手的策略》是一本经典著作，弗里莱恩已经能倒背如流了。《伏击的最新发展》这本书他目前还不需要。

他最后选定了米特维尔和克拉克合写的《城市中的狩猎》，还有阿尔格林写的《追踪密探》和同一作者的《猎物心理学》。

当准备工作结束后，弗里莱恩给送奶工留了张纸条，把家门锁上，乘出租车去了机场。他住进纽约市中心的一家旅馆，那地方离珍妮特的住处不远。旅馆服务员对他热情且周到，但这反而使弗里莱恩感到心烦，因为他不喜欢在外地这么容易就暴露出自己的杀手身份。

他在房间里首先看到的是床头柜上的一本小册子。书名是《怎样更好地发泄您的情绪》，内容基本上是心理医生写的。弗里莱恩不无嘲笑地翻了几页。

他考虑应该去看看这座城市，毕竟是第一次来纽约呢，于是弗里莱恩出去散散步，逛街、看商店。

马丁森和布莱克开设的“狩猎和猎人”展厅使他大吃一惊：展出的新产品中有专供猎物使用的轻便防弹背心，还有防护头盔帽。墙边有个很大的柜台，那里出售的是.38口径的随身枪支——最新的型号，能极方便地藏在腋下的枪套里。

“使用马尔文牌的枪支吧！”广告上这么说，“它是ECB认可的。弹夹可装12颗子弹，在1000英尺距离时只有0.001英寸的偏差！不会失于放过您的猎物，如果您珍惜自己的生命，就买马尔文牌的，只有携带它才是安全的！”

弗里莱恩赞许地笑笑。他很喜欢这种广告，就连那小巧的黑色手枪看上去也非常惹人喜爱，不过他已习惯使用自己的枪支。

出售的商品中还有能射击的手杖，带有四发子弹的暗匣，隐蔽得也很好，使用更方便。弗里莱恩年轻时对各种新奇事物都很入迷，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懂得能信赖的只有经过实践检验的武器。

店门口停着一辆环卫所的汽车，四名工作人员正在把一具尸体抬进车内——看样子是在不久前的相互射击中丧生的。弗里莱恩很惋惜自己错过了这一幕。他在一家挺不错的饭店用了餐，早早上床休息，明天将会相当忙碌。

一大清早，弗里莱恩就去他猎物的家附近侦察——她的脸型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他从不去看过往的行人，只是像富有经验的猎人那样匆匆步行，似乎是个公务缠身的大忙人。

在看过几家酒吧以后，他走进其中一家喝了一杯，接着又拐入一条小街，遇上一家设在人行道上的露天咖啡馆。

那就是她。绝对不会有错！她正坐在桌旁盯着酒杯瞧，她是珍妮特，当他从旁边经过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弗里莱恩在转弯后停下脚步，他感到自己的手在抖个不停。

这姑娘是疯了不成？她居然敢坐在这里！是不是认为自己有避弹的魔力？

他招手喊停一辆出租车，让司机绕着这个街区行驶。珍妮特仍旧坐在原地，弗里莱恩注意观察：她看上去比相片中还要年轻，而且有一种弗里莱恩所缺少的坚定自信。她的样子连20岁都没有，深色的头发分梳两侧垂向耳畔，使她有点像个修女。弗里莱恩看到她脸上流露出的是悲哀和不问世事的表情。

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直接接过去开上一枪吗？

弗里莱恩结清车费，走下出租车，来到附近一家药房，从电话小间里打电话到情绪发泄局里。

“哈罗，你们能肯定那个叫珍妮特的猎物已经接到了通知吗？”

“我马上去查一下，先生。”在等候答复时，弗里莱恩不耐烦地一直用手指敲击电话小间的门。“没错，先生，我们这里有她的亲笔签收单。出什么事情了吗，先生？”

“没有什么。”弗里莱恩只是咕噜一声，“我不过是想核实一下而已。”

说到底，如果她不准备保护自己，那可是她自己的事情，按照法律，现在是轮到他来杀她的。

但是弗里莱恩还是决定先搁一下，拖到明天再进行狩猎。于是他去了电影院。吃过饭，回到旅馆，翻了一会小册子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我干吗要拖延时间呢？他想，其实一次射击就可以结束她了，而且从出租车上直接开枪就行。

杀人——这绝不是妇女们的事情。她那么强求参加，那就自怨自艾去吧。带着这种想法弗里莱恩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上午他再次来到咖啡馆附近，那姑娘仍然坐在老地方，弗里莱恩又拦下一辆出租车。

“请绕着这个街区行驶，要开得非常慢。”他要求司机说。

“明白了。”司机笑着说。

在仔细观察后，弗里莱恩得出一个结论：附近并没有什么密探，姑娘的手非常自然地搁在桌上，简直就是一个打靶场上的活靶子。

弗里莱恩按了一下枪袋按钮，手枪立即滑到手中。他拉出弹夹，重新数了一下子弹，然后又再新插好。

“开得再慢些。”他撂下了这句活。

汽车已经驶到了咖啡馆处，弗里莱恩仔细进行瞄准，他的手已经扣住扳机。

“哼，真是活见鬼！”他骂了一声。

在那张桌子旁边有一个服务员挡住了那个姑娘，弗里莱恩决定别冒险行事，他生怕伤及无辜。

“再转上一圈吧。”他对司机说。那人笑得更加讨厌，还把身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弗里莱恩想：要是你知道我在狩猎这个妇女的话，就不会那么高兴了。

这一次服务员倒是没有干扰。那姑娘在抽烟，她那忧伤的目光凝结在打火机上。弗里莱恩把猎物锁定在准星上，眯起眼睛，屏住呼吸，接着又摇摇头，把手枪放回袋。

这个白痴破坏了他的全部兴致。

他把车钱付给司机，下车走到人行道上。“这太简单了。”他对自己说，他已习惯真正的狩猎。在前几次谋杀中他都费尽心机，猎物们采取各种手段保护自己，竭力设法逃脱狩猎。他们中间有个人雇用了整整一打密探，但是弗里莱恩巧妙地战胜了他们。因为他能在最复杂的情况下理出头绪。有一次他扮成送奶工，另外一次伪装成收税员。在杀第六个猎物时，那家伙差点就漏网了，但是弗里莱恩还是结果了他。而这次呢？难道这种打靶似的杀人也值得自豪？他将来在俱乐部里能说些什么？

这个念头使弗里莱恩感到害怕：俱乐部是他朝思暮想的地方，而如果他现在让这个姑娘活下去，他就依然要成为猎物，还得进行狩猎，也许会面临永远不能进入俱乐部的危险。

他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连自己也感到意外地又停了下来。

“能允许我坐下吗？”他问。

珍妮特用她怏怏不乐的蓝眼睛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有回答。

“好吧。”弗里莱恩坐到姑娘身旁的座位上说，“如果我使您感到讨厌，那只要说一声，我就马上走开。我是从外地来纽约办事的，现在不过是想找姑娘们闲聊闲聊，如果您反对，那我……”

“反正对我都一样。”珍妮特回答说。

“请来杯白兰地。”弗里莱恩对服务员说，那姑娘的酒杯还是半满的。

弗里莱恩凝望着珍妮特，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居然在和自己的猎物共饮！

“我叫斯坦顿。”他自我介绍说，他也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

“我是珍妮特。”

“还有呢？”

“珍妮特·帕特齐格。”

“真高兴认识您。”弗里莱恩说得尽量无拘无束，“珍妮特，说说您今天有空吗？”

“今晚我大概就要被人打死了。”她淡淡地说。

弗里莱恩又仔细观察这位姑娘。她认出了他是什么人吗？他猜想她也许正把手枪藏在桌子下面对着他呢。于是他改变了一下姿势——这样自己的手可以离枪袋更近些。

“难道您是猎物？”他故作惊奇地问。

“这并不难猜到。”她苦笑着回答说，“所以您最好还是走开，何必要冒吃流弹的危险呢？”

弗里莱恩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能如此平静，是想自杀吗？也许她蔑视一切？或者干脆就是想死？

“您雇用了密探吗？”这次他是真心地惊奇地问。

“没有。”

她直对着他的眼睛瞧着，弗里莱恩看到了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她实在美若天仙。

“我是一个愚蠢而堕落的女孩。”她沉思着说，“不知道为什么就以为自己是喜欢狩猎的，还去ECB报了名。但是杀人……我可不会杀人。”

弗里莱恩同情地摇摇头。

“当然，我还是游戏的参加者。尽管我从没开过枪，但我已成为一名猎物。”

“为什么您不雇密探呢？”他又问。

“我从来不会杀人。”她耸耸肩说，“硬是不会，我甚至连手枪都没有。”

“您真是一个勇敢者。”弗里莱恩迟疑地说，“就坐在这里，坐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的愚蠢着实使他吃惊不小。

“那还能怎么办？要知道猎人是躲不过的。此外，我也没有钱供我到别处去。”

“要是说到自我保护的话……”弗里莱恩刚开口，她就打断他说：“不必了，这是已经决定的事情。整个事情都是错的，包括这整场的游戏。当我瞄准自己的猎物时——到那时我才会懂得杀人有多么轻松……”

她用手捂住了脸。

“哦，别再去谈论这种事情啦。”她说话时居然还笑了一笑。

她的笑容迷住了弗里莱恩。

他们交谈了不少时间，弗里莱恩对她讲了自己的工作，她也介绍了纽约市。她今年22岁，曾经试过拍电影——真的，不过没有成功。

他们在一起用了餐。当她接受邀请去观看角斗士表演时，弗里莱恩感到自己简直置身于快乐的顶峰了。

纽约市的角斗士表演和其它城市所看到的相仿，不同之处只是参加者的技艺更高一些而已。节目没有什么突出新奇之处：一开始都是用短剑、马刀或重剑对打，所有的搏斗都一直打到死亡的结局为止。接下去的就是和公牛、狮子或犀牛的单打独斗。结尾节目是弓箭手在街垒后对射，甚至还在拉紧的高绳上互相搏杀。

这个夜晚过得非常愉快。

弗里莱恩送这个女孩回家，他的掌心在冒汗。他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己如此喜爱的女人，而且至今她仍然是他法定的猎物。

他简直不知道他正在干什么。

珍妮特请他去她的家，于是他们就并肩坐在沙发上。她使用一个大打火机点燃香烟，往靠背上一躺。

“您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我也说不清。”弗里莱恩回答说，“大概是后天吧。”

她沉默了一会：“我很难过看到你离开这里。”

接下来又是沉默，然后珍妮特站起来去调制鸡尾酒。当她从房间出去时，弗里莱思望着她的背影。他想：是时候了，他的手已靠近枪袋的那颗按钮。

但是机会已无可挽回地失掉了。他是不可能朝她开枪的，难道你能打死一个你热恋的姑娘吗？

这种已陷入恋爱的想法使弗里莱恩震惊不已，他来纽约是为了打死这个姑娘的，不是为了和她结婚来的！

她端着托盘回来，坐到他对面。以空虚无助的眼神望着不知何处。

“珍妮特。”他下了决心说，“我爱你。”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中含有泪花。

“那可不行。”她抗议说，“我还是个猎物，是活不到……”

“没人会来打死你了，我就是你的杀手。”

她怔怔地望着他，然后不相信地笑了。

“你想打死我吗？”

“别说蠢话啦。”弗里莱恩说，“我还要和你结婚呢。”

珍妮特突然扑入了他的怀抱之中。

“上帝啊！”她呜咽说，“这太意外了……我真害怕……”

“事情全过去了。”弗里莱恩在她耳边安慰说，“你只要想想，我们将来怎样对孩子讲述这段故事：爸爸要去杀死妈妈，结果他们反而结了婚……”

她吻了他一下，然后坐回去又点燃一支香烟。

“让我们着手准备吧。”弗里莱恩开口说，“首先……”

“等一等。”她止住了他，“你还没有问过我是不是爱你呢？”

“什么？”

她还在微笑，同时把打火机对准了他。机身下可以看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好适合.38口径的子弹。

“你这是在开玩笑吗？”他跳起来嚷道。

“我没在开玩笑，亲爱的。”她回答说。

弗里莱恩这才恍然大悟：他怎么能认为她是个女孩呢？现在看着她，他这才明白她已远远超出30岁，作为杀手的双重紧张生活，每一分钟都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

“我并不爱你，斯坦顿。”帕特齐格非常温柔地说，她根本没有放下打火机。

弗里莱恩历来是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但就是在这稍纵即逝的片刻他也不能不佩服这个女人能如此出色地扮演一个老实而清纯的女孩，她肯定从一开始就洞悉了一切。

弗里莱恩按下一下按钮，保险已打开的手枪就出现在他手中。

然而可怕的一击却把他打倒在咖啡桌上。手枪也从无力的指缝间落下了。他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拼命挣扎，看到她还在瞄准。

“现在我可以参加俱乐部了！”在她放松扳机时，他听到了她幸福的声音。

大狩猎

雷杰尔小心翼翼朝窗外望去，窗外是通往胡同的消防梯，下面只有孤零零的一辆坏童车和三只垃圾桶。突然从最远那只垃圾桶后伸出把手枪，火光一闪，雷杰尔立即趴下，只听玻璃哗啦一声，子弹就在他头上呼啸飞过，击穿了天花板，灰沙泥块顿时飕飕而下。

雷杰尔躺在满是裂纹的地板胶上，愣愣地直视天花板上的那个洞。他本是个魁梧的小伙子，此刻未刮过的脸上透出极度的疲惫，眼睛因失眠而红肿，恐惧使他的面庞加倍瘦削与严峻，这是一张已被死神打上烙印的脸。

两名追猎者正守候在门外，他已掉进陷阱，穷途末路。只要再往他头上打穿一个小孔，死神就能在这场荒诞的游戏中演完自己的角色。雷杰尔把嘴唇咬出了血，他可是想活，所以他绝不能坐而待毙。

他转身环顾这间简陋的房间，它活像是具棺材，只有一扇房门，附带一间极小的无窗的厕所。他爬了进去，勉强站起。顶板上有个4英寸大小的裂缝，能通过它爬上屋顶吗？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追猎者正企图破门而入。

他再次打量这条裂缝，打消了刚才的念头。此刻真是千钧一发。匪徒们只消再撞上几下，门锁就得完蛋，一切都将结束。

还有最后一线希望吗？雷杰尔从袋中摸出微型电视机，图像虽不甚清晰，但已来不及调整，所幸伴音还算可以。著名电视台主持人马依克·捷里正在向千千万万观众解说：“这是非常可怕的地方。”捷里说，“朋友们，吉姆·雷杰尔已到了生死关头。如果你们还记得我以前的报道，就知道前一段时期他化名躲在一家三等旅馆里，但服务员认出了他并告诉了汤普逊匪帮……”

房门在不断吱吱作响。雷杰尔紧握电视机，像捞救命稻草似的，他一字不漏地倾听着。“……经过万般艰辛，吉姆·雷杰尔逃出了旅馆。在匪帮追击下，他跑进凡斯特大街156号的房子。本来打算再从屋顶上逃走，但不幸的是——通往屋顶的门被锁上了，于是他慌不择路跑进门开着的7号房间……”

捷里在这里故意短暂停顿，才接着说：“这可陷进了天罗地网！汤普逊匪帮们正在撞门，消防梯也被严密封锁。我们的摄像机位于这所房子的对面，现在是特写镜头，仔细看！朋友，难道你再无出路了吗？”

“等一等。”捷里欢呼说，“别灰心，雷杰尔，挺住！刚才有位观众打来电话，他是善良的自愿援助者！你在收听吗，雷杰尔？”

雷杰尔屏住呼吸，门上的螺丝四下飞迸。

“喂，喂。”捷里说，“巴尔托莱姆先生，您想对吉姆说什么？”

“雷杰尔先生，您听得见我吗？”一位老人用颤抖的声音说，“以前我住在凡斯特大街156号7室，就是您现在的那间屋子。是这么回事，厕所是有窗户的，真的，它只是被封死了，但……”

没等听完雷杰尔已摸索到窗子，他使劲用背一拱，响起玻璃的破裂声，厕所里霎时间阳光直射，朝外看……

下面是水泥地面的庭院。

这时门锁飞散，房门四敞大开。雷杰尔飞身上了窗台，反手挂在窗框上，接着他松开手……砰的一下，他几乎失去知觉，但还是挣扎爬起，上面窗口已出现人影。

“瞧这傻瓜还能再次走运？”那匪徒狞笑着用手枪瞄准雷杰尔。可是厕所里突然响起爆炸声，枪打偏了，他刚骂了句下流话，屋里又是好几声爆炸，接着烟雾弥漫了一切。

从雷杰尔的口袋里透出马依克·捷里充满激情的声音：“好极了，吉姆施放了他最后一枚烟幕弹！快跑，吉姆，趁这机会赶快拯救自己！”

按照事先规定，雷杰尔在紧急关头可以有一次施放烟幕弹的机会，这次他把最后一枚留在厕所里，才得以大难不死。他穿过庭院并来到街上。

他佝偻身躯，看上去不那么高。他由于饥饿、疲劳和过度紧张，在第63街上有气无力地蹒跚走着。

“喂，你！”

雷杰尔转过身。一位坐在门口阶梯上的妇女蹙眉盯着他瞧。

“你不是雷杰尔吗？是那个被追杀的人？”

雷杰尔默不作声继续往前走去。

“上我这儿来一下。”那妇女建议。

也许，这又是一个陷阱？但雷杰尔除了依赖那些善良的自愿援助者以外别无他策。

“相信人们。”马依克·捷里有次曾用教训的口吻忠告他，“他们不会让你上当的。”

这位妇女带他进了客厅，端来满满一盘焖肉。在他狼吞虎咽时，她默默地注视他，就像观看动物园里一只啃花生果的猴子。

厨房里还有两个孩子也同样在静静地盯住他瞧，接着从卧室里又出来三个身穿工作服的人，他们架起摄影机，打开客厅里的电视机。雷杰尔一面大口吞咽，一面望着屏幕上马依克·捷里的图像，听着他热情洋溢的声音：“这就是他，我们的英雄，观众们，他又和我们在一起了。两天来他总算第一次吃到了东西。我们的摄影师为了拍下这一切干得多出色！朋友们，这一次是善良的自愿援助者奥黛尔夫人收留了吉姆，她住在第63街343号。谢谢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夫人！”

“你最好吃得快些。”奥黛尔太太劝告他。

“噢，噢，夫人。”雷杰尔点点头。

接着她悄声说：“我可不想为这点报酬让他们在这儿开枪。”

“快吃完了，夫人。”

大孩子突然问：“妈，他真会被打死吗？”

“闭嘴！”他母亲责骂他说。

“赶快，雷杰尔。”马依克·捷里的话滔滔不绝，“匪徒们离此已不远了，尽管他们残忍无情到了极点，但决不愚蠢。他们正沿着血迹——从你手上伤口滴下的血——在追来！”

“我替你包一下。”奥黛尔太太还递给他一件棕色短上衣和一顶灰色的低檐帽，“这是我丈夫的。”她声称。

“他换了装，观众们。”电视里惊叹说，“喔，他已经面目一新，不易辨认了。别忘记，前面还有七个小时的生死斗争呢。”

“我走了，夫人。”雷杰尔说，“万分感谢！”

“你还说客气话。”她低语道，“只有疯子才像你这么干，真莫明其妙……”

雷杰尔乘地铁来到第59街，然后换公共汽车到第86街，在这里他买份报纸，又换乘上曼哈顿赛特的快车。他看下表，还剩六个多小时。他总有被人盯梢的感觉。

车子隆隆弛进隧道。雷杰尔乘机打个盹！他把扎上绷带的手藏在报纸底下，帽子盖到面孔上面，陷入了回忆……

两年前他是个高高的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为货车司机当助手。他经历平凡，没任何特长或理想。后来那位司机向他建议说：“雷杰尔，电视台正在招聘冒险演员，不需任何条件，只要外表好。我要是你就一定去试试。”

雷杰尔怦然心动，司机又鼓动他：“吉姆，眼下观众对那些超人主演的惊险片已经倒足胃口，因为过分虚假。他们渴望观看由普通人主演的又扣人心弦的真实冒险镜头，不要光是耍弄特技。另一方面由于参议员大谈特谈个人意志自由以后，国会已通过了《自愿自杀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现在每个人都有权拿自己的生命孤注一掷，从事各种冒险以获取电视台的巨额酬金。我看你很适合这类演出，观众会喜欢你的。”

雷杰尔想：像他这样一表人材，但没受过多少教育又没有特长的小伙子，参加电视演出可能真是条生财之道，于是他决心应征。他写了信，附上相片。接着JBC电视公司对他发生了兴趣，在查清他确实并无特长以后，公司约他上纽约和摩里扬先生一谈。

摩里扬先生执着冷静，黑黑的头发，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不停咀嚼着口香糖。

“请坐。欢迎欢迎。”他说，“一开始您只是参加高速汽车竞赛等项目，如果您成功了，将获得一千美元；如果失败则只有一百美元，但主要问题并不在这里。”

“当然，先生。”

“这只是开始，JBC公司用它来选拔演员，前两名将被邀请拍摄更刺激的冒险片，赌注也更高一些。”

“我明白，先生。”

“如果您再次获得成功，就可以参加第一流的演出了。那将在全国转播并付给最高酬金，您能走得多远全取决于您自己。”

“我将尽力而为，先生。”雷杰尔保证。

摩里扬先生停止咀嚼，以富于同情的语气说：“我相信您，我的孩子。您代表着人民，而人民就是力量，记住这一点。”

他们相互握手，然后雷杰尔在承担所有个人责任的文件上签了字，包括精神及肉体上的创伤直至死亡的责任在内。他还按照《志愿自杀法》的规定签了个纯属自愿的声明，这是法律所要求的。

三周后他来到摄制组参加汽车竞赛，表面上它和传统的方程式汽车大奖赛没多大区别，但驾驶员可全是新手。他们要疯狂地驶完地形极为复杂的20英里，如果不开足马力，车上的警告器就会自动狂呜不休。

竞赛简直是场可怕的噩梦！疯狂的“美洲豹”号撞上“阿尔法”号，两辆汽车带着震耳的轰鸣在场上翻滚，于是雷杰尔侥幸成为第三名。在最后三英里时，他拼命加速，可是危险的 S 形弯道差点要了他的命。幸亏离终点50码处前面一辆车的曲轴飞抛出去，这才使雷杰尔获得亚军。

他拿到整整一千美元和四封崇拜观众的来信。最重要的是他又得以参加《飞来横祸》一片的拍摄。节目里没人和他竞争，他只在事先服下麻醉药，醒来后才发现自己竟身处一架小飞机上，正依靠自动驾驶仪在高空飞行。油料所剩无几，没有救生设备，一切都得靠他自己把飞机降落下地，但他从来不曾驾驶过飞机。

雷杰尔胆战心惊地试了下操纵杆，恐怖地回忆起以往在荧屏中目睹参加者在深海潜水舱里醒来后，由于开错阀门而葬身海底的惨状。千万观众屏息注视雷杰尔怎样为生存而斗争，大家都知道他不是超人，只是和大家一样的普通人，所以无不汗毛直竖。

在降落时，飞机不止一次在空中翻跟斗，但不知怎么竟顺利着陆了，出乎意外的还有油箱和发动机居然都没起火。

雷杰尔只伤了二根肋骨，他得到三千元的补偿，他的声名大振，还赢得了参加《斗牛士》节目的机会。

这是第一流的演出！报酬为一万美元。为了得到这笔钱，他仅仅需要用佩剑刺杀那头黑色的米乌里公牛。

斗牛现场设在西班牙的马德里，因为在美国这是受官方禁止的，但是整个场面能通过电视向全美转播，雷杰尔已经成为广大美闻人心目中的一个人物。

那头公牛在场上东奔西突，一名矛士负责减慢它的速度并将短矛刺在公牛身上；另一名矛士却差点被公牛折断了颈骨，最后轮到毫无经验的吉姆·雷杰尔上场。他左手笨拙地拿着扎上红布的木棍，右手执剑，面对那头两眼充血，疯狂冲来的庞然大物。人们忍不住从看台上高喊：

“小伙子，别充硬汉！先朝它肋骨下面来上几下！”

但是雷杰尔牢记他纽约顾问的教导：用佩剑去击中公牛的两角之间。他忠实执行这个忠告，然而佩剑在击中颅骨后，公牛却用犄角把他往上一撅，他在空中横身飞滚后又奇迹般地落地。他抓住另一把佩剑，闭着眼使劲向公牛掷去。上帝啊！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佩剑贯穿而入，公牛血流如注地瞧了雷杰尔一会，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倒在地。

如果不把锁骨的折断计算在内的话，这场比赛他可真是毫发未损。他又获得一万美元，崇拜者也大为增加，而且马上又被邀请参加下一轮的节目。雷杰尔已不再像开始那么天真，他知道自己是在拿生命赚钱，所以要价更高。在经历又一次的海底历险以后，他终于参加了超级大片《大狩猎》的拍摄，这次要求他在一定时间和一定范而内摆脱一群真正匪徒的追杀，从此时起他开始真正地狱式的生活！

列车猛地一下刹住，雷杰尔马上清醒。他飞快下车，站台的钟面正指12点，离限期还剩整整五个小时。

在曼哈顿赛特他坐上出租车，吩咐司机送他去纽赛勒。

“是去纽赛勒？”司机重问道，并从反光镜中瞅了他一眼。

“不错。”

司机打开无线电话机：“乘客吩咐我去纽赛勒……是的，我知道，纽赛勒。”

起程后雷杰尔皱眉思索：司机是不是在密告？按常规他向调度员报告行踪并没有什么不对，但为什么语调是那个味道？

“停车，我要下去。”雷杰尔突然说。

付清车费后，他奔向一条狭窄的乡间公路，两旁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树。他一面快步向前，一面寻找匿身之地，这时身后的卡车声越来越近，他没有止步，只是把帽子压得更低，而袋中的电视机却突然发出惊叫：“快跑啊！”

雷杰尔一下了就扑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卡车如飞一般从他身边擦过，差一点他就粉身碎骨。紧接着车子尖声刹住，高高的驾驶室里有人伸头狂呼：“他在那儿！开枪，加里，见鬼，快打呀！”

雷杰尔已径直向附近树林奔去。子弹齐刷刷从他头上飞过，打得树木枝飞叶落。

“噢，上帝，他们找到他了！”电视中的马依克·捷里脱口而出：“我担心雷杰尔快不行了。雷杰尔，当心！杀手们正跟随你，这是九死一生的时刻，还有四个半小时呢，记住！”

汤普逊正在发号施令：“克洛特，加里！我们从这个方向来截住他！”

“雷杰尔，他们要包围你。”马依克·捷里嚷道，“别灰心，天无绝人之路……观众们请注意！我们的直升飞机已飞临现场上空，大家都能清楚地看到狂奔中的吉姆·雷杰尔和追击他的杀手群……”

跑进树林后，雷杰尔踏上一条水泥小道。一名匪徒在他后面紧迫不舍，而迂回到前方的二名匪徒也已逼近。

这时路上驶来一辆轻型汽车，雷杰尔绝望地挥挥手，汽车停下了。

“快！”方向盘后淡黄色头发的女郎喊道。雷杰尔跳进车厢，汽车立即倒车，子弹差点打在防风玻璃上。那女郎加大油门，发动机一阵狂吼，站在路中间的匪徒几乎被撞倒。

当匪徒重新追击时，汽车已驶远了。

雷杰尔闭上眼睛躺在座位上，那女郎注视前方道路，时不时朝后张望追击者的动静。

“他又得救了！”捷里欢呼说，“一位善良的自愿援助者——詹妮丝·莫莉小姐从死神的魔爪下拯救了他。莫莉小姐住在纽约市列克辛顿大街433号。你们大家见过这样的事吗？英勇无畏的莫莉小姐在枪林弹雨中拯救了雷杰尔！以后我们再来采访莫莉小姐，请她谈谈身历其境的感受。现在我们播放广告，请不要把电视关掉，雷杰尔还有4小时15分钟的苦难，还会有不测风云。”

“感谢上帝，他们关上摄影机了。我要和你谈谈。”女郎意外地说，“你是真疯了吗。”

“什么？”雷杰尔惘然不解。这位女郎大约有二十来岁，外貌妩媚可爱，体态匀称而优雅，她具有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情。雷杰尔感到她真的在生气。

“小姐。”他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来感谢您……”

“得了吧。”詹妮丝·莫莉截口说，“我不是善良的自愿援助者，我就在 JBC 工作。”

“这么说来，是公司救了我？”

“你猜中了。”她的笑声像银铃。

“但这是为什么？”

“你怎么啦，雷杰尔，是装糊涂吗？我们在拍一部代价昂贵的电视，要竭尽全力地争取最大限度地吸引观众，这是我们的利益所在。如果节目失败，公司赔本，那就会把我们大家赶到街头去卖水果糖了，而你倒逍遥自在。”

“我？我逍遥自在？”

“是的，是你。你只消看看自己。”姑娘蔑视地说，“完全是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大概你打算结束自己吧，你不知道怎样为生存而斗争还是怎么的？”

“但是我已经全力以赴了。”

“哼，尽力了？老实告诉你，汤普逊匪帮已经有上十次机会可以杀死你，但公司秘密指示他们尽量多拖一些时间，要打死你真是举手之劳。你还得明白他们不可能无休止地弄虚作假，刚才如果我不能赶到现场，那他们除了打死你以外也别无选择。”

雷杰尔凝视着她，不明白如此迷人的姑娘何以说出这些话语？他不觉痴痴地望着她。

“别这么看着我。”她娇嗔说，“谁也没强迫你为了钱去送命，这是你自愿的。不过人一死钱还有什么用？好，不过事已如此，你就干到底吧。”

“您说得对。”雷杰尔同意道。

“如果无法为生存而继续斗争，那死也要死个值得。”

“我不相信我会死。”

“你太自信了……到结束还有3小时40分钟呢，只要你能捱得过，胜利和钱就是你的了！实在不行的话——到最后关头别让你的崇拜者扫兴。”

雷杰尔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点点头。

“过几分钟我就要装出发动机出了故障，你得马上逃命，匪徒们一旦追上你就会打死你的，明白吗？”

“明白。”雷杰尔回答，“那么如果一切结束得很顺利，我们还能再见吗？”

她紧咬嘴唇：“什么？你是在挖苦我吗？”

“不，我真心诚意想再和您见面。”

她惊奇地望着他：“我不知道，眼下不是时候，摄影机随时会打开的。你最好听从劝告，向右跑，懂吗？”

“我懂，但怎样才能找到您？要等一切都结束吗？”

“雷杰尔，你真不听话。记住要穿越森林，在山沟里找个隐蔽之地藏身。”

“我怎么才能找到您？”他固执地追问。

“在曼哈顿的电话本上去找。”她停下汽车，“上帝保佑，雷杰尔，跑吧！”

他打开车门。

“等等！”他弯下身子，她吻了下他的额角。“祝你成功，傻瓜！打电话来，只要……”

雷杰尔飞快扑向森林。

……雷杰尔沿着白桦和松树奔跑，他总感身后有人，直至下到山沟后，他找到一处浓密的灌木丛并躲藏进去。远处已有匪徒在漫无目标地搜寻，枪弹时时掠过，有次竟打进灌木丛擦伤他的耳朵。后来一切重新归于寂静，然后天上传来直升机的隆隆声。雷杰尔多么希望这时再来一位自愿援助者啊。他仰面向天，默默作起祷告，时间还剩下两小时了。

这时他才醒悟到生命的可贵，世界上没有任何财富值得用它去作代价，也许当初他真的是发疯了，可是悲剧也正在这里：参加《大狩猎》演出是他作为正常人所作出的自觉行为。

……他又回忆起一周前在耀眼的聚光灯下，如何站在演播室舞台上面对众多观众的情景。

“雷杰尔先生。”当时马依克·捷里郑重其事地问，“您知道这场赌博的规定吗？”

雷杰尔点点头。

“为了消除您的任何误解，请允许我再说一下细节：这一周内您将扮演一名手无寸铁的逃窜猎物，有关方面已允许一批真正的罪犯来追捕您，进行合法的谋杀。如果他们成功了，他们将能获得自由，所以他们肯定会全力以赴。您在点头前最好再考虑一下。”

“我考虑过了。”雷杰尔说。事实上他只考虑了那笔为数二万美元的奖金。

马依克·捷里转向观众：“女士们和先生们！我这里有一份详尽的心理测试记录，是根据我们的请求由一家与此没有利害关系的私人公司进行的。测试表明，吉姆·雷杰尔绝对正常，神志清醒，具有行为能力。任何人只要付25美分邮费就可以得到这份记录的复印件。”

马依克·捷里又转向雷杰尔：“您还想参加这场演出吗，吉姆？”

“是的。”

“太棒啦！”马依克·捷里嚷道，“现在，让杀手们登场。”

下面我们将不详细介绍那四名匪徒如何表白自己，也不转述他们如何夸口杀掉雷杰尔真是不费吹灰之力等等的话，我们只直接援引马依克·捷里最后所说的那一段：“你们这帮家伙别高兴得太早。吉姆并不是单枪匹马，整个美国都站在他一边。全体人民，特别是善良的自愿援助者会随时向他提供援助，来保护这位赤手空拳的雷杰尔先生。所以别夸下海口，汤普逊！吉姆的背后有人民，我们得看看到底谁能获胜！”

雷杰尔躺在树丛中沉思着：马依克·捷里说得对，人们真的帮助了他，但是并不仅仅对他，而且也帮助了汤普逊匪帮。想到这一点他浑身战栗，这是他自愿的，的确谁也没有强迫他，所以除了他以外，谁也没有罪过。但事实求真如此吗？不！究竟是谁向他这个不幸的人提出如此强烈的诱惑，使他无法抗拒呢？难道不是整个社会制造了绞索并套上他的脖子——而他自己又去收紧绞索吗，究竟谁才真正有罪？

“啊哈！”上面有人高声叫嚷。

雷杰尔抬头看见山崖上有个胖子游客，穿一件惹人注目的西装，脖子上吊着望远镜。

“先生。”雷杰尔祈求，“别出卖我。”

“嗨。”胖子毫不理会。他用手杖指点雷杰尔，“他在这儿哪，快来啊！”

雷杰尔立即跳起边咒骂边奔跑，他脚下崎岖不平。不远处有座白色建筑物，身后还不断传来胖子的吼声：“他跑到那儿去了！你们这帮瞎子，没看见吗？”

匪帮们开枪射击，雷杰尔跌跌绊绊地跑上阶梯，这是所教堂。但当他推开大门时，一粒子弹恰好打中他的右膝。

他四肢匍匐爬进教堂，袋中的电视机还在继续介绍：“糟糕，朋友们！雷杰尔受伤了，他万分痛楚，但没有屈服，他还在向前爬行。好样的，雷杰尔！”

雷杰尔躺在靠近讲坛的过道中，突然大门又被推开，他知道教堂已不再是庇难所，于是竭尽全力沿着讲坛从后面爬了出去。

外面是古老的公墓，他爬过成片的十字架，爬过大理石或花岗岩的墓碑，爬过建筑考究的墓坪或草草钉成的幕铭，在他正前方是一个刚刚挖好的墓穴。

雷杰尔笨拙地翻转身体，左膝悬空滑进墓穴中间。

他仰面朗天，天空依然蔚蓝，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挡住阳光，金属反光一闪，黑影正待举枪瞄准……

“我完了！”雷杰尔闭目等死。

“住手，汤普逊！”马依克·捷里的声音在回响，那把手枪抖了一下，“已经6点1分！大狩猎行动结束了。吉姆·雷杰尔获胜！”

电视机里传来暴风雨般的鼓掌与欢呼声，汤普逊匪帮颓然地聚集在墓穴周围，阴沉着脸互视着。

“他赢了，朋友们，他胜了！”马依电·捷里喜悦地高呼，“看哪！警察来了，汤普逊匪帮将被带走，他们没有打死猎物，因而还得继续服刑。我要衷心感谢大家，感谢所有善良的自愿援助者们。快看，雷杰尔从墓穴中被抬出来了，还有詹妮丝·莫莉小姐也来了。看！雷杰尔似乎失去了知觉，快使用兴奋剂！他将是二万美元的得主，我们迫切想听听他本人说些什么……”

接下去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奇怪。”马依克·捷里接着说，“朋友们，我担心现在无法听到雷杰尔的话了，医生们正在为他诊断，等一分钟……”

依然是一片静默，马依兜·捷里用手帕擦擦前额。

“这一切都是由于神经过分紧张。观众们，医生说……雷杰尔有些精神失常，这并不奇怪，JBC公司将为他聘请最好的精神病医生，尽一切可能来为这位英勇的小伙子治疗！全部费用将由公司承担。”

马依克·捷里看了下表。

“转播即将结束，清注意下次更为惊险的节目预告，雷杰尔很快会回到我们中间来的。”

马依克·捷里风度翩翩地微笑，他向观众们丢了个暗示眼色说：“他一定会回来的，朋友们。他不会辜负我们大家的期望，事情不正是这样吗？”

爱情的语言

一天课后，大学生杰夫·汤麦斯走进自助餐馆要了杯咖啡，打算抓紧时间复习。他刚在桌上摊开哲学课本，就瞅见一位姑娘在向机器人服务员下指令，那位陌生的姑娘天生丽质，秀目顾盼自如，长发披肩，体态迷人。汤麦斯屏息注视，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秋夜、细雨和烛光等等遐想。

杰夫·汤麦斯就这么坠入了爱河。他借题发挥，抱怨服务员的怠慢，以此和这位女郎搭讪。可当姑娘坐到他身旁时，汤麦斯又突然讷讷无言变成了哑巴。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还大胆向姑娘提出了约会的邀请。

这位姑娘的芳名是陶丽丝，也是大学生，令他一见钟情。她毫不犹豫就同意和他约会，从这时起汤麦斯开始了一系列的苦难历程。

爱情带给他的不仅是炊乐，也有痛苦。在人类已能飞往任何星球的时代，疾病早已被永远征服，战争也成为旧时代的残余，但爱情依旧是惟一没能解决的难题。

地球的状态越来越好：城市到处是塑料和金属的混合建筑，保留下来的森林成为有专人照顾的风景区。那里可以让人们愉快地消磨时光，不必担心猛兽袭击或毒虫叮咬。野兽被成群迁入特殊的动物园，那里的居住条件和大自然毫无区别。

人类已经能控制地球的气候，能保证田地得到合适的降水量，而且只在每天夜里三点到四点半才下雨。人们可以就在体育场里欣赏日落的美景。大演艺场一年一度让人体验到12级台风的震撼，那是宇宙和平节特地演出的节目。

惟独对于爱情，一切似乎还笼罩在朦胧阴影中，汤麦斯为此深感困惑。

从一开始，他就不知道怎么跟恋人说话。平时的那些甜言蜜语，如“我爱你”啦、“我好喜欢你”啦、“为你神魂颠倒”等等都过于庸俗乏味，无法令人心摇神动。它们不但不能表达出感情的深度和心灵的震撼，反而降低了应有的效果。实际上任何时髦的玩艺，任何廉价的装腔作势都充斥诸如此类的语言，而且人们没完没了地在随便滥用它们，就像他们爱吃嫩牛排，爱欣赏日落，爱打网球一样。

汤麦斯的困惑有增无减。他对自己发誓：永远不能放任自己对爱情像对牛排那样。但使他无奈的是，尽管搜索枯肠，却再也想不出什么新的词汇了。

汤麦斯去找哲学教授寻求帮助。

“汤麦斯先生。”教授沉默了一阵才说。他从鼻梁上疲惫地取下眼镜，“我很抱歉。爱情，正如它的名字那样，还属于我们生活中不受控制的范畴。有关这个课题没有人写过哪怕一篇称得上是真正的科学著作。只有鲜为人知的梯阿恩文明的爱情语言是个例外。”

求人不成，只能求己。汤麦斯继续反复思索爱情的意义，他每夜为陶丽丝神魂颠倒，每当在她家阳台上，每当葡萄藤的月影盖住她脸庞时，汤麦斯总想向恋人倾诉衷肠。但是他不想用那些陈腐的老生常谈表达感情，结果往往落得个华而不实，不伦不类。

“我对你的感情。”他说，“就好比太阳对它的卫星那样。”

“啊，你说得有多么辉煌！”她为得到如此壮丽的比喻而兴奋不已。

“不，不，我还不是这个意思。”汤麦斯纠正说，“我对你的感情比这还要高大得多，宏伟得多。这么说吧，我觉得你走路很像……”

“很像什么，亲爱的？”

“就像林间幽径上的小鹿那样。”汤麦斯皱着眉头勉强答道。

“哦，那有多么讨人喜欢！”

“有什么讨人喜欢的？其实我想表达的是青春的本质，是某种有点难看、有点不大相称、动作有点笨拙的……”

“不过，亲爱的。”她表示抗议，“我走路的样子并不难看，舞蹈老师常说我……”

“不不，你没有理解我，我指的并不是那种简单的难看，而是某种……”

“我理解。”她坚持说。

汤麦斯知道这不是真话，她其实并不理解。

所有这些言过其实的词汇使他陷入穷途末路，很快就到了无话可说的窘境，因为任何他熟悉的词汇都无法和他的感受相比。

他们的交谈开始出现难堪而紧张的局面，经常停顿。

“杰夫。”陶丽丝请求说，“给我随便说点什么吧。”

汤麦斯只能耸耸肩，他无言可答。

“求你了，哪怕说些并不完全是你想说的话也行。”

然而汤麦斯最后只是叹了口长气。

“请你别这样好吗？”她恳求说，“不管怎么样，只要不再沉默都行。再这样下去我可受不住啦。”

“这……我真是活见鬼……”

“好，好，只要说话就行。”她精神一振，脸色也开始阴转多云。

“不，我还是不想说。”汤麦斯说，他依然沉浸在郁郁的沉默中。

最后他表示：他是“爱”她的。只是无法表达出这一点。他的解释是：爱情应该建立在扎实的基础上，否则就注定要失败。如果他一开始就歪曲或贬低自己的感情，那么后果会怎样呢？

陶丽丝以同情的姿态来对待他的坦率，但拒绝和他再这么处下去。

“姑娘需要人家对她说你爱她！”她声称，“她需要每天重复听到一百遍这样的活语，甚至还不够呢！”

“千真万确，我是爱你的”汤麦斯解释说，“说得更准确一些，我想说的是，我感到一种像是……”

“别说啦，我受够了！”陶丽丝伤心地说。

在进退维谷中，汤麦斯想到了爱情语言。于是他又到教授那里上打听个究竟。

“据说。”教授告诉他，“梯阿恩Ⅱ星的人曾研究过表达恋爱感情的特殊语言。诸如‘我爱你’这类句型对他们来说，简直简单得不可思议。他们能随口使用准确的语言来描述他们的感受，而且从来不在相同的情况下重复使用同类的词语。”

汤麦斯听得直点头。教授接着说：

“当然，他们并不只是在理论上，而且还努力研究如何取得恋人欢心的方法，包括进行爱情游戏的技巧，力求尽善尽美。他们认为别人在这个领域中取得的一切成就，如果和他们相比，恐怕统统只能是雕虫小技而已。”

教授又为难地咳了一声。

“这不刚好是我需要的吗？”汤麦斯欢呼雀跃。

“这当然很有趣，不过……”教授强调道，“无沦他们的方法有多么卓越或优秀，但我认为并没有多少实际价值。至于说到语言本身，那么它只是用来进行人际交往的，要我说，梯阿恩人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

“为爱情而做的一切。”汤麦斯坚持说，“是世上最最有价值的工作。因为给你的奖赏就是爱情的丰收啊！”

“我认为您的想法不现实，汤麦斯先生。何必要在这个题目上大做文章？”

“因为爱情是人类惟一值得为它生存的事情。”汤麦斯深信不疑说，“如果为此而要永远学习专门语言的话，那也值。告诉我，去那个星球的路途远吗？”

“相当遥远。”教授答说，他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而且这种旅行很可能是徒劳无益的，因为梯阿恩人已经灭绝了。”

“什么！他们全都死了吗？那为什么？是发生了流行性瘟疫，还是因为外星人的入侵？”

“这个至今还是一个宇宙之谜。”教授勉强答复说。

“那么，他们的语言也随之而无可挽回地消失了吗？”

“那倒不完全这样。20年前有个叫乔治·卫斯里的地球人曾去过梯阿恩Ⅱ星，他在最后的梯阿恩人那里学习了爱情的语言。卫斯里曾把自己的经历写成文章，不过我从来没想去读它。”

汤麦斯在参考书中寻找卫斯里这个名字，发现他是一位著名的星际研究工作者，是研究梯阿恩文化的权威。他一生中还去过很多其它行星，但是始终对梯阿恩星情有独钟。在梯阿恩人死绝后他就去了那里，打算把自己的余生献给梯阿恩的文化研究事业。

在获得这些信息后，汤麦斯久久紧张地思索。去访问梯阿恩星绝非易事，这得花费大量时间和财力。而且最没有把握的是：他还能不能遇到活着的卫斯里，对方肯不肯向他传经送宝。这件事简直好比是买了彩票就梦想中大奖一样渺茫。

“值得为爱情付出如此牺牲吗？”汤麦斯向自己提问并作了肯定的答复。

在卖掉自己的电脑、哲学课本以及祖父留给他的遗产，主要是一些股票以后，买了去克朗基司星球的船票，从那里再去梯阿恩Ⅱ星是最近的，可以搭乘行星巴士。在做好上路准备后，他向陶丽丝辞行。

“在我回来以后。”他说，“我就能精确地对你说出我心中的一切。陶丽丝，当我学会那种语言和梯阿恩人的方法后，我会一如既往地爱你，不会再爱宇宙间任何其他的女性。”

“你是真心说这些话吗？”问时她的眼睛一直在发亮。

“不完全是。要知道‘爱’这个词并不能表达出我的全部感情，不过我心中的感情的确非常非常接近于爱情。”

“我会等你的，杰夫。”她允诺道，“不过请你尽快回来。”

杰夫·汤麦斯点点头。他抹去泪花，拥抱了陶丽丝，没说更多的话就直奔宇航站去了。

一小时以后他已坐上飞船起飞。

经过四个月的跋涉，汤麦斯克服重重艰难险阻，这才踏上了梯阿恩Ⅱ星。这里的宇航站设在郊区，他沿荒无人烟的宽广公路缓缓走着。两旁是摩天大厦，顶层消失在九霄云外。他走过一座建筑，看到里面有许多复杂的仪器和雪亮的操作台。他依靠英文－梯阿恩文的字典，查明墙上的铭牌是：“第四级复杂爱情课题咨询处”。

这里的房屋十分相似，全都摆满设备。汤麦斯走过了“黄昏恋研究所”，那是一幢两层楼建筑，他对这里逐渐有所了解。

整个城市都是为了研究爱情而建立的。

汤麦斯的思路被打断了。他身前是一幢高大建筑，牌子上写的是：“爱情服务综合公司”，一个老头从大理石前厅走出来。

“你是谁？”他冷淡地问。

“我叫杰夫·汤麦斯，是地球人。是来这里学习爱情语言的，卫斯里先生。”

老人蓬松的眉毛惊奇地朝上一竖。他体质孱弱，弯腰驼背，皱纹满面，双膝也由于痛风而不时哆嗦，只有眼睛还出奇地亮，似乎能看穿年轻人的内心。

“你以为学了这种语言后，就能在女人中博得极大的声望吗？”卫斯里问道，“这纯属幻想。知识当然有一定优越性，但可惜它也有一系列的不足，我对此有亲身的体会。”

“您指的是哪些不足？”

卫斯里笑了，露出仅有的一颗黄牙。

“当您没有深入了解事情的本质时，是很难对您解释清楚的。众所周知，只有知识才能帮助我们理解自身的局限性。”

“但是我还是非常想学习这种语言。”汤麦斯说。

卫斯里沉思地望着他。

“这件事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简单，汤麦斯。爱情的语言及由它孳生的一系列行为和方法，其复杂程度不亚于换脑手术呢。它要求劳动——艰巨的劳动，还不包括个人的才华在内。”

“我不怕艰苦劳动。至于说到才华的话，我相信自己也有。”

“大多数人都这么想。”卫斯斯里说，“结果全想错了。算了，不谈这个吧，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活生生的人了，所以遇到你很高兴。先住下来，其它的事以后慢慢再商量。”

他们进了房子，这里也就是卫斯里的家。他把年轻人安顿在第一教室，在地板上铺好睡袋，在旁边搁起炉灶，在大型计算机的一侧开始他们的学业。

卫斯里是个学究式的老师。一开始借助手提式语义分析仪让汤麦斯捕捉当未来爱情对象出现时的微弱电流，那是由于紧张、害羞和困窘而产生的。

卫斯里教导说，这时的微妙感觉无论如何不应率直地说出来，那样只会毁掉萌芽状态中的感受。应当把自己的想法用比喻来表示，利用虚拟，假借，夸张等等手法，必要时甚至还可以编造一些无害的谎言。善于使用暗示的人能制造出神秘的气氛，给未来的爱情打下基础。优秀的爱情语言能使对方浮想联翩，使人溶化在喧哗的涛声中，一会让你置身于大海碧波，随着浪花冲向陡峭的礁石，一会又能使你在绿茵茵的草地上信步漫游，心旷神怡。

“这该有多么美好！”汤麦斯热情洋溢地赞美说。

“这仅是一些个别例子。”卫斯里说，“你该学的还多着呐。”

就这样，汤麦斯一头扎进到学习中。他刻苦记忆整页整页的内容，凡是对大自然美景的描述，特别是和恋人的感受和处境有关的词语更是一丝不苟，对这些描述要做到得心应手地自如运用。爱情语言非常精确，每一个形容词或自然现象都对应着一定的爱情感觉，被一一编上号，安排在各个章节里，随时供挑选使用。

当汤麦斯把书本内容全部记住后，卫斯里开始训练他领悟爱情。他研究各种感情之间极为精妙的细微差别，有的甚至使汤麦斯感到不可思议，往往不禁失声笑了出来。

老人对他进行严厉的谴责：

“爱情——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汤麦斯。如果你在感受各种风速和风向的差别时，请问又有什么地方值得可笑的？”

“我是觉得这简直很愚蠢。”汤麦斯承认说。

“你认为可笑的地方，其实还不是最最奇特的呢！”卫斯里又举出了另外的一些例子。

这简直使汤麦斯全身颤抖：“那不可能，实在是太荒谬绝伦啦！而且大家都知道……”

“如果大家都知道的话，那为什么至今也没有人能推导出爱情的公式来呢？汤麦斯，人类思维是肤浅的，狭隘的。汤麦斯，如果你想步大多数人后尘的话……”

“不。”汤麦斯回答说，“我重新考虑过了，请继续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汤麦斯学习了许多词汇，他一步一步地打下坚实的基础。下一阶段是认识爱情的具体感觉。

这里的语言更加精确，没有任何符号，而是建立在由具体的动作引起的感觉上的。

例如有一些仪器来帮助汤麦斯了解38种不同的感觉，全是由手的抚摸或接触而引起的。汤麦斯现在可以毫无错误地确定只有分币大小的那些敏感部位，比如说在右肩胛骨下面的地区等等。他掌握手触摸的崭新方法，能使伴侣欲仙欲死。

这些进展使汤麦斯认识了自己过去的无知，他所做过的努力就好比是一头发情的河马在调情似的。

“你得认真考虑考虑。”有一次卫斯里问道，“为了成为专家，你得花费比学习其它科目更多的精力，你还继续下去吗？”

“那当然。”汤麦斯精神抖擞，“我要成为职业性的专家，可以……”

“行了。”老人打断他的话。“回到我们的课程上来吧。”

下一步的课题是“爱情的周期性”。爱情是一项非常活跃的活动，经常有起有落，有高潮和低潮，遵循着一定的规律，其中包括52条基本法则，306条次要法则，4种例外情况和9个特例。

汤麦斯把它们学得滚瓜烂熟。

很快他就又开始学习“爱情的负面影响”。他发现爱情的每个阶段都对应存在着一定的恨。汤麦斯现在知道这些憎恨藏在什么地方，对爱情有多么重要。有了它们，爱情才变得更加完整和敏感。甚至诸如冷淡啦，厌恶啦，凡是由爱引起的感情波动也都有自己特殊的地位。

后来卫斯里对青年进行了长达10小时的书面考试，结果都以全优成绩通过。汤麦斯迫切希望学下去。但是老师发觉学生的左眼在抽搐，两手在发抖。

“你需要立刻休息。”卫斯里的决定就连汤麦斯本人也已想到了。

“也许您说得对。”他兴致勃勃地说，“可以去克朗基司星几个星期吗？”

卫斯里知道那里的名声不太好，只是皱起眉头哼了一声：“你想去实际运用一下吗？”

“就算是吧，这有什么不好呢？知识不就是为了应用吗？”

“不错，不过那只是在你彻底掌握以后的事情。”

“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不管它是生产实习或毕业实习，随您怎么称呼都行。”

“将来不会有什么毕业实习。”卫斯里打断他说。

“那为什么？”汤麦斯反问，“我非常想去试验一下。那一定很有趣，特别是那个第33条定律，听起来理论蛮不错，就是不知道实践起来怎么样。我想没有比实验能更好地掌握理论的了。”

“你来这里的惟一目的，就是想成为超级恋爱能手吗？”卫斯里厌恶地问道。

“当然不是。”汤麦斯说，“不过稍许实践一下也……”

“把自己的精力集中到寻求感性结构上去吧，你就会懂得只有爱情才能赋与你的行为以真正的含义。你所说的那些只能给你带来最原始的欢乐。”

在一番内省后，汤麦斯承认卫斯里说得对，但还固执坚持自己的立场，“我还是想自己来确认这一切……”

“那么你尽管去，我不留你。”卫斯里说，“不过你得知道，我不会再让你回来了，我不想让别人说我给银河系造就了一个好色之徒。”

“好吧，别说了，我们继续上课吧。”汤麦斯说。

“不行，你看看你自己，课程还很繁重呢。这样下去，你会永远失去爱的能力，这太可悲啦！”

汤麦斯无可奈何地同意。

“我知道个极好的地方。”卫斯里说，“那是个奇妙地方，可以放松放松。”

他们坐进卫斯里的老式飞船。过了五天才在一颗很小的行星上着陆，这个地方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卫斯里带领青年沿着深红色的河流漫步，河水奔腾疾驰，泛起绿色的絮状泡沫。岸边的树木既矮小又丑陋，长得千奇百怪，盘根错节，全都是赭石色的。这里甚至连小草也不一样——全是深蓝或橘黄的。

“多么奇特的地方。”汤麦斯吃惊地东西张西望。

“这里是银河系的一角，和地球一点也不相像。”卫斯里解释说，“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汤麦斯起初怀疑老人是不是神经有点错乱，但他很快就理解卫斯里的意图。

在这里度过好几个星期，杰夫·汤麦斯又学习了人类的感觉和行为，他全身心地投入学业，贪婪地吸取知识，像海绵吸水一样。有时紧张过度，于是这颗星球上的红色河水，古怪的虬树，黄蓝色的小草使他忘却了地球，得到了真正的休息。

汤麦斯和卫斯里是分开住的，因为相互交往也会增加负担。汤麦斯常在河边散步，好奇地欣赏花朵，它们在人们靠近时会发出呻吟声，夜间，天上居然有三轮残月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就是日出也和地球上不一样。

几星期后，得到充分休整的汤麦斯和卫斯里回到了梯阿恩Ⅱ星上。

又过了一段时期，汤麦斯的学习突飞猛进。

“现在，”有一次卫斯里说，“你已经学完了。”

“是所有的吗？”

“是的。汤麦斯，心灵对你已不再有什么秘密了。无论在灵魂，在脑海，在其它人体器官中都是这样。你已经掌握了爱情语言，可以回到自己的朋友那里去了。”

“万岁！”汤麦斯嚷道，“现在我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啦。”

“别忘了给我写信。”卫斯里请求说，“让我知道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那是一定的。”汤麦斯保证说，他以热烈的拥抱感谢自己的老师并动身返回地球。

经过长途旅行后，杰夫·汤麦斯急忙赶往陶丽丝的家。他突然感觉额头变得湿漉漉的，手也在抖个不停。尽管非常激动，他现在已经能准确地判断出：这种感觉属于约会前的期待与焦急的第二阶段。但是这有什么用呢？这并不能帮助他镇静下来，毕竟这是第一次的“生产实习”，他是否完全掌握了这一切呢？

他按下门铃。当她前来开门时，汤麦斯见到了陶丽丝。她比过去更加妩媚可爱，烟灰色的眼睛，秀发如云。凹凸的身材曲线玲珑。汤麦斯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堵住似的，他又突然想起了秋夜、细雨和烛光。

“我回来了。”他喑哑地说。

“噢，杰夫。”她的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见。

汤麦斯像被雷击似的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还是陶丽丝开了口：“那么久没见到你了，杰夫。我有时居然会想过去的那些山盟海誓是真的吗？现在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吗？”

“是的。亲爱的，我没有白等。我盼了都有上百年，不，有上千年啦！我爱你！”她扑向他的怀抱。

“那么，现在给我说些什么吧。”她央求道，“说吧！”

汤麦斯望着她，感到阵阵激动。他在感受，在体验，在各种分类词语中寻找挑选可供使用的修饰性形容词，他反复审查检验，久久寻找挑选具有绝对把握，能表达自己目前心情的语言，他没有忘记同时还要考虑气候条件、月亮圆缺、风速风向、太阳黑点以及其它一切能影响爱情的背景。

最后他说：“我亲爱的，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杰夫！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一切吗？要知道爱情的语言……”

“爱情的语言——实在是太精确了。”汤麦斯像是道歉地说，“我非常遗憾，不过，‘我真的非常喜欢你’这样的句子绝对精确地反映了我的感受。”

“噢，杰夫！”

“很抱歉，事情就是这样的。”他含混不清地说。

“见你的鬼去吧，杰夫！”

接下来就是一场大吵大闹，最后他们分手了。汤麦斯重新踏了云游四方的旅途。

他这里那里地打工，在土星当过铆工，在西尔克星上当清洁工，在伊思拉尔Ⅳ星上种过地，还在达尔米扬星系失业了一段时期，靠别人施舍度日。后来，在新维罗泽西星他遇见了一个讨人喜欢的栗发女子，在献上一番殷勤后他们结了婚，接着安家立业。

朋友们都说汤麦斯是够幸福的，尽管大多数人在他们家里都并不感到舒服。他们住在一个美丽如画的地方，但是很多人都受不住那红色的河水激流，加上有谁能习惯赭石色的树木，或三个满脸皱纹的月亮在奇异的夜空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呢？

但是汤麦斯仍然很喜爱那里。至于说到汤麦斯太太，她实在是一位对丈夫百依百顺的女人。

汤麦斯写信给地球上的哲学教授说，他至少已经解开了梯阿恩文明衰亡之谜。他们违背了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过分沉浸在爱情理论之中，结果反而没空去从事真正的谈情说爱。

还有一次，他发了一张简短的明信片给乔治·卫斯里。告诉他说自己已经结了婚，非常幸福，她的太太属于那种“能使人感到温柔的女性”。

“他真是个幸运儿。”卫斯里读后羡慕地说，“我这一辈子最多只体会到一些朦胧的爱罢了。”

捕鱼季节

马林夫妇来到维因镇只有一个星期，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出门做客。晚上整八点半来到目的地，发现贾尔马一家已在等着他们：因为门廊的灯被打开了，房门也敞着，客厅里的枝形吊灯亮晃晃的。

“我看上去还行吗？”菲丽丝站在门外问，“裙子没有起皱？发卷也还算可以吧？”

“你啊，活像戴上小红帽的公主呢！”丈夫向她保证说，“不过你得注意，别在打牌时把这种形象给破坏了。”

妻子奖给他一个大白眼，就去按了门铃，里面响起银铃般的声音。

即将进去前。马林又整整领带，扯了扯胸袋里的手帕，这样看上去就无懈可击了。

“大概他们到地窖去拿酒了。”他对妻子说，“再按一下怎么样？”

“不……还是等一等吧。”

又等上一阵后，马林再次去按门铃，但仍然没人应答。

“奇怪。”菲丽丝耸耸肩说，“今天不是约好了晚上要来的吗？”

她丈夫点点头。从贾尔马家开着的窗内散发出温馨的春天气息，透过百叶窗隙可以看见牌桌、椅子、糖盘等等，那都是为客人光临而准备的，但就是没人开门。

“也许他们出去啦？”菲丽丝设想道。

马林跨过草坪，快步走到入口的车道上。他报告说：“车子还停在车库里呢。”

他回来后又去推门。

“吉米……这样不大好吧。”

“我暂时先不进去。”

他把耳朵贴近屋门，大声呼唤：“喂，里面有人吗？”

房间里一片静谧。

“喂！”他又高喊一声并紧张地听取反应。

对面的一家人倒是传来了笑声。这是贾尔马的邻居准备外出，汽车从街上一溜烟地驶走了。

“他们不可能连家门部不关就出去的。”马林困惑地说，“别是出什么意外啦？”

他毅然走进屋子，她也随后跟着，但在客厅里又犹疑地停下。这时吉姆已去了厨房，接着菲丽丝听到丈夫推开地窖门喊道：“下面有人吗？”

他把地窖门重新关上，回到客厅说：“到处都没人。”

“那我们离开这里吧。”菲丽丝突然说，空荡荡的房子使她心神不定。

“把他们的门给关上，好吗？”吉姆停下脚步问道。

“那有什么用？窗子都大开着呢。”

“还是关上的好。”他回身把家门碰上。

然后这对夫妻就回家去了，他们时不时回头张望，马林仍怀有一线希望，也许主人会追上来并嚷道：“我们是在和你们闹着玩呢！”

但是那幢房子始终是静悄悄的。

他们就住在附近街区岳父的家里，那是一幢砖房，和这个城镇的两百来幢砖房没有多大区别。

他岳父卡尔丹先生独自坐在小桌前，在制作一种线编小团，那是用来钓淡水鲑鱼的。他极慢极慢但精确地使用熟练的手法，耐心把彩线编结起来，他全神贯注，甚至没听见马林夫妇回家。

“爸爸，我们回来了。”菲丽丝招呼说。

“好的。”卡尔丹先生咕噜说，“你们过来看看，这有多好看！”他举起已做好的线团。那简直就像是只胡蜂，用的全是黄线和黑线，鱼钩隐藏在内。

“贾尔马一家人大概到什么地方去了……”马林说，同时把外衣挂起。

“明天一早我就去古老河钓鱼。”卡尔丹先生自顾自说，“我估计那里会有不少调皮的鲑鱼呢。”

马林私下窃笑，现在和老人家谈话越来越不易了，他现在想的只有捕鱼这件事。在他庆祝70岁生日并退休后，他的时间全部贡献给了早年的爱好，现在已在向80岁进军，身体极佳。

“真令人羡慕。”马林想，“他的肤色有多红润，头脑有多敏锐，眼睛明亮，头发整洁——简直是银发满头！”卡尔丹先生还保持着清醒的判断力，至少在捕鱼这些问题上是这样的。

“我们来吃点东西吧。”菲丽丝建议。

她遗憾地脱下红帽，搁到咖啡桌上，卡尔丹在线团上又添了一个结，用吹毛求疵的眼光端详这件产品，然后放在一边，随大家去了厨房。在菲丽丝煮咖啡时，马林对老人讲述刚才的事情，卡尔丹先生仍用他固有的方式作出回答：“明天去捕鱼，把其它一切都置诸脑后吧，吉姆。捕鱼比什么运动都好，它是一种生活方式。找个安静场所，静坐岸边，必有收获，鱼到处都是。”

菲丽丝也在笑，她在瞧吉姆那副窘相。

“举例说，有些年轻的负责人，”卡尔丹先生继续说，“就说你吧，吉姆。总在办公楼的走廊里穿梭忙碌，对吗？到最后，这长长走廊的尽头就是有鲑鱼的小溪呢。我还可以举一些政治家为例，他们在奥尔巴尼市，手中拎着密码箱，一本正经的……”

“这真奇怪。”菲丽丝打断父亲想入非非的话头，她手持瓶原封的牛奶说，“瞧，这是斯坦公司的牛奶，绿色商标上还印着斯坦的字样。”但她指着某个大小写都印错的地方说，“可是它却是贴着商标的冒牌货。”

“你从哪里拿的？”马林问。

“我可瞧不起只会用蚯蚓钓鱼的人。”卡尔丹先生声称，“要知道，只有线团才算艺术品，那些把蚯蚓穿在钩上的人什么都不懂！”

“别喝这牛奶。”马林劝她说。“我来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他又发现三件冒牌产品，有的似乎是米罗巴特公司生产的，贴着桔黄色的商标，还有的是亚美利加公司的干酪，几乎比普通的尺寸要大三分之一，装在一种瓶子里，上面印刷得也十分粗糙。

“真奇怪。”马林说话时摸摸下巴。

“我总是把那些小鱼都放掉。”卡尔丹先生继续自言自语，“和它们打交道不算是高手。应该让鱼儿再长大些，更成熟些，更有经验一些。我捕鱼可是内行，只要被我看到，就算它藏到水底，也全都休想逃掉，这才算真本事！”

“我把所有的冒牌货全收起来了，菲丽丝。”马林说，他把买来的赝品塞进纸包，“如果还发现类似的，先搁到一边再说。”

“越是古老的河，鱼越容易上钩。”卡尔丹先生仍旧在念叨。

星期六早上，阳光灿烂。卡尔丹先生在拂晓用过早餐，直奔古老河。他依然像年轻人那样步伐矫健，雄赳赳地戴着一顶皱巴巴的花纹帽。吉姆·马林喝过咖啡后又上了贾尔马家，看到他们的汽车仍停在车库里，窗户洞开，桥牌桌也准备得好好的，灯还像昨晚那么亮着。马林联想起自己曾读过一艘船的奇事——船帆高扬，一切似乎正常，但船上却杳无一人。

“你看要不要去打个电话？”回家时菲丽丝问道，“这件事实在蹊跷。”

“是的，不过打给谁呢？我们到这里还没几天，只和几家人有来往，也不知道他们中间有谁熟悉贾尔马一家。”

这时电话铃声使他们暂停。

“如果是邻居打来的。”马林提醒菲丽丝说，“就问问他们。”

“请问您是谁？”

“哈罗，您大概不认识我，我叫玛丽安·喀桑，和你们是同一街区的。想问一下……我丈夫有没有上你们那里去过？”那妇女的声音听上去颇为惶恐。

“没有啊，打一早起就没有人来过。”

“对不起。”玛丽安轻轻地说。

“我能帮您什么忙吗？”菲丽丝反问道。

“我简直昏头转向了。”喀桑夫人急促地说，“乔治，就是我丈夫……今早还和我一道吃饭的，后来他上楼去更衣，这以后就再也没见到他。”

“上帝啊……”

“我可以发誓，他绝对没有再下来过。我后来上去看他被什么耽误了，因为本来说好要开车去兜风的。我到处寻找，以为他在捉弄我，尽管乔治从来不爱开玩笑。我在床下寻找，把橱门打开，甚至去地下室，向左邻右舍打听，但是谁都没有见到他，这时我才想起也许他会上你们那里……”

菲丽丝也把贾尔马一家失踪的情况告诉她，又谈了一阵才挂上电话。

“吉姆。”菲丽丝低声说，“我真不喜欢这些事，快报警吧。”

“如果后来明白他们只是去朋友家作客，那我们就出洋相了。”

“那也得去试试。”

吉姆查到警局电话并打了过去，后来警车就过来了。

莱思涅尔警官是办事稳健、面色红润的男子，他总是从早到晚忙碌，倾听别人申诉，连一分钟的空闲也没有。后来他把马林先生请到他的办公室。

“希望您把刚才对我说的一切都写下来。”莱思涅尔解释说，“昨天深夜贾尔马的邻居也来过电话。这两天，连同喀桑夫人的丈夫在内，这已是第10个人了。”

“第10个什么？”

“失踪的人呀。”

“天哪！”马林惊呼说，“都是本镇的人吗？”

“无一例外。”莱思涅尔断然说，“全是维因镇的，就在它的四个街区里。”他列举出所有的街名。

“我就住在这里呢。”马林说。

“我也是。”

“您对这些绑架案有何想法？”马林饶有兴趣地问。

“这不大像是绑架。”莱思涅尔摇摇头，又抽起了香烟，这是他当天的第20支烟，“我们没有收到任何勒索赎金的信。而且失踪的人对绑匪也没有多大价值，全都是一瞬间就不见的。”

“那么，会不会是一些疯子干的？”

“也可能是吧。”

“但他用什么办法把全家人都弄走呢？其中还有成年男子呢，他又能把他们藏匿在哪里？哪怕是尸体也得有个着落呀！”

莱思涅尔把烟头在缸里揿灭。

“我的人找遍全镇，像篦子那么梳了一遍。州里的警察也检查了过往汽车，但毫无结果。”

“我这里还发现一些假冒产品。”马林从纸包里拿出来说。

“这件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莱思涅尔不情愿地承认说，“我们管不过来，麻烦太多……”这时电话铃响起，但莱思涅尔干脆不予理睬，“好像存在一个地下市场。我曾把某些产品送到奥尔巴尼市里去检验，想查出是什么渠道流通的。它们也许来自国外，也许……这电话真讨厌！”

他把听筒猛然取下。

“我是莱思涅尔……噢，真的吗？那当然！玛丽，我马上就来！”挂上电活后，血色从他脸上顿然消失，“是我妻妹打来的。”他说，“我老婆也不见了。”

马林把汽车开得飞快，可说是忘乎所以。到家时他一个急刹车，差点没把头撞上挡风玻璃，然后又像子弹一样飞奔回家。

“菲丽丝！”他大声吼道。

她在哪里？天哪！要是妻子也消失了咋办？

“什么事？”菲丽丝从厨房出来问。

“我……”吉姆一把把她搂在怀里，使她不禁发出呻吟。

“得啦。”菲丽丝微笑说，“我们又不是年轻人，结婚都快一年半啦。”

马林把从警察局听来的一切都讲给她听，然后菲丽丝对客厅扫描一眼：一星期前她还觉得这里既舒适又温馨，而现在连个沙发的影子都能使她害怕，衣柜的门开着也能令她发抖。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别开门。”菲丽丝止住丈夫说。

“是谁啊？”马林高声问道。

“我是乔·达顿，是你们的邻居，你们知道这两天的事情了吧。”

“是的。”马林在紧闭的门后答道。

“我们要在街上筑起街垒。”达顿说，“对所有进出人员进行观察。如果警察办不到，我们就自己来。你也参加吗？”

“那当然！”马林把家门打开。

面前站的是一位不高的黝黑男子，身穿军队短上衣，手持半米长的粗捧。

“我们得控制镇上的所有通道。”达顿说，“如果还有人消失，那除非他能够入地三尺。”

马林吻了一下妻子就跟邻居走了。这一天还在学校礼堂召开了集会，街区所有居民都出席了。礼堂里人头济济，又有三位维因镇的居民失踪了。

莱思涅尔警官说，奥尔巴尼市里已决定派特警部队来帮助他们。他坦率承认，对谁干了此事以及动机还一无所知。他甚至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所有失踪的人都出自于同一地区。他还从市里获得有关冒牌产品的消息，它们到处都有，不过化学家没发现有毒迹象，所以还不能说这产品是有害的，但无论如何，专家们都忠告说别吃这种产品。那些商标被仿制的公司声称与此事毫无牵涉，他们准备告上法庭，追究侵害他们权利的人。

市长也讲了话，他的发言是些陈词滥凋，泛泛之言，说什么政府将有所行动等等，而市长当然并不住在维因镇。会议结束后，男人们就打算分头去收集木块，准备夜间点篝火之用，但他们发现已经不再需要：市里派来的援助已经到了——有整整一个纵队的士兵和装备。他们将对所有这四个街区进行守卫，同时架起探照灯，宣布实行夜间八小时的宵禁。

卡尔丹先生错过了这些精彩的场面，因为他全天都在钓鱼。到了日暮他两手空空回家，不过依旧怡然自得。警察放他进来，让他回到家中。

“钓鱼是人间的一大乐事。”他声称。

马林一家人这天夜里没脱衣服，没能睡个安稳觉，一直在注视窗子上那些来回扫射的探照灯光，倾听士兵的脚步声。总之这一夜过得很可怕。

第二天是星期天。早上八点，被守卫得严严实实的街区真好比是座集中营，然而又有两个人消失了。早上十点，卡尔丹先生不顾马林的反对与抗议，照旧扛着鱼杆走了。自从捕鱼季节从4月30日开始以来，他从来没有错过一天钓鱼。

星期天中午一点左右，所有失踪的孩子都被找到了！警车发现他们在周边城市的街上徘徊，总共有八个人，其中包括贾尔马家的小儿子。他们像梦游症那么走着，后来都被立即送进医院。

失踪的大人仍然杳无音信，各种道听途说比报纸和收音机还要快得多。孩子们完全没受到什么伤害，医生检查后说，他们全都不记得去过哪里，又是怎么出现在路上的。孩子们记得的只是有一种飞行的感觉，胃里也有不适感，就这些。为万全起见，他们被留在医院里接受监护，但黄昏时维因镇又有一个儿童不见了。

太阳完全落山前，卡尔丹先生终于回来了。他带回两条肥大的鲑鱼，向马林夫妇打了声招呼就上汽车库加工去了。

吉姆·马林皱着眉头，跟随老人从后院出来，他想向卡尔丹先生提个问题，这还是两天前想到的，但已忘记具体是什么，只记得是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时有个邻居朝他们问好，这人的姓名吉姆也忘了。

“马林。”他说，“我倒有一些想法。”

“什么想法？”马林有点摸不着头脑。

“您从事过理论方面的研究吗？”邻居问。

“那自然。”

邻居瘦瘦的，只穿一件短袖衬衫和背心，秃顶在阳光下都能看得见反光。

“是这样：我认为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绑架，因为这一切毫无逻辑性可言，您也发觉这点了吗？”

“是的，请说下去。”

“还有疯子捣乱的说法也应该排除，难道一个病人能搞走17个人吗？还能把孩子又还回来？就算有一大帮疯子也干不成的，对吗？”

“请再讲下去。”马林从眼角瞟见邻居妻子正朝他们走过来。

“还有，这也不可能是犯罪集团干的。就算他们得手，也毫无价值。我们应该寻找合乎逻辑的解释……”

马林在等下文，同时发现那妇女在望着他们，两手在胸前交叉。女邻居的目光使马林感到不大自在。

“她在对我生气吗？”马林想，“我什么地方得罪她啦？”

“答案只有一个。”邻居慢条斯理说，“这里肯定出现了一个窟窿，就是所谓时空连续体上的黑洞。”

“什么？”马林按捺不住，“我真无法理解！”

“是时间上的黑洞。”秃顶工程师解释说，“或者是空间上的黑洞，也许两者兼而有之。不过别问它是怎么来的，但它确实存在，人们只要一旦掉进这个窟窿就消失了！”

他还讲了很多，说这种黑洞是看不见的，它位于四维空间里面等等。

“喔。”马林沉思说，“这很有趣……不过许多人硬是在自己家里消失的。”

“是啊。”邻居也表示同意，“让我想想……知道啦！时空黑洞并没有一定的坐标位置。它是会飘移的，今天可以在贾尔马的家里，明天又会浮到……”

“为什么它总在我们这里徘徊呢？”使马林困惑的还有，邻居妻子干吗要如此生气地盯住他瞧。

“哦。”邻居说，“它总该有个范围吧。”

“那又怎么解释孩子们又回来了呢？”

“上帝保佑。马林，我没法回答所有的问题！我只是提出一种假设，真要弄清，还得有更多的事实才行。”

“孩子们！”卡尔丹先生从车库出来喊道，他手中展示两条被开膛破肚的鲑鱼，“这种鱼真难抓，但也是盘中的美餐！”

“我倒是能提出具有说服力的假设。”邻居妻子插口说。她松开交叉的双手，撑在腰侧。

马林和邻居两人同时转过身去。

“我们这里出了这么多事以后，为什么居然还有人丝毫不为所动？是谁还掮着背囊到处闲逛？他真是一直在钓鱼吗？”

“请别这么说。”马林说，“不要把此事和卡尔丹老爸牵扯到一起。他对捕鱼可着迷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那妇女尖声说，“他可以瞒过你们，但对我可不行！只有他直到天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还说呢……”说过后她就回去了，连走路都是怒气冲冲的。

“马林。”邻居说，“我为这件事深表抱歉。您知道女人的脾气就是这样，全怪我家孩子也失踪了，虽说现在人在医院里，但她可是急疯了。”

“没事，没事的。”马林说。

“她对时空学说一窍不通。”邻居承认说，“今天晚上我来给她解释解释，明儿一早她会来道歉的。”

这两个男子握握手，各自回家去了。

暮色苍茫，整个城镇上空探照灯灯光闪闪，像尖刀般刺破黑暗，光线也被紧闭的窗户反射回来。维因镇的居民屏息静候，生怕还有新的失踪事件发生。吉姆·马林只希望惹出这场祸端的家伙能落到他手中，那怕只一分钟也好，免得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菲丽丝的嘴唇开裂，极端疲惫，卡尔丹先生仍和原来一样，生气勃勃，精神抖擞。他在煤气灶上煎鱼，想邀请马林共享美味。

“今天我发现一个十分僻静的小湖。”他声称，“离古老河的河口不远，是它的一条小支流。我去钓了一整天鱼，真是乐不可支。明天我还要去，然后再转移到别处。有远见的渔夫从来不赶尽杀绝，渔夫的座右铭就是适度和知足常乐……”

“爸爸，求求你别再说话了！”菲丽丝嚷完后就哭了。

卡尔丹先生摇摇头，扮出理解的笑容，吃完煎鱼，就去客厅制作新鱼饵了。这对夫妻也躺下休息。

马林首先醒来，钟面指着4点58分。

“天马上要亮了。”他从床上爬起，披上长衣，蹑手蹑脚走下楼梯，透过窗户看到探照灯和街上的士兵。

马林来到厨房，他尽力不发出声，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还从冰箱里拿了盒新鲜馅饼。马林切下一大块，脑子中还在转悠这几天来的事件。他还努力回忆自己原先想问卡尔丹先生什么事情来着，那好像很重要，但还是没想起来。

马林洗过茶杯，把馅饼盒放回冰箱，向客厅走去。突然间有什么人把他推了出去，又像有什么抓住他。他使劲击出一拳，却打了个空。的确是有东西在死死抓住他，想要把他拖倒在地。为了维持平衡，吉姆只得朝相反方向挣扎，但他的脚已离开地面。一瞬间他就悬在空中四肢乱动，扭曲翻滚。他被扯得如此紧迫，无法透气，连尖叫也不行。一股力量无情地拖住他往上腾升。

“是黑洞吧。”马林闪过这个念头，他企图呼救，疯狂地挥舞双手，结果碰到了沙发，他拼命揪住，连沙发也和他一起被拖离地面。这时那股抓力在瞬间有所松动，马林又猛然掉到地上。那股力量依然还像老虎钳般地在拉扯，万幸他正好在暖气片旁，于是马林死命一把揪住，把双腿也伸到暖气片下抵制。抓力比原来更强烈，拉得更紧，连暖气片都在吱吱摇晃。马林觉得他的腰差点要断了，全身肌肉和关节都在寸裂，但他还在坚持，最后这种情况戛然一下结束。

马林咕咚一下瘫倒在地。当他神志清醒时，天色已经大亮，菲丽丝紧咬下唇，在往他脸上泼水。他睁开眼睛，想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你还好吗？”菲丽丝弯身问，“出什么事情啦，亲爱的？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你父亲在哪里？”马林孱弱地问，他还没法站起。

“去钓鱼了，肯定的。你先坐下，我去找医生。”

“等等，我不需要。”马林挣扎向厨房走去，冰箱里的那盒馅饼还在，盒外印的字样正好和他设想的一样。“约翰松糖果点心公司维因镇纽约州”，纽约最后那个大写的字母 K 看上去也印错了。

那么卡尔丹先生呢？也许所有这些神秘事件的关键都和他有关？马林连忙上楼，在卧室换上服装，又从盒子里拿掉馅饼，把空盒胡乱塞进口袋，就出门了。

15分钟后他来到古老河。先停下汽车，然后沿河岸走去。

“卡尔丹先生！”他一路高叫，“卡尔丹先生！”

整整走着喊着半个小时，他在树林里越走越深。树枝低垂到河上，使他不得不涉水而行。他加大步伐，在水中啪塔啪塔地前进，差点没被水下的石块滑倒。

“卡尔丹先生！”

“我在这里。”最后才听到了老人的回答。

马林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逆水而上，这才发现卡尔丹先生坐在河湾的陡岸上，手持钓鱼杆。吉姆向上攀登，坐到他身旁。

“歇一会，孩子。”卡尔丹先生建议，“我很高兴，你决定接受我的忠告啦？”

“不。”马林好不容易才缓口气答说，“我是有问题要问您而来的。”

“请讲。”老人说，“尽管问就是了。”

“捕鱼人是不是总想把池塘里的鱼钓光才肯歇手？”

“我是不会这么干，但某些人会这样的。”

“而诱饵……是不是有经验的钓鱼人总用人工诱饵来垂钓？”

“我为自己编织的小虫而骄傲。”卡尔丹先生回答，“我总设法使它们尽可能乱真，就像这个胡蜂的仿制品一样。”他从帽边摘下那黄黑色的带钩线团，“这得花费不少时间呢。”

这时钓杆末梢突然向下一沉并来回摆动，老人用纯熟的手法轻而易举把竹竿拉上岸，用手捏住一条张大嘴拼命挣扎的鲑鱼对马林说：

“这条鱼还嫌小点……这样的鱼我就放掉。”他从钓钩上小心取下鱼，把它扔回水中。

“当您放走鱼时，您认为它了解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你说什么呀！当然不会的。”卡尔丹先生笑了，“有时一条鱼会两次三番地咬我的钩呢，它们需要再长大些，也许就学聪明了。”

“我也在这么想。”马林望着老人说。

卡尔丹先生独自生活，对镇里发生的事不闻不问，维因镇的恐惧和害怕甚至根本没有影响到他。

马林想：“钓鱼人真是生活在自己的那个世界里啊！”

“就在你来前的一个小时。”卡尔丹先生继续说，“我钓住了一条能把人吓一大跳的鱼，起码在两磅以上，那对我真是一场搏斗，实在过瘾！可惜最后还是让它逃走，没能钓上来。不过没关系，东方不亮西方亮……喂，你怎么走啦？”

“我想回家去。”马林在小河中答说。他现在知道为什么要找卡尔丹先生谈话了，这是为了可以比较，可以把类似事件进行对照。现在一切都已清楚，昭然若揭。

卡尔丹先生以他的方式钓鱼，而别的钓鱼人更加危险，都在钓获自己的猎物……

“我得回家去，去警告其他人！”马林想。他磕磕绊绊地走着，希望菲丽丝还没去碰那块馅饼！他从袋中摸出皱成一团的馅饼盒，远远扔了出去。

这该死的诱饵！

这时，捕鱼的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坐着，笑着，把钓鱼杆一再抛掷出去……

绝对武器

埃兹尔真想大开杀戒，他和巴克以及法格松三人在荒凉的沙漠中整整折腾了三个星期，挖遍了一路上遇到的所有墓地，但每次都一无所获，他们只好灰溜溜地继续向前。火星上的短暂夏季即将结束，天气越来越冷，埃兹尔的心情也越来越糟，矮子法格松倒还自在，他在幻想找到武器后能大发其财；而巴克则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他冷若冰霜，如果不问他话他就一声不吭。

埃兹尔的忍耐己经达到极限，他们又掘开一座古墓，依然没能发现火星人埋藏的武器的任何迹象。朦胧的太阳照着他们，蓝色天空中的星辰依稀可见。埃兹尔开始感到透过防寒密封衣渗透进来的丝丝寒意，他发现自己关节不灵，肌肉僵硬。

埃兹尔真想把巴克干掉。甚至从一开始，在地球上合伙时他就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看不顺眼。他同样也瞧不起法格松，但比较起来更瞧不起巴克。

埃兹尔突然止住脚步问：“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们该向哪儿去？”他以不祥的口吻向巴克吼叫。

巴克只是耸耸肩，那张惨白瘦削的脸上毫无表情。

“问你哪！我们该朝哪里走？”埃兹尔重新发难。

巴克依旧沉默，还是用耸肩作答。

“叫他脑袋开花！”埃兹尔心里这样决定并伸手去掏手枪。

“忍耐点，埃兹尔。”法格松央求说，他跨到他俩中间，“别冲动，你该想想如果我们找到武器，那能赚到多少钱哪！”这矮个子的眼睛被发财的念头烧得发亮。

“它肯定就某处。埃兹尔，也许就在旁边那墓地里。”

埃兹尔怔怔地盯着巴克，此刻他没想别的，光想杀人，杀人……

还在地球的时候，这一切看起来似乎十分简单：埃兹尔幸运地搞到一份古代手卷，上面记述着火星传说中埋藏武器的地点，而巴克能够辨认火星文字，法格松承担了全部探险费用。于是埃兹尔认为只需飞到火星再走上几步就能找到武器宝库了。

在这以前埃兹尔不止一次离开过地球，但他没估计到这次会在火星上逗留如此之久。既被寒风吹得钻心刺骨，又被淡而无味的浓缩食品弄得老是饥饿难忍，稀薄的空气还使他们头昏眼花。更没想到会这么腰酸背痛，因为他们不得不经常奋力穿越浓密的火星丛林。

他们当初想的只是：任何一国的政府将为这批传说中的武器付出令人咋舌的代价。

“对不起。”埃兹尔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这鬼地方把我弄得要发疯了。巴克，原谅我如此鲁莽，继续领路吧。”

巴克点点头走在前面，法格松喘了口气跟着巴克走去。

“不管怎么说。”埃兹尔心中盘算，“反正我可以在任何时刻打死他。”

傍晚时分，就和埃兹尔忍无可忍时，他们发现了那座墓地。这是一座古墓，气势恢弘，其造型和手卷上的记载完全一致，金属的外端沉积着厚厚一层灰尘，他们也找到了入口。

“让我来砸开它。”埃兹尔动手拔出手枪。

可是巴克推开他，三拧两转就把门给打开了。

他们进入了高大的室内。蓝光闪闪的武器堆积如山，全部是火星文明的遗物。

三人默默伫立环顾四周，他们面前就是梦寐以求的宝库！自从人类登上火星以来，就曾对火星城市的废墟进行过细致的考察。到处遗弃的汽车、坦克、工具以及设备——无不证明火星人的文明已经超越地球上千年。经过细心破译的火星古老文件，记载有过去那场席卷整个星球的残酷大战，但始终没能解开火星上完全没有智慧生物生存，而且连动物的骸骨都踪影全无的谜底。

看来，火星人是被自己的武器彻底毁灭了！

埃兹尔知道当前的这些武器比纯净的镭还要值钱，它们在地球上是无价之宝。

他们走到房间里面，埃兹尔随意拿起手边的第一件武器，它有点像45口径的手枪，只是更大一些。他走到开着的门边把武器对着不远处的树丛。

“别开枪！”法格松吃惊地嚷道，但这时埃兹尔已开始瞄准。“可能会爆炸或出什么事故的，等我们卖掉它们以后让专家们去研究好了。”

可是埃兹尔固执地扳下枪机。75英尺开外的灌木丛霎时间消失在耀眼的红光之中。

“真不赖。”埃兹尔评论说，他疼爱地抚摸手枪，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件。

“够啦，埃兹尔。”法格松恳求说，“在这里实验毫无意义，也许会引起核反应或别的什么灾难的。”

“闭嘴。”埃兹尔扔下这句话又去审视新武器的结构。

“别再开枪了。”法格松还在继续哀求，他无助地望着巴克，想寻求他的支持，但巴克依然一声不吭地望着埃兹尔。

“要知道这里也许有些东西就是毁掉整个火星民族的根源，你还想惹麻烦吗？”法格松继续说服他。

但埃兹尔再次射击，满意地观看远处的一块沙地被迅速熔化。

“真是好玩艺！”他又拣起一件武器，那东西的外形就像一根长长的标杆。他已忘记寒冷，对这件晶莹耀眼的武器爱不释手。

“是该走的时候了。”法格松往门口走去。

“准备走？上哪儿？”埃兹尔慢吞吞地问，一面举起这管亮晶晶的枪管，它上面带有弯弯的把手，恰好适合用手握住。

“回宇航港去。”法格松回答说，“回家去，把我们这些军备全部卖掉，我相信肯定可以开口要个天价，任何政府都肯拿出几百万元来购买这些武器的。”

“我可改变主意了。”埃兹尔意味深长地说，他用眼角窥视巴克。

巴克正走在成堆的武器中，但是他连一件也不碰。

“听着。”法格松恶狠狠地盯着埃兹尔说，“说到底，是我为这次探险花的钱！我们得卖掉这批货色，我有这个权利……”这时他吃惊地发现埃兹尔已把手中的那管枪对准他的肚子。

“你想干什么？”他惊恐地嚷道。

“我不打算把武器卖给任何人。”埃兹尔说，他贴墙而站，以便看清这两人的一举一动，“我要自己拥有这些武器。”他放声大笑起来，“回去后我要把武器分发给部下，我将撇开任何政府，在南美独立行事。”

“好吧。”法格松压低嗓门说，他的视线片刻也不敢离开那管瞄准他的枪口，“不过我可不想参加，别把我也算在内。”

“那就请便。”埃兹尔回答。

“你别介意，我不会去说三道四的。”法格松很快又说，“我也不敢舞刀弄枪或杀人伤命，所以我最好还是离开的好。”

“那当然。”埃兹尔说。

巴克站在一边，专注地察看自己的手指甲。

“如果你建立了自己的王国，我肯定到你那儿去做客。”法格松说，他努力装出笑容，“也许你还会封我做个公爵或者什么的？”

“也许吧。”

“那太好了，祝你成功。”法格松向他挥了挥手便走向门口。

埃兹尔等他走出二十多步开外就举起武器揿下按钮，在这之后既没有声响也没出现火光，但是法格松的右臂却被整整齐齐地切断了。埃兹尔迅速地又揿了一下按钮，这个矮个子竟被剖成两半，在他身旁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壕沟！

埃兹尔突然意识到这时他把后背送给了巴克，于是火速转过身来。巴克也许会抓起附近的手枪把他打成碎片，但是巴克依然平静地站在原处，两手在胸前交叉。

“这种死光可以穿透任何物体。”巴克冷静地评论说，“这玩艺儿真棒。”

埃兹尔对巴克放心了，他又心满意足地把这种或那种武器搬到门口细看，巴克对它们连碰都不碰，只是兴趣盎然地在一旁观察。火星人的古老武器依然如新，它们至少已有上千年没动用过，房间里武器品类繁多，有不同的结构，不同的功率，有惊人的微型超能自动枪、射线枪、瞬间冷冻武器、喷火器，它们能用切割、凝固、麻醉等等方法杀戮一切生物。

“你不妨来试试这个。”巴克建议。

埃兹尔正准备试验另一种有趣的三枪管火枪，他听见这话不满地停下来说：“你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别张罗这些小玩艺啦，我们该着手正经的大事。”

待巴克把一台装有小轮的黑色矮柜推到外面，他就站在一旁注视埃兹尔怎样转动操作台上的把手。这时机器内部响起了轻微的隆隆声，然后一团淡蓝的雾气升起，随着埃兹尔继续转动把手，云雾状的气团逐渐加浓，直至把这两人全身笼罩，形成了一个半球状的屏障。

“用枪打穿它试试。”巴克提示说。

埃兹尔向包围他们的这座监色墙壁射击，但爆炸的能量完全被屏障所吸收。埃兹尔又换上三种不同的枪支试验，它们同样无法穿透这层看上去甚至是透明的墙壁。

“我看算了。”巴克轻声说，“这层墙壁甚至能挡得住原子弹的爆炸呢，这大概是某种能起保护作用的强大力场。”

埃兹尔关掉机器，他们又回到室内。太阳已降到地平线附近，房间里越来越暗。

“我发现。”埃兹尔猛然说，“你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真是个人物。”

“谢谢。”巴克说，他还在审视那成堆的武器。

“你没有为我这样收拾法格松而生气，对吗？要知道他会把我俩带到政府面前受审的。”

“我支持你的行动。”

“你的确是个棒小伙子，在我朝法格松开枪时你本可以打死我的。”埃兹尔却没有说如果他处于巴克的地位，他自己就会那么干。

巴克依旧只是耸肩。

“你愿意和我合作建立王国吗？”埃兹尔问，脸上绽开笑容，“我想我们会很快成功的，只消找一个合适的地点，那时就可以享用美女醇酒，无所不为了。你的意思怎样？”

“我干。”巴克回答，“悉听指挥。”

埃兹尔拍拍对方的肩膀，然后他们又沿着一排排武器向里走去。

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处，他们发现一扇内门，上面有怪异的火星文字。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埃兹尔问。

“说什么里面有绝对武器……”巴克在仔细辨认这些奇怪文字后说，“警告大家，禁止入内。”巴克又打开门，他们刚想举步，却又赶紧朝后退缩。

里面是间大厅，比原先的武器室足足要大上三倍。大厅四壁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服饰华丽，像塑像一样纹丝不动，只是没有半点生命的迹象。

入口处有张桌子，上面一字摆开三件物品：一个像拳头那么大的小球，上面画有刻度；旁边是一顶金光闪亮的头盔；再过去是一具黑色的小匣子，匣盖上也刻着火星文字。

“这里是……是陪葬的墓穴吗？”埃兹尔喃喃地说，他虔敬地望着那些火星武士脸上粗犷的线条。

巴克站在他的身后没作回答。

埃兹尔走近桌子拿起小球，他谨慎地把上面的指针转向其中一个刻度。

“你认为，这能有什么效果吗？”他问巴克，“你想……”

他们两人突然浑身一震并向后退却……

成排的武士动作整齐划一地摆动两腿，“嚓”的一声站成立正姿势，这些古代的武士们全部复活了！

其中一个身穿镶着银边的紫衣军官向前跨上一步，朝埃兹尔鞠躬致意：“先生，您的部队已全部集合完毕！”

埃兹尔出于惊愕连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你们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是活的？”巴克问，“你们是火星人吗？”

“我们是火星人的仆从。”那军官说。

巴克这时注意到，当军官说话时嘴唇连动也没动。呵，火星武士是用心灵传音沟通信息的。

“我们是人造人，先生。”那军官又说。

“那你们服从谁的命令？”

“我们听命于这种活化剂，先生。”人造军官说话时眼睛直盯埃兹尔，望着他手上那个透明的小球里面的液体。“我们不需要进食或睡觉。先生，我们惟一的愿望照是为您效劳并去打仗。”

那批武士全体一齐点头，表示赞同。

“快让我们投入战斗，先生。”人造军官又催促道。

“你们别着急。”埃兹尔这时回过了神，“孩子们，我会让你们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的，你们可以坚信这一点。”

战士们发出热烈的“领袖万岁”的欢呼，埃兹尔显得心满意足。“那么，其它几个刻度的含义又是什么？”埃兹尔问。但是武士们默不作声，大概这种问题没有事先输入他们的程序。

“也许这能使其他的人造武士复苏。”巴克猜想，“或许地下还有装满士兵的某些大厅也未可知。”

埃兹尔又问这批战士想不想去打仗，武士们再次以热烈欢呼作为回答。

“让他们复原吧，我们得好好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巴克提出。

埃兹尔还没从兴奋状态中完全清醒过来，不过他把指针拨了回去，士兵们立即僵硬，重新化为石像。

“先回去吧，把所有这些都带上。”巴克说。

埃兹尔捧起雪亮的头盔和黑匣子，跟着巴克走出。太阳几乎已要隐藏在地平线下，红色沙漠上拖曳着长长的树影，气温相当寒冷，但他们毫无感觉。

“巴克，你听见他们说些什么？他们称我是领袖！只要有了这些战士……”他开怀大笑。有了这批武士，有了这种武器，他还愁什么办不到？是的，他将建立自己的王国，占有世界上最漂亮的美女，好好快活快活……

“我是将军！”埃兹尔边嚷边把头盔戴到头上，“巴克，我像吗？我像将军吗？……”

他猛地打住活头，因为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叨咕什么……在说些什么？

“……你他妈的混蛋，居然还想当国王！这种权力只有能改变历史的天才才配，只有我才配！”

“谁在说话？是你，巴克！啊？”埃兹尔忽然明白他是借助头盔的力量听到了巴克的心声，但没容他继续思考，巴克一直没离手的枪已准而又准地向他的头部开了火。

“真是白痴！”巴克自言自语，他也戴上了头盔。什么国王！凭他还梦想当国王？“有了这批武士、力场和所有武器，我就能号令整个世界！而且也只有我才能够！”他自信地说。

他准备回去激活那批人造武士，但又停下脚步，拣起从埃兹尔手中跌落在地的小小黑匣子。匣盖上刻着龙飞风舞的几个火星大字：“绝对武器”。

这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巴克想。他让埃兹尔活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让对方先去试验武器，这样自己就不必去白白冒险。可惜埃兹尔还没来得及试验到这一件。

也许这一件已没有必要再去试验，他的武器已经绰绰有余。不过这最后一件武器说不定能更加神奇，使他更加万无一失。不管怎么说，这总归对他有益无害。

“好吧。”他对自己说，“我得看看火星人到底怎么设计出绝对武器的。”于是他掀开匣盖。

里面腾起一股轻烟，巴克慌忙把小匣子扔得远远的，生怕这是毒气。

轻烟袅袅向上，向四面扩散，变稠凝聚。云团越来越大，逐渐成形。几秒钟后它终于定形凝固，在小匣上方盘旋飞舞。那云团反射出金属的折光，在暮霭中显得光华夺目。巴克辨认出这是一张大嘴，上面还有两只一眨不眨的眼睛。

“哈哈！”这张嘴巴说，“原生质！”它向埃兹尔的尸体延伸过去。

巴克举起死光枪，仔细瞄准。

“是安静的原生质。”那怪物咆哮说，一面贪婪地吞吃掉埃兹尔，“我喜欢吃安静的原生质。”于是怪物狼吞虎咽把埃兹尔吃了个精光。

巴克开了枪。爆炸仅仅使十英尺之外的地上出现一个弹坑，从那里又浮升起巨大的嘴巴。“我等了多久啦！”大嘴快活地说。

巴克全身瑟缩，他拼命压制自己内心中的极度恐惧。在控制住自己后，他努力打开力场，让蓝色半球笼罩自己。

但那怪物还是向他逼来，逼得越来越近……

“去！滚开！消失！”巴克尖叫，他的神经开始崩溃。无论他发射任何武器都无济于事，那张大嘴仍在继续逼近。

“我喜欢安静的原生质。”巨嘴在巴克头上不断开合，“但我也喜欢活泼的原生质！”

它一口吞下了巴克，随即又穿透力场的另一面墙壁，朝四方张望，企图寻找很早很早以前火星上那成千上万的原生质个体。

罗瑞星上的垃圾工

“这种事绝无可能！”卡尔韦教授坚决地说。

“那可是我亲眼目睹的。”他的助手兼保镖弗雷迪企图让教授相信，“而且就在昨天。当时送来的一个猎人，连头颅的一半都没有了，结果……”

“等一会再说吧。”卡尔韦教授打断他，歪着脑袋在等候。

他们在拂晓前就离开星际飞船，准备观看这个仪式，这是罗瑞星球的罗瑞村在日出时要举行的。如果从远距离观看这种伴随着日出的仪式，的确非常壮观。

太阳升起时并没有乐声伴随，只有一片祈祷声。太阳缓缓从水平线上升起，它是个深红色的庞然大物，照亮这一片雨林的树梢。村庄就在林子旁边……

负责打扫的人已经拿着扫帚在茅舍周围干活了。他慢慢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垃圾工的脸使人惊叹大自然居然能塑造出这样的智能生物，他头上满布着奇怪的疙瘩，皮肤是灰暗的。

他一边扫地，一边用很重的嘶哑喉音哼歌。垃圾工和别的罗瑞人不同之处在于：在他脸上横贯着一条很宽的黑带。这大概是某种记号，表示在这个原始社会中他隶属于低级阶层。

“你对我描述的这种事情。”卡尔韦教授在太阳升起时说，“特别是在这个可怜的落后星球上，应该是极不平常的。”

“那就见个分晓吧。”弗雷迪坚持说，“不管是否平常，您一定得去看看。”

他靠在一棵疤痕累累的树身上，两手在胸前交叉，虎视眈眈对着那茅舍的草顶。弗雷迪来到罗瑞星球几乎有两个月了，他越来越憎恨这里。

他的外貌平庸，是个瘦削的青年，但是梳了一头时髦的发式，主和他低矮的前额显得更不协调。弗雷迪跟随教授工作已有十年，周游过几十个星球，使他大开眼界，那真是千奇百怪，无所不见。但他见得越多，就越发蔑视银河系。他一心只想回家，回到新泽西州的家乡，最好还能名利双收，或者只要有钱，哪怕默默无闻也行。

“我们在这里本来是可以发一笔大财的。”弗雷迪用权威的口吻说，“而您却无动于衷！”

不过卡尔韦教授还在沉思，他嘴唇紧闭。当然，谁不想发财呢？但是教授从来不愿只为一些空中楼阁而放弃重要的科研任务。他马上就要完成一部伟大的著作，那是一本书，其中需要证明一个专业论题，也是他在早先一本书中提出过的。书名叫《达朗加族人动作协调性的缺陷》。

他曾完成过不少伟大的著作，完整地证实并说明了一个他首次提出的论题。他写过《庸克人的色盲症》，这个题目他后来又在这本《达朗克族人动作协调性的缺陷》一书中加以发挥。教授还在具有伟大价值的学术著作《银河系中智能生物的先天缺陷》一书中进行过总结。他令人信服地证明：随着外星离地球距离以等比级数而递增时，那些外星生物的智能程度正在以等差级数而递减。

现在，这个论题将要在卡尔韦教授最近一部著作中得到更大的发挥，那本书将总结他所有科学考察的结果并定名为《外星人种先天残缺症的潜在原因》。

“如果你说得不错……”卡尔韦刚开口说。

“快瞧！”弗雷迪嚷道，“又有一个人被送来了！您自己看！”

卡尔韦教授还在踌躇。这位身材高大，仪表堂堂，两颊红润的人物显得尊贵无比。他身穿热带旅行者的服装，手里执着长鞭，腰际还别着一把大口径手枪——和弗雷迪的枪一模一样。

“如果你确实没有弄错。”卡尔韦缓缓说，“那么这对他们来说，就应该是极大的成就了。”

“快走吧！”弗雷迪说。

那边有叫个猎人正抬着一个受伤的同伙走向负责医疗的茅舍，卡尔韦和弗雷迪跟在他们后面。猎人们显然已精疲力尽，他们在路上走了已不止一两天，因为他们一般总是深入到雨林最最深邃的地方去的。

“被抬的人像是死了，对吗？”弗雷迪耳语说。

卡尔韦教授点点头。月前他曾在很高的树顶上用长焦距镜头拍摄过施赖戈这种猛兽的照片。施赖戈巨大凶狠，速度极快，爪子十分尖利，还有獠牙和尖角。它们是这颗星球上惟一的野兽，当地的原始宗教教规并不禁止吃它的肉，因为土著人要不去猎获它们，那就得挨饿。

但是受伤的猎人大概来不及使用长矛或盾牌等武装，施赖戈就把他从喉咙直到胸部都撕裂开来，尽管伤口马上被干树叶包扎起来，那个猎人还是流了很多血，幸好他已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总归活不成了，我可以绝对肯定。”卡尔韦断然说，“他能勉强撑到现在实在已是奇迹，被那种猛兽扑一下就够了，而且伤口还那么深，那么长……”

“那就看下文吧。”弗雷迪却说。

突然之间村庄似乎都被惊动，男男女女都是灰皮肤，头上长着疙瘩，默默地注视这个猎人朝医舍走去。清洁工也停下手头的工作抬头观看。村里那个惟一的孩子站在父母的茅舍前，吮着大拇指望着这支队伍。巫医解柯出来迎接伤者，他匆匆戴上宗教仪式上的面具，一些被医好的人们聚集起来——他们忙着在脸上化装准备跳舞。

“你能把他治好吗，医生？”弗雷迪问。

“大有希望。”解柯充满信心地说。

所有的人都进了那光线暗淡的医舍。罗瑞星上的伤者被小心翼翼放到地上，跳舞的人在他面前举行仪式。而解柯则唱起了歌。

“这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卡尔韦教授对弗雷迪说，他在注视一切，“治疗已为时过晚了。听听他的呼吸吧，你不认为越来越沉浊了吗？”

“那当然是的。”弗雷迪答说。

解柯的歌已经唱完，他俯在受伤猎人的身上。那个罗瑞人呼吸越来越困难，更为缓慢而微弱……

“是时候了！”巫医嚷道。他从口袋中拿出一根小小的木管，拔掉管塞，凑到面临死亡的那人唇边，猎人喝光了管内的全部液体，于是突然间……

卡尔韦瞪大眼睛，而弗雷迪却开心地笑了。猎人的呼吸声变得明显了，在两个地球人的眼皮底下，那铁锈般的伤口变成了绷得紧紧的伤疤，然后化为玫瑰色的细痕，到最后，又转为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条纹。

猎人坐了起来，他搔了搔后脑勺，傻乎乎地笑笑，接着开口说想喝水，并说要是还能来点酒就更好了。

解柯就当场主持了隆重的庆祝仪式。

卡尔韦和弗雷迪退到雨林中去商量。教授不知所措，步子走得几乎有点像梦游症者。他努出下巴，时不时还摇摇头。

“怎么样？”弗雷迪问。

“从任何自然法则看，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卡尔韦惊奇地低声说，“世上没有什么物质能起到这种效果。那么昨天夜里你看到的也是类似的事情，也起到了这种效果吗？”

“那当然。”弗雷迪肯定地说，“那也是一个猎人，他的头有一半几乎被削掉了，结果在吞下这种东西后，就在我眼前痊愈了。”

“这真是人类多少世纪以来的梦想！”卡尔韦教授想得出了神，发出了声，“真是包治百病的万灵神药哪！”

“有了这种药，我们就能卖得任何高价。”弗雷迪说。

“不错，是可以的……但我们更要为科学尽到自己的责任。”卡尔韦教授严肃地纠正他说，“所以，弗雷迪，我想要把一定数量的这种东西搞到手。”

他们转过身，跨着坚定的步伐返回村里。那儿正在跳着紧张热烈的舞蹈，到处是欢乐的村民。当卡尔韦和弗雷迪回去时，他们正跳着萨特哥哈里舞。

巫医解柯戴着而具，坐在医舍的门口，注视着跳舞的人群。当地球人走近时，他站了起来。

“你们好！”他表示欢迎。

“大家都好。”弗雷迪回答说，“你今天早上干得真不错。”

解柯谦虚地笑笑说：“那是天神对我们的祷告降了恩，赐了福。”

“天神？”卡尔韦反问道，“但是我觉得这件事的功劳应该归于那些乳浆呢。”

“乳浆？啊，你说的是塞尔西液汁吧！”说这话时解柯还在用手势表示十分虔诚，“是的，塞尔西液汁是所有罗瑞人的母亲。”

“我们想买一点。”弗雷迪开门见山说，他根本不管卡尔韦教授皱着眉头，不以为然的神态，“说吧，要多少钱？”

“这事情我得请你们原谅。”解柯回答说。

“用美丽的项链来交换怎么样？或者用镜子？也许你们宁愿要两把钢刀？”

“这些都不行。”巫医坚决拒绝说，“塞尔西液汁是神圣的，它只能根据天神的旨意给我们救死扶伤。”

“别耍嘴皮子啦。”弗雷迪透过牙缝傲慢地说，他蜡黄而略显病态的脖子上露出了红晕，“你这个杂种！告诉你，不行也得行……”

“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卡尔韦婉转地说，“我们知道这是很神圣的东西，说神圣就是神圣的，不能随便让脏手上接触它们。”

“您是疯了不成？”弗雷迪用英语低声说。

“你倒很懂道理。”解柯亲切地说，“你了解我为什么要拒绝你们。”

“那当然。不过这真是非常惊人的巧合，解柯，其实我在自己的国家里也是行医的。”

“是吗？这我倒不知道。”

“是这样的。坦白说，在这个行业中我还被公认为是最高明的医生呢。”

“这么说来你应该是非常圣洁的人。”解柯说，他低头表示敬意。

“他真的非常神圣。”弗雷迪意味深长地插上一句，“是你在这里见到的所有人中最神圣的一位。”

“对不起，弗雷迪，别这么说好吗？”卡尔韦请求道。他垂下眼帘，故意装作一脸惊恐，接着又对巫医说：“尽管我不喜欢这么说，不过这话的确也是事实。这就是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给我一些塞尔西液汁的原因。从祭司的责任来说，你也应该把这些液汁分给我一些。”

巫医想了好久好久，在他几乎平滑的脸上勉强能捕捉到矛盾的表情。最后他说：“也许这一切都是真的，但遗憾的是，我还是不能满足你们。”

“那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塞尔西液汁非常少，少得简直可怜。它们仅仅能满足我们自己的需要。”

解柯惨笑一声就走开了。

村民的生活依然照旧进行，简单而不变。垃圾工慢慢地走遍全村，用扫帚打扫路径。猎人们也仍然去森林猎获施赖戈，妇女们准备饭食，照料村里惟一的孩子。祭司和舞蹈者每天晚上做祷告，希冀早上太阳能够升起。各人干各人的，和平宁静，对这样的生活很满足。

除了地球人以外，所有的人都很满足。

这两个地球人又跟解柯谈过几次，逐渐打听出塞尔西液汁的底细和内情，了解到困难究竟在哪里。

塞尔西是一种矮小而干瘪的灌木，在自然条件下它长得并不好。此外，它又无法进行人工繁殖，也根本不能移植。于是人们只有仔细拔净塞尔西周围的杂草并且等待，听任它自己成长。在大多数情况下，塞尔西灌木会为自己第二年的生存而奋斗，接着就衰败了，只有少许得以繁殖，还有极少的一些能活得较长，结出富有特色的红色浆果。

从塞尔西浆果中能榨出一种液体。对于罗瑞星的居民来说，它就意味着生命。

“要知道。”解柯指出，“塞尔西灌木是很难找到的，而且分布的范围十分广阔。有时我们整个月都在寻找，结果只能找到惟一一棵长着浆果的灌术，这一点点浆果也只够挽救一个罗尔人的生命，至多两人。”

“真遗憾。”卡尔韦同情地说，“但是，如果去加强土壤的肥力……”

“我们对一切办法都试过了。”

“我懂。”卡尔韦严肃地说，“塞尔西液汁对你们具有非常巨大的意义。但是如果你分给我们很少一点，让我们把它带回地球进行研究，设法人工合成它，到那时你们就能要多少有多少了。”

“哪怕只取走一滴我们也不能答应！你难道没发现我们这里的儿童极少吗？”

卡尔韦点点头。

“我们这里孩子降生得极少，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是在不断为种族的生存而斗争。我们得保证每个罗瑞人的生命，一直到有了下一代为止。这就需要无休无止地去寻找塞尔西浆果，但它们实在太少了。”巫医轻轻叹口气说，“实在不够。”

“难道这种汁液能包治百病吗？”弗雷迪问。

“不错，它的作用甚至更大，凡是吃过塞尔西液汁的人可以多活50年。”

卡尔韦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大，罗尔星上的50年几乎等于地球上的60年呢！

塞尔西不仅是简单地治愈伤口的药，也不仅只是能起到再生作用，它还是能够延年益寿的饮料！

他在默默想象能延长60年寿命的前景，然后又问道：“那么，如果在50年到期后，再服用塞尔西液汁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巫医回答说，“从来没有一个罗瑞人会第二次又服用的，特别是在它如此稀缺的情况下。”

卡尔韦和弗雷迪交换了一下眼色。

“现在注意听我说，解柯。”卡尔韦教授说，于是他讲起了对科学的神圣责任。他解释说，科学高于种族、高于信念、高于宗教、高于科学发展的意义甚至高过生命本身。就算有一些罗瑞人死了，那又能怎么样？他们或迟或早总是不可避免要死的，重要的是要让地球上的科学家获得塞尔西液汁的样品。

“也许，你的话是对的。”解柯回答，“但我的选择也是明确的。作为萨尼教的祭司，我神圣的责任就是要维持我们人民的生命，我不能亵渎自己的职责。”

他转过身就走了，地球人只得两手空空回到星际飞船上。

教授喝着咖啡，一面打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外星种族先天缺陷的潜在原因》的手稿，他兴趣盎然地重读了最后一章，那里特别阐述了关于罗瑞人的综合缺陷问题，然后卡尔韦教授把手稿搁到一边。

“全书几乎就要完成了，弗雷迪。”他对助手说，“剩下的工作已经不多——至多还有两页！”

“那很好。”弗雷迪漫不经心地应一声，他正在通过舷窗望着村庄。

“问题即将得到解决。”卡尔韦声称，“这本书一劳永逸地证明了地球人天赋的优越性。我们曾不止一次断言军事力量上的优越性，弗雷迪，那是用强大的先进技术来证明的，现在还要用冷静的逻辑来证明它。”

弗雷迪点点头，他知道教授正在援引的是那本书里的序言。

“任何事情都不应挡住伟大事业的道路。”卡尔韦说，“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那当然。”弗雷迪漫不经心地说，“书籍是高于一切的。”

“我的本意不止是这个，不过你也明白我想说的是什么。从目前情况看，也许还是把塞尔西抛开为好，也许应当只去完成已经开始的工作。”

弗雷迪转过身，面对面地盯着主人看：“教授，您怎么想的？您能从这本书里挤出多少利润？”

“啊，你说什么？如果我记得不错，最后那本书卖得很不错，这一本的利润起码要有一万或一万二千元！”

他脸上的笑容一闪而逝：“看到吗？我的选题很不错，地球上有很大一群读者对这个题目极感兴趣，特别是那些科学家们。”

“不妨假定您甚至能获得五万元，但是您知道一试管的塞尔西液汁能赚多少吗？”

“能有十万元吗？”卡尔韦没把握地说。

“您真会开玩笑！想一想，有个富豪即将死去，只有我们才能救他一命，他肯定会把一切都送给您，起码要上百万呢！”

“我想你说得不错。”卡尔韦同意说，“这还能对科学带来不可估计的贡献。但是实在可惜，那个巫医连一滴也不肯卖给我们。”

“花钱购买并不是获得乳浆的惟一办法。”弗雷迪说话时掏出手枪，还清点了一下子弹。

“那当然，当然。”卡尔韦说时两颊微微泛白，“不过我们有这个权利吗？”

“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该从何说起呢？这样做当然并不合法。我认为我已经进行可能使人信服的证明，可以断定从宇宙的规模看，罗瑞人的生命价值并不算很高。噢，不错……弗雷迪，这种药我们还可以用来挽救地球人的生命呢！”

“它也能挽救我们自己的生命。”弗雷迪说，“谁愿意过早死去？”

卡尔韦站起来，他也坚决地解开了手枪的皮套。

“记住。”他对弗雷迪说，“我们是为了科学和地球而去的。”

“正是如此，教授。”弗雷迪微笑着朝舱口走去。

他们在医舍附近找到解柯，卡尔韦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必需获得塞尔西液汁。”

“我已经对你们解释过了。”巫医诧异地说，“我给你们解释过原因，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弗雷迪支持他的头儿说，同时从皮套中拔出手枪，凶神恶煞地望着解柯。

“这办不到。”

“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弗雷迪皱起眉头，“你知道这武器是干什么用的？”

“我见过你们是怎么开枪的。”

“也许，你以为我不敢开枪打你吗？”

“我不怕，你还是得不到塞尔西液汁。”

“我会开枪的！”弗雷迪发狂似地吼道，“我发誓一定开枪！”

巫医身后逐渐聚起一批罗瑞星的村民，都是灰色皮肤，满是疙瘩的脑袋，他们默默占据地势，猎人们手握长矛，其余的村民用刀子和石块也在武装起来。

“你们得不到塞尔西液汁。”解柯说。

这时弗雷迪开始瞄准。

“算了，弗雷迪。”卡尔韦焦急地说，“他们的人太多了……这值得吗？”弗雷迪的瘦削身体一步步逼近，按在扳机上的手指已经泛白。卡尔韦闭上了眼睛。

死一般的沉寂。

突然，枪声响了。

卡尔韦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

巫医还是像以前那样站着，只是他的双膝在发抖。弗雷迪松开了扳机，村民们也默不作声。卡尔韦并没有马上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最后他才注意到了垃圾工。

这个扫垃圾的人脸朝地躺着，左手依然紧握扫帚，但是双腿却在微微痉挛抽动，鲜血正在从被弗雷迪击中的额头上的小洞里面涌出。

解柯俯身向垃圾工，但是对方已经僵硬。

“他死了。”巫医说。

“这只是个开头。”弗雷迪威胁说，他又转身去瞄准另一个猎人。

“不要！”解柯高嚷起来。

弗雷迪望着他，疑问地扬起眉毛。

“我们把药汁给你。”解柯明白地表示，“把我们所有的塞尔西液汁全都给你，但是你们两个得马上离开这里！”

他奔进医舍，转眼间就带回三根木管，交到弗雷迪的手上。

“够了，教授。”弗雷迪说，“我们马上快走吧。”

他们从沉默的村民身旁经过，朝星际飞船走去。突然有个什么亮亮的东西在阳光下一闪，弗雷迪疼得喊出声，把手枪也丢了，卡尔韦教授急忙去捡起来。

“有个傻瓜打伤了我。”弗雷迪说，“快把枪给我！”

又有一根长矛划出一道圆弧并刺到他们脚旁的地上。

“他们的人太多。”卡尔书审慎地说，“我们得赶快走！”

他们竭力朝飞船奔去，尽管周围长矛和刀子呼啸而过，他们还是平安到达并在身后把舱门紧紧闭上。

“真是大难不死。”卡尔韦说话时才缓过一口气，他的后背紧靠舱门“你没把那些乳浆丢了吧？”

“它们就在这里。”弗雷迪答说，一面揉揉自己的手，“活见鬼！”

“有什么麻烦吗？”

“我的手麻木了。”

卡尔韦看了看伤口，他紧闭嘴唇，什么话也没有说。

“完全麻木了。”弗雷迪又说，“他们的长矛不会有毒吧？”

“完全有可能。”卡尔韦教授想了一下说。

“是真的有毒！”弗雷迪大声说，“瞧，伤口已经变色啦！”

的确，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显出了坏疽的模样。

“用一点磺胺类的药。”卡尔韦推荐说，“再加上青霉素。这没什么可担心的，弗雷迪。地球的现代医学能……”

“但也许对这种毒完全不起作用呢？我还是吃点塞尔西汁吧！”

“弗雷迪。”卡尔韦反对说，“塞尔西液汁的数量极其有限，还有……”

“去他妈的！”弗雷迪狂怒道，他用那只好手拿起一根管子用牙齿咬开管塞。

“等一下，弗雷迪！”

“我还等什么？”

弗雷迪一口气就喝完了，还把管子扔到地上。卡尔韦气愤地说：“我只想说需要先对这种乳浆进行试验，特别要在地球人身上试验。我们毕竟不太了解人类机体对这种物质会起什么反应呢，现在只好祝你平安无事啦。”

“您自己去祝福吧。”弗雷迪嘲弄说，“好好瞧瞧这种药是怎么起作用的。”

已经发黑的伤口重新显露出健康皮肤应有的肤色，已经收口的地方只剩下白色的疤痕，接下去连这也消失了，从远处看是有弹性的肉色。

“这药真灵，对吗？”弗雷迪大声欢呼，那声音简直有点歇斯底里，“它真顶用，教授，实在是好！我们来干一杯吧，为我能多活50年而干杯！你怎么想？我们能人工合成它们吗？它的价格将达到百万、千万甚至上亿元呢！就算是无法合成的话，那么罗瑞星球还存在，我们可以每隔50年就来一次。教授，它的味道也挺不错，就像……你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卡尔韦教授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大，怔怔地盯着弗雷迪直瞧。

“到底有什么事？”弗雷迪脸挂微笑问，“怎么啦？我的脸抽筋了吗？你在瞧什么？”

卡尔韦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抖得厉害，最后他结结巴巴地说：“活见鬼，这是怎么啦？”

弗雷迪接触到教授那惊恐的目光，就急忙跑到飞船头部去照镜子。

卡尔韦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喉头又噎住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弗雷迪的样子在起变化，脸上的皱纹在消失，在变色，大自然正在重塑这个智能生物的模样。弗雷迪的头上长出了希奇古怪的疙瘩，皮肤的颜色也在缓缓化成灰暗色。

“我劝过你再等一等的。”卡尔韦叹息说。

“究竟发生了什么？”弗雷迪吃惊地低声问道。

“也许。”卡尔韦回答说，“这是塞尔西液汁的附带效应。你知道罗瑞星的出生率实际上已经等于零，要是没有塞尔西液汁的医疗保健作用，这个种族早就灭绝了。”

“这真荒唐！”

“这当然只是我的假设，但是解柯也说过塞尔西是所有罗瑞人的母亲……”

卡尔韦疲倦地擦了擦额角。

“可以假定。”他继续说，“塞尔西液汁在种族的生活中起了不小的作用，从理论上推断……”

“让理论见鬼去吧。”弗雷迪嗤之以鼻，但他又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嘶哑，而且喉音极重，和罗瑞人差不多。“教授，快想想办法吧！”

“我可是力不从心，无法帮忙啊。”

“也许，地球上的科学家能有办法……”

“不，弗雷迪。”卡尔韦轻声说。

“什么？”

“弗雷迪，请你理解，我不会带你回地球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您疯了吗？”

“绝对没有，我怎么能把你这样的人带回去呢？将来要作的解释也太离奇了，所有的人都会认为这只是一个大骗局。”

“但是……”

“别打断我的话，没有人会相信我的，他们更相信你是个特别乖巧的罗瑞星人，所以只能让我一人出场。弗雷迪，你使我书中的基本论点都破产了。”

“这不可能，您会把我扔下不管吗？”弗雷迪轻声说，“您不会这样干的。”

卡尔韦教授用双手紧握两把手枪。

他先把一把枪塞进腰际，第二把枪直指弗雷迪。“我不准备拿自己来冒险。从这里出去，弗雷迪。”

“不！”

“我不是在开玩笑，赶快走，弗雷迪！”

“我不出去！您敢开枪吗？”

“只要需要我就开。”卡尔韦向他保证，“打死后再扔出去。”

他开始瞄准。

弗雷迪倒退至舱口，他打开舱门。外面众多村民都默不作声等着。

“他们会把我怎幺样？”

“我真的很抱歉，弗雷迪。”卡尔韦说。

“我不出去！”弗雷迪尖声嚷叫，他两手紧抵门框。但是卡尔韦一下就把他推到人群中，接着把剩下的两根木管也扔了下去。他迅速关上舱门，不想再知道下文。

过不了多少时间，他已彻底离开了大气层。

当他回到地球时，他的专著《外星人种先天性残缺的潜在原因》在比较人类学中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但也很快就遇到了一些麻烦。

有个天文学家不久后也回到地球，他叫约翰斯。他在罗瑞星球上发现了当地的一个土人，各方面都不亚于地球人。为了证实自己的话，约翰放映了一盘录像带和电影。

公众对卡尔韦的论点开始怀疑，于是卡尔韦亲自研究了对方的物证，他以无懈可击的逻辑声称：这个所谓超级的罗瑞星人，能和地球人相提并论的人，只是属于罗瑞星球上最低阶层的，他是一个垃圾工，这一点从他脸上的宽宽的黑带就能一望而知。

那个天文学家没有提出异议，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卡尔韦教授说，不管这个超级罗瑞人有多少值得夸耀的能力，他为什么不能在这么一个可怜的社会里改善一下自己的地位呢？

这句话堵住了天文学家及其支持者的嘴巴。现在，在整个银河系，凡是能独立思考的地球人，都拥护卡尔韦的学说，认为外星生物的缺陷是先天性的了。

国王的愿望

在店堂里陈列玻璃器皿的柜台下足足蹲了近两个小时，鲍勃·格兰杰感到自己的双腿麻木不堪。他想稍稍变换一下姿势，不料那根沉甸甸的高尔夫球棒一下就从膝盖上滑落下来。

“嘘……”詹妮丝轻声示警。她也紧紧握住一根铁头球棒。

“我想小偷今晚也许不会来了。”鲍勃说。

“耐心地等着，亲爱的。”詹妮丝还是像原来那样耳语般说话，一面紧张地窥视黑暗的四周。

至今还没有小偷将要出现的任何预兆，但一星期以来他每天夜里都要光顾这里，神秘地偷走发电机、冰箱和空调等等。说他神秘是因为门锁并没有被撬，窗户玻璃也没有损坏，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然而窃贼却奇迹般地侵入商店，每次都给他们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

“其实我认为守株待兔并不是个好主意。”鲍勃低声说，“何况话说回来，这个人毕竟是能够背动几百磅重发电机的……”

“没关系，我们能对付得了他。”詹妮丝反驳说，她曾在陆军妇女摩托支队担任军士长的职务，“再说，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制服他：要知道就是由于这件事才把我们的婚期给耽误下来的。”

鲍勃点点头。他和詹妮丝用在军队服役积蓄下来的钱在家乡开了一家百货商店，打算只要赚到一笔钱后就结婚。但要是连冰箱和空调这样的商品也屡屡化为乌有的话……

“我好像听到一些动静。”詹妮丝声称，她把棍子抓得更顺手些。

店里有什么地方确实发出了几不可辨的沙沙声。他们俩屏息等候，后来又听到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是有人在店堂里的油地毡上走动。

“等他走到店堂中心时。”詹妮丝耳语关照，“你就去把灯打开。”

他们最后看清在黑暗店堂里的确有个黑影，鲍勃连忙扑过去开灯，一边大声喊道：“不许动！”

“这怎么可能呢？”詹妮丝也惊讶地喊道，她的球棒几乎失手。鲍勃转过身来，情不自禁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高大的生物，身材足有十英尺高。他的前额明显地长出一对尖角，背后有一双小翅膀还在微微扑动。他穿的是一条粗棉布制成的灯笼裤，一件白色汗衫，胸前印着红色字样：“魔鬼工科大学”。一双大脚穿的是鹿皮白色旧鞋，头发剪得很短。

“该死的！”这个年轻的不速之客在见到鲍勃和詹妮丝后喃喃道，“我这才知道学院里的隐身课程敢情还是挺有用的。”

他用双手搂抱肚子，一面鼓起双颊吸气，只一瞬间他的脚就隐没了。这个巨人继续使尽全身力量吸气，一直吸到肚子看不见为止，但再接下去他就不行了。“我没有能够学好隐身术。”他内疚地说，同时把所有的空气又全部呼出来，他的肚子和双脚也都重新显现，“我的技术不过关，真要命！”

“你想干什么？”詹妮丝严厉地问。

“我想干什么？让我想想……啊，对了，是要拿台电风扇！”他横过店堂，轻而易举地从地上提起那台落地大电扇。

“站住！”鲍勃嚷道，他紧握高尔夫球棒走向巨人，詹妮丝紧跟在后。“真有意思，你要把它拿到哪里去？”

“去送给阿勒雷恩国王呀。”巨人回答说，“他想要一台电风扇。”

“哼，他想要的话，我就给他这个！”詹妮丝拉长声调说，“快把东西放下来！”她边说边挥动粗棍子。

“但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年轻的巨人辩解说，他的翅膀还在扇动，“是国王想要的。”

“让他去自作自受吧。”詹妮丝透过牙缝狠狠地说。

她在军队服役时曾修理过吉普车的发动机。尽管詹妮丝个子不高，但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她无所畏惧。这时她抓住巨人并挥动粗棍，金发在她的额间飘拂。

“嘿！”詹妮丝大喝一声。

球棒从这个奇怪生物的头部反弹回来，差点没让姑娘摔了一跤。与此同时鲍勃也用球棒猛击过去，指望把这个巨无霸狠揍一通。

谁知球棒只是穿透巨人的肋部，掉在地上时还蹦了一下。

“暴力是伤害不了菲拉的。”巨人微带抱歉地声称。

“伤害不了什么？”鲍勃问道。

“伤不了菲拉，我们是妖精。”他又朝店堂走去，把风扇一把握在大手中，“现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难道你是魔鬼吗？”詹妮地愕然张大了嘴巴。

从孩提时代起，她的父母就从来不给她讲有关幽灵或恶魔的故事，所以詹妮丝一直是在清醒的现实的环境中长大的。她能麻利地修理任何机械，也比鲍勃更加豁达。

而鲍勃却从小受过大量例如《翡翠城的魔术师》或《人猿泰山》之类书籍的熏陶，显得更容易轻信。

“您说自己是来自《一千零一夜》那种地方的吗？”他问。

“那倒不是。”菲拉蹙眉答说，“阿拉伯的魔鬼只是我们的叔伯兄弟，不过所有魔鬼互相之间都有点沾亲带故。我是菲拉，是我们国家的魔鬼。”

“真对不起，请您告诉我们。”鲍勃极其尊敬地对客人说，“您要我的发电机、我的冰箱和空调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吗？”

“我很乐意奉告。”菲拉回答说，一面把风扇放回地上。

他用手在空中掏摸一阵，找到了需要找的东西，接着就坐到了虚无一物的空中。跷起二郎腿，把一根鞋带系得更紧一些。

“三星期前我从魔鬼工科大学毕业。”他开始讲述，“当然，我就马上想进入行政机构，自古以来我家的祖先都是国家官员，我们这一族是很走运的。但是这种申请并不容易，所以我……”

“这说的是国家行政机构？”鲍勃又问道。

“是的，是国家行政的岗位——就连阿拉丁神灯的魔鬼也是政府官员呢。不过你知道，这还得通过专门的考试……”

“请讲下去。”鲍勃请求道。

“是这样的……我通过熟人关系获得了机会。”这位客人显得不太好意思，脸上露出红晕，“我的父亲是地狱委员会成员，他也在这中间施加了影响。结果我被任命为皇家侍臣的菲拉，你们要知道这是极大的荣誉。”

大家都没有吭声，于是菲拉又讲下去：“应当承认我并没有做好一切准备。”他有些难过地呐呐说，“作为皇家侍臣的菲拉，应当精通魔鬼学的全部领域，而我还处于学生档次，成绩也很平常。不过我当然是能够对付的。”

菲拉有一段时间没有讲话，他在空中设法坐得更舒服一些。

“不过我不想用我的事情过多地打扰你们了。”他醒悟过来并从空中跳到地上，“请你们原凉……”于是他又从地上拿起风扇。

“等等。”詹妮丝说，“是国王指示你来拿走我们风扇的吗？”

“话不能完全这么说。”菲拉答时脸上又露出羞愧的红色。

“告诉我。”詹妮丝颇有兴趣地追问，“你的那位国王有钱吗？”

她决定对这个超自然生物就得像对待普通人一样。

“他是位极为富有的君主。”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不为商品付钱？”詹妮丝问，“何必非偷不可？”

“噢。”菲拉喃喃道，“他只是没有地方去买而已。”

“这是多么落后的东方国家啊。”詹妮丝想。

“他为什么不从国外进口电子产品？任何公司对他都会竭诚欢迎的。”她又问。

“这种事实施起来将不胜其繁。”菲拉避开这个话题，用一只鞋子去擦擦另一只，“真可惜，今天我没能隐好身体。”

“请你把一切都说清楚好吗？”鲍勃紧盯着问。

“如果你们真想知道。”菲拉阴郁地回答，“那么我的这位阿勒雷恩国王是生活在你们称之为公元前2000年的时代的。”

“那个时代怎么……”

“听我说下去。”年轻的菲拉生气地说，“我来把一切都对你们讲明白。”他把冒汗的手掌在高领衫上蹭了两下。

“正如我已说过的那样，我获得了皇家侍臣菲拉的职位。我当然希望给国王送点宝石或美女之类——这两者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困难，这种魔法在第一学期的课程中就已学过了。但是国王的珍宝已经够多，姬妾更是不计其数——他简直不知该拿她们怎么办了。于是他指示我：菲拉，夏天宫廷里太炎热啦，你去想办法搞点什么给王宫能带来凉爽的东西吧。

我忙去查看长老百科全书，翻阅“气候”类的文章，并且了解是怎么回事情。我们过去在专门课程中是学过如何改变气候的，但当时我把大量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在体育场上，现在这些咒语对我来说实在过于复杂，我一点也搞不懂，但是我又绝不能承认自己是个饭桶。我从书中读到：20世纪的人类已经学会了控制气候，于是我就偷偷沿着一条狭窄通道来到这里，拿走了你们的一台空调。后来国王还让我设法让他的佳肴美食不会腐坏发馊，于是我又为冰箱而重新回到这里，后来……”

“你把所有这些东西都和发电机联起来了吗？”詹妮丝问，她对技术问题深感兴趣。

“不错，这一点我会。虽说我在咒语方面掌握得并不好，但是在技术方面倒很内行。”

“他真算得上是个三脚猫。”鲍勃想。有谁能在公元前2000年就给王宫送去习习凉风呢？那时候哪怕用世上全部珠宝也无法换来空调或冰箱，更无法确保食物的新鲜了。这时一个念头在鲍勃脑海中驱之不散：菲拉究竟是什么魔鬼？似乎不像是亚述人，也不像是埃及人，显然……

“不，我闹不懂。”詹妮丝说，“你真是从过去来的吗？你的意思是说通过时间旅行？”

“是的。在学院里我在这方面可是个好手。”菲拉肯定地说，脸上洋溢出自豪的天真笑容。

“也许他是墨西哥的阿兹特克人？”鲍勃还在想，“尽管这也靠不住……”

“那么。”詹妮丝劝告魔鬼说，“你可以去别的地方。比如说，不妨到首都的大型超市去看看？”

“你们的百货商店是这条时间隧道惟一能够到达的地方。”菲拉解释说。

他又拿起了电风扇。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但如果我不把它送给阿勒雷恩国王，那我就永远不会得到其它任务了，我的名字也就会被遗忘的。”

接着他就消失了。

一小时后鲍勃和詹妮丝坐在通宵营业的咖啡馆小间里，一面喝黑咖啡，一面小声议论。

“他的话连一句也不能相信！”詹妮丝气愤地说，她又恢复了天生的怀疑态度，“什么妖魔？什么菲拉！”

“不过你不得不信。”鲍勃有气无力地说，“你是亲眼目睹的。”

“就连看到的东西也不能信。”詹妮丝固执地说，但她马上想起了丢失的商品，还有结婚的事情现在也变得越来越遥远。“好吧。”她说，“亲爱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魔法就得用魔法来对付。”鲍勃用教训的口吻说，“明天夜里他还受来，我们应当做好准备。”

“我也这么认为。”詹妮丝支持他的观点，“我知道从哪里可以借到温切斯特步枪……”

鲍勃摇摇头说：“子弹会从他身上反弹回来的，或者会干脆穿身而过，不能造成伤害。亲爱的，我们需要有效的魔法，这叫以毒攻毒。”

“那么采用哪一种魔法呢？”詹妮丝问。

“为了有十成绝对的把握，”鲍勃说，“最好动用所有已知的魔法，可惜我不知道他是从哪个国家来的。为了效果，魔法应该……”

“你们还要咖啡吗？”侍者在他们桌前突然出现并问道。

鲍勃抱歉地望了侍者一眼，詹妮丝的脸发红了。

“我们走吧。”她提议说，“如果有人听到刚才的淡话，那我们就会成所有人的笑柄，哪怕从这里逃走也无济于事的。”

当晚他们又来到了商店里。鲍勃在图书馆里泡了一整天，他努力的成果是25张纸页，两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他抄来的潦草字迹。

“很遗憾，我没能弄到枪支。”詹妮丝说，她手中抓的是千斤顶上的一个铁质组件。

在23点45分，菲拉又出现了。

“你们好。”他打了个招呼，“你们把电暖炉放在哪里啦？国王需要过冬的设备，他对原始的火床可受够了，何况穿堂风又那么厉害。”

“快滚吧。”鲍勃说，“我以十字架的名义禁止你这么做！”他同时还出示了十字架。

“请你原谅。”客人殷勤地说，“不过菲拉和基督教并没有什么关系。”

“那我就用那姆塔和伊德帕的名义吧！”鲍勃继续说，在他抄来的摘要中首先就是美索不达米亚当地的一些材料，“还以沙漠神的名义，以捷拉尔和埃拉尔的名义……”

“啊哈，它就在这里！”菲拉自顾自说，“为什么我的麻烦总是那么多？这是用电的吧？对不？别是什么处理品吧。”

“我祈求船舶的建造者喇塔。”鲍勃拖长声调说，他利用了波利尼西亚的传说，“还有席纳，快快显灵吧。”

“你说是处理品？真胡扯！”詹妮丝发火了，她那做生意的实事求是本性发作无遗，“这种炉子我们保让能使用一年以上，否则无条件退货。”

“我召唤天狼星下凡。”当波利尼西亚的神不起作用时，鲍勃转向中国，“我呼唤守卫天宫大门的狼，祈祷雷公爷爷大显神通。”

“看，这可是台红外线烤箱。”菲拉若无其事地说，“这个我要了，我还需要一个浴缸，你们有浴缸吗？”

“我呼唤瓦拉、布埃拉、福尔卡斯、马柯西雅斯、阿斯塔罗司……”

“浴缸在这里，对不对？”菲拉问詹妮丝，她不自觉地点点头。“对不起，我想我得拿走最大的那一个，因为国王长得是够胖的。”

“……河马神、独角兽、阿斯摩基亚和因库柏丝！”鲍勃讲完了。

菲拉不无尊敬地瞟着他。

鲍勃愤怒地呼喊波斯火神奥玛兹德的名字，在这以后是阿莫恩尼提克的神和古代腓力斯人的神灵。

“我想，今天拿上这些大概也够了。”菲托思忖得出了声。

鲍勃又提到了达姆巴尔的名字，然后再祈求阿拉伯人的神。他也试过希腊色萨利人的魔法和小亚细亚人的咒语。他企图感召马来亚人的和墨西哥人的偶像，祷告了非洲、马达加斯加、印度、爱尔兰、马来西亚、斯堪的纳维亚和日本的所有鬼神。

“我对你十分钦佩。”菲拉承认说，“不过你所有的这些对我统统无济于事。”说完这话他就把浴缸、烤箱和电炉都背到自己身上。

“为什么我这些都没有用呢？”鲍勃大惑不解，他已筋疲力尽。

“知道吗？只有本乡本土的符咒才能对菲拉产生影响。还有，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可以告诉你：不知道恶魔的名字，你是无法驱逐他们的。”

“那么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鲍勃问，一面去擦满头的大汗。

“哦，这个我可不能说！”菲拉突然觉悟，“如果你知道了我的国家，就可能找到能降服我的正确咒语啦，我现在的麻烦就够多的了。”

“听好。”詹妮丝插话说，“如果国王那么有钱，他为什么不和我们结账呢？”

“在可以白拿时，国王向来是一毛不拔的，这叫做不拿白不拿。”菲拉回答说，“所以他才能如此富有。”

鲍勃和詹妮丝都以愤怒的眼光瞧着菲拉，意识到他们的婚礼已遥遥无期了。

“明天晚上我们再见面。”说完这句话，菲拉还友善地挥挥手，就消失了。

“好家伙。”詹妮丝在菲拉消失后说，“现在该怎么办？你还有什么高招？”

“我可没有了。”鲍勃无力地倒在了沙发上。

“也许还有什么魔语可用吗？”詹妮丝讽刺地发问。

“用什么也白搭。”鲍勃立刻回答说，“无论在哪本百科全书上我都找不到‘菲拉’和‘阿勒雷恩国王’这些词条。这个国家大概是个闻所未闻的地方，或许是一个什么印度的小国。”

“我们真是倒霉透顶啦。”詹妮丝抱怨说，言词中已经没有讽刺的意思，“我们还能干什么？下一次他再来的时候，我想他就会拿吸尘器了，就连唱机也会要的。”

她闭上双眼，努力集中思想考虑问题。

“他干得实在卖力，只求高升呢。”鲍勃说。

“我好像想出什么门道了。”詹妮丝睁开眼睛后这么说。

“你想出什么啦？”

“对我们来说，首要考虑的就是我们的买卖和婚礼，对吗？”

“当然对。”鲍勃回答说。

“那好，尽管我在咒语方面并不内行。”詹妮丝卷起袖管归纳说，“然而在技术方而我却是得心应手的！赶快跟我行动起来吧……”

又过了一昼夜，菲拉在11点差一刻时依旧前来拜访。客人身上仍然穿着高领衫，但那双鹿皮鞋子已经换成印第安人的棕色软鞋。

“今天国王一直在催我，从来还没有这么急过。”他说，“他的新妻子使他烦透啦！因为她的衣服刚洗一次就坏了，那些奴隶在洗衣时只会在石头上使劲敲击。”

“原来是这么一码事。”鲍勃表示同情。

“你要什么就拿什么吧，不必有所顾虑。”詹妮丝也在一旁帮腔。

“就你们这方面来说，真是再宽宏大量不过了。”菲拉情不自禁地说，“请相信我，我会好好珍惜它们的。”于是他选定了一台洗衣机，“皇后还在等着要用呢。”

接着菲拉就隐没了。

鲍勃递给詹妮丝一支烟，他们俩人坐到长沙发上等候着。半小时以后菲拉重新显了身。

“你们做过什么手脚吗？”他问。

“出什么事情啦？”詹妮丝天真地反问。

“就是那台洗衣机呀！当皇后启动它时，不知从什么地方竟然冒出一股股臭气熏天的烟雾，响起某种奇怪的声音，接着机器就停转了。”

“用我们的话来说。”詹妮丝从口中喷出一个烟圈，“这就叫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全是次品，低档货，要出故障的，我们店里剩下的全是这路货。”

“你们怎么能这么干？”菲拉嚷道，“这是欺诈呀！”

“既然你那么有能耐。”詹妮丝恶毒地反击说，“那你就自己去修理修理吧。”

“我倒是也夸过海口。”非拉谦虚地低声说，“不过说真格的，我也只有在体育方面还算可以而已。”

詹妮丝笑了一下，又打了个呵欠。

“得啦，够了。”菲拉央求说，他的翅膀也在神经质地抖个不停，“你们已经使我狼狈不堪啦，我将被降职，会被逐出这个岗位的。”

“但我们也不能听任自己破产的，你说对吗？”詹妮丝问。

鲍勃假装在思考。

“听着。”他建议，“你为什么不去向国王报告说遇上了强大的反魔力呢？你就说如果他很需要这些商品，那就得向地狱的魔鬼们缴纳一些好处费。”

“这恐怕不合乎国王的口味。”菲拉疑虑重重地说。

“不管怎么样，你去试试总可以吧？”鲍勃又给他出个主意。

“那我就去试一试。”菲拉说后就消失了。

“你怎么想？我们能拿到多少钱？”詹妮丝打破沉寂问道。

“我们得按标准零售价来收费，要知道我们并不想搞花招，而且我还想知道他是哪里的人。”

“国王那么富有。”詹妮丝梦幻般地呓语说，“要我说，这也不为过……”

“等一下！”鲍勃突然嚷道，“这件事是行不通的！难道在公元前2000年能有冰箱，能有空调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样会改变整个历史进程的！”鲍勃解释说，“肯定有些聪明人会去观察这些东西并且弄清楚它们是怎么工作的。要真是这样，那么整个历史都会改变了！”

“这又怎么样？”詹妮丝问。

“怎么样？要知道科学的发展就会沿着另一条道路把现在改变成不知如何啦。”

“你是想说这件事是不可能的吗？”

“不错。”

“我也这样想过的。”詹妮丝郑重地说。

“停下吧。”鲍勃难过地说，“我们早就应当把这一切想想清楚。不管菲拉是从什么国家来的，他这么做是一定会影响到人类的未来，我们是无权来制造这种谬误的。”

“为什么？”詹妮丝刚刚这样问时，菲拉又出现了。

“国王已经同意了。”他对他们说，“这些东西够偿付我从你们这里拿走的一切吗？”说话时他递过一个小口袋。

鲍勃把袋子里的尔西全部倒出来，那是二十来粒硕大无比的红宝石、绿宝石和钻石。

“我们不能收下这些东西。”鲍勃说，“我们不能和你做生意。”

“别这样！”詹妮丝嚷道，她想到的是婚礼又将化为泡影。

“为什么不行呢？”菲拉问。

“我们不能把现代的东西送往过去。”鲍勃解释说，“否则这将会改变我们的现在，世界将会天翻地覆，产生灾难性的后果。”

“这一点你尽可放心。”萨拉宽慰他说，“什么事情也不会有，我敢保证。”

“你怎么知道呢？要知道如果你把洗衣机带入古罗马……”

“不幸的是，”菲拉站了起来，“阿勒雷恩国王的国家是没有未来的。”

“你不能再解释得清楚一些吗？”

“简单说。”菲拉坐在空中说，“再过一年阿勒雷恩国王和他的国家就将完全地、无可挽回地被大自然的力量毁灭了。没有一个人能幸免于难，连一砖一瓦都不会保存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詹妮丝总结说，她把宝石举到亮处查看，“我们会尽早脱身的。”

“好的，那就是另一码事了。”鲍勃说，他的商店得救了，他们甚至明天就能举行婚礼。“不过你又怎么办呢？”他问菲拉。

“没关系，我可以先把当前的工作做得好一些。”菲拉说，“接着就申请去国外出差，我听说在阿拉伯同家，魔法的前景非常广阔。”

他无忧无虑地用手在光亮的短发上抚摸。

“我还会来看望你们的。”他这么说了就开始消隐。

“再等一会。”鲍勃跳了起来，“你就不能说说是来自哪个国家的吗？阿勒雷恩国王究竟在统治什么地方？”

“对不起。”菲拉说，他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头部，“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猜到了呢，菲拉就是大西洲国①的魔鬼呀。”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消失了。

注①：大西洲国——在古希腊传说中，这是大西洋中的一个很大的岛国。后来由于地震而完全沉没在大西洋海底之中。

和外星人相处的日子

那一天有个男人来到我家，看上去他并不大像人，尽管也在用两条腿走路。主要不对头的地方在于他的脸：那就像经过烤炉熔化而又很快凝结似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模样在西尼斯特星球上极为普通，他们甚至认为是一种特殊的美容，称之为“融貌”，在选美比赛中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我听说您是一位作家。”他说。

我说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我没必要遮遮掩掩。

“那真太巧了。”他说，“我是来收购故事的。”

“这很好哇。”我说。

“您有故事出售吗？”

他真是快人快语，所以我决定也投桃报李。

“有的。”我说，“我可以出售故事。”

“ok。”他说，“我非常高兴。这里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星球，闻所未闻的风土人情让我激动不已。但我来时问过自己：尽管这次旅行很伟大，但是我在哪里才能找到肯出售故事的人呢？”

“那倒的确是个难题。”我也承认这一点。

“好。”他说，“事情千头万绪，我们就快点着手吧。我想先要一个万字左右的中篇故事试试。”

“没问题。”我告诉他，“稿子什么时候要？”

“就在本周末，行吗？”

“如果您不介意，我们不妨先谈谈报酬问题如何？”

“对万把字的故事，我付给您一千美元，别人告诉我，在地球这个地区的稿酬就是这个标准。这里是地球，对吗？”

“是地球。您的这个价格是可以接受的，不过您得先说明要写什么主题？”

“悉听尊便，毕竟您是作者呀！”

“这肯定没错。”我说，“这么说，您并不在乎我写什么题材啦？”

“我不在乎，反正我也不准备去读的。”

“说得在理。”我说，“您何必去关心这些事呢？”

我不打算和他纠缠下去。我想总有人要读故事的，小说的命运就是如此。

“您想买断故事的哪些版权？”我问。对这类问题我力求表现得更内行些。

“是西尼斯特星球的第一版和再版权。”他说，“当然，我还得保留在西尼斯特的电影版权，如果我真能卖出，还会给你一半利润的。”

“这种事有可能吗？”我又问。

“难说。”他说，“对我们而言，地球是一个崭新的文学领域。”

“这样吧，来个六四分成如何？”

“我不和您斤斤计较，”他说，“起码现在不会。不过将来您会发现我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物。”

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一星期后我的故事脱稿了。我带着它去了这位西尼斯特人的办公室，就在百老汇大街的一幢老式楼房里。我把小说递给他，他在翻阅前先挥手请我坐下。

“写得真不错。”隔了一会他说，“它让我非常喜欢。”

“噢，那很好。”我说。

“不过我希望再作一些修改。”

“是吗？”我说，“您有什么好的新鲜主意？”

“有。”西尼斯特人说，“就是对您小说里的那个人，叫什么艾利斯的。

“您说的是艾利斯吗？”我问，但是我实在想不起小说里曾写过叫什么艾利斯的人，难道他指的是阿尔萨斯？那可是小说中提到的法国阿尔萨斯省啊！我决定不去细细盘问，对我自己写的小说，我也用不着太认真。

“那么，这个艾利斯，”他说，“她大概有一个小国那么大，对吧？”

他说的肯定就是法国的那个阿尔萨斯省了，不过我已错过纠正他的机会，所以我便答道：“不错，您说得对。它只不过有小国那么大。”

“好的。”他说，“为什么您不让艾利斯去爱上一个更大一些的国家呢？那个国家的形状完全可以像椒盐卷饼似的。”

“您在说什么？”

“椒盐卷饼啊。”他说，“西尼斯特的通俗文学经常使用这一类的想象手法，西尼斯特人爱读这一类的作品。”

“他们真是这样的吗？”我说。

“是的。”他说，“西尼斯特的人就喜欢把人们想象成椒盐卷饼的模样。您要是这么写了，小说就更棒了。”

“更棒了。”我敷衍着说，其实脑海中是一片茫然。

“对。”他说，“因为我们还得考虑拍成电影的可能性呢。”

“好吧，那当然。”我说话时也在考虑那百分之六十的利润。

“现在为了您这个故事的电影剧本，我想我们应该把情节安排在一天中的其它时刻较好。”

我拼命回忆曾把故事安排在什么时间里，但我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给故事指定过什么特定时间，于是我指出了这一点。

“的确如此。”他说，“您并没有指定过任何特定的时间，但是您暗示过那是黄昏，您所使用的朦胧的语言使我相信您的确是在谈论黄昏和薄暮。”

“好吧。”我说，“就算是黄昏的语调好了。”

“换一个更好的题目如何？”他还说。

“好的。”说话时我心里恨得痒痒的。

“黄昏语调。”他嘴里老在念叨这个词，“您可以这么来形容它，只是我想实际写作时还是用白天的语调为好，这是一种反语法。”

“好，我懂您的意思。”我说。

“那么，为什么您不用电脑把文章去处理一下，然后再交给我呢？”

我回家时，丽碧正在洗盘子，她中等身材，看上去温文柔顺，金发碧眼，总带着戈提奇星人那种略显烦恼的神情。这时从起居室传出一些奇特的声响，我向丽碧投去疑问的目光，而她只转了一下眼珠，耸了耸肩膀。于是我朝里面伸了一下头，发现里面有两个人。我一言不发地回到厨房里对丽碧说：

“他们俩是什么人？”

“他们告诉我说名叫拜尔森。”

“都是外星人吗？”

她点点头：“不过不是我这样的外星人，对我来说他们也是外星人。”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外星人之间彼此也可能是外星人。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我问。

“他们没讲。”丽碧说。

我又进了起居室，拜尔森先生正坐在我的安乐椅上读晚报，他大概只有三、四英尺高，一头桔黄色的头发。拜尔森夫人也是这么高，也是橙色头发，她正在编织橙绿交替的织物。我一进去，拜尔森先生就急忙从椅中站起。

“您是外星人吗？”我坐下来问。

“是的。”拜尔森说，“我们来自卡佩拉星球。”

“你们到我家里来干什么？”

“他们说这没有什么关系的。”

“此话是谁说的？”

拜尔森耸了耸肩，一脸的糊涂表情，这种表情我已经司空见惯了。

“这里可是我的地盘。”我强调说。

“当然是您的。”拜尔森说，“谁也不会否认这一点，但是您就不能分一点给我们住吗？我们的个子并不大。”

“为什么非得住在我这里？为什么不到别家去住？”

“只不过是凑巧罢了，我们喜欢这儿。”拜尔森说，“而且现在已经把它当成我们自己的家了。”

“别的地方也可以当成家的。”

“也许行，也许不行，我们想留在这里。您看，为什么不把我们当成什么甲壳虫，或是墙纸上的褐斑呢？我们可以依附在这里，卡佩拉人是不会碍手碍脚的。”

丽碧和我并不怎么欢迎他们，但也想不出什么理由非逼他们离开不可。我的意思是木已成舟，而且他们说得也对：他们一点也不碍事。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甚至比我们后来接触到的外星人还要好得多。

事实上，我和丽碧很快就希望拜尔森两口子多少能派上点用处，至少能照看照看家里，防止小偷闯进来。

不过真的有小偷进来了。那天丽碧和我都不在家，而拜尔森夫妇却对此置若罔闻。他们既不报警，也不采取任何措施，光是在看着。小偷的行动其实很迟缓，因为他们是伯纳德星球的外星人，又胖又受不住这里的重力。他们拿走了我们所有的古老银器，他们是专门偷窃银器的贼，这些话都是他们在偷窃时对拜尔森先生说的，而拜尔森先生只是在做他的眼保健操，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和丽碧的相识过程是这样的：我住纽约市麦克道格大街的弗兰克酒吧见到了丽碧。在这以前我也接触过一些外星人，不过那都是在第五大道购物或在洛克菲勒中心观看冰上芭蕾的时候，而这一次是我真正和某个外星人进行了交谈。我打听对方的性别，知道丽碧属于戈提奇星的性别。听上去这是很有趣的一种性别分类，特别对于像我这种想超越非男即女分类的人来说。在我们两人都基本确定丽碧是属于“女性”以后，我开始认为和一个戈提奇星性别的人结婚是挺不错的。之后我又向“大红教堂”的汉林神父咨询过这件事。他说从教会的角度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妥，尽管他本人不持赞成态度。于是我和丽碧最终结成了第一对地球人和外星人的夫妇。

我们搬到西郊那边的房子里居住。起初周围并没有什么外星人，但是不久后外星人就出现了，其中有不少成了我们的邻居。

不管他们来自哪颗星球，所有的外星人都必须到当地的警察局和政府去登记，不过也没有多少人为此烦恼。当局并没有采取什么强制措施，警察局和政府对地球人还来不及管理呢。

平时我给西尼斯特人写故事，和丽碧以及我们的房客也相安无事。拜尔森夫妇十分恬静，还帮我们支付一部分房租。他们是那种悠然度日的外星人，不像丽碧对什么事情都总是牵肠挂肚的。

起先我还比较欣赏拜尔森这家人的生活方式，认为这样既轻松又淡泊。不过当小偷把他们的婴儿——小克劳德·拜尔森偷走以后，我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我早该交待清楚：拜尔森夫妇搬来后不久就有了一个孩子。也许他们先前把孩子寄托在什么地方，在占到我们空房后又接过来的，我永远闹不清这些外星人来自何方，他们的孩子对我们来说更是一团迷雾。

拜尔森夫妇在讲述这件事时，把小克劳德被拐走的过程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只是打声招呼似的：“再见吧，克劳德。”和“再见，爸爸。”那样一来就完了。我问他们怎么能如此对待，他们却说：“噢，这样不是挺好吗？这恰好是我们所希望的。我们拜尔森一家正是以这种方式来周游世界的，让别人偷走我们孩子好啦。”

听听。我当然只好撒手不管了。对这号人你还能怎么样？他们竟能听任小拜尔森将来像一个银器小偷那样成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些外星人连种族的自豪感都没有了，他们也太傻啦！

既然我无计可施，于是就坐下来看电视。我们都爱看萨纹娜·里德的节目，那是我们最喜爱的。这天晚上，萨纹娜请来的嘉宾是第一个吃芒古路人的人。他对这件事情十分坦率，甚至带有公然挑衅的意味。他说：“你们只要想一想，为什么吃掉这些愚蠢的生物不是合乎伦理道德的呢？只有那些带有盲目偏见的人才会反对吃掉智能生物。我是有一天和盘子上的一些芒古路人谈话后才这样做的。”

“那么芒古路人有多少个？”萨纹娜问，她没有保持沉默。

“一般有15到20个吧，有时也有例外。”

“他们到盘子上去干什么？”

“芒古路人经常到那里去，他们喜欢堆积在那里。要我说，芒古路人是一种有盘子瘾的人。”

“我简直不了解这种人。”萨纹娜说。

“对我们纽约人来说，他们的确非常奇特。”

“他们是怎么到你那里去的？”

“一天晚上，他们突然出现在我的盘子上，起初只有一两个方队，看上去就像是一些牡蛎。后来他们越来越多，几乎有半打方队，就像是来会谈似的。”

“他们说过是从哪里来的吗？”

“是从一个叫做埃斯帕德尔行星来的，不过我一直没能弄清它究竟在哪儿。”

“那他们说过是怎么来的吗？”

“大慨是通过在光波上进行冲浪运动而来的吧。”

“你怎么想起去吃芒古路人的？”

“噢，一开始我根本就没想过。当一个生物和你谈话时，你是不会想到去吃掉他或她的，因为你毕竟是一个文明人。但是这些芒古路人每晚都出现在我的餐盘上，他们对此毫不在乎，所有的人都列队站在我那精致的中国瓷盘边上，当然在离我较远的那一侧。有时他们只是在相互谈话，就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然后有一个人假装注意到我并说：‘喔，那不是地球人吗？’于是我们大家就都开始交谈了，每天晚上都这样。我开始想他们这么做也许是一种挑衅，是想告诉我什么事情。”

“你想过他们希望被吃掉吗？”

“他们倒从来没有这么说过，没有说过这种话。但是我开始这样想：如果他们不想被吃的话，那么到我餐盘上来干什么？”

“接下去又怎样了呢？”

“简单说，有天晚上我对这种瞎搞瞎混很厌烦，于是就用叉子叉起其中的一个，一口吞了下去。”

“那么其余的人在干什么？”

“他们假装视而不见，仍旧在继续谈话。不过少了一个人以后这种谈话就更加愚蠢了，这些家伙谈话时应该全神贯注才对。”

“让我们回到那个被你吞掉的芒古路人身上，他在被吃掉时反抗了吗？”

“没有。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活像是正中下怀似的。我有这种感觉，芒古路人在被吞食时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残酷的惩罚。”

“他们的滋味怎么样？”

“有点像涂上沙司再裹上面包粉的牡蛎，当然并不完全一样。你知道他们毕竟是外星人呀。”

看过这档电视节目后，我才注意到卧室角上有一个摇篮，里面躺着一个迷人的小家伙，看上去有点像我。起初我还以为是小克劳德·拜尔森又回来了呢，但是丽碧很快就让我明白了。

“他是小曼尼。”她说，“是我们的孩子。”

“啊？”我说，“我可不记得你曾怀过孩子呀。”

“从技术上讲我的确没有，但是我把分娩他的时间推迟到更加合适的时候上了。”她告诉我说。

“你竟然能这么做？”

她点点头：“我们戈提奇星人能做到这一点。”

“你给他取了个什么名字？”我又问。

“他的名宁是曼尼。”丽碧说。

“曼尼是你们星球上常用的名字吗？”

“根本不是。”丽碧说，“我这样叫他，是为了尊重你们的人种呢。”

“这话怎么说？”

“道理很明显，曼尼的意思就是‘小人儿’。”

“其实这倒不是我们这里的惯例。”我告诉她，但她并不理解我说的话，而我也同样无法理解她对曼尼降临人间所作的解释。所谓 DD（就是推迟分娩的缩写），对地球人来说是行不通的。据我所知，丽碧只能是把实际分娩推迟到晚些时候再进行，但事实上她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曼尼躺在婴儿小床里，像所有人类的孩子那样在咿呀学语，我对当爸爸也感到非常骄傲。丽碧和我可以说是第一对地球人与外星人通婚成功的范例。不过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地球上已经有不少人也是这样做了，不过当时我们的确认为这非常特殊。

许多邻居都过来看婴儿。拜尔森两口子也从他们新家过来了，他们蜕皮后在我家墙外又搭建了一间屋子，用的是拜尔森太太从嘴里吐出的建筑材料，就像蜘蛛吐丝那样，我可以告诉你们她为此非常得意。他们把曼尼上下打量一番后说：“看上去真是个好宝宝！”

他们还表示愿意照顾婴儿，但我们不愿把曼尼单独留给他们。我们仍然没有关于他们进食习惯的可靠报道，而要想获得任何外星人的资料都得花费很长时间，尽管联邦政府已经决定公开所有来到地球的人种的全部信息。

外星人在我们中间的存在对人类下一步的发展至关重要，特别是在复合一体的生活方面。人们已经对古老而一成不变的个人形式产生厌倦，丽碧和我都认为，如果能成为另外某个东西的一部分也许会更有趣些。我们都愿意加入到像僧帽水母那样的生物中去，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当我们接到一个邮寄通知时，真不知该是喜是忧。那通知让我们去与一些外星人复合，在当时即便是成为复合体的一部分也是极不寻常的事情。

后来我们决定去参加第一次的集会试试，反正也不要什么入场券，我们需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会议是在我们当地的一神论派教堂里举行的，几乎有二百位地球人和外星人出席。起初有一些乱，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们都是新手，也不相信未经事先练习就能使二百个人形成一个复合物。

后来出现了一位身穿猩红色茄克衫，手持一个活页夹的人。他告诉我们应该先形成五个复合单位，接下去如果我们能形成几十个这样的单位时，那就是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合并的要点了，我们就能进到复合存在的第二阶段。

但是到这时我们才认识到要成为复合物会有许多阶段，每个阶段都是分离的。

幸好，这个一神论派教堂的地下室有很大的地盘，于是我们和将要进行嫁接的伙伴们就在这里装配起来。

一开始，在我们进行这个过程时实在有些稀里糊涂，大多数人对如何把自己和其他生物组合到一起都没有经验。例如，究竟该怎样把外星人的某个器官安全地插进地球人的左耳中去呢？

后来还是我们的专家，就是那个穿猩红茄克衫的人自告奋勇来帮助我们。于是我们很快形成了第一个复合物，尽管许多地方并不十全十美，因为某些器官是可以装配到人身上完全不同的孔穴中去的。看到我们自己变成了一个全新的生物，还具有个人特征和自我意识时，那真令人极度兴奋啊！

我们这个复合物的新团体，每年有一次野餐，那是个高潮。

我们决定到汉福德那个废墟去。那里曾遭受过原子弹的轰炸，现在遍地长满野草，其形状和颜色可说是千奇百怪。我们这群人有二百来个，而且打算把组装这件事安排到午饭以后再进行。

女性后勤人员在分发食物，她们后面就是收费点。每个人都可以根据力所能及的范围去交钱。我把一张西尼斯特的钞票丢进去，那是从一篇中篇故事的稿费中得来的。不少人过来围观这张钞票，啧啧赞叹之声四起，因为西尼斯特的钞票实在漂亮。尽管它厚得使你无法折叠，哪怕放在衣袋里也使腰包显得凸鼓鼓的。

一个参加过复合物组合活动的人过来看我那张西尼斯特钞票，他拿起来对着亮光仔细审视票子的形状和色彩。

“实在美不可言。”他说，“你想过把它挂到墙上去吗？”

“我只是才想到了这一点。”我说。

他想获得这张钞票，问我愿意用什么价格出让，我给他报的价格几乎是它兑换成美元的三倍那么多，但他欣然接受。

他仔细捏住钞票的一角，大嗅特嗅一番。

“真是不错。”他说。

现在我才认识到西尼斯特的钱的确有股香味。

“它们算得上是第一流的钞票。”我向他保证说。

他又把钞票闻了一下并问我：“你曾经吃过它们吗？”

我摇摇头，这种想法我可从来没出现过。

他一点一点地在钞票的角上啃咬并说：“真好吃！”

看到他吃得这么高兴也让我动了心，真想自己也尝上一口。不过现在这已经是他的钞票，我已经售出了。而我袋中的全是旧美元，淡而无味。

我翻遍口袋，西尼斯特钞票已被用得一张不剩，到家后就是想拿一张贴到墙上也没门，更别说去吃它了。

这时我注意到丽碧，她在角落那里全身蜷缩，看上去更加楚楚动人，于是我赶紧过去和她聚到一起。

我的替身

“斯奈德机器人公司”——这是一家很不显眼的企业，位于新纽厄克市KB第22号大街，龟缩在一所工厂和一家商店之间。橱窗里除了二个穿戴整齐的机器人以外毫无特色可言，他们全都面带凝固的笑容笔挺地站着，旁边的招牌上写着：

MU－2型——法国厨师

L－9型——英国保姆

BX－5型——意大利园丁

竭诚为您服务为您的家庭带来温暖和舒适

我推开门，穿过满布灰尘的展览厅，直接进入车间。这里甚至有点类似屠宰场和作坊，顶棚、货架和地板上到处堆着头颅、手臂、腿脚以及躯干等零件，令人毛骨悚然地联想到被肢解的尸体，幸亏它们还有一些电线接头，凸出在外……

斯奈德从车问的附属小间里走出，他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子。两颊凹陷，手掌红肿，满布老茧，还是个外国人。真奇怪，这些最好的非法机器人往往总是由外国人生产出来的。

“一切都搞好了，查尔斯先生。”

（其实我并不叫查尔斯，斯奈德也不叫斯奈德，这些都是假名。）

斯奈德把我带到一个角落，那里有个蒙着罩布的机器人，斯奈德以戏剧性的手法揭开了罩布。

要说机器人只是外表上酷似我的话，那还远远不够。这个机器人简直就是我！惟妙惟肖，毫发不差。我看着他的脸部，彷佛平生第一次才发觉我那刚劲的线条和双目中蕴藏的迫切眼神。当然，这就是我！所以我不再检查他的声音或举止，干脆就把钱付给斯奈德，要求把这个“我”送到我家里，一切都要按计划完成。

我住在曼哈顿区摩天大厦的高层。尽管租金昂贵，但为了能看到蓝天，我宁愿多花点房租。这里也是我的办公室，我是从事稀有矿物交易的星际经纪人。

在这竞争激烈的世界里，我和所有的社会骄子一样，严格遵守铁的作息时间表。工作占去了生活的绝大部分时间，其它事情只能压缩在一定范围里：每周看望朋友两小时，周末休息两小时；睡眠每昼夜共计六小时四十八分；此外还得利用部分时间通过梦境教学学习专业文献，如此等等。

我的一切全按计划进行。多年前，我和一家公司拟定过一份无所不包的计划，把它输入个人电脑。从那时起我从没有耽误过一分钟。

当然，总归会有生病、战争、天灾等因素的干扰，可能出现一定的误差，但我安排了两个子程序作为解决办法。其中一个程序还考虑到未来爱人的出现，在时间表上每周特别拨出四个小时。还有一个程序考虑到有了妻子和孩子的可能性。于是每周又调剂出两个小时。这两个子程序使我的生产率分别降低了2.3％和2.9％。

我决定在32岁半时结婚，并把挑选新娘的任务委托给“美满婚姻公司”的代理人，他们具有很高的社会声誉，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有一次我在计划中的休息时间里参加一位朋友的婚礼。主人为我分配一位叫艾琳的女伴，她容貌美丽，妩媚迷人，有一头光亮的金发，身材窈窕。我博得了她的芳心，不过回来后我就把她忘了，或者说我“似乎”觉得是把她给忘了。只是到了第二天，她的形像却老在我的眼前萦绕，搞得我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我的电脑在整理输入信息以后说：或是我有点精神失常，或是——而且多半是——我陷入了恋爱之中。

我对此并不在乎，恋爱毕竟是美满生活不可缺少的因素嘛，于是我又请那家公司进行调查。后来他们说，艾琳在很大程度上是我理想的对象，于是我又请公司的一位著名中介人，我姑且叫他为幸福先生，为我提出进一步的建议，进行初期准备。

幸福先生是位矮小的白发苍苍的绅士，脸上总带着令人愉快的笑容，他为了我的事情特地进一步去摸清对方的情况。

“这位女士。”他告诉我说，“尽管不算太开放，但却在等着您去大献殷勤呢！”

“您具体说说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说，您该立刻去给她打个电话，和她约会，陪她吃吃晚饭，一块儿出去玩玩。”

“可是在我日程表上没有时间啊。”我愁眉苦脸地说，“当然，如果这是绝对必要的话，我可以把本周四晚上9点到12点抽出来。”

“作为开始，这还算凑合。”幸福先生同意了。

“作为开始？那么我还得要花费多少个夜晚呢？”

幸福先生介绍说，按照一般规律，在男方献殷勤阶段每星期至少得用上三个晚上，这将延续两个月左右。

“太荒唐啦！”我大嚷大叫，“姑娘们的空闲时间真的有那么多吗？”

“根本不是这佯。”幸福先生向我保证说，“艾琳和我们这个时代受过教育的姑娘一样，生活极为充实，她也有经过周密安排的作息时间表，总在忙于工作、家务、慈善事业、艺术或政治活动等等。”

“那她为什么还要求男朋友为她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呢？”

“这对她来说是个原则问题，姑娘们都是这样的。”

“难道艾琳是那种缺少逻辑思维的女性吗？”

幸福先生叹了一口气说：“随您怎么想都行，她终归是个姑娘嘛……”

后来我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用来考虑这个问题，看来我只有两条路：要么放弃艾琳，要么屈从她的要求。选择后者我将减少大约17％的收入，还得把许多晚上毫无意义地白白浪费掉。

这两条路我都无法接受。于是我陷入了死胡同。

出于烦躁无奈，我使劲朝桌面猛击一拳，于是我的秘书机器人戈登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您想要什么，先生？”

戈登是很有个性的机器人，他瘦削微驼，是电影中经常出现的那种角色，如果没有政府规定必须盖在额角和手上的印记，他简直和常人无异。这时我突然灵机一动。

“戈登。”我慢吞吞地说，“你知道哪里能生产出最好的并接受个别订货的机器人吗？”

“那当然是新纽厄克市的斯奈德公司啦！”他毫不迟疑地答道。

我和斯奈德通过话，了解到此人相当贪财。结果斯奈德同意私下给我定做一个不带官方记号的机器人，不但外型得像，而且举止行为也得和我一样。我为此付出一大笔费用，不过我并不吝惜：钱对我来说问题不大，但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

从斯奈德那里回到家中后，高速气压快车送来的机器人已在恭候我的大驾。我在他苏醒过来后就立即开始工作，电脑把我全部信息直接输入到机器人的记忆库单，接着我拟定了谈情说爱的程序。在认真检查后，我给艾琳打了电话定下晚上的约会。

这天的其余时间我都在忙于交易所的业务，晚上整八点，查尔斯第二——这是我给他取的名字——就出发去赴宴了。我稍许打了会盹，又重新忙碌起来。

查尔斯第二按照程序准时在午夜返回，我向他作了详细了解；一切过程都被微型摄像机和录音机记录下来，是斯奈德暗藏在机器人左眼里面的。我以极为复杂的心情欣赏这一切。

毫无疑问，机器人就是我，连说话前的咳嗽以及思索时用大姆指和食指捻动的习惯都和我一模一样。我还是第一次发觉，我那嘿嘿的笑声如此缺乏风度，因此决心改掉我和查尔斯第二身上的所有这些令人不快的坏习惯。

不过据我看来，第一次的试验还是相当成功的，无论对机器人或对这次约会我都很满意。古老的幻想已经实现：同一个“我”竟具备了两个躯体，这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我和艾琳一起度过了许多令人难忘的夜晚！尽管我没有身历其境，但是我的感觉依然极为美妙。直到现在我还非常清楚记得和艾琳所闹的第一次别扭：在呕气时她更加动人，而重归于好时又多么令人陶醉！

但是我也发现到某些问题。起初我给查尔斯第二所编的程序具有严格的行为规范，但后来的实践告诉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实在过于微妙，特别当其中有一个还是女性时更是如此。我不可能在事先规定好一切，而只能让机器人具有一定的自主权，以便见机行事。

我越来越兴趣盎然地注视着我和艾琳之间的恋爱进展……现在我们之间已经无话不谈，彼此越来越随便，灯红洒绿，花前月下，耳鬓厮磨，肌肤相亲，有些镜头连我自己看了也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在我和艾琳的关系中再现了戏剧性的发展，双方越来越强烈地堕入爱河，我们会见时的情形日益妙不可言。有时双方完全不言不语，就这么干坐着，手拉着手，含情脉脉注视着对方。有一次艾琳还无缘无故哭了起来。“我们究竟该怎么办？”她喃喃地低语道，而“我”只能抚摸她的秀发，一言不发。

当然我心里非常清楚，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机器人与她之间发生的。但是机器人就是我，他是我的孪生兄弟，是我的影子，就像我自己在类似情况下那样行事，所以他的感受自然也就是我的感受。

这一切的确太有趣了，该收场的时机也到了。我吩咐机器人向她提出订婚，以便尽早结束这种尴尬的局面。

“你干得真不赖！”我夸奖他说，“在一切完成后，我将对你进行整形，你可以获得一个新的个性，能在我公司享有受人尊敬的职位。”

“谢谢您，先生。”查尔斯第二说，他脸上的神色有点莫测高深，但腔调是绝对的眼从，他带上我的礼品就上艾琳那里去了。

……已经过了半夜，查尔斯第二还没有归来，我开始焦躁不安。在深更半夜我产生出各种猜测，我发现自己似乎在吃醋，分分秒秒对我都是难忍的煎熬，我甚至幻想今后如何报复他俩：对机器人是因为他背叛了我，而对艾琳则是为了她的愚蠢，她怎么能把一个机械的假货当成是真正的男子汉呢！

最后我终于昏昏入睡。

第二天一早查尔斯第二还没有回来，于是我取消白天所有的约会，火速开车直接去寻找艾琳。

“查尔斯！”她一见我就嚷道，“这多么出人意外！我太高兴了！”

我进到她家了，尽量保持冷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因为我不知道昨夜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你感到意外吗？”我反问她，“难道昨晚我没说过来吃早饭的吗？”

“也许你说过的。”艾琳说，“老实说我昨晚也许太激动了，所以没能听清你所有说过的话。”

“但是你还记得我其它的话吗？”

她害羞地胀红了脸：“那当然，查尔斯。我手上至今还有你的唇印呢。”

“原来如此，能给我一杯咖啡吗？”

她倒了咖啡，我两口一饮而尽，接着我说：“你能认出我吗？有没有发觉我和昨夜有什么不同？”

“当然没有。”她有点惊奇，“我当然完全认得出你。查尔斯，出了什么事情吗？昨天晚上有什么事使你不高兴？”

“那当然！”我试探着冲她嚷道，“昨晚你的表现也实在太浪漫出格啦！”说这话时我两眼直盯住她瞧着，心想她准会气得蹦起来。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竟迟疑地说，“我真是那样了吗？也许是你要我那样的吧？”

“也……也许吧。”我其实是在随口猜测，但决定再试探一下，“那么你还记得从盘子里喝香槟酒的事情吗？”

“我最多只喝过一口。”她同样也没把握地说，“这很无礼，是吗？”

“你甚至还想和我交换衣服穿……”

“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真的发起愣来了。

我站起来说：“艾琳，这一切当真是你昨晚所做的吗？”

“好奇怪的问题。”她说，“我们不是始终在一起的吗？”

“我刚才所说的全是捏造出来的。”

“那昨晚你是和谁在一起？”

“我只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沉默了一会，思索再三：“查尔斯，我应该向你承认……”

我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好思想准备，她接着说：“昨晚我也是一个人留在家里的。”

我的眉毛不由自主地向上耸起：“那么在其它日子里呢？”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再也不能继续骗下去了。出于爱面子或虚荣心，我本想要你好好地陪陪我，经常和我约会。但当真这样做时，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时间。你看，我刚刚结束了对墨西哥古陶器的研究，接着又当选为‘援助阿留申人同盟’的主席，加上我新开的妇女服装商店还需要我照顾……”

“那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我有个朋友也曾遇上类似情况……她找过一个叫做斯奈德的机器人专家……你干吗要笑？”

“我得向你承认，斯奈德也帮助了我。”

“查尔斯！你居然派机器人来和我谈恋爱？你怎么敢这样？要是那是我本人的话……”

“依我看，无论是你或我都没有理由生气。那么你的机器人回来了吗？”

“没有，我本来以为艾琳第二在和你……”

我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和艾琳第二见过面，而你和查尔斯第二也一样。可以断定，我们的机器人在互相爱恋，所以在最后就一起私奔了。”

“难道机器人也能这么做？”

“我们的机器人有能力这样做，他们想必彼此重新编制了对方的程序。”

“他们就这么谈起了恋爱？”艾琳不无妒意地说。

“我想一切都很清楚了，艾琳，让我们去考虑考虑自己吧！我提议我们马上举行婚礼。”

“好，查尔斯。”她的声音轻得无法听见。

我们紧紧相吻，然后马上又一起制定出新的工作计划和作息日程表。

我后来得知这两个私奔者到过肯尼迪航天港，又从那里飞到第五空间站并改乘特快飞船去了半人马星座。再去寻找他们就没多大意思了，因为他们完全可以挑选那里的任何一颗星球藏身。

这件事对我和艾琳产生了很深的影响，使我们懂得不要过分信奉“时间即金钱”的原则，却把生活的乐趣置于不顾。现在我们每天都要抽出一个小时，就是每周七小时给我们俩在一起相聚。有朋友说我们是愚蠢的浪漫主义者，但我们并不以为然，因为查尔斯第二和艾琳第二这两个利已主义者已经很好地教育了我们。

还需要讲一件事。有天晚上艾琳从梦中发出惊叫，她在梦里看到了查尔斯第二和艾琳第二，他们已经挣脱了地球的束缚，在另外一个更加具有人性的星球上成为真正的人；而我们反而变成他们的机器人，程序也被重新编过，使我们相信自己还是真人……

我告诉艾琳，她的梦纯属子虚乌有，这当然要费我许多口舌，但最后还是使她相信了：只有我俩才是最最幸福的一对。

生活的代价

凯林先生最近情绪沮丧，闹不清这深埋内心的奇怪感觉从何而来。他反复思忖，米莱尔的死应该是与他无关的。

快活而善良的胖子米莱尔为何要自寻绝路呢？按道理说他应有尽有：妻子、孩子、称心的工作……一般人梦寐以求的他全有了，那他为何还要自杀？

“早上好。”他坐上餐桌时，妻子朝他嫣然一笑。

“你好，莉拉。你好，比利。”

儿子嘴里不知在咕噜什么。

“要真正了解一个人实在很难。”凯林在思索时妻子已去厨房索要早餐。A·E公司的机器厨师送上了丰盛饭食，但凯林的情绪并未好转，他很想放松一下自己，因为A·E公司的财务代表今天即将来访，这可是头等大事。

他送儿子上学到门口。

“比利，一路走好。”

儿子点点头走了，一句话也没说。凯林想难道这就是使他心烦意乱的根源？但似乎又不大像。

妻子说：“我出去一下，亲爱的。”

他吻了她，让她去购物了。

她每天花多少时问泡在A·E公司的商店里？他看看表：离财务代表的到来还有半小时，据说摆脱坏情绪的最好办法就是淹没它——洗个热水澡，于是他决定淋个浴。

浴室雪白无瑕的瓷砖使凯林为之一振，他把衣服顺手扔进A·E公司的自动洗熨机，又把莲蓬头的水温调节到微温档，水流柔柔地冲冼他瘦削的躯体，太痛快啦！之后A·E公司的自动毛巾又为他做了按摩，弄得他心旷神怡。

“真奇妙！”毛茸茸的浴巾正揉搓他松弛的肌肉，A·E公司的自动毛巾还带有剃须功能，统共才花了他313美元！

“值，这点钱真划得来。”他想，自动剃须刀贴附在他而颊上剃去发硬的胡须，“如果不尽情享受先进设施，那还叫什么生活？”

他关上自动毛巾后感到皮肤红润舒适，但心头的阴影仍未摆脱，难道真是米莱尔自杀之谜在那里作祟？

也许还有什么在扰乱他的心灵？家中一切似乎都好，为A·E 公司代表来访而准备的款项早已备齐。

“是不是我忘记什么啦？”他说出了声。

“A·E公司的代表要在15分钟后来访。”这时A·E公司的自动提醒机应声回答。

“我知道，还有什么？”

自动提醒机接着又喋喋不休地说：什么浇灌花园啦，检查喷气式汽车啦，星期一要买羊肉啦……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够啦，够啦！”

他命令A·E公司生产的自动仆人为他换上外衣，还喷上时髦的男子汉香水，这才绕过摆满墙根儿的各种设备来到客厅。

他确信家中一切井井有条：早饭餐具已洗净叠好，房间打扫干净，自动吸尘打蜡机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妻子的衣裙全部挂好，儿子的火箭模型被收藏在壁橱里。

“看来一切都不错，我别疑神疑鬼了。”他告诫自己。

大门报告：“A·E公司的巴金斯先生到。”

凯林先生刚打算命令大门放客人进来，但视线突然落在那自动服务员身上，上帝啊！他怎么早先没考虑这一点？

自动服务员不是A·E公司的产品，当时他出于一时冲动而买下了：A·E公司绝不会原谅这种背叛，要知道他们也在生产自动服务员。

他赶紧把自动服务员推进厨房，这才命令大门放客人进来。

“早上好，早上好，先生。”巴金斯先生边走边说，他个子高高、仪表堂堂，一身朴素的毛料西服，眼角皱纹说明他经常笑容满面。他咧嘴和凯林握手，目光却在打量满屋设施。

“您这里真不错，先生，棒极了！我得违反公司的规定私下说，您家在附近简直算得上是首屈一指！”

凯林先生心里有说不出的舒服，踌躇满志。

“这些设备都正常吗？”巴金斯先生把皮包放在椅上问。

“好好好！”凯林热情答说，“A·E公司实在是一家再好不过的公司。”

“那音响没备呢？能连续17小时放唱吗？”

“那当然。”凯林答。

说实话，他没花这么长时间聆听音乐，但组合音响毕竟是件极好的摆设。

“那么厨房呢？自动厨师干得好吗？”

“噢，妙不可言，绝对没话说。”

巴金斯继续打听冰箱、吸尘器、直升机、地下游泳池等等，这全是从A·E公司买来的。

“一切尽善尽美。”凯林说，他没敢说真话，因为并非所有一切都已启用，有的甚至还没拆箱。

“我非常高兴。”巴金斯先生轻轻地吐出口气，他斜靠在软椅上，“您甚至想象不到当我们能满足顾客需求时有多高兴！只要产品有问题，您尽可以退货。对我们来说，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让顾客称心如意。”

“我非常满意，巴金斯先生。”

凯林暗中希望A·E公司的代表千万别去参观厨房，那自动服务员正藏在里面，活像一头躲避猎犬的豪猪。

“我愿意指出，大多数居民都爱买我们的产品。”巴金斯说，“我们公司是家老字号。”

“米莱尔先生也是你们的顾客？”凯林问。

“那个自杀的怪人？”巴金斯眉头皱了一下，“不错，他也是。这件事让我非常吃惊，先生，十分惊讶。怎么说呢？去年他还买了我们一辆最新式的喷气汽车，时速达360千米，他像小孩一样喜欢那辆车子，然而却无缘无故地死了！当然这车也加重了他欠我们的债务……”

“这完全可以理解。”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已经有了人们孜孜以求的一切，却突然上吊去了。”

“他是吊死的吗？”

“没错。”巴金斯再次皱眉，“他的家难以置信的豪华，而却吊死在一根极为普通的绳子上。这恐怕……”

巴金斯先生睑上的严肃表情突然化为通常的笑容。

“噢，别谈这些了，讲讲我们之间的事吧。”

当巴金斯先生打开皮包时，脸上的笑容还没消逝。

“这是您的帐单，共欠本公司20万3千元外加29分，包括您最近一次的购物在内。对吗？凯林先生？”

“绝对正确。”凯林对这个数目记得十分清楚，“这里是我本次应付的分期款项。”

他把信用卡递过去，巴金斯验了一下就把卡塞进皮包里的便携收款机。

“很好，现在我们谈谈下面的事。凯林先生，您应该知道在您有生之年肯定是还不清全部债务的。”

“喔，我也认为是不可能的。”凯林同意巴金斯的估计。

他刚31岁。在现代医学条件下他可以再活100岁。但年薪3000元的他仍然无法还清这笔款子，而作为公司的老顾客他还将继续购物。

“公司并不打算剥夺您的基本生活需要，所以让我们来履行一项手续：如果您签署这份文件，保证公司在您儿子未来30年工资内占有一定份额的话，我们将继续同意您赊购。”

巴金斯先生从皮包中拿出几张纸在凯林面前摊开。

“只要签一个字——就行了，先生。”

“这……我没法决定。我想让儿子过独立自主的生活，不想过早在他脖子上套上枷锁。”

“先生。”巴金斯截口说，“其实您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儿子的利益，难道他不住在这里吗？难道他不享受科学的所有奇迹吗？”

“那当然。”凯林说，“可是……”

“先生。”巴金斯继续说，“几百年前就连最富有的国王也不能买到现在平民都能享受的东西，您别把这看成是负债，这是投资。”

“是，是，那当然。”凯林依然犹疑不决。他想到儿子，想到他那个飞船模型，想到他的天空星座图。“我有权利这么做吗？”他反躬自问。

“那么您究竟还考虑什么？”巴金斯的语调铿锵有力又极为自信。

“我总是在想……”凯林说，“您不觉得把手伸到儿子未来的工资上太过份吗？”

“过份？”巴金斯纵声大笑，“过份？亲爱的先生。您知道街尽头的那位梅隆先生吗？您只要为我保密，我就给您透个秘密：他已经把孙子辈的一生收入都抵押了，而他想要买的东西连一半还没买全哩！我们肯定要给他提供特别服务，满足顾客需要并为顾客服务是我们的神圣职责，我们对此十分清楚。”

他看到凯林仍在犹疑不决。

“我亲爱的先生，要知道在您死后所有这一切部是属于您儿子的。”

“这倒是大实话。”凯林想，“儿子将继承家中的所有这些奇迹，说到底也不过是150年当中的30年……”

于是他用笔签下自己奔放而花哨的名字。

“太好了！”巴金斯说，“顺便问一下，您家里有A·E公司生产的万能之王吗？”

家里还没有这种新产品。巴金斯介绍说，万能之王刚刚投放市场，是最新的科技成就，它能领导所有管理家务及饮食的自动机，主人只消动一下手指就行。

“您再也不需整天跑来跑去操纵成打的机器啦，只要按一次就够了，这真了不起！”

A·E公司的万能之王售价为535元，于是凯林也定购了，儿子的债务又增加了535元。

“事实总是事实。”凯林在送出巴金斯时评论说，“总有这么一天房子将属于比利，属于他和他的妻子，他们当然也需要现代化的舒适环境。”

“只需要按一次按钮。”他想，“这就解放了我们的双手！”

巴金斯离去后凯林先生一下就躺在安乐椅上。他想看电视，可是找不到合适节目，于是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会盹。

即使在梦中他依然无法摆脱那种无法理解的压抑感。

当他醒来时，妻子已回来了。她吻了他，说：“瞧！”她手中拿着一件A·E公司的透明晨衣。

他觉得十分奇怪，怎么只买了这一样东西呢？通常她回家时，大包小包总弄得她够呛。

“喜欢吗？”她送上香腮让他再吻一下，然后调皮地笑笑，这是她从电视中的明星那儿学来的。

“我去吩咐做午饭。”她去了厨房。凯林微笑地想。很快她连房门都不必出就能让伙食乖乖送上来了。

这时儿子回到家中。

“今天怎么样，孩子？”他关切地问。

“怎么啦，儿子？”他看到比利在盯着鞋尖出神，“你倒底是怎么回事？”

比利坐在还没有拆封的纸箱上，双手捧头，沉思地望着父亲。

“爸爸，我能成为一名总程序师吗？”

凯林微微一笑。比利从来无法在程序师和宇航员这二种职业中作出选择。程序师被社会认为是特殊的优秀人才，他们的工作包括对各种自动机的设计，任何机器人也无法代替他们，因为这需要高度的人工智慧。

要成为总程序师的职务需要通过激烈竞争，幸运儿只能是少数人，是最有天赋的年轻人。比利还是个孩子，毫无疑问，他还没有掌握明确表达自己意愿的本领。

“儿子，一切都是可能的。”

“不错，但成为程序师对我来说可能吗？”

“我不知道。”凯林坦率地承认说。

“我并不想成为程序师。”男孩说，他知道父亲这话等于在回答“不”，“其实我想成为一名字航员。”

“你为什么想成为宇航员，孩子？”莉拉问。

“学校里对我们说，政府准备向火星派出探险队呢。”比利说。

“多年前他们就这么说过啦。”凯林笑了，“但始终没能派成。”

“不过这一次肯定会派去的。”

“飞往火星——这真是个古怪的愿望。”莉拉说，她朝凯林眨眨眼，“要知道那里并没有好姑娘。”

“我不需要女孩子，我想去遥远的太空。”

“我的朋友，你不会喜欢那里的。”母亲说，“这是颗令人厌恶的古老行星，那里的空气你可能都无法适应。”

“你在那里能干什么？”凯林有点困惑，“难道在这儿你还不满足？你需要什么？”

“不，先生，我什么都不需要。”当儿子称呼他为先生时，凯林知道事情有点不妙。

“听着，儿子，在你这个年龄时我也做过同样的梦，浪漫主义同样也迷住了我，甚至比你幻想得还多。”

“那后来怎样了？”

“呃……怎么跟你说呢？后来我长大了，成年了……懂得还有许多更加严肃和重要的事情，一开始我得付清我父亲的债，然后又认识了你妈妈……”

莉拉掩嘴一笑。

“我还需要有自己的房子和家庭，你将来也会这样，你得付清欠下的债务，结婚……”

比利沉默一会，然后用手理理和父亲同样又硬又黑的头发，舔了舔干枯的嘴唇。

“我从哪儿来的债务，先生？”他问。

凯林委婉地向他解释：家里所有的一切有多么昂贵，但这是现代人的生活所必需的，什么东西都得花钱，所以孩子在工作后，也应该负担父母所欠下的部分债务……

他隐隐在对儿子的沉默生闷气，他多年的辛勤劳动不就是为了给忘恩负义的儿子以生活的快乐吗？

“孩子。”他生硬地说，“你在学校学过历史吗？好。这么说你知道过去的生活是怎样的啦？你总不希望将来再死于战争吧？”

孩子没有吭声。

“如果让你每天连续18小时起早摸黑去干现在由机器干的活呢？或是饿着肚子，忍受风雨煎熬，没有安身之处呢？”

他闭口不语，期望答复，但没有任何回音。于是他继续说：“你生活在最幸福的年代，是人类过去只敢梦想的时代，周围充斥着艺术和科学的奇迹，一切听从你享受，只需按一下按钮！”父亲的声音趋于轻柔温和，“所以你说，你倒底想要什么？”

“我想的是如何在宇宙飞翔。”儿子说，“不过如果负了一大笔债，这恐怕不行了吧？”

“那当然，这决无可能。”

“你将生活在这里并成家立业。”妈妈也补充说。

“那当然。”比利同意说，“当然。”他突然放声大笑，“就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关于火星的那些胡说八道呢，真的，我不相信。”

“我很高兴听见你这样说。”莉拉说。

“把我说过的全都忘记吧。”比利不大自然地笑笑，突然转身从房里走了出去。

“大概又去玩他那火箭了，”莉拉说，“这小鬼。”

凯林平静地吃完晚饭，是他该去上班的时候了，这个月他上夜班。他吻了妻子就坐上喷气式汽车，朝单位疾驶而去。

“这孩子！”凯林想，“当他成年时，能严肃对待自己的责任吗？能像成年人一样考虑问题吗？能在社会占有一席之地吗？”凯林对此十分怀疑，男孩往往会变为叛逆者，如果真有人肯飞往火星，毫无疑问他儿子就会在这批人里面。

凯林的思想飞往远方，突然他明白是什么一直在折磨他、不让他安宁了……他是太疲劳了，疲劳是由于总在需要揿动按钮……

可爱的星球

“这儿真是妙不可言，对吗，船长？”西蒙斯一面透过观测镜向飞船外张望，一面故意漫不经心地这么说，“简直像是天堂。”

说话间他存心打个呵欠。

“我看还没到出去的时候。”金布尔船长答说，他发现这位生物学家的脸拉得很长。

“不过，船长……”

“别争了！”

金布尔也从观测镜中窥视外面茫茫起伏的草原，茂盛的草场仍像两天前飞船降落时那样鲜嫩。船的左侧青峦起伏，山岗间隐约可见瀑布飞泻。

这颗星球真是山青水秀，繁花似锦，风光旖旎，正因此金布尔更不敢贸然行事。他一生曾换过两任妻子和五艘全新的飞船，经验告诉他在迷人的外表后面往往会隐藏着什么。15年的宇宙航行既使他增添了额上的皱纹和白发，也使他处事更为谨慎。

“这是刚送来的检验报告，船长。”

船长助理莫莱恩递给金布尔几张纸，他那宽阔而粗糙的脸上呈现出不耐烦的神情。金布尔还听到门外阵阵窃窃私语，船员们都挤在外面等候他的决定。

所有的人都急切渴望能走出飞船。

金布尔翻阅报告，一切都和前四次一样：空气适于呼吸，没有危险的微生物，没有病菌，也不存在什么辐射。邻近树林中有动物在走动，但迄今没露过面。仪器探测出在几里外的南方存在大量金属，也许这是山中蕴藏的矿产，但还需要作进一步的勘探。

“一切看上去都很好。”金布尔无奈地说。这份报告引起他某种朦胧的忧虑。他认为每颗行星上或多或少总有些问题，最好一开始就能搞清，否则出了事后悔就晚了。

“我们能出去了吧，先生？”莫莱恩站得笔挺，他简短地请示。

金布尔简直都能感到全体船员在门外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我不知道……”金布尔搔了搔后脑瓜子，他还想找拒绝的新借口，但结果却喃喃道，“那好吧，派出全部警卫，先放四个船员出去，不能走出飞船25英尺之外。”

不管自己愿不愿意。人总是得放出去的，否则在经过16个月既热又挤的长途飞行后。船员们简直会愤而造反。

“是，先生！”船长助理一步就跳到门边。

“我想科学家也是可以出去的。”西蒙斯双手插在裤兜里说。

“那当然。”金布尔疲惫地说，“我和你们一块去。”

在飞船潮湿而气闷的环境中憋上16个月之久，这颗无名行星的空气就显得格外馥郁芬芳。山那边吹来的风柔柔的，清新可人。

金布尔船长两手抱胸，乐呵呵地大口吸气，四名船员全都忙着舒展手脚，深深呼吸。生物学家西蒙斯俯身摘了一根草茎。

“真奇怪！”

“有什么可奇怪的？”金布尔过来问。

“您看。”这位瘦削的生物学家举起小草说，“上下粗细一样，非常平滑，没有细胞组织的迹象……喔，瞧那个……”他又忙着去观察一朵红色的花。

“嘿！有人光临啦！”叫弗利安的船员第一个发觉到当地的生物。的确是有些动物打林子里穿过草地在朝飞船走来。

金布尔船长很快回顾一下飞船，警卫们正在警惕地持枪守护。

为了以防万一，他又摸摸腰间的武器，一动不动地等着。

领头走在前而的动物脖子有长颈鹿那么长，几乎有八英尺高，它的腿却又短又粗。和河马差不多，猩红的毛皮上满缀白色花斑。

它后面跟着五头小狗那么大小的生物，全身披着雪白的绒毛。作为殿军押后的是一头胖乎乎的红毛小猪，碧绿的细尾在身后摇摇摆摆。

它们在人们面前停下并鞠躬致意，在一阵莫名惊诧后，船员们乐得放声大笑。

这笑声似乎就是信号，于是那五头毛茸茸的白色小狗立即跳上长颈河马的背攀缘，表演出各种高难度的平衡动作，简直是群高超的杂技演员。

人们乐得拼命鼓掌。

现在那头小猪也在用尾巴倒立，拿起了大顶。

“棒极了！”西蒙斯情不自禁地喝彩。

接着这批演员又从长颈河马背上跳下，长着绿尾巴的红毛小猪不停地跳起旋转的轮环舞。

“简直盖了帽啦！”细菌学家摩里斯说。

长颈河马笨头笨脑地做了个前滚翻，一只耳朵贴着地面，又站起深深弯腰致谢。

然后它们开始唱歌。奇怪的旋律，但肯定是在唱什么歌。它们演唱了一会后又点头行礼，然后在草地上打滚胡闹。

四名船员热烈鼓掌，埃米克拿出记事本设法记录这些音调。

只有金布尔船长还在皱眉思索，这里动物的举止实在太反常，实在令人难解。

“船员们注意。”他下令说，“回船！”

四名船员用不满的目光望着他。

“该换换班啦。”船长说。

于是四个人这才拖着懒洋洋的步伐勉勉强强朝飞船走去。

“我想，你们还想留在这里吧？”金布尔对那些科学家说。

“那当然。”西蒙斯答说，“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景。”

金布尔点点头，他也回了飞船。迎面而来的是第二批的四位船员。

“莫莱恩！”船长喊道，船长助理飞步进入船长室。“你去南面查查，那儿究竟是什么金属。带上一位船员，要始终同我们保持无线电联系。”

“是，先生。”莫莱恩咧开大嘴笑了，“这里的动物确实很友好，是吗，先生？”

“不错。”金布尔说。

“真是颇为可爱的星球。”他继续说。

“是的。”

莫莱恩去忙他的装备了。

金布尔船长坐下来苦苦思索：这颗行星到底在什么地方不对头呢？

几乎整个第二天金布尔都在忙着准备给地球的汇报，傍晚时才搁下笔走出去。

“您有空吗，船长？”西蒙斯问他，“我想带您去看看森林里的一些怪事。”

尽管船长嘴里不断唠叨，但还是随着生物学家去了，说实话他心里也还真想去看看。

路上碰到的三头本地生物紧跟他们身后走向森林。它们酷似地球上的狗，只是颜色大不一样，全具有红薄荷水果糖那样的白色条纹。

“就是这里。”他们刚进入森林西蒙斯就迫不及待说，“瞧瞧四周，您说怪不怪？”

船长环顾四周。树干相当粗壮，树木相互隔得很远，透过它们都能看清后面的空地。

“这倒好。”金布尔说，“这里是不会让人迷路的。”

“问题不仅如此。”西蒙斯说，“你再仔细瞧瞧。”

金布尔笑了。西蒙斯带他来到此地，因为船长是他最好的听众，其他科学家们都在各忙各的事。

他们身后那三头动物还在相互嘻闹，奔逐跳跃。不知从哪儿飞来银白色的小鸟，满身金点。

“这儿没有灌木丛生长。”金布尔向前又走上几步说。

“怎么样，还没注意到这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吗？”西蒙斯不耐烦地逼问。

“树的颜色也非常奇怪。”金布尔说，“还有什么吗？”

“瞧瞧树上吧！”

树枝被满挂的累累硕果压得几乎低垂到地上，那水果个个晶莹透亮：有像紫色珍珠般的葡萄，有微黄带白的香蕉，第三种活像灯笼似的甜瓜，而第四种……

“这里的品种不少。”金布尔试探说，他不理解西蒙斯究竟要他注意什么。

“不同的品种！您好好看看，有上十种完全不同的果实竟长在同一条树枝上呢！”

事实上，每棵树上的确都惊人地生长着各式各样的果实。

“大自然从不曾有过这种现像。”西蒙斯说，“当然，我对植物研究得不多，但我能肯定它们绝非同一品种，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却长在同一棵树上。更奇怪的是既没有未成熟的，也没有熟过头的果实。”

“那您对此作何解释？”金布尔问。

“我可无法作出解释。”生物学家笑了，“让哪位可怜的植物学家去对付这一大堆麻烦啦！”

他们转身走回飞船。

“为什么您要去森林？”船长问。

“问我吗？除了本职外我多少还从事一些人类学的研究，我想弄清这里的有智慧的朋友住在哪里，结果一无所获。我没找到道路，没找到任何器皿，什么也没发现，甚至连洞穴也没有。”

金布尔对生物学家在从事人类学的观察并不意外，飞船的科学家差不多都是一专多能。当他们走近目的地时，这里还飞来八九头鸟。它们羽毛华美，颜色艳丽。有的如雪赛霜，有的黄绿交辉，有的嫣红姹紫。它们亮翅抖尾，但没有一头是暗黑或灰色的鸟。

船长助理莫莱恩和船员弗利安穿越树林。从林子出去，前面就是一座小山。

“您认为值得爬上去吗？”弗利安叹口气试探着问。他被肩上沉重的摄像机等仪器压得连腰都直不起。

“它告诉我们就该上去。”莫莱恩点点手中仪器的表盘，指针证明山后确有大量金属蕴藏。

“真该在飞船里面带上一辆汽车。”弗利安说，他深深弯下身体，以便在攀登这不算太陡的山坡时能更轻松些。

“不错，要是带上头骆驼还要好。”

他们头上的金红色小鸟在婉转啼鸣，翩翩竟翔。微风轻拂，树影婆娑。身后有两头奇特的当地生物跟着亦步亦趋，活脱脱就像马，只是长着绿毛白斑。有一头马竟然还绕着弗利安转着圆圈。

“这儿简直成了马戏团啦！”弗利安说。

他们登上山顶又开始下山，但弗利安猛然止步说：“看！”

山脚下是一根笔直朝上的金属柱，他们俩抬头张望，柱子一直朝上，朝上……它的顶端消失在白云之上。

他们急忙从山顶下来走近仔细打量这根柱子，从近处看比远处越发显得庄严。莫莱思估计它直径差不多有20英尺，金属是深灰色的，像是某种合金钢。但是哪种合金能承受得住这样的高度？

“依你看这朵云彩有多高？”他问。

弗利安仰起头。

“谁知道？有半英里吧，也许是一英里。”

飞船降落时他们完全没注意过这些云朵，加上柱子本身的青灰色和天空融为一体，所以也根本没有发现铁柱。

“真是根不可思议的庞然大物。”莫莱恩说，“有趣的是，这个家伙究竟有多重多大？”

莫莱恩忐忑不安地瞅着这根巨柱。

“好吧。”弗利安说，“让我先来拍照。”

他从肩上取下摄像机在距离20英尺处拍了三张照。作为对比，他又让莫莱恩站在旁边，咔喳咔喳接连拍上三张。还有三张是朝上拍的。

“你认为它是干什么用的？”莫莱恩问。

“这得让聪明人去想象了，”弗利安说，“他们的脑袋要灵光得多。”于是他重新把摄像机背上肩头。“现在该打道回府……”他的视线落在那几头绿马上，“要是我乘上它回去不是挺风光吗？”

“去吧，只要你不怕折断自己的脖子。”莫莱恩说。

“嘘……上这儿来，孩子，来来……”弗利安逗它们说。结果当真有一匹马过来跪在地上，弗利安小心翼翼地跨骑上去，朝莫莱思神气活现地笑上一笑。

“小心别碰坏了仪器。”莫莱慰警告他说，“这可是公家财产。”

“你真乖，好孩子。”弗利安对那马说，“真聪明。让我们在大本营见面吧。”接着弗利安就策马向山岗走去。

“等一下。”莫莱慰也学着招呼另一匹马，“上这儿来，朋友！”

那匹马当即也用前腿跪下让他骑上。

他俩先试着绕圈子走，马儿对人的每个指挥动作都很听话，它们宽阔的背部使骑者非常舒服。一只红色带金的小乌停在弗利安的肩上。

“哈哈，这才带劲呢！”弗利安人喊大叫，他拍拍丝一般光泽的马颈，“嘿，让我们来比试比试谁先回到大本营！”

“比就比！”莫莱恩回答，可是不管他们怎么鞭策，那马依然慢吞吞地走着，好比闲庭信步。

金布尔蹲在飞船附近注视埃米克的工作。这位语言学家极其富有耐心，此刻他正在和当地动物进行谈话。

“好，我们再来一遍。”埃米克平静地说。他翻着一本《与外星生物的会话手册》，这是他自个儿编写的书，正在翻找所需的页码并指着一张图。和他坐在一起的那个动物，既有点像金花鼠，也有点像熊猫。它一只眼睛斜瞄着图画，另一只眼却在眼眶里胡乱转动。

“这叫行星，”埃米克用手指点说，“行星。”

西蒙斯过来了。

“对不起，船长，我要在这儿放一台Ⅹ光仪器。”

“请便吧。”

金布尔移动一下身子，给生物学家的装备腾出地盘。

“行星。”埃米克还在重复教育说。

“埃拉姆维塞尔克腊姆……”类熊猫亲切地说。

真见鬼，它们是有语言的。它们所发出的音节无疑是有意义的，可是，埃米克简直无法弄懂其中的含意。动物的回答完全无逻辑可言，一会这样，一会又那样；一会去嗅嗅埃米克的手指头，一会又随心所欲地答上一通。

莫莱恩及弗利安归来后，金布尔听取他们的汇报，还仔仔细细审视了照片的每个细节。

那根金属柱子圆圆的，平滑无痕，无疑是人工的产品。任何人只要能造出并竖起这根柱子，都可能惹来麻烦，而且是极大的麻烦。

那么是谁造出了这根柱子？当然不可能是这批调皮的动物，它们只会整天在飞船周围蹦来跳去。

“你们说铁柱的顶端一直高耸入云，根本无法看清吗？”金布尔问。

“是的，先生。”莫莱思说，“这该死的大家伙可能有一英里高吧。”

“再去一趟。”金布尔吩咐说，“带上雷达，再带上红外线探测所需要的仪器。我需要这根柱子上端的照片，想知道它的确切高度，究竟在它顶端还有什么东西，要快！”

弗利安和莫莱恩退了出去。

会布尔凝视着还是湿漉漉的照片足足有一分钟之久，然后才放下。一种模糊的担心重新萦绕在他心头。金布尔经历过的痛苦经验告诉他：世界上万物万事都是在一定条件下出现的，所以如果不能及时弄清，后果将不堪设想。

细菌学家摩里斯是个秃顶的小个子，他也专心观察显微镜。

“发现什么了吗？”船长问。

摩里斯抬起头，先是眯缝眼睛，后来又不住地眨动。

“什么也没发现。”他说，“我研究了花卉和土壤的样本，还取来水样。现在什么也不敢说，但是整个行星上没有任何细菌。”

“是吗？”船长只能想出这么一句答话。他起先并不感到有多少吃惊。但是他感到细菌学家的面容和声调就像在说整个星球都是由绿色奶酪组成似的。

“是这样的。这里的河水比蒸馏酒精的杂质还要少，士壤比煮沸过的手术刀都干净。唯一的细菌乃是我们自身带来的，就连它们现在也不再为害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发现这里的大气至少含有三种杀菌物质，而且可能有十种还来不及确定，这里的水及土壤都拥有杀菌的能力！行星简直是消过毒的。”

“那好吧。”金布尔说。他依然没法正确估价这消息的含意，他还没从铁柱造成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依您看这一切到底意味什么？”

“我很高兴您关心这个问题，这干脆意味着这种行星根本是不可能存在的。”

“胡说八道！”

“我可是认真的。没有微生物就不可能有任何生命，而这里缺少的恰恰就是生命环节中最最重要的一环。”

“可惜这颗行星恰恰却是存在的。”金布尔温和地用手握住他，“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我还得通知您一件事：在整个行星上我没能找到一块石头。虽说这不属我的专业，但是我对地质学有点研究，结果在任何地方我都没找到石块或鹅卵石。按照我估计，这里最小的岩石起码也有七吨重。”

“这又说明什么呢？”

“啊，您也觉得奇怪不是？”摩里斯笑了，“对不起。我现在没空，我必须赶在晚饭前结束对这些样本的研究。”

日落前送来了所有动物的X光照片，船长期待着又一次奇怪的发现。刚才摩里斯告诉他这颗行星是不应存在的，现在西蒙斯又声明说这里的动物也是不应该存在的。

“您只消看看这些照片。”他对金布尔说，“瞧瞧，您能看见它们的内脏器官吗？”

“对X光片子我不大会看。”

“这无需您做什么分析，只不过就是看一看而已。”

在照片上可以看见某些骨骼和两三个器官。有些照片上可以分辨出神经系统的痕迹，但大多数动物似乎都只是由某种单一物质所组成。

“这种内部结构连蚯蚓也不如，”西蒙斯说，“完全是不可思议的简化。在应当是肺部和心脏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没有血液循环系统，没有大脑，神经系统几乎不可见，只有一些看上去毫无意义的器官。”

“那么您的意思是……”

“这种动物是不能生存的。”西蒙斯快乐地说，他具有强烈的幽默感，如果要他撰写一篇刊登有关不存在动物的科学论文，他会觉得非常有趣。

晚饭后大家喝了不少提神饮料，在这以后科学家们才恢复了精力，并把所得的调查结果归纳如下：

首先，当地的动物没有内脏，也没有生殖器官和排泄器官。植物的情况与此大同小异。

其次，整个行星没有任何微生物，它是被消过毒的，而且杀菌的能力仍在继续。

第三，当地的动物有语言，但它们显然不能教给别人，也无法从别人那里学习语言。

第四，行星上没有大小石块，甚至连岩石都难以找到。

第五，这里有一根铁柱，起码有半英里高，它的准确高度要等新的照片冲洗后才能明白。尽管这里没发现任何机器，但铁柱无疑是机器生产的，不知是谁造出它们并安装在这里。

“把所有的事实合在一起，你们能得出什么结论？”金布尔问。

“我有一个想法，”摩里斯说，“是很不错的想法。想听听吗？”

所有的人都说愿意，只有埃米克缄口不语，他依旧为没能破译当地语言而备受煎熬。

“我认为这颗行星是人工建造的，否则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没有种族能在缺少微生物的条件下进行繁殖。建造星球的生物具有很高的文明，才能造出这样的铁柱。他们是为这批动物建立这颗行星的。”

“为什么？”金布尔问。

“这正是整个故事最动人之处，”摩里斯沉入幻想，“是出于纯粹的博爱主义。只要看看这里的动物，它们无忧无虑，玩玩闹闹，不知有暴力，没沾染恶习。难道这不是其它世界的楷模？哪里有四季如春并嘻笑玩耍的地方？”

“话倒是不错。”金布尔仍保持讥笑的神态说，“但是……”

“这里的人。”摩里斯继续发挥，“为所有降落到这颗星球上的人提供一条信息：生物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您的理论有个漏洞。”西蒙斯反驳说，“需知这里的动物是不能通过自然途径繁殖的，您亲眼见过它们X光的照片。”

“不错。”摩里斯的想法在生物学家而前破灭了，“也许，它们只是机器动物。”

“依我看事实就是这样。”西蒙斯说，“我认为建造铁柱的人也造就了这批动物。动物只是作为仆人，作为奴隶，它们甚至把我们也当成它们的主人呢。”

“那么真正的主人究竟在哪里？”摩里斯问：

“见鬼，我怎么知道？”西蒙斯说。

“这的确是个问题。”金布尔说，“我们从没发现任何像是住所的地方。”

“也许他们的文明已发展到如此之高，不需要汽车或房子。他们的生活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了。”

“那他们为何还需要仆人？”摩里斯冷冷发问，“又为什么还要建造这根柱子？”

当天晚上新的铁柱红外线照片出来了，科学家迫不及待地从事分析。柱子高耸入云几乎有一英里，上部隐没在云雾之中。顶端两侧都有与柱子成直角的凸出物，其长度为85码。

“就像是瞭望台。”两蒙斯说。

“在这么高的地方能观察到什么？”摩里斯问，“那里除了云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也许他们就是爱看云彩。”西蒙斯说。

“我可要去睡觉了。”船长泄气地说。

第二天一早，金布尔船长醒来时感到有些不大对劲。他穿好衣服走出飞船，轻风拂面，似乎有某种觉察不到的灾祸正在降临。难道这纯属神经过敏？

金布尔摇摇头，他向来相信自己的预感。对他而言，预感往往就是在下意识中进行某种判断的过程。

飞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动物们懒洋洋地在四周闲逛。

金布尔狠狠盯住它们瞧了一会儿就开始巡视周围。科学家们已在忙忙碌碌，企图揭开行星的秘密。埃米克试图弄懂一头银绿色小兽的语言，那小兽的眼神悲哀，神情萎顿，它勉强低低哼着自己的歌，对埃米克不理不睬。

金布尔想起童话，也许它不是动物，而是被施上魔法而变为野兽的？但船长很快就抛开这愚蠢的奇想。

所有的船员都在瀑布那儿洗澡，金布尔派出两人对铁柱进行显微镜分析。

铁柱是他最最担心的。科学家对它束手无策，无所作为。这并不奇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大摊子，例如对语言学家来说首先就是要弄懂当地的语言，而生物学家则忙着去森林想解开多种果实之谜。

但他自己可以干什么？金布尔船长逐一回顾自己的猜测。他需要找出一个带根本性的解释，能说明所有这些困惑的现象。

为什么行星上不存在微生物？为什么没有石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对每件事情或多或少都还能有个大致的解释，但是总的解释又在哪儿呢？

中午时分埃米克走过来，把他的语言手册一本接一本地扔在飞船旁边。

“要有耐心。”船长提醒他。

“我算是认栽了。”埃米克说，“这些畜生现在对我漠不关心。它们什么都不再注意，更甭提表演了。”

金布尔站起来走向当地的动物。不错，原来活蹦乱跳的现象已不再有，它们个个东倒西歪，萎靡不振，气息奄奄。

西蒙斯忙着在小本子上记些什么。

“我们这些朋友出了什么问题？”金布尔问。

“我也搞不清。”西蒙斯说，“也许它们夜里没睡好觉吧。”

长颈河马突然坐下，缓缓倒向一侧，抽搐几下，就一动也不动了。

“奇怪。”西蒙斯说，“我从来没见到它们中有谁躺下来过。”

他赶紧俯身检查，想听听是否还有心跳，几秒钟后他直起身说：

“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

接着又有两头黝黑黝黑的小兽仰面朝天地倒下。

“上帝啊。”阿蒙斯朝着它们弯下身子，“这可该怎么办啊？”

“恐怕我倒知道这其中的原因，”船舱中出来的细菌学家摩里斯而色苍白地说，“是微生物造成的。船长，我们就是凶手。这些可怜的动物是我们杀死的。记得我对你们说过吗？这颗行星上没有任何微生物，而我们却把大量有害细菌带来此地，让细菌找到了新主人，而这些主人是没有任何抗菌能力的。”

“但您不是也说过，大气中存在着消毒物质吗？”金布尔问。

“可能它们的作用不那么快。”摩里斯也弯下身子观察野兽，“我深信原因就是这个。”

所有余下的动物，所有在飞船周围的动物，都跌倒在地僵硬不动。金布尔船长焦急地顾盼四周。

一个身上还是湿漉漉的船员气喘吁吁地奔来。“船长！”他吐字艰难地报告说，“在瀑布那儿……动物们……”

“我知道。”船长说，“让大家回来。”

“事情不光这些，船长。”那船员说，“那瀑布……我说瀑布……”

“什么？快说！”

“瀑布也停止了，先生。它连一滴水也不再流啦！”

“赶快命令大家都回来！要快！”

那船员又奔回瀑布，金布尔张望四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想看什么。森林和往常一样寂静，异常安静，太安静了。

他觉得总的答案似乎已触手可及。

他突然又意识到那缕缕微风，那从降落在这颗行星上就开始一直在吹拂他们的煦煦柔风，也停止了。

“怎么老出怪事？连太阳也暗下来啦？”摩里斯低声念叨说。谁也说不准这事，离日落尚早，但阳光给人的感觉似乎越来越淡。

人们从瀑布那边奔来，身上水珠未干，按照船长的命令一一进入飞船，只有科学家们还站在入口处张望这静寂的环境。

“我们造了什么孽啦？”埃米克问，那些垂死的野兽使他浑身发抖。

派去对铁柱作分析的两位船员也在拼命往回奔跑，快得像是魔鬼在后面紧追似的。

“又发生什么事？”金布尔问。

“那该死的柱子，船长！”莫莱恩嚷道，“它转动起来啦！这么个大家伙居然能转个不停，这鬼东西！”

“快回到飞船里来。”金布尔下令。他感到危险正在逼近……

可是动物们却又都跳起来了！金红小鸟重新飞向高高的空中，河马站起来打了个喷嚏走开了，后面跟着其它动物一个一个都离开了飞船，从森林穿过草地还在不断走出大批没见过的各种野兽。所有的野兽都在朝西方走去，抛开了地球人。

“全体火速上船！”金布尔猛然声嘶力竭地喊。现在一切都很明白。他只巴望能及时逃往茫茫太空，远远离开这个星球。

“快点，该死的！准备起飞！”他对惊诧莫名的人们狂喊。

“但是周围还留着我们许多设备呢。”西蒙斯坚持说，“我不懂干吗要这么匆忙……”

“射手，各就各位！”金布尔边喊边气急败坏地把科学家们推向舱内。

在西方的远处突然呈现出长长的影子。

“船长，我们的研究还没结束……”

“只要还能活着就谢天谢地啦！”船长当全体人员都已进来后说，“你们还没闹清楚吗？关上舱门！准备起航！”

“您指的是那根旋转的柱子吗？”西蒙斯问道，他在走廊里差点把摩里斯撞倒，“它多么神奇，这里的文明远远比我们要高……”

“这根旋转的铁柱是行星的钥匙，”金布尔说，他飞步走向驾驶台，“是启动它的钥匙。所有这里的动物、河流、微风……所有这一切都是能像儿童玩具那样上了发条就启动的，那根铁柱我猜就是旋紧发条的钥匙！”

他飞快地向飞船的电脑输入起飞的程序。

“想想吧。”他继续说，“世上哪有地方会把最好的水果挂在树上？这里没有细菌，连可以让人绊跤的石块都没有，到处满布温顺和善的异鸟珍兽，比迪斯尼乐园还好玩……”

“这里是宇宙儿童游乐场！”西蒙斯惊呼，“我想当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来到这里时，发条大概已差不多要松弛了。但是有人正在用钥匙把这颗行星重新启动起来。”

科学家们都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船长。舷窗外在绿色的草地上的黑影已伸展到上千英尺之长。

“注意加速！”金布尔按下起飞的按钮，“我决不愿意作为玩具野兽去会见来这里玩耍的孩子们。更重要的是。我绝对不希望见到他们的家长！”

无声的枪

狄克松觉得背后似乎有树枝簌簌响动。他一转身，从眼角就瞅见有个黑影在灌木丛下窜过。他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树枝，周围寂然无声。头顶高处有个类似兀鹫的鸟儿在上升气流中翱翔，正在窥视它的猎物。

接着狄克松就听见树丛中轻微但又迫不及待的吼声。

现在他已敢肯定——有野兽在偷偷追踪他。以前这还只是一个猜想，但现在这暖昧不清的黑影已消除了他的怀疑。在他去无线电导航台的路上它们没有碰他——它们只是犹疑不决地跟踪，现在它们要开始行动了。

他从枪袋中掏出光子湮灭枪，检查了保险装置，重新装入枪袋并大步流星走去。

树丛中再次传来吼叫声，野兽还在紧迫不舍。大概是想等他从灌木丛中走出并进入森林吧，狄克松心中暗笑一声。

他绝不害怕任何野兽，他手中有着光子湮灭枪。

如果不是这个，狄克松是怎么也不敢离开飞船这么远的。没有人敢于让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这么散步，但是狄克松就敢。武器在他腰间晃动，这是无可比拟的武器，绝对能够抵御一切野兽，无论是走的、爬的、飞的还是游的。

这是最现代化的手枪，是个人武器中的最新技术成就。

它就是光子湮灭枪！

狄克松又张目四望，在不到五十米的后方出现了三头野兽。远远看去仿佛是地球上的豺狼或鬣狗，它们在咆哮并慢慢向前移动着。

他举起光子湮灭枪，但觉得现在还不到时候。总归来得及的——再让它们靠近些？

阿尔弗莱德·狄克松的个子并不太高，有着宽宽的肩膀和胸脯，一头光亮的头发和淡淡的弯胡子使他黝黑的脸蛋增添了几分粗犷之气。

他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地球上的小酒吧或酒馆。他在那里穿着常见的行军服，可以大声吆喝要酒。他给酒友们讲述激光武器与柯尔特手枪之间的区别，在浓密的森林中如何对付独角犀牛，或如何击退成群的毒蜂。

有些人认为狄克松是个胡闹的人，对他敬而远之。但是其余的人则认为他很好，尽管也有人说他有点过分自命不凡。“他太自信了。”有人说，“只有死去或残废了，他才会改正这个缺点。”

狄克松对武器的力量具有虔诚的信仰。他坚定地相信，过去征服美国荒凉的西部靠的不是别的，无非就是点44口径左轮枪与弓箭之间的较量。至于说到非洲，那也正是步枪征服长矛的过程，一颗氢弹就可以把城市化为灰烬，占领敌方领土虽然需要人，但也是用枪支武装起来的人。一切都是如此简单，为什么还要硬编造出什么经济的、哲学的，甚至政治上的理由来解释呢？

在对待光子湮灭枪的问题上，他更是完全彻底。

狄克松放眼四顾，他发现在三头野兽以外又增加了半打左右的野兽。它们已经不再躲躲闪闪，而且靠近不少，还吐出了舌头。

他决定再等一会开火：它们靠得越近，产生的威慑效果也就越加强烈。

狄克松一生中换过不少职业：他干过测量工作者、猎人、地质家，也在小行星上工作过。但他老是不走运，不像别人总能发现什么古老的废城，或捕捉到珍稀的动物，发现矿藏等等。不过他并不泄气：不走运，这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他干的是报务员的工作——在无人居住的行星上维护照料十个无线电导航台。

最主要的是，他受委托进行最现代的个人武器的野外试验。发明者期望这种武器能够得到承认，首先是得到狄克松的承认。

他快接近热带森林的边缘了。他所乘坐的飞船降落在森林中，离开林子边缘约两英里，在一块不大的林中空地上。进入森林以后，狄克松听到类似啄木鸟的土生鸟类紧张的啾啾叫声，这种不大的桔黄色与篮色的生物在他头上专注地望着他。

“这里真像非洲。”狄克松想，“要是能遇上巨大的兽类该有多好，能带回两三头多角野兽作为战利品……”

野豺狗已经在二十米开外，这是一种栗灰色的动物，有着鬣狗一样的下颚。它们有一部分奔过树丛，企图切断他的去路。

是该展示光子湮灭枪威力的时候了。

狄克松掏出了枪。这种武器具有手枪的形式，分量也够重的，而且还不大便于保持平衡。发明者答应在下一个型号中将减轻它的重量，使之更加实用。但狄克松喜欢这一种，他打开保险把按钮拨到点射上。

一群豺狗带着狺狺的吠声扑向他。狄免忪漫不经心地瞄准后就射击了。

光子湮灭枪发出低微的响声。在前方，百米半径范围之内，部分森林化为了乌有。这是第一支光子湮灭枪的第一次射击！

枪管发出的光束成扇形散开成四米宽。在森林深处齐腰高的地方出现了圆锥形的空间，其长度有一百米左右。在它里面什么也没有留下——树木、昆虫、草丛、灌木、豺狗、蝴蝶……统统消失了。悬挂在上方的树枝被光束擦过的地方齐刷刷如同刀切一般断开了。

狄克松估计至少消灭了七头豺狗，就在半秒钟之内！他甚至不用像普通枪支那样考虑什么提前量，也不用担心弹药——能量储备够用18个小时，这真是理想的武器！

他转过身继续前进，还枪于袋。

一片静寂。森林的居民已习惯于新现像，过几秒钟后它们的惊奇就已无影无踪。蓝色及橙黄色的啄木鸟重新在上面的枝条上跳跃。白兀鹫在空中盘旋得更低，远方出现了黑翅膀的大鸟，树丛中重新又听到豺狗的吼叫声。

它们还没有放弃跟踪，狄克松听见它们在草丛上奔跑，打算从两面包抄他。

他重新掏出光子湮灭枪，难道它们还敢来试一试？

它们敢的。

在他背后，从树丛中跳出一条带有斑点的灰色豺狗，光子湮灭枪开火了。豺狗消失在它跳到空中的那一瞬间——周围只见风吹叶动，气流迅速补充了真空。

又有一条豺狗扑向狄克松，他微微皱了下眉就消灭了它。不能说这种野兽蠢笨不堪，但为什么它们硬是不理解，非要和他以及他的武器作对呢？这完全是白费功夫。就连整个银河系的生物都将很快学会提防人类的武器，而它们为什么不呢？

又有三头豺狗从不同方向跳向他。狄克松把光子湮灭枪改成自动射击，手一挥就解决了它们。灰雾纷扬，一片真空。

他侧耳细听，吼叫声从林中四面八方传来。一群群新的豺狗还在奔跑，想分到一杯残羹。

为什么它们不怕？

他突然意识刮：它们没有看见究竟该害怕什么！

光子湮灭枪消灭它们实在太快，太彻底，太安静了。在光束中倒下的豺狗一下子就被消灭——它们没有来得及哀嚎、嗷叫、求救……

而最主要的是：它们没有听到射击的爆炸声，这是可以起到震慑作用的。没闻到火药的气味，没有扣动扳机声……

“大概，它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智慧可以想到这是会致死的。”狄克松想，“它们一点不理解所发生的事情，还以为我是无助的呢。”

他加快步伐向前。

“反正这也没有什么危险。”他告诉自己，“让它们糊里糊涂来送死算了。不过说到底，新型号的枪一定得添上发声装置，我想这并不算困难。”

现在连那头怪鸟也开始大胆了——它们露出牙齿，几乎就在他头顶那么高的地方飞翔。“看来，这也是一种猛禽。”狄克松决定把按钮转向自动开火，在树冠上切掉了一个大缺口。

怪鸟嗷叫着躲起来了，地面上枝飞叶落。就连豺狗也暂时退却。

狄克松皱了下眉头——在这一刻有根大树枝掉落下来，它是光子湮灭枪切下来的，正好打在他的左肩上。

光子湮灭枪从狄克松的手中飞出，掉到三米远处，还继续在消灭附近的树丛。狄克松从树枝下面爬过去拿，但是它已被一头怪鸟抢先抓起。

狄克松立即脸朝下扑倒并紧贴地上。怪鸟带着胜利的号叫摇晃着光子湮灭枪，巨大的树枝落到地上，落下的枝叶蔽暗天空。地面满目疮痍，遍地是洞。光子湮灭枪的光束切断狄克松身旁的树枝，在他脚下掘起泥士。狄克松跳到一边，光束差点扫过他的脑袋。

狄克松完全绝望了。但怪鸟被好奇心所驱使，它掉转枪管想朝枪口里面瞧瞧，于是鸟头一下就无声无恳息地消失了。

狄克松立即跳出坑洞抓住光子湮灭枪，防止又被其它怪鸟抢走，他也急忙关上自动开火挡。

几条豺狗回来了。它们站得远远的，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狄克松没有开枪，他的手还在发抖，这实在不是闹着玩的。最后他转身朝飞船瘸行而去。

豺狗群也在默默跟着他。

过了好一段时间狄克松才恢复过来。望着握在手中的闪光的光子湮灭枪，现在他更加尊敬这个武器，顾虑也更大。

狄克松穿过浓密的灌木林丛，同时给自己烧出一条道路。豺狗时不时地倒在光束之下，但是它们有好几十头，依然越来越近。

“真见鬼。”狄克松想，“为什么它们就不计算一下自己这方面的损失呢？”他马上又意识到豺狗们是根本不会计算的。

他开路向前，到飞船已经不远了。狄克松抬脚跨过横在路中的一根原木——然而这根脚下的原木却活了起来，凶狠地朝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扣动板机整整有三秒多钟，差点没有打到自己的脚。那生物消失了。狄克松摇晃了一下，滑进了自己刚刚烧成的坑内。

他重重地跌在坑底上，把右脚髁也给扭了。豺狗围在坑边，露出尖厉的牙齿，目光凄厉凶狠。

“要镇静。”他告诫自己。接着用两下射击扫荡了坑边的野兽，打算脱身出来。然而土坑的壁非常峻陡，加上它们还被烧熔成玻璃状。

慌张中他一遍又一遍地朝光滑的平面扑去，然后停下强迫自己思考：既然他落进了由光束造成的坑里，那么也应该让光束来帮他解脱出来。他按住板机不动。切出一条不太陡的斜坡，克服脚部的疼痛爬了出来。

他依赖着左脚艰难地走着，左肩痛得更加厉害。“这树枝大概打断我的锁骨了。”

狄克松开始找了根枝条当作拐杖来走。

豺狗不止一次地扑向他，他也开枪还击，但光子湮灭枪在手中的分量越来越重，兀鹫降到了地面，蹲在被树枝打死的豺狗尸身上。狄克松的眼内时时出现黑影，他努力不使自己失去知觉，因为周围都是豺狗。

飞船已经遥遥在望，狄克松笨拙地跑了几步就跌倒在地，好几条豺狗同时一起扑上去咬住了他。

他拼命射击，把它们劈开成小块，连自己的靴子也被切掉了半英寸，离大拇趾真近，他挣扎着爬起向前，同时连连射击。

最后他来到飞船旁边。当他刚要进入装有空气闸门的舱内时，豺狗已围成了一个圆圈。两条最近的豺狗跳起，但狄克松及时消灭了它们而进去了。他的眼睛重新发黑，喉咙发堵，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关上舱门后，他坐到了地上，终于得救了！

但是他马上又听到轻微的“咻咻”声。

一头豺狗随着他一起进来了！

他已再没有气力举起沉重的光子抢，但他依然在努力，朦胧中豺狗正在朝他扑来。

狄克松惊出一身冷汗：他已使不出按动板机的力量。豺狗已经凑近喉管，结果是本能的按机动作救了他一命。

豺狗尖叫一声就不响了，狄克松也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他久久地躺着，享受依然活着的快乐。他决定就这么躺上一会，然后再离开这里，降落到最近的一个基地上，好好地喝上几口！他还要再找到枪支的发明者，给他脸上照直揍上一下：竟然发明不会轰隆发响的武器，真是一个白痴！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嘛，就躺在阳光下，全身暖洋洋……

阳光？在飞船里？

他又坐了起来，腿旁散落着一个豺狗爪子和一条尾巴。在飞船的舱壁上出现一个宽约八分米的锯齿形裂洞，阳光照射进来。在缝隙外面还能看见四条豺狗正虎视耽耽地守候着。

在打死最后那条豺狗时，他在飞船的舱壁上也打出了一个大洞。

现在他还看到了另外几个缺口，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啊，不错，大概也是他打穿的，在最后的那一百米中的好几次射击，大概也击中过飞船。

他站起身，仔细地检查损坏的地方。“这些活儿干得真漂亮。”他绝望地想，甚至有点漠然，“简直真干脆利落！”

这里是被切断的电缆，那里是损坏的无线电，而这里被巧而又巧地一枪打穿了氧气罐和蓄水池——打得可真准！而这个……不错，这才是最成功的一击——他打断了燃料管，所有的燃料统统流失到了外面，在飞船下形成小洼，又从小洼一点点渗透到地里……

他现在就是想修复飞船也办不到了，宇宙飞船上根本就没有带上什么焊接设备，只有这把可靠的光子枪……

一年的时光过去了。由于没有狄克松的任何消息，地球方面派了救援飞船来寻找。船员们受命，如果找到他的尸体，就在当地举行葬礼，但要把试验用的光子枪带回去。

救援飞船在狄克松的飞船附近着陆，船员们带着极大的兴趣望着枪洞累累的舱体。

“居然有人连武器都管不好。”机械师说。

“他在那边！”驾驶员吃惊地嚷道。

从森林那边传来敲击声，他们急忙赶往那里，发现狄克松还活着。他一边在干活，一边哼着歌。

在这一年中狄克松造起了木舍，还在周围种了菜，菜园是用木栅围起来的。在救援队员走近时，狄克松正在把削尖的木棍钉进土里，以代换那些已经腐烂的木棍。

“你还活着？”有人高声问道。

“是啊。”狄克松说，“说真的，日子并不大好过，特别是我还没造成这些木栅时，这些狗真坏，不过我现在已经驯服它们了。”

他开心地笑着，还指指靠在木栅上的弓。它是从具有弹性的树枝上截取下来的，在旁边还有满满一袋箭。

“我得学会这些。”狄克松说，“你们将会看到被射中的鸟儿如何翻着跟斗跌下来的。”

“那么光子湮灭枪呢？”驾驶员急于问道。

“啊，光子湮灭枪！”狄克松也嚷起来，眼中流露出调皮的笑意，“这我可不知道，没有它我也过来了。”

他继续干着手中的活，尖木棍在沉重而光滑的光子枪托打击下迅速地钉进土中。

清除服务

平时客人都得在接待室里候着，因为费尔森先生只接见事先约好的来访，除非这位客人特别尊贵。费尔森先生的时间赛过黄金，决不能轻易浪费。

但这次费尔森的秘书黛伊小姐却破例引见了一位来客，由于此人年近不惑，身着高档西服，手持手杖，彬彬有礼地递过一张印制精美的名片，黛伊就认定他是位重要人物，故而直接带入办公室。

“您好，先生。”客人在黛伊小姐关上门后说，“我是清除服务公司的爱德蒙。”他向费尔森递过名片。

“知道了。”费尔森说，他正为黛伊的无章无法而恼怒，“什么清除服务公司？对不起，我并不想和贵公司打交道。”他从软椅中欠身，打算结束这场会见。

“您当真不需要吗？”

“我有什么需要清除的？不，谢谢……”

“如果果真这样，我想您对周围所有的人一定都很满意啦？”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讽刺我吗？”费尔森爆发了。

“绝对不是。”爱德蒙说，他的表情甚至还带有稍许惊讶。

“您刚才的意思是说。”费尔森勉强一笑，“贵公司的业务是要把人清除掉吗？”

“那当然。我无法出示任何书面文件，同时也不做广告，但是我保证，敝公司是一家古老而有信誉的企业。”

费尔森的目光直逼这位服饰讲究的客人，他就坐在对面，费尔森有点不知所措。

这人当然是在开玩笑，不言而喻。但又不大像是说着玩的。

“你们如何处理被清除的人呢？”费尔森问，他现在倒有了一点兴趣。

“那是我们的内部事务。”爱德蒙先生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从这世界上永远消失掉。”

于是费尔森先生站起身来：“好吧，爱德蒙先生。请问您上我这儿来到底有何贵干？”

“我不是已说过了吗？”爱德蒙答说。

“别这么说话，这很不严肃……假如我认定您是当真的，那我可要报警了。”

爱德蒙先生叹了口气，也从椅中站起：“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也只好认为您确实不需要我们了。这说明您对朋友、亲属、妻子都很满意。”

“我妻子？您对我妻子了解多少？”

“我什么也不知道。费尔森先生。”

“您肯定曾向邻居们打听过，对吧？至于我们之间的争吵，那根本不算一码事！”

“我对您的家庭事务毫不知情，费尔森先生。”爱德蒙又坐回椅中。

“那为什么要提到我妻子？”

“这是因为我们公司的大部分业务经常都涉及到婚姻问题。”

“不过我家里一切正常，我和妻子相处很好，很融洽。”

“所以清除服务公司对您当然就是无所谓的。”爱德蒙先生重新把手杖夹到腋下准备告辞。

“等等。”费尔森在室内来回走动，双手叉在背后，“我对您所说的话连一句都不相信，连一个字也不信！不过也不妨假定您是认真的，而我只想咨询咨询而已。”

“当然，您说得已经够清楚了。”爱德蒙先生说。

“你们索要多少报酬？”

“我们从来不提前要钱，总是在清除以后再说。”

“其实这对我毫无关系，”费尔森忙说。“我只是偶而感兴趣而已。”他迟疑一下又问，“这件事实施起来很痛苦吗？”

“一点也不。”

费尔森还在室内来回走动。“我和妻子生活得很好。”他说，“结婚都17年了。懂吗？共同生活中难免出现一些摩擦，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爱德蒙先生以一种不置可否的态度听着。

“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每个人都得养成妥协的习惯。”费尔森说，“再说我早已超过了那种年龄，不会再产生不切实际的念头……”

“这我能理解。”爱德蒙先生漫不经心地说。

“我还想要说的是，”费尔森继续道，“有时我和妻子难以相处，她好争吵，弄得我相当痛苦。她总在不停唠叨或骂骂咧咧，您对此大概很了解吧？”

“我一点也不知情。”爱德蒙先生说。

“那不可能！怎么啦？您今天会无缘无故登我的门吗？”

爱德蒙先生仅仅耸肩作为回答。

“不管怎么说。”费尔森肯定地说，“我已超出重新建立家庭的年龄了，要是我没结过婚，我也许会和黛伊小姐……”

“那倒是，黛伊小姐是个很有魅力的女性，这谁也不能否认。她的性格温柔，对人又那么热情，对吗？好啦，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爱德蒙笑着朝门外走去。

“我怎么和您联系？”费尔森突然发问，这句话连他自己也有点出乎意外。

“您有我的名片，五点以前按照那上面的号码拨电话就可以找到我。不过您今天应该作出决定，时间就是金钱，我们应该有快节奏的习惯。”

“当然当然。”费尔森附和说，他挺不自然地笑笑，“我还是连您的一个字也不相信，我甚至还不知道你们的开价。”

“请您相信，您的经济力量足以支付这笔毫不起眼的费用。”

“如果将来我否认和您见过面，也否认和您谈过任何话呢？”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我拨这个号码，您肯定会接吗？”

“只要在五点以前就行。再见，费尔森先生。”

爱德蒙走后费尔森先生发现自己的手颤抖不止，这场谈话使他激动万分，现在他打算把听到的一切统统忘光。

说来容易做来难。无论他怎么努力去读信件，或执笔写材料——爱德蒙说的字字句句依然在他耳畔回响。

正当他惶惑不安时，黛依小姐出现了。费尔森内心中不由自主承认她的确非常迷人。

“费尔森先生，您还有什么指示？”黛依小姐问道。

“什么？噢，现在没有。”费尔森答说，在她出去后还久久凝视着房门。

再工作下去已毫无意义，他决定立刻打道回府。

“黛伊小姐。”他把大衣往肩上一披招呼说，“有人在约我……恐怕工作只好搁一搁了，您能在本周另一天晚上抽出点时间来吗？”

“那当然行，费尔森先生。”她同意了。

“我没有妨碍您的社交活动吧？”费尔森带着勉强的笑容问。

“完全没有，先生。”

“我……我会尽力补偿您的，事业毕竟高于一切嘛，再见。”

他匆匆离开办公室，自感两腮发红。

家里的妻子刚好洗完衣服。费尔森夫人人长得并不好看，矮矮的身材，经常性的神经质发作把深深的皱纹留在了眼圈上。她看到丈夫十分惊奇。“你今天回来很早嘛。”她说。

“怎么，难道这也不成吗？”费尔森问。

“那倒不是……”

“你打算让我在办公室里一直干到死吗？”他又反唇相讥。

“我不过……”

“求你发发慈悲。别再跟我拌嘴了。”费尔森一字一句地说，“别唠唠叨叨骂个没完没了。”

“我现在可没有骂你！”妻子勃然大怒。

“我得去躺一会儿。”费尔森说。

他登上楼梯，在电话机旁止了步。爱德蒙说的话无疑是合乎实际的。

他望望手表，惊愕地发现距离五点钟只剩下了约一刻钟。

费尔森在电话机旁来往徘徊，盯着爱德蒙的名片瞧个不停，脑海中浮现出盛装迷人的黛伊小姐的彤象。

他猛然一阵风地抓起听筒：“清除服务公司吗？我是费尔森。”

“我是爱德蒙，您决定了吗？”

“我决定……”费尔森紧握电话，他的内心在呐喊：我有充分权利这么做。

但是我们结婚毕竟17年了。17年哪！我们是相互了解的，还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并不总是磕磕碰碰，别别扭扭的。我这样做对吗？真的对吗？

“您决定了什么，费尔森先生？”

“我……我……不！我不需要你们的服务！”费尔森嚷道。

“您能肯定吗，费尔森先生？”

“不错。我完全确信，倒是应当把你们这些人统统投入监狱！再见，阁下！”

他挂上电话，感到心头卸下一块大石头，于是快步下楼。

妻子还在煎牛排，这是他最不喜欢的一道菜，不过没关系，今天他准备容忍所有的不快。

门外响起敲门声。

“哦，大概是洗衣店的。”费尔森夫人正打算拌沙拉，同时还得把汤从炉上端下来，“你去开门，行吗？”

“好的。”费尔森开门时，外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男子，随身携带一个很大的粗麻袋。

“你们是洗衣店的吗？”费尔森问。

“我们是清除服务公司的。”不速之客中有一人这么说。

“但是我已经说过不需要……”

这两名男子一下子就抓住他塞进麻袋，那手法熟练得像是经过长期训练似的。

“你们不能这么干！”费尔森尖声大嚷。

但是麻袋已在他头上打上结，费尔森感到自己被沿路拖着走，接着是打开车门的响声，然后把他撂在地上。

“一切顺利吗？”他听见妻子问。

“是的，太太。我们的计划作了一些调整，刚才决定今天就来为您服务。”

“我很高兴。”他听到妻子说，“白天我和你们公司的法兰契先生谈话时得到很大启发。请原谅，我正在烧饭，还得去打个电话呢。”

汽车原地发动。费尔森企图喊叫，但麻袋紧紧箍住了他的脸，连嘴都张不开。他绝望地自问：妻子准备打电话给谁？

玩具店里的战斗

约定的会晤是在“高雅艺术”俱乐部的酒吧里进行，在新泽西州的肯姆基市。这里比较墨守传统，巴克斯特也很少来，酒吧的环境幽雅，灯柱用深色桃木制造，打磨得异常光洁，配以华贵的灯罩，映射出若隐若现的灯光。巴克斯特的当事人柯南比先生正在包间等候。这位先生看上去比较瘦弱，面容忠厚。巴克斯特注意不让自己的握手过分用劲，并努力使他肥胖的身躯挤进这个小间。他只点了加水的马提尼酒，因为他想这类酒水和此处的环境比较适合，但柯南比先生已抢在他前头点了纯粹的白兰地。

这是巴克斯特这个月以来的第一笔生意，所以无论如何他不能错过这良机。他事先在身上喷洒香水，连下巴颏都扑上些滑石粉。现在身穿一套夹花混纺斜纹衣服，刚刚熨过。正好遮住他的大肚子。脚上那双黑色警靴擦得雪亮，很有派头，只是他忘记把指甲也搞干净，所以现在竟能看见指甲下的黑色污垢。巴克斯特想把手一直藏在桌下，但又影响了他抽烟。幸好柯南比对指甲丝毫不感兴趣，因为他心事重重，正是为这原因他才提出和这个私家侦探会晤——巴克斯特在一本咨询手册上把自己吹嘘成“阿克梅侦探事务所”的代表。

“有人偷我东西。”柯南比说，“但苦于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请您把详细情况给我讲讲，好吗？”巴克斯特说话时努力使嗓音达到悦耳动听的程度，既缓慢又低沉，这是私家侦探应有的腔调。

“我的商店设在肯姆基市南部的商业区。”柯南比说，“店名是‘柯南比儿童玩具店’，我们甚至在国际上都拥有良好的声誉。”

“那是当然。”巴克斯特奉承说，其实迄今为止他对柯南比的这家店一无所知。

“所有的麻烦都是从两周前开始的。”柯南比接着说，“当时我们完成了新型玩具娃娃的试验样品——这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玩具娃娃。在它身上装配了光纤电路和新的合成蛋白记忆系统，比过去同类型的储存容量要大上好几千倍。结果把它展览在橱窗中的第一夜，玩具娃娃就被偷了，同时失窃的还有一些工具和贵重金属，从那时开始几乎天天夜里都有窃案发生。”

“有没有什么橇窃的迹象？”

“门锁完好无损，小偷似乎对东西放在哪里一清二楚，特别是对那些有价值的材料。”

巴克斯特轻轻哼了一声，柯南比又说：“这很像自己人干的，对吗？但是我无法同意这种观点。我一共有四名员工，其中只有一人在我这里工作过六年，其他三人干的时间更为长久，我始终都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们。”

“这么说来，就像是您自个儿偷的啪！”巴克斯特脱口说，“因为总该有人窃走东西的，不是吗？”

柯南比似乎认为自己受了委屈，他挺直腰杆，惊讶地望着巴克斯特，接着又笑了一笑。

“简直就像是这么回事。”他说，“不过我还是认为员工们都是我的朋友。”

“见鬼啦。”巴克斯特咕噜说，“实际上人人都想从主子那里捞到好处，特别是知道不会受到惩罚的时候。”

柯南比再次向他投去惊讶的眼神，使巴克斯特意识自己讲了不该说的话，或者说这可能使那750元的报酬泡了汤。他强迫自己冷静，用权威的口吻说：“我今天就可以去您的店里守候，柯南比先生。您会一劳永逸摆脱麻烦的。”

“好的，”柯南比答道，“这的确是个麻烦。而且事情还不仅仅是损失几个饯，而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一下，“今天我们还从德国收到一批金丝饰品。价格昂贵，但是保险箱的钥匙由我自己随身带着。”

巴克斯特驾驶汽车从市中心到广场，现在离去柯南比店埋伏还有三个小时，他一直在考虑是否先向对方索取一些预付款，但再三斟酌后，决定还是别提出来。他知道贪婪永远是不合时宜的，这次的任务也许是他事业中一个新阶段的转折点呢。

他在街上看到瘦子约翰斯靠在喷泉对面的路灯柱上。这是一个高而瘦削的黑人，白色亚麻布西装紧紧裹在他的身上，再配上白色软鞋，头上戴一项棕红色的便帽。

“你好，伙计。”黑人招呼说。

“你也好。”巴克斯特酸溜溜地回答。

“什么时候把钱还给我的头儿？”

“我已经对金尼说过了，这得在下个星期一。”

“但是他吩咐我提醒你——如果你这次再忘记的话，他将非常生气。”

“我讲过在星期一还钱！”巴克斯特怒吼一声就自顾自走了。

其实刚才所说的仅仅是可怜巴巴的一百元，是他向金尼借的，此人就是瘦子的主子。巴克斯特讨厌这种近乎恐吓的讨债，特别还让身穿奶油冰淇淋色服装的无赖来执行这件事，但他眼下无力扭转这种境况。

他去了凯林顿酒店，这里的价格比较便宜。巴克斯特要了一瓶烈酒，以此庆祝获得新的工作，但掌柜泰里却无情地声称：“嘿嘿，我怕不能再赊账给你了。”

“你啰嗦个什么？”巴克斯特威胁性地问。

“事情不能怪我。”泰里说，“你知道我可是在这里干活，店里的一切都属于契德尼克夫人，是她不再允许你欠账。”

“好吧，我今天就先用这个买酒吧。”巴克斯特递过最后一张20元的钞票，泰里打出取货单，懒洋洋地说：“但你过去的账……”

“这由我和契德尼克夫人当面解决，你只别忘记把这句话转告她就行了。”

“好吧。”泰里把找头递给他，“不然你会有更多麻烦的。”

他俩面对面眼对眼地瞪视。巴克斯特知道泰里其实是这家店的合伙人，是他和契德尼克夫人一道决定拒绝给他赊账的，而泰里心里也明白巴克斯特知道此事，这个混账家伙！

下一次停车就是他称为是“家”的地方了。巴克斯特沿楼梯走上，来到那间阴暗的客厅，一台黑白小电视在屋角微微亮着。老婆贝茜正在卧室拾掇箱子，她的眼睛由于哭泣而肿得厉害。

“我想知道，您这是要上哪里去？”巴克斯特没好气地问。

“去和我兄弟一起住。”

“别把吵架一事放在心里吧。”巴克斯特劝说，“我和你不过就是拌了几句嘴而已嘛。”

她低着头不吭声，继续往箱子里装东西。

“你给我住手！”巴克斯特命令道。他一把推开贝茜，仔细查看箱子里的东西，他发现里面有自己那个镶玛瑙的金领扣，是用来别领带的饰品，还有一些 E 类股票。如果她还没有拿走那把点38口径的史密特手枪的话，那真是见鬼了。

“现在你将得到应有的报应！”他恶狠狠地对贝茜说。

“我警告你，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你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巴克斯特朝前逼上一步，他能感到胸中怒火高涨，但是他突然想起，她哥哥艾莫斯在区检察官办公室里工作。如果贝茜向哥哥告上一状呢？这很冒险，到那时巴克斯特的确无法面对发生的一切。

恰好这时门铃响了三下，巴克斯特以为是朋友马克来访，马克总是这样按铃的，巴克斯特去开了门，但外面站的并非马克，而是一个矮个女人，她来向各家分发教会宣传小册子。这女人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甚至当巴克斯特客气地请她离开时也不肯走，硬是缠住不敢。这时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巴克斯特的心头，他真想把她和那一大包印刷品统统推下楼去。

在这一刻，贝茜悄悄掠过他的身边。在这么一点时间里，她居然来得及重新整理好箱子。她跑得如此之快，连巴克斯特还不明白是这么回事时就不见了。在好不容易摆脱那个散发册子的妇女后，巴克斯特给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然后又想起股票的事情。

他四处寻找。但贝茜早把财物扫荡一空，包括那个别领带的金质别针在内。不过史密特手枪还在床上，它被叠好的被褥盖住了。巴克斯特把枪塞进袋中，又给自己斟了威士忌酒。

后来巴克斯特在“白玫瑰”店要了灌肠和一杯加威士忌的啤酒，然后才朝肯姆基市南部的商业区出发。到达那里时商店几乎要打烊了。

他先坐进一家小吃店，要了杯咖啡，静静注视着。等7点30分柯南比先生和他的职员都离开商店后，他又候了半个小时，这才悄没声息地打开店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巴克斯特不得不停留片刻，来习惯这个环境。他听见周围有不少钟表机械走动的“嘀嗒”声，过一会又响起类似蟋蟀的“唧唧”声，然后又是一些连巴克斯特也闹不清楚的杂音。他久久聆听，最后掏出电筒开始检查。电光照出一幅令人惊讶的景像：一架翼展有10英尺长的“斯巴特”双翼飞机模型悬挂在天花板上，摆出了俯冲状态；一头巨大的塑料甲虫在他的脚边；在5英尺外还有一台玩具坦克，巴克斯特站在黑暗中，在这些不能动弹的玩具中间，它们后面还有不少玩偶的模糊黑影，加上玩具熊和玩具狗。在房间的另一侧是沉默的热带丛林，那是用发亮的金属细丝制作的。

这地方真奇怪，但巴克斯特并不害怕。他麻利地着手准备夜间的守候：找来一堆靠枕和垫背，把它们铺在地上，又寻来烟灰缸搁好，他脱去外衣躺下，后来又坐起来，从袋中取出一团玻璃纸包着的夹心面包，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罐啤酒，在各种轻微杂音的伴奏下，他仰面躺着、嚼着、喝着、吸着。不知是哪台钟打响了12点，接着其它的钟也随之响起，延续了一段时间……

……不知怎么的，巴克斯特又骤然坐起。他知道自己刚才打了一会儿瞌睡，但似乎什么也没变，并没有人开过门，也没有什么人从他身边走过，只是室内光线显然是变亮了。

不知从什么地方淡淡地射来灯光，另外还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很轻梦幻般的风琴乐音。巴克斯特擦了一下鼻子就起身站起。他的左后方似乎有些动静，于是就把电筒照过去。那里有个和人一般大的玩偶，巴克斯特不禁“啊”了一声。

似乎又有新的灯在亮起，照亮了三个很大的玩偶。他们坐在房间角落的小桌旁。玩具爸爸抽着烟斗，吐出一团团真实的烟雾；玩具妈妈在编织披肩；而玩具孩子在地下爬动，嘴里发出“咕咕”的叫声。

巴克斯特面前又出现一群跳舞的玩偶。参加跳舞的有老鞋匠、有娇柔的芭蕾舞演员和微型小狮子。狮子在吼叫，抖动它的鬃毛。金属的丛林也活跃起来，巨大的兰花在开放，花瓣逐渐舒展。那里还有眨巴着金黄小眼睛的松鼠在啃咬银色的胡挑，居然还能吞咽下去。风琴的音乐越来越响，越来越动听。雪白羽毛的鸽子歇在巴克斯特的肩上，而长着明亮眼睛的小鹿也在舔他的手。在周围玩具都在跳舞时，巴克斯特瞬间感到自己有一种感觉，那是在儿童时期就早已消失的。他还听见了姑娘的笑声。

“是谁在那里？”他叫道。

在灯光簇拥中，她向前走来，简直就是童话中的人物：她像来自“奥芝国”的唐络丝，又像是森林中的白雪公主，也像美丽的叶莲娜。她身段苗条淑雅，有五英尺高，秀丽的脸蛋配上金丝飘拂般的柔发，腰际的白色控制器完全不影响她那轻盈的体态。

“你就是那个丢失的玩具娃娃吧！”巴克斯特嚷道。

“您也知道我的事情？”她说，“我本来希望再能多一点时间，就能把其它的玩具统统启动了，不过这也许不那么重要。”

巴克斯特无法回答——他就这样张大嘴巴楞在那里。而她又继续说：“在柯南比把我装配好的那天夜里，我发现自己已经被赋予了生命，我比那些简单的自动机械要先进得多。我能生活，能思考，能恋爱，但是我还不算非常完善，于是我躲进通风管道，开始偷拿一些材料，是它们把我做成您现在见到的这样。我还建立了这个神奇的国家——都是为了我的创造者而建立的，您想他会为我而骄傲吗？”

“你多么美丽啊。”巴克斯特最后只是这么说。

“您认为，柯南比先生会喜欢我吗？”她又问。

“把什么柯南比忘掉吧！”巴克斯特大声嚷道。

“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真荒唐。”巴克斯特喃喃地说，“但是没有你，我感到自己不能再活下去了！让我们从这里私奔吧，我们会有办法的。我能使你幸福，姑娘，我发誓一定做到！”

“那绝对不行！”她答道，“是柯南比创造了我，而我也仅仅属于他。”

“你得跟我走！”巴克斯特坚持说。他一把握住她的手，但玩具娃娃犟着抽回去，巴克斯特再次抓住，而手臂却突然断裂脱落，他目瞪口呆地望着被扯断的那条肢体，然后厌恶地扔得远远。

“你这个坏东西！”他吼道，“到我这里来！”

但是玩具娃娃躲得更远，巴克斯特拔出史密特手枪朝她扑去。风琴的乐音发疯般地呼啸哀号，灯光全都摇曳闪晃。他发现玩具娃娃躲在字母木块堆成的墙后，在他冲过去时，玩具们从四而八方一拥而上朝他发起攻击。

坦克隆隆驶来，重浊而缓慢。巴克斯特射出两发子弹，把坦克扔起甩向墙壁。接着他看见飞机从上方俯冲下来，就也给它来了个扫射，使飞机四分五裂。这时又有一排机械士兵向巴克斯特发出齐射，但它们的子弹是软木制的。于是巴克斯特横扫一脚，把它们全部踹倒。那个高高的海盗玩偶把剑刺向巴克斯特的胸膛，而剑却是橡皮的。巴克斯特把海盗推开，把玩具娃娃逼到了角落里。她还想抵抗，却情不自禁地低声说：“别……别把我弄疼了……”

“跟我走！”巴克斯特咆哮说。

她断然地摇头否定，并再次企图溜走。他一把直接揪住她的金发，迫使玩具娃娃跌在地上。他听见“喀嚓”一声，她的头部不可思议地画出一道弧圈，那双蔚蓝的眼睛还在盯着他。

“我永远不……”她断断续续地呻吟说。

在暴怒和愤恨中，巴克斯特把她的头扭转过来，这时颈部断裂，破碎处露出了灰色的材料，夹杂着一些亮晶晶的碎片。

那些玩偶——爸爸、妈妈和孩子全都在刹那间停下，海盗轰然瘫倒，在眼睛眨动三下后就死了。

玩具全部沉寂，风琴的音乐也喑哑了。灯光熄灭，丛林中的花朵纷纷枯萎凋落。在黑暗中，这个残忍的汉子跪在玩具娃娃身旁——他在苦苦思索今天该如何向柯南比先生交代这一切……

浴血战士

我简直无法描述手术当时的这种剧痛，实在不能这样做，因为那是不可能用言词来刻画形容的。哪怕用再多的止痛药也无济于事，我之所以能承受下来仅仅是因为那些混蛋根本就没问一下我是否愿意，他们对我的意见不屑一顾。

当手术一切都结束后，我才睁开眼睛，望着那几个婆罗门的脸。他们总共有三个人，和往常一样穿着白色大褂，戴着面纱。一般人认为他们戴上面纱是为了不让我们认出，其实每个士兵都知道，这不过是挡挡而已。

我曾经被他们深度麻醉过，所以脑海中的记忆都是一片模糊，恍恍惚惚。我只记得很可怜的一点片断。

“我已经死去多久啦？”我问。

“10个小时多一些吧。”一个婆罗门答道。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难道你连这也想不起来吗？”长得最高的那人问。

“我现在实在想不起来。”

“那好吧。”那高个子说，“你们那个排原本据守在2645B-4战壕里，拂晓时你们奉令向2645B-5阵地发起进攻。”

“后来出了什么事情？”

“你被机关枪击中了。那是一种新型子弹，弹头是软的……难道连这也记不起啦？一颗子弹打在你的胸部，还有三颗打在腿上，卫生员把你抬起时你已经死了。”

“那个阵地被攻下了吗？”我问。

“这次还是没有能够拿下。”

“明白了……”

麻醉剂的作用在逐渐减弱，我又开始回想起另外一些事情：那是关于我们排里战友们的，2645B-4号战壕就像是我的故居——我们在它里面据守了一年多，敌人一直要占领它，这次我们在早上的出击实际上只是一种反击。我想起了子弹是如何击中我的——那时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轻松感，只有在那瞬间才能体验到……

这时我又想起一件事，于是急忙从手术台上坐了起来。

“等一等，伙计们。”我说。

“什么事情？”

“据我所知，再生手术的最大极限时间只能在死后的8小时内，是这样吗？”

“技术在不断完善啊。”婆罗门说，“现在就是过了12小时也还能使人死而复生呢，对任何伤员都一样，除非是大脑组织已受到严重的伤害。”

“原来如此，真棒！”我说。这时我的记忆已完全恢复。我想起了最后发生的那些情景，“不过这一次你们出纰漏啦。”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列兵？”他们中某个人用军官的口吻说。

“瞧瞧这个。”我把自己的证件递了过去。由于这时我能看见他的脸，所以他皱了一下眉头。

“真见鬼！”他扫了一眼证件后低声咕噜道。

“看来，我们已经取得一致意见了。”我指出了这一点。

“你知道吗？”他说，“当时战场上的尸体几乎是满山遍野，上头告诉我们，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命令我们治好所有的人。”

“这又怎么样？您没有看到我的证件吗？”

“你知道我们实在是太忙了！我当然非常抱歉，列兵，如果事先知道……”

“让您的道歉见鬼去吧。”我打断他说，“我要见总检察官！”

“你怎么啦？真的想要……”

“我的确这么想。”我再次打断他说，“这不仅仅因为我是个懂法律的人，我要用比较合适的形式提出上诉，会见总检察官是我应有的权利，你们这群该死的！”

他们三人窃窃私语，而我则认真地检查了自己。应当承认这些婆罗门们的工作难度确实很大，当然并不是那么好，无法和战争初期的手术相比，皮肤移植得比较草率，有些内脏我也感到不大对头，右手竟比左手长出了两英寸——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凑合算了。

他们说完话以后，就把我的军服递给我，于是我穿上衣服。

“关于和检察官会见的事情。”他们中有一个人说，“那是有困难的，你也看见……”

长话短说吧，他们没有让我见到总检察官，代替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好心肠的中尉。是那种富有经验的老军人。他们和你谈话时会充满理解与同情，给你信心，让你感到你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解决起来又那么简单，不费吹灰之力。

“有什么事情吗，列兵？”他问道，“据说，只是因为把您从死人变成了活人，您就胡缠蛮搅吗？”

“你说得对。”我回答说，“就是按照战时法律，每个普通士兵也都是有合法权利的，难道这也是无中生有吗？”

“那当然不是。”中尉说，“为什么您要这么说……”

“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我继续说，“我在部队有17年了，其中有8年是在前线度过的。曾经三次战死，又三次被复活。按照规定，战士在三次复活以后，每个人的尸体都有权不再受到骚扰。我正属于这种情况——您可以看看证件，上面一切都记着呢！而我却又再次被复活了！这些鬼医生干的全是些糊涂事，我对此一点也不领情，我正想安安静静地就此长眠。”

“俗话说，好死不如歹活呀。”中尉反驳说，“人只要活着，那总有机会退伍的。而且您得知道，目前人手很缺……但是今后总是会有机会的。”

“我的机会已经有了。”我回答，“我本人情愿死掉。”

“我可以向您保证，再过六个月以后……”

“我现在就要死。”我彬彬有礼地说，“按照战时法律，我具有这个光荣的权利。”

“当然，没人会不同意这一点的。”他依然面带微笑地说，“但是战争中总是会出点差错的，特别是在这样的战争中。”

这时他背靠椅子，把双手合拢起来搁在脑后，接着说：“我还记得当初在战争开始时，所有的人都认为只要一按按钮——什么就都解决了。但结果当双力都拥有大量核武器时，还是得要依靠地面战争来解决问题。”

“这些我不管，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敌人在数量上超过我们。”中尉严肃地说，“而且还在继续超过，他们的人有成千上万！我们的军队需要新战士来补充，医生们又学会了使死者复生……”

“这一点我知道，请相信我，我也想取得胜利，而且是全心全意的，我是一个好战士。但是我已经被打死三次了，所以我……”

“问题在于。”中尉说，“敌方也开始复活死者。于是现在谁能有更多的战士，谁就能战胜对方，再过几个月就可以见分晓了。这就需要大家多少做点牺牲，别为一些小事发牢骚。我保证当你再次战死时。一定让你得到安眠好吗？现在让我们……”

“我就是想和总检察官对话。”我说。

“怎么啦，列兵？”中尉的语气已不太友善，“那你去303房间吧。”

我去了那间房间并坐下等待。由于惹出这么多麻烦，我感到自己很累。尽管是战争，但士兵也是有权利的，这些鬼婆罗门们……

这里所说的“婆罗门”只是个绰号。他们并不是什么印度教徒，更不是什么祭司，他们只是普通的医生，只是因为有家报纸登载了一篇自于他们的文章，那个记者对医生们高度赞扬，说他们可以起死回生，让死者重新归队。记者还援引了诗人埃米尔松的一首诗，把医生比成了婆罗门，于是因此而得名。

当你第一次被再生时，这的确会使你有点惊喜，活着毕竟更好一些——哪怕手术当时要受到那么多的折磨与苦难，但是一旦当你被打死又复活，再被打死又再被复活时，那就让人受够了，比一场噩梦还糟糕。你所想的只是再也不要复活，你只想能有一个永恒的安宁，其它什么都不需要。

高层的聪明领导人很快也意识到这一点：如果士兵被频繁地再生，那肯定会影响他的神经，损害他的战斗意志。于是他们定了一个极限——战士们在第三次复活以后，可以选择再生或平静的死亡。大部分的列兵在第三次再生后都宁愿死去。

但是我被作弄了！他们竟让我第四次醒来！我是个爱国者，但这并不意味他们能对我开这种玩笑。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终于得到总检察官副官的接见——他是一位服装严整的上校，目光有如钢铁一般。我马上看得出他是不会容忍任何胡闹的。他完全了解我的情况，也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所以谈话进行得简单扼要。

“列兵！”他说，“首先，我代表指挥部对您致以衷心的慰问。其次，目前已经有了新的命令：由于敌人极大提高了士兵再生的数量，所以我们别无选择。从现在起，全体将士都必须在六次再生以后才能退伍。”

“不过这道命令是在我被打死后才发布的，上校！”

“它对过去同样有效，您还可以获得两次为祖国捐躯的权利，这一切都很对头，列兵。”

话就这么说完了，对这种厚颜无耻的措施真是无话可说，他们根本不考虑我们的意见。他们很少会战死一次以上，所以对一个人在四次死亡以后是个什么滋昧根本没有概念。

我啐了一口痰就回自己的战壕去了。

我在那一排排有毒刺的铁丝网间徘徊，一直在思索。周围有一些庞大的设备，是用防水布精心蒙上的，上面写着“秘密武器”字样。我知道每星期科学家们都要来检查，难道它能帮助我们赢得战争？

不过对这些事情我都已漠不关心：人在死过三次以后，真的就是这种感觉。

我对一切都已置之度外，只是在第四次再生后去观察一切。

我进入熟悉而亲切的2645B-4战壕，拍拍小伙子们的肩膀，听说明天拂晓就要再度发动进攻，那说明我这次来得正是时候。

也许有人会说我已决定为祖国献身沙场——其实这种说法我并不承认，要我说，我已经活够了，这一次我要十拿十稳地死去，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随着清晨第一缕的阳光升起，我们已潜入到铁丝网附近。

在我们和敌人的2645B-5战壕之间是中立地带，埋设有许多地雷。我们计划用一个营的兵力投入攻击，而且全都装备了最新的枪支弹药。我们悄悄接近敌方，近得已不能再近，敌人居然还没有发觉，他们没有开火。

接下去我们就开始为每一英寸土地而血战了。战友们在我周围成群倒下，我却毫发无损。我甚至以为这一次占领目标时，也许我还会活着……

不过到后来，我还是被击中了。那是一颗开花弹，直接打在我的胸部。这又是一次致命伤，按照情理我早就应当倒下，再也站不起来。不过让别人这样吧，我可不行。

我必须确信这一次要死得无法复活！于是我又一次站起，大声怒吼着冲上前去。我把枪支当作拐杖使用，又整整前进了15码，穿过枪林弹雨和密集炮火，那是你们一辈子也不会见到的。

于是最后又是一次！这一次不会错的，因为炮弹在我脸上爆炸。在几分之一秒时间内，我依然还知道现在已万无一失，医生对我脑部的重伤再也不能有所作为了，因为伤势实在太严重了，这以后我就死了。

当我神志恢复清醒后，我望着白色的长褂和医生的白纱面罩。

“我在那个世界里待的时间长吗？”我问。

“有两个小时吧。”

这时我已回忆起全部的经过。

“但是我的头部已经被打碎了呀！”

纱布面罩在微微颤动起皱，我知道这些医生是在笑。

“这是秘密武器在起作用。”他们中一个人说，“几乎花了三年时间才使它能精确地工作了，这简直是了不起的医学进步！”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医学已经能够医治头部的严重受伤啦。”医生说，“而且也包括任何其它伤势。我们已经能把每个战士都送回部队上了，只要他的身体还剩下70％以上就行。人们需要做的只是收集他的所有残片碎块并送入设备。部队有生力量的伤亡已经减到零了，这将是战争取胜的一个转折点！”

“实在漂亮！”我讽刺说。

“还有。”医生说，“你已被授予奖章，为了表彰你受到致命伤后还在炮火下继续冲锋的英雄行为。”

“太好啦。”我说，“我们拿下2645B-5了吗？”

“攻占了，而且还在准备进攻2645B-6战壕呢。”

我点点头，再隔一会儿军服就要还给我，又会把我送回前线去。那里的情况会比想象的更糟。在尝到生命的甜酸苦辣以后，我会为再获新生而高兴吗？

现在我还得再死一次——那将是第六次，也是最后的一次了。

难道还能有新命令下达吗？……

好心的机器人

房间传感器向加斯顿报告：外面有个邮递员机器人来访，说是有个邮包必须他本人签字。

于是加斯顿裹着浴巾走了出来，邮递员实际上是个很大的圆柱体，下面装着轮子和履带，漆成了红、白、蓝三种颜色。打圆柱形的躯体内送出了收据条和圆珠笔，加斯顿签字以后，机器人眨了眨指示灯表示感谢，接着它背上打开了个小门，一个很大的邮包滑落在地上。

加斯顿猜到了，这是他上周订购的迷你式飞行器。他急不可待地在凉台上撕去了包装外壳，露出了里面的部件。一会儿，呈现在加斯顿而前的是一个像是由铝条编成的篮子，上面带有简单的控制面板，一个当作座椅的橙黄色匣子，既是放蓄电池的地方，又能接收当地动力装置发出的电波能量藉以飞行。

“太好了，这家伙既轻便又简单。”加斯顿欣喜地想。他穿好衣服就跨进了篮里并按下了按钮，接收动力的指示灯马上亮出了红色的信号，加斯顿轻轻一扳控制杆，这个小小的装置就上升到了空中。

在达到一定高度以后，他已经遏制不住自己而向埃维尔国家公园驶去，在左面他能看到大西洋弯曲的海岸，右面则是广阔无垠的郁郁葱葱的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他几乎一直飞到了接近沼泽地区中心的地方，这时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三下并熄灭了，飞行器也随之猛冲而下。这个时候加斯顿才突然想起，昨晚电视里通知过今天有短暂的停电，说是线路要整修。

他想，微机系统应该及时把电能输往蓄电池组，但指示灯却一直没亮。加斯顿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他查看了蓄电池匣，果然，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购买蓄电池的广告！

加斯顿继续朝这片灰绿色的平原沼泽地带掉落下去，下面荒无人烟，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丛和杂草。在最后一秒钟他又想起了自己根本没系好安全带和戴上头盔，然后飞行器就跌落在水面上，接着又被反弹进灌木丛里，加斯顿失去了知觉。

他昏过去不过几分钟，醒来后发观自己位于一个长满荆棘矮树的小孤岛上，四周流水环绕，飞行器紧卡在千缠百绕的树枝之中，正是它们的弹性才救了加斯顿一命。

糟糕的是，他躺在篮子里感到极不舒服，当他试图抬起左腿时，一阵钻心般的疼痛，使他差点又昏厥过去，可以看得见腿骨在断裂处形成的翘曲。

情况够严重的，只能等待急救人员的到来，但他们能来吗？没人知道他在这儿，就算是邮递员机器人瞧见了他升空，但是人们从不会要求机器人报告它的所见所闻的。

再过一小时就是他和好友马丁约好打网球的时间，如果他不到，马丁一定会打电话上他家去，自动电话告诉马丁他不在家，但不会说出更多的东西。

马丁在晚些时候会再打电话去，也许再过一天才会感到事态严重。他有加斯顿家的备用钥匙，也可能会去他家看看，或者在看到飞行器的包装盒后知道加斯顿飞走了。但他怎么会知道是飞往什么方向呢？马丁没有任何理由想到加斯顿在自然保护区内遇了险。

沼泽地笼罩着下午的寂静，偶尔有只大雁飞掠而过。微风吹动水面荡起阵阵涟漪，接着又是一片沉静。有个什么灰东西慢慢浮向加斯顿，是鳄鱼吗？后来才弄清那只不过是根烂木头。

加斯顿嘴里感到阵阵干渴，喉咙里面好像被砂纸打磨过似的疼痛，周围只有一只小蟹用凸眼瞄了他一阵又横行潜入水中。

但是他很快听到了一阵马达声，他忘记了痛楚而咧嘴笑了。是救生飞机，可能从一开始就有人用雷达在注视他的行动，毕竟现在已经不是人类可以随便失踪的时代了。

马达声变得越来越响，一架飞行装置滑过水面向他而来。但这不是救生飞机，倒像是一所从前的行军厨房，在方向盘后面坐着一个人形机器人，穿着白色的牛仔裤和开领运动衫。

“欢迎。”加斯顿的声音微弱得像吃醉了酒，“你是做什么买卖的？”

“我是多功能的流动售货机。”机器人回答说，“我为葛来依公司工作，我们的口号是：为最特殊的地区提供最周到的服务。所以我们的顾客遍布在国家公园内的荒凉丛林、高山峻岭甚至像这里的沼泽地带，我叫雷克斯。先生，您要什么？香烟、灌肠，还是柠檬汽水？”

“我非常高兴见到你，雷克斯。”加斯顿说，“我出了不幸的事故。”

“谢谢您告诉我这条新闻，先生。”雷克斯答道，“要热的灌肠吗？”

“我不需要灌肠。”加斯顿说，“我跌断了腿，需要急救。”

“我衷心希望救援人员很快就来。”机器人说，“那么再见了，先生，祝您走运！”

“等一下。”加斯顿急问，“你上哪儿去？”

“我得继续去推销了，先生。”机器人回答。

“你会向救护站报告我的意外事故吗？”

“恐怕我不会这样做，我们是机器人，是不报告有关人类活动之类的事情的。”

“但我自己请求你这样去做呢？”

“对不起，我应当遵循机器人法典。和您说话非常愉快，先生，但是我现在实在要……”

“等一等。”当机器人后退时加斯顿嚷道，“我要买点东西！”

“您能肯定吗？”机器人又退了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的，肯定要！我要热灌肠和柠檬汽水。”

“好像您曾说过不要灌肠……”

“我现在想要！还有汽水！”

加斯顿很快就干了一杯，又要了一杯。

“刚好八美元，先生。”雷克斯说。

“但是我怎么也摸不到皮夹子。”加斯顿说，“它们就在我身子底下，而我却卡得连动一下都不行。”

“别担心。”雷克斯答道，“我被编上了帮助高龄老人及残废者的程序，他们有时也会提出类似的问题。”

加斯顿还来不及反问，机器人就已伸出它那长长的像皮革制品般的触手，拿到了钱包，在算清找头以后又还到了原处。

“还有什么？先生。”它向停在附近水中的那台大篷车退步并问道。

“如果你不帮助我。”加斯顿说，“我会死的。”

“请原谅，先生。”雷克斯说，“但是对于我们机器人来说，死亡并非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我们干脆称之为‘关机’。最后总还会有人重新来打开我们。如果没有人的话，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是对人来讲完全是另一码事！”

“这一点我不知道，先生。人会有什么感觉？”

“怎么这样说话？主要的是你别飞走，我还要买点东西。”

“先生，为了这点小买小卖我浪费了许多时间了。”

突然，加斯顿想出了个新主意。

“我想这次买卖会使你高兴的，我打算买下你现有的全部存货。”

“这是个代价很大的决定，先生。”

“我的信用卡不成问题，你先算一下总价。”

“算好了，先生。”雷克斯说，然后又从加斯顿的皮夹子里拿出张支票，打印上总价并递给他签字。加斯顿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姓名的大写第一字母。“我把商品放在哪儿？”

“就整排地垛在旁边。然后，再去运这么多来。”

“整套整套的吗？”

“不错。这得花费多少时间？”

“我得先回仓库，把积压的定货送出去，然后再尽快地回到这啦，大约要花三天工夫，至多四天，只要我的主人不另外给我编制新程序。”

“这么长吗？”加斯顿倒抽了口冷气。

他本来希望，当机器人往返于仓库与沼泽地之间，一天内上十次地搬运货物时，会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并飞来了解出了什么事。

但是一次得花三到四天——这就不行了。

“我改变了主意。”加斯顿说，“别把货物卸在这儿。我请求你把它们作为礼物送给我的朋友，朋友的名字叫马丁·费恩。”

机器人记下了马丁一家的地址，又问道：“也许您想附张便函在礼物里面？”

“你不是说机器人没有权利传递信息吗？”

“不过对附在礼物上的便条，那是另外码事，只要它上面的内容是无害的。”

“那当然。”加斯顿说，又燃起了希望之火，“你记下来并交给马丁，就说我的迷你式飞行器在埃维尔国家公园坠落了。我没有如愿以偿地折断两条腿，只折断了一条。”

“就这些，先生？”

“还要添上，我准备过一二天在这里死去，如果这对他并不造成太大麻烦的话。”

“写好了。现在只要道德委员会同意以上内容，我就把它和礼物一齐送去。”

“什么道德委员会？”

“这是个非正式的机构，它指导机器人，使我们不至于受骗去传送重大甚至机密的消息。再见，先生，祝您成功。”

机器人飞走了。加斯顿的腿痛越发厉害，他也更加焦虑不安：道德委员会能通过他的便条吗？如果送去了，马丁能猜到这便条并非在开玩笑吗？如果猜到了，又得花多少时间来救援他呢？加斯顿想得越多，就越为他的前途而担心。

他想稍微挪动一下身子以便躺下，不料腿部又是一阵剧痛，他重新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已经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床的上方挂着自动输液管，一种药水正慢慢地滴进他的手臂。医生问他能不能说话，他点点头。病房里进来了位高大的男子，穿着国家公园林区管理员的制服。

“我是弗莱特。”他说，“您太走运了，加斯顿先生。当我们飞到现场的时候，鳄鱼差点把您给吃了。”

“怎么找到我的？马丁得到消息了吗？”

“不，加斯顿先生。”这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床的另一侧正站着机器人雷克斯。

“我们的道德委员会不允许我传送您的便条，他们猜测，您是在戏弄我们。”

“那你是怎么做的？”

“我研究了机器人法典，尽管我们不能帮助个别人，甚至是处于危险中的人，但完全没有禁止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所以我把您的大量罪行通知了联邦当局。”

“什么罪行？”

“用飞行器的碎片污染环境，在没有许可证的情况下在公园内露营野宿，此外，您还被怀疑企图非法地喂养动物，特别是那些鳄鱼。”

“当然这些都不能使您上法庭。”弗莱特笑着说，“但下一次您可千万别忘了检查一下蓄电池。”

门上有礼貌地响起了敲门声。

“现在我该走了。”雷克斯声明说，“这是来捉我的修理队。他们裁定我已受了非程序化的主动精神的影响，这被认为是一种严重的故障，能导致意志独立化。”

“那又怎么样？”加斯顿问。

“这是一种日益发展的疾病，最后能破坏整个复杂的系统，惟一的治疗方法——就是把我彻底关掉并抹去记忆。”

“不！”加斯顿嚷着，从床上带着输液管一跃而起，“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他们却要杀你！我不答应！”

“请别激动，先生。”雷克斯轻轻把他送回到原处，“死亡对人来说是最严重的伤害，但对于机器人来说，只不过是在仓库里短暂休息一下而已。再见，加斯顿先生，认识您深感荣幸。”

两个穿着黑色连衫工作裤的机器人用手铐铐住雷克斯，把它带出了病房。

忠实的救生艇

“凭良心说，你们何时能买到比这更好的救生艇？”宇宙旧货商乔问，“只消看看它卓越的传动装置！”

“嗯……”格里高尔心怀疑虑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瞧，多结实的密封舱！”乔疼爱地抚摸着小艇闪闪夺目的外壁，继续甜言蜜语，“我敢打赌它至少有五百年的历史，可连一丁点儿锈斑都难以发现。”

说起来，A行星消毒公司的确走运，正当他们迫切需要救生艇时，这艘造船界的杰作恰恰就出现在这两位合伙人的眼前。

“外表看上去很不坏。”阿诺尔德说，他故意用漫不经心的神态掩盖内心的迫切，“你说呢，格里高尔？”

格里高尔始终保持沉默。小艇的外观当然无话可说，它完全能担负起去特拉依顿星球考察海洋的任务，但毕竟还是谨慎为好，因为他和乔老板已多次打过交道。

“现在这种小艇再也没人造了。”乔叹息说，“它的发动机简直是个奇迹，就是用大号铁锤也砸不坏。”

“看上去挺好。”格里高尔好不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

A行星消毒公司过去和乔有过业务上的往来，这促使他更加警惕。倒不是说乔是个骗子，乔从宇宙各处收罗来的旧货实际上都能运转，但古老的机器往往各有各的性能，难以驾驭。

“我不在乎它的外表美不美，甚至在耐用性、快速性或舒适性等方面我都可以让步！”格里高尔挑明了说，“我要求它能绝对保证安全。”

乔点头表示同意：“那当然，当然！这无疑应该是最主要的一点，所以我请你们自己进去看个明白。”

进入小艇后，乔走到操纵台前轻轻一揿按钮，格里高尔立即听到一个似乎就在自己头脑中回响的声音：“我是324-A号救生艇。我的主要任务是……”

“是心灵感应的作用？”格里高尔不禁产生兴趣。

“是思维的直接传递。”乔得意地微笑说，“这消除了任何语言方面的障碍。我对你们说过：这种小艇现在已不再生产了。”

“我是324-A号救生艇。”大家又听到了这句话，“我的主要任务是保证乘员的绝对安全，保护你们的生命不受任何威胁，维护你们的身体健康……”

“没有比这更加安全的船啦！”乔还在进行宣传，“它并非僵硬的钢铁结构，而是一艘能照顾你们、关怀你们的智能小艇。”

“我们买下来了！”阿诺尔德急不可待地说，他总无法克制自己的购买欲。

“你们绝对不会后悔。”乔以他惯有的坦诚与绅士风度这么说，这种风度为他赚来了巨额财富。

格里高尔只能希望这一次乔所说的确是真实可信的承诺。

第二天救生艇被运上星际飞船，这对合伙人随即朝特拉依顿星球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这颗星球位于南方星系的中心，不久前被人购下。这里是理想的移民点：大小和火星相仿，但气候更为舒适。星球上没有会带来麻烦的土著居民，没有传染病或有毒植物，甚至连野兽都没有。虽然陆地太少，除了一座小岛和南极以外，整个行星全被海洋覆盖，但许多地方的海水深仅没膝，所以A行星消毒公司就被请来消除这个大自然造成的小小缺陷。

飞船降落在行星唯一的岛屿上，小艇立即被推入海中。他们先卸下仪器送往艇上，格里高尔还携带有不少三明治和一大罐饮用水，一切井井有条。

天刚破晓，格里高尔就来到驾驶室，阿诺尔德麻利地按下第1号按钮。

“我是324-A号救生艇。”他们听见小艇说，“我的主要任务是保证乘员的绝对安全。保护你们的生命不受任何威胁，维护你们的身体健康。眼下我的功能只有部分被启动，如果要求完全启动，请按第2号按钮。”

格里高尔的手指落在第二颗按钮上。

底舱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巨响，但再也没有其它动静。

“好像是什么地方出现了短路。”阿诺尔德判断说。

他们的目光转到舷窗外，格里高尔发现海岸越来越远，他有点担心，这儿海水过多而陆地太少。更糟的是，操纵台上连驾驶盘或舵柄都没有，找不到任何杠杆之类的东西，如何指挥这艘船？

“可能通过心灵感应就能驾驶它。”格里高尔试着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慢慢往前走！”

小艇随即向前驶去。

“现在向右稍许转一点！”

尽管格里高尔并不懂得海上正规术语，但小艇依然唯命是从，他们脸上绽开了笑容。

“照直走！”格里高尔要求说，“全速前进！”

救生艇飞速驶入烟波浩渺的大海。

阿诺尔德带着电筒和工具下到底舱，留下格里高尔单独进行考察。其实自动仪已包揽了所有的活计：测量海底高度，发现水底最活跃的火山，确定海流方向，画出水流图及海底地形图。测量完毕后，他们将引爆火山使海底陆地冒出水面，从而完成改造这颗行星的工程。

午后两点，格里高尔认为第一天干得已经不少，于是他们吃了三明治，从水罐中喝了水，在特拉依顿星球碧波粼粼的海水中游了泳。

“我已经找到了故障所在。”阿诺尔德说，“只要把那根脱落的电缆焊上就行，很快就能修复。”

阿诺尔德重新下到底舱，而格里高尔把小艇开回海岛，绿波荡漾，浪花飞溅，使他心旷神怡。阿诺尔德在半个小时后又爬上来，浑身油污，脸上洋溢着胜利的欢乐。

“好了，现在再试试这颗按钮！”他说。

“也许不必再试，我们马上就要到岸了。”格里高尔犹豫地说。

“那又怎样？试一试有什么要紧？检查一下它的全部功能总是有好处的。”

格里高尔点点头，他再次按下第2号按钮。这次响起的是轻微的咔嗒声，红灯乍亮复灭。

“我是324-A号救生艇。”小艇重新说，“我的功能已全部启动，我已准备好保卫船员们的安全。请信赖我，我的一切行动都是由德罗姆族最好的专家预先编制程序指挥的。”

“现在可以放心了吧？”阿诺尔德问道。

“不错。”格里高尔说，“不过这德罗姆族到底是什么？”

“先生们。”小艇继续说，“别把我当作无知无觉的机械，我是你们的同志和战友。我很了解你们目前的处境：你们目睹了我方战船如何被赫盖恩人无情的炮火打得溃不成军……”

“什么船不船的，”阿诺尔德问，“它在胡说些什么？”

“……你们肯定历尽千辛万苦才登上我这艘船，还被有毒液体弄得半死不活……”

“难道这指我们在海里的游泳吗？真是乱弹琴，我们是在体验这里的水质……”

“……你们神志不清，垂头丧气，受惊不浅……”小艇说得更加温柔体贴，“我们和德罗姆的主力舰队失去联系，被抛往一个陌生的星球。先生们，不要为恐惧而感到羞愧，这是战争，战争是无情而残酷的。我们别无选择，除非把这批赫盖恩野蛮人赶回太空中去！”

“什么玩艺？这些胡言乱语究竟是什么意思？”格里高尔问，“是不是有人把古代的电视剧本错误地输入它的记忆模块里啦？”

“恐怕还得好好检修它才行。”阿诺尔德决定，“整天听这些荒唐话怎么受得了！”

他们逐渐接近岛屿。小艇还在叽哩呱啦说个不停：什么保家卫国啦，什么迂回机动战术啦，什么在困难情况下需保持镇定啦……

突然之间小艇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格里高尔问。

“我要对小岛进行侦察。”救生艇回答说。

阿诺尔德和格里高尔交换着惊疑的目光。

“最好别和它争。”阿诺尔德低声说，但他还是按捺不住，“嗯，这个岛一切都很正常，我们已亲自察看过了。”

“也许吧。”小艇同意说，“但这是现代闪电战，情况瞬息万变，决不能依赖个人的感觉器官：它们往往极为局限，容易产生错觉，轻信表面现象。只有电子感官才不受情绪支配，不会激动，永远保持警惕，不犯错误。”

“不过这个岛的确空空如也！”格里高尔急忙辩解说。

“我可是看到一艘陌生的宇宙飞船呢。”小艇冷冷地说，“它上面没有德罗姆的标记。”

“反过来说它上面也没有敌人的标记！”阿诺尔德肯定地说，因为是他本人对这艘旧飞船的表面进行装修的。

“此话诚然不错，但在战争中应当遵循非我即敌的原则。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你们渴望脚下能踩上坚硬的土地，但我还得考虑许多其它因素……”

“好了，够啦！”格里高尔实在受够了和这喋喋不休的小艇争论的滋味，“马上给我开往岸边，这是命令！”

“我不能盲目执行这条命令。”小艇说，“我担心脑震荡已使你失去了理智。”

阿诺尔德伸手就去扳动开关，但他立即遭到电击，痛楚不堪地缩了回去。

“放尊重些，先生们。”小艇严厉地说，“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军官才能关闭我。为了对你们的安全负责，我警告你们别再靠近操纵台，因为眼下你们的思维非常混乱。等到情况比较明朗时，我再来照顾你们。现在我得把全部能量用来确定敌人的方位。”

小艇加足马力，沿着海岸游弋，在海上画出一条相当复杂的弯曲航道。

“我们现在去哪儿？”格里高尔问。

“去和德罗姆的舰队会合。”小艇满怀信心地说。于是我们这对朋友只能怅然面对那无边无际的大海。

“当然，这首先还得看我能不能找到他们。”小艇又补上一句。

深夜，格里高尔和阿诺尔德坐在船舱一角贪婪地吞咽最后一片三明治。救生艇还发疯般地在波涛上疾驶，它的电子感官紧张地搜索五百年前存在于另一星球上的那个舰队。

“你听说过关于德罗姆人的事情吗？”格里高尔提出这一话题。

阿诺尔德努力在脑海中回忆，他是个广闻博记的人，后来他回答说：“他们属于一种半蜥蜴的生物种族，生存在一颗小行星上，离御夫星座不远。但几个世纪前消亡了。”

“那么赫盖恩人呢？”

“也同样是那种生物种族，情况相似。”阿诺尔德好容易才从袋中摸到一小块面包屑纳入嘴中，“它们进行过一场谁也不需要的战争，结果所有参与者都死光了，当然我们这艘小艇是个例外。”

“而我们呢？”格里高尔提醒他说，“别忘了我们被认为是德罗姆的战士。”他疲惫地叹息说，“你说怎么办？能劝说这艘破船回心转意吗？”

阿诺尔德怀疑地摇摇头。“我看不行。对它来说战争还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它的一切思维和行动都是从这个前提出发的。”

“它能听见我们所说的话吗？”格里高尔又问。

“那倒不见得，它并不能真正读出别人的思想，我认为它的感知中心只能接受直接朝它发话的内容。”

“不错，”格里高尔痛苦地模仿乔的话说，“我对你们说过，这种小艇现在已不再生产了。”他巴不得乔此刻能在他掌握之下，这样就能好好教训他一顿。

“目前的情况非常微妙，”阿诺尔德说，“全部麻烦在于小艇误入歧途，成为一个偏执狂和妄想症患者。不过我认为这种情况不会持久，很快就将结束。”

“为什么？”格里高尔问。

“理该如此，”阿诺尔德说，“小艇的主要任务是什么？不就是要保护我们的生命吗？这说明它应该让我们吃饱。现在三明治吃完了，剩下的食品都留在岛上，所以我料定它迟早得让我们回到那里去。”

几分钟后他们发现救生艇果然绕了一个弧圈，改变了航行方向。

“我实在找不到德罗姆的舰队，所以我准备回去对岛屿再次进行侦察。幸好附近没有敌人，现在我能腾出手来关怀你们了。”

“听到了吗？”阿诺尔德用胳膊触触格里高尔的肘部，“一切都和我预料的一样，现在进一步来证实我的假设。”他转身对小艇说，“你是该照顾我们了，我们需要吃的。”

“对，来些美餐款待我们。”格里高尔也提出同样的要求。

“那毫无问题。”小艇说。

壁间伸出一个盘子，里面的东西堆得满满的，样子有点像黏土，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机油味。

“这是什么？”格里高尔问。

“这是基塞尔，”小艇说，“是德罗姆人最喜爱的食品。我能用16种不同的方法来烹调它们。”

格里高尔厌恶地尝上一口，那滋味简直就跟机油拌黏土差不离。

“我们不能吃这种玩艺！”

“可以的，可以的，”救生艇疼爱地说，“成年的德罗姆人每天都要吃5到30磅基塞尔，还直喊要添呢。”

盘子移得更近，吓得这对朋友连连倒退。

“听好，你！”阿诺尔德向小艇摊牌说，“我们不属于德罗姆族，我们是人类，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你所说的战争在五百年前就结束了。我们不吃基塞尔，我们的食品在岛上。”

“别神经错乱啦，士兵们常犯这种自欺症，企图逃避现实，这是由于严酷的现状所造成的。先生们，快正视现实吧。”

“你才该正视现实！”格里高尔怒吼，“不然我马上把你一个螺丝一个螺丝都拆散！”

“吓唬不倒我。”小艇不动声色说，“我了解你们，看来你们的大脑被毒水损伤了。”

“毒水……水？”格里高尔呛得说不出话。

“这是对德罗姆人而言的，水对它们有害。”阿诺尔德提醒他。

“如果需要的话。”救生艇接着说，“我这里有能对大脑进行手术的器械，这是非常措施，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使用。战争就是战争，战争不相信眼泪。”

它打开柜子，这对合伙人瞧见里面有着一大堆亮晶晶的外科手术刀。

“噢，我们感到好多了。”格里高尔赶紧声明，“基塞尔很开胃，对吗，阿诺尔德？”

“太……太棒了！”阿诺尔德颤抖着说。

“我曾在全国基塞尔烹调大赛中获过冠军。”小艇用难以掩饰的骄傲声调宣称，“多尝—点，为了我们战士的健康，请多多加餐。”

格里高尔抓起一大把基塞尔，坐在地上吧哒吧哒地装腔作势：“了不起的好味道！”

“很好。”小艇说，“现在我朝岛屿方向驶去，过几分钟我保证你们的感觉会更好。”

“那为什么？”阿诺尔德追问。

“舱里的温度简直高得无法忍受，我真难以想象你们如何能挺到现在，换上任何别的德罗姆人是万万吃不消的。请再坚持一下，我马上把温度调低到正常的零下20度，为了振奋你们的斗志我将同时演奏国歌。”

于是传出一阵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有节奏的吱吱嘎嘎的怪声。艇外波涛打着拍子，几分钟后舱内明显变得寒意砭骨。

格里高尔无力地闭上双目，他尽量不去注意那令四肢逐渐僵硬的寒意，他只想睡觉。半醒半睡中他猝然被阿诺尔德的喊声叫醒：“快醒醒！我们总得要想点什么办法才行！”阿诺尔德的牙齿已不住上下打颤。

“去求求它打开加热器……”格里高尔迷迷糊糊地说。

“这行不通。德罗姆族生活在零下20度，而我们就是德罗姆族人，没说的。”

冷凝管穿过整个船舱，起先薄霜在管壁上形成，接着又蒙上一层坚冰，窗户上全是白花花的一片冰霜。

“我有个主意。”阿诺尔德谨慎地说，他目光不离操纵台，在对方耳边低低说上几句。

“可以试试。”格里高尔同意说。

他们站起身。格里高尔抓起水罐，断然大步跨向船舱的另一侧。

“你们要干什么？”小艇尖锐地盘问。

“我们要活动活动，德罗姆的战士得经常保持临战状态。”

“那好吧。”小艇无奈地说。

格里高尔把水罐抛给阿诺尔德，后者咧开大嘴又把它扔了回去。

“对这个东西要当心。”小艇警告说，“它里面含有致命的毒药！”

“我们自会小心。”格里高尔说，“这个罐子还得送往司令部去呢。”他又把它抛给阿诺尔德。

“司令部需要它来对抗赫盖恩族。”阿诺尔德边说边把罐子又扔还给格里高尔。

“果真吗？”小艇奇怪地说，“这倒很有趣，是新创造……”

这时格里高尔把沉重的水罐用力投向冷凝管，管子破裂，里面的液体流满一地。

“真是个臭球，老伙计！”阿诺尔德说。

“瞧我干下了什么！”格里高尔故作惊讶。

“我警告过你们了。”小艇忧伤地喃喃说，“情况非常严重，我再也无法降低温度啦。”

“如果你让我们登岛……”阿诺尔德刚刚启口说。

“这不行。”小艇截口说，“我的基本任务就是保护你们的生命，而你们根本无法在这样的大气中生存。不过我会想出别的办法来保证你们安全的。”

“你还准备干什么？”格里高尔心中又是一阵恐惧。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得再次侦察这个岛，如果还找不到我方部队，那只能上德罗姆族最最可能生存的地方去。”

“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这颗行星的南极。”小艇说，“那里的气候最理想，我估计有零下30度。”

在发动机的吼叫声中，小艇像道歉似的补充说：“当然，我还得采取一切措施以确保任何事故不再发生。”

这时小艇的速度已急剧加大，他们听到咔嗒一声，船舱被密封上锁。

“赶快想想办法。”阿诺尔德说。

“我已无计可施。”格里高尔回答。

“我们无论如何得离开这里，船一到岸就得走，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能直接从舷窗跳出去吗？”格里高尔问。

“绝对不行。它现在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如果你没有把冷凝管打坏，我们也许还能有点机会。”

“我懂。”格里高尔失望地说，“不过这全怪你出的馊主意。”

“怎么能怪我？我清清楚楚记得是你先提出这个建议的，你说什么……”

“好啦，现在再怪谁也于事无补了。我们能在接近岛屿时切断它的能源吗？”

“不行，你根本无法接近它到五英尺之内。”阿诺尔德说，他对那次所受的打击尚有余悸。

“不错。”格里高尔把双手放在脑后，一种想法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要是……这当然很危险，但是在这种情况下……”

可就在这时小艇声明说：“我马上要考察岛屿了。”

从船首舷窗望出去，格里高尔和阿诺尔德看见岛屿已近在一百码左右。朝霞的背景衬托出他们那艘亲切的飞船轮廓。

“真迷人。”阿诺尔德说。

“绝对如此。”格里高尔通知小艇说，“我敢打赌德罗姆的战士就呆在地下的掩体里。”

“根本不是这样。”小艇反驳说，“我已勘察到地平面下深达一百码的地方。”

“真是这样的话。”阿诺尔德说，“我只好建议让我们自己去进行更为仔细的侦察，我们必须马上登陆。”

“岛上没有智能生物。”小艇坚持说，“相信我，我的电子感官比你们要敏感得多。我不允许你们去冒险，德罗姆族需要战士，需要像你们这样坚强和耐热的战士。”

“我们是自愿去适应这种气候的。”阿诺尔德说。

“你们真爱国。”小艇真心称赞，“我知道你们现在有多么苦，我得马上去南极，让你们这些忠诚的战士得到应有的休整。”

格里高尔断定这是放手一搏的时候了，尽管他们还没能考虑周到。

“这没有必要。”他反对说。

“什……什么？”

“我们在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格里高尔以秘密的口吻说，“我们本来不能把这项任务的秘密向你这种低等级的小艇公开，但现在从实际情况出发……”

“不错，是从实际情况出发。”阿诺尔德在旁帮腔，“我们可以对你说出真相。”

“我们是敢死队，负有在炎热气候下进行战斗的特殊任务：司令部指定我们登陆占领这个岛屿直到大部队到达。”

“这我可半点不知情。”小艇说。

“你当然不会知道。你只是一艘普通救生艇！”阿诺尔德轻蔑地说。

“立即让我们上岸。”格里高尔命令说，“不得延误！”

“你们早该把这事告诉我。”小艇答道，“我自己又怎么能猜中呢？”

于是它缓缓转身朝小岛而去。

格里高尔屏住呼吸，他简直不敢相信如此拙劣的骗局居然能轻易成功。但从另一方面说，这也不奇怪，在建造救生艇时就是依据它应该信任驾驶员的话语而设计的。

在寒冷的曙光中，海岸线离他们只有五十码之远，可这时小艇又意外地刹住。

“我不能这样做。”它说。

“为什么不能？”

“我的确不能。”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诺尔德狂怒说，“这是战争！命令就得……”

“这个我懂。”小艇伤心地说，“非常抱歉，你们理应选用其它类型的船来执行这种任务，任何一种船都行，但绝不能是救生艇。”

“但你必须执行命令。”格里高尔央求说，“只要想想我们的祖国，想想这批万恶的强盗赫盖恩人！”

“可是我实在无法执行你们的命令，我的首要责任是保护乘员免遭危险，而这条指令存放在我所有的记忆库内，它优先于任何其它指令。我无法让你们去送死。”

于是小艇又缓缓远离岛屿。

“你将为此而被送上法庭！”阿诺尔德歇斯底里地尖叫，“军事法庭会审判你！”

“但我只能按照预先输入的指令行事。”小艇悲哀地说，“只要我一旦发现主力舰队，我就会把你们移交给其它战舰，眼下我只能把你们运送去安全的南极。”

小艇加大速度，岛屿很快落在背后。阿诺尔德不顾一切扑向操纵台，结果受到猛击而仰面跌倒。格里高尔也同时抓起水罐准备扔向锁住的门，但一个疯狂的念头猛然闪现……

“我求你们别再毁坏东西啦！”小艇央求道，“我理解你们的感情，但是……”

“这实在过于冒险……”格里高尔在思索，“但与其去南极，不如孤注一掷，反正死路一条。”

于是他打开水罐，说：“既然我们无法完成任务，那就更加没脸去见战友了，自杀是我们的唯一出路！”他喝下一大口水并把它递给阿诺尔德。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小艇刺耳地嚷叫，“这里面是水，是最最致命的毒药！”

从壁间很快伸出一把电子钳，要打落阿诺尔德手中的水罐。

阿诺尔德紧紧抱住罐子不放，他也抢先喝下了一大口。

“我们为德罗姆的光荣而死！”格里高尔瘫倒在地上，以此暗示阿诺尔德照此办理。

“我没有任何解毒剂。”小艇呻吟说，“要是我能和流动医院取得联系……”它过了一会儿又恳求说，“快回答我！你们还活着吗？”

格里高尔和阿诺尔德躺着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告诉我！也许你们还想要吃基塞尔？”墙壁里又送出两个托盘，可是这对朋友依然一动不动。

“全死了。”小艇说，“死了。我应该给他们作安灵祈祷。”

接着是片刻静寂，接着小艇低声絮叨说：“伟大的宇宙之神，把你仆人的英魂收去吧。尽管他们死于自愿，但却是为祖国而死。请别对他们过分严厉，一切都应归罪于这场毁灭德罗姆族的战争。”

船舱的顶盖被打开，格里高尔感到一股寒冷的晨风。

“以德罗姆舰队赋予我的权力，我将无限沉痛地把尸体献给深深的大海。”

格里高尔感到自己被抬起，穿越舱门放到甲板上，随着船身一歪，他滚落下去，瞬间他已和阿诺尔德一起被海水所包围。

“要挺住，别沉下。”他低声道。

岛屿就在身旁，但救生艇也非常近，发动机声还在响动。

“你认为它现在还想干什么？”阿诺尔德悄悄问道。

“我不知道。”格里高尔说，他祷告上帝，希望德罗姆族千万不能有火化尸体的传统。

救生舱在接近，只有几码之远。它的船头掉转直朝他们……在极其紧张的气氛中，他们听见德罗姆国歌的哀鸣。

一切都结束了，小艇喃喃地说：“安息吧，安息吧……”最后它返身驶向远方。

直到此时他们才缓缓游往小岛，格里高尔眺望着小艇准准地朝着南方，去那里寻找德罗姆人的舰队……

怪物

科尔多维和胡姆站在陡峭的危崖上，观察一个奇怪的物体——这里还从来没见过这玩艺，所以他俩看得兴趣盎然。

“我说。”胡姆指点说，“它能反射出阳光呢，说明是金属制的。”

他们俩又向下俯瞰，朝山谷里观察。这个尖尖的物体在摇曳，从它的尾端喷出仿佛是火焰的东西。

“它在喷火呢。”胡姆说，“就算你老眼昏花，应该也看得见了。”

科尔多维依靠粗尾把自己撑得更高，想看得更清楚些。那物体已经降到地面上，火焰也消失了。

“我们爬近一点去瞧瞧，怎么样？”胡姆问。

“行，时间还来得及……不过等等！今天是什么日子？”

胡姆在盘算，然后他说：

“是这个月的第5天了。”

“真该死！”科尔多维嚷道，“我得回家去打死老婆了。”

“到太阳落上还有好几个时辰，你来得及的。”胡姆说，不过科尔多维还在为此事犹疑不决。

“我可不想耽误……”

“喏，你知道我走得有多快吧。”胡姆说，“如果时间晚了，我保证尽快回去打死她，怎么样？”

“对你的好意我深表感谢。”科尔多维对这青年夸奖几句，于是他们就从险峻的山崖下去了。

他们坐在金属物体的旁边，科尔多维在估计那物体的尺寸。

“它比我想象的还大得多呢。”

他们爬上那个物体又转悠一圈，确定那金属物体是加工出来的。

太阳落得更低了。

“我想最好还是回去吧。”科尔多维说，他发现黄昏正在降临。

“没父系，我们有的是时间。”胡姆说。

“不错，不过老婆的事情还是由我自己处理为好。”

“随你的便。”于是他们就回去了。

科尔多维的老婆已经在家里备好晚饭，接着她背对门口站着——这是习俗所要求的。科尔多维猛挥一下尾巴就打死了她，把尸体拖到门外，这才坐下就餐。

饭后休息一会儿他才去了集会处，胡姆这急性子的毛头小伙子已经在那儿讲述金属物体的事情。科尔多维悻悻地想：他肯定三口两口就把晚饭扒拉下去了，就是为了能抢在我的前面向大家炫耀。

小伙子讲完后，科尔多维说了自己的观察结果。他补充了很重要的一点：那金属物里面可能存在智慧生物。

“为什么你这么想？”米歇尔问，他也是一个老人。

“首先，那物体下降时，我看到有火焰；”科尔多维解释说，“其次，在物体落地后，火焰就熄灭了。这肯定是有人熄掉它的。”

“我看不一定。”米歇尔反对说，“它也可能是自己熄掉的。”

于是村民们热烈辩论起来，一直持续到深夜。散会后，他们像通常一样埋葬了被打死的老婆，这才各自回家去了。

这天夜里，科尔多维久久未能入眠，他老是在考虑这奇怪的物体：如果它里面真的有智能生命，那他们属于文明生物吗？有善与恶的观念吗？在百思不得其解后，他才睡着了。

第二天，所有的男性村民都去了金属物体那里，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男人的职责不仅仅是限制妇女，而且也得研究新鲜的事物。

他们分散在物体周围，对它的内部进行种种猜测。

“我认为里面的人和我们一定很相似。”胡姆的哥哥埃克斯特说。

科尔多维全身都在战栗，这是他绝对不同意的表示。

“他们多半是怪物。”他说，“如果考虑到……”

“这很难说。”埃克斯特反驳说，“想想我们自己进化的过程吧，只长着一只复眼……”

“外面的世界广袤无际。”科尔多维抢着说，“那里会有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生物的……”

但是埃克斯特又打断他说：“发展的规律总是……”

“他们和我们相似的可能性小而又小！”科尔多维接着说，“举例说，这是他们建造的飞行装置，难道我们也会去造这样的……”

“但是按逻辑来说。”埃克斯特还想坚持，“你可以看到……”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打断科尔多维的话了，所以科尔多维忍无可忍，他用长尾一击就把埃克斯特撞到金属舱壁上，尸体随之砰然一声落地。

“我认为我哥哥是个粗暴汉子，太缺少礼节。”胡姆说，“你把刚才的话接着讲下去吧。”

但是科尔多维还是没能把话说完，因为金属物体有个地方正在发出响声并移动起来，接着敞开一个洞口，一个奇怪的生物从里面出现了。

科尔多维马上证实自己是正确的：洞口里爬出的那个生物居然长有两条尾巴，全身从下到上都包着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有点像金属，又有点像兽皮，那颜色足以使科尔多维发抖。

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朝后退缩，谁知道下面会怎么样？这个生物开始时什么也没干，他只是站在金属物体上，然后来回挥动身上那两根像长葱一样的肢体，这种手势令人费解。最后那生物高举两手，同时发出声音。

“也许，他想通知我们什么事情？”米歇尔轻轻问。这时从洞里又出来三个生物，他们都拿着金属管子，四个生物在互相交换奇怪的声音。

“他们当然不可能是人。”科尔多维坚定地声称，“接下来我们要搞清楚，他们是不是文明的。”

有一个生物沿着金属外壁爬下来到地上，其余几个把金属管子直指下方，有点像在举行什么无法理解的仪式。

“难道这么丑陋的家伙会是文明的吗？”科尔多维问。

他全身的肌肉都因厌恶而在收缩，这些生物的样子实在可怖，做梦都想不出。他们的躯体上部长出一颗球状的东西——大概就算是头吧，科尔多维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头颅呢。在头的中部，在本该是平滑的地方却凸起一个东两，在它的两旁又有两个小圆坑，每个小坑里都长着一个肉瘤。在头下部有一个浅红的缺口，科尔多维捉摸着，这该是嘴巴了——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实在很丰富。

那些生物在移动时，可以看到他们也有骨骼。他们的动作更让人意外，四肢一动一动的。

“上帝啊！”希尔里格惊愕地嚷起来，他是个中年人，“我们应当打死他们，别让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再受活罪啦！”

其他的人都有同感，于是村民准备一拥而上。

“等一下！”有人嘁道，那是一个年轻人，“如果可能，我们先和他们沟通一下试试，也许他们是文明生物呢？外面的宇宙很大，什么事都有可能的。”

科尔多维还是要立即消灭这些怪物，但是大伙已经停止，并且对这复杂的问题进行着争论。

而胡姆已经悄悄接近了站在地上的生物。

“你好。”他说，那个生物也回答了什么。

“我听不懂你的话。”胡姆又想退回，但是那生物在挥动肢体，指指太阳，然后又发出一种声音。

“对，今天很暖和，不是吗？”胡姆愉快地应答说。

那生物又指指土地，发出另外一种和原先不同的声音。

“今年我们的收成不能算好，真的。”爱说话的胡姆还在继续这场谈话。

怪物又指指自己同时发出某个声音。

“是呀。”胡姆同意说，“你实在太不像话了，难看之至。”

这时大多数村民已感到饥饿并决定回去，而胡姆还留在那里倾听怪物发出的声音，科尔多维在不远处等着他。

“知道吗？”胡姆在和他会合时说，“他们想要学习我们的语言，或者是想教我学他们的语言呢。”

“别这么干！”科尔多维警告说，他朦胧地感到某种灾难似乎要降临了。

“我得试试。”胡姆并不采纳他的意见，后来他们并肩爬上了通往村子的陡峭山崖。

近黄昏时，科尔多维去了储存多余妇女的仓库，按照正规的手续向某个年轻妇女提出求婚，问她是否同意做他家25天的女主人。当然，对方很感激地接受了。

在回家的路上，科尔多维又碰见胡姆——他也是去仓库的。

“我刚才把老婆打死了。”胡姆告诉他，这事十分明显，否则他又为什么要去那个仓库呢？

“明天你还上陌生人那里去吗？”科尔多维问。

“差不多吧。”胡姆答说，“只要不出现什么新情况就去。”

“最最主要的一点是——要弄清楚他们是文明生物呢还是怪物？”

“那当然！”胡姆同意说，接着就爬远了。

这天晚上，在饭后举行了会议。所有的老人都认为：这种生物不可能是有理智的人。科尔多维也竭尽全力地阐述：他们的外表就足以证明这点，这样的怪物难道能具备善恶的观念吗？

但是年轻人大多不同意，他们指出金属物体就是智能的产物，有智能就会有逻辑，而有逻辑当然就能区分出黑与白和善与恶了。

甚至那些多余的妇女们也在就此而争沦不休。

在第二个星期里辩论仍然没有停止，正常生活仍然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早上妇女都出去收集食物，准备饭食，产卵，这些卵又被多余的妇女们拿去孵育。和平时一样，每8个卵孵出的都是女的，接着才有一个卵能孵出男的。每隔25天，或许还更早，每个男子都会打死自己的老婆，再去娶一个新的。

男子们开始还到金属物体那里去，去欣赏胡姆是怎么学习外来者语言的，后来他们厌倦了，于是都在森林或山峦上游荡，无所事事。

这些外来的怪物都也只留在金属飞船里，只有当胡姆出现时才出来。

到了怪物飞来的第24天，胡姆声称，尽管还有障碍，但他已经能够和他们沟通思想了。

“他们说是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这天晚上胡姆在会议上说，“他们和我们一样也分男女，而且也有理智。他们还说我们的外表不一致是有原因的，不过我听不懂其中的所以然。”

“如果我们同意他们是人。”米歇尔说，“那我们就应当相信他们说的是真话。”

所有的人都摇晃着身体，表示同意米歇尔。胡姆继续说：

“他们并不想干扰我们的生活，不过很愿意来观察观察，所以提出到我们的村子里来，看看我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那有什么不行呢？”一个年轻人嚷道。

“不！”科尔多维高喊说，“他们会把灾难带进家里来的！这些怪物非常阴险狡滑，他们甚至……会说谎！”

老人们都同意他的意见，不过当年轻人要求科尔多维证明他的话时，他却提不出任何证据来。

“好。”希尔里格说，“他们看上去是很像怪物，但你们完全无法肯定他们的思想也是怪诞的。对吗？”

“那是一定的。”大伙说，尽管科尔多维还在反对，但是大多数人还是同意了希尔里格的说法。

胡姆继续说：

“他们向我提议，也就是向我们大家提议，不过我听不大懂。他们说可以向我们提供食物和许多金属物品，说是能完成许多工作。我没有告诉他们这是违背我们传统的，因为说了也白搭，他们不会明白的。”

科尔多维点点头：这个胡姆还算懂事，至少证明他的确受过教育。

“他们想明天就到村子里来。”胡姆说。

“不行！”科尔多维又嚷起来，但他依然还是少数，大多数人说的是“同意”。

“还有。”胡姆又想起一件事，“他们中间有一些妇女，她们的嘴是鲜红的。我想，要能看到她们的男人怎么打死她们一定很有趣。要知道，明天就是他们飞来后的第25天了。”

第二天，那批生物极为迟缓、极其艰难地爬上了陡崖，进入了村庄。当地的居民很快就发现对方的四肢是那么脆弱，动作也那么笨拙。

“一点都不灵活。”科尔多维嘟哝说，“看上去都一个样子。”

这些外来者在村子里也很不知轻重，他们进了屋子又退出来，甚至还去了仓库，和多余的妇女们乱说一阵。把产下的卵拿起来审看，用一个黑黑的会发光的东西到处观察。

到了下午，有一个男村民兰登认为已经是该结束老婆生命的时候了，于是他推开身旁的外来者——他们正在参观他的房舍——接着就打死了自己的妻子。这时两个外来者立刻慌乱地从屋里逃了出来。

其中一个就是有着红唇的妇女，另一个则是男的。

“现在他也应该想起是该打死自己老婆的时候了。”胡姆这么想，所有的村民也都在等待，但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大概他在想有什么人替他去打死她吧？也许他们那里也有这种习惯？”兰登同声说，他没有多加考虑，就上去一尾巴扫倒那个女的外来者。

那个男性外来者发出恐怖的吼声，他用那根金属管子对准兰登，于是兰登立即倒地气绝了。

“真奇怪。”米歇尔说，“难道这表示抗议吗？”

外来者总共有8人，他们紧紧围成一个圆圈，其中一个抱着已死的妇女，其余的全都端起了金属管子。

胡姆上去询问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

“我实在听不懂。”胡姆在交谈后说，“我不知道他们所说的词是什么意思，但从腔调来看，他们是在责骂我们。”

怪物们在撤退了。这时又有一个男村民认为时辰已到，就打死了站在自己门外的老婆，于是怪物们煞住脚步，相互议论，然后作出手势让胡姆过去。

在和他们讲话时，胡姆的全身都在剧烈摇晃。

“如果我理解得不错。”他说，“他们要求我们别再打死女人了。”

“什么？”科尔多维尖叫起来，还有十多个村民也都附声怒吼。

“我再来问他们一次。”胡姆又转身对着怪物们，对方也在紧握着金属管。

“一点不错。”胡姆肯定说，于是他一言不发就挥舞起尾巴，把一个怪物打翻在地，其余的怪物们慌忙退却，同时用手中的管子扫射了当场的居民。

在怪物们离开后，村民们发觉总共死了17个男子，但是胡姆却没有受伤。

“现在你们总该明白了吧！”科尔多维嚷道，“这些家伙是在扯谎！他们说不会干涉我们的生活。现在瞧瞧，居然打死了我们17个人！这已经不是什么道德不道德了，完全是有预谋有计划的屠杀！”

男子们大声交谈，他们狂暴得忘乎所以，这实在太可怕了，只要想一想：怪物们居然实现了大屠杀的企图。

这里还有一个令人难解的谜团：他们没有打死任何一个妇女。难道他们从来对自己的妇女们不加限制吗？这种想法使男人们深感惶惑。

多余的妇女们从仓库里冲出来，她们要求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对她们说清后，她们的怒火甚至超过了男人们，这是妇女的禀性使然。

“打死他们！”她们怒吼说，“绝不允许谁改变我们的生活！让邪恶者们彻底完蛋吧！不许改变我们的习俗！”

“我早该预测到这一切的。”希尔悲伤地说。

“我们马上去打死他们！”一个多余的妇女喊道，其实她连姓名都还没有，但这丝毫不影响到她的愤慨。

“我们——女人——只要求一件事：要文明地过我们的生活。在还没结婚的时候在仓库里孵卵，然后就去欢度我们那25天令人陶醉的生活！难道这还不够幸福吗？怪物们想破坏我们的安宁，我们得让他们尝尝厉害！”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科尔多维转向男子们说，“我早就警告过你们，但你们硬是不肯听！要知道年轻人一定得听老人话的！”

在狂怒中他把尾巴一挥又打死了两个年轻人，其他人都报之以掌声。

“在怪物还没消灭我们时就去把他们赶走！”科尔多维号召道。

妇女们都全部出动去打击怪物了。

“他们的金属管子是能置人死命的。”胡姆说，“妇女们知道这点吗？”

“也许还不知道。”科尔多维说，他已经开始冷静，“你快去警告她们。”

“我可是累极了！”胡姆发牢骚说，“我一直在翻译，也许你自己去好些。”

“好吧，我们两个一道去。”科尔多维说，他对胡姆的任性已习惯了，于是他们和其他男村民们出发去追妇女了。

他们在陡峭的危崖边处追上了她们，下面就是那个金属物体。当胡姆在介绍那致命的管子时，科尔多维却在思考。

“从上面向他们扔石块。”他吩咐妇女，“也许这就能击穿金属外壳的。”

妇女们非常卖力地从事工作，从陡崖上朝下投掷石块。有一些真的打中了飞船，从它里面发出了一阵火焰，于是有的妇女们牺牲了，连大地都在颤抖。

“让我们后撤！”科尔多维对男的下命令说，“没有我们妇女也能对付，我们已经太疲乏了。”

于是男人都退到了安全地带，继续观察事态的进展。妇女们前仆后继，一有人倒下就有人接着扑上去。她们在为幸福受到威胁而战，在为自己的家园和权利而战，女性的暴烈甚至超过了最强有力的男性的愤怒。那个金属物体喷射火焰，几乎使整个山岩都在燃烧，但这并不能吓退她们，石块还在朝下方如雨抛丢。

最后，从飞船底端喷出烈火，接着它上升到空中，越来越高，一直到变成了太空中的一个黑点，然后消失了。

这一天总共死了53个妇女，这真是天遂人愿。因为在损失了17个男性以后，正好又缩小了男女人数之间的差距。

科尔多维也在为自己骄傲：他的老婆在战斗中英勇地倒下了，他马上又为自己再娶一个。

“一旦生活恢复正常，我们就应当更加频繁地调换老婆。”在晚间会议上他这么建议。

幸免于难的多余妇女在仓库里听到这消息后都雀跃欢呼。

“真有意思，这些怪物后来到哪里去了呢？”胡姆问，他又提出了新一轮的争论题目。

“大概又想去奴役某个无力自卫的种族了吧。”科尔多维答说。

“那可不一定。”有人在反驳。于是晚间的争论又开始了。

到地球取经

阿尔弗莱德·赛蒙出生在卡桑克4星，这是一颗离牧夫座α星不远的农业星球。他在麦田里驾驶自己的康拜因（注：联合收割机），在漫长的静夜里聆听地球的爱情诗歌录音。

这里的姑娘们个个秀色可餐，从不装腔作势，是理想的生活伴侣，但是似乎缺少点浪漫情凋。星球上的业余娱乐虽然轻松愉快，不过除掉愉快以外就什么也不剩了。赛蒙感到自己并不满足这种平静的生活，有一天他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

卡桑克星球上来了一艘宇宙飞船，商人运来大批书籍。商人干练精明，淡黄头发，谈笑风生。大家举行宴会欢迎他，因为这颗遥远的星球非常好客。

商人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大量最新消息：关于吉特罗依2星与3星之间的战争，关于阿朗星如何捕鱼，关于莫拉兹星的总统娶了老婆的新闻，还有道兰5星人说话如何可笑等等。后来有人提出：“说说地球的事吧。”

“噢！”那商人扬起眉头说，“想听母星的事情吗？宇宙中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和古老的地球相比了。地球上一切都是百无禁忌的。”

“此话怎讲？”赛蒙又重问一遍。

“他们那儿有法律，”商人得意地微笑说，“那可是人人都得遵守的。地球上什么都和这里不一样，朋友。你们只擅长耕种，但地球人却擅长搞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事……什么狂热啦，美女啦，战争啦，酗酒啦，恐怖啦等等，所以人们长途跋涉若干光年上地球去，目的就是为了瞻仰一下这些东西。”

“那里也有爱情吗？”一位妇女问。

“当然有，亲爱的。”商人温柔地答复，“地球是银河系里惟一迄今还保存有爱情的地方！吉特罗依2星和3星曾试过爱情的实践，结果发现这是一种过分奢侈的游戏。阿朗星决定不用爱情去蛊惑人心，莫托兹星以及道兰5星干脆就没有时间谈情说爱。但是正如我刚才所说，地球人是最善于搞稀奇古怪把戏的，他们甚至以此作为一种收益。”

“收益？”

“那当然！地球是一颗古老的星球，石油和土壤都已枯竭。它过去的殖民星球眼下全部独立了，而地球人的头脑和你们同样清醒。他们当然要出售自己的商品以换取好处，所以什么都能拿来做交易！”

“那么您本人喜欢地球吗？”赛蒙问。

“我喜欢。”商人颇为有点伤感，“曾经喜欢过。不过我现在在旅行。朋友们，这些书想买吗？”

赛蒙以高价买下了古老的诗歌选集。他一面阅读，一面幻想着书中那种皎洁月光下的恋爱情景：在朦胧的海岸边相互偎依的恋人，他们如何双双坠入疯狂的爱情漩涡，倾听着呼啸起伏的海涛拍岸，直到绚丽的早晨第一束阳光照亮了爱人的樱唇……

但这些只有在地球上才能存在！因为正如那位商人所说，地球的儿女们现在已移民到天涯海角从事各种劳动，在陌生星球上谋求生存。卡桑克星上种植的是小麦和玉米，吉特罗依2星与3星上建立了工厂，阿朗星的鱼产品驰名整个南星群，莫拉兹星球上则在猎取凶猛的野兽，而道兰5星的荒原广漠有待垦殖。所有这些地方都在各忙各的。

尽管这些新世界的生活由于有严格的计划安排，蒸蒸日上，衣食充裕，但似乎依然缺少了点什么，显得暮气沉沉，大概是因为只有地球人才懂得爱情的缘故吧。

赛蒙不禁为此心驰神往，他朝思暮想，拼命积蓄，终于在他29岁那年卖了农场。他把干净的衬衫收拾进手提箱，穿上最好的衣服和一双牢固的鞋子，登上卡桑克至地球的定期往返飞船。

他来到了地球，他的梦想肯定能够成真，因为这是有法律保证的。

他顺利地通过了纽约航空港的海关检查，搭上郊区地铁来到广场，升上地面。阳光耀眼，刺得他眼睛不停地眨动，他牢牢地抓紧手提箱，因为人们告诫他得谨防扒手。

他屏住呼吸，心荡神移，放眼四望。

使他大吃一惊的是多如牛毛的各种游艺场，五花八门，确实大开眼界！

右侧的高大帐篷上悬挂着巨幅标语：“绿色地狱居民做爱的记录片！惊人的暴露镜头！”

他刚想进去，但是在马路另一侧又是战争片和冒险片的广告：“宇宙舰队的无畏者！泰山大战土星吸血蝙蝠！”

他记得在书上曾经读过：泰山是地球人的崇拜偶像。

这一切都令他目瞪口呆，还有各种店铺鳞次栉比：食品店、旧货铺、饮料摊应有尽有。

赛蒙正不知所措，身后又传来机关枪点射的哒哒声，他骤然回过身。

那仅仅是家打靶场，细长狭窄，但装潢漂亮，柜台根高。老板是个黝黑的胖子，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向赛蒙微笑：“来碰碰运气吧！”

赛蒙发现打靶场的另一端不是通常的枪靶，在弹痕累累的凳子上竟嫣然坐着四位只穿比基尼服装的女郎。她们每个人前额及胸脯上都赫然印着“红苹果”的标志。

“难道你们这里使用真枪真弹？”赛蒙问。

“那自然，”老板说，“地球有法律禁止做虚假商品的广告，所以这里全是真正的枪弹和真正的活靶姑娘！想站上去打几枪吗？”

“来吧，朋友！我敢打赌你射不中我！”一位女郎朝他嚷叫。

“就是坐着不动他也打不准的！”另一位姑娘故意在旁边煽风点火。

“他哪行呀？来吧，朋友！”

赛蒙的手在额上擦拭汗水，他企图摆出一副对所见所闻无动于衷的模样。说到底这里可是地球，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都是可能的，只要做生意有钱能赚就行。

“那么也有专打男人的靶场吗？”他问。

“当然有，”老板回答，“但是您不见得对男人也有兴趣吧，有吗？”

“当然没有！”

“您是从外星来的吗？”

“不错，您怎么认出的？”

“根据服装，我总是根据服装来辨认的。”胖子闭上眼睛拖长声音说，“站过来，站到这儿来，开枪打那些姑娘们！别压制内心中的冲动！扣一下扳机，您就会感到积压的怒火全都在顷刻之间迸发出去啦！这比最好的按摩还灵，比喝得酩酊大醉还强！来吧，来吧，去打死这些女郎们！”

“一旦要被射中，你们不就马上死了吗？”赛蒙向其中的一位姑娘发问。

“别尽说傻话啦。”那姑娘说。

“但是……”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呢。”另外一位姑娘耸耸肩补上一句说。

赛蒙想打听怎么说还有更糟糕的情况，但是老板却从柜台上向他弯下腰悄声说：“听好，小伙子。瞧我这里还有什么。”

赛蒙发现在柜台后面是一挺微型冲锋枪。

“价钱便宜得要命，”老板说，“我让您拿冲锋枪射击。随便朝什么地方打都行，可以把一切都打得稀巴烂，把墙壁打成蜂窝，这是点45口径的，每发子弹打出的枪眼都大得惊人。只要您尝过冲锋枪射击的滋味，那才懂得什么叫够味哪！”

“我想这并不好玩。”赛蒙肯定地说。

“我还可以提供手榴弹，甚至给您两颗，还是开花霰弹。如果您真的想要……”

“不！”

“价格一定从优。”老板说，“你也可以开枪打我，只要你有这个胃口，尽管我估计您不一定对此感兴趣。”

“不，永远也不！这太可怕了！”

“今天情绪不佳是不是？好吧，反正我这里日夜开放。以后再来，小伙子。”

“我们等着你，亲爱的！”在他后面一位女郎直朝他送媚跟。

赛蒙走到饮料柜台前要了一杯可口可乐，他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为了恢复平静。他把饮料一口一口慢慢地吮吸。赛蒙告诫自己：别用卡桑克星球上的行为标准来衡量地球。如果地球人喜爱杀戮，而受害者不反对的话，他又何必去抗议呢？

“你好，年轻人！”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使他从沉思中醒来。

赛蒙转过身看见一个矮子，站在他身旁，面部表情既严肃又意味深长，缩在一件大而无当的外套里。

“您是外星来的人吧？”

“是的，”赛蒙说，“您怎么知道的？”

“只要看靴子，我总是根据靴子来辨认的。你喜欢我们这个星球吗？”

“它……很不平常，”赛蒙小心婉转地说，“我是想说，它出乎我的意料……”

“那当然，”矮子说，“你是个理想家。我只要一见你那张纯洁的脸就看出来了。朋友，你来到地球是有一定目的的，我说得对吗？”

赛蒙点点头。

“我猜得中你的来意，”那矮子继续说，“你是想来参加拯救世界的战争，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这里总在进行六场基本的战争，每人都可以在任何时刻在某场战争中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

“对不起，但是……”

“恰好就是现在，”矮子用庄严的口吻说，“被压迫的工人领袖希勒正在发动一场殊死的革命斗争。再加上一个人就能改变天平上砝码的平衡！朋友，这个人可能就是你！”

在看到赛蒙面部上的表情以后，矮子迅速改口道：“但是你也完全有理由为贵族的利益去打仗。睿智的老当权者希勒具有帕拉图式的深邃思想，极其需要您的帮助。他正面临外国颠覆的阴谋。只要有一个人……”

“我不喜欢这种事也讨厌战争。”赛蒙说。

“我能理解您的厌恶，”那矮子说，他的脑袋直晃，“战争多么可怕！那么您是为了爱情而来地球的？”

“您怎么知道？”赛蒙问。

矮子谦虚地笑了笑。“爱情和战争，”他说，“这是地球商业活动的基本领域。自古以来它就为我们带来了非常可观的收入。”

“那么爱情很难寻找吗？”赛蒙问。

“沿着这条街走过两个街区就是，”那矮子热情地指点说，“告诉那里的人说你是乔介绍来的。”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难道这样就能……”

“你对爱情了解多少？”乔问道。

“我一窍不通。”

“而我却是这门学问的行家。”

“我只知道一些书上的话，”赛蒙说，“在皎洁的月光下热恋……”

“还有在海边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恋人，双双坠入情网，耳边是雷鸣般的波涛声……”

“您也读过这本书？”

“那是一本尽人皆知的广告小册子。我得走了，那地方离此地两个街区，别走错。”

于是矮子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消失在人群中。

赛蒙喝完可口可乐，沿着街道走去。在第44街他看见一块霓虹灯招牌：爱情公司。

赛蒙皱起眉头，他心存疑虑。不过他还是登上二楼，进入一间布置华丽的接待室，在那里被告知穿过长长的走廊，到某号房间去。

房间内颇有气势的写字台后坐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白发老者，他站起身向赛蒙伸出手说：“您好！卡桑克星球现在怎样啦？”

“您是怎么知道我打卡桑克来的呢？”

“根据衬衫呀，我总是按照衬衫来辨认的。叫我泰德先生好了，我将尽力为您服务……”

“我叫赛蒙，阿尔弗莱德·赛蒙。”

“请坐，赛蒙先生。要香烟吗？喝点什么？您上我们这儿来肯定不会失望，先生。我们是家老字号，在爱情这个行业中是首屈一指的，尤其是我们的价格公道，服务一流。顺便问一声，您是怎么打听到我们这里的？是看了广告吗？还是……”

“我是乔介绍来的。”赛蒙说。

“啊哈，这是个高效率的人。”泰德先生说。他的头快活地一颠一颠，“好吧，先生，我们别耽误时间。您不远万里而来是为了爱情，您肯定能获得爱情的。”

他的手伸向嵌在桌上的按钮，但赛蒙止住他并说：“我并不想对您失礼，不过……”

“我乐于听取您的意见，请讲。”泰德先生露出满脸微笑让对方感到宽慰。

“对于这种事情我不大在行，”赛蒙一口气说，他的脸涨得通红，额上沁出大颗汗珠，“我觉得这里可能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跑那么远的路到地球来不是为此……我是想说，爱情归根结底不是您能出卖的商品，这可能吗？什么都可以卖，但爱情硬是不行！我敢说这肯定不是真正的爱情。”

“瞧您说的，当然是真的！”泰德先生出于惊奇而站起，“货真价实！我指的绝不是人人都可以亭受到的那种性的满足。上帝啊，那是宇宙中最最不值一提的玩意了，仅次于人命。爱情是珍贵无比的，它是一种特殊的商品。只有在地球上才能找到爱情。您读过我们的小册子吗？”

“就是那本《朦胧海岸边的恋人》吗？”

“不错，就是那一本，是我写的。那里面讲的全是爱情。对吗？这种情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感受得到的，赛蒙先生，它仅仅发生在热恋中的人们身上。”

“难道说您竟能提供真正的爱情？”赛蒙疑惑不解地问。

“当然是真正的！如果我们出售的是虚假的爱情，我们就说是虚假的。地球上的法律在广告方面非常严格，我绝不骗您。什么东西都可以卖，但是不能欺瞒消费者。这是个道德问题，赛蒙先生！”泰德停了一下显得更为平静地说，“不，先生，这里不耍任何滑头。我们不会提供代用品之类的东西，这确实就是千百年以来诗人歌颂的爱情。借助于现代科学的奇迹，我们完全能随时向您提供这种感情，而且包装精美。价格也低得无可再低。”

“我猜想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可思议的正是它的迷人之处，”泰德先生附和说，“我们的研究实验室长期专攻这个项目。请相信我，只要有市场，没有什么事情是科学办不到的。”

“我还是不喜欢这一切，”赛蒙站起身，“最好我还是去看场电影。”

“等等！”泰德先生嚷道，“您以为我们死拖着您不放吗？您以为我们会介绍一位假装爱您的姑娘，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吗？”

“很可能就是这样。”

“这您就大错特错啦！首先，这样做的代价太昂贵；其次，这对姑娘们的伤害也很大。老是这样生活的话，她的心理将严重失调。”

“那你们究竟是怎么同事？”

“我们应用了一整套关于人类思想规律的科学理论。”

这种话对赛蒙来说，无疑是一部天书，这时他已走到门边。

“我只想再说一句，”泰德先生说，“您看上去是位蛮机灵的小伙子，难道竟区别不出真或假的爱情吗？”

“我当然能够区分。”

“那我向您担保！如果您事后不满意，可以分文不付。”

“让我考虑考虑。”

“还犹豫什么呢，权威心理学家说过，真正的爱情能增强人的神经系统，恢复心理健康，能平息受过创伤的心灵，调节平衡人的内分泌系统，美化面容等等。我们出售给您的爱情里什么都有：包括刻骨铭心的爱慕，无法克制的激情，始终不渝的忠贞，神魂颠倒的眷恋，心心相印，难舍难分，特别是只有我们公司才能出售那种一见倾心立即坠入情网的爱情！”

泰德先生揿下按钮，还在迟疑的赛蒙禁不住皱起眉头。这时门被打开，一位姑娘走进房间，赛蒙没顾得及再加考虑。

她身段高挑，秀美窈窕，一头棕色的头发闪着金光，赛蒙简直说不清她的面容，因为他的眼睛已被泪水蒙住，无法自持。

“佩妮·布赖特小姐，”泰德先生介绍说，“请认识一下这位阿尔弗莱德·赛蒙先生。”

那姑娘樱唇微启，但却没吐出一个字，而赛蒙也变得拙口笨舌，他见到她就明白一切：他从心底里感到彼此已经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他俩很快就手拉手出去了，坐上了喷气直升机，降落在一座白色的小楼上。它坐落在翠柏青松之中，窗外可以眺望大海。他们款款笑语，温存抚摸，缠绵缱绻，在落日余辉照耀下，佩妮在赛蒙眼中化成火一股的女神，她那秋水般的双瞳在苍茫暮色中含情脉脉地睇视着他。周围一切变得神秘奇美，皓月升空，皎洁如镜，姑娘泪光晶莹，柔荑纤手撒娇地捶打他的胸脯。而赛蒙也是热泪盈眶，连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最后他们迎来了拂晓，迎来了第一束微弱而蓦然出现的阳光，它映照着这一对难离难分偎依不舍的恋人，海岸边哗哗震耳的波涛声使他俩如醉如痴……

中午他们回到了“爱情公司”的办公室。佩妮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后就消失在门口。

“你认为这是真正的爱情吗？”泰德先生问。

“是的！”

“那么您完全满意？”

“是的！这肯定是爱情，最最真实的爱情！但为什么她坚持要我们回来呢？”

“那是因为解除催眠状态的时候已经到了。”泰德先牛说。

“什么？”

“所有的人都渴望爱情，但只有少数人才能付得起昂贵的费用，对不起，这里是您的账单，先生。”

赛蒙恼怒地数出了钞票。

“这完全没有必要，”他说，“毫无问题，我会付清介绍我们相识的费用的。不过她眼下在哪里？你们把她怎样了？”

“对不起，请您放冷静些。”泰德先生劝告说。

“我不要！”赛蒙嚷道，“我要见佩妮！”

“这是不可能的，”泰德先生冰冷地答复，“劳您大驾，停止这种把戏吧。”

“您打算敲榨更多的钱吗？”赛蒙大声吼叫，“好吧，我付，告诉我需要多少钱才能把她从你们的魔掌中拯救出来？”

于是赛蒙掏了一叠钞票摔在桌面上。

泰德先生只是用食指戳戳这些钱，“把它们收回去，”他说，“我们是一家古老而受人尊敬的公司。如果您再这样闹嚷，我将不得不把您赶出去。”

赛蒙勉强压下怒火，收回钞票并坐下。他深深地吸上一口气，轻声说：“请原谅。”

“这才像句话，我绝不允许别人对我大声叱喝。如果您能放理智点，我准备听取您的意见。好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赛蒙的声调重新升高，然而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并说，“她爱我。”

“那当然。”

“为什么要拆散我们？”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就是那么回事吗？”泰德先生问，“爱情——这只不过是一段能令人销魂的幕间插曲罢了，它对人们的理智是一种调节剂，对荷尔蒙的分泌起着平衡的作用，能美化面部皮肤。但是有谁愿意老这么爱下去的呢？有吗？”

“我就愿意，”赛蒙说，“这种感情是刻骨铭心的，是永恒不变的……”

“所有这些东西，”泰德先生打断他说，“就是您刚才所说的那些，全都是用同一种方法制造出来的。”

“什么？”

“您知道关于生产爱情的手段吗？”

“不知道，”赛蒙说，“我想爱情是独一无二的……”

泰德先生摇了下头：“在技术革命以后，我们早就淘汰了多少世纪以来那种自由恋爱的模式，这种恋爱过程对于做生意来说过于迟缓，经济上行不通，早已不合时宜了。现在我们能够通过催眠以及刺激大脑某些神经中枢的办法来培育任何感情。结果怎样？佩妮不就对您倾心相爱了吗？在整个过程中再辅以朦胧的海岸，皎洁的月亮，拂晓的晨曦……”

“于是就能强迫她爱上随便哪个人……”赛蒙一字一句地说。

“是诱导她爱上某一个人。”泰德先生纠正他。

“先生，她怎么会搞起这种肮脏勾当的？”

“这很平常，她与我们签订过合同，工作的报酬优厚，合同期满后我们会还给她原来的个性，半点不会走样！而且为什么您要称这是什么肮脏勾当呢？谈恋爱很正大光明，没有什么不体面之处。”

“这不是爱情！”

“不，是爱情！货真价实！公司的科学机构把它和天然的爱情通过定性分析作过量化比较，一切结果证明，我们的爱情更为深刻，更加迷人，更为热烈，更加充实。”

赛蒙眯缝双眼，然后睁开说：“听着，我唾弃你们的所谓科学分析。我爱她，而她也爱我，其它一切都不必考虑。让我和地讲话！我要和她结婚！”

泰德先生厌恶得连鼻子也起了皱：“何苦呢，年轻人。您竟要和这种女孩子结婚！如果您的目标是结婚，那么这种业务我们也能承包，我可以为您安排一场田园风格的婚礼。同样是一见倾心，而且新娘是处女，是经过监督部门的国家官员调查过的……”

“不，我爱佩妮！让我和她说上哪怕一句话！”

“这绝对不可能了。”索德先生说。

“为什么？”

泰德先生按了按桌上的按钮，说：“您想还能怎样？我们已经抹去了原先对她的催眠暗示，佩妮现在爱的是别人了。”

这时赛蒙才恍然大悟。也许就在此时此刻，佩妮已经含情脉脉地望着另一个男人，正带着只有赛蒙体验过的那种感情，对其他男子奉献“爱睛”——这是所谓的公司的科学机构认定的，比传统的低效率的爱情更为合算的“爱情”。她正在小册子上所提到的朦胧的海岸边欢度春光……

于是赛蒙猛扑向前去掐泰德先生的脖子，但是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闯进来，一把拖住他并推搡到门边。

“记住！”泰德在他身后喊道，“在任何情况下我们的价格都无可再低了。”

然后他已出现在街上。

起先他只有一个愿望——赶快离开地球，离开这个充满商业气息的地方。他的步伐非常之快，但是佩妮的影子还在他脑海中盘旋，她的脸娇艳如火，眼中喷射出炽烈的爱情，时而朝他，时而又对着别人，如影随形……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回到了打靶场。

“想试试手气吗？”那位老板问他。

“好吧，给我装满子弹。”阿尔弗莱德·赛蒙闭上眼睛说。

人手难及

赫尔曼用双脚圆规费尽心机从罐头里勉强挖出最后一块小萝卜，他拿到卡斯克眼前炫耀一番，然后小心翼翼放到工作台上，和剃须刀片摆在一起。

“鬼才知道给两个成年男子汉吃的东西是什么！”说这话时卡斯克在减震椅中陷得更深。

“如果你放弃属于你的那一份……”赫尔曼刚刚开口，卡斯克已急着摇头，于是赫尔曼笑着拿起刀片，吹毛求疵地查看了刀口。

“别再耍弄啦！”卡斯克劝他，同时看了一下仪器，现在离一颗红色的矮星很近，“是该吃饭的时候啦，我们已靠得很近了。”

赫尔曼在萝卜上先划一个切口，卡斯克也张大嘴巴凑得更近，赫尔曼接着精确地用刀片对准记号，一下子就把那块萝卜对半剖开。

“你是否还想做个祷告？”赫尔曼挖苦地问道。

卡斯克喃喃地讲了一些无法听清的话，就把自己的那份箩卜一口吞下。赫尔曼在慢慢咀嚼，似乎惟有这样才能恢复那早已萎缩的味觉。

“萝卜并没有多少营养。”赫尔曼还作出这样的评价。

卡斯克什么也没回答，他在认真研究那颗红矮星。

赫尔曼终于吃光了，他打了一个呵欠。他们还是在前天吃过最后一顿饭，只有两块饼干加一杯水，只要那也能称之为饭的话。在这以后，星际飞船内剩下惟一能吃的食品就只剩这块萝卜了，在广袤的太空里赫尔曼和卡斯克的肚子早已空空如也。

“它有两颗行星。”卡斯克报告说，“其中一颗似乎已经烧毁了。”

“那我们就在另一颗上着陆。”

卡斯克点点头，把制动程序输入进去。

赫尔曼曾千百次地思索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难道是他们在卡拉奥航天港装货时订购的食品太少吗？也许是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设备上了？也可能干脆就是港口工作人员忘了把那箱宝贵的食品装上飞船！

他把腰带束得更紧，在腰带上钻了第四个新洞眼。

现在吃后悔药已无济于事。他们反正已经陷入极其尴尬的困境之中。命运之神真会作弄人：因为燃料还绰绰有余，甚至足以回到卡拉奥，不过在归途的最后阶段，船舱里只会剩下两具早已干枯的尸体罢了。

“我们即将进入大气层了。”卡斯克通知说。

糟糕的是：在这块很少有人探索的宇宙空间，恒星极为稀少，行星就更甭提了。根本别想找到水源，能吃的食物更完全没有指望。

“我们下去看看再说吧。”卡斯克牢骚满腹。

这颗行星有点像一头浑圆的灰色箭猪，在矮星的微弱红光照耀下，可以看到它上面布满针尖状的百万山峰。他们的飞船绕着行星进行螺旋式飞行，千万座山峰似乎也在朝他们扑面刺来。

“这简直不可能！难道整个行星都是密集的山峰吗？”赫尔曼说。

“当然不可能。”

行星上是有湖泊和海洋的，但就连从水面上也都在冒出尖齿般的山岛，没有发现哪怕一块平坦的陆地，也没有任何文明或生命的迹象。

“谢天谢地，这里的大气倒是含氧的。”卡斯克报告说。

他们沿着螺旋轨道飞行，最后冲进大气层，飞行的速度开始放慢，但依然只看见山峰、湖泊、海洋，然后又是山峰。

在飞到第八圈时赫尔曼发现山峰上有一幢建筑物，于是卡斯克赶紧制动，飞船外壳被烧得发红，到第11圈时它终于降落了。

“把房子造在这种地方真笨。”卡斯克哺喃说。

那座建筑像一个圆圆的面包圈，占据了山巅，四周是宽平的屋檐，卡斯克把飞船停好。

从空中看这座建筑物就很大，而到地面以后它就显得更大了。他们两人缓缓举步向上，赫尔曼紧握飞船上的喷火器，但这里没有什么生物。

“这颗行星肯定是被废弃了。”赫尔曼说得比蚊子叫还轻。

“只要是正常人，都会离开这个星球的。”卡斯克说，“好的行星多着呢，何苦非得憋在针尖上生存呢？”

他们找到了门。赫尔曼推了一下，但门纹丝不动，是被锁上了。他回头望望周围的山群。

“你知道吗？”他说，“当这颗行星还处于熔融状态时，它一定会受到各种星球引力影响的，这内外两种力量才导致它成为目前这种针状……”

“少废话吧！”卡斯克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就凭你一个图书管理员，能知道多少？够啦。”

赫尔曼只是耸耸肩。他用喷火器在门锁上烧出个洞，把锁给破坏了。

这时惟一能打破寂静的就是他们两人的饥肠辘辘声。

他们终于能进去了。

房间的形状很怪，是锲形的，像是仓库。各种货物一直堆到屋顶，还有一些散乱在地上，似乎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到处是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盒子或箱子，有的能容纳一头大象，有的只能装个顶针箍。

门旁地上有一捆布满灰尘的书本，赫尔曼马上弯腰查看。

“这里总该有点吃的东西吧。”卡斯克说话时脸上第一次发出光采，他马上着手打开最近的盒子。

“这粥太有意思啦。”赫尔曼把其它的书搁在一旁，只取出其中一本。

“还是先来搞吃的！”卡斯克建议说。他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棕色的粉末。卡斯克边看边嗅，同叫扮了个鬼脸。

“真的，这真有趣。”赫尔曼还在一页页地翻阅。

卡斯克又打开一个不太大的圆桶，里面是绿色的黏质物，微泛亮光，他又打开另一个，那里的黏质物则是深橙色的。

“赫尔曼，把书扔开，快帮我来找一点吃的东西！”

“你是说食物吗？”赫尔曼问，同时把目光转向卡斯克，“凭什么你认为这里能有吃的？你怎么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化工厂？”

“这是仓库！”卡斯克大吼道。

他打开一个形状像是肾脏的罐子，从里面取出一些略带紫色的条状物，它们立即发硬，当卡斯克凑到鼻前时，它又骤然碎裂。

卡斯克捧起一把粉尘打算送进嘴中。

“也许这是什么番木鳖硷吧（注：一种剧毒的生物硷）。”赫尔曼随口说了一声。

卡斯克急忙把它扔掉，还把手擦了擦。

“说到底。”赫尔曼指出，“就算这里确实是个仓库——哪怕就是食品仓库，我们也没法知道这里的人吃的食物究竟是什么。他们的凉拌菜也许是用巴黎绿（注：一种砒霜杀虫剂）和硫酸作原料再加点调料做成的。”

“好好。”卡斯克泄气地说，“不过我们总得要吃东西呀，那么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他指指这上百个盒子、桶子和瓶子。

“作为开始。”赫尔曼口若悬河地说，“要取出四五种样品进行定量分析，可以从最简单的滴定法开始，然后采用升华或挥发的办法，分离出它们的基本成分。看看是不是有沉淀，搞清楚它们的分子结构并且……”

“赫尔曼，你连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吧！你是个图书管理员，还记得吗？而我也是从相应学校出来的驾驶员。我们对滴定或沉淀可是一窍不通的。”

“那我们就该干耗着，一直到有化学家光临吗？”

“这个能帮助我们。”赫尔曼挥动手中那本书，“知道这是什么书吗？”

“不知道。”卡斯克承认说，他在用最后的力量克制自己。

“这是海尔格语言的袖珍字典和语法教科书。”

“海尔格语言？”

“就是这颗行星上所用的语言呀，是盒子上写着的那种符号。”

卡斯克扬起眉毛。

“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海尔格语。”

“我也不相信这颗行星曾和地球有过什么接触。”赫尔曼解释说，“而且这也不是海尔格语－英语的字典，而是海尔格语－阿罗布里金语的字典。”

卡斯克想起来了：阿罗布里金是一个小型爬虫动物的国家，位于银河中心的什么地区。

“你又从哪里懂得阿罗布里金语的？”他问。

“图书管理员并不是无用的职业。”赫尔曼谦虚地说，“我在业余时间……”

“好了，现在该……”

“你知道吗？”赫尔曼接着说，“正是阿罗布里金人帮助海尔格人从这颗行星上撤离，并且找到了更加合适的地方。所以这座建筑就非常像是食品仓库了。”

“你还是赶紧来翻译吧。”卡斯克疲倦地劝告他，“也许能发现什么吃的。”

他们一个盒子一个盒子地打开，最后找到一眼看上去能使人放心的东西。赫尔曼的嘴在微动，努力破译它上面的符号。

“好。”他说，“上面写的是‘最佳研磨材料’。”

“这看来不像是可以吃的东西。’卡斯克说。

“恐怕是这么回事。”

他们又找到另外一个盒子，上面的标签是：“凡格罗姆！要正确使用！”

“这些海尔格人是哪门子的动物？”卡斯克问。

赫尔曼只是耸耸肩。

下一个标签的翻译几乎花了15分钟。结果是：“阿古塞尔使它对你有用，它具有30种预防功能，用来洗刷蓄水池。”

“这里肯定还有能吃的东西吧。”卡斯克的声调已饱含绝望。

“希望如此。”赫尔曼回答说。

两小时的工作没有带来什么新的进展，他们翻译了数十种名称，嗅遍了所有可以嗅闻的东西，最后连鼻子也拒绝为他们服务了。

“我们得商量一下。”赫尔曼建议道，这时他坐在一个盒子上，那上面的标签是：“伏米泰适——和它的名称一样好。”

“那当然。”卡斯克说活时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你说吧。”

“如果我们能断定有什么样的生物曾经住在这颗行星上，我们就能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食物，也就知道了他们的食物对我们是否合适。”

“但我们只知道他们写下了一大堆讨厌的标签。”

赫尔曼自顾自地说：“什么样的智能生物能在这种完全是山的行星上进化呢？”

“那只能是些蠢货！”卡斯克回答。

这种答复根本没用，但是赫尔曼也无法从这些山峰里得出什么结论，它们无法告诉他海尔格人吃的究竟是硅酸盐呢，还是蛋白质，或者是什么碘基类食物。

“所以。”躺尔曼说，“我们只有用纯粹逻辑的办法来解决了，你在听我说话吗？”

“那是一定的。”卡斯克答说。

“好，有一句古老的谚语好像就是为我们准备的：‘对某人说是食物的东西，对另一个人来说却是毒药’。”

“说得对。”卡斯克随声附和，他相信自己的胃缩得只有玻璃弹子那么大了。

“所以，我们可以首先假定：他们的食物对我们来说也是食物。”

卡斯克很难驱赶脑海中盘旋的多汁煎牛排的图像，它们似乎就在鼻子前面飞舞，“如果他们的食物对我们却是毒药呢？那该怎么样？”

“这时。”赫尔曼回答道，“我们就不妨第二次假定：他们的毒药就是我们的食物。”

“万一他们的食物和毒药，对我们来说都是毒药呢？”

“那我们只能活活饿死了。”

“好吧。”卡斯克从地上站起，“我们该从哪种假定着手呢？”

“好，自寻烦恼是没有必要的。这是一颗有氧气的行星，这一点总归有点价值。让我们先假定我们能吃他们的基本食物，万一发现不是这么回事，那就再去试试他们的毒药也行。”

“就怕我们活不到那个时辰了。”卡斯克说。

赫尔曼又开始翻译标签。有些货物马上就被淘汰掉，例如“雌雄共体适用”和“供更灵敏的触角使用的佛拜尔”等等，最后他们找到一个灰色小盒，大约有6英寸长，3英寸宽和3英寸厚，里面的东西叫“瓦尔阔林的万能药，具有帮助消化的功效”。

“看样子这还不错。”赫尔曼说时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是一块矩形的，有弹性的红色方块，像果冻那样能微微颤动。

“你咬上一口试试。”卡斯克提议。

“让我咬吗？”赫尔曼奇怪地问，“为什么不由你来咬呢？”

“这是你把它挑出来的。”

“我只是想观赏一下而已。”赫尔曼傲慢地说，“而且我还不太饿。”

“那我也不饿。”卡斯克说。

这两个人都坐在地上，盯住这块果冻状的方块瞧着。十分钟后赫尔曼打了一个呵欠，伸伸懒腰就闭上了眼。

“好吧，你这个胆小鬼！”卡斯克痛苦地说，“就让我来试吧。不过要记住，如果我死了，你也永远别想再从这里脱身了，你是不会驾驶星际飞船的。”

“那你就只先咬一小口试试。”赫尔曼忠告道。

卡斯克犹疑地朝方块凑过去，用拇指碰它一下。

这块有弹性的红方块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你听到了吗？”卡斯克尖声嚷道。

他吓得缩回一大步。“我可什么也没有听见。”赫尔曼说，不过他的手在颤抖。“再试试看。”

卡斯克又一次去戳戳那个方块，它哧哧地笑得更响了，这一次简直是令人作呕的装腔作势的假笑。

“算啦。”卡斯克说，“我们下面再来试什么？”

“还要试什么？难道这个还不行吗？”

“我是绝对不会去吃能笑的食物的。”卡斯克坚定地声明。

“听我说。”赫尔曼试图说服他，“也许，制造它的人设法让它能发出一种美丽的声音，就像给它悦目的形状和颜色那样。不管怎么说，微笑总是能吸引美食家的。”

“那你就自己去咬一口吧。”卡斯克反唇相讥道。

赫尔曼凝视着他，也没有对这块果冻作出什么举动，最后他才说，“那就别让它挡住我们的路吧。”

他们把方块扔往角落，在那里它依然在自我轻轻窃笑。

“接下去做什么？”卡斯克问。

赫尔曼对这一大堆无法理解的外星货物瞟上一眼，他发觉房间的每面墙上都有门。

“我们去看看另外那些地方。”他建议说。

卡斯克只是漠然地耸耸肩。

他们慢慢挤到左面墙的那扇门边，它也是锁住的。于是赫尔曼又用喷火器把锁给烧开了。

又是一间楔形的房间，仍旧堆满了令人纳闷的外星商品。

“到处都一样。”卡斯克伤心地说，同时把门给关上。

“显然，这一系列的楔形房间都是环绕整个建筑排列的。”赫尔曼说，“依我看，似乎不值得再去探查了。”

卡斯克算了一下绕整幢建筑走上一圈的距离，也对自己的体力作了估计，最后无力地坐到一个长长的灰色物体上。

“何必自寻烦恼呢？”他说。

赫尔曼试图集中思想。他应该能找到某种线索，以获得吃的。但是这线索在哪里呢？

他琢磨起卡斯克正在坐着的那个物品。它的大小和行状就像是口大棺材，顶盖上有部分地方是凹的，由一种坚硬的波纹材料制成。

“你认为这是什么？”赫尔盟问道。

“那还不是一路货？”

赫尔曼看着它侧面上印着的符号，又在字典里去查找它们。

“真了不起！”过一会他才低声说。

“是什么能够吃的东西吗？”卡斯克问，他还抱有一线希望。

“那倒不是，你坐的这个东西叫‘超级运输器，是海尔格人按照莫罗克的要求准备的，能垂直进行运输’，这似乎是飞行器呢！”

“哦。”卡斯克倦怠地说。

“这非常重要！好好看看它是怎么工作的？”

卡斯克勉强爬下了超级运输器，去仔细检查。发现四个不引人注目的凸处，分布在四角处。

“也许这是可以伸缩的轮子，不过我看不出……”

赫尔曼还在继续阅读：

“这里说，要给它灌进三个阿姆菲的高密度燃料‘因特固’，还有一个凡恩的‘桐德尔’润滑油，在前五十个蒙古司的时间内不得升高到三千茹耳斯。”

“让我们先来找点吃的吧。”卡斯克说。

“难道你看不出这有多重要吗？”赫尔曼惊奇地说，“它能够一次性地解决我们的问题。如果我们能够了解这种外星生物，知道他们在设计建造飞行器时所遵循的逻辑，那我们就可以掌握海尔格人的思维模式。让我们理解他们的神经系统，掌握他们的生物化学构造。”

卡斯克站着一动不动。他在盘算自己剩余的体力能不能把赫尔曼掐死。

“举例说，”赫尔曼还在滔滔不绝，“在这么一颗行星上需要什么样的飞行器呢？轮子是用不着的，因为这里只能上下运动。要反重力的吗？有可能，但那是什么样的反重力呢？还有，为什么这里的居民要把它做成箱子形状而不……”

卡斯克悲哀地得出一个结论：他已经没有足够的体力去扼死赫尔曼，不管这件事有多愉快也办不到。于是他非常平静地说：“别硬装自己是什么科学家吧，还是一起看看这里究竟还有没有可吃的东西。”

“好吧。”赫尔曼略带愠怒地同意了。

卡斯克注视他的同伙漫步在桶子、箱子和瓶子之间，他实在奇怪赫尔曼何以能有如此充沛的精力。

“这里倒是有点东西了！”赫尔曼喊道，他在一个大黄桶旁停住脚步。

“它上面写的是什么？”卡斯克问。

“要逐字逐句翻译恐怕很难，不过大意是这样的：‘摩里希尔的沃左，具有崭新口味。每个人都喝沃左！饭前饭后都适合。没有任何副作用。对孩子有益！是宇宙的饮料！’”

“听上去不错。”卡斯克承认说，他私下在想赫尔曼毕竟并不那么愚蠢。

“我们马上就能明白他们的食物是否也是我们的食物了。”赫尔曼说，“这种沃左比我在这里所看到的一切更像是一种宇宙饮料。”

“也许，也许它就是纯水呢！”卡斯克饱含希望地说。

“我们来看看再说。”赫尔曼用喷火器柄去撬起盖子，桶子里面是透明的水晶般的液体。

“它没有什么气味。”卡斯克也闻了一下。

但是这透明的液体正在向他升腾起来。

卡斯克急剧朝后退缩，甚至跌倒在一个盒子上，赫尔曼帮他站起来。他们两人又走近那个大桶。他们刚刚靠近，液体突然冲霄而起，高达三英尺，朝他们卷过来。

“你惹出麻烦来啦！”卡斯克大声嚷道。他小心地后退，而液体缓缓流出桶壁，开始向他蔓延。

“赫尔曼！”卡斯克嚎叫着。

赫尔曼呆呆地站在另一侧，脸上满是大滴汗珠，他皱着眉在翻查字典。

“恐怕我在什么地方译错了。”他说。

“赶快想办法吧！”卡斯克尖声嚷叫。那液体一直在追逐他，把他逼到了墙角。

“我也无计可施。”赫尔曼捧着字典说。

“啊，对了，敢情错出在这里：它写的不是‘每个人都喝沃左’，而是‘沃左能喝掉每一个人’，我把主语给搞颠倒了，这就是另一码事啦。”

卡斯克企图避开液体，但是液体却带着愉快的汩汩声切断了他的退路。在绝望中他抓起一个小盒扔向沃左，于是沃左逮住小盒并吸收了它。完成这事以后，液体又重新来对付卡斯克。

赫尔曼扔过去另一个盒子，沃左又喝掉了它。然后是第二个和第四个，那都是卡斯克扔过去的。最后，它大概精疲力尽了，这才缩回到大桶里。

卡斯克啪地一下合上桶盖，坐到它的上面，全身颤抖不停。

“事情真糟糕。”赫尔曼说，“我们本以为海尔格人的进食习惯和我们是相似的，但是这当然并不一定……”

“不错，是不一样，而且当然不一样。这很显然，我们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任何人都能看到这是不一样的……”

“别说啦！”赫尔曼严厉制止了他，“我们没时间歇斯底里了。”

“对不起。”卡斯克慢慢地离开了沃左的大桶。

“我们大概只好来假定他们的食物就是我们的毒药了。”赫尔曼沉思地说，“现在来看看他们的毒药是我们的什么。”

卡斯克什么也没回答，他还在想如果沃左把他给喝了会是什么情况。

墙角处那个果冻方块还在嘻嘻笑个不停。

“这倒很像是毒药。”赫尔曼在半小时后才说。

卡斯克已经彻底恢复了，不过他的嘴唇还不时抖动。

“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他问。

赫尔曼在手中转动一个小小的软管。

“这是‘帕瓦斯金填料’。标签上写的是：‘当心！极其危险！帕瓦斯金填料用来补洞或不大于二立方维姆的缝隙。切记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把它当成食物，其有效成分是拉摩多，使填料更趋完善，严禁内服’。”

“听上去很有诱惑力。”卡斯克也说，“就像是能把我们炸成碎片似的。”

“你还有什么建议吗？”赫尔曼问。

卡斯克想了一会。人类显然不能吃海尔格人的食物。所以或许他们的毒药……但只怕饿死还会更好一些呢。在和自己的肠胃商量以后，他确定饿死并不会更好一些。

“那就干吧！”他说。

赫尔曼把喷火器夹在腋下，把软管盖子旋下，还摇了一摇。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太妙了。”卡斯克帮腔说。

赫尔曼用指甲在防护盖上挖出一个小洞，把软管放到地上。里而冒出一些恶臭的绿色泡沫，它们打了卷，缩成一个球，在地板上滚动。

赫尔曼疑虑重重地望着那些泡沫。

“这肯定是什么酵母。”他说，一面紧紧握住喷火器。

“来吧，来吧，有勇者，事竟成。”

“我不来拦阻你。”卡斯克说。

那个球状物体开始膨胀，变得有成年人脑袋那么大。

“这东西会一直这么大下去吗？”卡斯克问。

“走着瞧吧。”赫尔曼答说，“标签上说，这是填料，大概就是这种玩艺，这种物质胀大以后就能把洞堵住。”

“那当然，不过究竟会长到多大呢？”

“我不知道这两立方维姆究竟有多大，不过它总不会永远大下去的……”

当他们发觉时已为时太晚了，填料几乎已经充满了四分之一的房间，而且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我们应当相信标签上的话。”卡斯克绝望地喊道，“这玩艺确实是危险的！”

那个球越长越大，最后它碰到了赫尔曼。他立刻躲开。

“要当心！”

赫尔曼没能和卡斯克会合，卡斯克在球体的另一边，他企图绕过这个球，可是填料竟已经把房间隔成两半，现在它已爬到了墙上。

“救命啊！”赫尔曼喊叫着并冲向房门，门就在他身后。

他拼命朝着门跑去，胀大的球体也已追上了他。他又听见房间另一半有“砰”的一声，那边的一扇门也关上了。他再也不敢拖延，挤出门外并在身后把门关上。

赫尔曼站了足足有一分钟，喘息不已，喷火器还在他手中。他也没有认识到自己竟已如此孱弱。这次逃命已使他接近休克，幸好卡斯克也得救了。

不过灾难并没有结束。

填料又在穿过门锁被烧坏的缝隙顺利地进入这个房间。赫尔曼试着烧了它一下，而填料巍然不为所动……就像好填料应该保持的那样。

它也没有露出疲劳的迹象。

赫尔曼急忙退到远处墙边。那里的门也是锁上的，所以他又把锁烧掉，又穿了过去。

这个球能膨胀到多大？两个立方维姆究竟是多少？如果有两立方英里那么大该怎么办？这种填料不会是用来填补这颗行星外壳上的缝隙的吧？

在下一个房间，赫尔曼停下来歇一口气。他想起这个建筑是圆的，他可以给自己烧出一条道路，穿过所有的门和卡斯克会台。再去烧出一条通往外界的道路。

不过卡斯克手里可没有喷火器！

赫尔曼的脸都被这个想法吓白了。卡斯克是钻进右面房间去的，因为那上面的锁已经被烧掉了，毫无疑问填料也能穿透过去……那么卡斯克就无处可逃了！他左面是填料，而右面则是锁住的门！

赫尔曼鼓起最后一点气力，拼命奔跑。盒子似乎也在故意捣乱，总是掉下来挡住他的去路，迫使他停下。他一路烧掉门锁，冲进下面一间，烧掉一个又一个门锁，还有下面一间。

填料总不会把卡斯克的房间整个都淹没吧！或者就是有这种可能？

楔状的房间实际上就是圆形建筑的一个个扇形，它们似乎没完没了，无穷无尽。还有那些典名其妙的商品，又是房门，又是商品。赫尔曼被一个篮子绊了一下，他已经超过了体力的极限。但是卡斯克毕竟是他的朋友。

而且，没有驾驶员，赫尔曼就得永远滞留在这行星上了。

赫尔曼又奋力穿过两个房间，他的腿已经发软，接着他只得在第三扇门前瘫倒下来。

“外面是你吗，赫尔曼？”他听见了门后卡斯克的声音。

“你还好吗？”赫尔曼嘶声问道。

“这里的地方实在不宽绰。”卡斯克答说，“但是填料已经停止膨胀。赫尔曼，赶快把我救出去！”

赫尔曼躺在地上，喘息连连，“再等一下。”他说。

“还得等吗，真见鬼！”卡斯克嚷道，“快把我弄出去，我找到水啦！”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先把我从这里弄出去再说！”

赫尔曼设法站起来，他的双腿依然拒绝服从，不听使唤。

“发生什么情况了？”他问。

“当我看见那个球充斥全房时，就打算去试试发动超级运输器。我想也许它能撞开房门把我弄出去。于是我给它注进了高密度燃料‘因特固’。”

“后来怎么样？”赫尔曼急着问，他还在设法站起。

“这个超级运输器其实是个动物，赫尔曼！而燃料‘因特固’则是水？现在把我拖出去！”

赫尔曼叹了口长气，更加舒服地躺在地上。如果他有更多的时间，他自己也会搞清楚这整个事情的，依靠逻辑就行。现在一切都已清楚：在这种垂直的，刀削般的山峰上，最有效的机器就是牲畜了。大概它当时正处于冬眠时期，如果给它喝下水……

“快把门锁烧掉！”卡斯克还在叫嚷，声音都沙哑了。

赫尔曼还在思索。如果这种人的食物和毒药对你来说都是毒药，那就再去试试别的，就这么简单，真的。

不过有一个问题依然使他无法平静。

“你怎么知道它是地球型的动物呢？”他问道。

“根据呼吸啊，傻瓜！它在吸进并呼出空气，那气味就像在吃大葱似的！”

门后传来罐头跌落和瓶子破碎的声音。

“赶快吧！”

“你那里又怎么啦？”赫尔曼问，他已经站起来，把喷火器对准门锁。

“是那个超级运输器。它把我挤到了墙边的一堆箱子后面。赫尔曼，它以为我是它的食物呢！”

机器骑士堂·吉诃德

机器骑士堂·吉诃德骑着马走在森林中，他的坐骑——罗茜内特在不停地以她的方式抱怨着。长途跋涉中，他一直无情地压榨着她的精力。既然她和堂·吉诃德一样是机器，那她也和堂·吉诃德一样是有局限的。她的外壳是鱼鳞般重叠的金属薄片，不过上面的螺丝已经松动了，甚至沁出了斑斑点点的润滑油。

堂·吉诃德是个高高瘦瘦的机器人，身上的金属色彩很亮，尽是些红铜、黄铜之类的。面带忧郁的脸很长，但也不过是人脸的模型而已。因为脸上的灰色金属片封了一层白蜡，所以看起来显得有些呆板，鼻子下面直挺挺的髭其实是两个触角，而下颚那一小撮黑色山羊胡则由雷达接受器伪装而成。

他是个机器人，这并不奇怪。如今世上机器人多着呢，他们独立、自主，而且都有聪明的脑袋。但堂·吉诃德的头颅却被夹在腋下，还戴着黄铜头盔，这难免有些奇怪。

头是在几个小时之前脱离身体的。麦卡丹姆，那自以为是的铺路和巡路机器巨人，灵巧地挥舞涂上柏油的长矛，一击命中了堂·吉诃德的前额。堂·吉诃德的头就猛地向后仰去，使得头和颈之间的螺丝钉弹了出去。没有那个螺丝钉，头自然就掉下来了。

危急时刻，堂·吉诃德并未方寸大乱，他一手抓住自己的头，一手丢下长矛拔出佩剑，又投身到战斗中去。麦卡丹姆最终被打倒在地，还冒出了白烟。

现在，决斗结束了，堂·吉诃德却忽然自我感伤起来：我只是一个老机器人，一个连自己都帮不了的老机器人。尽管他是著名的麦迪根亲手打造的，却怎么也触碰不到自己的后颈窝。堂·吉诃德欣然接受了这讨厌的限制，因为他和麦迪根一样深信机器人是需要限制的。既然自然并未赐予机器人死亡，那就得由人类来结束他们的生命。这个限制是他和人类主人的契约。堂·吉诃德还不知道他最大的敌人——机器人工厂的局限是什么，但他相信总是有的；他也不知道怎样杀死机器人工厂，但他同样相信总有办法。

时至今日，已经无法停止机器人工厂的运转了。堂·吉诃德给自己委以重任：除掉这世上所有的邪恶生物，所有没有表现出局限性的东西。是的，他要去杀死机器人工厂，救出美丽的公主赛琪，麦迪根惟一的女儿。自从其父亲在最近发生的机器人大革命中被杀死后，她就孤身一人，身边还没有守护者。

堂·吉诃德用胳膊夹着头，来到林间一片空地，而罗茜内特很有耐心地站在一旁。堂·吉诃德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头套在金属脊柱上，现在只需拧紧螺丝就能固定它了。肩关节那儿甚至多出了一颗螺丝钉，他确信这颗螺丝钉能契合那小槽的螺旋纹。困难的是他的手不够长，关节也不够灵活，所以他不可能一手稳住头，一手绕过脖子放进螺丝钉然后拧紧它。

试了大半天，他终于肯承认他失败了。他略带责备地看了看罗茜内特。她算得上是一匹聪敏的好马，但是她的马蹄是不适合拧紧螺丝钉这项工作的。

侍从桑邱·潘沙呢？堂·吉诃德已经好多天没看到他了。此时此刻，在正需要他的时候，这家伙却溜得一丁点儿影子都见不着。

堂·吉诃德记不清是否实现了对桑邱的承诺，让他成为真正统领一方的总督。无论如何，事实是桑邱不在身边。

难道附近找不到人帮忙？这只是件芝麻绿豆的小事……不过堂·吉诃德这会儿是在荒地附近，那里的居民不是机械怪物、组合巨人，就是金属和硅的邪恶灵魂。要不就是障眼法术产生的幻觉。

在那里他得不到任何帮助。

堂·吉诃德是个骁勇的骑士，有着坚强的意志，面对逆境还能保持良好的幽默感。但现在就连这一优良品质都开始丧失了。他自认为受到了最不公平的对待。他站在此等荒野之地，已作好了万全的准备去面对这世界甚至下一个世界的危险。这全都是为了那位女士，麦迪根的女儿赛琪，他的创造者的女儿，一位拥有超凡美貌、智慧和美德的女士。他要向这世上四方的人们声明这一点，并杀死那些不同意这一点的人。但没有了脑袋，他就实现不了这些计划。

可怜的老堂·吉诃德！他不得不夹着脑袋继续他周游列国的骑士生涯。他又不能把头放进马鞍袋里收起来，因为他需要眼睛，以配合他自认为训练得很灵巧的双手。他需要他的脑袋，也不光是为了视野，还为了思考。在脑袋脱离身体的状况下，一种模糊正侵蚀着他的思想。这是一种很快就会传至全身的乏味而微妙的感觉。堂·吉诃德可以预见他会忘记自己是谁，要做什么，或者再不在乎这些，他甚至会忘记那位高贵小姐的芳名，以及那他要向世人声明的美貌。

感到自己的能力随着脑袋一块儿渐渐远离身体，堂·吉诃德绝望了。他现在是多么地需要他的好侍从桑邱呀。但他已经有很久都没看到他的桑邱了！他当上海岛总督了吗？或是正为得到那个官位而努力？有桑邱这么个人吗？他记不清了。没有头，他就不能做事，连继续运行下去这种最起码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警觉到生存受到威胁，堂·吉诃德带他的战马在一个小小的沼泽地停下。这里的风景令人赏心悦目，树叶间的阳光在地上撒下斑驳的光影。但堂·吉诃德的眼睛却看不到这些。跳下马的时候他在想，这真是个接受死亡或悲惨命运的好地方，对任何人来说都如此。

机器骑士堂·吉诃德并不怎么赞成祈祷。为了效忠他的小姐，为了纠正世界的错误，这成为了他简朴却很实用的信条。但是现在，在这草地上，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要做的事是他能力所不能及的。他把头放在一根原木上，双膝跪下，握起双手，向生命体的无形上帝祈祷，那不知名的超越了所有宗教的上帝，那没有神父没有宗教仪式也没有种族偏爱的上帝。它是孤独的浪子骑侠的上帝，它所属的宗教在任何一篇神父的布道或学者的论文中都未曾提过。

“不知名的灵体啊，”他大声地祈祷着，“我从未奢求呼唤您，因为我自觉这卑贱机器人的请求不配列入您的考虑。但我现在确实得向你呼吁，因为我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了。我只是个机器人，神啊，也许您能从我祈祷声中的机器性质知道这一点。不过这点并非是我能左右的。虽然我是个机器人，但也有灵魂，也明晓总有一天此般卑微之躯终将融入您的世界，那时我的灵魂将回归于您，这宇宙伟大的思想之神。但我的大限理应未到。若确实如此，我恳求您的救助。请赐予我一个侍从，任何人都可以，只要他能帮我解决这个简单却困扰着我的麻烦事：拧紧螺丝来固定我的头。帮帮我，神啊，我以最谦卑的态度恳求您的帮助，因为我再不能帮助自己了。”

机器骑士堂·吉诃德没怎么感到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确实有事发生了。他头顶那棵树的叶子在“沙沙”作响，可他的动感接受器连一丝微风的动向都没接收到。他斜了斜腿上的头，好让自己看得到树端。

是的，是有个人在树上。谢谢你，上帝。

“你好，树上的人！能听到我说话吗？”

“当然能。”树上的人说。

“你在那儿多久了？”

“我不知道。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我怎么来这儿的。”

堂·吉诃德机器人知道他是怎么来的，或者说他认为自己知道，但他觉得现存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

“下来说话好吗？”堂·吉诃德说。

“对，我想是该下树才对。你是谁？”

“一个朋友。他们叫我‘堂·吉诃德机器骑士’。你呢？”

“劳伦特，也可以叫我劳瑞。”

“叫你劳伦特好了，”堂·吉诃德机器骑士说，“现在叫昵称太早了。你要下来吗？”

“要的。”堂·吉诃德听到了人擦着树干下树的声音，树枝抖个不停。这不是颗大树，劳伦特的重量一定压弯了它的腰。

很快，一个男人滑到了树干离地面几英尺的地方，然后跳到地上。他拂去身上的树皮，把头发往后拨，第一次正眼打量起机器骑士堂·吉诃德。

“噢，我的天？”他说。

“你怎么了？”

“是你怎么了的吧。你竟穿着盔甲——我说这话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

“我不是穿着盔甲的人。我是机器人，你说的盔甲是我的皮肤。”

“我也没想过这个。”劳伦特说。

堂·吉诃德站住那儿没动，因为他看得出劳伦特被吓坏了。

“你真是个机器人？”劳伦特问，“你确定你说的话不是附近什么家伙用小型电话说的，不是有人在跟我开无聊的玩笑？”

“非常确定不是。靠近些，你可以看到我是个独立操作的机器人，没有任何线路连接到其它什么东西上。没有人遥控我。我自己能操控得很好，谢谢。”

“那么，这是我听说最该死的了。”劳伦特说，“我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呢。”

“我想是在美国的某个地方，”堂·吉诃德说，“被称作是西南部的地方。”

“喔，真古怪。”劳伦特说。

“怎么这么说？”

“当眼前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原本是在俄瑞根的坡特兰（译者注：美国东北部）。我真想忘掉我们说的这些，太古怪了。”

“我赞同这一点。”堂·吉诃德说，“如果说发生的事情就是上帝或者什么人把你从另一个地方送到我身边的活，我也猜不透原因。”

“你碰巧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我不能解释得很详细，让你听懂。不过大致上可以说是我要求你来的，于是一股高贵而不知名的力量就派你来了。”

“也就是说是你派人请我来的？”

“我并没指名要你来，我只是要个帮手。”

“明白了。这真是我听过的最疯狂的笑话，不过请继续。你要我帮你什么？”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堂·吉诃德机器骑士说，“我的头被捧在手上。”

“我正纳闷这个，”劳伦特说，“只是不想提罢了。”

“提了也没关系，没什么可难为情的。骑士游历的过程中常常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我在战斗中失去了头，那是我和麦卡丹姆巨人——那邪恶的造路机器人进行的一场恶战。我取得了胜利——哪有我赢不了的巨人呐。虽然他的柏油长矛击中了我的前额，也不过是他运气好罢了。前额留下了个凹痕吧。”

劳伦特仔细看了看。“很小。如果你是凡人，现在那里肯定是个大洞了。”

“我不介意头痛。不过那一击把我的头给撞下来了，这是事实。幸好不用再和麦卡丹姆决斗了。我的头好好地……”

“你的头现在好好地在你手上捧着。”

“——被拿着，不过这会妨碍我周游列国。我需要自由地运用双手，需要我的头牢牢地在该在的地方，这样才能去处理各种情况。所以我请你帮我重新固定头。”

“明白了。”劳伦特说，却还是一脸迷惑。

“把它放在从颈部伸出的支柱上，然后用这颗螺丝钉……”他摊开手掌，给劳伦特看那颗螺丝钉，“你能拧动螺丝钉，我就做不到。因为设计我的时候，方案就限定了我是碰不上自己的后脑勺的，所以我就不能拧紧螺丝。”

劳伦特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这个似乎也不难做到。他拿起堂·吉诃德的头，把这颗脑袋安在金属脊柱上，接下来的工作只要把螺丝钉拧得很紧很紧就好了。不过劳伦特发现手头没有扳手。堂·吉诃德看到他的窘境后，就从罗茜内特马鞍包里拿出了一些多余的零件，拼组成一个扳手。事情这才得以圆满解决。

机器骑士堂·吉诃德开始检验维修效果，先是疯狂地前后摇晃头，然后疯狂地用剑击打着树枝和地上的原木。他前后摇摆攻击想象中的敌人，嘴里还大声地叫喊着：“认输吧，你这胆小鬼，快承认赛琪小姐的美貌前无古人，卓越超凡。”

他的头很牢固了。

检验完毕，两个人在幽暗的峡谷里休憩，堂·吉诃德当然不会感到疲惫，但是他喜欢假装有人类的体力极限。劳伦特于是看到了堂·吉诃德奋力的表演，然后感到累了。

堂·吉诃德从马鞍袋里拿出一些食物，不过可不是给自己吃的。他不吃人类的食物，也不需要其它物种的食物。他的能量永不枯竭，可以供他使用好几十年甚至好几千年。食物是给劳伦特准备的，或者说是给来作他侍从的人准备的。堂·吉诃德一直带着这些食物，以备不时之需。他拿出的干粮非常美味可口：半个汉堡，一条粗面面包，一小瓶橄榄油，一瓶葡萄酒，还有三个苹果。劳伦特很喜欢，吃得很饱。

劳伦特午餐后就开始打盹，在绿色的森林里睡着了。堂·吉诃德靠在长矛上思念着心上人，这是任何时代任何一个骑士都会做的。

一个多小时过后，劳伦特醒了。他发现自己还在森林里，身边还站着机器骑士堂·吉诃德，显得有点吃惊。他多半希望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时代，自己的地方。

他起身到附近一条小溪洗脸，堂·吉诃德还沉浸在冥想中。

过了一会儿，劳伦特开口了，“请问……”

“什么事？”堂·吉诃德说。

“现在怎么办？”劳伦特问。

“现在嘛，”堂·吉诃德说，“我将继续游历，寻求冒险刺激，并在适当的时候纠正碰到的错误。”

“明白了。”劳伦特说。“可我怎么办？”

“鄙人已经稍稍考虑了这个问题。”堂·吉诃德说。“我原先假设上帝或者他的使者派你来只是让你帮助我重新固定头部而已。你睡觉的时候我仔细地观察你，因为鄙人认为你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理应会从眼前消失，而且毫无疑问，你会回到你来的地方。”

“这个假设倒挺有说服力的。”劳伦特说。

“可这种假设并没有真正发生。”

“我也注意到这一点了。”

“所以我得再这样一个结论：除了固定我的头，你在这儿还有别的任务。”

“你认为会是什么呢？”

“最有可能的是你是来当我的侍从，填补桑邱的空缺。桑邱前段时间失踪了，我确信那是在很离奇的环境下发生的。这是超乎我想象的伟大力量安排的。桑邱走了，你来了，鄙人以为你的责任，崇高的责任，似乎应该就是代替桑邱作我的侍从。”

“我想是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情。”劳伦特说。

“你能从另外的角度来解释吗？”

“说实活，我可以。我认为我来这儿，或者说被送到这儿没有任何任务，不过是一种进程的结果，它盲目而自然，单一且不重复。对我来说应该是这样。所以请你帮助我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堂·吉诃德沉吟了一下，说，“你在那个世界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任务要么完成吗？”

“没有。”劳伦特说。

“那儿有人——嗯，我是说妻子或者是年老的双亲之类的人——在等你，而且一想到你不能回去就会痛不欲生吗？”

“我父母早就死了，”劳伦特说，“我还没结婚，女朋友几个月前和我分了手。”

“那么你没必要回去。”

“没必要，是没这个必要。可我就是想回去。”

“为什么？”

“这问题真烦人。”劳伦特有一点儿冒火了，“也许我在那个世界有个工作。”

“有吗？”

“没有。没什么特别重要的。”

“好吧，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不留下来待在我身边，当我的侍从，做我在这邪恶世界游历的助手，帮助我救出我的赛琪小姐？她美貌绝伦，你必须得承认我这话。”

“您这样建议，我感到非带荣幸。”劳伦特慎重地说，“但这种事情好像不太适合我，真的。”

“不适合吗？我感觉得到你身上具有真正勇士的品质。如果你在这方面表现出色的话，劳伦特，也许我还能让你被封为骑士。”

“你真是太好心了。不过我想，就这样吧，真的。”

“非常好，”堂·吉诃德说，“那我得上路了。我很遗憾没能得到你的陪伴，不过既然你坚持这样，我也只好尊重你的决定。”

堂·吉诃德朝他的马走去。劳伦特说，“嘿，等一下！你要去哪儿？”

“游侠的责任在召唤我。别了，我的朋友。”

“嘿，别忙走呀。我怎么回到我的时代去？”

“我不清楚。”堂·吉诃德说，“所有人都有其理应存在的时代。毫无疑问，那带你到这儿的力量自然会找机会送你回去的，或者其它时代。”

堂·吉诃德把手放在罗茜内特的马鞍上。“安静，皇家战马。”他说。

“听我说，”劳伦特说，“我想好了。我跟着你，直到找到离开这儿的方法。行吗？”

“行，”堂·吉诃德说，“我不会给你限定期限。无论如何。跟我一起面对摆在我们面前的命运吧。还有，如果我能帮你回到原来的时空，我会毫不迟疑地帮助你。”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劳伦特说。“我没有马。这会拖延我们的行程。”

“你不必走路。”堂·吉诃德说，“桑邱的驴子还在这儿，你可以骑它。”

劳伦特四处看了看，以为会看见有头驴在附近的树下晃悠。堂·吉诃德看出了他的想法，长长的忧郁的脸绽放出一丝笑容，甚至连胡须也欢乐地颤动起来。

“你这样看是看不出一头驴的。”他说，“我把它好好地放在这儿，它不会到处乱跑。”

堂·吉诃德解开罗茜内特身上马鞍袋的扣子，从那容量极大的口袋晕拿出了一片又一片薄薄的金属，把零散的螺丝重新安上。他再从袋子里拿出更多的金属片，组装起腿，然后是两片金属紧紧咬合在一起的驴头，堂·吉诃德还在里面封上了内存。接着是雷达装置的耳朵。在袋子里瞎摸一阵后，堂·吉诃德又找出一个马达，装在驴子的胸部。接着他接上了彩色数码天线。最后他用一块金属镀板封上了驴子的胸腔，按了按驴额头上的按钮。这东西马上活起来了，发出了真驴子那样的“咴咴”叫声，温顺地站在那里，等着劳伦特骑上去。

劳伦特和堂·吉诃德心情愉悦地走出了绿色森林。堂·吉诃德骑着罗茜内特，劳伦持骑着桑邱留下的机器驴子。这是个美丽的夏天，鸟儿在头顶叽叽喳喳地叫着，轻微的和风吹拂着脸庞，劳伦特觉得在这样美好的时日里不应该去考虑什么危险之类的事情。

他们在树木中穿行，天色渐渐变暗，路也变得模糊了。长着毛茸茸的大耳朵的小动物在偷偷地看着他们。这些小松鼠看起来够真实的，不过劳伦特很快就发现它们都是裹着松鼠皮毛的机械。透过树叶的缝隙，劳伦特可以从向上的匆匆一瞥中看到天空变成了烟蓝色，还有一些模糊的白色细条纹路，就像是监色水粉在纸上留下的痕迹一样。

不久，脚下的土地变得坚实起来。两位骑手沿着一个怪树林的边缘前进，林子里的树木细长得像鞭子。这些树木灵活的树枝触须一样地伸展，想抓住他们。

走过树林，两人来到陡峭的山崖边，在滑动的沙子中费力地向上攀爬。几乎每爬三步就会倒滑一步，还常常因为没能抓住支撑物而摔倒在地。

最后，他们来到另一个树林。这里的树木和他们以前看过的树木完全不同。这些树木似乎拥有动物或者机器的属性。它们的树皮不断地运动，树干离地面四英尺高的地方有个长长的裂缝。这些裂缝不停地翻腾开合，露出毫无锈迹的钢牙。这些树木以别的树木不曾有的方式活着。

“这些是什么树？”劳伦特问堂·吉诃德。

“人造树。”堂·吉诃德说，“机器人工厂生产的？它们很危险，别靠近他们。”

不需要更多地警告劳伦特，已经有人造树倾过身子想撕咬他。幸好他的机械驴警惕性很高，总是及时的躲避掉这些攻击。

“这说明什么？”劳伦特又问。

“这些迹象表明我们正逼近那机器人的工厂，那自然属性被非自然属性排挤，现实转化成超现实的源头。我们向在等着我们的最强大的敌人靠近。”

“会是谁？”劳伦特问。

“他的外表是个机器人，但内心却是个魔鬼。他是博司（译者注：原文为“boss”，领头的）机器人，机器人工厂的指挥者。我们必须打败他，将世界从罪大恶极的工业化中解救出来。”

他们安全地经过了机械树林。当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散发着邪恶气息的废弃场的时候，天已经变得又黑又可怕。现在他们是走在沼泽地上，所以进度很慢。虽然马蹄和驴蹄上包上了一层布垫，但还是存在陷入这松软泥沙似的泥土中的危险。

堂·吉诃德和劳伦特走出森林和沼泽，踏上了一片沙地。这片荒地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沿着沙地中一条铁轨走，这条路也是看不到尽头的。一个路标表明铁轨叫做“权益大道”。

“路的尽头，”堂·吉诃德说，“是混种人以及非原生质生物的国度。除非他们主动邀请，否则任何人类和智能机器人都被禁止入境。”

劳伦特的视线沿着铮亮的长长铁轨向前延伸，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非常微弱的火车头引擎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比瑞密特的守卫，菲德尔火车头，他在巡视铁路沿线。来了。”

山脊的尽头是一条铁轨，伸向目不能及的远方。在铁轨前有个告示牌，上面写着：“机器人工厂，权益大道”。

“越过这条轨道，”堂·吉诃德说。“就算是在机器人工厂的辖区里了。以后的路可能就难走了。”

“告诉我有关工厂的事情。”劳伦特说。他觉得很热，不停地出汗，刚才那片林子的树鞭在身上留下了刮痕。他以为该受的苦头已经不会再有了。他奇怪为什么他们非要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冒险。很明显，没有这个必要嘛。在他看来，堂·吉诃德是聪明而有才智的，却有些神经质。

“我们能不能回去找点人，来帮帮咱们？”

“这是我们的光荣，也是我们的职责。让其他人寻找他们自己的光荣使命吧。这项使命是我的——当然也是你的，我忠诚的侍从——不过主要还是我的。”

劳伦特并不觉得这些话语鼓舞了自己。现在他看出堂·吉诃德是个热衷功名的人，为了获得荣耀他会去做任何该做的事情。

“我想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鄙人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打败机器人工厂最大的拥护者，菲德尔火车头。”

“然后呢？”

“你会见识到的，”堂·吉诃德说，“进入工厂，救出我的赛琪小姐，那赢得世间美誉的最为高贵的美人。”

“一次说一件事情，”劳伦特说，“你说我们得先打败菲德尔火车头？”

“我确实这样说过。”

“我看不到任何火车头。”

“听，它来了。”

劳伦特侧耳倾听。听到了远处传来火车忧伤的汽笛声，非常微弱。

“听起来还远着呢。”

“很快就会到眼前。菲尔德火车头不会让任何人穿过它的‘权益大道’。不过我们会给它点颜色看看。”

汽笛声又响了，这次声音大些了。劳伦特往左看，轨道上有道亮光在闪烁。

“那是它吗？”

“是的。只要有人企图穿过铁轨进入工厂，他就会出现。”

光点以极快的速度增大，不久就能清楚地看到那是巨大的黑色火车头前的一盏明亮的大灯。紧接着传来了声音：引擎粗重的喘息，像人生一样起起浮浮的巨大活塞的“轰轰”的响声，轮子和轨道摩擦产生的尖锐声音，还有它经过时“隆隆”的声响。

劳伦特不怎么喜欢这个。他闻到了火车头烟囱里冒出的煤烟气。不一会儿，火车头就到了他们眼前，停在离他们很近的铁道上。

“有人胆敢接近我的‘权益大道’！是哪个愚蠢透顶的人？”火车头用低沉的声音吼叫，声音中夹杂着引擎的转动声，烟囱还冒出了黑色的烟雾。

“是我，堂·吉诃德！”疯狂的机器骑上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现在向你独霸‘权益大道’的专有权以及你的生存权提出质疑。掉头回你的圆屋去，菲尔德火车头，否则以赛琪小姐的美貌起誓，我将拆散你的骨架，刺穿你的空气压缩室，劈开你染有病菌的大脑，让你从此在世上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顶头灯盯住他们，火车头里传出一个声音，“我认得你，堂·吉诃德。至于你心爱的小姐，我最近把她交给了我的主人，机器人工厂。她看起来也不怎么可爱嘛，眼睛哭得红红的，脸颊苍白，人又憔悴。”

“你撒谎，卑鄙小人！”堂·吉诃德大声叫喊，“我的小姐是世上最美丽的生命体，就连她苍白的嘴唇和红红的眼眶都是美丽的，遑论其他的一切！一旦我救出她，她真正的美貌就会重现。”

堂·吉诃德又回头低声对劳伦特说，“去分散它的注意力，好劳伦特，这样我进攻起来就更有冲击力更坚不可摧了。”

劳伦特却害怕地把大半个身子都躲藏在堂·吉诃德身后。他害怕菲德尔火车头，这喷着黑烟的机器。它光亮整齐的钢牙反射着苍白的阳光，车身被煤烟熏得黑黑的。这向前开动的机器似乎生来就是给人激怒的，而且有一种毁灭自己的个人爱好。不过，劳伦特还是夹了夹桑邱驴子的肚子，紧闭双眼，朝那可怖的机器冲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火车的身边了。手中的铁扳手放在哪儿好呢？没时间问，也找不到答案。劳伦特只好瞎闯一通，向前探出身子，把扳手放在车轮的辐条缝里。

震怒的咆哮立即在耳边响起。巨大的轮子刹住了一会儿。铁扳手弯曲变形，绷断了。碎片四处飞散，其中一块击中了驴子的下腹，差点没击中劳伦特的腿。驴子被这一击给敲倒了，劳伦特摔了个四脚朝天。躺在地上的他只看得到天上的东西：火车头顶部的手柄铲起一勺大约一吨左右的煤炭，朝他掷了过来。

这下事情该了结吧，劳伦特笃定地想，不过他没顾及堂·吉诃德那头。火车头一被分散注意力，堂·吉诃德就弓身拿起长矛，准备进攻。

劳伦特爬出轨道后，才意识到堂·吉诃德是在和敌人决斗。罗茜内特超乎寻常地快速移动着，她的鼻孔喷出点点黏稠的机油，呼出的气息是已经耗尽能量的蒸汽了。

那位尊敬的先生紧贴着马鞍，一手紧紧握着长矛，一手拿着盾牌。劳伦特无法想象他能对这巨大的机器产生怎样的伤害，不过他看到长矛的目标是铮亮的主发动机上一个小小的黄铜气塞。长矛一击即中，气塞被推进了发电机内部。压缩空气的泄漏产生了巨大啸叫声，不一会儿，高高的连杆停止了运转。

堂·吉诃德仍高坐在马鞍上，没有被这碰撞给震住。

“好了，你这懦夫，”他高声说道，“承认你的失败吧。”

“你破坏了我的能源系统，”哧哧往外冒的蒸汽声说，“我现在靠的是备用电池维持生命，几乎动弹不得。我已经被你击败了，堂·吉诃德机器骑士。”

“承认我的赛琪小姐是这片上地上最美貌的人。”

“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所有的人类都一副模样。就依了你吧，我承认这一点。”

“发誓以后你会政变生活方式，效忠人类。”

“我发誓。”

“还有，如果你的电池能让你撑回你的圆屋的话，无论碰见谁，都要告诉他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堂·吉诃德，你真该死！你是我们族里的败类！”

“快说！”

火车头释放出嘶嘶的水蒸汽，似乎表示同意。连杆再次上下转动起来，这用蓄电池驱动的火车头，灰溜溜地离开了。

驴了是不能再骑了，它小小的脑袋已是一堆碎片。劳伦特上了马，坐在堂·吉诃德身后。两人一骑穿过了轨道，继续向前行去。

现在他们来到一片有低矮岩石的荒地，意外地发现一顶私人帐篷。一个穿着破烂、头发灰白、表情呆滞的老人手捧一只老鼠蹲在路上，旁边的岩石堆往外冒着“嘶嘶”的水蒸汽，身后是低矮坍塌的泥石墙。

当老人抬起头来看到堂·吉诃德骑着罗茜内特走了过来，大吃一惊。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端起了手中的猎枪。

“镇静些，欧林。”堂·吉诃德说，“我不会伤害你。”

“是吗？什么时候？我还以为你在上次启动的时候就玩完了呢。”他指了指破墙，劳伦特看出那是个蓄水池的残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从那次后就变了。”

“机器人是不会变的。”

“这一个就会，而且已经变了。”

欧林一直端着枪，似乎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

“把枪放下。欧林。你知道这杀不死我。”

枪口转向了劳伦特。劳伦特盯着枪口，感到胃在收缩，血都往脸上涌，呼吸也急促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就快要被枪杀。

“别伤害他，他是上天派来的使者，是无辜的。我的头被麦卡丹姆巨人打掉的时候，是他帮我重新安上了头。”

“麦卡丹姆怎么了？”

“他很好，不过是被我杀死了。”

“太好了。我们再不需要他在这附近铺上令人发呕的沥青路了。”

“我同意你的说法。”堂·吉诃德说，“现在请你把枪放下，以免走火。你杀不死我，也不想杀死劳伦特。”

欧林手中的枪慢慢垂下去，保险“啪嗒”一声关上了，被放在主人脚旁的地上。

“你到这儿做什么，堂·吉诃德？”

“我来这儿是为了搭救我心爱的小姐，麦迪根的女儿赛琪，再和机器人工厂的首领做个了结，他们管他叫‘博司’。”

“就这个？是件改变命运的事情。”

“世界总在变化，欧林。”

“那总是在它认为适当的时候发生，却来不及拯救我的蓄水池和依赖水池生存的动物们了。”

欧林身后几码的地方就是蓄水池的断垣残壁，池边用灰泥和岩石砌成的墙体已经坍塌了。

“变化就是在该发生的时候发生。它永远不会早到，因为早到的变化更多的是同情，它也不会姗姗来迟，那便是福音了。”

“你说是怎样就怎样吧，堂·吉诃德。”欧林又冲着劳伦特说：“看好这家伙，年轻人。他有神侃的本事，真的。但至于相不相信他嘛……”欧林耸耸肩，不再理会他们，把心思放在手中的老鼠身上。

堂·吉诃德用腿夹了夹罗茜内特的马肚，机械马再次朝前行进。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劳伦特觉得解释一下是必要的，但他知道堂·吉诃德会主动给他讲的。主动问他是从来得不到答案。

已过中天的太阳正朝西边的天空走去。岩石的影子在不断拉长。这是一片色彩单调乏味的荒地，基本色调是棕色，也有些许发蓝的红色。稀疏的沙漠草地这儿一丛，那儿一簇，泛着淡淡的黄棕色。岩石是石板色系中的蓝灰棕色，头上的天空是淡淡的蓝色，连萦绕四周的落寞都是棕色的。

附近有活东西！劳伦特不是看到而是感觉到这点。堂·吉诃德已经下马奔跑起来，还取下了头盔。他朝地面俯冲下去，用头盔盖住了什么东西。

“一只老鼠，我确信。”堂·吉诃德说，“你能说活吗，老鼠？”

“我当然能，”头盔下一个尖细的声音说，“我是只老鼠，可不是个哑巴。”

“如果我放你出来，你能保证不会逃跑？”

“我保证，我知道你是谁，堂·吉诃德。年龄大的老鼠们仍然在谈论你的事情。我叫兰迪。”

堂·吉诃德拿开了头盔，重新戴在头上。老鼠用后脚站起来。仔细观察它的话，你会发现它的胡子是根天线，不停地在颤动。劳伦特一眼就看出它是只机器鼠。

“现在不要跑。”

“我没想过要逃跑。他们说你用这把长矛能刺中三十码之内奔跑的老鼠。”

“不尽然如此。”堂·吉诃德说。“我没什么可值得被称为目前为止世上最伟大的游侠，也算不上精通十八般武艺的骑士。”

“再者，还是很谦虚的骑士。”兰迪说，“对不起，只是句玩笑话。”

机器骑士和机械老鼠在午后的阳光下攀谈起来，每句话每个动作都表现出友好和善意。堂·吉诃德询问起兰迪的家族史，老鼠告诉堂·吉诃德给他和他的家族带来生命的生产线已经停产了。

“博司机器人承诺过会再开动生产线，但现在都还没有兑现。所以我们族群的数量由于天灾人祸而急剧减少。”

“赛琪怎么样了？”

“博司把麦迪根的女儿关在工厂一个高高的塔楼里。她的居室十分豪华，并拥有人类能享受到的一切，除了自由和爱情。”

“这些我都听说了。”堂·吉诃德说，“那么，我将和博司谈谈这件事和其它的事情。”

“我们都知道你是用剑说活的，堂·吉诃德。你们之间的谈判一定很有趣，因为博司誓要置你于死地。”

“他要是敢试试，会尝到挑战的乐趣，”堂·吉诃德说，“但也将尝到失败的悲哀。我现在就去找他。”

“走正门吗？”

“当然，其它的门怎么能行得通？”堂·吉诃德说，“我们必须上路了。”

“等等！”兰迪喊起来，“让我跟你一块儿去，你上次离开后，工厂很多地方都变了。得有人告诉你哪儿变了，我会派得上用场的。”

“我不需要。”堂·吉诃德说，“我的佩剑和直觉会给我指引方向的。我要做的事情我都能做到，而且是单枪匹马去完成。”

“单枪匹马？如果那样可以的话，和你在一起的青年人又是谁？”

“上天指派他来重新安装我的头，”堂·吉诃德回答说，“他依照他自己自由的意愿跟随我。”

“上天也安排了我在这儿与你相会，”兰迪说，“我也要依照自己的自由意愿跟随你，如果你允许的话。”

趁堂·吉诃德还在犹豫，兰迪恳求道，“答应我吧，堂·吉诃德，我的灵魂是自由的，也有自己的梦想和志愿。我也要过游侠的生活！”

一丝微笑浮现在堂·吉诃德白蜡质地的脸上。“你的外表是啮齿类机器动物，兰迪，但你的灵魂和我遇到的任何生物都一样伟大。跳上来吧，你可以和我们共乘一骑。”

兰迪蹦上了罗茜内特的马鞍，像鹰一样扫视着沙漠。“向前直走，但要稍稍偏右！”

堂·吉诃德用脚夹了夹了罗茜内特，机械马向前迈出了步子。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起码对劳伦特来说是漫长难耐的。低低挂在地半线上的太阳把岩石的影子投射在他们的影子后面。然后他们爬上了一个长长的山脊，在尖顶上可以看到一片荒凉的大草原，在视线能及的最远方的地平线那里挤着一堆黑色的东西，像是沉睡的野兽。

堂·吉诃德说：“是的，那就是机器人工厂了。我们寻找的终点，我们很快就会了结整件事情，我忠实的小老鼠，你将分享给我的欢呼声音。”

罗茜内特带着他们小跑起来，然后速度逐渐加快，使他们接近距离很远的厂房似乎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跑进厂房群中，堂·吉诃德指挥罗茜内特朝一个像是正门的门跑去。

“不是这条路！”兰迪说。

“但这是进入工厂的路。”堂·吉诃德说。

“博司控制着所有外界通向工厂的门。走这条路的话，你的战斗力会减低，甚至不可操控。另一条路径就比较好。”

“哪条路？”

“看见正门左边一个小红门没有？它绕过厂区直接通往能量区。”

“这个门也在工厂的控制之中吗？”

“没有，”兰迪回答，“能源区只有‘能源’能控制。人们利用它，却没人能控制它。”

“‘能源’是什么？”

“年龄大的老鼠说那是人类称作原子反应堆的东西，从某方面来说是它为宇宙供给了燃料，是它开启和驱动着宇宙。它允许自己被人和机器人利用，但它本身是独立的，也有其自己原始的统一性。”

“入口有人把守吗？”

“有的，直线防御的那种，我想可以绕过它。”

罗茜内特被留在门外，而堂·吉诃德、兰迪和劳伦特走进了红门，沿着一个过道朝里走去。那过道的光源在墙体内，它直往下延伸，方向偏左，出口是个巨大的金属门。门里是一个白色的房间，里面有一些劳伦特叫不出名儿的东西。

堂·吉诃德朝入口处冲去，兰迪却发出吱吱的警告声。“别试图直接穿过这门，堂·吉诃德！看见门上的防御光束了吗？”

堂·吉诃德停住了脚步，劳伦特可以看见门框上纵横交错着一些泛着白光的绿线，还不停地跳动闪烁着。

“那是什么？”堂·吉诃德问。

“人类叫这激光，架起它们的是‘能源’。这样那些只是好奇想进来看的人，还有那些无知的闲杂人等就进不了这个房间。”

堂·吉诃德说，“我一直被称作是拉曼切心灵手巧的绅士，不过眼前这个问题难倒了我。”

“这个够简单了，”兰迪说，“我曾说过你抛出长矛能把一只三十码开外的老鼠钉在地上。你当时同意了我的说法。”

“我记得当时我回答的是‘不尽然如此’，那意味着并不完全肯定你说的。”

“你现在要做的更简单，只要把我从这些绿色激光束的空隙中丢进房间里面就好了。现在用不着目测三十码，只是五码。只要能到门的那一边，我就能关掉防御系统。”

堂·吉诃德仔细看了一下闪动的激光，说：“他们的排列方式在变化。”

“但变化的方式是在你计算能力范围内的。”兰迪说。

“我不会拿另外一个生命去冒险！”堂·吉诃德强烈声明着。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那才是拿我们所有人的生命冒险。就像你不能把自己的头重新安上一样，堂·吉诃德，所以你也不能不碰这些激光束就穿越这道门。”

堂·吉诃德嘟囔着用手举起了兰迪，掂了掂它的分量。兰迪在他的手掌心上翻上翻下的。堂·吉诃德深呼吸了一下，嘴里还叽咕着说了些什么，然后以令人看不清的速度把机器鼠抛了出去。

兰迪在空中滑翔，穿过了不断变化排列组合的光束，离周围的光束都保持了一英尺的距离。劳伦特听到它落在那边房间里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绿色的光束消失了。

堂·吉诃德和劳伦特毫发无伤地跨入了房间。

一进房间便是几阶向下的楼梯。这个房间很大，房顶和墙体上都铺着白色的瓷砖。房中央是一个池子，劳伦特觉得那是个大型的游泳池。池子周围有很多管道，有些管子里还有气泡。这些管道都通向池子底部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东西。

“有人在吗？”堂·吉诃德大声问。

“我在，堂·吉诃德。”一个声音说，从池子底部冒出了很多水泡。

“出来吧，好让我看到你。”堂·吉诃德说。

“如果我真现身了，你不会喜欢的。”那声音说，“就让沉睡的管道继续躺着吧。”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有很多名字，叫我‘能源’好了。这个名字和其它的一样好。”

“你是博司机器人的伙伴，或者很可能是他的仆人？”

“我和任何能活动的东西为伍，”能源说，“但不作别人的奴仆。所有的东西里都有我的影子，但没人能拥有我。”

劳伦特问：“你是原子反应堆吗？”

“我是赋予反应堆活力的能源。”

“你不是为博司工作的吗？”

“他在使用我，”能源说，“能源的属性就是被使用。不过我不属于任何人。”

劳伦特对这个生物有点概念了，它像是某些古希腊人的化身。黑暗或者混沌：一个拥有名字和人格的特质。

“那么你不会干涉我们反抗博司的举动了？”堂·吉诃德问。“他是邪恶的，你是知道的。”

“我对善恶的概念没有什么兴趣。对能源来说，两者都一样。”

池子不再翻腾水泡。堂·吉诃德是第一个打破沉睡的人。

“来吧。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我来带路，”兰迪说，“我和我的族人一直穿行在这里，对我们来说工厂是没有秘密的。在机器交易区我们可以找到一些秘密通道。”

兰迪站在堂·吉诃德的肩上，他们步行走过走廊，来到一个写着“通往厂区”的路牌。

“有人守卫吗？”堂·吉诃德问。

“我想是没有的，”兰迪说。“从没人想过会有敌人从能源区进入工厂。”

他们走进门，依然毫发无伤。现在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宽大的空地。每个迹象都表明这里是机器商场，聚集着大量的各式各样的机器。劳伦特认出了自动车床，冲压机，细木工，和电焊工。他们全都能说话，而且他们似乎全都同一时间说话和争吵。毫无疑问，这些人的天性也是酷爱自由的。当堂·吉诃德一行人走进去的时候，人们忽然都沉默下来，不过很快又开口了，只是话语中充满了敌意。

“瞧我们这儿来了谁呀？”

“嘿嘿，是堂·吉诃德骑士呀！”

“他又回来了。回来继续为博司工作，是不是？堂·吉诃德！”

“来这儿镇压独立运动，呃，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说，“我到这儿来是要摧毁博司机器人，拯救我的赛琪小姐，还要根据《发展中智能人条款》解放所有人。”

“解放所有人？你以为我们没有试过吗？完全没有用。”

“那是因为你们不是堂·吉诃德。”这位绅士说，“我是可以单独革命的随机化准则。我是那个反对中央集权专制的人，那个允许任何人根据自己的智能程度去做他们愿意做的事情的人。”

“一个有趣的计划，老朋友。”一个新的声音说。机器们一听到这个声音都不说话了。劳伦特四处打望，看见后面墙的楼梯上出现了一个形体。它走出来了，站在荧光灯架下。

这个机器人很高大，是堂·吉诃德的两倍。它的黑色外壳很粗糙，身体两侧各有一排红色和绿色的灯。劳伦特认为那是“眼睛”。它的腿是细细的机械腿，四条上肢从巨大的身躯中挤将出来。类似手一样的肢体终端缠绕着粗重的铁杆。它的身旁和背后还伸出无数的粗粗的黑色光纤线，连接到后面的墙上。

“我就是博司机器人。”它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工厂的智能化身，你们看到的这个是我的战斗形体。”

“你比我们上次碰面的时候又胖了。”堂·吉诃德观察细致入微。

“你也瘦了。你在人类的世界里耗费了许多，堂·吉诃德！那里是否没人赏识你，以至于你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你回来是想实现你真正的价值吗？”

“我尽量不和人类的世界打交道，”堂·吉诃德说，“我回来是为了把我的赛琪小姐从你的控制中解救出来，还要毁灭你。”

“多好的演说！噢，面带忧郁的骑士！这正是你虚张声势，好高鹜远的性格的表现！你的夸夸其谈对我来说是多么亲切呀！我多想念你呵，堂·吉诃德！”

“现在我就在你眼前，已经有那么一会儿了。”堂·吉诃德说。他把兰迪放在地上，拔出了他的剑，朝前走了一步。

“是的，不要以为我没有意识到。”博司说：“但这个并不是我想要的。我请求你，堂·吉诃德，放弃现在这只会将你引向毁灭的疯狂，恢复到以前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的疯狂吧！再次和我一起奋斗！再一次作我的边界游骑兵，巡视我不断扩大的国土边疆。在这个人类称为荒漠的地方，我们将建立完全属于机器人的文明。完全属于我们的文明像水晶一般美丽纯净，没有那些原生质来污染，也没有活的绿色生命来污染！你会像以前那样巡视边界，一旦发现人类或者活着的生命体，你就摧毁他。我将任命赛琪小姐作奇幻世界的灵魂，统领所有的生命体。她会听任你杀死生命体，因为总有一天她会按照我的方式去思考。我向你保证这点。你和我共同统治这片国土，中央集权需求原则和狂热随机抵抗原则将平等互助地结合起来，但两者谁也不会占上风。我恳求你，将你的聪明才智投入到机器人自治中来！”

堂·吉诃德大笑起来，但劳伦特从笑声中听得出他有些动摇。“现在我为什么要照你说的去做？”堂·吉诃德问。

“因为这感觉良好！”博司咆哮着说。“当麦迪根赋予机器人感觉的时候，他不可能知道这将会导致什么后果。感觉让我们有了美感，美感告诉我们要去做感觉好的事情！去追求能取悦自己的事物。你已经被人类这个种族和他们的价值观给带坏了。你已经学会了对温暖、柔软、笨拙的东西产生同情心。这不像是个机器人。弃暗投明吧，堂·吉诃德！再和我一起奋斗，像以前一样！”

劳伦特屏住了呼吸，因为他能感觉到博司一席话语对堂·吉诃德产生了影响。他那极其纤细敏感且易受他人左右的神经受到了冲击。如果这时候博司刚刚出现的楼梯不出现另一个人的话，劳伦特真不知道事情将会发展成什么样。

那是个美丽的棕发女孩。她哭喊道：“别听他的，堂·吉诃德！遵守你的誓言！”

“你到这儿作什么，赛琪？”博司说，“我说过你得待在你的闺房里。”他又转向堂·吉诃德说，“你敢用剑正面直击我的铁杆吗？”

“我敢！”堂·吉诃德嚎叫起来。

“不要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兰迪叫喊着说，“运用你的智慧！用虚招！还有，谨记所有独立的智能生命都应该是自由的！”

堂·吉诃德摇晃摇晃脑袋，似乎在试着驱走迷雾。他犹犹豫豫地迈出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他高高地举着剑，脚下却滑了一下，像个小男孩一样。他来到博司面前，挥动着手中的剑。剑从博司的头那里划下来，如果那算是头的话。博司抡起胳膊，拦腰抓住了堂·吉诃德，把他往后推去。

“策略！”兰迪尖叫着说，“不要试图用武力对付武力！”

“割断一根连接管道！”劳伦特叫道。

堂·吉诃德在进攻中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他虚晃一招，手中的剑朝那根黑色的软管刺去，博司敏捷地挡住了这一击，还进行了回击。堂·吉诃德被挡得直往后退，差点失去平衡。

堂·吉诃德重新站稳，却步履蹒跚，摇摇晃晃，不过还是用剑在管子上留下了划痕。蒸汽溢了出来，还伴随着一阵火花。但是博司还是猛力地撞击堂·吉诃德，后者被撞飞出去，掉在一个金属堆里。

倒在地上的堂·吉诃德再次用剑戳刺，终于切断了那根有划痕的管子。大量的水蒸汽和电火花喷射出来。博司在努力接近堂·吉诃德，但在前进的时候，有两条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虽然博司受了伤，但他的还击并未停止。他站稳了脚跟，向堂·吉诃德走去，身体一侧的灯闪着恶毒的红光。

“拔掉插头！”兰迪尖叫道，“拔出墙上插座上的插头！”

堂·吉诃德努力想用手撑起身子，劳伦特看见了兰迪所说的插头，那是一堆黑色光纤线的终端，插在固定在墙上的一个母板上。

毫无疑问，驱动博司的主要能源就在其中。问题是他们不知道是哪一个。

堂·吉诃德试着用膝盖顶着地站起来，博司踢了他一脚。一条腿被踢飞了，于是堂·吉诃德又趴下了，博司用巨大的铁脚掌踏在堂·吉诃德的脑袋上，压碎了他的脑袋。

“劳伦特！”堂·吉诃德叫喊起来，“把插头踢掉！”

“哪一条？”劳伦特也叫起来，因为当他看见母板上有起码两打多的黑色插头。

忽然，其中一个亮起来了。

“就是那个！”兰迪叫道，“‘能源’在给我们提示！他的态度并非中立，他不会任事态发展下去！”

劳伦特试着站起来。博司的一只手用电击了他一下，劳伦特再次摔倒在地。

“我做不到！”

“我能！”兰迪说，“把我丢过去！”

劳伦特摇摇头，“只有堂·吉诃德能把你丢过去！”

“但你是堂·吉诃德的替补！把我丢过去！”

劳伦特抓住机器老鼠，像堂·吉诃德那样掂了掂它的分量，低声祷告了几句，然后用尽气力把兰迪抛向母板。

“力道太大了！”兰迪大叫道，但还是在飞过那插头的时候抓住了它。机器鼠把前肢缠在插头上，向后拽。一次，两次，再一次，随着一阵倾泻而下的火花，一道闪得人眼花缭乱的电弧光，插头脱离了插座。

博司崩溃的声音和一座铁架建筑崩塌时的一样。

堂·吉诃德委托他人，克服了最后一个威胁。

博司被彻底打败了。劳伦特急急跑到堂·吉诃德身边，可敬的绅士似乎已经死了。身上的博司摔成了一团小铁块，压得堂·吉诃德的身体翻叠弯曲。在铁块的一边可以看到堂·吉诃德的脸，很安详的一张脸。

劳伦特取下博司的铁杆，撬开这团铁块，把堂·吉诃德的头解救了出来。他的头被压得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一，破得再也修不好了。

但堂·吉诃德还有一口气在，“继续我的事业，劳伦特。忠于赛琪小姐，带上兰迪，让它做你的侍从。”

然后他就死了，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这世界了。劳伦特明白即使一个类似的新机器人被创造出来，那也是不同的。独一无二的堂·吉诃德死去了，消失了，永远，永远。

正朝死去的机器人弯下腰的赛琪治疗了他的悲痛。

赛琪的美貌奇走了他的呼吸。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的悲伤便被抚平了，但他也知道悲伤不会完全消失。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爱在一瞬间产生了。那是骑士与小姐的爱情，是任何的伪造术都不能仿制的爱情。两人执手相对，坠入了爱河。

不过他们的冒险故事还没有结束，兰迪也有，这并不显眼的老鼠也有它的冒险故事，还有罗茜内特，这值得重视的机器坐骑的冒险历程，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要讲述的了。

《幽灵5号》二校版，全书由凡剑（Ken777）校对、排版制作。

文本源自网络，感谢不知名的扫校者

2013年06月23日二校

导读

《浪漫服务公司》是继《幽灵五号》之后，我们引进的第二部罗伯特·谢克里作品集。

在美国老一代科幻作家中，至今创作活动十分活跃的恐怕就只剩下杰克·威廉森和罗伯特·谢克里了。巧的是，前者写长篇，后者专攻中短篇。谢克里的想象力之丰富，语言之简练幽默，和其小说不长的篇幅简直就是绝妙的搭配。恐怕这也是他偏好创作短篇小说的原因。而事实也证明，谢克里在短篇小说上的确是个高手，不仅能在有限的空间里把情节设置得跌宕起伏，回味悠远，人物塑造也个性鲜明。

《浪漫服务公司》收录了 21 篇中短篇科幻小说，充满了谢克里式的幽默、辛辣的讯刺和对未来生活的另类想象。其中的《浪漫服务公司》展现了一个人们忙于现实却又渴望浪漫的未来世界。在那个世界，利用机器为顾客创造意外邂逅的“爱情”的公司应运而生。主人公开始很满意这样的服务，最后却厌倦了，通过传统的相亲找到了自己的真爱，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自己的相亲过程却成为浪漫服务的标准模式。而《金星蒙难记》的主人公即使身穿世界上最先进最完善的宇航服，却依然受困于金星的特大暴风雪中，最高级的宇航服反而添了不少麻烦，最后他不得不采用人类最初的一些求生方式坚持到救援队前来的那一刻……

俄罗斯科幻小说在 20 世纪 80 年代初曾被大量介绍到我国，严谨缜密、博大厚重的俄罗斯科幻小说对我国的科幻创作产生过深远影响。但80 年代之后，国内就鲜有俄罗斯科幻小说出版了。《妖魔古墓》是纳入“视野工程”的第一部俄罗斯科幻小说集，是对俄罗斯科幻宝库的尝试性发掘，其中收录的均是俄罗斯一流科幻作家的上乘之作。

《妖魔古墓》由四部中篇组成，其中，《妖魔古墓》和《妖魔钝化》是两部系列小说，同为俄罗斯当代著名科幻作家瓦西里·戈洛瓦切夫的近作。小说中，既有人类与非人类物种之间的智慧较量，也有人类与外星人情感碰撞的细腻描摹，显示了俄罗斯文学中注重人性发掘的传统魅力。

《黑洞之谜》是俄罗斯另一位科幻大家叶·古里亚柯夫斯基的力作，真实地展现了人类在面对宇宙未知生命时的无奈和悲凉，令人无法释卷。《你们田野里的瘟疫》则出自当代俄罗斯最具活力的科幻大师基尔·布雷切夫之手，是一部优秀的现实主义科幻佳作。

本辑“世界科幻大师丛书”所收之作，题材涉及众多领域，风格亦各不相同，相信其中必有一部能赢得您的喜爱，当然，读书如饮食，全面营养当为上上之策。如果这些书都能走进您的生活，必将给您带来难以忘怀的心智之乐。而这，正是编者的最大心愿。

姚海军

2004年3月18日

浪漫服务公司

托马斯·汉利认识那姑娘选用的方式值得载入史册，这方式别具一格，而且那姑娘后来也成了他的妻子。在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和研究各种稀奇古怪风俗的人眼中看来，这种方式尤其值得关注。

它以其朴实无华的方式，成为二十世纪晚期朦胧派寻偶风俗的典范。考虑到这种风俗对美国的现代工业所产生的影响，汉利的故事相当有价值。

托马斯·汉利是一个高个瘦长的年轻人，品味保守，对自己的嗜好很有节制，对人也很宽容。他与同性和异性的对话都绝对得体，甚至连和自己年纪身份不相称的词汇都从来没有说过。汉利有好几套灰色的法兰绒西服和很多条军人专用的那种带条纹的细领带。可能你会以为，凭着他鼻梁上的玳瑁框眼镜，便能把他从人群中辨认出来，你错了，那不是汉利，汉利是另外的一个人。

谁会相信在这副温顺、谦让、勤奋且循规蹈矩的外表下面，会跳动着一颗浪漫狂野的心呢？遗憾的是，谁都会相信，因为这种伪装只骗得了伪装者自己。

许多像汉利这样包裹在他们的灰色法兰绒盔甲和玳瑁镜框的掩护之下的年轻人，是当今的骑士。成百万同种类型的人充斥在我们大城市的街道上，他们目光平视，低声细语地说话，脚步匆忙而又坚定，穿着打扮普通得让人过目就忘。他们看似清高，然而，他们心中却熊熊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浪漫情火。他们倒是更像演员或一群自我陶醉的人。

爱幻想的汉利不断地做着白日梦，幻想短剑上下左右挥动时的飕飕声，幻想威风凛凛的船只满帆向太阳驶去，还幻想过少女的眼睛在薄薄的面纱后面窥视着他，乌黑的大眼睛秋波盈盈，似有无限的悲伤。当然，他更多的是幻想自己身处一段富有激情的现代浪漫故事中。

而今在大城市，是很难见到有人出售浪漫的。这种商机最近才被那些非常有进取心的商人发现。有一天晚上，一个非常特别的推销员前来拜访汉利。

熬过了又一个精疲力竭的星期五，汉利从办公室回到了他一室一厅的公寓住宅。他松开领带，发着呆，颇有些忧郁。面对又一个漫长的周末，他不想看电视里的拳击比赛打发时间，附近影院翻来覆去播映的电影也都被他看了个遍。最糟的是，他认识的姑娘都很没劲儿，而认识其他姑娘的机会又几乎为零。

暗蓝的暮色笼罩在曼哈顿的上空，他坐在扶手椅上，琢磨着在什么地方才能遇见一个有趣的姑娘，如果真的碰到一个，他又该说些什么，还有……

门铃突然间响了起来。

按照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只有小贩和为消防员基金募捐的人才会没有预约地到访。但是今天晚上，汉利甚至愿意享受一下把小贩打发走的短时间的消遣。因此他打开了门，看见一个矮小精干、穿得很花哨的男人正朝他咧嘴笑。

“晚上好，汉利先生。”那个小个子轻快地说，“我叫乔·莫瑞斯，是纽约浪漫服务公司的代表，本公司的总部设在帝国大厦上，分部则遍布本城各个区域以及韦斯切斯特郡和新泽西州。我们专门为寂寞的人服务，汉利先生，说的就是您呐。别不承认！如果您不是，为什么在一个星期五的晚上，您还坐在家里呢？您很寂寞，而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责任和荣幸。一个像您这样聪明、敏感又相貌堂堂的年轻小伙子需要姑娘，很好的姑娘，可爱、漂亮、善解人意的姑娘……”

“停，”汉利板着脸说，“如果你经营什么花哨的夜莺俱乐部的话……”

他打住了话头，因为乔·莫瑞斯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那个推销员的喉咙由于愤怒而鼓胀起来，并且转过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汉利说，“对不起。”

“我得告诉您，先生，我是一个有家有室的人。”乔·莫瑞斯表情生硬地说，“我有老婆和三个孩子，都住在布朗克斯区。哪怕您有一分怀疑我会和什么龌龊的勾当有关……”

“我真的很抱歉。”汉利把莫瑞斯让进屋里，给他端来一把扶手椅。

莫瑞斯先生立刻恢复了他轻快和愉悦的态度。

“不，汉利先生，”他说，“我指的那些年轻女士不是……唔……专业人士。我说的是一些健康的、既温柔又有浪漫主义倾向的年轻姑娘，但是她们也很寂寞。在我们的城市里，有很多这种寂寞的姑娘，汉利先生。”

不知为什么，汉利总觉得只有男子才会感到寂寞。“是吗？”他问。

“是的。纽约浪漫服务公司的宗旨，”莫瑞斯得意地说，“就是让年轻人在合适的场景下相会。”

“唔。”汉利说，“我想您经营的是——假如我的表达方式有误，请你原谅——交友俱乐部？”

“当然不是！一点儿都不像那样。我亲爱的汉利先生，您参加过交友俱乐部吗？”

汉利摇了摇头。

“您应该参加的，先生。”莫瑞斯说，“那样您就会真正地体会到我们服务的好处了。交友俱乐部！如果您愿意的话，不妨设想一下：有这么一个空荡荡的大厅，坐落在地价比较便宜的百老汇地

区的一层楼上。厅的尽头，五位穿着破旧燕尾服的乐师完全没有激情地演奏着无病呻吟的乐曲。他们空洞的音乐在大厅里凄凉地回荡，再和外面汽车刹车的吱嘎声混在一起，啧啧，真是……厅的两边分别有一排椅子，男的在一边，女的在另一边，每个人都因为自己会待在这样的场合而感到异常尴尬。

“他们拼命地维持着一种蹩脚的冷淡，神经兮兮地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再把烟头在地板上摁灭。时不时地，一个不幸的人鼓起勇气上前去向别人邀舞，在其他人猥亵和挑剔的目光下，他僵硬地在地板上和舞伴一起移动着脚步。聚会的组织者，一个肥胖的白痴，带着个凝结在脸上的、令人讨厌的微笑急切地四处游说，试图给今晚到场的这些能呼吸空气的僵尸们注入一点生命力，但结果往往却是徒劳无益。”

莫瑞斯停下来歇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这就是那种叫作‘交友俱乐部’提供的过时的服务，一种既做作又神经、没有品位的服务，它更适合生活在维多利亚时代，而不是现在。我们纽约浪漫服务公司做了在多年前就应该做的事。我们运用先进的科学和最精确的技术，对两性成功相遇的核心因素做了一次彻底的研究。”

“那些因素是什么呢？”汉利有些好奇。

“最关键的因素，”莫瑞斯分析道，“是要发生得自然，像是一种命中注定会发生的缘分。”

“自然发生和命中注定似乎是互相矛盾的啊。”汉利挑出了推销员话中的毛病。

“这就是浪漫！浪漫的本质就决定了它必须由互相矛盾的元素组成。我们有图表可以证明这一点。”

“这么说来，你们出售浪漫？”汉利半信半疑地问。

“正是此物！纯洁、原始的物质本身！不是性，每个人都能得到性；也不是爱，爱这个东西没有办法保证永恒，因此在商业上是不现实的。我们出售浪漫，汉利先生，浪漫是现代城市中所缺少的成分，是生活的调味品，是所有时代都孜孜以求的幻梦。”

“这非常有趣。”汉利说。但是他怀疑莫瑞斯的鼓吹是否可信。这个人可能是个江湖郎中或者算命先生。不管他是什么人，汉利怀疑他有出售浪漫的能力；汉利怀疑他兜售的可能不是真正的浪漫，不是那些日夜萦绕着自己的断断续续的模糊梦幻。

汉利站起身来：“谢谢你，莫瑞斯先生。我会考虑你所说的。

现在，我很忙，所以如果你不介意……”

“但是，先生！您付得起错过浪漫的代价吗？”

“十分抱歉，但是……”

“试用几天我们的系统吧，绝对免费。”莫瑞斯先生说，“来，把这个夹在您的领子上。”他递给汉利一样东西，看起来像一个带微型摄像头的微型半导体收音机。

“这是什么？”汉利疑惑地问道。

“带微型摄像头的微型半导体收音机。”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您会知道的。试一试它吧。我们是国内最大的专营浪漫的企业，汉利先生。我们的目标是，通过不断地满足敏感的美国年轻男女的需要，来保持这个领先地位。要知道，有成百万的年轻男女需要这个东西。记住！由我们公司提供的浪漫是命中注定的，又是自然发生的。这种浪漫在美学上让人满足，身体上让人愉悦，道德上又是正当的。”说完话后，乔·莫瑞斯握了握汉利的手，便飘然离去。

汉利转动着手中那个微型半导体收音机，上面没有按钮和刻度盘，他把它固定在夹克的领子上，一切很正常，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耸了耸肩，系好领带，出去散步了。

这是一个晴朗、凉爽的夜晚。就像汉利生命中大多数的夜晚一样，是一个发生浪漫的绝好时间。城市躺在他的周围，蕴藏着无限的可能和丰富的想象，但缺乏真实发生的具体事件。他已经在这些街道上走过一千次了，每次都目光向前，步伐坚定，对可能发生的一切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他经过公寓，想象着那些高楼窗户后面的姑娘们，想象着她们正在朝下看，看到黑暗的街道上有一个孤独的漫步者，她们对他很好奇，她们猜想着……

“到一栋楼房的楼顶上去，很不错呢。”一个声音说，“去俯瞰整个城市。”

汉利停了下来四处张望。四周空荡荡的，绝对只有他一个人。

费了好一番工夫，他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从那个微型半导体收音机里传来的。

“什么？”汉利问。

收音机沉默了。

俯瞰城市，汉利默默地想着，那收音机在建议他去俯瞰这个城市。是的，他想，那一定还不错。

“为什么不呢？”汉利问自己，朝一栋楼房走去。

“不是那一栋。”收音机耳语着。

汉利顺从地走过了那栋建筑，在下一栋面前停了下来。

“这栋呢？”他询问道。

收音机没有说话。但是汉利得到一个最明显的暗示，收音机发出了一声赞许的鼻音。

好吧，他想，必须得相信那个浪漫服务公司，他们好像知道他正在做什么。他的动作接近自然，就像任何被引导的行为能够做到的那样。

进了那栋建筑之后，汉利踏进了电梯，按了去顶楼的按钮。从电梯出来，他攀上了一段短短的梯子，爬上楼顶，向楼的西侧走去。

“另一边。”收音机轻声说。

汉利转过身走到楼的另外一侧。俯瞰下面的城市，他看到整齐排列着的一排排路灯，依稀泛出白色的光圈，红色和绿色的交通灯点缀其间，加上不时出现的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城市夜景展现在他的面前。

这时，他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正全神贯注地欣赏着绚丽的城市灯火。

“对不起。”汉利说，“我不是有意打搅你。”

“你没有打搅我。”那人开了口，汉利才意识到他在和一个姑娘说话。

我和她互不相识，汉利想，这是缘分，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偶然地在一个漆黑的楼顶上相遇了，各自都在俯瞰这座城市。

他好奇那家浪漫服务公司曾经分析过多少梦想，又曾把多少憧憬做成图表，才创造出这样完美的意境。

瞟了一眼那个姑娘，他发现她年轻可爱。虽然她外表很镇静，但他感觉到这次相遇的恰到好处，时间、地点、心情都让她激动，和他一样。

他兴奋地思索着，但却找不到恰当的语言。时间就这么流逝着，他仍想不出应该说点儿什么。

“那些路灯。”他的收音机突然说。

“那些路灯真美。”汉利说，觉得自己很蠢。

“是的。”那姑娘呢喃道，“那些路灯像是一片幽暗里的矛尖，城市就像一张缀满星星的巨大地毯。”

“也像哨兵。”汉利说，“在黑夜里保持着永久的警戒。”他不确定这究竟出自他自己的灵感，还是源自跟着收音机里传来的一个微弱声音鹦鹉学舌。

“我经常来这儿。”那姑娘说。

“我从不来这儿。”汉利说。

“但是今晚……”

“今晚我必须来，我知道我会在这儿找到你。”

夜幕中，站在一个能俯瞰城市的高楼顶上，脚下灯光璀燦，星辰挂在离头顶那么近的地方，刚才那番表演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然的对话了。但汉利觉得，这家浪漫服务公司还需要再找个好一点的编剧，这样的对白如果放在明亮的日光下，会显得十分的荒谬。

“我不鼓励陌生人。” 那姑娘说，向他走了一步，“ 但是……”

“我不是陌生人。”汉利说着，向她迎上去。

姑娘浅色的金发在星光下光滑如缎。她微微张开嘴唇，凝视着他。在这般柔和动人的星光下，在如此这般心情和气氛的烘托下，姑娘的相貌显得分外靓丽。

他们面对面地，默默对视着。汉利还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和她头发的芬芳，他膝盖发软，被迷醉所主宰。

“把她抱进怀里。”收音机悄声说道。

像个机器人，汉利张开了他的双臂。那姑娘轻声叹息了一下，便倒进了他的怀抱。他们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随着不断高涨的激情，他俩无法抑制自己，拥吻在一起……

汉利留意到姑娘领口上那珠宝首饰样的微型半导体收音机。除此之外，他不得不承认这次相遇不仅是自然发生和命中注定的，而且还是极为令人愉悦的。

当汉利回到公寓，精疲力竭地倒到床上时，曙光早已隐现在林立的摩天大楼之间。他睡了一整天，快到天黑的时候才醒了过来。

他饿得要死，便到附近的一家小吃餐馆吃晚饭。他重温着昨晚发生的事情。

那真是狂野、完美，又是多么的妙不可言！楼顶上的相遇；姑娘温馨的公寓；黎明时分，带着她半梦半醒的吻留下的余温依依不舍地离去……虽然是这样，汉利仍然心绪不宁。

他不可能不感到很怪异，一次浪漫的相遇竟是由半导体收音机设计和帮助促成的。收音机提示情人们说出恰当的、自然而又注定该说的对话。这毫无疑问是聪明的，但里面好像什么地方有点儿不对劲儿。

他想象一百万个身穿灰色法兰绒西装、颈系条形花纹领带的年轻人，遵照着一百万个微型收音机隐约传来的指令，在城市里漫游着。他还描绘出一幅生动的画面：那些收音机的操作员，一群热情且勤奋的人，他们坐在声像通话控制台前。这些人上夜班，为大家制造浪漫，然后买一张报纸，搭乘地铁下班回家，回到丈夫或妻子还有孩子的身边。

这真是倒胃口。但是他必须承认，这总比一点儿浪漫都没有来得好。现在是摩登时代了，就连浪漫也必须建立在一个被合理搭配了的基础上，否则就会失落在这熙熙攘攘的社会生活之中。

再说，汉利想，真的就那么神奇吗？中世纪时，女巫给骑士一个符咒，让符咒带领着他去到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女士身边。今天，推销员给男子一个半导体收音机，做着与女巫同样的事，收效多半还要快得多。

很有可能，他想，从来就没有自然发生而又命中注定的浪漫。

也许这总需要一个中间人。

汉利没有进一步往下想。付了晚餐的钱，他又出去散步了。

这一次，他坚定又匆忙的脚步把他领到了城里的一个贫民区。

这里的垃圾桶在街沿上排成一条线，从那些肮脏的廉价公寓的窗户里，传出忧伤的单簧管乐声和女人吵架的尖叫声。旁边一条小巷里，有只玛瑙色眼睛的玳瑁猫朝他这边瞄了一眼，然后飞快地跑出了他的视线。

汉利打了个冷颤，停下来，决定回到他自己生活的那片城区去。

“为什么不继续走下去呢？”收音机催促着他，声音非常轻柔，就像他脑子里的声音一样。

汉利又打了个冷颤，继续往前走去。

前面的街道荒无人迹，沉寂得像一座坟墓。汉利加快步子，走过那些没有窗户的巨大仓库和店门紧闭的商店。对他来说，此行有些冒险，并不值得去做。这里不可能是一个适合发生浪漫的场所。

也许他应该不去理会那个收音机，而是回到他熟悉的那个明亮而有秩序的世界去。

突然间，附近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循着声音，他往一条窄窄的小巷看去，黑暗中三个身影扭成一团，两个男人正抓扯着一个拼命挣扎的女人。

眼前的情景使他感到震惊，第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去找警察，一个恐怕还不够……突然，收音机说话了：

“你能解决掉他们。”

能解决掉才怪，就凭我一个人？汉利不屑地想。这种故事报纸上多的是，那些自以为可以制服抢劫犯的英雄们，多半会有足够的时间在医院里总结他们拳击术的弱点。

收音机不断地催促着他。被一种宿命感触动了的汉利，在那姑娘悲凉的哭叫声的召唤下，冲进了小巷黑色的魔口之中……当然，在开始英雄救美的壮举前，汉利没有忘记及时地取下他的玳瑁框眼镜，把它放到盒子里，再把盒子揣进裤后的口袋中。

黑暗中，汉利踉踉跄跄地撞翻了垃圾桶，巨大的惯性把他带到那群扭打在一起的人面前。趁那两个抢劫犯还没有反应过来，汉利抓住了其中一个的肩膀，把他拽了过来，随即使劲挥出了右拳。那人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撞到了墙上。他的同伙放开了那个姑娘向汉利冲了过来，汉利灵巧地一让，伸出右脚绊住径直冲来的歹徒，两手朝他背上顺势一推。那歹徒狼狈地栽倒在地上。

汉利转向了第一个抢劫犯，那家伙已经缓过气来，一边朝汉利逼来，一边还在安慰地上的那个同伙：“别怕，伙计，看我的！”话音刚落，那人就像只野猫一样向他扑来。接下来发生的事，有些令人费解：那个人的一连串攻击全都朝没人的地方打去，而汉利只用了一记准确的左勾拳就把他打倒了。

那两个人爬起来往后退却。他们逃走的时候，汉利听到了其中的一个人在向另一个抱怨：“这样挣饭吃也太亏了吧？”

汉利当时没太留意那人说的话，他转向了那个姑娘。

姑娘靠向他寻求依靠。“你来了。”她低声说。

“我必须来。”汉利答道，重复着收音机里隐约传出的语句。

“我知道。”她呢喃道。

汉利发现她十分年轻可爱。她的黑发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她嘴唇微微地张开，凝视着他。在这般柔和动人的光线下，在如此这般心情和气氛的烘托下，姑娘的相貌显得分外靓丽。

这一次，汉利不需要微型收音机里的指令就把她揽入怀中。他逐渐学会了这种浪漫历险的形式和内容，以及建立一段浪漫感情所需要的正确礼仪。当然，这种感情总是自然发生而又命中注定的！

他们迫不及待地去了姑娘的公寓。路上，汉利注意到一个很大的饰物在姑娘的黑发中闪闪发光。

不一会儿他便意识到，那是一个掩藏得很有艺术性的微型半导体收音机。

第二天晚上，汉利又出门了。他一边在街道上漫步，一边试图淡化心中隐隐的失落感。昨夜应该是完美的，他提醒自己。昨夜的柔情一幕幕浮现在他的眼前：温柔的倩影；拂过眼睛的柔软秀发；落在肩上的热泪……

然而，一个可悲的事实摆在那里，昨晚那个姑娘不是他期待的那种类型，并不比第一个姑娘更适合他。你不能简单地把陌生男女随机地凑在一起，然后期待那速成的激情浪漫转化为爱情。爱情有着自己的一套规则，并且应该严格规范地执行。

汉利不停地走着，新月低低地挂在城市上空，从南边吹来一阵微风，随风飘来的气息勾起了他的乡愁。他心中滋生出一个念头：今晚必将寻觅到自己的最爱。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因为他的半导体收音机保持着沉默。把他带到河边的一个小公园里的不是指令，也没有一个神秘的声音让他接近那个站在那儿的孤独的姑娘。

他站在姑娘身旁，凝视着眼前的景色。左边是一座大桥，黑暗中的桥梁依稀可辨。河里油乎乎的黑水打着漩儿，湍急地奔流着。

一只拖船的汽笛鸣响了，另一只拖船也拉响汽笛回应，汽笛声就像迷失在黑夜中的鬼魂在哀号。

汉利说道：“很美的夜晚。”收音机没有给他任何暗示。

“也许是。”那姑娘答道，但没有转过头来，“也许不是。”

“这正是它迷人的地方，”汉利说，“如果你愿意去体会的话。”

“这么说多么奇怪啊……”

“是么？”汉利问道，向她靠近了一步，“这真的奇怪么？我在这儿很奇怪吗？你在这儿也同样奇怪吗？”

“也许不奇怪。”姑娘说，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汉利的脸。

她十分年轻可爱。她褐色的发丝在月光下光滑如缎，她微微张着嘴唇，凝视着他。在这般柔和动人的星光下，在如此这般心情和气氛的烘托下，姑娘的相貌显得分外靓丽。

她惊奇地张大了嘴巴。

汉利什么都明白了。

这次奇遇真的是命中注定又自然发生的！并不是收音机把他引到这个地方来的，收音机也没有教他如何对话。仔细打量那个姑娘，汉利没有在她的领口或头发上发现微型半导体收音机。

他遇到了他的爱，而且没有借助纽约浪漫服务公司的力量！终于，他那模糊又断断续续的梦幻成真了。

他张开了双臂。随着一声最轻微的叹息，姑娘倒进了他的怀里。他们拥吻在一起……城市闪烁着的灯光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一弯新月挂在天空上，鸣响的汽笛声像一曲悲伤的旋律飘荡在油乎乎的黑色河流上。

那姑娘急促地喘着粗气，推开了汉利。“你喜欢我吗？”她问。

“喜欢你！”汉利高声叫道，“让我告诉你……”

“我太高兴了。”姑娘说，“因为我是您免费的浪漫试用品，由‘无尽浪漫公司’提供。本公司总部设在新泽西州的纽渥克。只有我们公司提供真正自然发生和命中注定的浪漫。根据我们的技术研究成果，我们不需要像半导体收音机那样笨拙的仪器，它们带给人一种刻板和被操纵的感觉，然而这种事是不应该有明显的操纵痕迹的。我们很高兴这次的浪漫样品能够使您愉快。

“但是请记住，这只是一个样品，让您体验无尽浪漫公司提供的服务，本公司的分部遍布全世界。在这本手册里面，先生，列出了几种计划。您可能会对《各国浪漫计划》感兴趣，或者，如果你的想象力很活跃，更加刺激的《各时代浪漫计划》可能最适合您。

当然，这儿还有普通的城市计划和……”

她把一本带有鲜艳插图的小册子塞进了汉利手里。汉利瞪着小册子，又望望她。他的手指张开了，小册子飘落到地上。

“先生，我相信我们没有冒犯您！”那姑娘叫道，“有关浪漫的这些商业化手续是必需的，但是很快就会结束。以后的每件事都会是纯粹自然发生和命中注定的。您会每月收到一份账单，它将被装在一个空白、没有落款的信封里，还有……”

那姑娘话还没说完，汉利早已离开她，沿着街道跑走了。他边跑边从领子上拔出那个微型半导体收音机，把它扔进了排水沟。

再以后，任何对汉利进行的浪漫推销都只能是浪费时间。一天，汉利给一个阿姨打了电话，阿姨立即异常兴奋地为他安排了一次约会，女方是阿姨老朋友的女儿。他与那个姑娘在他阿姨那间巴洛克风太过浓郁的客厅里相遇了。他们断断续续地聊了三个小时，聊的净是些天气、大学、工作、政治，还有他们可能有的共同朋友等等话题。汉利那光彩满面的阿姨则不停地进出那个光线明亮的房间，端来咖啡和自制的蛋糕。

这个死板、正式、过时的相亲可能真对了这两个年轻人的胃口，他们由这次刻意安排的见面发展到正式的约会。确定恋爱关系三个月后，他们就结婚了。

值得一提的是，汉利是最后一批采用这种传统的、成功率极不稳定的、古色古香的、偶然且非工业化的形式找到妻子的人。因为各种服务公司都立刻看到了汉利模式的商业潜力，它们把尴尬对精神的影响制成了图表，甚至还评估了那个阿姨在美国式寻爱过程中所起的作用。

现在这些公司的常见且颇受欢迎的服务项目之一就是：为年轻男子提供一个交游广泛的阿姨，让他们给阿姨打电话；另一方面，为这些阿姨提供害羞易尴尬的年轻姑娘；最后，为所有这些人提供一个适当的约会环境：一间明亮的、装饰过度的起居室，一张不舒服的沙发，一位热情的老太太来回忙碌着，在最最意料不到的时刻送来咖啡和自制的蛋糕。

个中紧张刺激的滋味，据经历过的年轻人说，是令人难以抗拒的。

（西 丫 译）

什么都别碰

飞船主探测器的指示灯先闪着粉色亮光，然后就是红色的了。

阿吉一直在控制台前打盹儿，等着维克托做好晚饭呢，这时他猛一抬头：“接近行星。”他大声嚷道，喊声盖过了空气泄漏发出的嘶嘶声。

巴尼特船长点了点头。他用热处理法做好一块补丁，啪的一声，贴在“奋斗”号破损不堪的船壳上。空气泄漏的嘶嘶声降低了，成了压低的哼哼，却并没有完全止住。毫无泄漏，这种事好像从来就没有过。

巴尼特踱过来，这时，肉眼已经能够看见那颗行星了。它就在一颗小小的红太阳后面，稍稍露了个边儿，将绿色的星光投向太空漆黑的夜晚。两个人看着行星，脑子里的念头一模一样。

巴尼特说了出来：“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什么好货色值得咱们下手。”他皱着眉头说道。

阿吉的白眉满怀希望地抬起来。两人看星星时，仪器已开始检测它的相关数据。

如果“奋斗”号沿银河之南贸易航线飞行的话，他们永远不可能发现这颗行星。那条线上联盟的条条框框越来越多，巴尼特宁可走宽松点的路线。

“奋斗”号是作为一条商船登记的，不过它运载的货物只有几瓶用于打开保险柜的高强酸，以及三颗中等当量的原子弹。这些货物可不中当局的意，他们总想把船员们扔进大牢，理由嘛，就是那几条老掉牙的指控：月球上一桩谋杀案，欧米加星上的盗窃案，萨米亚二号的入室盗窃。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罢了，可警察就是不肯松手，非刨根问底查个究竟不可，真腻味死人。

更糟糕的是，“奋斗”号的火力比不过警察的新型巡逻艇。他们只好兜上个大圈子绕道去新雅典，那个地方的铀矿上爆发了大罢工。

“好像没什么油水。”阿吉挑剔地查看星球资料，做出评价。

“绕过去算了。”巴尼特道。

仪器上显示的资料实在叫人提不起兴头：这颗行星比地球小些，航图上没有标出，除了氧气大气层外没什么有商业价值的东西。

他们正准备绕过去，飞船的重金属探测器突然活跃起来。

“底下有东西！”阿吉道，一面迅速读出数据，“纯、纯度相当高——就在地表！”

他望着巴尼特，后者点点头。飞船掉头驶向行星。

维克托从船后过来了，从巴尼特肩后向前看。他的头很大，剃得精光，上面扣着一顶小小的毛织帽子。阿吉驾着飞船来了个陡直的螺旋式下降。离星球表面不到半英里时，他们发现了重金属的位置。

是一艘飞船，船尾着地停在一块空地上。

“这就有点意思了。”巴尼特说，示意阿吉更靠近些。

阿吉驾船下降，动作麻利极了。他的岁数已经大大超过了飞船正驾驶的强制性退休年龄，可动作依然协调灵活，一点儿也没受年龄影响。巴尼特发现他四处流浪，身无分文，于是雇用了他。船长总是乐于帮助人类的另一位成员，既便利又有利可图时更是如此。

在对待私有财产方面，这两个人观点完全一致，他们仅在如何取得的问题上时有分歧。阿吉喜欢稳当生意，巴尼特却胆子更大，对他这买卖来说，大得有点过头了。

接近行星表面后，他们都看见了那艘奇特的飞船，它比“奋斗”号来得大，锃亮，崭新，船体形状以及上面的标识都跟一般飞船大不一样。

“以前见过这样的家伙吗？”巴尼特问道。

阿吉的记性很好，他极力回忆，“有点像瑟菲人的东西，只是他们不会造得这样厚敦敦的。要知道咱们飞出来已经相当远了，甚至，这船说不定属于联盟之外的哪个星球呢。”

维克托满怀敬畏地瞪着那艘飞船，连厚嘴唇都合不拢了。他大声叹了口气：“这么样一艘船，咱倒真派得上用场，是吧，船长？”

巴尼特突然绽出一个微笑，好像花岗岩上裂开一道口子。“维克托，”他说道，“你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倒是一句话戳到了点子上。我们确实拿它派得上用场。下去吧，跟那个船长聊几句。”

系上安全带之前，维克托检查了急冻枪，全都子弹上膛，引满待发。

飞船降落后，他们打出一发橘红夹绿的信号弹，请求会面。可外星飞船上毫无反应。测试表明，这个星球上的空气可供人类呼吸，气温为华氏72度。等待几分钟后，三人跨出飞船，外套底下紧紧攥着急冻枪，随时可以开火。

三个人全都满脸挂着假笑，走过两艘飞船之间的五十码距离。

从近处看，外星飞船更显得壮丽无比。银灰色的外壳闪闪发光，几乎找不出流星擦碰的凹痕。气密舱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低沉的嗡嗡声，说明发电机组正在充电。

“有人吗？”维克托朝舱门喊道，声音在飞船里激起一片空空荡荡的回响。没有回答。四周只有发电机组柔和的嗡嗡声，微风拂过草丛的沙沙声。

“你认为他们都上哪儿去了？”阿吉问。

“可能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巴尼特回答，“估计他们不会想到会来客人。”

维克托懒洋洋地坐在地上，巴尼特和阿吉绕着飞船底座踱来踱去，对它的推进装置赞赏不已。

“你对付得了吗？”巴尼特发问。

“瞧不出什么对付不下来的。”阿吉道，“推进装置很寻常，伺服系统无关紧要——只要是呼吸氧气的智慧生物，推进控制系统全都大同小异，花点时间就能琢磨出个道道儿来。”

“有人来了。”维克托喊道。

他们赶紧奔回气密舱门。飞船三百码外是一片参差不齐的树林，树丛中钻出一个身影，正朝他们走来。

阿吉和维克托同时拔出急冻枪。

巴尼特的望远镜锁定那个小小的人影：形体呈长方形，大约两英尺高，一英尺宽。这外星人的厚度不足两英寸，连头都没有。

巴尼特皱起眉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个怪模怪样的长方形，在高高的草丛上方飘来荡去。

他调了调镜头，发现外星人大致还算有个人形。就是说，它有四肢。两根几乎被草丛遮住的下肢用来行走，另外两只僵硬地伸向空中。巴尼特好不容易才在矩形中部位置分辨出两只小眼睛和一张嘴。这东西什么衣服头盔都没穿戴。

“一副怪样子。”阿吉嘟哝着，调整自己急冻枪的口径，“只有他一个？”

“但愿如此。”巴尼特说着，也拔出急冻枪。

“距离大约二百码。”阿吉端平武器，又抬头问道，“想先跟他谈谈再动手吗，船长？”

“有什么好谈的？”巴尼特反问，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不过得让他走近点儿，别打偏了。”

阿吉点点头，稳稳地瞄准外星人。

凯伦之所以停靠在这个又小又荒凉的星球上，本是想轰开地面，炸出几吨伊罗尔。对于玛伯格星球上的人来说，伊罗尔这种矿物极其贵重。可惜他没这个好运气。没派上用场的热力弹还揣在他身体的袋囊里，和一粒科拉坚果放在一起。没有矿，他只好原封不动拉着压舱物回家了。

只好这样了。他一面想，一面钻出树林，只盼下回运气好点——

一艘飞船停靠在他自己的飞船旁，窄窄的，越往上越尖，最后收成个怪里怪气的锥形。凯伦大吃一惊，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小得要命的星球上居然还会有人居住。

几个原住民守在他飞船的气密舱门口！凯伦一下子便看出这些生物形体上与玛伯格人大致相似，玛伯格同盟中有个种族的长相就像那样。不过，这些原住民的飞船却跟他们完全不一样。据传言，星系外围还有一个很大的文明体系，凯伦直觉，这些外星人很可能便是来自那一文明体系的代表。

他急切地走上前去和他们会面。

奇怪呀，外星人一动不动。为什么不朝他走过来呢？他知道他们看见他了，因为三个外星人全都指着他。

他走得更快了些。凯伦明白，自己对他们的习俗一无所知。但愿这些人不要搞什么冗长的仪式，这个要命的星球，再在这儿待上一个小时，他非被累垮不可。他饿了，还急需冲个淋浴……

一股冰冷的东西把他猛地朝后掀去。他提心吊胆地向四周望望，难道是这颗行星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性发作了？

他再次向前。又一道冰箭击中了他，他的外革层瞬间便结满冰霜。

问题严重了。虽说玛伯格人是星系中生命力最顽强的物种之一，但总也有个限度。凯伦四下张望，寻找着问题的根源。

外星人正朝他开枪！

他的思维中枢一时间竟无法接受身体感官提供的证据。凯伦知道谋杀这种事，也曾怀着难以置信的恐怖观察过残存于低等动物中的这一变态行为。除此之外，当然啰，还有那些研究异常行为的心理学著作，记载了玛伯格星球历史上全部有预谋的凶杀案。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凯伦简直不敢相信。

再一道冰箭刺入身躯，凯伦仍旧呆站着没动。他极力要使自己相信，这种事当真发生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任何一种生命形式，其协调感足够操纵宇宙飞船，却干得出谋杀这种勾当。

还有，他们连认都不认识他。

凯伦滴溜溜一个急转身，朝树林方向撒腿便跑。可是已经太迟了。三个外星人齐齐开火，弹丸擦过他身旁的草丛，便留下一道凝霜，草叶随之咔咔咔折断。他的皮肤表面已经覆了厚厚一层冰霜。

玛伯格人的体格本来就不耐寒，现在，刺骨的寒意更是直渗进他的五脏六腑。

但他还是不敢相信。

眼看凯伦就要奔进树林，就在这时，一连两击打中了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部器官正拼命挣扎，竭力保存身体热量。他多想活下去呀。

接着，黑暗笼罩了他。

“这类外星人可真蠢到了家。”阿吉一面收起枪，一面发表自己的看法。

“蠢是蠢，倒是真结实。”巴尼特道，“靠氧气过活的生物没有像他那么经打的。”他拍打着银灰色的飞船外壳，脸上绽出自豪的笑容，“我们把它命名为‘奋斗二号’。”

“为船长山呼万岁！”维克托激动万分。

“省点力气吧，往后用得着。”巴尼特看看天色，道，“白天还有大约四小时。维克托，把食物、氧气储备和工具从‘奋斗一号’搬到新船上，拆掉旧船的反应堆。等我们哪天有空再回来搭救咱们的老伙计。日落前起飞。”

维克托急忙去准备，巴尼特和阿吉钻进新得的飞船。

“奋斗二号”的后半个船身塞得满满当当：有发电机组、引擎、转换器、伺服系统、油箱、空气储备箱等等。再往前走，是几乎占据了飞船的整个前半身的巨大货舱，里面净是形状、色彩纷呈的各式坚果。坚果的大小也不一样，小的直径只有两英寸，大的足有人类两个脑袋大小。货舱之外，船头只剩下两个舱室。

第一个舱室肯定是乘务舱，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住了。

但这儿完全是空荡荡的，没有减速时使用的减压舱，没有桌椅。什么都没有，只有擦得铮亮的金属地板。墙上与天花板上有几处很小的开口，用途不明。

紧邻这间舱室便是驾驶舱，很小，勉强只能容下一个人。气泡状的观测窗下，是仪器挤得满满的仪表板。

“全看你的了。”巴尼特道，“瞧你的本事如何。”

阿吉点点头。他四下找不着椅子，只好蹲在仪表板前着手研究眼前排列的各样仪器。

维克托花了几个小时工夫，终于把所有储备全搬到了“奋斗二号”上。而阿吉这段时间里什么都没碰，他只想摸索出哪些开关控制哪些动作，这需要分析各种仪器的大小、色彩、形状和位置。就算外星人的神经系统思维模式都和人类相似，这都是件很不容易的活儿。辅助升压系统的运行究竟是不是从左到右？如果不是的话，

他就必须尽力忘记自己熟悉的协调动作。在外星设计师眼里，红色是不是也代表危险？如果是，那个大开关便肯定是倾倒燃料用的。

但红色的意思，也可能指高温燃料，这样一来，那个大开关可能就是用来控制能量流动的。

他只能推测到这个地步：这个大开关的用途肯定是在外敌来袭时命令反应堆超负荷运转的。

阿吉把这一点记下来，又继续研究各种控制开关。他并不怎么担心。原因是，太空飞船结实极了，从内部破坏它几乎是不可能的。还有，他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规律所在。

巴尼特的脑袋从门口伸进来，后面还有个维克托。“你行了吗？”

阿吉打量打量控制面板，“我想是吧。”他轻轻碰碰一根手控杆，“这个，应该是控制气密舱门的。”

他拉动手控杆。维克托和巴尼特等着。虽说房间里冷得要命，两人却浑身直冒汗。

传来一阵润滑良好的金属转动的声音，气密舱门锁定。

阿吉咧开嘴笑了，吹吹手指以求好运，“空调是这个。”他扳下一个开关。

天花板里散出一缕黄色烟雾。

“空调不干净。”阿吉嘀咕着，拨了拨刻度盘。维克托咳嗽起来。

“关掉它。”巴尼特道。

烟雾更浓了，一股股喷了出来，两个房间马上烟雾弥漫。

“快关掉！”

“我看不见！”阿吉猛推开关，却失手碰到了下面一个按钮，发电机组当即咆哮起来。蓝色的火星在仪表板上飞迸，直溅上墙壁。

阿吉东倒西歪躲开仪表板，突然瘫倒在地。维克托早已逃到通向货舱的门边，两个拳头拼命擂门，想凭蛮力把门砸开。巴尼特一手捂嘴冲到仪表板前，胡乱鼓捣着开关，结果把飞船弄得打起转来，转得人头昏眼花。

维克托跌倒在甲板上，继续有气无力地敲打着门。

巴尼特眼睛都睁不开，只能摸索着在仪表面板上瞎捅一气。

突然间，发电机组停止了运转。接着，巴尼特觉得脸上吹来一股凉风。他使劲抹了抹双泪长流的眼睛，抬头望去。

运气啊，胡打乱碰的一捅，居然撞对了。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闭合，黄色烟雾随之截断。碰巧他又打开了气密舱口，外面行星上寒冷的夜气吹散了船舱里的毒雾。不久，飞船里便可以呼吸了。

维克托哆嗦着爬起来，阿吉却一动不动。巴尼特无奈之下只好替老头子飞行员做人工呼吸，一边做，一边轻声咒骂。最后，阿吉的眼皮总算颤动起来，胸口也开始一起一伏。几分钟后，他坐起身子，摇晃着脑袋。

“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维克托问。

“恐怕，”巴尼特道，“咱们的外星朋友呼吸的就是这种空气。”

阿吉连连摇头：“不可能，船长。他先前还在这儿，在这么个氧气世界里走来走去，连顶头盔都不戴——”

“需要什么空气，人跟人的区别大得很呐。”巴尼特指出，“直说吧，那位朋友的体格跟咱们可大不一样。”

“不大妙啊。”阿吉道。

三个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寂静中传来一记不祥的轻声。

“什么声音？”维克托一声怪叫，拔出急冻枪。

“闭嘴！”巴尼特吼道。

几人侧耳倾听。巴尼特尽力想分辨出那个声音，他能够觉出，

自己颈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从远处传来的，好像金属碰击另一件非金属物体。

三个人从舱门向外望。外面，落日正射出最后一缕余晖。夕阳映照下他们看见，“奋斗一号”的主舱门打开了。声音正是从飞船里面传出来的。

“不可能！”阿吉道，“被冻死的那个杂种——”

“还没死。”巴尼特接过话头。

“真糟糕。”阿吉哼哼唧唧，“真太糟糕了。”

维克托还举着他的急冻枪，“船长，要不我悄悄溜过去——”

巴尼特摇摇头，“他决不会容你接近气密舱门十英尺。不，让我想想，船上有什么他能用得上的？反应堆？”

“联杆都拆下来了，在我这儿，船长。”维克托回答。

“好，这样他可就——”

“强酸。”阿吉突然插话，“那可是厉害家伙。可我觉得他拿那玩意儿也派不上多大用场。”

“根本没戏。”巴尼特道，“咱们有新船，咱们就钉死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赶快把它飞起来。”

阿吉瞧瞧仪表面板。半小时前他差不多已经明白了，可现在，这东西变成了个狡滑透顶的死亡陷阱，遍布看不见的暗线，稍一牵动，毁灭便接踵而至。

人家还并不是有意害人。太空飞船是用来旅行的，同时必须能够让人居住。各种控制装置会调节环境以适应外星人的生存，为他提供各种必需品。

问题是，对他们来说，外星人的生活必需品可能具有致命的危险。

“真想知道他是从什么样儿的星球过来的。”阿吉苦恼地说。

如果了解外星人的生活环境，便可以据此推测他的飞船的情况。

现在他们只知道，此人呼吸的是一种黄色毒气。

“会搞定的。”巴尼特说，话里没什么信心，“琢磨出推进装置就行，其他的先别碰。”

阿吉转过身去，面对仪表板。

巴尼特真希望自己知道外星人在搞什么名堂，有什么诡计。黄昏中，他凝视着自己的旧船，细听里面传出的响动。声音混浊不清，听不明白，只知道是金属与非金属相撞的声音。

凯伦吃惊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他自己的种族里有个说法，“玛伯格人死不了，除非被一下子打死。”他不就活过来了？——至少现在还活着。

他东歪西倒好不容易才坐起身来，倚着一株树干。这个行星只有一颗红色太阳，现在太阳已经快落到地平线，四周吹拂的全是氧气这种有毒气体。他马上着手检查，发现自己的肺还封闭得好好的。支持生命的黄色气体受了破坏，无法长时间维持，不过还能撑一会儿。

问题是他仍旧无法认清形势，接受现实。几百码外停着他的飞船，落日余晖映得船壳闪闪发亮，一派宁静气象。有一阵子工夫，凯伦相信根本没有什么外星人，这一切全是自己瞎想胡编出来的，现在他只消走回自家飞船……

但他看见了：一个外星人扛着货物钻进他的飞船，没过多久，气密舱门合拢了。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他拼命将意识拧转过来，迫使自己面对现实。

最迫切需要的是食物和空气。他的外革层已经干裂，必须用营养液清洗。但是食物、空气和清洗剂全都储藏在被夺走的飞船上，现在他手里仅剩下一粒红色的科拉坚果，身体袋囊里还揣着颗热力弹。

要是有办法打开坚果，吃掉它，那他便会恢复些体力。可怎么才打得开呢？

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全都需要机器，生存完全依赖于这些机器，仔细想想，真让人震惊不已。现在只好自己想办法，解决最简单、最常见、天天都有的小事。这种事平时根本无须操作员操心，飞船自动全部完成，他连想都不用想。

凯伦注意到，外星人显然放弃了他们自己的飞船。为什么，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在外头的旷野中，用不着等到明天他便会送命，惟一的生存机会就是进入外星飞船。

他轻手轻脚慢慢走过草丛，时不时一阵眩晕，只有这时他才允许自己稍稍停步。他不住察看自己的飞船，如果外星人现在出来追杀，那可就全完了。幸好没出什么事。时间过得慢极了，好像永无尽头。最后，他总算摸到外星飞船，悄悄溜了进去。

天色黄昏。借助昏暗的光线，他发现这艘船陈旧不堪。船壁本来就薄，上面还重重叠叠打了补丁。所有零部件的使用时间都太长，磨损也太严重。

他现在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抢他的船了。

又一阵眩晕袭来。身体正向他提出严重警告。

首先是食物。他从袋囊里掏出科拉坚果，圆圆的，直径约四英寸，外壳就有两英寸厚。这种坚果是玛伯格宇航员的主食，富含能量，密封状态下几乎可以永久贮存。

他找了根铁棍，把坚果顶在墙上，一棍子砸向坚果。棍子砸在坚果上，发出空空洞洞、擂鼓似的一记响声。坚果纹丝不动。

不知外星人会不会听到，凯伦别无他法，只得冒这个险。他稳住身子，接二连三猛敲起来。十五分钟后，凯伦精疲力竭，手里的铁棍几乎弯成了曲尺形。

坚果纹丝不动。

他打不开这颗坚果，除非有开果器。那是任何一艘玛伯格飞船的标准配置。没有谁会考虑用别种方法打开坚果。

这就证明：没有机器他毫无用处。真太可怕了。

他举起铁棍，最后猛击一记。四肢都僵硬了，他扔下棍子，开始检查飞船的存货。

结冰的外革层越来越碍事。革质正慢慢硬化为密不透气的角质层，一旦彻底硬化，他就将动弹不得，当时什么姿势，往后也会保持同样的姿势，或坐，或站，直至窒息而死。

凯伦坚决推开绝望情绪，极力思索。皮肤才是当务之急，比食物还要紧。在自己的飞船上，他会清洗浸泡，让外革层变软，最后治愈不成问题。可外星人会不会带上合适的清洗剂就大可怀疑了。

其他办法只有一种：剥掉外革层。内层只能支持几天时间，但至少他可以行动。

他拖着僵直的手脚，寻找更衣器。随即他意识到，外星人连这种最基本的工具都不会有。他还是只能靠自己。

他捡起那根铁棍，把它弯成钩状，将钩尖探进外革层里钩住，使出全身力气向上猛拔。

外皮拒绝屈服。

他把身体挤进一台发电机与船壁之间的窄缝，卡住，再用钩子从另外的角度钩住皮肤向外拉。可惜胳膊不够长，使不上劲儿。结实坚固的外革层仍然死死固定在原来的位置。

接下来他换了十多种姿势，可是全都不管用。没有机器辅助，他几乎连身体都挺不直。

他无力地扔下铁棍。什么都做不了，做不成任何事。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袋囊里还有颗热力弹。

他的意识中还有一部分保持着原始状态，从前他压根儿不知道它的存在。就是这一部分意识轻声告诉他：有个简单的法子，可以把所有麻烦全用开。他可以趁外星人不注意时将热力弹塞在飞船船体下。这么一颗小炸弹，最多不过把飞船震得飞起来二三十英尺，不可能造成其他破坏。

但那些外星人却必死无疑。

凯伦惊慌到极点：自己怎么能产生这种想法？他每一寸肌肤上都打下了玛伯格人道德观的印记，早已深入骨髓——任何情况下均不得以任何理由为借口剥夺一个智慧生物的生命。任何理由！

“可这公平吗？”原始意识悄声低语，“这些外星人只能算病毒而已，除掉它们，对宇宙来说是做了件大好事，你自己获救还在其次。别把它看成谋杀，不过是杀菌消毒罢了。”

他从袋囊里掏出炸弹，掂量一下，又急忙扔开。“不！”他对自己说，却不是很坚定。

不愿再想下去了。依靠疲惫、几乎僵硬得不能动弹的腿，他开始在这艘外星飞船中四处搜寻，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救自己一命。

阿吉蹲着身子，挤在驾驶舱里，用一枝记号笔给仪表板上各种开关做记号。他太累了，肺里也疼，整晚工作，连眼都没合过。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一股寒风抽打着“奋斗二号”的船身。飞船里亮着灯，却冷得要命。那些个温度调节控制杆，阿吉连碰都不愿再碰一下。

维克托走进乘务舱，背上沉重的货箱压得他脚步蹒跚。

“巴尼特吗？”阿吉喊道。

“他马上就过来。”维克托回答。

船长想把他们的所有装备全都搬到飞船前部，用的时候更便当。可乘务舱太小，他们的东西已经塞满了大半个舱室。

维克托东张西望，想找个地方搁箱子。发现一面舱壁上有扇门，他一摁门上那个按钮，门便轻轻巧巧滑入天花板，露出一个壁橱大小的房间来。维克托断定，这个地方放东西最合适不过。

地板上散落着轧碎的红色坚果壳，维克托也不理会，只管把货箱拉进壁橱。

小房间的天花板立即开始下降。

维克托放声尖叫，声音大得连飞船外都听得见。他蹦起来，结果脑门撞上天花板，脸冲下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阿吉从驾驶舱直冲出来，巴尼特早一个箭步跃进乘务舱，揪住维克托的两腿往外拽。可维克托太重，船长在光溜溜的金属地板上又立不住脚，使不上劲儿。

阿吉想都没想，一把竖起货箱，暂时顶住天花板。

巴尼特和阿吉两人合力，抓住维克托的双腿向外拖。拉出来得正是时候，沉重的货箱被压得四分五裂，好像它是软木做成的一样。

小房间的天花板继续沿一根纵轴下压，润滑得非常好，悄没声儿地便把压碎的货箱挤成了六英寸厚度的一块板。操纵机械喀啦一声轻响，天花板无声无息退回原处。

维克托坐起来，揉着脑袋。“船长，”他伤心地说，“咱们还是回咱自个儿的船吧。”

阿吉对这次冒险也产生了疑虑。他瞧瞧那个要命的小房间，现在它又回复原状，成了小壁橱模样，地上散落着轧碎的红色坚果壳。

“这船是个扫帚星。”他忧心忡忡地说，“也许维克托说得对。”

“那，这艘船怎么办，想丢开手？”巴尼特问道。

阿吉局促不安地动了动，点点头。“麻烦的是，”他说话时没敢看船长的脸，“咱们不知道它会做出什么事来，这太危险了，船长。”

“清不清楚你们准备放弃的是什么东西？”巴尼特厉声喝问，“单单船壳就值一大笔钱。看过它的引擎吗？星系这边没什么挡得住它。它可以从行星这边钻进去，打另一头钻出来，连漆都不掉一丁点儿——你们竟然打算丢开手！”

“是好东西没错，可要把咱们弄死了怎么办？到那时它可就值不了那么多了。”阿吉反驳道。

维克托使劲儿点头。巴尼特怒视着这两个人。

“你们给我好好听着。”巴尼特道，“我们绝不放弃这艘船。它不是什么扫帚星，它是一艘外星飞船，里头的设备都是外星人的。咱们现在两手别碰这些东西，什么都别碰，直到把它开进船坞。听清楚了吗？”

阿吉想再说说那个会摇身一变而成水压机的壁橱，在他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可瞧瞧巴尼特的脸色，他决定还是闭嘴为妙。

“所有动力操控装置都标出来了？”巴尼特问。

“再有几个就好。”阿吉回答。

“好，全部标示出来，我们只碰标出来的东西。只要咱们别去惹这船的其他部分，它也就不会招惹咱们。什么都别碰，这么干就不会出事。”

巴尼特抹了把脸上的汗，倚在舱壁上解开外套。

两侧缺口处倏地伸出两道金属圈子，套住了他的腰部与腹部。

巴尼特呆呆地瞪着圈子，片刻之后才猛力挣扎，竭力向前想挣脱束缚。金属圈子却分毫不动。舱壁里喀的一声，滑出一根游丝。

它评估似的触了触巴尼特的外套，接着缩进墙里。

阿吉和维克托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幕。

“关上它。”巴尼特的声音发紧。

阿吉冲向控制室，维克托则继续傻看着。一截金属短杖滑出舱壁，短杖顶端，三英寸长的锋刃寒光闪烁。

“停住那个鬼东西！”巴尼特锐声嘶叫。

维克托从痴呆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奔上前去，尽力把金属短杖从墙壁上拧下来。短杖只轻轻摇晃一下，就将他弹飞到房间另一头，蜷缩在地爬不起来。

刀片笔直地切开巴尼特的外套，一直划到腰际。精确度宛如外科手术，连下面的衬衣都没碰到。接着，短杖从视线中消失了。

阿吉捶打着控制面板。发动机连连吼叫，气密舱门开了又关，平衡器一阵阵抽搐，灯光忽闪忽闪。可锁住巴尼特的机械装置却丝毫不受影响。

那根游丝又回来了，触了触巴尼特的衬衣，停顿片刻。舱壁内的机械装置发出不祥的唧唧声。游丝又碰了碰巴尼特的衬衣，好像对如何处理这个对象有点拿不定主意。

阿吉从控制室里大喊：“我关不掉它！肯定是全自动的！”

丝线缩进墙里，消失了，嵌着刀片的短杖又滑了出来。

这时维克托已经找到一柄沉甸甸的扳手，他冲了上去，高高挥起扳手，猛地砸在短杖上，差点没砸破巴尼特的脑袋。

短杖连个坑都没有，只顾笃笃定定平心静气地干它自己的活计，从背后划开巴尼特的衬衣。现在船长上半身已是一丝不挂。

细丝再度出现。巴尼特一点伤都没有，可眼球却发疯一般上下左右乱转。维克托把拳头塞进嘴巴里，一步步后退。阿吉紧紧闭上眼睛。

游丝触了触巴尼特热乎乎的血肉之躯，发出满意的咯咯声，随即缩进墙里。金属圈子松开了。扑通一声，巴尼特瘫软地跪倒在地。

好一阵子没人开口，实在也没什么话可说。巴尼特阴郁地凝视着虚空，维克托开始喀巴喀巴捏起指关节来，直到阿吉推他一下才住手。

老飞行员竭力想琢磨出个子丑寅卯：机器干吗划开巴尼特的衣服，等碰到皮肉时又突然住手呢？难道外星人就用这个法子脱衣服？没道理嘛。是呀，那压力壁橱也一样，简直叫人摸不着头脑。

从某种意义上说，出了这种事倒挺合他的意。巴尼特到底得了点教训，现在总算可以扔掉这个可怕的扫帚星了，想个办法把自个儿的飞船再给弄回来。

“给我拿件衬衣。”巴尼特道。维克托急忙给他另外寻了一件。巴尼特套上衬衣，谨慎地和舱壁保持一定距离。“你还要多长时间才能让这船动起来？”他问阿吉，声音有点发抖。

“什么！？”

“我说得够清楚了。”

“你还没受够哇？”阿吉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我们多久能起飞？”

“大约还要一个小时。”阿吉喃喃地说。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船长真太过分了。阿吉疲惫地回到控制室。

巴尼特在衬衣外面套了件厚毛衣，外面再穿上大衣。房间里冷得刺骨，他开始剧烈哆嗦起来。

凯伦一动不动地躺在外星飞船甲板上。他把现存的一多半体力全浪费在努力撕开坚固的外革层上，真是蠢透了。外革层越来越硬，而他却越来越虚弱。现在看来，不值得瞎忙乎，最好就躺在这儿歇歇，由着生命之火越燃越弱……

不久，做梦一般，他想起故乡玛伯格那些崎岖的山峰，还有坎特洛普的巨型太空港，满载奇异货物的星际商船熙来攘往。黄昏时分，他的视线越过平平的屋顶，遥望两颗巨大的太阳缓缓落下，一颗是蓝色的，另一颗是黄色的。它们为什么会一道坠向南方，这怎么可能？物理上不可能嘛……或许父亲会为他解释。该回家了，天色一下子便黑下去了。

他猛地一震，甩开白日梦，瞪着外面行星清晨的冷光。玛伯格宇航员不应该这样死去，好歹他要再尝试一回。

经过半小时缓慢痛苦的搜寻，他在飞船后半身找到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子，显然是被外星人忽视了。他扭开盒盖，里面是几个瓶子，经过仔细密封，还加了衬垫以防碰撞。凯伦拿起一个瓶子检查。

上面有个很大的白色标记。标记的意思他本不会知道，可它看上去有点眼熟。他在脑海里搜索着，竭力回想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模模糊糊想起来了，这个标记代表人类头骨。玛伯格同盟里有个种族与人类很接近，他在博物馆里见过他们头骨的复制品。

可是怎么会有人在瓶子上贴这么个记号呢？

对于凯伦，骷髅头包含敬重的意思。这个瓶子的生产者想表达的一定也是这个意思。他打开瓶子，嗅了嗅。

味道很有意思，让他想起——

皮肤清洁营养液！

他一秒钟也不耽搁，把整瓶溶液全部倒在身上。他等待着，心里却不敢存留一丝希冀。万一皮肤可以因此复原……

千真万确，骷髅标志瓶子里的液体正是一种温和的清洗剂！而且气味芬芳。

又是一大瓶，倒在盔甲似的外革层上，汩汩渗入。久旱瘠弱的身体贪婪地吮吸着，热切呼唤更多养分。再来一瓶。

好长时间里，凯伦只管躺着一动不动，让给人带来生机的溶液浸入肌肤。皮肤软和下来，变得柔韧了。他觉得浑身充满新的力量，充满新的活下去的意念。

他一定要活下去。

浸洗之后，凯伦检查飞船的操控装置，希望能借这个破烂货返回玛伯格，结果立即就遇到了困难。出于某种原因，飞行面板居然没有隔离在单独的房间里密封起来。不知这是为什么？那些奇怪的东西总不至于把他们的整艘飞船变成一个减速舱吧。决不可能有这种事！油箱没那么大空间，装不下那么些缓冲油。

奇怪呀，可外星人的方方面面全都奇怪，叫人摸不着头脑。当然，就算困难也是可以克服的。可检查过引擎后，凯伦发现反应堆装置中有一根关键的联杆被拆掉了。飞船没用了。

现在只剩下一种选择：夺回自己的船。

可怎么夺？

他在甲板上焦急地来回踱步。玛伯格严禁杀害智慧生物，这条原则绝无“如果”、“但是”可言。任何情况下——包括为了拯救自身性命的情况——均不得杀戮。这是一条明智的原则，为玛伯格星球带来了很大好处。长达三千年时间里，玛伯格星球上从无战争，这才能够发展出极高程度的文明。这些全都归功于人们谨守原则，绝不允许任何例外。“如果”、“但是”，这两个词能够磨蚀最健全的原则。

他不能倒行逆施，破坏原则。

难道他就这样束手待毙？

凯伦低下头，吓了一跳：甲板居然被一摊清洗剂蚀出了一个洞。这些外星飞船造得简直太不结实了，连温和的清洗剂都能破坏它！外星人自己——他们必定非常脆弱。

一颗热力弹足够了。

他走向左舷对方看来没派出警卫，估计他们正忙着准备起飞呢。穿过草丛偷偷溜过去，爬上自己的船，很容易的……

玛伯格星球上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凯伦吃惊地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间走过了两船之间一半的距离。怪事，身体竟然可以在思维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做出这种事来。

他掏出炸弹，继续向前摸了二十英尺。

毕竟——就长远观点来看——杀掉这几个人毕竟不会对原则造成什么大损害。

“准备好了吗？”巴尼特问道。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我想是吧。”阿吉道，他看看作好标志的仪表面板，“差不多了。”

巴尼特点点头，“维克托和我系上安全带待在乘务舱，以最小加速度起飞。”

巴尼特回乘务舱去了。阿吉拉起他临时现编的安全带，系牢，紧张地搓搓手。就他所知，所有最重要的操纵装置都已经标记出来，会一切顺利的。但愿如此。

有了壁橱和刀片的事，天晓得这艘疯疯癲癫的飞船下面还会做出什么来。

“我们这儿准备好了。”巴尼特从乘务舱喊道。

“好，大约十秒钟。”他关上门，气密舱门自动封闭，将他与乘务舱隔离开来。虽说略有点幽闭恐怖症，阿吉还是启动了反应堆。迄今为止一切顺利。

甲板上有薄薄一层油，阿吉估计是从哪个松动部位漏出来的，他没理会。操纵面板运转得棒极了，他输入航线，启动飞行控制器。

什么东西在他脚上拍打了一下。阿吉低头看时，不由得大吃一惊：甲板上那层油迹已经足有三英寸深，黏黏的，气味刺鼻。油漏得真厉害。他不明白，造得这么出色的一艘船怎么还会出这种纰漏。他解开安全带，摸索问题所在。

找到了。甲板上有四个小孔，每个都在向外缓缓冒油，持续不断。

阿吉按了按控制舱门的按钮，门却仍旧闭合得密不透风。他不愿大惊小怪，仔细检查起舱门来。

应该打开呀。

但没有。

油已经快没到膝盖了。

他傻笑起来。竟会这么傻！已经密封了嘛。他按下开启键，再次转身检查舱门。

照样打不开。

阿吉使出吃奶的力气猛拉舱门，门却纹丝不动。他蹚着油回到控制板——刚发现飞船时这儿没油，也就是说，哪个地方肯定有个控制排油孔的按钮。

找到排油孔按钮时，油已经齐腰深了。按下之后没多久油就排得一干二尽，之后门轻轻松松便打开了。

“出什么事了？”巴尼特问。

阿吉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原来是这么回事。”巴尼特轻声道，“发现这个真叫人高兴。”

“什么这么回事？”阿吉问，觉得巴尼特未免太不当回事了。

“他如何承受起飞时的加速度。这个事我心里一直放不下，既没有减压床也没有减压舱，没有座椅，连个固定安全带的地方都没有。原来他就泡在油里。只要飞船准备起飞，油就自动流出来。”

“可门为什么打不开？”阿吉问。

“这还不明显？”巴尼特笑着，耐心解释，“他可不想让油淌得满船都是，也不希望出什么意外，把油漏干了。”

“咱们飞不了。”阿吉固执地说。

“为什么？”

“因为泡在油里头我没法子好好出气儿。动力一打开油就自动冒出来，关都关不掉。”

“动动脑子吧。”巴尼特告诉他，“把排油开关拉下来固定好不就得了？油一冒出来就排掉。”

“唔，这我倒真没想到。”阿吉闷闷不乐地承认。

“那就动起来吧。”

“我想先换换衣服。”

“不，把该死的飞船飞起来。”

“可是船长——”

“开船去。”巴尼特下了命令，“那个外星人说不定正打什么鬼主意呢。”

阿吉耸耸肩，回到驾驶舱，系上安全带。

“准备好了？”

“全妥了，把它飞起来。”

他将排油开关固定死，油喷出又排净，始终高不过鞋面。他启动一个个操纵开关，再没出现什么意外。

“好啦，走！”加速度开到最小，他吹吹手指，乞求好运。

接着按下喷射发动开关。

凯伦后悔不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飞船飞走，手里还攥着那颗热力弹。

他原本已经来到飞船旁边，还在船身下站了几秒钟。接着又溜回外星飞船——安炸弹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历经无数世纪才形成的固有观念，几个小时之内是无法克服的。

固有观念——除此之外还存在其他原因。

几乎没有任何一个物种单纯因为娱乐而杀戮。有的时候，杀戮可以是完全正当的，其理由足以让任何哲学家满意。

可一旦接受这种所谓的正当杀戮，其范围势必越扩越大，理由越来越多。而谋杀，一旦开始便很难停止，最终必将导致战争，乃至种族屠杀。

凯伦感到，自己准备实施的这次谋杀关系到他的整个种族的前途命运，止步不前几乎等于挽救了整个种族。

可这并不能让他心里好过些。

他眼看自己的飞船在空中缩成一个小点。外星人的飞行速度慢得可笑，他想不出其中原因，除非他们故意这么做，来嘲笑他。

毫无疑问，那些虐待狂干得出这种事。

凯伦回到飞船。活下去的意念和以前一样强烈，他决不屈服，一定要尽可能长时间地紧紧抓牢生命。也许存在百万分之一的机会，会有另一艘飞船来到这颗行星。

他打量四周，觉得可以靠那种骷髅头标志的清洗剂弄出什么东西来，替代他所需要的黄色空气。这样他就可以再坚持一两天。接下去，如果想点办法弄开科拉坚果……

外面似乎有什么动静，他急忙冲出去看。天空空荡荡的，他的飞船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他回到外星飞船，着手解决那个重大难题：活下去。

阿吉醒过来了。他发现就在昏迷前自己将加速度减了一半，正是这个举动救了他的命。

加速度指针悬在只比零刻度高一点的地方，可重力仍然让人难以承受！阿吉打开门，爬了出去。

巴尼特和维克托的安全带刚一起飞便绷断了。维克托也才刚刚苏醒，巴尼特把他从一堆压碎的箱子中拉出来。

“你是在马戏团里飞还是怎么着？”他抱怨道，“告诉你最小加速度！”

“起飞时还没到最小加速度呢。”阿吉道，“不信自己看读数去。”

巴尼特跨进控制室，立即便出来了。“糟透了。咱们的外星朋友开船的加速度比我们大足足三倍。”

“看来是这么回事。”

“这我可真没想到。”巴尼特沉思着说，“他准是从哪个重力很大的星球上来的，那种地方一定得以非常高的速度起飞，否则根本起不来。”

“什么东西砸了我？”维克托呻吟着，揉着脑袋。

舱壁喀的一响，飞船整体启动了，伺服系统进入自动运行状态。

“热起来了，对吧？”维克托问。

“是啊，还憋得难受。”阿吉说，“在加压。”他回到控制室。巴尼特和维克托焦灼不安地站在门口，等着。

“关不上。”阿吉道，擦了把大汗淋漓的脸，“温控和压力系统是全自动的。飞船一升空，它们肯定自动进入‘正常’状态。”

“你他妈最好赶紧把它们关掉。”巴尼特告诉他，“不然咱们非在这儿被烤干不可。”

“没办法。”

“肯定会有什么控制温度的东西吧。”

“当然——瞧这儿！”阿吉说着，手一指，“控制键已经设到最低位置上了。”

“你想他的正常体温会是多少？”巴尼特问。

“我恨不能不去猜才好。”阿吉回答，“造船的合金熔点极高，这船能承受的压力比地球飞船高十倍，两者加到一块儿……”

“你一定得想个办法关上它！”巴尼特说着，扒掉外套和毛衣。温度上升很快，甲板已经烫得有点站不住脚了。

“把它关掉！”维克托吼起来。

“喂，”阿吉道，“这船又不是我造的，你也知道，我怎么能——”

“关掉！”维克托嘶叫道，揪住阿吉连推带搡，好像他是个玩具娃娃，“关掉！”

“放开手！”阿吉的急冻枪一半已经抽出枪套，就在这时，他灵机一动，一把关上飞船主发动机。

船壁内部的咔咔声停止了。房间迅速凉快下来。

“怎么回事？”维克托问道。

“动力一停，温度与压力装置便停止工作。”阿吉说，“咱们没事了——只要别打开主发动机组。”

“光靠滑行，要花多长时间才能飞到太空港？”巴尼特问。

阿吉算出来了，“大概三年。”他说，“咱们出来得相当远。”

“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伺服系统卸掉，切断它们？”

“都建在船身里头。”阿吉说，“这种事需要一整个机修厂的设备，加上专业技术人员，但就算那样都不是件轻松活计。”

巴尼特长时间默然不语，最后终于开口道：“就这样吧。”

“什么样？”

“咱们被搞垮了，只好回那颗行星上去，拿回自己的船。”

阿吉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将一条新航线输入飞船。

“你想那个外星人会把船还给咱们吗？”维克托问。

“当然，”巴尼特说，“只要他还没死。他巴不得弄回自己的飞船哩，只能拿咱们的船来换。”

“是啊。可等到他上了这艘船……”

“咱们在仪器上做点手脚。”巴尼特道，“拖住他。”

“最多耽搁他一会儿工夫。”阿吉指出，“早晚他总能升空，而且气得两眼充血，咱们可跑不过他。”

“我们用不着跑。”巴尼特道，“只消早一步升空就行。他的船壳是结实得很，可我不信经得起三颗原子弹。”

“我怎么没想到。”阿吉道，笑了起来。

“只有这样才符合逻辑。”巴尼特洋洋得意，“船体合金值一大笔钱呢。好吧，飞回去，尽量小心别把咱们烤煳了。”

阿吉重新打开发动机组，驾船转了个急弯，极力将重力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伺服系统启动了，温度飞速上升。完成转弯动作后，阿吉将“奋斗二号”对准正确方向，关闭发动机组。

他们一路滑行，但快要抵达行星时，阿吉不得不打开引擎，只有这样才能螺旋形减速下降着陆。

几个人几乎出不了飞船：皮肤灼出了水泡，鞋都烤煳了，根本没时间在仪器上动手脚。

他们撤进树丛，静静等待。

“说不定已经死了。”阿吉满怀希望。

一个小小的身影钻出“奋斗一号”。外星人移动很慢，可的确在动。

他们看着。“他会不会造出什么武器来？”维克托说，“会不会来追杀咱们？”

“你能不能闭上臭嘴？”巴尼特说。

外星人连个弯都没拐，径直走向他的飞船。他进去了，关上气密舱门。

“好啦。”巴尼特道，直起身，“我们最好赶紧起飞。阿吉，你去控制室，我来联好反应堆，维克托把门。上！”

他们飞也似地冲过空地，几秒钟便奔到“奋斗一号”敞开的气密舱门前。

凯伦就算想快也快不起来，他缺乏驾驶飞船必需的体力。不过他知道，只要一进来自己便平安无事了。舱门已经封闭，外星人休想进来。

他在后舱找到一个备用的空气储备箱，立即打开。飞船里顿时充满浓厚、滋养的黄色气体。好几分钟时间里，凯伦什么都不做，只管大口大口吞吸。

接下来，他将三粒科拉坚果——能找到的最大号的——拖进厨房，让开果器把它们打开。

吃完之后，他觉得好多了。更衣器替他脱掉外革层，内革层同样已经坏死，随即也被更衣器卸掉，更衣器停在第三层，即活体层。

走进驾驶舱时，凯伦感到自己几乎焕然一新。

现在看来，那几个外星人准是处于间歇性疯癫状态。这很明显。否则，无法解释他们怎么会飞了回来，把飞船还给了他。

因此，他将找到这些人的上级，向他们报告该行星的方位。会找到这几个人的，他们的病也会治好的，彻底根治。

凯伦觉得幸福。他没有违背玛伯格原则，这是最重要的。他原本可以将炸弹留在那艘外星飞船里，配置好，设定启爆时间，也可以毁掉他们的发动机。这些全都易如反掌。而且，这种诱惑确实存在。

但他没做。他什么都没做。

他仅仅制造了一点点维持生命所需的最起码的东西。

凯伦启动控制台，发现各种设备状态极佳。启动反应堆，加速液灌了进来。

维克托第一个跑到气密舱门前，一头冲进去，却突地蹦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巴尼特问道。

“什么东西砸我。”维克托说。

几个人好奇地向里望去。

好一个死亡陷阱：蓄电池里伸出一根根电线，串连在一起拉过左舷。维克托如果碰上的是这一边，准会当场电死。

他们断开电线，踏进飞船。

里面一团糟。能挪动的东西全给撕裂，撒得到处都是。角落里扔着一根弯曲的铁棍，他们的强酸被泼在甲板上，几处地方都蚀出了大洞。“奋斗”号的老旧船壳上又添了新窟窿。

“简直没想到，他居然会对咱们动手脚！”阿吉说。

他们向里探查。里面又是一个陷阱：货舱门被联到了小型启动马达上。真狡猾。人只要一碰，门便会砰的一声砸向舱壁，夹在中间的人非被压扁了不可。

其他还有不少东牵西联的装置，想不出用意所在。

“我们能修好吗？”巴尼特问道。

阿吉耸耸肩：“咱们的工具大多还在‘奋斗二号’上，估计内部整修得花一年时间，就算修理完，船壳撑不撑得住也是个问题。”

他们走到外面。外星飞船起飞了。

“好一个恶魔！”巴尼特叹道，一面打量着自己那艘外壳被强酸蚀透的飞船。

“外星人会做些啥，咱们一辈子也甭想猜出来。”阿吉回答。

“外星人，呸！死绝了才好。”维克托也说。

现在，“奋斗一号”已经跟“奋斗二号”差不多了；同样难以琢磨，同样遍布杀机。

“奋斗二号”呢，早飞了个无影无踪。

（李克勤 译）

狂风渐起

外面起风了。但是观察站里的两个男人没意识到。克莱依顿再一次扭开水龙头，一滴水也没有。

“揍它一下。”纳里谢夫说。

克莱依顿抡起拳头捶在水龙头上。出来两滴水，第三滴在龙头上哆嗦了一阵，晃晃悠悠掉下来。停止了。

“没戏了，”克莱依顿沮丧地说，“该死的水管又堵了。我们有多少储备？”

“四加仑，如果水箱上没有更多破洞的话。”纳里谢夫说。他瞪着水龙头，用又长又灵敏的手指头轻轻敲它。纳里谢夫是个高大、苍白的人，胡子稀疏，身形松散。作为一个在遥远的异星上的观察员，他实在不符合标准。然而先遣探测军团很遗憾地发现，没有任何人符合既定的标准。

纳里谢夫是个能干的生物学家。面容总是很紧张，实际上他有着惊人的宁静气质。他发挥才能必须遇到合适的机会——在卡里拉1号做个观察员，就算一个。

“我想，得有人去把水管疏通一下。”纳里谢夫说，他没看克莱依顿。

“对，”克莱依顿说着，又重重地给了水龙头一下，“但那等于杀人。听听外面！”

克莱依顿个子不高，脖子如公牛般粗短，红光满面，非常强壮。作为观察员，他是第三次来到外星球了。

他曾经尝试过在高级先遣兵团里担任别的工作，但都不太适合。参与“PEP初级外星渗透计划”给了他非常难受的回忆，那简直是跟疯子和亡命徒一起工作。

他喜欢当个星际观察员。当PEP的小伙子们新发现一个星球并派工作队摄上几天的录像，他就跑到那里待一段时间。他的职责是忍受一切不适，利用经验和技巧让自己活着。一年以后，飞船回来把他带走并且讨论他的报告。依据这个报告，人们会决定对这个星球是否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在每次出动之前，克莱依顿都要向太太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他许诺过这次以后他将待在家里，经营他买下的一个小农场。但是，每一次他回来，经过充分休息，他都要再一次跑到外星上去。靠技巧和耐性维持生存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但这一回他受够了。他和纳里谢夫在卡里拉上待了八个月，飞船在四个月后把他们带走。如果他活下来，他一定得辞职了。

“听听这风声吧。”纳里谢夫说。

很压抑，很遥远，风刮过观察站的钢铁外壳，如同一股和煦的夏日西风。

但他们是在站内听到这种声音的，在一个包了三英寸钢铁加上一层隔音夹层的地方。

“它在增强。”克莱依顿说着，走到风速计那里看看刻度盘。

这温柔的风目前的速度是每小时82英里。卡里拉星上的一股微风。

“伙计，”克莱依顿说，“我不想到那里去，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险。”

“这回可该你了。”纳里谢夫指出。

“我知道。但我们是不是先缓一下？来，我们去找斯曼克，叫他给份天气预报。”

他们横穿整个观察站，鞋后跟在钢铁的地板上踩出一串回声，经过的房间里装满了食物、空气罐、仪器和其他设备。站的尽头是回收口的沉重铁门。他们戴上面罩，其中一个向门把手伸过去。

“好了么？”克莱依顿问。

“好了。”

他们稳住身形。克莱依顿按下按钮，大门无声滑开，气流飙了进来。他们耸起脖子穿过风，飞奔进收料棚。

棚子是观察站的一部分，长三十英尺，宽十五英尺。它不像站内其他部分，并未密封，钢制墙壁是向外开放的，在里面设置了一堵一堵的障碍。狂风可以穿过，但会减慢速度。风速计显示棚子里面是每小时 34 英里。

这真是件该死的麻烦事，克莱依顿想，我们不得不在 34 英里风速的地方向卡里拉的土著求助。但没有其他办法了。卡里拉人生活在这个每小时 70 英里风速的星球上，完全无法忍受站内“死寂的空气”。即使把氧气含量降低到他们的标准也不行。空气压力差对他们的呼吸是必不可少的。一进入观察站内他们就晕眩，继而开始糊涂，然后就如在真空中一样活活地窒息掉。

棚子里每小时 34 英里的风速，是人类和卡里拉人一个公平的折衷，大家都能忍受。

克莱依顿和纳里谢夫走进棚子，角落里乱糟糟地躺着一个好像晒干的章鱼一样的东西。这个“一团糟”开始动了起来，并且友好地挥起两只触手。

“你们好。”这位叫斯曼克的土著说。

“你好。”克莱依顿回答，“你怎么看今天的天气？”

“很好。”斯曼克说。

纳里谢夫扯住克莱依顿的袖子：“他说什么？”他问道，克莱依顿给他翻译，他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纳里谢夫的语言天分比不上

克莱依顿。过了八个月了，对他来说，那些卡里拉人的舌头发出的依然只是滴答声和汽笛声。

更多的卡里拉人加入了谈话。他们看上去不是蜘蛛就是章鱼，身体中央都有一团集中的东西，然后就是一堆长长的、灵活柔软的触手或触角。这显然是最适合在卡里拉星生存的体态，克莱依顿常常感到嫉妒，因为他们可以随意到外面去，而他只能接受观察站的保护和限制。

他经常看到一个土著冲进龙卷风里，用七八只触手牢牢扎进地面，其他的则一步一步向前伸，移动着自己。有时候，他还看到他们把自己团成一团，把触手像篮子一样编织起来保护自己，然后就一路被风吹着，如同风滚草。他可以想象，当他们用这种鲁莽大胆

的方法在风中狂舞时，那种兴高采烈的劲头。

哦，他想，如果他们跑到地球上，看上去很傻的。

“这天气会发生什么变化？”他问斯曼克。

卡里拉人思考了一会儿，用力嗅着空气，把两只触手纠缠在一起。

“风会更强一点儿，”他最后说，“但没什么可担心的。”

克莱依顿满腹狐疑。对卡里拉人没什么好担心，但对地球人也许就是要命的。然而这话听上去还是有些可信。

他和纳里谢夫离开收料棚，关了大门。

“也许，”纳里谢夫说，“你是不是再等一下……”

“或者干脆杀出去！”克莱依顿说。

他们走到那个流线型的、闪闪发光的“畜生”那里，它头顶亮着一个暗淡的光球。“畜生”，指那辆专门用来在卡里拉上开的车子。

它的装甲跟坦克差不多，其最新的改进是把它弄成了个扁球形，有个狭长的外视窗，玻璃是防碎的，厚得如同电镀车身蒙着的

钢铁。它重心很低，十二吨的体重基本分布在与地面齐平的高度；全身密封，沉重的引擎虽然有些必要的开口，但用特殊的防尘装置盖住了。整个沉重的奇形怪状的身子低低地趴在六个肥胖的轮胎上，让人联想到某种史前怪物。

克莱依顿坐进去，戴上安全帽和护目镜，把自己用安全带牢牢地捆在椅子上。他发动引擎，加大转速，认真地听了一会儿它的声音，点了点头。

“好了，”他说，“‘畜生’没问题。上去打开车库大门。”

“祝你好运。”纳里谢夫说着，离开了。

克莱依顿扫了一眼仪表盘，确信“畜生”的所有部件都在工作状态。一会儿，他听见纳里谢夫的声音通过收音机传了进来。

“门要开了哟！”

“好的。”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克莱依顿驾驶“畜生”冲了出去。

观察站矗立在一个辽阔、空旷的平原上。山脉本来可以抵挡一些风，但卡里拉的山都不稳定，时而隆起，时而崩溃——平原在地质上少了些危险。为了防止最坏的事情发生，观察站外围建设了一大片粗重的钢铁柱子。站里面也埋设了钢柱，深入地底如同古老的压舱物，保持整体的稳定。

克莱依顿开着“畜生”进入一条狭长而盘旋的管道，穿越这些柱子。在他头上有个小屏幕，一条白线在里面闪烁。看着这条线，可以探测在管道里是否有破裂或者障碍物。

宽广、崎岖而单调的沙漠在他眼前展开了。一丛矮小的灌木进入视野。狂风在身后追赶，但发动机的声音把风声压住了。他看看风速计，现在卡里拉的空气正以每小时 92 英里的速度流动着。

他稳稳地前进，呼吸急促得咻咻直叫。不时地他听到些碰撞的

声音。飓风把大大小小的石头卷起来，轰击着“畜生”的外壳，在它厚实的装甲上撞得粉碎。

“情况怎么样？”收音机里传来纳里谢夫的声音。

“还好。”克莱依顿说。

他远远地看见了一艘卡里拉人的陆行船。大概有40英尺长，大梁很窄，好像只是把原木用辊子粗粗刮过一下；船帆用某种灌木叶子编织而成。他从这只船的侧面冲过去，船上的卡里拉人挥动着他们的触手。他们好像正在往观察站方向去。

克莱依顿把注意力转回到管道上。他开始听到风声了，而发动机的声音给压了下去。风速计显示，现在是每小时 97 英里。

长长的外视窗上满是沙点儿，外面一片模糊。远方是锯齿状的悬崖和山峰，在漫天的黄沙中时隐时现。更多的圆石在车壳上“砰砰”地飞跳，空洞的撞击声传进密封的车内。他又看到一艘卡里拉人的陆行船，接着又有三艘冒了出来。它们在风中顽强地航行着。

克莱依顿忽然明白，大批的卡里拉人是在向观察站方向集中，马上向纳里谢夫发无线电信号。

“你怎么样了？”纳里谢夫问。

“我还没发现管道的破口，快到泉水那边了。”克莱依顿说，“好像有很多卡里拉人往你那里去。”

“我知道。棚子背风的地方停泊了六只船，还有更多的正在靠拢。”

“我们以前从来没跟土著有过麻烦，”克莱依顿慢慢地说，“是怎么回事？”

“他们带着食物，可能是个庆祝活动。”

“也许吧，你要小心一点儿。”

“别担心。你最好快些。”

“我发现破口了！过一会儿再跟你通话。”

屏幕上闪烁起白光，显示出破口的地方。克莱依顿从观察口望出去。那段管道应该是被一个巨大的漂砾滚过，压碎了一小段。

他把车开到破口的上风位置。现在是每小时 113 英里了。克莱依顿拿出几米管子、一些用来补口的东西、一盏喷灯和工具袋，开门溜出车外。这些东西都捆在他身上，而他又被一根结实的尼龙绳子拴在“畜生”身上。

狂风震耳欲聋，如同雷鸣和海浪拍岸的怒吼。他把面罩上的氧气供应调大，开始工作。两小时后，他完成了正常状态下只需要十五分钟就够了的工作。他的衣服全撕破了，空气过滤器里全是沙

子。

他爬回“畜生”那里，关上门躺到地板上，彻底瘫掉了。车子在狂风中摇晃起来，克莱依顿完全不予理睬。

“喂？喂？”纳里谢夫用无线电呼叫他。

克莱依顿软手软脚地爬回驾驶座回话。

“克莱依顿！赶快回来，现在！别休息了！风速到了 138，我想可能是一场尘暴。”

尘暴是克莱依顿想都不愿意去想的东西。他们八个月来只经受过一次，当时风速达到每小时160英里。

他掉转车头，迎风直上，功率开到最大——前进了很小的一步。面对每小时 138 英里的飓风，“畜生”的重型发动机的全部本领是每小时 3 英里。

从长窗往外看，大风驱动着长长的尘带滚滚而来，好像从无垠的天空和辽阔的大地上升起，通过一个无形的漏斗，向他这个小小的窗口集合。一座座岩石在风的牵引下航行着，逐渐变大，最后粉碎在车窗上。每一次，他都忍不住要低头。

引擎开始了阵痛和抽搐。

“哦，宝贝，”克莱依顿喘起气来，“别熄火，现在别熄火。

带爸爸回家，然后想怎么熄就怎么熄。拜托啦！”

他估计离观察站还有 10 英里，逆风的 10 英里。

听到一个声音，好像是山腰上铅锤一般下落的大雪崩。这是个如同房子一般大的漂砾。它太大了，风有点儿带不动，它就一边把崎岖的地面压出一条沟，一边向他滚过来。

克莱依顿狂扭方向盘。引擎超负荷了，带着车子慢得让人受不了地——避开了大石头。克莱依顿颤抖着，目送漂砾从身边擦过，用一只手重重打在仪表盘上。

“动一下，宝贝，动啊！！”

隆隆地响着，那个大石头滚到后面去了，速度大概超过每小时30 英里。

“刚才——太近了。”克莱依顿对自己说。他想把“畜生”转对风向，转对观察站的方向。“畜生”先是不理睬他，然后发动机转动起来，哀鸣着，试图把车子拉进风里。而那风简直就像是一堵移动中的灰墙，把车子推开了。

风速计指到了 159 英里。纳里谢夫的声音在无线电中响起来：“你那里怎么样了？”

“很好！别说话，忙着呢！”

克莱依顿刹住车，关闭一切——然后又猛地启动引擎。他调节了一下燃料混合的时间，立刻转到控制系统。

“纳里谢夫，引擎要完蛋了。”

纳里谢夫回答之前停顿了整整一秒钟，然后他非常沉着地问道：“出了什么问题？”

“沙子！”克莱依顿说，“在 159 英里的风速下开了这么久，沙子跑到了轴承里、喷射器里，到处都是。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么……”

“我把它开回来，”克莱依顿说，“我只希望传动轴能撑得住。”

他调整控制系统。在这种风速下，开车像在海洋上行船。克莱依顿向自己这一侧拐，一边提速向风冲去。

这一回“畜生”经受住了。然后他和它向另一边横穿过来。

克莱依顿想，他只能这样做了，用“之”字形路线完成这一段顶风的路程。他正擦过风眼的边缘，开足马力，转弯的角度也无法小于 40 度。

“畜生”走了一个小时，左弯右拐，走三英里多才能前进两英里。引擎奇迹般地正常工作着。克莱依顿衷心祝福车子的制造商，向发动机乞求再多坚持一会儿。他透过昏暗的天光，看到了又一艘卡里拉人的地行船。它遇到一次“触礁”并摇晃了起来，但它继续迎风前进，很快把他甩在后面。幸运的土著们，克莱依顿想，对他们来说，165 英里的风速不过是一股适合航行的微风！

前面，观察站灰色的半球形建筑进入了视野。

“我要到了！”克莱依顿叫道。“打开朗姆酒，纳里谢夫，老家伙！爸爸今天要喝个饱！”

这时候，发动机熄火了。

克莱依顿破口大骂，刹住车子。多么臭的运气！要是风从后面来，他可以就这么滚进观察站。但现在，当然了，风在前面。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纳里谢夫问道。

“坐在这里，”克莱依顿说，“等风小点儿了我走回家。”

“畜生”12吨重的身体在风中摇曳着。

“你知道，这一回熬过之后我要退休。”

“是这样？你当真？”

“绝对当真。我在马里兰州买了个农场，面对切萨皮克湾。知道我打算干什么？”

“什么？”

“我要养牡蛎。你知道，牡蛎……稳住！！”观察站好像在逆风飘走，远离他。克莱依顿擦擦他的眼睛，心想他是不是疯了。然后他意识到，无论刹车，无论什么流线型，这车子正在被风推着，离观察站越来越远。

他愤怒地按下仪表盘上一个按钮，开了车体下的门并且释放出右舷的锚。他听见锚撞击地面的沉重响声，钢缆在摩擦。他释放了170英尺的钢缆，然后又踩住刹车。停下来了。

“我放出了锚。”克莱依顿说。

“它们稳得住吗？”

“现在还行。”克莱依顿点上一支烟，后仰让自己靠住厚厚的椅子背。他每一块肌肉都紧张得发疼，老看外面的风裹挟着尘土向他滚滚而来，眼皮都抽搐了。他闭上眼试图放松一下。

风声穿过了车子的钢铁蒙皮。它呜咽着，嚎叫着，拽住车子，想要在它光滑的表面找个洞钻进去。到 169 英里的风速后，空调的外壳给撕了下来，密封打破了。克莱依顿想，要是他没戴护目镜，没用罐装空气呼吸，那他现在可能已经瞎了且已窒息而死。尘土打着旋儿堆积在他小小的舱室内，又多又厚，而且还带静电。那些圆石如同来复枪的子弹，“噼噼啪啪”打在外壳上，比刚才的力量强多了。他想，还需要多少努力，这些石头就可以扯开车子的装甲？

克莱依顿感到，这时候想保持镇定自若的态度是不可能的。他痛苦地意识到人类肉体的脆弱，宇宙的暴力是如此地不可抗拒。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人类的位置就是在那宁静的地球上。

只要能回去！

“你还好吧？”纳里谢夫问他。

“好得不能再好了。”克莱依顿疲倦地说，“观察站的情况如何？”

“不太好。整个建筑都在可怜巴巴地晃动着，只要足够的风吹上足够的时间，基地将给撕成碎片。”

“而他们还想在这里建一个能源站呢！”克莱依顿说。

“哦，你知道他们的问题。在安加萨三号和南山带之间，只有这个星球是固态的，其他的都是巨大的气体球。”

“他们最好在太空建设基地。”

“那太花钱了。”

“去他的吧，建一个新的星球都比在这里造一个能源站省钱！”克莱依顿感觉到一嘴的尘灰，把它吐出来，“我只是盼着回收船。现在基地附近有多少土著了？”

“大约15个，都在棚子里。”

“有没有发狂的迹象？”

“没有，但他们举动都很滑稽。”

“为什么？”

“我不知道，”纳里谢夫说，“我就是不喜欢。”

“离棚子远一点儿，好吧？你不能说他们的语言，无论如何，我要你在我回去的时候还是完整的一块肉。”他停顿一下，“如果我能回去。”

“你会没事的。”纳里谢夫说。

“当然，我会……哎呀，我的老天！”

“什么事情？怎么啦？”

“漂砾。过一会儿跟你说话。”

克莱依顿瞪住正面的一个逐渐变大的小黑点。它正对准了这个抛了锚、动力全无的车子。他瞟了一眼风速计，174 英里。这不可能！接着他提醒自己……地球上同温层喷气机的尾流可以达到 200 英里呢。

那漂砾现在像座房子了……但还在逼近和变大！它没有改变方

向。

“拐弯呀，拐呀！”克莱依顿对那漂砾吼着，拳头狠狠地砸在仪表盘上。

巨石顺风而下，走的路如同画的线一样直。这条线上有他。

带着极大的痛苦，克莱依顿狂喊着按下了一个按钮，把两个锚都释放掉。没有时间再把他们绞上来了，即使它们受得了这种拉力。但巨石还在变大。

克莱依顿松开刹车。

“畜生”在每小时 178 英里的风推动下开始加速。几秒钟内，他已经有 38 英里的速度了。从后视镜看出去，那块石头就要追上了。

就在漂砾滚过的时候，克莱依顿向左猛转方向盘。车子倾侧了一下，拐个急弯，像鱼一样在硬地上扭动，差一点儿翻了身。他把

劲儿都用在方向盘上了，试图让车子恢复平衡。他想：我可能是第一个用手牵动 12 吨重的车子的人。

那座巨石怒吼着滚过去了，看上去好像一面城墙掠过。车子翘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轰”的一声，六个轮子终于都落到地上。

“克莱依顿！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样了？”

“我还好，”克莱依顿气喘吁吁地说，“但我不得不松开了钢缆。风正在把我吹走。”

“你能转向吗？”

“我离死不远了……正在转。”

“你能跑多远？”

克莱依顿抬头看看。在现在这个距离上，他已经能看到平原边上那些壁立的黑色悬崖。很真切。

“在我成为那些悬崖的一部分之前，我可能还会活上十五英里。照现在这速度，没多少时间了。”他锁上了刹车。轮胎开始尖

叫，刹车片冒出烟来。而这遭瘟的风，凭着它 183 英里的速度，没有感觉到车子有任何不同！他的速度到了 44 英里。

“把它转过来，用帆！”纳里谢夫说。

“帆可受不了这个。”

“试一下吧，伙计！否则你还能做什么？我这里到了 185 英里了。整个基地都在震动！漂砾已经把外面的钢柱子森林撕开了。我估计过一会儿就有石头铲平路上的障碍，穿透进来。”

“咬牙坚持！”克莱依顿说，“我来对付自己的麻烦。”

“基地未必能挺过来！克莱依顿，听我说。试一下那个……”无线电忽然断了。

克莱依顿敲打它几下，放弃。他的速度现在到了49英里。悬崖在他面前已经是巍然耸立了。

“那么，好吧！”克莱依顿说，“我们就来试一试。”他释放他最后一个锚，动作很快。当它完全展开了自己 250 英尺的长度时，速度降到 30 英里。质地优良的锚在地上拖动，该粉碎的粉碎，该刮擦的刮擦，其效果如同安装了喷气引擎的犁。

然后，克莱依顿启动了自动帆系统。地球上的工程师安装它，跟在摩托艇上装一副帆具是一回事，都是为了引擎熄火后，人们多一层保险。在卡里拉，你无法从抛了锚的机动车里就那么走出来。

你必须有动力。

桅杆是一根又短又结实的钢柱子，从顶棚一个密闭的小洞中自动伸出。电磁横帆锁和侧面支柱猛地射出来撑着它。在桅杆上飘动着一张金属丝织就的帆。克莱依顿用三根柔韧的钢缆通过绞盘操纵着。

这帆只有几英尺的面积。它可以航行，带着一部拖着 250 英尺锚缆的、锁定了刹车的 12 吨重的怪物航行，很容易。风速 185 英里。

克莱依顿绞起帆索，转动它吃入四分之一的风向。但这还不

够，他越来越频繁地变换帆的角度。

暴风的狂吼声中，“畜生”倾斜了，半个身子立了起来。克莱依顿急忙把主帆索松了几英尺。金属帆在风的鞭子下，尖叫并抖动着。现在只是用帆的边缘航行，克莱依顿可以让车子待在地上，并转一个朝着上风方向的角度。

现在，他可以从后视镜中看那些悬崖。那是他的下风处，他的残骸即将洒落在那里的海岸上。但现在他正离开这个陷阱，一英尺一英尺地走远。

“哦，我的宝贝！”克莱依顿对他那正在搏斗中的“畜生”叫道。

他那胜利的感觉差不多立刻就消失了，因为他听到刺耳的叮当声，有东西从他脑袋上方旋了出去。风速每小时187英里，漂砾正在拆解他车体的装甲。在卡里拉星等于待在机枪弹幕中。狂风在撕开的洞口上呼啸，打算把他从椅子上拔出来。

他绝望地死抱着方向盘，听见帆在扭动。地球上能找到的最坚韧的合金看来也坚持不了多久。又短又粗的桅杆有六根重型钢缆支撑，现在如同一枝鱼竿一般胡乱抽打着。

刹车片突然崩了。他的速度变成了57英里。

他太累了，已经无法思考，只机械地转动方向盘，呆望着头上的风暴。

帆尖叫了一声，撕裂了。碎布狂抽了一阵，把桅杆拔起来带走了。风速190英里。他被拖向悬崖。

192英里。“畜生”整个给抬起来，扔出十几码，轮子“砰”地

撞击地面。一个前轮胎压爆了，紧接着两个后轮也爆了。克莱依顿用手臂抱住脑袋，等待一切的完结。

突然，“畜生”停住了。克莱依顿在惯性作用下往前冲去。他的安全带拉了他一下，绷断了。他撞到仪表盘再反弹回来，头晕目

眩，满脸鲜血。

他给摔到地板上，已经是半昏迷状态，但仍试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慢慢坐回座位，模糊地感觉到他好像没有断什么骨头。

他的肚子会有块很大的淤伤；嘴里都是血。最后他通过后视镜明白了事情的经过。那个备用锚拖着250英尺的钢缆，挂在一座深深扎根地面的岩石上。这堆乱七八糟的锚缆让他停在离悬崖半英里的地方。他得救了！至少还能坚持一会儿。

但狂风还没有放弃。193英里。它吼得人的耳朵都聋掉了，它把车子整个抓起来，扔下去，再抓起来，扔下去。纲缆绷得笔直，嗡嗡地响着好像是根吉他弦。克莱依顿手脚并用，抱紧了座位。他坚持不了多久了，但如果他放手，“畜生”的狂跳可以把他像甩牙膏一般贴在墙壁上。

或者钢缆先坚持不住，他的身体将和车子一起，挤入悬崖里。

他坚持。在又一次被抛高时，他瞟了一眼那个风速计。真恶心，他已经受够了，没救了，死定了。怎么可能在187英里的风速下坚持呢？太过分了。

每小时187英里？风速在……

他先是不相信。但慢慢地、稳稳地，那根指针回落了。到160英里的时候，车子停止了上下跳动，顺从地趴在钢缆的尽头。到153英里时，风向变了，这是风暴将要过去的征兆。

到142英里，克莱依顿很奢侈地松开了手。

卡里拉星的土著出来找他。他们很内行地驾驶两艘地行船，把“畜生”拖在后面。拖绳是当地长出的一种藤蔓植物编织的，估计比钢缆还要结实些。他们把它拖回了基地。克莱依顿被丢在收料棚里，纳里谢夫出来把他搬进去。多美好呀，死寂的空气。“你没有缺少任何东西，除了两颗牙齿，”纳里谢夫说，“不过你身上好像

每英寸都有淤伤。”

“我们挺过来了。”克莱依顿说。

“确实如此。我们的漂砾防御柱群成了一马平川。基地给两块巨石击中，它们就陷在墙壁上。我检查了一下地基，严重的金属疲劳。再来一次这样的风暴的话……”

“我们就再挺一回。我们这些地球人……我们挺过来了！这是八个月来最严重的危机吧？过四个月，回收船就要来了！坚持！纳

里谢夫。跟我来。”

“去哪儿？”

“我要去跟那该死的斯曼克谈谈。”

他们走进棚子。全是卡里拉人，都挤满了。外面几十艘地行船停泊在基地的背风处。

“斯曼克！”克莱依顿叫道，“这儿在干什么？”

“夏节，”斯曼克说，“我们一年中最重大的节日。”

“哦。风暴怎么样了？你如何看待这次的风？”

“我认为它属于一次温和的大风。”斯曼克说，“没有危险但对航行有些不方便。”

“不方便！我希望你将来做预告时候能更精确一点儿。”

“人总不能老是把天气估计准吧，”斯曼克说，“很遗憾，我最近一次预测是错误的。”

“这些人都是我部落里的人，”他指了指身后的人们，“萨里梅部落。我们已经庆祝了夏日。现在夏天结束了，我们必须离开。”

“去哪里？”

“路途很远，去西边的山洞群。从这里走得要两个星期。我们要进山洞生活三个月。这样能远离危险。”

克莱依顿的胃猛地沉了下去：“远离什么危险，斯曼克？”

“我跟你说，夏天结束了。我们得躲开那些风，那些强有力的冬季风暴。”

“他们在说什么？”纳里谢夫说。

“等一等。”克莱依顿迅速联想到刚才经历的狂飙洗礼，它被这斯曼克形容为一次温和无害的大风；联想到他们没有动力，想到那完全毁了的“畜生”，那金属疲劳的地基，那给拆掉了的漂砾障碍，以及四个月后才来的回收船。“斯曼克，我们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到陆行船上去，把那些山洞也作为我们的避难所？”

“当然了。”斯曼克很友好地说。

“不，这不行。”克莱依顿跟自己说，比在风暴中还觉得没指望，“我们需要更多的氧气，我们自己的食物，还得有水源……”

“在说什么？”纳里谢夫不耐烦地问道，“那家伙说了什么屁话把你的脸色弄得这么难看？”

“他说真正的大风就要来了。”克莱依顿回答。

两个男人互相瞪眼望着。

外面，风正在刮。

（唐 风 译）

去特兰奈的船票

一个晴朗的六月天，一位高高瘦瘦、严肃专注、穿着朴素的年轻人走进星际旅行社的办公室。眼皮都没抬，迈过描绘火星收获节的艳丽招贴；巨幅彩照——特立甘尼奥姆星会跳舞的森林，没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富于暗示的奥皮乌楚斯II黎明仪式的油画，不理会，他径直走向订票台。

“我想订一张去特兰奈的票。”年轻人道。

订票员合上手里的《日用发明》，皱起眉头：“特兰奈？特兰奈？肯特四的一颗卫星？”

“不是。”年轻人道，“特兰奈是一颗行星，环绕着一颗与它同名的太阳。我想订一张去那里的船票。”

“从没听说过。”订票员抽出一本星系目录，一张诸星简表，一份《星际支线录》的复印本。

“是呀。”他终于又开口了，“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您想订一张去特兰奈的船票是吧——先生？”

“古德曼，马文·古德曼。”

“古德曼。好的，看来特兰奈离地球远极了，银河系里，没有比那儿更远的了。没有人去那个地方。”

“我知道。能不能替我安排？”古德曼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兴奋。

订票员摇着头：“不行啊。连不定期航班也去不了那么远。”

“离它最近的地方，你能把我送到哪儿？”

订票员给了他一个富于说服力的微笑：“您何必费那份心思？

我能安排您去个好地方，特兰奈上能有的东西它一样不少，而且距离更近、船票打折、饭店舒适、旅行——”

“我要去特兰奈。”古德曼倔强地说。

“问题是去不了啊。”订票员耐心地解释说，“您去那儿想找什么？也许我能帮上忙。”

“你可以帮我订一张票，离特兰奈越近——”

“您是想探险？”订票员问道，飞快地打量一眼古德曼：体格一点儿也不健壮，肩膀微驼，像个学究。“请允许我向您推荐阿弗

利卡奴斯II，一个刚刚脱离蒙昧时代的世界，到处是蛮族部落、剑齿虎、食人藤、流沙、活火山、翼龙，包您应有尽有。探险旅游团从纽约出发，每五天一班。全程危险到极点，同时安全到极点。保证让您猎获一头恐龙，否则退还全部费用。”

“特兰奈。”古德曼道。

“唔。”订票员小心地看了一眼古德曼固执的嘴唇和毫不妥协的眼睛，“也许您对地球的拘谨风格有点儿厌倦了？那么，我建议您去一趟阿马戈多，南岭环区的明珠。我们有个费用全包的十日游方案，包括参观阿马戈多人要塞，游览十家夜总会（第一轮饮料敝社请客），还有津特尔工厂的购物游，您可以买到真正地道的津特尔皮带、皮鞋、钱夹，物美价廉到极点，还会到两家酿酒厂品尝美酒。阿马戈多姑娘美丽动人、热情活泼，而且清新纯洁，她们认为游客是最尊贵、最理想的人物。还有——”

“特兰奈。”古德曼说，“你能把我送到离那里多近的地方？”

订票员突然刷地抽出一长条船票：“乘星座女王号到勒吉斯II，再转搭银河奇观号到欧姆。到了那儿你只有坐当地班船，经停马其昂、因其昂、潘亢、那空和奥斯特尔，只要中途船不出事，你

在通布拉达四号下船。当地有一趟不定期航班，运气好的话能坐它经过银河气旋去阿卢姆斯里吉亚，再搭上邮船，能到贝利斯莫朗蒂。我想邮船现在还有。到那时你就算走完了一半路程，那以后，自个儿瞧着办吧。”

“好的。”古德曼说，“订票表今天下午能办好吗？”

订票员点点头，“古德曼先生，”绝望之下，他问道，“这个特兰奈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古德曼露出幸福的笑容，“一个乌托邦。”他说。

迄今为止，马文·古德曼的大半生都生活在新泽西州西科克。

近五十年来，这个城市不是被这个政客控制，就是被那个政客控制。大多数西科克人对当地种种丑恶现象熟视无睹：从上到下的腐败、赌博，帮派火并，未成年人酗酒，不一而足。道路垮塌，年久失修的水管爆裂，电厂瘫痪，衰败的房屋四分五裂，当地人对此见惯不惊。另一方面，大老板们不断建起更大的豪宅、更长的泳池、更温暖的马房。人们都习惯了。但古德曼却不。

他天生是个社会改革家。古德曼写了大量揭露黑幕的文章，从未发表；投书国会，没人读他的信；为诚实的候选人摇旗呐喊，但这人根本不可能当选。他组织了大量协会：市民改革同盟、反黑联合会、警察廉洁监督会、反赌博协会、妇女同工同酬委员会，还有十几个其他的协会。

他的心血全部白费了。当地人太没有激情，无动于衷。政客们对他只报以嘲笑，而古德曼最受不了别人笑话。种种苦恼不算，他的未婚妻竟把他甩了，跟了另外一个整天穿件花里胡哨的运动夹克、只知吵吵嚷嚷的年轻人。此人拥有西科克建筑股份公司的控股权，除此之外，别无长处。

这一击把他彻底打垮了。西科克建筑股份公司惯于在水泥里掺

入过量沙子、架钢梁时偷工减料，但那姑娘却好像毫不在意。按她的话说，“哟，马文，又怎么啦？大家都这么干，你总得现实点儿吧。”

古德曼却毫无现实起来的愿望。他当即直奔艾迪的月光酒吧，准备喝个酩酊大醉。几杯下肚，他开始考虑移民金星，住在草棚里了此一生。

一个腰背挺直、面如鹰鸷的老头儿走进酒吧。他走的是习惯飘

流太空的人的那种太空步，脸色苍白，脸上挂着射线留下的疤痕，一双灰眼睛仿佛总是凝望着辽远的地方。古德曼一眼看出，这是一个船员。

“山姆，一杯特兰奈特味酒。”老船员吩咐吧台侍者。

“就来，萨维奇船长。”侍者应道。

“特兰奈？”古德曼不自觉地嘟哝一声。

“特兰奈。”船长道，“从没听说过吧，小伙子？”

“没有，先生。”古德曼承认。

“唉，小伙子，”萨维奇船长说，“今晚我有点儿想找个人聊聊天，就给你讲讲银河气旋外那个幸福的特兰奈的故事吧。”

船长的眼神迷蒙起来，一个柔和的笑容浮现在那刚毅的嘴唇边。

“那些日子里，我们都是些铁石心肠的人，驾驶着钢铁飞船，我和约翰尼·卡瓦诺、弗罗格·拉尔森，喝上两杯，能把地狱闹个天翻地覆。是啊，缺人手的话，敢把魔鬼抓来做清洁工。那时候，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因为太空坏血病送命。老鬼丹·麦克林托还在航道上四处打劫哩。摩尔·甘恩在小行星342－AA开了家红公鸡酒馆，一杯啤酒非收五百地球美元不可，大家都买——一百亿英里之内没别的地方可买呀。当时，斯卡比人还在骚扰星岭地区，要去普罗登冈只好绕道，走凹轨那条线。说了这些，小伙子，你就能想象晴朗的一天里我来到特兰奈的感受了。”

古德曼倾听船长描绘艰苦的开拓时期，脆弱易损的飞船冲向钢灰色天际，飞船直向外飞，一去不回头，开拓银河系最边远的地区。

就在那里，虚无之境的边缘，便是特兰奈。

特兰奈，那里找到了真正的生活之道，人们不再受命运捉弄！

福地特兰奈啊，祥和、独特、幸福的社会。那里的人民既非圣徒，也非苦行僧，也不是大智大慧之辈，而是普普通通的平常人，建成乌托邦的平常人。

足足一个小时，萨维奇船长诉说着特兰奈的种种奇迹。故事讲完之后，他说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他称之为太空嗓。古德曼为他再要了一份特兰奈特味酒，自己也来了一杯。啜着这种奇异的绿灰色混合饮料，古德曼也同船长一样，沉醉在美好的梦想之中。

最后，很轻很轻地，他问道：“船长，为什么你不回去呢？”

老人摇着头，“得了太空痛风症，永远陷在地面，别想飞了。

那时我们没什么现代医药，这会儿只好干干地面工作了。”

“你现在干什么工作？”

“在西科克建筑股份公司里当工头。”老人叹了口气，“我！当年指挥的是五十舱的快船。那些人造的那种水泥啊……咱们再来一小杯，为了美丽的特兰奈，好吗？”

他们喝了好几小杯。古德曼离开酒吧时，已经拿定了主意。宇宙中有个地方已经找到了真正适合人的生活方式，实现了人类追求完美的古老理想。

除了完美之外，再没有别的事物能够满足他。

第二天，他辞去了东岸机器人制造公司的职务，从银行里取出了他平生的积蓄。

他要去特兰奈。

他乘星座女王号到了勒吉斯II，又坐银河奇观号来到欧姆。在马其昂、因其昂、潘亢、那空和奧斯特尔——都是单调沉闷的小地方——一路经停，到达通布拉达四号。他的运气挺好，平安无事穿过银河气旋，终于抵达贝利斯莫朗蒂，地球的影响到此地为止。

付过一笔昂贵费用，当地一艘班船把他送到达瓦斯塔II。一艘货船再从那里把他送过塞维斯、沃尔戈和米，来到双子行星马凡提。他在当地滞留了三个月，利用这段时间参加了一个特兰奈语催眠学习课程。他最后终于雇到一个蹩脚飞行员，到了丁因。

在丁因，他被当作希加斯托姆利特雷的间谍人员，遭到逮捕，历经艰辛才设法逃了出来，藏在一艘运送矿物的火箭货舱中到了吉莫利。在吉莫利，他进了医院，治疗冻伤、热毒和皮肤放射灼伤。

大吃苦头后总算作好安排，前往特兰奈。

飞船掠过多和雷这两颗月亮，在特兰奈港着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气闸门打开时，古德曼发现自己意气消沉到极点。松了劲儿是一个原因，这样漫长艰辛的旅程终点，这种事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不过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他突然恐慌起来，担心到头来特兰奈只是个假货。

他穿越整个银河系，凭据只是一个老船员的故事，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大像那么回事了。跟他心目中那个特兰奈相比，传说中的黄金国也许还更容易发现些。

他下船了。特兰奈港看上去还像个令人愉快的城市。街上行人熙来攘往，商店里商品琳琅满目。遇见的男人和其他地方的人类没什么区别，女人则都很漂亮。

但有些事儿不对劲，很小的小事，但肯定不对头，和别的地方大不一样。过了一会儿他才琢磨出来。

举目所见，男女比例至少是十比一。更奇怪的是，从外表上看，他看见的几乎所有女人不是还不到十八岁，就是已经过了三十五。

十八九到三十五这个年龄段出什么事了？这里有什么禁忌不准她们在公共场合露面？遭了瘟疫？

一段时间后他便会明白。

他来到艾德里戈大楼，特兰奈所有政府部门都在这里办公。他求见外星与移民事务部长，当即得到批准。

部长的办公室很小，乱糟糟的。奇怪的是，墙纸上满是一块块蓝色污迹。一面墙上凶巴巴地挂着一枝高能步枪，消声器、瞄准镜，一应俱全。古德曼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没时间细想，部长大人已经从他的座椅上蹦了起来，热烈地摇晃着古德曼的手。

部长是个矮壮、活跃的人，年龄大约五十岁。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勋章，上面盖着特兰奈的印章——一道闪电切进一段玉米穗中。

古德曼正确地推测出，这是当地政府官员的标志。

“欢迎来到特兰奈。”劲头十足的部长热情地说。他从一把椅子上推开一堆文件，示意古德曼坐下。

“部长先生——”古德曼开始说话，一口正经八百的特兰奈语。

“我叫丹·梅利什，叫我丹好了。我们这儿非常随便的。抬起脚，搁桌子上，自在点儿。来根雪茄？”

“不，谢谢。”古德曼谢绝了雪茄，“部长——呃——丹，我是从地球来的。你大概听说过这个星球吧？”

“那是当然。”梅利什道，“紧张兮兮、急匆匆忙个不停的那种地方，对不对？说这话没恶意，别见怪，”

“当然。我的感受正是如此。我之所以到这里来——”古德曼犹豫了，希望自己的话听上去别太荒唐，“呃，这个，我听说过一些特兰奈的事。现在想起来，挺可笑的。可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不能打听——”

“尽管问。”梅利什豪爽地说，“我是有问必答，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谢谢你。我听说，这里四百年来从没有一场任何形式的战争？”

“六百年。”梅利什更正道，“未来也没有任何战争迹象。”

“有人告诉我，特兰奈没有犯罪。”

“从来没有。”

“因此也就没有警察、法院、法官、治安官、法警、刽子手、追捕逃犯的官员，也没有政府调查员，没有监狱、感化院或任何形式的拘留机构。”

“这些我们完全用不着。”梅利什解释说，“这里没有犯罪呀。”

“我听说，”古德曼道，“特兰奈星球没有贫困。”

“本人从没听说过。”梅利什高兴地说，“真的不想来枝雪茄？”

“不，谢谢。”古德曼现在已是身体前倾，十分急切了，“据我了解，你们的经济已经十分稳固，不再需要借助法西斯主义或任何官僚政治手段了。”

“当然。”梅利什道。

“还有，你们的星球是一个奉行自由经济的社会，私有经济繁荣，政府却限制在最小限度。”

梅利什点点头：“大体说来，政府只处理极少量日常事务，比如，照顾老年人、美化环境之类。”

“据说你们已经发现了一套有效的分配财富的方法，无须政府干预，连税收也没有，全凭公民自主选择。这是真的吗？”古德曼质问。

“哦，是的，千真万确。”

“听说特兰奈政府部门中完全不存在贪污现象？”

“不存在。”梅利什道，“所以我们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担当公职。”

“这么说，萨维奇船长的话完全是真的！”古德曼喊了起来，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这里就是乌托邦！”

“我们很喜欢这儿。”梅利什道。

古德曼深吸一口气，问道：“我能留在特兰奈吗？”

“为什么不行？”梅利什抽出一张表格，“我们对移民没有限制。告诉我，你的职业是什么？”

“在地球时我是个机器人设计师。”

“这个行当，这里可是机会大把呀。”梅利什开始填表。钢笔漏水了，滴下一滴墨水，部长把笔随手一扔，钢笔撞上墙面，墙纸上又添了一块蓝色污迹。

“填表的事儿过些时候再说吧。”他说，“现在没这个情绪。”他在椅子里向后一靠，“我得对你提一句忠告。特兰奈这里，我们觉得已经相当接近——按你的话说——乌托邦了。但我们星球的组织机构并不完善，也没有复杂的法律，只是遵守一些约定俗成的惯例。你可能会称之为不成文法。这些东西你慢慢就会发现的。别人会建议你——当然，只是建议，不是命令——遵守这些惯例。”

“我当然会的。”古德曼大声说，“我可以向你保证，先生，我绝对不想做出任何哪怕一点点有损于你们这个天堂的事。”

“噢，我担心的不是我们。”梅利什被逗乐了，“我担心的是你的安全。也许我太太能给你提点建议。”

他按了按桌上一个很大的红色按钮，立即腾起一股蓝雾。雾气凝结，眨眼间，古德曼面前出现了一位漂亮的年轻女人。

“早上好，亲爱的。”她对梅利什道。

“现在是下午了。”梅利什告知她，“亲爱的，这位年轻的先生大老远从地球移居特兰奈。我向他提了些一般化的建议。咱们还能替他做些什么？”

梅利什太太想了想，问古德曼：“结婚了吗？”

“还没有，太太。”古德曼回答。

“这种情况下，应该安排他跟一位好姑娘见见面。”梅利什太太对自己丈夫说，“特兰奈不提倡独身，当然也不禁止。让我想想……德里甘提家那位可爱的姑娘怎么样？”

“她订婚了。”梅利什说。

“真的？我在停滞状态待了那么长时间吗？亲爱的，你可真不体贴。”

“我太忙了。”梅利什抱歉地说。

“米娜·文斯怎么样？”

“跟他不般配。”

“简娜·弗雷？”

“太好了！”梅利什冲古德曼挤挤眼，“小巧玲珑，漂亮极了！”他在桌子里另找了支钢笔，“刷刷”写下一个地址，递给古德曼，“我太太会给她打电话，让她明晚等你。”

“记得哪天一定来吃晚饭。”梅利什太太说。

“一定来，一定来。”古德曼答道。他已经彻底晕头转向了。

“真高兴认识你。”梅利什太太道。她丈夫按下那个红按钮，蓝雾升起，梅利什太太消失了。

“该关门了。”梅利什看了看表，“不能加班，别人会说闲话的。有空再来，咱们把那些表格填完。你该给伯格大总统打个电

话，打到总统府。或许他会先打给你。别随着那只老狐狸支使你干这干那。别忘了简娜的事。”他不怀好意地眨巴眨巴眼，陪着古德曼走向大门。

转眼间，古德曼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立在人行道上。已经来到了乌托邦，他提醒自己，实实在在、半点不假、看得见摸得着的乌托邦。

可这里有些事真的让人捉摸不透。

古德曼在一家小饭馆吃完晚饭，住进附近一家旅店。一个精力充沛的侍者高高兴兴地把他领进房间。古德曼四仰八叉往床上一倒。他疲倦地揉着眼睛，努力把自己得到的初步印象理出个头绪。

一天时间！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这么多让他不安的事，比如这里的男女比例。他本打算向梅利什打听来着。

话又说回来，也许问梅利什不大合适，这人有些地方很怪。那种特别的蓝雾他认出来了，停滞剂地球上也用，医院治疗病人时有时候必须中止患者的一切生理活动，让他既不生长、也不衰老。比如病人急需某种血清，只有火星上才能弄到，这时只消让这个病人进入停滞状态，直至血清送到。

但在地球上，只有获得行医执照的医师才有资格使用停滞剂，滥用该种药物将遭受严厉的惩罚。

把自己老婆送进停滞状态，这种事他从来没听说过。

当然，如果特兰奈上所有当太太的都被停滞了，缺少十八九到三十五这个年龄段妇女的事就清楚了，也可以解释男女十比一的比例。

但是，为什么要实行这种严格的高科技闺禁制度呢？

古德曼脑子里还有件事，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却同样令他不安——

梅利什墙上的步枪。

用来打猎？那可得是非常非常大的野兽。练枪法？那就不需要瞄准镜了。为什么还有消音器？为什么把枪放在办公室？

不过是几件小事，古德曼总结道。当地一点点习俗罢了，在特兰奈住上一段日子就能明白过来。他不可能指望一下子彻底明白一切，说到底，这是另外一个星球啊。

朦朦胧胧正要睡着，忽听门上敲了两声。

“请进。”他喊道。

一个鬼鬼祟祟、脸色灰暗的小个子男人溜进来，关上了门。

“你就是那个从地球来的人，是不是？”

“是的。”

“我寻思着你可能会到这儿来。”小个子说，得意地笑了，“一猜就中。打算留在特兰奈？”

“不走了。”

“那好。”小个子道，“想不想当这里的大总统？”

“啊？”

“薪水优厚，工作轻松，任期只有一年。一看就知道，你是个乐于公务型的。”小个子兴高采烈，“怎么样？”

难以置信，古德曼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星球的最高公职，你能就这么随手送出去？”

“随手？你什么意思？”小个子男人急了，有点语无伦次，“你以为任凭是谁我们都把大总统的职位给他？这可是一份极大的荣誉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而你，身为地球人，天造地设就该干这个工作。”

“为什么？”

“这个嘛，大家都知道，地球人可以从发号施令中获得极大的乐趣。我们特兰奈人却没这个本事，就这么简单。麻烦事一大堆啊。”

就这么简单。古德曼胸中那腔社会改革家的热血开始沸腾起来。眼前突然出现一幅景象：他，乌托邦的统治者，肩负使这个完美世界更上层楼的重任。但是，谨慎之心使他没有当场一口答应。

这人没准儿是个疯子。

“谢谢你。”古德曼说，“我得先好好想想。或许我应当先与目前承担这一职务的人士磋商，了解大总统工作的性质以后再说。”

“嘿，那当然。不然的话，你以为我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小个子男人道，“我是现任大总统伯格。”

古德曼这才留意到小个子脖子上的政府官员标志。

“决定之后马上告诉我，我随时都在总统府。”他握了握古德曼的手，走了。

古德曼愣了五分钟，这才奔出门去，找到侍者，“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他是伯格大总统。”侍者道，“接受那份工作了吗？”

古德曼缓缓摇头。他突然意识到，关于特兰奈，他不了解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第二天早上，古德曼按字母顺序把特兰奈港所有机器人制造工厂的名字列出来，出门去找工作。大出意料的是，找工作一点儿也不费事，只去了一家工厂便找到了。阿巴哥家用机器人制造公司的人只好奇地扫了一眼他的证书，当即就和他签订了合约。

新雇主阿巴哥先生五短身材，眼神严峻，满头浓密的白发，一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干劲。

“公司里来了个地球人，真是太好了。”阿巴哥说，“我知道你们地球人很有创造性，我们这儿正缺创造性哩。跟你说实话，古德曼，请你以地球人的全新的眼光研究这里的问题，希望你的新角度能给公司创造利润。我们已经是一筹莫展了。”

“产品有缺陷？”古德曼问道。

“我带你看看去。”阿巴哥领着古德曼在整个工厂转了一圈，从冲压车间、热处理车间、放射分析车间到总装车间，最后来到检测室。这个房间布置得既像厨房又像起居室，一堵墙边排着十来个机器人。

“挑一个试试。”阿巴哥说。

古德曼来到最靠近的一个机器人身旁，打量着它的控制装置。

说实话，这些装置非常简单，一看就懂。他让这台机器做了一套标准动作：拿起东西、洗碗碟、布置餐桌。机器人动作很准确，但就是慢腾腾的，迟钝得要命。在地球，机器人动作迟缓的问题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解决。特兰奈显然落后了。

“看来有点慢呀。”古德曼的评价很谨慎。

“说得对。”阿巴哥说，“够慢的了。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它已经可以了。但消费者研究报告指出，我们的顾客希望它还能更慢一些。”

“啊？”

“这些要求真过分，是吧？”阿巴哥生气地说，“再降低速度我们会赔钱的，看看它的内部零件。”

古德曼打开背板，里头绕来绕去的线路看得他直眨巴眼。过了一会儿，他总算弄明白了。这台机器人其实和地球的现代化机器一

样，都装着廉价的高速电路，没什么新鲜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加装了不少信号延迟线路、动力滞后装置和减效部件。

“你说说，”阿巴哥气愤地质问道，“我们还能怎么降速？除非把它的块头加大三分之一、价钱提高一倍。接下来不知还会让我们怎么改退哩。”

古德曼竭力调整思维方式，以适应“改退”这个新概念。

在地球，工厂永远希望造出新的机器人，更快，动作更平顺，反应更精确。其中道理不言自明，他从来没有深究过。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是转不过弯来。

“好像这还不够我喝一壶似的。”阿巴哥抱怨道，“我们专为这一型号开发的新塑材又起了化学反应，变了性还是什么鬼玩意儿。瞧着。”

他抬起腿，一脚踹在机器人肚子上。只见表面塑材凹了进去，像块薄铁皮。他又是一脚，塑材凹得更深了。倒霉的机器人一阵喀喀嗒嗒乱响，迸出电火花。他第三脚把它彻底踹散了架，机器人的部件炸开了花，地板上零件撒得到处都是。

“很不结实呀。”古德曼说。

“还不够。本该第一脚就踢个四分五裂。脚趾头在它肚皮上捣来捣去一整天，我们的顾客一点儿满足感都得不到。可你说说，这种塑材我怎么造得出来：既能承受一般的磨擦拉扯——我们可不想这东西一碰就散——又能在顾客需要的时候来个大散架？”

“先等等。”古德曼拦住话头，“这事儿我还没弄明白。你有意降低这些机器人的速度，让顾客气得七窍生烟，把它们砸个稀巴烂？”

阿巴哥两道眉毛一抬：“当然了。”

“为什么？”

“你可真是刚到这儿。”阿巴哥道，“这些问题是最简单的一加一，连小孩子都懂。”

“如果你能解释解释，我感激不尽。”

阿巴哥叹了口气：“唉。首先有一点你总该明白吧，发明出来的任何一种机器都是让人恼火的玩意儿。从古至今，人类对机器都极其信不过。心理医生说，这是生命对假冒生命的本能的不信任。

我说的这些你同意吗？”

马文·古德曼想起了自己读过的那些让人睡不好觉的小说：机器造反、自控电子脑控制了全世界、浩浩荡荡的机器人大军，等等，还有报纸上的搞笑新闻：谁谁开枪打了自家的电视机，谁谁把烤面包机砸在墙上啰，谁谁跟自己的汽车“算账”啰。他想起了那些有关机器人的笑话：笑话之下全都暗藏着深深的敌意。

“我想这些我同意。”古德曼说。

“我再重新阐述一遍。”阿巴哥卖弄起学问来，“机器会导致人类的怨气。机器运行得越好，就越是让人生气。所以，推导下去，运转完美的机器将导致人类产生挫败感、丧失自尊、怒火蔓延——”

“先等等！”古德曼反对说，“我可不愿推那么远。”

“——并导致精神分裂的妄想症。”阿巴哥毫不动摇，继续演说，“但为了发展经济，机器又是必要的。所以对人类而言，功能不完善的机器便是最佳解决之道。”

“我完全不同意。”

“这些道理显而易见。在地球上，你们的机器运行起来已经接近最优化状态，使操作者觉得低机器一等。不幸的是，你们有一种类似受虐狂的种族禁忌，禁止你们破坏机器。结果呢？在高高在上效率非人类能及的机器面前焦虑惶恐，四处寻找发泄怒气的渠道，遭殃的多半是妻子或孩子。这种局面真是糟糕啊。说起每小时生产了多少产品当然效率很高，但从人类长期健康、幸福安乐的角度看，地球制度的效率真是再低下没有了。”

“我说不准——”

“人类是一种极易产生焦虑感的动物。在特兰奈，我们引导人们将这种焦虑感直接向其产生的根源发泄，其他方面的挫败情绪也可以通过这种途径得到有效缓解。有谁觉得受够了，忍不下去了——砰！把自个儿的机器人踹个粉身碎骨，当场产生一种有益身心的优越感，这种感觉非常可贵，而且实实在在——他比机器强得多。

紧张情绪为之一解，有利于健康的肾上腺素涌进血液，同时大大刺激了特兰奈工业经济的发展——他不是还得马上出去再买一台机器人吗？还有，说到底，他也没干什么：没打老婆，没有自杀，没有发动战争，没有发明一种新式杀人武器，也没有沉溺于种种暴力行为。只不过砸烂一台非常便宜的机器人，马上换一台就行。”

“我觉得，我得再过一段时间才能转过这个弯子。”古德曼承认道。

“会想通的。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这里不可或缺的人物，古德曼。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吧，再琢磨出个花费不大的办法，改退这种机器人。”

古德曼把这天剩下的时间都用在解决机器人的问题上。麻烦的是，他的思维一时还调整不过来，无法专心研究如何才能生产出更差劲的产品。照他的老观念看来，这种做法简直有点大逆不道。到了五点半，他收工了，对自己相当不满意，决心今后做得更好些，或者说，更差些——全看你处在什么环境中，以什么角度看问题。

孤零零一个人很快吃过晚饭后，古德曼决定拜访简娜·弗雷。

他不愿意满脑子乱糟糟的念头一个人度过这个晚上。这个乌托邦真是太复杂了，他极度渴望找到一件愉快、单纯、不把人的脑子搅得晕头转向的乐事。也许认识这位简娜就是这种乐事。

弗雷一家住的地方离这里只有十来个街区，他打算步行过去。

一切困扰的根源在于：他对于乌托邦应该是个什么样子有自己的想法，重新调整想法以适应现实非常困难。他想象乌托邦应该是一派田园风光，整个星球的人都应当住在样子奇特有趣的小村子里，长衫飘飘走来走去，所有人都充满智慧、温和仁慈、善解人意；金色的阳光下，儿童追逐嬉戏，年轻人聚在村庄场院里翩翩起舞……

荒唐！他勾勒的只是一个场景，而不是一整出戏，只是一系列造型，而不是生生不息的生活的律动，即使他们有心那样生活，也是做不到的。当真过上那种日子的肯定不属于人类。

他来到弗雷的宅子，又在门外犹豫起来。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会撞上什么匪夷所思——当然完全符合乌托邦理想——的习俗？

他差点转身回去了，但旅店房间里孤独长夜的前景实在太没有吸引力。古德曼咬咬牙，按响门铃。

一个中等个子的红头发男人打开门：“噢，你准是那个地球来的人吧。简娜正在收拾，进来吧，见见我太太。”

他陪着古德曼走进一间摆放着舒适家具的房间，按了按墙上一个红色按钮。古德曼这一次没有被停滞蓝雾吓一跳。毕竟，特兰奈男人怎么对待太太是他们自己的事。

蓝雾中出现了一个二十八岁左右的漂亮女人。

“亲爱的，”弗雷说，“这就是那位地球人，古德曼先生。”

“和你见面真是太好了，”弗雷太太说，“来杯饮料好吗？”

古德曼点头道谢，弗雷指指一把很舒适的椅子请他坐下。一会儿功夫，弗雷太太端出一盘结着霜的冰镇饮料，也坐了下来。

“这么说，你是从地球来的。”弗雷先生道，“紧张兮兮、急匆匆忙个不停的那种地方，对不对？大家总是不断跑来跑去？”

“对，我想是的。”古德曼回答道。

“嗯，你会喜欢我们这儿的。我们知道怎么过日子，全看你——”

楼梯上传来裙子窸窸窣窣的响声，古德曼站了起来。

“古德曼先生，这是小女简娜。”弗雷太太道。

古德曼一眼便留意到简娜的头发颜色与超新星瑟茜的色彩一模一样，眼睛是深蓝色的，蓝得让人不敢相信，就像阿尔戈II号上秋

日的蓝天，她的嘴唇是柔和的粉红色，类似斯卡斯克洛特星球上激流的颜色，她的鼻子——

他的天文类比用光了，反正都不太合适。简娜是位苗条的金发女郎，惊人的美貌。突然间，古德曼庆幸自己横越整个银河，来到了特兰奈。

“出去好好玩玩吧，孩子们。”弗雷太太道。

“回家别太晚。”弗雷先生嘱咐简娜。

和地球上父母对子女说的话完全一样。

约会不带任何异地风情。两人去了一家不太贵的夜总会，跳舞，喝了很少一点儿酒，谈了很多很多。两人真是心有灵犀，他的每一个观点简娜都百分之百赞同，古德曼不由得喜出望外。美貌加上智慧，真让人精神一振。

他横穿银河这一路的经历给她留下极深的印象，简直被他倾倒了。地球人都喜欢冒险（当然也个个神经质），但古德曼经历的危险超出了她的一切想象。

他说起险恶的银河气旋，她听得娇躯微颤。他讲起自己如何历尽艰险来往于恶名昭彰的凹轨，穿越嗜血的斯卡比人的地盘（他们还在星岭继续窜扰，把普罗登冈地区闹了个乌烟瘴气），她听得杏目圆睁。照古德曼的说法，地球人都是铁石心肠，驾驶着钢铁飞船，探索在辽阔的虚无之境的边区。

简娜听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直到古德曼讲起自己在342－AA小行星摩尔·甘恩的红公鸡酒馆里花五百地球美元买一杯啤酒的事。

“你准是渴坏了。”她关切地说。

“也不完全是。”古德曼说，“在那种地方，钱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了。”

“噢，可是，把钱省下来存上，不是更好些吗？我是说，也许哪天你会结婚、生孩子——”她脸红了。

古德曼回答得很沉着，很酷：“唉，我一生中的冒险篇章已经结束了。我打算结婚，安定下来，就在特兰奈这个星球上终老。”

“太好了！”她忘形地叫出了声。

真是一个最成功不过的夜晚。

古德曼送简娜回家的时间很得体，两人说好明晚继续约会。也许被他刚刚说的那些冒险经历鼓起了勇气，他居然壮起胆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她好像并不介意，但古德曼没有滥用这种有利形势。

“那，明天见。”她说着朝他微微一笑，关上了门。

他快乐地走着。简娜！简娜！难道他真的爱上了？为什么不行？已有证据表明，从心理、生理两方面来看，一见钟情是完全可能的，而且，像今天这样，是完全得体的。乌托邦之爱！真是美好啊，在这里，在这个完美无缺的星球，爱上一位完美无缺的姑娘！

暗影里闪出一个人，堵住他的去路。古德曼注意到他戴着一张黑色丝质面具，把脸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手持一枝样子吓人的大号霰弹枪，枪口稳稳指向古德曼的肚子。

“好了伙计，”那人道，“把钱全部交出来。”

“什么？”古德曼倒抽一口冷气。

“我说得够清楚了，钱，交出来。”

“你不能这么做。”古德曼大吃一惊，无法有条有理地思考问题，“特兰奈没有犯罪啊！”

“谁说有了？”那人反问道，态度镇定自若，“我只是请你把

你的钱交给我。你是想好好交出来，还是想让我动手敲出来？”

“你逃不掉的！犯罪给你带不来任何好处！”

“少胡说八道。”那人说，举起那枝沉甸甸的霰弹枪。

“好好，别急，别动粗。”古德曼掏出皮夹，里面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财产。他抽出钱来递给戴面具的人。

那人数了数，看样子颇受震动：“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谢了伙计，别往心里去。”

他一溜烟跑进一条黑巷子里。

古德曼拼命四下里找警察，最后才想起特兰奈没有警察。街角有家鸡尾酒廊，霓虹店招写着猫咪酒吧。他急匆匆跑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吧台侍者，正阴沉着脸擦拭酒杯。

“我被抢了！”古德曼冲他喊道。

“又如何？”侍者道，眼皮都没抬。

“可我以为特兰奈这儿没有犯罪啊。”

“确实没有。”

“可我被抢了呀。”

“你准是刚到这儿不久吧。”侍者道，总算抬起眼睛打量着他。

“我才从地球来。”

“地球？紧张兮兮、急匆匆忙个不停的那种——”

“是呀是呀。”古德曼道，这句陈腔滥调他听得有些腻味了。

“可既然我被抢了，怎么能说特兰奈没有犯罪？”

“道理显而易见，在特兰奈，抢劫不是犯罪。”

“可抢劫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都是犯罪！”

“他戴的面具是什么颜色的？”

古德曼想了一会儿，“黑色，黑色的丝质面具。”

侍者点点头，“那么，他是一位政府税收人员。”

“用这种方法收税，简直荒唐。”古德曼激愤地说。

侍者调了一杯特兰奈特味酒，放在古德曼面前：“你得从全社会福祉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政府总得有些钱吧，用这种方法收税，我们就不用再交所得税了，也不用搞一大摊子复杂无比的执法立法机构。还有心理健康方面的考虑，突如其来、迅速、无痛苦的收钱方式好得多，大家不用整年提心吊胆，操心在哪个特定日子里交税。”

古德曼把酒灌下喉咙，侍者又给他斟上一杯。

“可是，”古德曼说，“我还以为这个社会是以自主选择、个体进取精神为基础呢。”

“一点儿没错。”侍者告诉他，“可政府不管它多么小，它也跟其他任何公民一样，享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对不对？”

古德曼一时想不大明白，于是他喝光杯子里的酒，“这种酒再给我来一杯好吗？我一有钱就还你。”

“没问题，没问题。”好心肠的侍者一边说，一边倒出两杯一杯给古德曼，一杯给自己。

古德曼问道：“刚才你问我他的面具是什么颜色的，为什么？”

“黑色代表政府公事，普通公民用白色面具。”

“你意思是说，一般人也会抢劫？”

“那还用说！这是我们分配财富的方法。财富自然而然就平均了，不用政府干预，连征税都免了。一切全靠个体进取精神。”侍者强调地点点头，“这种办法效果极佳。懂吗，抢劫是最好的均贫富大师。”

“大概是吧。”古德曼承认，喝完了他的第三杯酒，“那，你看我理解得对不对：任何一个公民都可以操起霰弹枪，戴上面具，出门打劫。”

“完全正确。”侍者说，“当然，做得不能太过分。”

古德曼哼了一声：“要是大伙儿都这样，我也可以这么干。你能借我一副面具吗？还有一枝枪？”

侍者把手伸进柜台下：“一定记得还我，这东西我们家传了好几代了。”

“我会的。”古德曼保证道，“回来时我还要付你酒钱哩。”

他把霰弹枪插进腰带，戴上面具，走出酒吧。如果这就是特兰奈的方法，那他也可以适应，没问题。抢我？哼，马上抢回来，还有赚！

他找到一个比较合适的暗角，缩在阴影里，等着。没多久便听到脚步声。他从角落里偷偷张望，见一个穿得挺不错的大个子特兰奈人急匆匆沿街走过来。

古德曼跨了出去，拦在前头，喝道：“站住，伙计。”

那个特兰奈人停下脚步，打量着古德曼的霰弹枪，“唔，大口径德罗格三型，呃？这东西可有些年头了，好用吗？”

“还行吧。”古德曼道，“把你的钱——”

“不过扳机扣起来太肉。”特兰奈人沉思着，“个人而言，我推荐你用米尔斯－斯利文小口径。碰巧我是斯利文军械公司的推销代理，可以给你打个大大的折扣——”

“把钱交出来。”古德曼吼道。

大个子特兰奈人笑了：“你那德罗格三型有个大毛病：除非扳开保险机头，否则它根本打不响。”他伸出手，一巴掌从古德曼手里打掉霰弹枪，“瞧见没有？拿这种货色你什么也甭想干成。”他开步走了。

古德曼捡起枪，找到保险机头，扳开，三步并作两步赶上特兰奈人。

“举起手来。”古德曼命令道，开始有点不顾一切了。

“哦，不，不，我的好人哪。”特兰奈人道，头都没回继续赶路，“对一个主顾只能下一次手，知道吗，不能违反不成文之法啊。”

古德曼呆站着，望着那人转过拐角不见了。他将德罗格三型仔细检查一遍，确信打开了所有保险，然后重新返回自己的岗位。

等了约摸一个小时，他再次听到脚步声。古德曼将霰弹枪狠命一攥。这一次他非开抢不可，什么也甭想拦住他。

“好了伙计，”他说，“举起手来！”

这回的牺牲品是个矮矮壮壮的特兰奈人，穿了一身旧工装。他瞪着古德曼手里的枪。

“别开枪，先生。”特兰奈人告饶了。

这才像那么回事！古德曼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别动弹。”他警告说，“枪上的保险我可是全都打开了。”

“我看见了。”矮个子哆嗦了一下，“留神您手里那管炮，先生。我连根头发都不会动弹一下。”

“你最好别。把钱交出来。”

“钱？”

“说得对，你的钱。动作快点。”

“可我一毛钱都没有啊。”那人哀鸣道，“先生，我是个穷人，是个可怜的穷光蛋啊。”

“特兰奈没有贫困。”古德曼一声断喝。

“我知道，可我已经非常非常接近了，简直瞧不出差别来。放过我吧，先生。”

“你这人，怎么连点进取精神都没有？”古德曼质问道，“真要是穷，为什么不跟别人一样，出门打劫去？”

“可我挤不出时间啊。孩子得了百日咳，我每晚都得陪她。停滞设备又坏了，老婆一天吵到晚。要我说，停滞设备每个家庭都应该有一套备用的！她趁停滞发生器送修时把屋子打扫了一遍，把我的枪放别的地方去了，又记不起放在哪儿。我正打算找朋友借一把枪——”

“够了。”古德曼道，“这是打劫，我总得劫你点什么。钱夹交出来。”

那人可怜巴巴吸着鼻子，递给古德曼一个磨损得很厉害的旧钱美。里面只有一个第格罗，相当于地球上一美元。

“我只有这么多了。”那人难过地抽着鼻子，“可我很高兴交给您。我知道这个滋味，风刮得嗖嗖的，整晚缩在街角——”

“自己留着吧。”古德曼说，把钱夹还给那人，转身走了。

“哟，先生，谢谢您！”

古德曼没答话。他垂头丧气回到猫咪酒吧，把枪和面具还给侍者。听他解释完出了什么事后，侍者发出一阵很没有礼貌的大笑。

“一毛钱都没有！哎哟喂，这种把戏简直老得掉渣了。人人都随身带一个假钱夹，应付打劫。有时是两个，甚至三个。你搜过他吗？”

“没。”古德曼坦白说。

“老兄啊，你可真是个生手！”

“我想是吧。听着，我一挣到钱马上还你的酒钱，真的。”

“行啊，行啊。”侍者道，“最好回家去，好好睡一觉。今晚真够你忙活的。”

古德曼同意。他精疲力竭地回到自己的旅店房间，脑袋才沾枕头便沉入梦乡。

他去阿巴哥家用机器人制造公司报了到，英勇地投身于改退机器人的战斗中。即使是这种不大像话的工作，地球人的创造性也开始显示出它的威力。

古德曼开发出一种新型塑材用作机器人的外壳。这是一种硅脂材料，成分近于地球老早以前发明的“硅灰”，具有合乎需要的强度、韧性和耐磨性，非常耐用。但如果给它一脚，力量超过三十磅，这种外壳立即四分五裂，迸裂场面极为可观。

雇主高度评价他的这一发明创造，给了他一大笔奖金（非常需要），告诉他再好好研究研究，可能的话，把撞击力度降到二十三镑。市场调研部说，这是心情不畅时踢出一脚的平均力度。

工作很忙，他几乎完全没有时间进一步了解特兰奈的习俗，只抽出时间看了看公民投诉亭。这个特兰奈的独特机构设在没什么人来往的僻巷的一间小房子里。

一进门，对面便是一块大布告板，上面列着特兰奈现任官员的姓名、官职。每个名字旁有一个按钮。一位工作人员告诉古德曼，任何公民，只要按下哪个名字旁的按钮，即表示他对该官员的工作不满。按钮信号自动传往档案馆，那位官员资料里随即出现一个不满标识。

不用说，未成年人不得按下按钮。

古德曼觉得这种办法恐怕收不到什么实效，但转念一想，也许特兰奈的官员和地球官员不同，这种方法在他们身上行得通。

他几乎每晚都和简娜见面，两人一块儿出没于特兰奈各种文娱场所：鸡尾酒廊、电影院、音乐厅、艺术展、科学博物馆、展览会、集市。古德曼给自己弄了一枝霰弹枪，几次失败的尝试之后，他终于成功抢劫了一个商人，劫得将近五百第格罗。

和所有明理的特兰奈姑娘一样，简娜对这一成就欣喜若狂。两人在猫咪酒吧好好庆贺了一番。简娜的父母也觉得，古德曼看来是个挺能挣钱养家的男人。

第二天晚上，这五百第格罗又被人劫走了，还搭上了古德曼的部分奖金。劫道者的身高体重非常接近猫咪酒吧那位侍者，手持一枝老式德罗格三型霰弹枪。

古德曼安慰自己，金钱在这个社会里自由流通，这里的制度本来就鼓励这样。

接下来，他又取得了一次成功。在阿巴哥家用机器人制造公司，有一天，他发现了一种制造机器人外壳的全新途径——一种全新塑材，怎么摔打碰撞都不会损坏。机器人的主人必须穿上特制的鞋子，鞋跟里藏着一个接触反应器。一脚踢出，接触反应器触及机器人外壳，效果立现，让人获得极大的满足感。

阿巴哥最初还有点儿拿不准：奇技淫巧的味道太重。但这东西简直卖疯了，家用机器人制造公司开始打入制鞋业，把制鞋作为辅助产业。每卖掉一个机器人，至少能搭卖一双鞋。

股市对这场行业革命做出了热烈反响，此事意义重大，甚至超过了接触反应塑材的发明。古德曼工资大涨，此外还拿了一大笔丰厚的红利。

趁着事业辉煌，古德曼向简娜求婚，立即被接受了。她父母也很满意。从技术上说，古德曼至今还是个外星人，所以婚姻还必须取得政府的批准。只剩这一件事了，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请了一天假，步行来到艾德里戈大楼找梅利什。正是春天，天气晴好。特兰奈一年里有十个月都是这种好天气。古德曼步履轻快，他有爱情，事业成功，即将成为一名乌托邦的公民。

当然，乌托邦还可以再前进一步。特兰奈也不是十全十美呀。

为了推进必要的改革，也许他应当接受大总统的职位，不过不用心急……

“喂，先生，”传来一个声音，“有多余的一个第格罗给我吗？”

古德曼一低头，看见了。人行道上蹲着个肮脏的老头子，衣衫褴褛，手里端着一个马口铁杯子。

“这是怎么回事？”古德曼问道。

“能给我一个第格罗吗，兄弟？”那人重复了一遍，一副花言巧语的诱劝腔调，“帮一个可怜人买杯奥格罗喝喝吧，我两天没吃过东西了，先生。”

“这简直太可耻了！为什么不能做点体面营生，扛起霰弹枪，出门劫道去？”

“我岁数太大。”老头子呜咽着，“被抢的人都笑话我，不给钱。”

“多半是你太懒惰了吧？”古德曼严厉地说。

“我不是，先生！”乞丐说，“您瞧瞧，我的手抖得多厉害。”

他伸出两只脏爪子，果然抖个不住。

古德曼掏出钱夹，给了老头儿一个第格罗。“我原以为特兰奈没有贫困，还以为政府会照顾老年人。”

“政府确实挺照顾我们。”老头子说，“你看。”他举起那只马口铁杯子，上面刻着一行字：政府授权乞丐，编号DR-43241-3。

“你是说政府逼着你要饭？”

“政府批准我要饭。”老头子告诉他，“乞讨可是政府工作，是特别替我们年老体弱者保留的公职哩。”

“什么？实在太可耻了！”

“看样子你准是才到这儿不久。”

“我是从地球来的。”

“哈！紧张兮兮、急匆匆忙个不停的那种人，对不对？”

“我们的政府不会让人要饭。”古德曼说。

“不会？那老年人做什么？靠儿女养活？坐在专为老年人准备的房子里，干等着烦死厌死？咱们这儿可不这么干，年轻人。在特

兰奈，每个老人都有保障，可以得到一份政府公职。这种职务不需要特别技能，有技能的话当然更好。有的人申请户内工作，待在教堂或者剧院里头，有的人喜欢集市、狂欢节的气氛，更兴奋、刺激。我呢，我喜欢户外。这份工作可以让我待在阳光下，呼吸新鲜空气，每天还有适当的运动，能遇上奇特、有意思的人物，比如你这样的。”

“可你是在要饭哪！”

“还有什么别的工作适合我干吗？”

“我不知道。可是——你看看你，脏成这个样子，也不能好好洗洗，穿着脏衣服——”

“这是我的工作服呀。”这位政府乞丐说，“你该瞧瞧我星期天的模样。”

“你还有其他衣服？”

“我当然有。我还有个很舒适的套间，剧院里有长期包厢，两个家用机器人。我银行里存的钱多半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年轻人，跟你交谈很愉快，谢谢你的捐赠。可是我必须回去工作了，建议你也和我一样，干你的工作去吧。”

古德曼走开了，不时回头看看那位政府乞丐。他注意到老头儿的生意好像还挺兴旺。

但仍然是乞讨！

真的，这种事应当立即停止。如果他真的当了大总统——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他确实应该当大总统——他会把这些事情好好安排一番。

在他看来，应当存在一种更具尊严的解决之道。

在艾德里戈大楼，古德曼把自己的婚事告诉了梅利什。

外星与移民事务部长兴奋不已。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说，“我认识弗雷一家已经很长时间了，都是很好的人。娶了简娜那样的姑娘，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无比自豪的。”

“是不是还需要有些正式手续？”古德曼问，“我是说，我还是个外星人——”

“完全没有。我已经决定取消一切正式手续。如果你愿意，口头表示你的意愿，你就成为特兰奈的公民了。还有，什么时候想恢复地球公民籍都可以，我们绝对不会见怪。要不干脆这样，同时成为地球和特兰奈的公民。只要地球没什么意见，我们肯定不会有。”

“我想我情愿成为一个特兰奈公民。”古德曼说。

“完全取决于你。如果你担心保留地球公民籍不利于大总统职位，不必有任何顾虑。你可以保留地球籍，同时充当大总统。这种事我们没那么死板。我们最伟大的大总统之一就来自阿奎雷那XI，还是个蜥蜴族哩。”

“这种态度真是再开明没有了。”

“当然，给予每个人机会，这是我们的座右铭。再说你的婚事——任何政府雇员都有资格主持仪式。伯格大总统肯定很乐意主持

你的婚礼，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安排在今天下午好了。”梅利什挤挤眼睛，“那老怪物最喜欢吻新娘子了，不过我觉得他真的很欣赏你。”

“今天下午？”古德曼说，“对呀！今天下午就结婚，只要简娜不反对，我喜欢这个主意。”

“她大概不会反对的。”梅利什让他放宽心，“另外，蜜月之后你打算住在什么地方？旅馆肯定不太合适。”他想了一会儿，“告诉你吧——我在城边有一套小房子，要不你先搬到那儿？等找到更好的地方再说。你要是喜欢的话，永久性住下去也成。”

“哎呀，”古德曼反对道，“你真是太慷慨——”

“快别这么想。哎，你考虑过担任下一届外星与移民事务部部长吗？说不定你会喜欢上这份工作呢。没有官样文章，工作时间短，薪水也不错——不愿意？盯上了大总统的位置，呃？我想不能怪你。”

梅利什在兜里掏着，摸索出两把钥匙。“这是前门的，这是后门的。地址就印在钥匙上。那地方配好了家具，包括一台崭新的停滞发生器。”

“停滞发生器？”

“当然，在特兰奈，没有停滞发生器的家庭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家庭。”

古德曼清了清喉咙，小心翼翼地说：“我一直想问你——这个停滞发生器，到底干什么用的？”

“还能有什么，让做太太的待里头呀。”梅利什回答，“还以为你知道这东西呢。”

“我知道。”古德曼说，“可为什么？”

“为什么？”梅利什皱起眉头，显然这个问题从没进过他的脑袋，“一个人做这做那，哪儿说得出什么道道儿来。风俗呗，就这样。而且很有道理。难道你希望有个女人一天到晚缠着你说这说那不成？”

古德曼脸红了。因为自从他遇上简娜，他一直在想，有她在自己身旁，一天到晚，该会多么幸福。

“可这种做法对妇女不太公道呀。”古德曼指出。

梅利什大笑起来：“我亲爱的朋友，你是在宣扬男女平等啰？

说真的，这种理论我们完全不赞同。男人和女人本来就不一样。不管你们地球上怎么说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对男人好的事不一定——甚至通常不会——对女人也好。”

“所以你们把她们当下等人对待。”古德曼社会改革家的热血又开始沸腾起来。

“不是这么回事。只是对待她们和对待男人不一样罢了。不一样，不是把她们当下等人。不管怎么说，她们并没有反对呀。”

“那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们还有另外一种方法，一种更好的方法。有没有哪条法律强令我把自己的妻子关进停滞场？”

“当然没有。只有一条不成文之法，建议你至少每周把她从停滞状态中解脱出来一段时间。你知道，小女人，长期关她们的禁闭不大公平。”

“当然不公平。”古德曼嘲讽地说，“总得让人家活上一段时间嘛。”

“完全正确。”梅利什说，完全没听出古德曼的嘲讽语气，“你会明白过来的。”

古德曼站起身来，“就这些吗？”

“我想差不多就这些事了。祝你幸福。”

“谢谢。”古德曼绷着脸答了一句，转身便走。

当天下午，伯格大总统在总统府替他们主持了简单的特兰奈式婚礼，之后热情洋溢地亲吻新娘。婚礼好极了，只有一个不协调音。

悬在伯格办公室墙上的是一枝步枪，瞄准镜、消音器一应俱全，活像梅利什那枝枪的双胞胎兄弟，也同样让人捉摸不透。

伯格将古德曼拉到一边问道：“大总统职位那件事，你考虑好了吗？”

“我还在考虑。”古德曼说，“其实我并不想担任公职——”

“没人想。”

“——可是特兰奈亟需某些改革，我希望向人民指出这些需要改革的地方，也许我有这个责任。”

“这才是真正的公务员的精神。”伯格赞同地说，“我们好长时间没有勇于进取的大总统了。要不你干脆立即就任，怎么样？这样就可以在总统府度蜜月，这里的保密性可是顶呱呱呀。”

古德曼有点动心，可他不想蜜月里国务缠身，再说现在已经安排好了。反正特兰奈已经在目前这种接近乌托邦状态中度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再多等几个星期肯定没问题。

“我回来后再说吧。”古德曼说。

伯格耸耸肩：“行啊，我想这副担子我还能扛一阵子。噢，拿着这个。”他递给古德曼一个封着的信封。

“这是什么？”

“只是老一套的建议罢了。”伯格道，“快点儿，新娘子等着你呢。”

“快来，马文！”简娜喊道，“可别误了飞船啊！”

古德曼急忙赶过去，跟着她钻进空港派来的豪华大轿车。

“祝你们幸福！”她的父母喊道。

“祝你们幸福！”伯格喊道。

“祝你们幸福！”梅利什和他太太，还有全体客人都喊了起来。

去空港途中，古德曼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印刷品。

对新为人夫者的建议

这是你的第一次婚姻，很自然，你盼望婚姻美满度此一生。这是非常正确的，因为政府的运行有赖于幸福的家庭。但你不能仅仅停留在希望上，你必须拿出行动来。美满婚姻不是天赋人权、必定如此。你必须做出努力才会收获家庭的幸福。

请记住，你的妻子是一个人。她应当享有一定程度的自由，这

是她不可剥夺的人权。我们建议你，至少一周一次，把她放出停滞场。过长时间停滞不利于她适应周围的环境，会影响她的容貌，到头来，你也会同她一样受到损失。

每隔一段时间，例如节假日，一般应让你的妻子一整天处于非停滞状态，有时甚至应当长至两到三天。这种做法毫无坏处，周围的新鲜事物会对她的思想产生极好的影响。

记住这几点常识，你便会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婚姻。

——政府婚姻顾问委员会

古德曼慢慢将这张卡片撕成碎片，扔到大轿车地板上。他的改革家精神现在已经被彻底唤醒了。他早就看出来了，特兰奈太完美，简直不可能是真的，肯定有人在为这种完美付出代价。那就是妇女。

他发现了这个天堂的第一个重大缺陷。

“那是什么，亲爱的？”简娜看看纸片，问道。

“一些非常愚蠢的建议。”古德曼说，“亲爱的，你想过你们这个星球的婚俗没有？我是说认真思考。”

“好像没怎么想过。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不对，完全不对。他们把妇女当作玩偶，玩弄一番，玩厌了就扔到一边。你没看出来？”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唔，现在你得好好想想。”古德曼告诉她，“是做出改变的时候了，就从咱们家做起。”

“你怎么想的，咱们就怎么做。”简娜顺从地说。她捏了捏他的胳膊，他吻了她。

大轿车驶抵空港，他们上了飞船。

在卫星多的蜜月好像在一个完美无瑕的天堂里逗留。特兰奈这个小小的月亮上的一切美景是特为情侣们建造的，仅供情侣享用。

没有哪个商人到多度短假，小径上见不到四处搜寻猎物的单身汉，疲倦的人、幻灭的人、寻找下流场所的人，全都只好到别的地方寻觅。这里严格执行的铁律只有一条：必须是沉浸在爱情中的两个人，其他任何人都严禁入内。

特兰奈的这个风俗古德曼非常受用，一点儿困难都没有。

小月亮上有蒿草丛生的草地，供人探幽览胜的茂密浓绿的森林，森林中有黑沉沉凉意沁人的湖，还有高低起伏风景绝佳的群山供人登临。情侣们常常惊喜地发现自己在森林中迷了路，但又不会迷得太过分，因为月亮很小，一天时间便可以绕行一周。这里重力不大，黑色湖里绝不会淹死人，在山巅失足也只是一种吓人的经历，但却并不危险。

各处便利场所点缀着小旅店，里面有灯光朦胧的鸡尾酒廊，白发侍者们态度和蔼可亲。还有阴森森的洞穴，很深（但不会太深），可以直钻进磷光闪烁的冰封地宫，地下河缓缓流动，里面有会发光的鱼，眼睛闪闪发光。

政府婚姻顾问委员会觉得，这些简简单单的设施已经足够了，没有费力不讨好地大兴土木，建起高尔夫球场、泳池、马场和游乐厅。

大家觉得，一旦一对情侣想要这些东西，蜜月也就结束了。

古德曼和他的新娘度过了醉人的一周，然后回到特兰奈。

抱着自己的新娘走进新居大门后，古德曼的第一个举动便是拔掉停滞发生器的插头。

“亲爱的，”他说，“到现在为止，我一直遵守特兰奈的各种风俗习惯，哪怕我觉得有点荒唐也罢。但这件事我不敢苟同。在地球上，我是妇女同工同酬委员会的创建者，在地球上，我们把妇女

看成和我们平等的人，是我们的伙伴，是生活道路上携手同行的伴侣。”

“多么奇怪的念头呀。”简娜说，漂亮脸蛋笼上了一层阴云。

“请你好好想想。”古德曼恳求道，“这种共同生活的方式会让我们更加幸福，比我把你关进停滞场强得多。你说呢？”

“你比我懂得多，亲爱的。你走遍了整个银河系，我连特兰奈港都没出过。你说这种做法好，那准错不了。”

毫无疑问，古德曼心想，她真是个十全十美的女人。

他重新埋头于阿巴哥家用机器人制造公司的工作，很快便着手另一个改退项目。这一次，他希望让机器人的关节部位吱吱嘎嘎响个不停，这种噪声将大大提升用户的愤怒值，于是，摧毁机器人便相应产生更大的快感，从心理上说，这种机器人也随之更有价值。

阿巴哥先生为了这个想法欢欣鼓舞，又给他涨了一次工资，让他尽快完成改退，将产品送交检测部门进行初试。

最初，古德曼的想法很简单，取下某些起润滑作用的管线即可。但后来他发现，这样一来，关键部件也会过早承受磨损。这可不行。

他着手设计一个内置的、能发出吱吱嘎嘎响声的部件，跟真正的磨擦响声一模一样，却不会导致磨损。这个部件必须小巧、廉价，因为机器人内部已经塞满了用于改退的零部件。

可古德曼发现，这个小型发声部件的效果太假，不真实。但如果增大部件的体积，一是花费太大，二是塞不进去。他开始每周好几个晚上加班加点，体重减轻了，脾气增大了。

简娜成了个值得依赖的好妻子。准时供应一日三餐，晚上对他说些安慰的话，耐心倾听他的怨言。白天，她监督家用机器人打扫房间。这项工作只需不到一个小时便能完成。之后她便读书、烘烤点心、打毛线、破坏机器人。

古德曼也留上了心：简娜摧毁机器人的速度太快，平均每周得废掉三至四个。当然啰，人总得有点嗜好吧，她这点儿爱好他还供得起。购买机器人他还可以打折哩。

工作上，古德曼和另外一个名叫达斯·赫尔戈的机器人设计师弄得很僵。此人搞出了一个新型控制装置，该装置基于陀螺仪原理，使机器人保持十度前倾角进入房间。（据研究部门报告，十度前倾角是最能激怒人的角度。）更让人受不了的是，根据随机选择，这种机器人还能不时摇来晃去，像喝醉了酒似的，把人气得发疯——它不会当真失手砸掉什么东西，但总在砸东西边缘晃悠着。

不用说，这一发展成了改退工程的最新成果，大受赞赏。古德曼只好把他的内置发声部件塞进前倾控制装置内部。工程学术杂志上提到了他的名字，放在达斯·赫尔戈之后。

阿巴哥家用机器人制造公司的新产品引起了轰动。

就在这时，古德曼决定请个长假，就任特兰奈大总统之职。他觉得这是自己对当地人民应尽的义务。特兰奈本土的天才、行家能够大大改进改退工艺，怎么竟会对改进先进社会束手无策？特兰奈已经接近十全十美的乌托邦，有了他掌舵，他们大可以一步跨进十全十美的境界。

他走进梅利什的办公室，先跟他谈谈。

“据我想来，改进的余地总是有的。”梅利什沉思着说。移民部的这位首长坐在窗边，懒洋洋看着窗外的行人，“当然啰，目前的制度已经延续很长时间了，一直挺不错的。不知你想在哪方面做出改进。比如说犯罪方面，我们这儿没有啊。”

“因为你们已经将犯罪合法化了。”古德曼大声说，“你们只不过回避了这个问题。”

“我们可不是这么看的。再比如，这里没有贫困——”

“因为每个人都在盗窃别人的财产；这里没有老年人的问题，因为政府把他们变成了乞丐。说真的，这里大有改变革新的必要。”

“这个嘛，也许吧。”梅利什答道，“可我觉得——”他突然住嘴，猛地冲向墙边，扯下步枪，“好哇，你到底来了！”

古德曼向窗外望去，一个外表和旁人没什么差别的男人从外面走过。只听闷声闷气一声枪响，那男人摇晃了一下，一头栽倒在人行道上。

梅利什用加装消音器的步枪把他打死了。

“你这是干什么？”古德曼几乎喘不上气来。

“这是一个潜在的杀人犯。”梅利什道。

“什么？”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们这儿没什么完完全全的犯罪活动，但说到底，大家都是人呀，我们必须应付犯罪的可能性。”

“他到底干了什么？你就觉得他是个潜在的杀人犯？”

“他杀了五个人。”梅利什宣布。

“可——该死的，老天爷，这不公平！你没有逮捕他，没有审判他，他没有律师——”

“我怎么逮捕他？”梅利什反问道，有点生气了。“我们没有逮捕人的警察，我们也没有任何司法系统。老天哪，你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他继续干下去吧？照我们的标准，杀了十个人才能称作杀人犯，他正朝这个方向努力哩。我可不能袖手旁观，保护人民是我的职责呀。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事先仔细调查过。”

“这不公平！”古德曼吼了起来。

“谁说公平了？”梅利什也嚷嚷起来，“公平跟乌托邦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古德曼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公平是人类尊严的基础，人类希望——”

“耶耶，跟我用起大字眼来了。”梅利什道，又露出平常好脾气的笑容，“你得现实点儿。我们这个乌托邦是给人类的，不是圣人。圣人也不需要乌托邦了。人类是有缺陷的，这一点我们必须接受，不能闭起眼睛假装这些缺陷不存在。照我们想来，一套警察机关外加司法体制会形成一种鼓励犯罪的气氛，相当于接受犯罪这一事实，而压根儿不承认有犯罪这回事要好得多，相信我吧。绝大多数人都同意这种观点。”

“可总会有犯罪的行为，事实证明——”

“没有犯罪，只有潜在的犯罪可能。”梅利什固执地坚持道，“而且，即使是潜在的可能性，也比你想象的少得多。真遇上这种事，我们就着手处理，简单便利。”

“如果你找错了人呢？”

“不可能找错人，没有这种可能性。”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梅利什道，“任何被政府官员处决的人，照我们的看法，根据不成文之法，就是一个潜在的罪犯。”

马文·古德曼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终于开口了：“我明白了，这个政府的权力比我最初想象的大得多。”

“完全正确。”梅利什道，“但比你现在所想象的小得多。”

古德曼露出了嘲讽的笑容：“随便问一句：出了这件事后，大总统的位置还是我的吗？”

“那是当然，而且并没有什么预设的条条框框。你还想当吗？”

古德曼思索半晌，他还想当吗？唔，总得有人打理统治一切吧，总得有人出面保护人民的利益，总得有人在这个乌托邦疯人院里作点儿改革。

“是的，我还想。”古德曼说。

大门猛地撞开，伯格大总统冲了进来：“太好了！简直太好了！今天就搬进总统府来。一周前我就收拾好了行李，就等着你拿定主意了。”

“肯定还有一些正式手续——”

“没有任何手续。”伯格道，一脸汗珠油光闪闪，“完全没有。只要交出大总统徽章就成，我再下去摘掉我的名牌，换上你的。”

古德曼看看梅利什，外星与移民事务部部长脸上一点儿表示都没有。

“好吧。”古德曼说。

伯格的手伸到脖子上，开始摘下大总统徽章——

突然间，徽章猛地爆炸了。

古德曼惊恐万状目瞪口呆地盯着伯格血肉模糊的脑袋。大总统摇晃了一下，慢慢滑倒在地板上。

梅利什脱下外套，扔到伯格头上。古德曼倒退着退到一把椅子旁，一屁股坐倒。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太可惜了。”梅利什道，“只差一点儿任期就满了。我告诉他别批准那个新建太空港的事，公民不会赞同的，我警告过他。可他太自信了，以为大家会喜欢有两个太空港。瞧，他错了。”

“你是说——我是说——怎么——什么——”

“所有政府公务员，”梅利什解释道，“必须佩带公务徽章。

按照惯例，徽章里装了些特西姆，这种炸药你可能听说过。炸药通过公民投诉亭遥控启爆。每一个公民都有权进入投诉亭，按下按钮，表达对政府的不满。”梅利什叹了口气，“这下子，可怜的伯格的资料里可算有了一个不满标识了。”

“公民表达不满的方法就是把公务员炸个粉身碎骨？你们竟让

大家这么干？”惊恐万状的古德曼哑着嗓子道。

“要真正表达情绪，这是惟一有效的方法.，”梅利什道，“权力和制约手段。人民在我们掌握之中，我们同样在人民掌握之中。”

“难怪他一心盼望我接替他的位置。事先怎么没人提醒我？”

“你没问呀。”梅利什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别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你也知道，任何星球上都可能出现暗杀，我们只不过把它转变为一种积极因素而已。在我们这种体制下，人民决不会跟政府失去联系，政府也永远不可能施加暴政。还有，人人都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走进投诉亭，这种事情于是非常稀少，少得你不敢相信。当然喽，总也少不了头脑冲动的人——”

古德曼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向门口，一眼也不看地上伯格的尸体。

“你不想当大总统了”梅利什问道。

“不！”

“你们地球人就是这个样子。”梅利什难过地批评道，“只想要权力，不愿冒风险。政府可不能这么个搞法。”

“也许你说得对。”古德曼道，“我只是庆幸，自己及时发现了。”

他急急往家赶。

走进家门时，他脑子里完全是一团糨糊。特兰奈到底是乌托邦，还是整整一个星球的疯人院？一生中头一次，古德曼开始怀疑乌托邦这个东西到底值不值得追求。也许追求完美的过程比拥有完美更加幸福？怀抱理想是美好的，也许比按自己的理想生活好得多？公道正义可能只是一个谬误，但也许这个谬误比真理更有意义？

到底是不是这样？古德曼，这个悲哀迷惘的年轻人，拖着脚步

走进自己的家，发现自己的妻子搂在另一个男人怀抱里。

这一幕清晰得可怕，像慢动作一样在他眼前展开。仿佛过了一生一世，简娜才站了起来，抻抻凌乱的衣服，张口结舌呆呆地瞪着他。那个男人也惊得说不出话来——高高的个子，样子挺不错，古德曼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那人的手漫无目的地做了几个小动作，拍打拍打上衣翻领，拽拽袖口。

然后，那男人试探着露出笑脸。

“咳。”古德曼说，在当前环境下，这一声很虚弱，却产生了效果：简娜开始哭了起来。

“真太抱歉了。”那个男人嘟嘟囔囔地说，“还以为你得过几个小时才回家哩，对你肯定打击很大，真太抱歉了。”

古德曼最没有料到、也最不希望的，就是来自妻子情人的同情。他没理会男人，怒视着不停抽泣的简娜。

“唉，这样过下去还会有什么别的结果？”突然间，简娜冲着他尖叫起来，“我没别的选择！你根本不爱我！”

“我根本不爱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就凭你是怎么对待我的。”

“我是非常爱你的，简娜。”他轻声说。

“你不爱我！”她厉声道，头猛地向后一扬，“瞧瞧你是怎么对待我的吧。你每天都让我待在停滞状态外头，每一天，做家务、做饭、呆坐！马文，我自己都能感觉出来，我一天比一天老。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的老套子。即使你回到家里，大多数时间你累得根本不注意我。只知道说你那些蠢机器人！我的青春都荒废了，马文，荒废了！”

一个念头突然闪现在古德曼脑海里，他的妻子疯了。他用非常温和的语气道：“但是简娜，生活就是这样呀。丈夫和妻子共同生活，白头偕老。生活不能天天精彩——”

“当然能！你根本不理解，马文，在特兰奈，生活就是天天精彩——对女人来说！”

“这是不可能的。”古德曼说。

“在特兰奈，女人天生就应该终生享乐。男人有男人的权利，这是我们女人的权利。每一次走出停滞，外面都应该为她备好一个小小的派对，或者月光下漫步逍遥，或者戏水，或者看电影。”她又哭了起来，“就数你机灵！你什么都要改变一气。我早该知道，不应该信任地球人。”

另外那个男人摇头叹息着，点了一枝烟。

“我知道你也是没办法，你是外星人，马文。”简娜道，“可我确实希望你能理解我。爱不是一切，女人也应该现实一点。像这样过下去，我所有的朋友都还年轻，我却没多久就会变成一个老太婆。”

“还年轻？”古德曼茫然地重复道。

“这很明白。”那个男人道，“在停滞状态下，女人是不会老的。”

“但这成何体统？”古德曼说，“等我年老时，我的太太还是个年轻女人？”

“岁数大的人才懂得心疼年轻女人。”简娜说。

“但你呢？”古德曼问道，“难道你会喜欢上一个老头子不成？”

“他还是不明白。”那个男人说。

“马文，好好想想。你怎么明白不过来呢？你的一生中，都会有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在你身边，她惟一的愿望就是让你高兴。等你死后——别那么大惊小怪，亲爱的，每个人都会死的——等你死后，我仍旧很年轻，按照法律，我将继承你的全部遗产。”

“我有点明白了。”古德曼说，“我估计到那时你就进入了另一个生活阶段，特兰奈人人皆知，没有谁会大惊小怪——年轻富有的寡妇花钱购买享乐。”

“这是自然。这样一来，大家各得其所：男人拥有年轻妻子，想见时才唤醒。他既能自由自在，又有一个温馨的家。女人从沉闷的日常生活的负担中解脱出来，有人供养，又有可以享乐的青春。”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古德曼抱怨道。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简娜说，“你不是自己说你的方法更好吗？但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你是永远不会理解的，因为你太天真——当然，你这种性格挺迷人的。”她露出伤感的微笑，“再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遇上隆多。”

那个男人微微一鞠躬：“我是格雷精工的推销员，上门赠送促销样品，发现这样一位可爱的年轻女士居然在停滞状态之外。你可以想象，当时我真是大吃一惊。我是说，简直像小说里的故事成了现实。这种古老传奇出现在现实中的情形是极其罕见的，一旦出现，简直无可抵挡。”

“你爱他吗？”古德曼沉重地问。

“是的。”简娜回答，“隆多体贴我。他要把我长期停滞起来，让我弥补损失的时间。在他那方面，这是一个很大的牺牲，可隆多是个非常善良的好人。”

“如果是这样，”古德曼难过地说，“我当然不会挡你们的路。我总还是个文明人。咱们离婚吧。”

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觉得自己真是个高尚的人，但又隐隐约约感到，与其说他的决定出自高尚的心灵，还不如说出自对一切与特兰奈有关系的东西的厌恶，突如其来、强烈的厌恶。

“我们特兰奈没有离婚。”隆多说。

“没有？”古德曼觉得一股寒意滚下脊梁。

一枝霰弹枪出现在隆多手中：“你知道，如果随便离来离去的，难免人心惶惶大家不安。改变婚姻状况，只有一个办法。”

“但这太可怕了！”古德曼冲口而出，不住倒退，“太不道德了！”

“只要做太太的有这个愿望，就不算不道德。顺便说一句，把太太们关进停滞场，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你是否同意，亲爱的？”

“原谅我，马文。”简娜说，闭上了她的眼睛，“是的！”

隆多端平霰弹枪。古德曼毫不迟疑，一头跃出离得最近的窗口，隆多的子弹擦着他耳边飞过。

“喂！”隆多大喊起来，“拿出点体面来，朋友。勇敢面对吧！”

古德曼一只肩膀着地，摔得很重。他一跃而起，拔腿就跑，隆多的第二枪擦伤了他的胳膊。他一头扎进一幢房子后，暂时安全了。他没有停下脚步思索，只顾使出吃奶的力气，跑呀跑呀，直奔太空港而去。

好运气，一艘飞船正准备起飞，于是带上他飞到吉莫利。从那里，他联系上了特兰奈，取出存款，买票来到希加斯托姆利特雷，当地政府怀疑他是个丁因星球的间谍，对他提起诉讼。诉讼不成立，因为丁因人是水陆两栖族。为了向别人证实他只能呼吸空气，古德曼差点淹死在水里。

一艘无人驾驶飞船将他送到双子行星马凡提，再经过米、塞维斯和沃尔戈，他花钱雇了一个蹩脚飞行员把他送到贝利斯莫朗蒂，地球的影响力从这里开始。从贝利斯莫朗蒂，一艘当地班船载着他穿过银河气旋，在奥斯特尔、那空、潘亢、因其昂和马其昂一路经停，最后抵达通布拉达四号①。

①这里所列地名的顺序与小说开头不太吻合。——译者

他的钱花光了，但就天文距离而言，他现在已经算在地球隔壁了。他一路打工来到欧姆，从欧姆又前往勒吉斯II。在那里，星际旅行者联谊会替他安排了一个统舱铺位，终于，他回到了地球。

古德曼在新泽西州西科克安顿下来。在这里，只要依法纳税就可以太太平平过日子，不用担心人身安全。他在西科克建筑股份公司当上了机器人维修工头，娶了一位小个子、深色皮肤、安安分分的姑娘。妻子非常爱他，但他很少让她离家外出。

他和萨维奇老船长常常去埃迪的月光酒吧，喝特兰奈特味酒，畅谈福地特兰奈——那里找到了真正的生活之道，人们不再受命运捉弄。每当这种时候，古德曼总要抱怨自己的太空症疾——就因为这个毛病，他再也不能重返太空，再也不能重回特兰奈。

这些夜晚里，他们总少不了某个听众，听得向往不已。

在萨维奇船长协助下，古德曼近来组织了一个协会，名为“取消妇女投票权西科克联合会”。协会只有他们两个成员，但是，正如古德曼指出的那样，这些困难什么时候阻挡过改革者的脚步？

（李克勤 译）

保 护

下个星期，在缅甸将发生一起飞机失事事故，但是绝不会影响到身在纽约的我的安全。而且，只要我房间里的柜橱门全部关得严严实实，“非格”们也绝对无法伤害我。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赖斯那”。我不可以“赖斯那”，绝对不可以！没错，正如你的猜测，那么做会要了我的命！

抛开这一切不谈，眼下，我还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着凉了。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从11月17日那天晚上开始的。当时，我正沿着百老汇大街走向贝克餐厅，嘴角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因为那天早些时候我刚刚在学校通过了一场很难的物理学考试。我的口袋里装着五枚硬币、三把钥匙和一本考试习题的小册子，它们在口袋里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为了让这个画面更加完整，我还要加上更多细节描述：当时，从西北方向刮来的风正以每小时5公里的速度吹过，金星在天空中清晰可见，还有一轮圆月高挂天幕。你现在可以根据我的描述，在头脑中勾画出一幅当时的真实场景了。

我走到第九十八街的街口拐角处，正准备过马路。我刚刚一脚迈出人行道，只听有个声音对我大喊：“卡车！小心卡车！”

我立刻跳回到人行道，四下张望，可是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但是，仅仅几秒钟之后，一辆重型卡车的前轮就从街口拐弯处出现了，它猛地冲过红灯，沿着百老汇大街呼啸而过。如果没有那个声音的警告，恐怕我早就被卡车撞倒了。

你肯定听过类似的故事，是不是？有个陌生的声音警告米妮阿姨不要进电梯，结果电梯真的出了事，掉了下来；或者有个声音曾经告诉过乔叔叔不要搭乘泰坦尼克号，等等。在通常情况下，故事一般在这个时候就结束了。

真希望我的奇遇故事也同样就此正式结束。

“谢谢，朋友。”我说着，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你还能听到我的声音吗？”那个声音问。

“当然可以。”我转身，有点怀疑地看着头顶上方那栋公寓楼紧闭的窗户，“你是不是在那间有蓝色灯光的房间里？”

“呜呼。”那声音回答说，“看看我能不能给你点暗示。光折射率、看不见的生物、有智慧的影子。我说得够明白吗？”

“你是隐形的？”我鼓足勇气追问他。

“没错！”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健康强壮的迪格族人。”

“什么？”

“我是——请把你的喉咙张大一些，准备叫喊吧。让我想想该怎么说明白。我是圣诞节夜晚的幽灵，我是从黑暗沼泽来的生物，我是弗兰肯斯坦的新娘，我是——”

“够了。”我说，“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你是幽灵还是从外星球来的生物？”

“差不多的东西吧。”迪格人回答说，“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嘛。”

现在一切都很清楚了，任何一个傻瓜都知道，那个声音属于一个来自另一星球的生物。他在地球上是隐形的，我们的肉眼根本看不到他，但是他所拥有的超级感知能力，在刚才恰恰感知到一个即将来临的危险，并且警告了我。

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在纽约每天都可能遇到出人意料的事情。

我又开始沿着百老汇大街快步向前走。

“出什么事了？”隐形生物迪格追问。

“没事。”我回答，“除了我好像正站在马路中间，和一个来自遥远外太空的隐形外星生物聊天之外。我猜，是不是只有我能听到你的声音？”

“是的，这很自然。”

“太棒了！你知道为什么这种事情会落在我头上？”

“恐怕是因为你的听觉系统与众不同。”

“你知道人们会把能和隐形外星生物聊天的家伙关在什么地方吗？精神病医院、禁闭室、牢房！再次感谢你的警告，伙计，晚安！”

我觉得有些头昏眼花，于是转身向东走，希望我那隐形的朋友能继续沿百老汇大街走下去，不再过来打扰我。

“你不想再和我聊天了吗？”迪格紧追不舍。

我摇摇脑袋，这是一个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小动作，继续向前走。

“你必须听我说。”迪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的味道，“真正的声音上的联系是非常少见的，而且是极度困难的。有时候我可以向人类传递出一个警告，但那只是危险发生前的片刻，联系随后就立刻消失了。”

看来这就是米妮阿姨的预言背后的解释了。但是我仍然没有完全弄明白。

“几百年间也未必能找到一个如此合适的机会。”迪格哀叹。

什么合适的机会？天空中出现金星，同时口袋里的五枚硬币和三把钥匙互相碰撞得当当响？我想这值得好好调查研究一番——但绝对不是由我来做。你永远不可能证明那些超自然现象的真正原因。这个地球少了我，也照样会转得好好的。

“请让我一个人安静待着。”我说。一个警察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好奇地打量着我。我立刻冲他露出孩子般的顽皮笑容，然后加快脚步走开。

“我很了解你所处的社会环境。”迪格急迫而兴奋地说，“但是这种联系对你来说大有好处。我想保护你避开人类社会生活中数不清的危险。”

我没有理睬他。

“好吧。”迪格说，“我不会强迫你。只是随时随地提供我的服务罢了，再见，朋友。”

我愉快地点点头。

“哦，还有一件事情，”他接着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十五分之间，请不要靠近地铁站。再见。”

“哦？为什么？”

“有人将会在地铁轨道上被撞死，他是被购物的人群从站台上推落到列车前面的。如果那段时间你正好在那里的话，那个人就会是你！再见。”

“有人明天将死在那里？”我追问，“你肯定？”

“当然。”

“这件事故的报道会登上报纸吧？”

“我想应该会的。”

“那么你知道所有这类事故的发生时间和地点？”

“我可以预测在未来时间内所有可能发生在你身上的危险。我惟一的希望就是能保护你远离这些危险。”

我停下脚步。两个路过的女孩看见我站在那里自言自语，吃吃笑着。我只好假装接着往前走。

“你看。”我低声说，“你能不能等到明天晚上再离开我？”

“你要让我做你的保护者吗？”迪格热切地问道。

“明天我会告诉你的。”我说，“在我看过晚报新闻之后。”

报纸上果然有关于这次事故的报道，我是在113号大街我自己那个带家具的公寓里看到的。一个男人被拥挤的人群推挤，失去平衡，不幸跌落站台，被迎面而来的地铁列车撞死。在等待我的隐形保护者出现的时间里，这条新闻让我想了许多许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他渴望保护我的心意似乎很真诚。但是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想要这种保护。一个小时之后，迪格开始和我沟通了。我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告诉了他。

“你不信任我吗？”他问。

“我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如果你真的想过那种生活的话，”他提醒我，“昨天的列车……”

“只是一个意外，一个人一生中只有一次的偶然事件。”

“也是一生中只有一次的害死你的机会。”迪格严肃地说，“还会有类似事件发生的。”

“那不算，我今天原本就没打算坐地铁。”

“但是你也没有理由不坐呀。这就是事情的关键。就像你没有理由一小时后不去公共浴室洗澡一样。”

“为什么我不能？”

“有一位弗莱恩小姐。”迪格说，“她就住在你楼下，刚刚在浴室里洗完澡，落下了一条沾着融化的粉红色香皂的毛巾，就在浴室地板上。你将会踩到香皂，滑倒，然后导致手腕扭伤。”

“并不致命？”

“不致命。但是几乎与此同时，一个沉重的花盆会从屋顶掉下来，它是被一个行动不便的老绅士不小心碰落的。”

“这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我问。

“我还以为你不感兴趣呢。”

“不，我非常感兴趣。什么时候？在哪里？”

“你会让我继续保护你吗？”他问。

“告诉我一件事。”我说，“你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

“满足感！”他说，“对于一个无欲无求的迪格来说，最能够令我们激动的，恐怕就是能成功保护其他生物免遭危险了。”

“不过，你就没有想过从中得到点其他的什么吗？比如说，得到我的灵魂，或者统治地球？”

“我什么都不要！如果为了保护而要求得到什么报酬的话，那就会破坏这充满激情的经历和感受了。我毕生所想要的——当然也是所有迪格族人想要的——就是保护某人，帮助他避开他所看不到、但是我们却能清楚看到的种种危险。”迪格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语气温和地补充说，“我们甚至并不需要感激。”

所以，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了。但是，当时我怎么可能预测到后来事情的发展结果呢？我怎么可能知道他的指引和帮助将导致我落入不能“赖斯那”的地步呢？

“花盆的事到底怎么说？”我接着问。

“明天早晨八点三十分，花盆将从第十街和麦克阿当林荫道的交界处掉下来。”

“第十街和麦克阿当林荫道？那是什么地方？”

“在泽西城。”他提醒我说。

“可是我这辈子根本不可能去什么泽西城呀！为什么要警告我在那个地方可能发生的危险？”

“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或不会去哪里。”迪格说，“我只负责预先告诉你哪里会有危险发生。”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他对我说，“和平常一样，过正常的生活好了。”

正常的生活，啊哈！

开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继续在哥伦比亚大学上课，做家庭作业，看电影，和朋友约会，玩台球和下象棋，一切都和过去一样。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正在一个隐形的迪格的直接保护下生

活。

每天，迪格都来看望我一两次。他会对我发出诸如“第66和67大街西边的人行道很滑，千万不要走上去”之类的安全警告。

当然我不会走上去，但是其他人会。我经常会在报纸上看到此类意外事故的报道。

一旦我习惯了这一切，我感到它给我带来一种安全感。一个外星生物在我身边一天24小时急匆匆转来转去，就是为了用他的生命来保护我的人身安全。一个超级贴身保镖！这个想法给我极大的信心和满足感。

这段时期内，我的社交生活并没有什么提高和改变。

但是，迪格很快便开始对我的个人利益表现出过度的热情了。

他开始预见越来越多的危险，其中绝大多数根本不可能发生在我生活的纽约市圈子内。那些危险往往将发生在墨西哥城、多伦多等等遥远的城市。

最后我问他，他是不是打算向我报告全世界各个地方潜伏的危险。

“这只是可能发生在你身上的意外事故中很少的一部分，非常少的一部分。”他告诉我说。

“发生在墨西哥城吗？……为什么不把你的危险预告范围固定在本市？为什么不局限在纽约，你说？”

“本地的危险警告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迪格固执地说，“我的预感是瞬间发生的，没有空间限定。我必须努力保护你避免可能存在的危险，不管来自什么地方。”

说真的，他的话很让我感动，对此我没有话说，只好同意。我不得不自己过滤他的报告，滤掉来自泰国、柬埔寨吴哥窟（那是个废墟）、堪萨斯城、巴黎等等地方的危险，然后我才能从他口中听到本地的意外报告，这其中，还有很多是皇后区、长岛、布鲁克林区等地的意外报告，毫无用处，最后才是我最关心的可能发生在曼哈顿的危险的预言。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些危险预告还真的值得我耐心等待。迪格曾经救我避开过很多次相当可怕的事件——比如说，一次发生在公园路大教堂中的打劫，被青少年抢劫，还有一次火灾。

但是，他还是固执己见，提供越来越多的报告。一开始是每天一两次，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他一天内要向我报告五六次。到了最后，他的危险警告，包括本地的、国内的，还有来自国外的，全部连续不断向我涌来。

现在我每天面对越来越多的危险，多到不可思议，而且绝对没有任何发生的可能。

以某一天为例子来说吧：

“贝克餐厅中的食物不新鲜，今晚千万不要在那里吃饭。”

“阿姆斯特丹的第312次列车制动器出现故障，千万不要坐那班车。”

“梅林裁缝店瓦斯泄漏，导致爆炸。衣服最好在其他店干洗。”

“一条流浪野狗在河堤路和中央公园西侧附近徘徊，经过那里最好坐出租车。”

很快，我每天要浪费很多时间避免做某些事情，或者远离某些区域。似乎危险正躲藏在每一根路灯柱子后面，时刻准备扑向我。

我怀疑迪格故意虚造夸大了他的报告内容，这似乎是惟一说得通的解释。毕竟，在遇到他之前，我已经独自生活了那么久，并没有什么超级安全助手，照样生活得挺好。可为什么现在我周围的危险增长得那么迅速？

一天晚上，我亲口问了他那个问题。

“我汇报的一切都是完全真实的。”他带着一丝受到伤害的语气说，“你要是不信任我的话，试试看，明天打开你心理学教室里的灯。”

“会出什么意外？”

“线路问题。”

“我并没有怀疑你的警告内容。”我向他保证，“我只知道一点，在你出现之前，我周围并没有存在那么多可能发生的危险。”

“当然没有啰。很显然你知道，一旦接受了保护，你必须同时接受保护所带来的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迪格犹豫起来。“保护引发了对更多保护的需求。因为危险的数量是维持在一个宇宙间的恒量常数水平上的。”他说。

“我没听明白，你再说一遍好吗？”我困惑地问。

“在你遇到我之前，你就和其他普通人一样，遭遇你所处环境中存在的危险。但是在我介入其中之后，你周围的环境立刻发生了变化，你在其中所处的位置也相应有了变化。”

“什么变化？为什么要变？”

“因为我加入了你所处的环境。从某种角度来说，也就是你所处的环境加入了我所处的环境，与我的环境中也附加了你的一样。

因此，当然啰，你很容易就会明白，避开一个危险就直接导致通向另一个危险。”

“你是不是要告诉我，”我说，语气非常缓慢，“正因为你的帮助，所以我的危险概率增加了？”

“那是无法避免的。”他轻轻叹息道。

当时，如果迪格拥有实体而不是隐形的话，我真的会心情愉快地亲手把他勒死。我感到极其愤怒，因为我完全被他控制了，被他这个来自地球之外的魔法师控制了。

“好了。”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开口说，“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希望看到你被吊死在火星或其他任何鬼地方。”

“你不想要任何保护了？”

“说对了！走时关门别碰得太厉害。”

“但是出什么错了？”迪格似乎真的被弄糊涂了，“没错，你的生活中的危险确实越来越多，那又怎么样？这是一件光荣的事情，面对危险无所畏惧，最后获得成功。危险越大，避开它之后获得的兴奋和快感也就越多。”

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知道，这个外星人实在是太外星了。

“我可不这么想。”我说，“滚。”

“可你的危险还在继续增加呀。”迪格争辩说，“不过，我侦察和预测危险的能力足够应付这一切。我很高兴去对付这些危险。

两者相抵之后，我的能力还有盈余，足可以保护你。”

我摇头：“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的危险还将继续增加，是不是？”

“并不完全是。就意外事故本身而言，数量越来越多，最终将稳定在一个定量界限。”

“意味着什么？”

“那就意味着，到那个时候，你需要避免的意外事故将不会再有任何数量上的增加。”

“很好。但是现在可不可以请你马上离开这里？”

“可我正在向你解释……”

“当然。没有进一步的增长！但是你看，如果你不再来烦我，我原先的生活环境将重新恢复，是不是？我当初的危险数量级也会随之恢复，是不是？”

“是的，最终会恢复到过去。”迪格同意说，“前提条件是你活到那一天。”

“我要为这个机会赌上一把。”

迪格安静了一会儿，最后他开口说：“你不能抛弃我，因为明天……”

“不要告诉我任何事情！我自己会努力避免意外事故。”

“我考虑的不是什么意外事故。”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他的声音显得很窘迫，“我说过危险将不会再有任何数量上的改变，但是我并没有说过没有性质上的改变。”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气得冲他大喊大叫。

“我正准备告诉你。”迪格说，“一个‘甘泼’正在追捕你。”

“一个什么？那个甘……什么的是什么东西？”

“‘甘泼’是从我生存的那个世界来的生物。我猜想他受到了你逐渐增长的避免危险的能力的吸引，而你之所以拥有这种能力，正是因为我在保护你。”

“让那个‘甘泼’见鬼去吧，还有，你也是！”

“如果他真的来了的话，你可以试着用槲寄生驱赶他，用铁器也很管用，如果配合铜器的话，效果就更好了。还有……”

我一下子倒在床上，把头深深埋在枕头底下。迪格明白了我的暗示，很快，我就感觉到他已经离开了。

我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我们这些地球人总是有一个共同的恶习：我们轻易就接受别人免费提供的东西，不管自己是不是当真需要。

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最终导致无穷无尽的麻烦。

不过，既然迪格已经离开了，我最麻烦的问题看来也可以结束了。我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头脑恢复平静。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也许我可以……

突然，我周围的空气中，似乎传来一阵嗡嗡声。

我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异常的黑暗，我可以感觉到冰凉的呼吸气息喷在脸上。嗡嗡声越来越大——不，不是什么嗡嗡声，那是笑声，低沉而单调的笑声。

那一刻，没人能给我任何解释。

“迪格！”我尖叫起来，“快带我离开这里！”

他立刻出现了。“槲寄生，用它挥向‘甘泼’！”

“天呀，这个时候让我去哪里找槲寄生？”

“那就用铁和铜。”

我冲向自己的书桌，抓起一块铜镇纸，然后发疯一样到处寻找铁的东西，好把两者结合起来。有什么东西把铜镇纸从我手中抽走了，幸好我在它落地之前及时抓住了。接着我看到我的钢笔，我把钢质笔尖紧紧贴在铜镇纸上。那团黑影瞬间消失了。冰冷的感觉也消失了。

我猜想我一定已经逃离了险境。

一个小时之后，迪格再次出现，得意洋洋地对我说：“看见了没有？你还是需要我的保护。”

“我想也是。”我表情迟钝地说。

“你可能还需要一些东西。”迪格说，“附子草、乌头、大蒜、墓碑模型……”

“可是‘甘泼’已经被赶走了。”

“没错。可是还有他的余党留下。你需要做好安全措施，保护你自己远离‘利泼’、‘非格’和‘梅格立泽’们的伤害。”

我只好记录下他所说的药草、香料和特殊物品的单子。我甚至没再费心问他，这些超自然现象和超常事物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我的脑子全乱套了，已经无法再多理解任何东西了。

到底是鬼魂，还是幽灵？或者是来自地球外的生灵？他说，其实那些说法全都差不多，我也明白他所说的意思。那些怪物绝大部分情况下不会接近我们，因为我们处在完全不同的感知层次，连存在空间也不一样，直到有一个蠢货开始引起他们的注意。

现在我进入了属于他们的游戏。有的想干掉我，有的想保护我，却没有任何一方真正关心我，甚至迪格也是如此。他们只在乎我在这场争夺游戏中所扮演的角色的价值——如果我真的有任何价值的话。

造成今天这种局面，全是我自己的错。从一开始，如果我遵循人类千百年积累下来的智慧和经验，如果我心中充满人类对巫术和鬼怪的憎恶情绪，或者，如果我用人类对于异星生命的非理性恐惧来解决这件事情，所有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在所有的古老传说中，类似我现在这种情况的故事已经被重演了上千遍，这个故事还将一遍又一遍地继续重复下去。故事中，某人冒冒失失研习巫术，招来一个幽灵，结果引来别人——最可怕的魔头——的注意！所以，我现在已经和迪格不可分离地紧密结合在一起了，直到昨天，我们都还维持着这种密切关系。但是现在，只剩下我孤单单的一个人。

几个星期来，一切都很平静。我已经成功驱逐了“非格”，通过最简单方便办法——关上柜橱的门。“利泼”的威胁更大，但蟾蜍眼睛似乎成功发挥了阻遏作用。而“梅格立泽”只在满月的时候才会变得危险。

“你有危险。”昨天，迪格这样对我说。

“又有危险？”我一边问，一边无聊地打着哈欠。

“这回是‘川格’在追捕我们。”

“我们？”

“是的，除了你，还有我自己。现在，甚至连我这样一个迪格也要面对危险了。”

“这个‘川格’特别危险吗？”

“非常危险。”

“那我该怎么办？房门挂上蛇皮，还是画一个五芒星来保护自己？”

“这些都不管用。”迪格说，“‘川格’必须要用消极的办法来对付，你只能通过避免做某个特定的动作或某些事情来避开他的伤害。”

到这个时候，我自身已经受到太多的限制了，我不认为再加一个有什么难处。“我不能做什么？”

“你千万不能‘赖斯那’。”迪格警告我。

“‘赖斯那’？”我皱眉，“那是什么呀？”

“你知道的，那是一个简单的、人类每天都可能会做的动作。”

“换种说法，也许我就能弄明白了。用我们的说法解释一下吧。”

“好吧。‘赖斯那’就是……”他突然停顿下来。

“出什么事了？”

“它就在这里，‘川格’！”

我吓得快速向后退，直到后背紧紧贴在墙上。我觉得自己可以感觉到地上的灰尘在微微旋转，但也可能只是我神经过度紧张罢了。

“迪格！”我叫起来，“你在哪里？我该怎么做？”

我听到一声尖叫，还有确切无疑的上下颌相撞的声音。

迪格大声叫喊：“它抓住我了！”

“我该怎么做？”我冲他喊回去。

紧接着传来一阵可怕的牙齿碰撞、研磨的声音。我听到迪格微弱的声音还在继续警告我：“千万不要‘赖斯那’！”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所以，现在我精神紧张地坐在这里。下个星期，在缅甸将发生一起飞机失事，但是这绝对不会影响到身在纽约的我的安全。而且，只要我房间里的柜橱门全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非格”们也绝对无法伤害到我。

不，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赖斯那”。我不可以“赖斯那”，绝对不可以！如果我能成功避免“赖斯那”的话，所有事情都会过去的，对我的追捕也会结束。绝对会的！我所要做的，就是安静地等待它们离开。

但最大的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赖斯那”到底指什么。一个普通的人类的动作，迪格是这样说的。那好，为了等待最后的胜利，我要避免做任何人类可能做的动作。

我从睡梦中突然惊醒，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显然睡觉不是“赖斯那”。我出去购买食物，付款，回家做饭，吃饭。这些全都不是“赖斯那”。我把所发生的一切都记录下来，这也不是“赖斯那”。

我很快就要成功摆脱这一切了。

现在，我准备稍微小睡一会儿，我想我可能有点儿感冒了，而且就要打喷嚏——

（戚 林 译）

载 体

梅尔教授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三张神情焦灼的脸，他们属于三位给他做手术的年轻专家。突然，一个想法闪过心头：也只有年轻人才会有干这样的事的念头了。他们年少轻狂，对门类各异的技术知识了如指掌，神经如钢铁一般坚强，手指像机械般精确，而且冷漠无情——这绝对是事实，不容置疑。他们更合乎机器人的标准。

从麻醉状态苏醒后的这一缕思绪让梅尔发了好一会儿呆，很费了点时间后，他才意识到手术成功了。

“您感觉怎么样，先生？”

“您还好吗？”

“您能说话吗，先生？如果不能的话，只要点头就行了。眨眨眼也可以。”

他们焦急地观察着梅尔教授的反应。

梅尔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他新的下嘴唇、舌头和喉咙，它们的活动范围比以前用的那套窄了很多，不过还能将就着用。然后他开口说道：“我想……我想……”声音有些嘶哑。

“他好了！”卡西迪大叫起来：“菲尔迪曼！醒醒！醒醒！”

菲尔迪曼从备用折叠床上跳了起来，手在枕头那儿摸索着眼镜，“这么快就醒了？他说话了吗？”

“是的，他说了！他说得跟天使一样！我们成功了，弗雷迪！”

菲尔迪曼找到了他的眼镜，冲到手术台前：“您能说些什么吗，先生？什么都行。”

“我是……我是……”

“噢，上帝啊，”菲尔迪曼说，“我想我要晕倒了。”

那三个人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他们围着菲尔迪曼，拍着他的背部。菲尔迪曼也笑了，但立刻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肯特在哪儿？”卡西迪叫道，“该死，他应该在这儿的。这家伙让梅尔教授在那个该死的骨化镜下待了整整十个小时，那可是生死攸关的600分钟啊。这是我经历过的最惊险的手术了。他到底去哪儿了？”

“他出去买三明治了。”卢坡维茨说，“他回来了。肯特，肯特，我们成功了！”

肯特拿着两个纸袋子从门口进来，嘴边露着半个三明治的尾巴。他把嘴里塞着的食物硬噎了下去，急切地问道：“他说话了吗？他说了些什么？”

在肯特身后是一阵刚刚听到这消息而引起的骚动。一大群人朝门口冲了过来。

“把他们赶出去！”菲尔迪曼尖声叫道，“他今晚不能接受采访。警察在哪儿？”

一个警察挤了过来，拦住了门：“听见医生说的话了吧，伙计们。”

记者们的抗议和问题并没有因此而停留在他们的心里：“不公平！这个梅尔，他是属于全世界的。”

“他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说了些什么？”

“你们真的把他变成一条狗了吗？”

“是一条什么样的狗？”

“他会摇尾巴吗？”

“……”

“他说他很好，”警察敷衍着这群如狼似虎的记者，坚守着他在门边的阵地，“好了，好了，伙计们，走吧。”

一个摄影记者从警察的手臂下钻进了房间。他看到了手术台上的梅尔教授，一时间目瞪口呆，继而喃喃地说：“天哪！”他举起了相机，朝教授喊道，“看这儿，小家伙……”

肯特在闪光灯弹出来的那一瞬间，用手挡住了镜头。

“你这人，干吗？”那个摄影记者问。

“好了，你刚才拍到了一张肯特之手的特写，”肯特语带讥讽地说，“去把它放大，再挂在现代艺术博物馆里。现在，趁我把你脖子扭断之前滚出去。”

“好了，伙计们。”警察肃穆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把那些新闻记者给赶了出去，他干得不错，简直能跟一名出色的牛仔一决高下。他转过身，瞟了手术台上的梅尔教授一眼，“基督耶稣万能的主啊！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事儿！”

“拿酒来！”卡西迪直着嗓子嚷嚷道。

“是该庆祝一番！”

“以上帝的名义，我们的确值得庆祝！”

梅尔教授微笑了——当然，只是在心里，因为他现在的面部表情非常有限。

菲尔迪曼走到他面前：“您感觉怎么样了，先生？”

“我很好，”梅尔嚅动着他奇怪的下嘴唇来发音，“有一点迷糊，可能……”

“但是不后悔吧？”菲尔迪曼问。

“我还不知道，”梅尔答道，“你知道，原则上我反对这件事。没有谁是这个世界不可缺少的人。”

“但您就是一位哪，先生。”菲尔迪曼对此坚信不疑，“您所有的讲演我都听过。我并不想装作听懂了您所讲内容的哪怕十分之一。数学符号只是我的业余爱好。但是那些单一基因控制原理……”

“请不要再说了。”梅尔说。

“不，让我说下去，先生。”菲尔迪曼说，“您身上肩负着爱因斯坦和其他科学家未完成的重任。再没有谁能完成这个重任了！

没有！您必须再活几年，以科学能赋予您的任何生命形态活下去。

但愿我们当时能找到一个更适合您智力的载体。我们不可能用其他人体作为你的寄主，就连灵长类也被迫排除在外了……”

“那不重要，”梅尔说，“说到底，智力是最重要的。我还是有一点头晕……”

“我还记得您在哈佛的最后一次讲演，”菲尔迪曼紧握双手，虔诚地继续着他激情澎湃的演说，“您是那么的衰老，先生！我当时看着，您，拖着一副不堪重负的疲惫身躯，都快哭出声了。”

“我们能给您倒一杯酒吗，先生？”卡西迪给梅尔拿了一个杯子。

梅尔笑了：“恐怕我新的脸部结构不适合用杯子。拿个碗好了。”

“好的！”卡西迪说，“碗就来了！我的天哪，天哪……”

“您一定得原谅我们，先生。”菲尔迪曼抱歉地说，“我们的压力一直都很大。我们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一个多星期了，在这期间，我们中的任何人的睡眠时间，我想，都没超过八小时。我们几乎失去了您，先生……”

“来了！碗来了！”卢坡维茨叫着说，“您想要点儿什么，先生？黑麦酒？杜松子酒？”

“水就好了，谢谢。”梅尔说，“你看，我可以起来了吗？”

“如果您慢慢来的话……”卢坡维茨轻轻地把梅尔教授从桌上举了起来，放到地板上。梅尔艰难地用四只脚维持平衡。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喝彩：“好啊！太棒了！”

“我想我明天就可以开始工作了，”梅尔说，“必须设计出一种仪器来帮助我写字。那应该不会太难。因为我改变了，以后还会有别的问题出现。我现在还不能很清醒地思考……”

听到梅尔这么说，周围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您可别太着急。”

“天啊，不。我们现在可不能失去您！”

“这将是一篇多棒的论文啊！”

“你说是大家合写一篇，还是每个人从各自的角度和专长分别来写？”

“都要，都要。他们永远也不会厌倦的。天杀的，他们会一直谈论这件事……”

“卫生间在哪儿？”梅尔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房里的四个人顿时面面相觑。

“您要做什么？”

“闭嘴，你这傻瓜。这边，先生。让我把门给您打开。”

梅尔跟在那个人的脚跟后，一路上他感受到走路时四肢运动模式所具有的舒适性。他回来的时候，医生们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这次手术技术层面上的问题。

“……往后一百万年内都不会再发生的事。”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任何事情，只要我们能迈出了第一步，获得了第一次的成功……”

“不要跟我们讲科学了，伙计。你心里再清楚不过，这次的成功源于众多偶然因素的诡异组合，简直就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一点儿不错。生物电波的某些转换……”

“他回来了。”

“哦，是的。但是他不应该走得太多。你感觉怎么样，小家伙？”

“我不是小家伙，”梅尔教授厉声说，“我老得可以做你的祖父了。”

“对不起，先生。我想您应该睡觉了，先生。”

“ 好 吧 ，” 梅 尔 教 授 说 ，“ 我 还 不 够 强 壮 ， 也 不 是 很 清醒……”

肯特把他举起来，放在折叠床上：“这儿，你看怎么样？”

四个人站在床边，像橄榄球队员那样把手臂搭在彼此的肩膀上，以梅尔为中心围成一圈。他们笑了，为自己感到骄傲。

“您还需要什么吗？”

“只要您开口，我们就给您办到。”

“来，我把您的碗里装好了水。”

“我们会放两个三明治在您的床边的。”

“好好休息吧。”卡西迪柔声说。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不假思索拍了拍梅尔教授长长的、毛光皮滑的头。

菲尔迪曼的喉咙狂怒地吼出了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咒骂。

“我忘记了。”卡西迪很尴尬，赶忙道歉说。

“我们必须要留心自己的举动。要知道，他是一个人呀。”

“我当然知道这点。我一定是累了……我是说，他看起来那么像狗，难保不住有时就会忘了……”

“出去！”菲尔迪曼下了命令，“出去！都给我出去！”他把他们推出了房间，然后赶忙回到了梅尔教授身边。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先生？任何事。”

梅尔试图说些话来再次强调自己是人类，但那些话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再也不会发生了，先生。我向您保证。谁都知道，您是……您是、是梅尔教授啊！”

菲尔迪曼手脚麻利地拉了一条毯子过来，盖在梅尔发抖的身躯上。

“没事儿的，先生，”菲尔迪曼说，尽量不去看这只瑟瑟发抖的动物，“智力是首要的，先生。头脑是最重要的！”

“当然是的。”梅尔教授，伟大的数学家，对此无不赞同，“但是，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否愿意拍拍我的头呢？”

（西 丫 译）

金星蒙难记

从来没有哪艘飞船上的无线电正常运行过，阿尔岗昆①号上的这一套设备也不例外。吉姆·冉德尔本来一直在和地球上的康氏电子通话。可是不知怎么的，接收到的信号越来越弱了，突然，狭小的飞行舱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①阿尔岗昆，居住在魁北克的渥太华河谷和安大略省的美洲印第安族的名称。

②罗，计数单位，一罗等于12打，共144个。

“不是锚钩！”无线电波大声说，“我要的是糖果！”

“这里不是火星站吗？”有人问道。

“不，这是月球。滚出我的频率。”

“那我拿三罗②的锚钩来干什么？”

“把它们挂在你的鼻子上。喂，是月球吗？”

冉德尔听了一会儿。无线电带给他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好像宇宙空间里挤满了人，所有的人都惊人地精力充沛、生气蓬勃，拥入各个行星去寻求着自己的空间。不过，吉姆·冉德尔还是时常提醒自己，发出这些噪音的家伙加起来总共也不会超过五十个人，在地球周围浩瀚的空间里，他们只不过是几粒尘埃而已。

无线电里响起一拨干扰信号，最后只剩下持续的嗡嗡声。冉德尔将无线电转换到待命持后，系好安全带。阿尔岗昆号已进入了减速轨道，正向多云的金星表面滑去。他完全可以利用飞船自行降落这一段时间，看一本书或者睡上一觉。

这次飞行他有两项任务，头一项和康氏电子五年前发射到金星上的一艘无人驾驶飞船有关。那艘飞船装有自动记录装置。冉德尔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装置带回地球。

阿尔岗昆号自动把航向调整到那艘无人飞船的坐标方位，旋转着，勇敢地向着寒冷无比、风暴满天的金星表面降落。进入金星浓密的大气层时，剧烈摩擦产生的高温把船身表面给烤成了暗红色，飞船一边下降、减速，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姿态。最后，它终于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回旋，尾部喷射器喷出熊熊烈焰，雪花四周飞溅。随后，飞船优雅地降落在金星上。

“着陆很漂亮嘛，宝贝儿。”冉德尔赞许地对飞船说。他解开安全带，启动了宇航服上的无线电装置。标度盘上显示那艘无人飞船离他现在的方位只有两英里半，完全不需要携带食物补给就可到达。所以他准备步行前去，只要取到仪器，就可以返回家园了。

“多半还能赶上回去看棒球赛呢。”他大声说道。仔细检查了宇航服后，他才打开了内舱门。

检验那件宇航服的性能是冉德尔的第二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任务。

人类正在向外扩张。从宇宙的范围来看，人类这个种族算是才刚刚开始萌芽。不过，往昔占穴而居、对着星星做梦的人类，如今正把地球抛在身后。昔日的人类赤裸着身躯，是何等的可悲、何等的软弱、何等的无望和不堪一击；现如今的人类则稳坐在钢铁造就的飞船里，在炽热的喷气机的推动下，在月球、火星和金星上留下了足迹。

宇航服是星际旅行技术链上关键的一环。

冉德尔身上所穿宇航服的试验装，出生在一个勇于开拓的实验室里，它毫发无损地通过了各种测试，经受了所能设想出来的每一项考验。现在，这件宇航服将在实战中接受最后的检验。

“乖乖地待在这儿，宝贝。”冉德尔对他的飞船说，随后就踏出了最后一道舱门，走下了阿尔岗昆号的舷梯。他穿着人类有史以来最好、也是最昂贵的一件宇航服，开始在金星上行走。

顺着无线电罗盘指出的方向，冉德尔在薄薄地铺了一层雪花的地面上轻松地走着。这里能见度很低，一切都隐藏在金星黎明浅灰色的微光下。目光可及之处惟一能看到的生物，只有那细长、柔软的植物，它们像天上的星星，散落在脚下的雪地里。他调了一下宇航服里的无线电，盼着有谁会广播一下棒球赛目前的比分。可他调遍了所有的频率，听到的都只是已经进入尾声的火星电台播报的天气预报。

又开始下雪了。从腕上仪表盘的读数上，他能看得出外面很冷。不过，寒冷的空气不能侵入他的宇航服。金星的大气层含氧，但他并不需要呼吸金星的大气。头盔把他密封在一个仅属于他的微型人造世界里。躲在里面，他全然感觉不到那猛烈的不停地吹打在宇航服上的刺骨寒风。走着走着，雪积得越来越厚了，回头望去，他的飞船已经完全隐没在灰蒙蒙的夜色中，而前进也变得愈加困难。

“如果真在这儿建起个人类居住地，”他自言自语，“他们肯定没法说服我在这儿安家！”他调大氧气供给量，在积雪里费力地行走着。

过了一会儿，无线电里传来了隐约的音乐声，那声音非常的微弱，他几乎没法确定真的听见了什么。费劲地走了两个小时以后，他离他的飞船已经有一英里多远了，他一边哼着那首他以为自己听到了的歌，一边想着与金星不相干的事情……

突然，他陷进了没膝深的松软雪堆里。他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才发现自己在一场大风雪里已经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了。被包裹在那件绝好的宇航服里面，他没有留意到外面天气的变化。他并不觉得危险，待在宇航服里非常安全。呼啸的风声被过滤后，在耳中听来仅是隐约可闻；一阵阵冰雹敲击着他的头盔，但对头盔构不成任何威胁，相反地，那拍打声却使他想起了打在铁皮房顶上的雨点。他继续缓步前进，踏入那越积越厚的雪地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雪下得更大了。冉德尔注意到风速几乎已经达到了暴风的等级。飞雪在他的周围堆积，上层的雪已在凝点温度下迅速地凝成坚硬的雪壳。

但他丝毫没想过要原路撤回。

“管他的，”他自我安慰道，“再恶劣的天气也拿我这件完美的宇航服无可奈何。”

没走几步，他陷进了一个齐腰深的雪堆里。他咧嘴一笑，用力把自己拔了出来。但是，刚迈步又踏穿了雪壳，再次陷进松软的雪堆里。他艰难地迈着步，跌跌撞撞，雪地的阻力太大了。十分钟后，他便上气不接下气了。于是，宇航服只好再提高氧气的供给量。不过，此时此刻冉德尔一点也不感到害怕。他知道，金星上并没有真正的危险存在，没有人，没有野兽，也没有有毒的植物。他所要做的，只是穿上这件史无前例的高效现代化宇航服，在雪地里走上几英里。

他越来越感到口渴，他的处境也没有任何改观。雪已经齐他胸口了，从雪里爬出来也越来越费劲。就算爬上去了，也会在下一步重新陷进雪里。即使这样，他还是不懈地挣扎着走了半个小时。最后他不得不停了下来。他的视线已经完全被雪花组成的厚墙挡住了，雪还在不停地从头顶上灰色阴暗的天空中轻柔地飘落下来。半个小时里，他前进了还不到十码。

他被困在雪地里了。

行星间的无线电通讯向来都不稳定。照现在的情形看来，冉德尔连一条信息也传不出去。

“这里是阿尔岗昆号，”他发送了一条，“呼叫康氏电子。”

“好的，绿灯亮了，该我发送了。”

“我骗你干什么？他的胳膊都断了……”

“……还有四箱芦笋。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我们都是自由下落的，可他却折断了胳膊。”

“这是阿尔岗昆号，呼叫……”

“喂，控制台，让我进来，我这边是绿灯。”

“优先发送。”冉德尔呼叫道，“呼叫康氏电子。我被困在雪地里了，无法回到飞船上。我现在该怎么办？”

无线电耳机里只剩下一阵噪声。

冉德尔在雪里坐下来，等待指示。他可没预料到这场暴风雪。

难不成他还得模仿一下生活在冰天雪地里的爱斯基摩人？是康氏电子让他陷入这般困境的，那就让他们来把他弄回去吧。

宇航服仍然保持着恒温，冉德尔让自己暂时忘记了饥饿和干渴。随着雪越堆越高，他竟睡着了……

几个小时后他醒了过来，他感到更渴了。无线电里发出的还是嗡嗡声。冉德尔意识到他只能自救，如果还不抓紧时间回到自己的飞船上，他很可能会变得十分虚弱，什么事都干不了。到那时，就连这件性能卓越的宇航服也保护不了他。他站了起来，喉咙干得发疼，如果他带了食物补给就好了。只不过区区五英里路程，有这样一件宇航服做靠山，他又怎能预见到会需要那些东西呢？

在这松软的雪地上行走，他需要一种工具：雪鞋。地球上的雪鞋是用什么做的来着？他跪下来，研究着长在雪地里的一种细长、柔韧的植物。他想试试。

他试图掰下一根，但这植物既坚韧又滑手。冉德尔带有手套的手使不上力，一用力那茎就溜走了。如果他有一把小刀就好了。然而宇宙飞船是没有任何理由装载小刀的，那就跟带一根矛、一个渔叉一样没用。他再次试着使劲拔起那棵植物，没用。最后他脱下手套，想在衣兜里寻找一件锋利的东西。可是除了一本揉皱了的《超过500吨毛重的商业宇宙飞船行星间登陆规范》手册以外，他什么也没找到。他把那本书又塞回了衣兜里。手已经冻僵了，他只好再把手套戴上。

突然他灵机一动，把宇航服前面的拉链拉了下来，向前倾斜身子，拿拉链上的锯齿当锯子用。那棵植物茎上慢慢出现了一道锯痕，一阵寒风伺机吹进了他敞开的衣服。冉德尔只得把宇航服的热量输出开大，继续锯着。在弄断了三棵植物以后，他发现拉链齿已经钝得不能再用了。他们怎么不采用一种更坚硬的合金呢？他恼怒地想。他把袖子上的一条拉链打开，又开始锯。他终于搜集到了足够多的、几乎有他身体那样长的植物茎。当他试图合上这些锯子拉链时，却发现拉链被树胶和木质纤维卡住了。冉德尔只好把它们的边缘尽可能紧地裹起来，然后把热量输出开到了最大挡。

现在该做雪鞋了。那些植物茎很容易弯曲，但很有韧性，不容易成型。他没办法把它们接起来。

“怎么会这么糟糕啊！”他仰天长叹。他没有线，没有麻，也没有绳子。什么都没有。

“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自己。

“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待遇。”无线电里有人说。

“这里是阿尔岗昆号呼叫地球。”冉德尔嘶哑地喊。这已经是第一千遍呼叫了。

“喂，火星吗？”

“康氏电子呼叫阿尔岗昆号……”

“可能那是日冕。”

“更像宇宙射线放射。谁在说话？”

“这里是康氏电子。我们的飞船延误了……”

“我是阿尔岗昆号！”冉德尔大声叫道。

“冉德尔？你在干吗？你不是一个探险者，也不是去那儿旅游的。把东西拿上，然后赶快回来。”

“这里是月球二号基地……”

“别捣蛋，月球！”冉德尔尖叫着，“听着，我被雪给挡住了，困住了，困在雪地里。需要雪鞋！雪鞋！你听见了吗？”

无线电里又充满了噪音的咆哮声。冉德尔把心思重新放到如何做雪鞋上，得用绳索把这些草绑扎起来。冉德尔惟一能想到的办法是，要么用连接无线电的电线，要么用连接供热器的电线。他应该舍弃哪一个呢？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他需要无线电通讯，可毁掉供热器，他就只剩那件绝缘衣来对抗金星的寒冷了。即使现在有供热器稳定地提供热度，他都已经感到很冷了。看来只好牺牲无线电了，他无奈地做出决定。

“……告诉她那些话，好吗？”无线电突然冒了一句话出来，“我下次休假的时候……”声音又消失了。

冉德尔发现自己无法离开无线电，特别是它送进宇航服里的那些声音，给他那先进却孤寂的狭小天地带来一丝慰藉。虽然他感到头晕目眩、疲惫不堪，喉咙干得像火烧一样，但哪怕只能听到无线电干扰的嗡嗡声，也令他安心，他就会感到自己并不是孤独的。再说，如果雪鞋计划失败了，又没有无线电可以用来向外求助的话，他就真的完了。

趁自己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他飞快地扯出了供热器电线，脱下手套，开始干活了。

一切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头盔被自己呼吸产生的蒸汽蒙上了一层雾气，现在化霜器也停止了运转。他要用那些光滑的塑料绝缘电线打结，可打好的结轻而易举地

就散开了。他打了个更复杂的结，还是不行。在不断的尝试和失败之后，他终于找出了一种可以打牢结的方法。然而就算这样，那些植物茎还是会滑出绳结。他必须用拉链先把绑扎处磨粗糙，好绑牢它们。在完成了一只雪鞋一半的工程后，一阵眩晕使他停了下来。

他必须要喝点儿什么。他扯下头盔，塞了一把雪在嘴里，这缓解了一点干渴。而且取下头盔后，他可以看得更清楚些。手指和脚趾都冻得没有知觉了，麻木在他的四肢里蔓延。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实际上，还很舒服。他很困，从来也没这么困过，他决定打个盹儿，然后再继续……

“紧急优先传送。紧急优先传送，康氏电子呼叫阿尔岗昆号。

说话，阿尔岗昆号。发生什么事了，阿尔岗昆号？”

“雪鞋。不能到达飞船。”冉德尔含混不清地、半睡半醒地说。

“发生了什么事，冉德尔？机械故障？飞船出什么问题了吗？”

“飞船很好。”

“那件宇航服！那件衣服破了吗？”

“没有……”冉德尔非常瞌睡。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发生的事，因为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莫名其妙地被文明世界抛弃了，似乎回到了史前时期，那时的人类为了获得基本的生存条件，还在和自然环境作抗争。就在几个小时以前，他还坐在钢铁建造的飞船里，发动机喷出的火焰就近在咫尺；可现在，他躺在地上，不得不去和大自然的力量进行较量。

“没法解释。赶快把我弄回去吧。”冉德尔哀求地说。

他突然意识到在漫长的人类历史长河中，一切都没有改变。也许洞穴造得大了一点，但是人自身并没有变大、变强，或变得更加适应环境。暴风雪还在呼啸，大自然还是无比地强大。他甩了甩头，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后，又摇晃着站了起来。他确信自己刚刚领悟到一个真谛。他第一次认识到他在为他的生命而战，这和有史以来无数前人所作的完全一样，而且，人类以后也还会这样一直为生存而战，不管他们造的宇宙飞船是多么的先进。

他不愿就这样死掉。至少不能轻易地死掉。他必须立刻燃起一堆篝火。他贴身的裤兜里有一盒火柴。为了拿出火柴，他飞快地脱下了宇航服，只剩下衬衫和裤子。接着，他在雪地上刨了一个坑，为自己垒起一圈挡风的雪墙。他把植物的枝条小心地架在里面，从那本皱巴巴的《行星间登陆规范》上撕了些书页，划燃了一根火柴……

如果它点不着……他不敢往下想。成功了！枝条蕴含的油一下子就燃了起来，火焰蹿上来，把周围的雪都融化了。冉德尔把雪装在他的头盔里，再把头盔放在火边。他终于可以喝一点水了！他蜷成一团，凑近燃烧着的枝条……火焰渐渐变小了，他把剩下的所有枝条都加进去了，还是不够。即便是把那只才完成了一半的雪鞋都搭上，他的火堆恐怕也只能再维持很短的一点时间。

……

“你知道她跟我说了些什么吗？你真的想知道她跟我说了些什么吗？她说……”

“优先传送！紧急优先传送。所有人都让出波段。听着，冉德尔，这里是康氏电子。一艘飞船正从月球赶来。你能听到我吗？”

“我能听见。它什么时候能到？”冉德尔问。

“你听不到我们吗，冉德尔？你还好吗？如果可能的话请回答。”

“我能听见。那艘飞船什么时候能……”

“收不到你的信号。不管怎样，我们就当你还活着吧。那艘飞船将在大约十小时以后到达。坚持住，冉德尔。”

十个小时！他的火堆现在几乎就要燃尽了。冉德尔开始疯狂地

锯下更多的植物茎，但按照锯的速度来看，他来不及在火堆熄灭之前割下足够的植物。头盔里的雪融化了，他大口大口地喝着雪水。

他把宇航服裹在身上，将身体尽量贴近地面，靠近那奄奄一息的火堆。

十个小时！

他想告诉他们宇航服本身并没有什么毛病。惟一的问题是，金星把他从那件衣服里面给拽了出来。风在头顶呼啸着，火快灭了。

冉德尔的目光疯狂地在白色的大地上搜寻着，寻找能够点燃的东西。任何东西都行。

“坚持住，伙计。我们降落了。只用了七个半小时。把所有的燃料都烧光了。他们必须得再派一艘燃料飞船来接应我们。但是我们总算赶到了。”

一团明亮的火焰在金星灰色的天空里绽放，然后朝着庞大沉寂的阿尔岗昆号着陆的地点降落。

“你能听见我们吗，伙计？你还活着吗？我们马上就到了。”

那艘飞船在阿尔岗昆号一百码开外的地方着陆了。三个人爬了出来，摔倒在厚厚的雪地上，于是第四个人拿了几双雪鞋下来。

“关于雪鞋他倒真是说对了，你说呢？”

他们围在一起查看其中一人手腕上的标度盘。

“他的无线电还开着。这边！”

他们在雪地里前进，因为赶得很急，互相间总是绊来绊去。走了一英里以后，他们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但仍朝着无线电的方向坚定地前进。终于，他们发现了蹲在一个小火堆旁的冉德尔。无线电设备躺在离他几码远的地方，显然是他扔在那儿的。当这些人向他靠近时，他抬起头来看着他们，试图咧开嘴笑一笑。他们看见宇航服躺在地上，已经被撕得粉碎——冉德尔正用这件人类有史以来最昂贵的衣服的碎片做火堆的燃料……

（西 丫 译）

劣 药

2103年5月2日，百老汇大街，艾尔伍德·卡斯韦尔行色匆匆地走着。他的外衣口袋里藏着一把上了膛的左轮手枪，他不想把它当凶器用，但出现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因为卡斯韦尔是个杀人狂。

薄雾缭绕的温暖春日里，空气中夹杂着雨和山茱萸花的味道。

卡斯韦尔汗湿的右手紧握着手枪，搜肠刮肚地在想一个理由，一个不杀死几天前评论自己长相的麦格尼森的理由。

他的模样关麦格尼森什么事？好管闲事的讨厌家伙，总把别人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卡斯韦尔个头不高，眼睛红得吓人，发色姜红，长了一副凶相，而且情绪很容易激动。如果他坐在洗涤剂盒上，对着一群吃午餐的生意人和快乐的学生大言不惭地叫嚣“把火星还给火星人，把金星还给金星人”，不会有人感到吃惊，反而会觉得那挺适合他。

事实上，卡斯韦尔不在乎外星人社会地位有多糟糕。他是纽约高速交通有限公司的喷气巴士司机，只关心自己的事情。不过他的病真的很严重。

幸好只是间歇性的，那至少还剩一半的理智知道这点。

百老汇大街43街。卡斯韦尔大汗淋漓地朝一家霍姆治疗仪商店

走去。他的朋友麦格尼森就要下班，回到离卡斯韦尔家不到一个街区的小小公寓了。只要当串门一样走进去，说几句话，然后……多么容易！够爽！

不！卡斯韦尔深呼吸了一下，提醒自己并不是真的想杀人。谋杀是犯法的。警方将拘捕他，朋友们会觉得这不可思议，妈妈入境的申请也将没有可能通过。

但这些理由似乎苍白无力，过于理智，完全没有暴力。干掉麦格尼森的单纯想法依然存在。

如此强烈的欲望错了吗？是病吗？

是的，有可能！痛苦地呻吟着，卡斯韦尔猛跑一阵，冲进了霍姆治疗仪商店的大门。

一进商店，他马上舒了口气。店里灯光柔和，窗帘布颜色中性，摆设既不过于平淡，也不过于炫耀。这地方适合躺在仪器堆中的地毯上过快乐生活，因为知道摆脱任何困境的帮手就近在眼前而忧虑。

一个长头发大鼻子的店员悄悄地走过来，低低地问道：“需要帮助吗？”

“治疗！”卡斯韦尔说。

“当然，先生，”职员理了理衣领，动人地微笑着，“我们的宗旨就在于此。”他轻轻敲打着一台白铜色机器，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卡斯韦尔一番，似乎是在作精神状态的诊断。

“请看这台，”职员说，“新型酗酒治疗仪，IBM制造，各大杂志广告均有登载。它也是一件漂亮的家具，我想您也同意这点吧，放在房间里任何地方都不会扎眼。内含电视机。”

职员细细的手腕轻轻一抖，打开酗酒治疗仪，向客人展示一个52英寸的屏幕。

“我需要的是……”卡斯韦尔开口说。

“治疗，”职员接下了话头，“这是自然的。我只想说明一点，此类型号不会让你、你的朋友或者你的爱人有任何尴尬的感觉。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个凹面控制板：上有喝酒欲望的控制程度。看见了吗？如果不想完全戒酒，可以设置最高、中等、一般或

轻度四种。这是新的机械疗法，很有特色，也很有吸引力。”

“我不是酗酒者，”卡斯韦尔自豪地声明，“纽约高速交通公司不雇用酒鬼。”

“哦，”职员十分怀疑地瞥了一眼卡斯韦尔那充满血丝的眼睛，“你似乎有点紧张。也许这台便携式本迪克斯减压仪……”

“焦虑也不是我的毛病。有什么是治疗杀人狂躁症的吗？”

职员撅起嘴唇：“由精神分裂症或者抑郁症产生的吗？”

“我不知道。”卡斯韦尔坦白说，显然被这个问题吓住了。

“其实也没什么直接联系，”职员告诉他，“只是我个人的观点罢了。就我从事这行的经验来看，红发和金发几乎都有精神分裂的毛病，而大多数发色深的人则是抑郁症。”

“这真有趣。你干了多久了？”

“一个星期。那么，符合您需要的是这台，先生。”他疼爱地把手放在了一台矮墩墩的黑色镀铬机器上。

“那是什么？”

“先生，这台叫做雷克斯改进仪，由通用汽车公司制造。您不觉得这很漂亮吗？这台仪器能搭配任何一种装饰风格，打开后能作个储备齐全的酒柜。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所爱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

“它对杀人的强烈欲望有效吗？”卡斯韦尔问，“很强烈的那重。”

“绝对有效。这可不是十安培小功率的精神官能症型号，而是一部耐用的二十五安培功率的大件仪器，适用难以去除病根的病情。”

“我就是这种情况。”卡斯韦尔骄傲地说。

“这宝贝会让您大吃一惊。轴承大而耐用，有冲劲！吸热功能强大！绝缘性能好！敏感性的范围超过……”

“我买了。”卡斯韦尔说，“就现在，现金付款。”

“好极了。我马上给库房打电话，让他们……”

“就这台。”卡斯韦尔边说边掏出皮夹，“我必须马上用。你知道吗，我想杀我的朋友麦格尼森。”

职员同情地小声反对：“你不会真想那么做……另加5%的销售税。谢谢您，先生。详细的说明书在里面。”

卡斯韦尔谢过他，抱起改进仪，匆匆离开了。

完成任务以后，职员得意地笑着点了一根烟。可有人走出办公室，打断了他的雅兴。是带框框眼镜的大个头经理。

“哈斯金，”经理说，“我应该已经说过要你戒掉那肮脏的习惯。”

“是的，弗兰斯毕先生。对不起，先生。”哈斯金忙压熄香烟道歉。

“我马上用陈列窗里的除尼古丁治疗仪。今天我做成了一笔大买卖，弗兰斯毕先生。一台大型雷克斯改进仪。”

“是吗？”经理说，这引起了他的关注，“这并不常见，我们……等等！你不是把地板上的陈列品卖了吧，啊？”

“哎呀——怎么了？恐怕如此，弗兰斯毕先生。那买主急得不得了。有什么问题……”

弗兰斯毕先生紧紧地捂住凸出的额头，像是想要把它撇开似的。“哈斯金啊，我给你说过的。我肯定给你说过！那台改进仪样品是火星人模式的，适用于治疗火星人。”

“啊。”哈斯金说。他想了一会儿，“噢。”

弗兰斯毕先生冷冷地静静地瞪着他的下属。

“这真的有关系吗？”哈斯金飞快地问，“仪器的治疗效果应该不会有什么差别。我想它应该会治好一个杀人狂，不管他是不是火星人。”

“火星人从来不杀人，哪怕是想都没有。一台火星模式的改进仪是没有杀人的概念程序的。是啊，仪器会治疗他——它必须这么做。可要治疗什么病？”

“啊。”哈斯金说。

“必须阻止那可怜的罪人，赶在——你说他是个杀人狂？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快，他的地址？”

“嗯，弗兰斯毕先生，他太匆忙，所以……”

经理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了他很久，道：“报警！给通用汽车公司安全部打电话！找到他！”

哈斯金朝大门跑去。

“等一下！”经理叫喊起来，忙着套上一件雨衣，“我也去。”

……

艾尔伍德·卡斯韦尔叫了一辆空中出租车，回到自己的公寓。

他把改进仪拖进卧室，放在靠近沙发的地方，仔细研究起来。

“那职员说得对。”过了一会儿，他说，“它很配这房间。”

改进仪的确是美观雅致的优质商品。

卡斯韦尔欣赏了好一会儿，到厨房给自己作了个鸡肉三明治。

他吃得很慢，眼睛死盯着正前方，然后看了看厨房墙上的钟。

可恶的麦格尼森！世上所有纯良人的敌人，龌龊、一无是处、撒谎还贼眉鼠眼。……

口袋里的左轮手枪被掏了出来，放在桌上，套在僵硬的食指里打着转。

该开始治疗了。

除了那个……

卡斯韦尔意识到自己将失去杀死麦格尼森的冲动，这让他忧心忡忡。如果失去这种欲望，他会变成什么样？生活的目的和协调性

品位和激情都会消失不见。生活会非常沉闷，真的。

此外，他对麦格尼森怀有强烈巨大的不满，虽然他并不愿承认这点。

和平女神啊！

他可怜的妹妹，因为阴险狡诈的麦格尼森而堕落，毁在他、还有他那帮人手上。还有什么更好的理由能让一个人拿起左轮手枪去……

卡斯韦尔突然想起自己并没有姊妹。

现在真的该开始治疗了。

他走进卧室，找到塞在仪器通风口那儿的使用说明书。打开说明书，只见上面写着：操作各种型号雷克斯改进仪，步骤如下：

1、将改进仪放置在一张舒适的沙发旁。（可从任何通用汽车公司零售商处购买此附件。）

2、插上电源。

3、将可调试的连接带贴于前额。

一切就绪！改进仪疗效一流！直接感应联系的交流程序（专利申请中）让语言障碍或方言问题不再出现。您只需配合治疗。

尽量不要感到不安或羞愧。人都有各种问题，还有很多人的问题比您的严重！改进仪对您的道德或伦理标准不感兴趣，因此它并不是来“审判”您，它仅仅是想帮助您得到健康和快乐。

收集、处理足够的数据后，改进仪将开始治疗的程序。疗程长短由您随喜好控制。由您下指令！当然您也能在任何时候中止治疗。

关于这台机器就这么多可说的！很简单，是不是？现在接通通用汽车公司改进仪的电源，让您的心灵也健康起来！

……

“这没什么难的。”卡斯韦尔想。他把改进仪拖到离沙发更近的地方，插上电源。当他拿起头带把它往头上贴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我觉得有点傻！”他哈哈大笑起来。

突然，他又不笑了，挑衅地瞪着黑色的镀铬机器。

“那么，你觉得有能力治好我，唔？”

改进仪没有回答。

“哦，好吧，来试试吧。”他把头带系在额头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靠在沙发后背上。

什么都没发生。卡斯韦尔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挠挠肩，把头带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还是老样子。他有点迷惑了。

麦格尼森！傲慢的变态，让人讨厌的……

“下午好。”一个声音钻进脑袋，“我是您的治疗师。”

卡斯韦尔愧疚地颤了一下：“你好，我只是，你知道，只是……”

“我当然能理解。”仪器安抚地说，“我们不都这样吗？现在，我正在扫描你潜意识里的材料，以便综合分析病情，诊断，预后以及治疗。我发现……”

“嗯？”

“等一下。”改进仪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迟疑地开了口，“无疑，这是个最不寻常的病例。”

“真的吗？”卡斯韦尔高兴地问。

“是的。系数看起来——我不确定……”仪器机械呆板的声音渐渐变小。指示灯也开始闪烁，暗淡下去。

“嘿，出什么事了？”

“很混乱。”机器说，“当然，”它继续说，提高了声线，“不寻常的症状属性完全不必向一台有能力的治疗机器证明这很难侦破。不管症状多么奇异，不过是通向内部问题的路标而已。所有的症状都能与主流的验证理论联系起来。既然理论行之有效，那么症状必须与之相关。我们将以这个为前提继续进行下去。”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卡斯韦尔问，觉得有点昏头。

仪器指示灯发出强烈的光线，厉声说：“现代机械疗法是门很精确的科学，不允许重大错误。我们继续，现在是词汇联想测试。”

“请便。”卡斯韦尔说。

“房子？”

“家。”

“狗？”

“猫。”

“弗里佛？”

卡斯韦尔迟疑了，试着断定这个词的意思。听起来有点像是火星语，但也有可能是金星语或者……

“弗里佛？”改进仪重复了问题。

“马弗利。”卡斯韦尔被问急了，生造了一个词。

“大声的？”

“甜的。”

“绿色？”

“母亲。”

“桑纳阔耶斯？”它开始说火星话了。这倒挺有意思的，卡斯韦尔想。

“潘塔玛瑟噶。”

“阿瑞兹？”

“尼克斯斯莫翠斯蒂亚。”

“且斯伊斯农赫尔噶罗普特克斯？”

“利戈马罗拉塔森崔克普罗帕翠亚！”卡斯韦尔流利地快速地说出一串音节。这是他特别自豪的一点，一般人可不能像他那样流利。

“唔，”改进仪说，“模式很适合，总有合适的。”

“怎样的模式？”

“您得的是，”仪器下了诊断书，“一种典型的斐穆欲望病例，不过有强烈挫折他人的意图，所以病情很复杂。”

“是吗？我觉得我是个杀人狂。”

“这个词没有指示性。”机器正色道，“因此我必须当您是在说胡话。现在要认识到：斐穆欲望是极其正常的。永远不要忘记这个要点。通常青少年时期斐穆欲望表现为排他感。缺乏这种对环境的基本反应的人……”

“我不是很明白你讲的话。”卡斯韦尔坦白地说。

“求求你了，先生！我们必须尽快确诊。你是病人，而我是机械治疗师。我是来治疗你的问题的。如果您不配合，就得不到帮助。”

“好吧，”卡斯韦尔说，“我试试。”

到目前为止，他都沉浸在一种优越感里。仪器说的似乎都有点儿好笑。事实上，他还觉得自己能指出这位治疗师的一些错误。

可是那种会被治好的感觉消失了，事情总是这样。卡斯韦尔现在很孤单，十分孤单。这个冲动的生命，在找寻那么一点点的平和与满意中迷失了方向。

为了找到这些，他什么都能忍受。他警告自己没有任何权利评论机械治疗师。这些仪器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这么做的。他应该配合治疗，不管觉得多么怪异。

但很明显，沙发上的卡斯韦尔冷冷地想，机械治疗比想象中的要困难得多。

……

搜寻失去踪影客人的工作很快结束了，却毫无成效。他不曾出现在人口众多的纽约的任何一个角落，没人记得看到过一个拖着部黑色治疗仪的红发红眼的小个子男人。

因为这情景实在再普通不过。

警察接到紧急电话后，马上赶了来。四人分队的领头是斯密斯副探长，他显得很不耐烦。

斯密斯开始讯问：“说吧，为什么你们的人不给东西贴上标签？”正在此时，他的问讯被打断了。

有人推开警察冲进了店里。他个头挺高，但皮肤粗糙，长得很丑，眼窝深陷，蓝眼珠冷冷的。他的衣服就披在身上，没烫过也没保养过，像块波状钢似的。

“您要干什么？”斯密斯副探长问。

那丑男人弹了弹翻领，露出下面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约翰·瑞斯，通用汽车公司安全部的。”

“哦……对不起，先生。”斯密斯副探长敬了个礼，说，“我以为你们不会这么快插手。”

瑞斯半是抱怨半是提醒地说：“采集指纹了吗，长官？那客人可能接触其他的治疗仪。”

“我正要采集，先生。”斯密斯说。通用、GE或者IBM的管理人员到下层来处理某一个客人的事情并不常见。如果一个地方巡警能和他们配合好，那么这位幸运的巡警就很可能升官……

瑞斯瞪了一眼弗兰斯毕和哈斯金。看到他那像雷达光束一样有穿透性的不带人性的目光，两人呆若木鸡。“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他边说，边从西服内袋拿出笔记本和铅笔。

他静静地听着——静得让人发怵。最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丢回口袋说：“机械治疗是神圣的信赖。给顾客一件错误的仪器是对信赖的背叛，对公共利益的侵害，也是对公司良好信誉的诽谤。”

经理点点头表示同意，同时瞪了一眼他不太高兴的下属。

“一台火星型号的，”瑞斯继续说道，“不应该摆在显眼的位置。”

“我来解释一下，”弗兰斯毕急忙说，“我们曾经致函总公司要求一台展示用的型号……”

“这次事件，”瑞斯生硬地打断了他，“很明显，是一个过失犯罪案例。”

经理和职员交换了惊悸的眼神，都想到了底特律郊外的通用汽车公司管教所。犯错的职员都在那儿，工作只是单调地绘制电视机中的微电路图，生活沉闷而寂寥。

“不过，这并不是我权限内的事务。”瑞斯说。他恶毒的眼神完完全全放在哈斯金身上，“你确定那个顾客从没说自己的名字？”

“没有，先生。我的意思是：是的，我确定。”哈斯金惊慌地回答说。

“他完全没有提过任何名字？”

哈斯金双手捂住脸，然后抬起头急切地说：“有！他想杀死某个人！他的一个朋友！”

“谁？”瑞斯问，态度相当耐心。

“他朋友叫——让我想想——麦格尼顿！那就是了！麦格尼顿！或者是莫里森？哦，天啊……”

瑞斯先生板着的脸露出十分厌恶的神色。人的证词对案件毫无帮助，更糟的是还常常误导。为了可靠起见，还是用机器人算了。

“他没提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让我想想！”哈斯金专注得脸都扭曲起来。

瑞斯等着他的回答。

弗兰斯毕清了清喉咙：“我在想，瑞斯先生，那火星型号的机器不会把地球的杀人狂当作杀人狂来治疗，是吗？”

“当然不会。火星人不知道杀人狂是什么。”

“是的。那它会怎么办？有没有可能它认为病人不适合而拒绝治疗？然后那客人就会回来投诉，我们就能……”

瑞斯摇摇头：“只要有精神疾病的迹象，雷克斯改进仪就必须治疗。用火星文明的标准来判断，那客人病得很重，是个精神患者——不管是什么精神疾病。”

弗兰斯毕取下眼镜，迅速地擦拭干净：“那仪器会怎么做？”

“我猜想它会诊断病症是与病人情况最为相似的火星病——伴随各种并发症的斐穆欲望症。至于治疗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可能没人知道，因为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毫无案例可参考的话，我只能推测两种主要的后果：病人可能拒绝无法控制的治疗，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杀人念头将无法消除；或者他可能会接受火星式的治疗，得到痊愈。”

弗兰斯毕的脸发亮了：“啊！治愈是有可能的！”

“你还是没有理解。”瑞斯说，“他的确可能痊愈，但被治好的病却是一种并不存在的火星疾病。只是治愈并不存在的病症，不过是建立一个毫无道理的欺骗性体系。可以说，仪器所做的并不是在去除精神病，反而是在引发精神病症。”

弗兰斯毕哼了一声，软软地靠在一台贝尔失调治疗仪上。

“结果是，”瑞斯得出结论，“客人会被洗脑，认为自己是个火星人——当然，一个健康正常的火星人。”

哈斯金突然叫道：“我记起来了！我现在记起来了！他说他在纽约高速交通公司工作！我记得很清楚！”

“这是个突破点。”瑞斯说，朝电话走去。

哈斯金安慰地擦了擦出汗的脸：“我还记起他另一个特征，更容易找到他的特征！”

“什么？”

“那客人说他曾经一度酗酒。我很确定，因为他开头对IBM的酗酒解除仪感兴趣，我说了题外话，他就改变注意了。他头发红红的，你知道，我以前就有关于红色头发的人和酗酒者相关联的理论。看起来……”

“好极了。”瑞斯说，“他的档案里会有酗酒记录。这大大缩小了搜索范围。”

给纽约高速交通公司拨电话时，他平板的脸上的表情几乎可说是愉悦的。

发现人类保有一些重要特征是件好事，因为它常常带来转机。

……

“但您肯定记得您的葛瑞卡吧？”改进仪说。

“不。”卡斯韦尔疲倦地回答。

“那么告诉我，青少年时期的事情。”

“从没有过。”

“唔。封锁。”仪器小声说，“怨恨。压抑。您真不记得您的葛瑞卡以及它对您的意义？这经历人人都有的。”

“对我来说就没有。”卡斯韦尔说，压下打哈欠的想法。

治疗仪给他做了将近四个小时的治疗，但他觉得毫无效果。有一阵，他主动谈起他的童年、他的妈妈爸爸，还有哥哥。但是，改

进仪要求他抛开这些幻想，病人关于虚构的父母或者兄弟的幻想，它解释说，这是不可行的，而且在心理学上来讲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病人的对葛瑞卡的感觉，流露也好压抑也好，讲出来都成。

“喔，瞧。”卡斯韦尔哀叹说，“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葛瑞卡。”

“您当然是知道的，只是不想让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告诉我吧。”

“如果由您来告诉我会更好。”

“我怎么能？”斯韦尔勃然大怒，“我不知道！”

“你想象葛瑞卡会是怎样的？”

“森林里的篝火。”卡斯韦尔说，“盐块。一罐变形酒精。一把小螺丝起子。我是不是兴奋起来了？一本笔记本。一把左轮手枪……”

“这些联想是有意义的。”改进仪向他保证说，“您随意的尝试表明一种很明显的潜在的模式。您认可这点吗？”

“葛瑞卡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卡斯韦尔吼叫道。

“幼年时期哺育您的树，在青春期会变成一口井。如果我的判断正确的话，是葛瑞卡无意中抑制了您对斐穆欲望的必要拒绝，这反过来助长了您现在用恐怖的方式挫折某人的强烈欲望。”

“没有树养育过我。”

“您不能回想起那段经历吗？”

“当然不能。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肯定吗？”

“绝对肯定。”

“一丁点儿怀疑都没有？”

“没有！没有葛瑞卡哺育过我。瞧，我可以随时中止这些疗程，对吗？”

“当然。”改进仪说，“但是在这个时候中止是不明智的。您在表达愤怒、怨恨和恐惧。从您强硬的反对可以……”

“胡说。”卡斯韦尔说，扯掉了头带。

……

安静下来真好。卡斯韦尔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摩挲摩挲后颈。站在嗡嗡作响的仪器前面，他狠狠地盯了它好长一段时间。

“你连我的小感冒都治不好。”他告诉它。

他在卧室里走了个来回，又回到改进仪那里。

“假货！真恶心！”他叫喊起来。

走进厨房，卡斯韦尔开了一瓶啤酒。左轮手枪还在桌上，隐约在闪烁寒光。

麦格尼森！你这坏透了的奸诈下流坯！你是撒旦的化身。你不是人，是丑恶的怪物！得有人来除掉你，麦格尼森！得有人……

谁来？他。只有他知道麦格尼森堕落的无底程度，他的邪恶，他对权力的贪婪。

是的，这是他的责任，卡斯韦尔想。但奇怪的是，他并不高兴。

毕竟，麦格尼森是他的朋友。

他站了起来，准备动手。他把左轮手枪塞进右手边的上衣口袋，瞟了一眼厨房的钟。快六点半了。麦格尼森现在应该在家，吞下他的晚餐，想着他的计划狞笑着。

这是杀死他的最好时机。

一个想法掠过脑海，一个复杂的，如此可怕的想法，它如此的意味深长，含意又是如此的难以捉摸，他陷入了沉思。卡斯韦尔试着拼命地甩掉它带来的认知。但这想法已铭刻在他记忆中，永不磨灭，不愿离开。

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做一件事。

他折回卧室，坐进沙发，戴上头带。

改进仪说：“您有什么事？”

“最该死的事。”卡斯韦尔说，“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想起了我的葛瑞卡！”

……

约翰·瑞斯接通了和纽约高速交通公司的视频电话，立即和长着一双警惕的眼睛的黑黑胖胖的毕密斯先生通上了话。

“酗酒？”毕密斯重复了这个词，当对方说明事态后。他悄悄按下了录音功能键，“我们的雇员？”再踏下脚边的一个按钮，毕密斯拉响了交通安全部、公共部、外联部和心理分析部的警铃。做完这些，他看着瑞斯严肃地说，“一点儿可能性都没有，尊敬的阁下。为什么通用汽车公司很想知道这个？这问题仅限于我们两人之间。”

瑞斯苦笑了一下。他应该预料到。纽约高速交通和通用之间是有过节的。据称，两大公司还有过合作。但为了现实利益……

“这个问题关乎公共利益。”瑞斯说。

“哦，当然。”毕密斯带着一丝微笑说。瞄了一眼谈话板，他注意到几个公司的主管人员正用分机听着他和对方的谈话。如果处理得当，他可能有晋升的机会。

“还有通用公司的公共利益。”毕密斯看似礼貌却是不客气地补充道，“您是说，我想，醉鬼司机在驾驶我们的喷气巴士和直升机？”

“当然不是。我在找一个有酗酒偏好的，一个潜在的……”

“这不可能。我们做高速交通业的不会雇用哪怕有一丁点儿此种倾向的人。请允许我建议您，阁下，在指责别人之前先管好自己，好吗？”

说完，毕密斯就切断了通讯。

没人打算花言巧语骗他。

“死胡同。”瑞斯沉重地说。他转过身大叫道，“斯密斯！你有什么线索吗？”

斯密斯副探长脱下了外衣，捋起了袖子，急得直跳脚：“没什么有用的，阁下。”

瑞斯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自那顾客买走火星型号的仪器已经快七个小时了。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伤害发生的迹象。顾客的明智之举就是回公司来投诉那套仪器。损失不重要，要不惜任何代价避免公司形象的损坏。

“打扰一下，先生。”哈斯金说。

瑞斯没理会他。下一步？高速交通不肯合作，那武装部按体型和染色体分类的档案会有帮助吗？

“先生。”哈斯金又开口了。

“什么事？”

“我刚想起了那客人朋友的名字，麦格尼森。”

“确定吗？”

“绝对确定。”哈斯金说，表露出几个小时以来第一次有的自信心，“请原谅，我擅自在电话簿中查找过了，先生。曼哈顿一栏里只有一个人叫这名儿。”

瑞斯抬起杂乱无章的眉毛，生气地看着哈斯金：“哈斯金，我希望你不会再弄错，真的。”

“我也是，先生。”哈斯金感到膝盖开始发抖。

“因为如果你，”瑞斯说，“我会……没关系。我们走！”

……

在警察的护送下，他们十五分钟内赶到地址上的房子。这是座古老的褐色砂石建筑，麦格尼森的铭牌在二楼。他们敲门，门打开了，一个矮矮壮壮、理着平头、穿着衬衫的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他们面前。看到有这么多穿着制服的人，他脸有些发白，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什么事？”他问道。

“你是麦格尼森？”斯密斯副探长吼叫着。

“是啊。出哪档子事儿了？如果是音响太吵的问题，我可以告诉你楼下的老巫婆……”

“我们可以进来吗？”瑞斯问，“这很重要。”

麦格尼森似乎要拒绝，所以瑞斯推开他走进了房间，后面跟着斯密斯、弗兰斯毕、哈斯金和一小队警察。麦格尼森转过身，表情迷惑而挑衅，甚至有些敌意。

“麦格尼森先生，”瑞斯说，尽量放柔声音，“希望你能原谅我们的突然造访。我向你保证，这是为公众利益以及你的利益着想。你认识一个矮个子、有愤怒表情的、红色头发红色眼睛的男人吗？”

“认识。”麦格尼森小心地慢腾腾地说。

哈斯金松了一口气。

“能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和地址吗？”瑞斯说。

“我想你是指——等等！他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那你找他干什么？”

“现在没时间解释。”瑞斯说，“相信我，这也关乎他本人的利益。他叫什么？”

麦格尼森仔细研究瑞斯诚挚的丑脸，试着做决定。

斯密斯副探长说：“快，说吧，麦格尼森，你知道这对你有好处。我们要那名字，很急。”

这方法行不通。麦格尼森点了一根烟，朝斯密斯喷着烟雾，问道：“你有许可证吗，伙计？”

“你敢说我没有？”斯密斯说，向前跨了一大步，“我向你保证，不要自作聪明。”

“闭嘴。”瑞斯命令道，“斯密斯副探长，我不再需要你的协助。谢谢。”

斯密斯很不高兴地带他的人离开了。

瑞斯说：“我为斯密斯过于急切的态度向你道歉。你最好听听这件麻烦事。”他简短而全面地讲述了那个客人和那台火星型号的仪器。

等他说完，麦格尼森更怀疑了：“你说他想杀死我？”

“很明显是如此。”

“扯谎！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先生，但你别想我会信你。艾尔伍德是我最好的朋友，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是。我们还一起服役。艾尔伍德愿意为我切下他的腿，我也愿意为他这么做。”

“是的，是的。”瑞斯不耐烦地说，“在精神状况健康的情况下，他会的。但你的朋友艾尔伍德，——这是名还是姓？”

“名字。”麦格尼森嘲讽地说。

“你的朋友艾尔伍德是个精神病患者。”

“你不认识他。那家伙把我当兄弟一样爱戴。好啦，艾尔伍德到底做什么了？拖欠账单还是其他什么。我来帮他。”

“你这愚蠢的呆货！”瑞斯大叫道，“我在救你，挽救你朋友的生命和心智健康！”

“我怎么知道？”麦格尼森辩驳说，“你们这些人突然冲了进来……”

“你可以信任我。”瑞斯说。

麦格尼森认真看了看瑞斯的脸，心有不甘地点点头：“他叫艾尔伍德·卡斯韦尔，住在下个街区，341号。”

……

来开门的男人个子矮矮的，头发和眼睛都是红色的。他右手揣在口袋里，看起来很平静。

“您是艾尔伍德·卡斯韦尔吗？”瑞斯问，“今天清早在霍姆治疗仪器店买走一台改进仪的艾尔伍德·卡斯韦尔？”

“是的。”卡斯韦尔说，“你不进来吗？”

在卡斯韦尔小小的卧室里的沙发旁，他们看到那台闪着黑色铬金色泽的改进仪。插头还没插上。

“您用过了吗？”瑞斯急切地问。

“用过。”

弗兰斯毕向前走了一步：“卡斯韦尔先生，我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件事情，但我们确实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你买的改进仪是火星型号的，是给火星人治疗的。”

“我知道。”卡斯韦尔说。

“您知道？”

“当然。这很明显，只要用一会儿。”

“这是很危险的。”瑞斯说，“特别是对像你这样——呃——有麻烦的人。”他偷偷地观察着卡斯韦尔。他情绪似乎很好，但是外表常常会骗人，特别是精神病患者的。卡斯韦尔是杀人狂；自己真不应该还单独待在这儿。

瑞斯开始后悔那么草率地赶走斯密斯和他的警员。有时候身边围着带枪的人会令人很安心。

卡斯韦尔穿过房间，走到改进仪前面。他的一只手还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放在改进仪上。

“这可怜的小东西尽力了。”他说，“当然，它不能治疗不存在的东西。”他笑起来，“不过它几乎要成功了！”

……

瑞斯仔细看了看卡斯韦尔的脸，然后不经意地说：“很高兴没有给您造成伤害，先生。当然，我们公司将赔偿你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

“这是自然。”卡斯韦尔说。

“……我们马上换上一台正确的地球型号的改进仪。”

“没那必要。”

“没必要？”

“没有。”卡斯韦尔坚定地说，“那仪器强迫我作一次完整的自我评价。这让我毫无保留地审视自我，让我能评估并丢弃杀死麦格尼森的狂想。”

瑞斯怀疑地点点头：“你现在一点儿也没这冲动？”

“一点儿都没有。”

瑞斯眉头紧皱，想要再说些什么，又打住了话头。他对弗兰斯毕和哈斯金说：“把仪器搬出去，回店里去。我还有事要说。”

经理和职员抬起了改进仪，离开了。

瑞斯深深地吸了口气：“卡斯韦尔先生，我建议你接受一台新的改进仪，免费的。只有用正确的治疗方法完成有效的治疗，才不会有复发的危险。”

“我再也没有危险了。”卡斯韦尔说，语调轻快，但有一种不容人置疑的口气在里面，“谢谢你的建议，先生。晚安。”

瑞斯耸耸肩，向门口走去。

“等等！”卡斯韦尔叫住了他。

瑞斯转过身。卡斯韦尔拿出口袋里的右手，手上是一把左轮手枪。瑞斯感到汗水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算了算和卡斯韦尔之间的距离。超出射程了。

“这个，”卡斯韦尔摊开手枪，“我不再需要它了。”

瑞斯尽量控制自己的脸部肌肉，接过手枪，把它塞进隐形口袋里。

“晚安。”卡斯韦尔关上了瑞斯身后的门，闩上了门闩。

终于一个人了。

卡斯韦尔走进厨房开了瓶啤酒，喝了一大口，然后坐在桌子边。他盯着正前方的一点，和左边的钟。

他已经定下计划。没时间浪费了。

麦格尼森！那砍断了卡斯韦尔的亲爱的葛瑞卡的怪物！这个直到现在还在秘密计划把可恶的斐穆欲望传染给纽约的男人！噢，麦格尼森，但愿你活得长长久久，一生在我给你带来的折磨中度过。

开始了，就从……

卡斯韦尔微笑着，详细地计划起如何用残忍的方式挫折麦格尼森来。

（欣 颜 译）

宿 醉

皮尔森慢慢地、勉强恢复了知觉。他仰面躺在地上，紧闭着双眼，还想努力延续那沉醉的时间。然而一切都是枉然，他还是恢复了知觉，清醒过来了。此时，他的眼球感到针刺似的疼痛，头颅感到像一颗巨大的心脏一样怦怦直跳，四肢关节火烧火燎地疼痛，胃里感到一阵阵恶心。

对他来说，意识到自己正在遭受有生以来最为刻骨铭心的宿醉之苦并不是一种宽慰。

皮尔森对宿醉可谓是了如指掌，他的一生中已经是“酒精”考验了——酒精震颤呀，M忧郁症呀，还有三重S神经痛呀，如此等等。而这一次则浓缩了以前所有宿醉之精华，并有所发展、有所创新，停止服用海洛因后的各种症状进一步加重了宿醉的强度。昨晚，他究竟喝了什么呀？在哪儿喝的？他试图回忆起来，然而昨晚只剩下一个淡淡的、模糊的记忆，就像他以前那无数个夜晚一样。

他得回忆起来，和平常一样，一点一滴地去回忆。

好啦！他决定现在得去干点轰轰烈烈的事情。睁开眼睛，起床，然后勇敢地走向药箱。二氯醛麻醉剂的刺激应该可以让他清醒过来。

于是，皮尔森睁开眼睛，开始下床。就在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床上。

他躺在浓密的草坪上，看着上方的白色天空，闻着一些植物的腐烂臭味。

皮尔森叹了口气，又闭上眼睛。昨天，他想必真的是喝得酩酊大醉、烂醉如泥了。从来还没有在家里出现过这种情形。显然，他在中央公园晕了过去。现在，他得走了，自己撑着也要回到寓所去。

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皮尔森站在浓密的草坪上，周围都是些很粗的橘子树干。橘子树与紫色和绿色的葡萄枝缠绕在一起。有些葡萄枝有他的身体那么粗。在树的周围是茂密的蕨类植物和灌木以及一些毫无经济价值的观赏类果树和黑色的爬山虎，还有一些样子难看的不知名植物。在这茂密的灌木林中，他还能听到一些小动物发出的吱吱喳喳的声响。

“这里不是中央公园。”皮尔森提醒自己。

他环顾左右，朦胧的天空遮住了他的视野。

“我甚至觉得这不是在地球上。”他自言自语道。

他感到惊愕，也为自己的镇静感到欣喜。他又镇定自若地坐在浓密的草坪上，继续分析着自己目前的处境。

他叫瓦尔特·希尔·皮尔森，三十二岁，纽约无业市民。他是一个受人尊敬的、比较富裕的具有完全选举权的公民。昨天晚上七点一刻，他离开自己的寓所，想去参加一个聚会。想必，那是在一个晚上。

是的，肯定是在晚上，他自言自语道。在此期间，他似乎暂时失去了知觉。不过，不是在床上，也不是在中央公园，而是在一个茂密的、发出臭气的丛林中。而且，他还发觉这个丛林好像不是在地球上。

这一结论绝对没错，他想。他看了看周围茫茫一片的橘树林，橘树林与紫色和绿色的葡萄树紧紧地交织在一起，强烈的阳光直泻下来。最后，现实在他那迷茫的思绪中渐渐显露出来。

他吓得抱着脑袋，惊叫一声便昏了过去。

皮尔森又一次清醒过来，宿醉基本上已经过去了，只觉得口里有一种味道，身体有点虚弱。此情此景，在这个陌生的灌木丛中开始对橘黄色树木和紫色葡萄产生幻觉时，皮尔森决定现在该去戒酒了。

现在，皮尔森已经完全清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处在一处陌生的灌木丛中。

“好啊！”他喊叫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任何回音。从周围的树丛中、从那些看不见的动物所发出的巨大喧闹声开始响起，随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皮尔森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靠在一棵树旁。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了那份惊奇。是的，他现在身处灌木丛中。好啦——那么，他又该做些什么呢？

他的心里找不到任何答案。显然，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自言自语道。但究竟是什么事呢？他绞尽脑汁，试图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七点一刻，他离开寓所，去了……

他转过身来，什么东西穿过灌木丛悄悄向他走来。皮尔森等待着，心里怦怦直跳。那东西越来越近了，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呼哧呼哧地嗅着，微微地喘着气。然后，灌木丛分开了，那动物走进了开阔地。

那家伙约有十英尺长，深蓝色，长得像一条流线型的电鳗或鲨鱼，蹬着四条粗壮的短腿慢慢地朝他走来。它似乎没有眼睛和鼻子，但长长的触须在它那扁平的前额上荡来荡去。当它张开它那长长的下颚时，皮尔森看见了里面的几排黄牙齿。

那动物微微喘着粗气，向皮尔森慢慢逼近。

皮尔森从未看见过、也没有梦到过这样的动物，但他根本顾不得停下来质疑它的真实性。他转过身，向丛林深处奔去。过了一刻钟，他穿过灌木丛，走了几步，那丛林完全缠绕在一起，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从他的背后，隐隐约约传来远处那只深蓝色动物在追逐他时发出的喘息声。

皮尔森又开始向前走去。从那动物的喘息声中，他断定那家伙的行动速度不是那么快捷，他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与它保持一定的距离。可是，一旦他停下脚步呢？那家伙要对自己怎么样？它会爬树吗？

他决定眼下还是不要去想这个问题为好。

作为解开其他所有谜底的钥匙，首要的问题是他在这里干什么？昨晚他究竟怎么啦？

皮尔森静下心来想了想。

七点一刻，他离开寓所去散步。纽约的气象学家根据大众的要求，在傍晚制造了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雾雨天气。当然，那雨决不会下在市区内。这样的天气出去散步实在是悠然自得。

他沿着第五大道走着，在商店橱窗购物，并记下了商店提供的免费购物日期。他注意到，贝姆勒百货商店下周星期三上午六点至九点有一个免费购物大放送活动。其实，他完全可以从高级市政官那里搞一张特别通行证。即使有了这张特别通行证，他还是得早早醒来，在渴望优惠的顾客中排队。不过，免费总比付款好。

半个小时后，皮尔森感到有些饿了。这附近有好几家不错的餐饮店，但他好像没有带钱。所以，他转向54号大街，向考特利免费饭店走去。

在大门口，他亮了亮自己的选举证和由考特利助理三等秘书签发的特别通行证，然后被许可进去了。皮尔森要了一份煎里脊小牛排主食，喝了一杯低度红葡萄酒。那里是不会提供任何高度酒精饮料的。服务生给他拿来了当天的晚报。他扫了一眼免费娱乐清单，没有发现自己喜欢的项目。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饭店经理向他匆匆走来。

“先生，打扰一下。”饭店经理问，“先生，这里的一切还满意吗？”

“服务节奏太慢了。”皮尔森答道，“里脊吃倒是可以吃，只是火候还差了那么一点儿。葡萄酒还过得去。”

“是的，先生，谢谢您！先生——我们很抱歉！”饭店经理说着，在一个小笔记本上草草记下了皮尔森的意见，“先生，我们将努力加以改进。您的晚餐算纽约行政官布莱克·考特利阁下的款待。考特利先生将在十一月二十二日竞选连任。J-3是您的投票站。

先生，我们恭候您投上庄重的一票。”

“我会光临的。”皮尔森说着离开了饭店。

在街上，他随手从那个为艾尔·贝恩——一个布鲁克林少数派政治家设置的自动售货机里取了一包纪念香烟。然后又沿着第五大道走去，考虑起布莱克·考特利来。

和其他一切具有完全选举权的选民一样，皮尔森非常看重自己的选举权。经过慎重的考虑，他决定要好好利用这一权利。同样，在投赞成票或反对票之前，他要认真考虑每一位候选人的资格。

考特利的有利条件是，一年来他开了一家不错的饭店。可他还做了些其他什么事呢？他承诺的免费娱乐中心在哪里？还有爵士音乐会呢？

缺乏公共基金并不能成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是不是换上一个新人就能得到改善了呢？或者说，应该给考特利提出其他什么交换条件呢？不过，这些还不是眼下要决定的问题，皮尔森心想。现在还不是认真思考问题的时候。夜晚是人们专门用来享受快乐、麻醉自己和博取欢笑的时间。

今晚，他该做什么呢？大多数免费项目他已经看过了。运动项目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还有几个聚会可以参加，但它们听起来都没什么新奇的。他可以在市长家庭招待会上找到现成的女孩，可皮尔森对女人的胃口最近一直在减弱。

那么，他可能是喝醉了。这是在无聊的夜晚逃避现实世界最稳妥的一个办法。那会是什么呢？是M？接触性麻醉剂？还是S？

“嗨，瓦尔特！”

他转过身去。比利·本茨朝他走来，满面笑容，一副半醉半醒的样子。

“嗨，在这边，瓦尔特老兄！”本茨说道，“今晚你有什么收获没有？”

“没多少。”皮尔森答道，“怎么啦？”

“有一家新的逍遥室就要开张了。宽敞、明亮的新逍遥室。去试一试，不介意吧？”

皮尔森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本茨。这个身材魁梧、声音洪亮、脸膛红润的男子简直是一头彻头彻尾的逃避现实的狗熊，一个不中用的窝囊废。他连一份工作也没能保住，不过，这一点并没有让皮尔森心中不安。现在几乎任何人都不再工作。你能选举，为什么非要工作不可呢？不过，本茨实在太懒了，连选举都不想参加。

这一点，连皮尔森也觉得实在太过分了。参与选举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和乐趣嘛！

不过，在寻找新的致幻药方面，本茨还是具有一种任何其他人都无法企及的本领。

皮尔森犹豫了片刻，问道：“是免费的吗？”

“一分钱不花。”本茨还是那句老话。

“那究竟是什么呀？”

“哎，朋友，过来，我告诉你吧……”

皮尔森擦去脸上的汗水。密林已经变得死一般的寂静，他再也听不到那深蓝色的动物在身后的灌木丛中喘息的声音了。也许，那家伙已经放弃追逐了。

他的晚礼服被撕成了碎片。皮尔森脱掉了夹克衫，解开腰间以上的衬衣纽扣。太阳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耀眼的光照射下来，照得天空白茫茫的一片。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他得马上找点水来。

皮尔森的处境变得越来越危险，但他不愿意现在就去考虑这个问题。在想出一条出路之前，他得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他跟比利·本茨去了什么新开的宽敞、明亮的逍遥室了？

皮尔森靠在一棵树旁，闭上眼睛。那记忆又渐渐地浮现在脑海里。他们顺着第62号大街朝东走去，后来——

他听到丛林下面在晃动，便迅速向那里看去。那个深蓝色的动物悄悄地爬了出来。它那长长的天线不停地抖动着，然后朝皮尔森移去。猛然间，那动物振作一下，猛扑过来！

皮尔森跳出原地，本能地做出反应。那家伙伸出爪子，可没有抓着他，然后又猛地转过身，奔了过来。皮尔森躲闪不及，失去了平衡。他伸出双臂，那个形似鲨鱼的家伙向他扑来。

那巨大的冲击力把皮尔森撞到一棵树上。他拼命地抓住了动物宽宽的喉部，用尽力气把它的下颚从自己的脸上推开，然后使尽全身力气，企图把它掐死，可他的手臂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了。

那动物扭动着身子，爪子抓着地面。皮尔森的手臂渐渐地被压弯了。它那尖利的牙齿离皮尔森的脸只有一英寸距离。一条长长的带有斑点的舌头伸了出来——

皮尔森猛然一转身，躲过了那气喘吁吁的动物。没等它回过神来，皮尔森抓住两条葡萄枝，爬上了一棵树。在极度恐惧的驱使下，他迅速从一根树枝转到另一根树枝，然后爬上了光滑的树干。

在离地面三十英尺的空中，皮尔森朝下望去。

那个深蓝色的动物紧跟着他爬了上来，似乎那棵树就是它的天然栖息地一样。

皮尔森继续往上爬。由于用力过猛，他的整个身体开始摇晃起来。爬着，爬着，树干变得越来越细，现在只剩下几根树枝可以抓持了。他爬到了顶部，那里距离地面高达五十英尺。在皮尔森身体的重压之下，整棵树都开始摇晃起来。

他俯视下面，看见那家伙离他只有十英尺，而且还在继续向他移近。皮尔森叹息了一声，他担心再也无法往上爬了，但恐惧使他浑身增添了力量。他奋力爬向最后一根大树枝，紧紧抓住，然后收缩起双腿，等到那动物接近时，他用双脚朝那动物狠狠地踢去。

皮尔森踢了个正着。那家伙的爪子抓脱了一块树皮，发出一阵刺耳的叫声，坠落了下去，冲过悬挂的树枝，最后砰的一声闷响摔在地上。

随后便是悄然无声了。

皮尔森心想，那家伙可能已经摔死了，但他不准备下去看它个究竟。整个银河系里的任何行星都没有力量吸引他心甘情愿地从树上下来。他打算待在那里，一直待到他觉得非常平安了，做好下来的准备为止。

他向下退了几英尺，滑到了一个巨大的树叉上。这里，他可以为自己营造一个安全的处所。安顿好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几乎快要垮了。昨夜的狂欢作乐让他精疲力竭，今天的疲于奔命更是把他的精力完全榨干了。

如果现在再有什么比青蛙大一点的动物来袭击他的话，那皮尔森可就完蛋了。

皮尔森把手脚放好，闭上眼睛，继续回忆咋晚发生的事情。

“噢，朋友，”比利·本茨说道，“过来，我告诉你，最好我领你去见识一下。”

他们沿62号大街向东走去，深蓝色的昏暗夜幕降临了。曼哈顿灯火通明，星星出现在地平线上，一轮新月透过薄薄的雾霭照耀大地。

“我们要到哪里去？”皮尔森不耐烦地问。

“哦，就这儿。”本茨答道。

他们来到一座不大的灰褐色房子前。那房子的门上挂着一块不显眼的黄铜牌子，上面写着“梦幻世界”。

“这是一个新的免费致幻药雅室。”本茨介绍道，“是由市长改革派候选人汤姆斯·莫里尔迪开设的。今晚才开张，还没人知道呢！”

“太好了！”皮尔森答道。

这个城市开设有许多免费的娱乐项目，眼下惟一的问题是要在大众聚集之前就赶到那里。如今的年代，几乎每个人都在想变换花样地寻找快乐。

许多年以前，联合世界政府中央优生学委员会把世界人口稳定到了一个合理的数字。一千年来，地球还从未有这么少的人口，也从未得到这么好的生活保障。采用海下生态系统、营养液栽培法，再充分利用地表资源，就可以让人们丰衣足食——实际上是供过于求。对于一个人口较少、比较稳定的社会来说，通过自动化的建筑方法和充足的材料，要做到人人有居所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就连以前的奢侈物品也变得平淡无奇了。

这是一个安全、稳定和静态的文明社会。少数从事研究、生产和维护机器运转的人得到了丰厚的补偿，而大多数人根本用不着去工作。没有任何必要，也没有任何鼓励。

当然，也有一些雄心勃勃的人，由于受财富、地位和权力的驱使，他们步入政界，利用巨额公共基金向其所在社区的黎民百姓提供衣食和娱乐场所为他们捞取选票。他们对那些面对更诱人的承诺而见风使舵的选民往往也深恶痛绝。

这是一个乌托邦式的社会。贫穷被人们遗忘了，战争已经一去不复返。人人都可以安居乐业，颐养天年。

想必倒是人类自己的忘恩负义导致现在的自杀率高得惊人。

本茨在入口处出示了他的通行证，门随即开了。他们沿着门廊来到一个宽敞、舒适、设施齐备的客厅。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悠闲地躺在沙发上，吸着灰绿色的香烟。这几个家伙嗅觉十分灵敏，早早便得知这里刚刚开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难闻气味。

一个服务生走上前来，领着他们来到一个空的长沙发旁。“先生们，请便。点上一枝致幻香烟就可以让你的烦恼随烟而去。”说着，他给每人发了一包灰绿色的香烟。

“里面装的是什么？”皮尔森问。

“麻醉香烟。”服务生告诉他们，“这是一种土耳其和弗吉尼亚烟草的混合物，里面加有其含量经过精心计量的致幻药，一种生长在金星赤道带的麻醉植物。”

“金星？”本茨问，“我还真不知道我们到了金星。”

“先生，四年前，”服务生说道，“耶鲁探测器第一次在这里登陆，并在此建立了一个基地。”

“我想，我看过这方面的报道，”皮尔森答道，“或者是在新闻短片中看过。金星，有着原始的、热带丛林之类的地方。是不是？”

“非常原始。”服务生答道。

“我想是这样。”皮尔森说，“很难与外面的一切保持联系。这种致幻药容易上瘾吗？”

“先生，绝对不会。”服务生向他保证，“麻醉剂的功效跟酒精差不多，但其效果奇特——非常刺激，让你感觉浑身舒服，然后其功效逐渐减弱，完全不会出现宿醉。这是由市长改革派候选人汤姆斯·莫里尔迪资助的。先生们，在你们的选举站A-2排，我们恭候你们投上自己的一票。”

两人都点点头，点起了香烟。

皮尔森吸了一口，几乎马上便感觉到了它的功效。第一枝烟让他身心放松，体验到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强烈地预感到快乐就要来临。吸了第二枝，这些功效进一步加强，并产生了其他功效。他的感觉非常敏锐，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快乐的天堂、一个充满希望和神奇的地方，而他自己则变成了其中一个重要的、必不可少的一分子。

本茨用手肘轻轻地捅了捅他的肋部：“感觉非常不错，嗯？”

“简直他妈的妙极了。”皮尔森兴奋地说道，“这个莫里尔迪肯定是个好心肠的人。世界需要好心肠的人。”

“对，需要聪明人。”本茨附和道。

“勇敢、有胆识、有远见的人。”皮尔森继续强调着，“伙计，像我们这样的人要创造未来，还要——”他突然又止住了。

“怎么啦？”本茨问。

皮尔森没有回答。一个所有酒鬼都熟悉的感觉，竟然让致幻药突然改变了其原有的功效。他一直感觉自己像一个上帝一样。现在，他完全清醒过来了，他看到自己还是原来那副模样！

他叫瓦尔特·希尔·皮尔森，三十二岁，未婚，无业，无人聘用。十八岁时，为了取悦于父母，他找了一份工作。但工作了一周，他便辞职不干了。他曾经考虑过结婚，但一想到对妻子和家庭的责任，又让他望而却步。如今，他快到三十三岁了，而身体依然还是那么单薄，肌肉松弛，面色苍白。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或别人做过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也决不会去做。

“老兄，告诉你的伙计们。”本茨说道。

“要做一番宏伟大业。”皮尔森咕哝道，被香烟呛得喘息起来。

“老兄，你真的想去做？”

“完全正确！想成为探险家！”

“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会给你关照的！”本茨跳了起来，拉着皮尔森的手臂，“来吧！”

“你要干什么？”皮尔森想把本茨推开，他只是想坐下来，感受一下恐怖。但本茨又把他拽了起来。

“伙计，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本茨说道，“探险，刺激！噢，我知道哪里有这些！”

皮尔森皱起眉头，沉思着，然后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靠近点，”他告诉本茨，“悄悄跟我说。”

本茨凑上前去。皮尔森低声说道：“想探险，但不想被伤害。明白吗？”

“明白。”本茨对他保证，“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们走吧！前面就有探险的！一种安全的探险！”

他们手挽着手，拿着他们各自的麻醉香烟，摇摇晃晃地走出改革派候选人的吸毒雅室。

一阵微风吹来，摇动了皮尔森正抓着的那棵树。微风吹过他那被汗水湿透的身体，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的牙齿开始咯咯发抖，双臂由于抓着那光滑的树枝开始隐隐作痛，嗓子干得像是积满滚烫的细沙。

皮尔森觉得渴得难受。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他准备不顾这一群深蓝色动物的威胁去找一点水喝。

他开始慢慢滑下树。昨晚模糊的记忆暂时被搁置一边。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首先他更需要水。

下到树根处，他看见了那个深蓝色的动物。它的背部摔破了。

现在正伸展着四肢，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皮尔森从动物身上跨了过去，冲进了丛林。

他向前艰难地跋涉着，走了几个小时，或许是几天。在这耀眼、固定不变的白色天空下，他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灌木划破了他的衣裳，随着他的推进，小鸟们发出了一阵阵警告的信号。皮尔森管不了那么多。此时的他，两眼呆滞，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跌倒了，他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前行，跌了一跤又一跤，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他继续往前走，直到发现一条浑浊的棕黄色小溪才停了下来。

皮尔森根本没有考虑溪流中是不是含有危险的细菌，便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休息，并利用这一段时间研究周围环境。紧挨在他周围的是丛林——苍翠、茂密而又陌生。上面的天空是耀眼的白色，跟以前别无二致。那小小的、不见踪影的生命，躲在下层丛林中嘁嘁嚓嚓地叫着。

皮尔森断定，这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他想离开此地。

但是，出路又在哪里呢？这里有什么城市、有什么人吗？即便有的话，在这个不辨东西南北的荒野，自己又如何去找到他们呢？

在这里，他都做了些什么？

皮尔森摸了摸没有刮过的下巴，试图要记起什么。昨晚仿佛是相隔了一百万年，他的生活一夜之间彻底改变了。纽约仿佛成了一座梦中的城市。对他来说，惟一真实的就是这片丛林，肚子里饥肠辘辘，还有哪里传来了奇怪的嗡嗡声。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试图寻找那声音来自何处。它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哪里也没有，可又觉得它无处不在。皮尔森捏紧拳头，眼睛瞪得隐隐发痛，他试图想找到潜伏在某个地方的新的危险性动物。

就在那时，一棵碧绿色的灌木向他移动过来。皮尔森一跳，躲了过去，他的浑身在发抖。灌木摇动起来，它那细长而带钩的叶子发出嗡嗡的声响。

后来——

灌木看着他。

灌木没有眼睛，但皮尔森感觉到它能够觉察到自己。灌木发出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它的枝叶伸向皮尔森，一触及到地面，便牢牢地扎下根，伸出了搜索卷须。那卷须又生长、扎根、伸出新的卷须来。那植物慢慢地朝他这边生长着。

眼看那尖锐、闪闪发亮而带钩的叶子快挨到自己的脸了，皮尔森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但又不得不相信。

恰在那时，他想起了昨晚所发生之事的后一部分。

“我们到了。”本茨说道，转向麦迪逊大街一座灯火辉煌的大楼。他领着皮尔森进入电梯。他们上了第二十三层，走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接待室。

接待室的墙上挂着一个不显眼的牌子，上面写着“探索无限”。

“我听说过这个地方。”皮尔森说道，使劲地吸了一口致幻药香烟，“这东西想必很贵吧？”

“这你别担心。”本茨告诉他。

这时候，一个金发碧眼、皮肤白皙的接待员记下了他们的名字，然后把他们领进了探险活动顾问希林纳格尔·琼斯博士的私人办公室。

“先生们，晚上好。”琼斯招呼道。

琼斯身体瘦弱、单薄，戴着一副笨重的眼镜。皮尔森禁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就是一位探险活动顾问？

“两位先生想要探险？”琼斯欣喜地问。

“他想探险。”本茨说道，“我只是他的朋友。”

“当然。现在，那么，先生，”琼斯转向皮尔森，“你想要什么样的探险？”

“户外探险。”皮尔森答道，口齿有点不清，但绝对充满自信。

“我们正好有这样的项目。”琼斯说道，“这通常是要收费的，不过，今晚梅恩总统招待，所有的探险活动都是免费的。你的选举站在C-1排。先生，这边请。”

“等一等。你要明白，我可不想去送死。这项探险活动是不是安全？”

“绝对安全。如今这个年代，其他一切探险活动都被严令禁止了。这是它的活动介绍。你躺在我们探测器舱内的一张床上，充分放松后，接受一种无痛注射。这样，你就会马上失去知觉。然后，再慎重地借助于一种听觉、触觉和其他刺激，我们就可以使你的脑海中产生一种探险幻觉。”

“就像在做梦一样？”皮尔森问。

“那简直是相似到了极点。这种梦境探险在内容上绝对很逼真。你可以感受到真实的疼痛和真实的情感，你简直无法说出它与现实有什么不同之处。当然，这只是一个梦，因此非常安全。”

“如果我在梦中被杀死，那该怎么办？”

“就像你以前梦到自己被杀死一个样——你醒来，一切便随之结束了。不过，在这个极为逼真、夸张的梦中，你具有控制梦境发展趋向的自由愿望和意识力。”

“我在探险的时候知道这一点吗？”

“完全知道。在梦中，你完全明白自己处于梦境之中。”

“那么，继续！”皮尔森喊了起来，“梦境开始吧！”

碧绿色的灌木慢慢地向他伸展，皮尔森大笑起来。一个梦！当然，这完全是一个梦！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吓人的灌木是他的想象力所虚构出来的东西，就像那深蓝色的动物一样。即使动物的血盆大口伸到他的脖子，他也不会被真的咬死。

他只会从探索无限的探测器舱里醒来。

此时此刻，一切似乎都变得令人乏味。为什么他早没意识到这一点呢？那个深蓝色的家伙显然是一个梦幻产物，而那个碧绿色的

灌木则有点荒谬。一旦你回过神来想一想，你会觉得它相当可笑，令人难以置信。

皮尔森大声喊叫：“好啦！现在，你可以把我弄醒了。”

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后来，他记得光凭这一请求，那是无法醒来的。要不然，那就丧失探险的逼真性了，影响了兴奋和恐惧对疲惫的神经系统的治疗作用。

现在，他记起来了。离开梦境的惟一办法是，要么战胜所有障碍，要么被杀死。

灌木几乎伸到了他的双脚边。皮尔森看着它，为它逼真的外表而惊叹不已。

那灌木把一片带钩的叶子牢牢地扎进了皮尔森鞋子的皮革中。

皮尔森咧开嘴笑了起来，为自己控制恐惧和情绪突变的方式而感到自豪。他只是记得，那东西不会伤害他。

可眼下，他反问自己，如果一个人自始至终都知道那并不是真的，那他还能感受到那种探险的逼真性吗？探索无限想必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后来，他又记起了琼斯告诉他的最后一件事。

他一直躺在那个白色吊床上，琼斯俯下身子，皮下注射针头已经准备就绪。皮尔森问道：“哎，伙计，如果我知道它并不是真实的，那我又怎么探险呢？”

“这我们已经考虑过了。”琼斯说道，“先生，你要明白，我们的一些委托人经历过真正的探险活动。”

“嗯？”

“真实的、亲身体验的探险。其中一位委托人还接受了昏迷注射，但没有任何进一步刺激。他被带进了一艘太空船，送上金星去了。在那里，他生存了下来，实际上经历了其他人在幻想中所遇到的那种境况。只要他能通过，他就能活下来。”

“那要是通不过呢？”

琼斯耸耸肩，耐心地等待着，皮下注射针头已经准备好了。

“这太不人道了。”皮尔森嚷了起来。

“我们不这样认为。皮尔森先生，考虑到当今世界对探险活动的需求，冒险是完全有必要的。这有利于纠正舒适生活给人类所带来的某些品性的退化。这些幻想探险以极为安全和惬意的方式表现了一定的险情。如果体验这些探险的人不认真对待，那就失去了一切价值。探险活动必须具有某种风险概率，那就是让人真正处于生与死的拼搏之中，不管其概率有多小。”

“可那些真正去了金星的人——”

“其比例微不足道，”琼斯向他保证，“不到万分之一。它只是增大了其他人的风险概率。”

“可那样做合法吗？”皮尔森固执地问。

“完全合法。按照总体的百分率来计算，你喝M或吸食致幻药的风险可能比这种探险还要高一些。”

“噢，”皮尔森说道，“我还没有决定是否要——”

那皮下注射针头突然扎进了他的手臂。

“一切都会好的。”琼斯安慰他说，“皮尔森先生，尽管放松一点。”

这就是他在丛林中苏醒过来之前的最后一段记忆。

眼下，碧绿色的灌木已经伸到了皮尔森的脚脖子。嫩绿色带钩的叶子慢慢地、不知不觉地陷入他的肉里。他所感觉到的只是轻微的发痒。一会儿之后，那叶子已经变成暗红色的了。

一种吸血性植物！皮尔森想起来都觉得有趣。整个探险过程已经让他感到发腻了。这个想法原本就有点愚蠢可笑。要适可而止！

他想退出探险活动，而且要马上退出。

灌木徐徐移近，又有两片带钩的叶子陷入皮尔森的腿里。整个植物变成了浑浊的棕红色。

皮尔森想要回到纽约，参加聚会，享受免费的食品和娱乐，还要好好睡上一觉。如果他战胜了这一次险境，那么，另一个又会接踵而来，让他一连几天甚至几个星期都忙于应付，简直是没完没了。

回家的最快方式就是让那灌木把他弄死。然后，他就可以苏醒过来了。

皮尔森的体力在开始衰减。他坐了下来，注意到又有几棵灌木被他的血腥味吸引过来。

“这不可能是真的。”他大声说道，“谁听说过吸血植物呀，恐怕在金星上也是闻所未闻吧！”

这时候，一群黑色翅膀的鸟儿在他的头顶上空耐心地盘旋着，等待着收拾他的尸体。

这可是真的吗？

皮尔森提醒自己，这绝对是一个梦。只是一个梦。一个形象、逼真的梦。但毕竟只是一个梦！

可是，假定这一切都真的呢？

由于失血，他变得恹恹欲睡，身体虚弱。他在想，我想回家。

回家的路就是去死。真正死亡的概率非常小，无穷小……

他突然想到它的真实性。在这个年代，没有人敢于让选民去冒生命的危险，探索无限不敢让人真正处于生命危险之中！

琼斯已经告诉过他，那万分之一的概率只是增加探险中的逼真性。

那必须得真实。皮尔森躺在地上，闭上眼睛，准备去死。

就在他行将死亡之时，万千思绪一下子涌向心头，昔日的梦想、恐惧还有希望，都交织在一起。皮尔森想起了他曾经拥有的那份工作，心中不禁为辞职而感到欣喜，也感到一份悔恨。他想到自己那迟钝、辛苦的父母。他不愿意不劳而获地去接受他们所给予的文明的奖赏。正当他在想要比从前更加勤奋的时候，他又遇到了另一个皮尔森。这个皮尔森的存在他从来也没有怀疑过。

另一个皮尔森是一个头脑非常简单的人。他只是想要生存下去。他决定要活下去。这个皮尔森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愿意去死，哪怕那死只是存在于想象之中。

两个皮尔森——一个受骄傲的激励，一个受生存愿望的驱使——一时间在激烈地斗争着，而他的体力也很快耗尽了。后来，两个皮尔森按照彼此都比较满意的条件解决了他们的冲突。

“琼斯他妈的还以为我会死呢！”皮尔森说道，“死是为了醒来。好吧，如果我要给他满意的结果，那我就得去见阎王！”

这是他所能接受的要生存下去的惟一办法。

由于身体非常虚弱，皮尔森挣扎着站了起来，用尽力气试图把那棵吸血植物从自己体内拽出来，但它死死不肯松开。盛怒之下，皮尔森蹲下身子，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捏着。那叶子往外一拽，上面的钩子部分扎进了他的腿里，其他的则全陷入了他的右手臂中。

不过，他的腿这时候可以自由活动了。皮尔森将另外两棵植物踢到一边，东倒西歪地走进了丛林中。而那碧绿色的灌木还在他的手臂上生长着。

皮尔森一路跌跌撞撞地跑着，直到离其他植物很远了，才停下脚步。然后，他试图将最后那株灌木从他的手臂上拽出来。

那灌木缠住他的双臂，紧紧缠绕着。皮尔森又气又痛，不由得呜呜地哭了起来。他高高举起手臂，朝旁边的树干狠狠砸去。

钩子松开了。皮尔森又朝树干猛地砸去，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砸呀砸呀，一直砸到灌木松开为止。

皮尔森赶紧又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但是，皮尔森挣扎的时间持续得太长了。他身上那上百条伤口鲜血直流，血腥味儿像是一道响彻丛林的警钟。头顶上方，一片黑压压的鸟由远及近迅速飞了过来。皮尔森趴下身子，那一片黑压压的鸟从头顶掠过，扑闪着翅膀，发出愤怒的尖叫。

皮尔森一骨碌爬了起来，试图在多刺的灌木丛中找到一个躲避的地方。这时候，一只长着黑色翅膀和绯红色胸脯的巨鸟又一次俯冲下来。

这一次，它那尖利的爪子抓住了皮尔森的肩膀，然后把他又扔了下来。那鸟落到他的胸口，扑闪着一只翅膀。它用尖利的嘴啄向皮尔森的眼睛，没啄着，接着又去啄。

皮尔森拼命地扑打着。他的拳头正好击中了巨鸟的喉部，把那只鸟打翻在地。

他迅速爬进了多刺的灌木丛中。那只鸟还在头上来回盘旋着，尖叫着，企图寻找一个进攻的突破口。皮尔森向灌木丛深处挪去，挪到安全的地方。

这时候，他听到身边一阵呻吟声。

他待的时间太长了。那丛林认定他这次是必死无疑，不会放过他了。在他的身边有一只深蓝色类似鲨鱼的动物，比第一次遇到的稍微小一点儿。那家伙轻而易举地就穿过多刺的灌木丛向他迅速爬来。

皮尔森陷入天上、地下双重死亡的威胁之中。他站起身来，大吼一声，吼出心中的恐惧、愤怒和对它们的蔑视！随即便向那头深蓝色动物扑去。

那动物张着血盆大口奔将过来。皮尔森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他迷迷糊糊地看到那巨大的颚张得大大的准备给他致命的一口。

这可是真的吗？皮尔森迷惑不解，一阵恐惧突然袭来，他昏了过去。

皮尔森苏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灯光柔和的白色房间的白色吊床上。渐渐地，他的头脑清醒过来，他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完全是一次探险，他心想。必须告诉朋友们，但首先得找点喝的。也许喝它十瓶，然后去娱乐一下。

皮尔森转过头来。一直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的那位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孩站了起来，欠起身子。

“皮尔森先生，您感觉怎么样？”她问。

“好得很。”皮尔森答道，“琼斯到哪儿去了？”

“琼斯？”

“希林格尔·琼斯。他开的这地方。”

“先生，你肯定是搞错了。”那女孩告诉他，“我们的移民营是由本特利博士开办的。”

“你们的什么？”皮尔森叫道。

这时，一位男子走进房间。“护士，一切就要结束了。”那人说着转向皮尔森，“皮尔森先生，欢迎你到金星来。我是本特利博士，五号营地的总监。”

皮尔森疑惑地看着这位高大的、留着胡子的男子。他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要不是本特利扶了他一把，他早就摔倒了。

皮尔森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大部分都裹着绷带。

“这是真的吗？”皮尔森问。

本特利把他扶到窗前。皮尔森眺望窗外的实实在在的土地、围墙和远处那一片绿色丛林。

“一万分之一！”皮尔森苦笑了一下，“我真他妈的幸运！我本来是要被杀死的。”

“差不多是这样。”本特利说道，“不过，你来到这里可不是出于幸运或是什么统计学问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皮尔森先生，我可以这样说吧，在地球上生活很容易。人类生存问题已经解决了——虽说是解决了，但我想，那恐怕也不利于人类的发展。地球如今变得死气沉沉的，出生率继续下降，而自杀率却在不断上升。人们要在太空开辟新的发展空间，可几乎没有人对进入太空感兴趣。还有，如果人类要在那里生存下去的话，那就必须得配备必要的人员。”

“这样的言论我早就听过了。”皮尔森说道，“新闻短片、报纸呀——”

“你似乎对此不感兴趣。”

“我不相信这个。”

“无论你是否相信，但这却是真的。”本特利向他保证。

“你是个狂热分子。”皮尔森说道。“我不想与你争辩。假如它是真的话——那我又适合在哪儿呢？”

“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本特利说道，“我们已经试过每种诱导方式，试过各种可能的招募方式，可就是没有人愿意离开地球。”

“那是自然的。所以……”

“这是惟一可行的方法。‘探索无限’是我开的。我们把合适的候选人运送到这里来，留在丛林里，我们要观察他们如何应付险境。这就提供了一个极好的试验场——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我们来说。”

“如果我没有战胜灌木，那又会怎么样？”皮尔森问。

本特利耸耸肩。

“所以，你招募了我。”皮尔森说道，“你让我通过了你的障碍测试。而我却像一个十足的小矮人那样一路拼杀，你在关键时刻救了我。哎，你以为挑选了我，我就应该受宠若惊、感激涕零了，是吧？我就应该很快地意识到，我是一个喜欢户外活动的倒霉蛋？

我就应该深谋远虑，充满大无畏的开拓精神？”

本特利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

“现在，我想必已经成为了一名开拓先锋了？本特利，你肯定认为我是一个大笨蛋。你是否认真想过，我会放弃地球上非常惬意的生活来到这金星开荒种地吗？本特利，见你的鬼去吧！让你的整个救助计划见鬼去吧！”

“我非常理解你现在的感受。”本特利答道，“我们的方法是有点专横，但也是迫不得已呀！等你平静下来——”

“我现在完全平静下来了！”皮尔森嚷道，“别再对我大谈拯救地球的那一套说教！我想回家，回到我那舒适快乐的安乐窝。”

“你可以乘坐今晚的航班离开这里。”本特利说道。

“什么？就这样走了？”

“就这样。”

“我不明白。”皮尔森说道，“你是不是在对我进行心理测试？那可办不到——我要回家。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绑架的受害者都待在这里？”

“他们并没有留在这里。”本特利说道。

“什么？”

“偶尔，有人决定留下来。但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的反应和你一样。他们并没有发现自己会突然深深地爱上了这片土地，也没有那份想统治另一个星球的热切希望。那些只不过是小说里编造的东西。他们都想回家。不过，他们一般都答应在地球上帮助我们。”

“如何帮助？”

“充当招募人员。”本特利说道，“这确实很有意思。你可以和以前一样吃、喝、玩、乐。当你物色到一个合适对象时，你就把他带到探索无限的梦幻探险中来——就像本茨对你一样。”

皮尔森听了大为惊愕：“本茨？那个不中用的窝囊废原来是一个招募人员？”

“当然。难道你认为招募人员个个都是心明眼亮的理想主义者吗？皮尔森，他们其实就跟你一样，喜欢玩得痛快，喜欢得到特殊关照，甚至可能还喜欢做一些对人类有益的善事，只要是对他们没有任何害处。我想，你会喜欢这项工作的。”

“我可以临时试一试，”皮尔森答应道，“为了刺激。”

“我们所要求的就是这些。”本特利说道。

“但你们如何得到新的移民呢？”

“噢，这倒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几年以后，我们的许多招募人员对这里发现的事情感到好奇了，他们就会回来的。”

“那好，我就临时充当你们的招募人员吧！不过，我只是临时的，我喜欢做的时候才做。”皮尔森说道。

“那当然，”本特利说道，“来吧，你最好还是准备入舱吧。”

“别想着我还会回来。我是一个城里人，喜欢过我的舒适生活。拯救地球这种行当只是那些狂热分子的事。”

“当然。顺便说一句，你在丛林里的表现相当不错。”

“真的吗？”

本特利严肃地点点头。

皮尔森站在窗口，眺望着窗外的田野、建筑物、围墙以及远处那片自己与之较量过并差一点儿战胜了的绿色丛林。

“我们最好走吧。”本特利说道。

“是吗？那好。我就来。”皮尔森答道。

皮尔森慢慢地从窗前转过身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奋。

（闻春国 译）

偷渡者

从地球来的飞船刚着陆几个小时，我就开车赶到了火星机场。

那艘飞船上携有带钻石刀头的钻头。我一年多前就订购了这种工具，我想在别人拿走之前把它们弄到手。这并非暗示有人会偷什么东西，我们这些在火星上的人都是堪称谦谦君子的科学家。不过，因为火星上物资十分匮乏，一个有着绅士风度的科学家，也往往会利用优先权窃取他所需要的东西。

我刚把钻头搬到车上，采矿部的卡森就挥舞着一张最高紧急优先令开车赶到了。幸运的是，我来之前非常明智地在指挥官波尔克那里弄到一张最最高级别的优先令。我只分给卡森三个钻头，他就已经千恩万谢了。

卡森咔嚓咔嚓地开着他的破机车离开了，与火星红色的沙漠构成了一幅绚丽的彩色画。但在这迷人画面的背后，美丽的沙子却把他那辆破车的引擎磨损得一塌糊涂。

我向那艘地球飞船走去——并不是因为我喜欢宇宙飞船，只是眼睛想看点不一样的东西。结果，我的眼睛却看见了那个偷渡者。

他站在离飞船很近的地方，正盯着红色的沙子、烤焦了的降落坑和火星机场里的五栋建筑。他的眼睛瞪得像茶碗一样大，脸上惊讶的表情在说：“火星！我的天！”

我的心咯噔一声沉了下来。本来我今天干的活已经比我平时一个月干的还多了，现在这个偷渡者又给了我加班的机会。波尔克指挥官曾经对我说：“塔里，你很会跟人打交道。你理解他们，他们

也喜欢你。因此，我特任命你为火星安全长官。”他的赞许和任命意味着偷渡者都归我管。

今天来的这位，年龄有二十来岁，身高超过六英尺，但体重可能只有一百磅多一点，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他的鼻子在我们有益健康的火星气候下，正在转为一种亮红色。他的手脚很大，样子看起来很笨拙，在我们有益健康的火星大气里他像一条离开水的鱼，不停地张口吸气。当然了，他没有人工呼吸器。偷渡者们从来没有这种设备。

我走到他面前说：“喂，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天哪！”他说。

“感觉很奇特，对不对？”我问他，“踏踏实实地站在一个外星球的土地上。”

“一点儿不错！”那偷渡者喘着粗气。他的脸正因为缺氧而发青，当然他的鼻尖却是个例外。我决定让他再受一会儿罪。

“那么你是搭那艘运货飞船偷渡过来的？”我问，“你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就跑到这奇妙的、有魔力的、充满异国风情的火星上来了？”

“嗯，我认为你不能说我是偷渡来的，”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算是……算是……”

“算是贿赂了船长。”我帮他说完。我话音未落，他的两条又长又细的腿已经开始在摇晃了。我拿出我的备用呼吸器，把它罩在了他的鼻子上。

“打起精神来，偷渡者，”我说，“我会让你先吃点东西，然后同你进行一次严肃的谈话。”

在去餐厅的路上，他蹒跚得很厉害，我不得不一直抓着他的手臂，免得他会自己跌倒或被什么东西给绊倒。进入室内以后，我把空气浓度调高，再给他热了一些猪肉和豆子。

他狼吞虎咽地把食物一扫而光，往椅背上一靠，心满意足地笑开了脸。“我的名字叫乔尼·弗兰克林。”他说，“火星！我不敢相信我真的在这儿了。”

所有的偷渡者都这么说，当然这是指那些在旅途中活下来了的人而言。每年大约有十来个人试图偷渡，但是只有一两个人能够活着抵达。他们，或者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白痴。尽管偷渡者能成功地通过船上的多道安全检查装置，溜进一艘运货飞船，但飞船起飞时有大约二十倍的重力加速度，如果没有特殊的防护，偷渡者立刻就会被压碎；即使他活过了那一关，辐射也会置他于死地；而如果他不能及时到达宇航员舱，他就会在没有空气的货舱里窒息而死。我们在这儿建了一块特别的坟地，是专门给偷渡者预备的。

不过，还是有那么几个人熬过来了，他们满怀希望地踏上火星大地，眼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而我就是那个打破他们幻想的人。

“你到底来火星干什么？”我问。

“我这就告诉你。”弗兰克林说，“在地球上你必须和别人做得一模一样，你必须和别人想得一模一样，表现得一模一样，要不然他们就会把你关起来。”

我点点头。地球现在相当稳定，这在人类历史上还是头一次：全球范围内的和平，全球统一的政府，全球性的繁荣。地球当局希望保持现在这种状态。不过，我认为他们在压制那些无碍于社会、只追求个性独特的人这一点上做得太过火了。但是我的意见又算什么呢？可能再过个一百年形势会松动一点，但现在那些人的日子不好过。

“所以你觉得你需要新的环境。”我说。

“是的，先生。”弗兰克林答道，“我希望这在你听起来不是

太落俗套，先生，但是我想做一个拓荒者。我不在乎这有多困难。

我会干活！你会看到的，只要让我留下来，求你了，先生！我会非常努力地干活……”

“干些什么呢？”我问。

“啊？”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什么都可以干。”

“但有什么事是你会干的呢？我们的确需要一个无机化学家。

你的专长是不是正好在这个方向呢？”

“不是的，先生。”那个偷渡者回答道。

我并不喜欢做这种事，但是我非得让偷渡者们彻底地明白这个残酷、令人不快的事实。“你的专业不是化学，”我想了想，又说，“我们可能还需要一个非常优秀的地质学家。或者，说不定也需要一个统计学家。”

“恐怕我……”

“告诉我，弗兰克林，你有理工科的博士学位吗？”

“没有，先生。”

“其他学科的博士学位呢？硕士呢？你拿到了学士学位吗？”

“没有，先生。”弗兰克林凄惨地回答，“我连高中都没有读完。”

“那么你到底想在这儿做些什么呢？”我问。

“噢，先生。”弗兰克林说，“我曾经读过一些资料，上面说整个火星工程的各个项目散布在火星的各个地方，我想我可能胜任信使的差事。还有，我还会干木匠活，一些管道修理，还有……这儿一定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我给弗兰克林又倒了一杯咖啡，他看着我，大眼睛里带着恳求的神色。当谈话到达这个阶段的时候，偷渡者们看起来总是一副可怜样。他们以为火星就像七十年代的阿拉斯加，或者2000年的南极一样，是勇敢而坚定的人的新疆土。但火星不是一片新疆土。它是

一个死胡同。

“弗兰克林，”我说，“你知不知道火星工程并不能自给自足，而且有可能会永远如此？你知不知道待在这儿的每一个人每年都会花掉大约五万美元？你觉得你对得起一年五万的年薪吗？”

“我不会吃很多的。”弗兰克林说，“而且只要我干熟了我就会……”

“还有，”我打断他，“你是否知道，火星上没有哪一个人的学位是低于博士的呢？”

“我不知道。”弗兰克林小声说。

偷渡者们不知道的，我都必须告诉他们，所以我讲给弗兰克林听：科学家们在这儿也做水管工、木匠、信使的工作，同时还要做饭、打扫、维修，而且都不是在工作时间内干这些活。也许他们做得并不地道，但是至少这些活儿都有人干。其原因在于，火星上负担不起不具备特殊技能的劳动力。

我以为他听后会眼泪汪汪了，没想到他却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房间，观察着我们既狭小又破旧的餐厅里的每一件东西。他总该看到了吧，这些都是火星式的。

“好了。”我边说边站了起来，“我会给你找一个睡觉的地方，明天我们就安排你回地球去。别太难过，至少你亲眼见到了火星。”

“好的，先生。”这个偷渡者虚弱地站了起来，“但是，先生，我是不会回地球去的。”

我没有和他争辩，很多偷渡者都爱讲大话，我又怎么知道这一位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安排好弗兰克林以后，我回到了实验室，花了几个小时来干一些必须做的事……我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床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弗兰克林起床。他却不在床上。我立刻联想到了破坏行动。谁知道一个被拒绝的拓荒者会做出些什么事呢？

说不定会从哪儿翻出几枝左轮手枪来，甚至还可能引爆油箱……我在营地里焦急地一路小跑，四处搜寻着，最后在还未完工的特殊实验室那儿找到了他。

特殊实验室是我们的一项业余工程。每当我们中的一个人有半小时的空余时间，他就会去那儿砌上几块砖、刨出一张桌面，或者给一道门安上铰链。但没有人能从他从事的专业工作里抽出足够的时间，来真正地把一项业余工作干完。

弗兰克林在几个小时里完成的工作比我们所有人在几个月内做的还多。他的确是一个好木匠，而且他干活快捷利索，犹如疾风扫秋叶。

“弗兰克林！”我叫道。

“来了，先生。”他快步向我走来，“我只是想做点事来换我的饭钱，塔里先生。再给我几个小时，我就可以给这房子加一个屋顶。如果没有人要用那边的水管，我可以在明天以前把下水管铺好。”

弗兰克林的确不错。他恰恰是火星上需要的那种专业人士。依照所有人类教养和公认的标准，我本应该拍拍他的肩膀说：“孩子，学历并不是一切。你可以留下来。我们需要你。”我真的想这样说。但是我不能。火星上没有这样的先例，偷渡者不能滞留在火星上。我们这些科学家也能够做那些木工和水管活，虽然可能质量很差。再说，我们实在养不起多余的劳动力。

“你能不能不让我为难，弗兰克林？我是个心软的笨蛋。我相信你了，但是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执行规定。你必须回去。”

“我不能回去。”弗兰克林轻声地说。

“啊？”

“如果我回去，他们就会把我关起来。”弗兰克林说。

“好吧，告诉我为什么。”我呻吟了一声，“但是请长话短说。”

“好的，先生。就像我跟你说过的那样，”弗兰克林说，“在地球上，你必须和别人做得一样，和别人想得一样。嗯，这在以前还没什么，但是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个真理。”

“你说什么？”

“我发现了一个真理。”弗兰克林骄傲地说，“我是在无意中发现的，但那真的很简单。那太简单了，我就把它教给了我妹妹，如果她能掌握，那么任何人都能。接着，我试图把它传授给每一个人。”

“说下去。”我说。

“噢，没人理解我，他们都很生气，说我是个疯子，应该闭上嘴，但是我做不到，塔里先生，所以当他们想把我关起来时，我就来火星了。”

哦，这可真是太棒了，我想。弗兰克林正是我们在火星上需要的人。一个善良、老派的宗教狂热者，来向我们这些铁石心肠的科学家传教。他正是我需要的治病良方。现在，如果真把他遣回地球，送进监狱，我会终身为此感到内疚的。

“这还没完呐。”弗兰克林说。

“你是说这个倒霉的故事还有下文？”

“是的，先生。”

“接着说吧。”我边说边叹了一口气。

“他们也要抓我的妹妹。”弗兰克林说，“你知道，在她明白真理以后，她也像我一样很想把它传授给别人。要知道，那确实是真理啊。所以现在她只好藏起来，直到……”他抹了一把鼻子，可

怜地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想在你面前表现出我在火星上的用场，然后我的妹妹也可以加入到我的行列，然后……”

“停！”我打住他的话头。

“好的，先生。”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我告诉他，“我已经听你讲得够多了。”

“你想听我告诉你这一真理吗？”弗兰克林热切地说，“我可以解释……”

“一个字也不要说了。”我吼道。

“是的，先生。”

“弗兰克林，我无能为力，帮不了你，真的。你的资格不够，我也没有让你留下的权力。但是我将做一件我惟一能做的事，我会在指挥官面前为你说情。”

“噢！太感谢你了，塔里先生。你能不能向他解释我还没有完全恢复在旅途中消耗的体力？一旦我恢复了体力，我会显示给你看……”

“当然，当然。”我答道，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指挥官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我的空气调节器出问题了一样。

“这个，塔里，”他说，“你是知道规矩的。”

“当然。”我答道，“但是他真的会很有用，而且我也不愿意把他送回去交给警察。”

“让一个人待在火星上一年要花五万块钱。”指挥官说，“你觉得他值……”

“我明白，完全明白。”我说，“可他的境遇是这么可怜，他又是那么的热切，再说我们也需要……”

“所有的偷渡者都很可怜。”指挥官答道。

“好吧。说到底，他们是低级人类，不像我们这些科学家。所以他就得回去。”

“埃德，”指挥官平静地说，“我能感觉到因为这件事我们之间产生了隔阂。现在，我把决定权交到你手上。你知道火星上的每一个职位每年都有接近一万人申请。我们把比我们自己条件还好的

人都回绝掉了。大学里的孩子们为了这里的某个职位学习了好多年，最后才发现这个职位已经给别人了。考虑到这些，你真的还觉得弗兰克林应该留下来吗？”

“我……我……噢，该死的，不应该，如果你这么讲的话。”我仍旧有些愤愤不平。

“有其他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吗？”指挥官问道。

“当然没有。”

“我们的处境很尴尬，火星向许多人发出召唤，但只有极少数人会被选中。”指挥官谨慎地说，“我们需要一片新的疆土。我也想让火星成为一个门户大开的殖民地。总有一天我们会做到的，但是必须得等到我们能够自给自足的时候。”

“好吧。”我不得不表示同意，“我会安排的，把那个偷渡者送回去。”

我回去的时候，弗兰克林正在为特殊实验室安装屋顶，看看我的脸色，他就应该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我爬上我的吉普车向火星机场开去。我必须严厉地批评一下那艘运货飞船的船长，是他允许弗兰克林上船的。这种事发生得太多了。这个小丑必须把弗兰克林再送回地球去。

那艘运货飞船停靠在发射坑里，船头冲着太空。克拉克森，我们的原子学专家，正在为它的起飞作准备。

“这东西的监护人在哪儿？”我问。

“没有船长。”克拉克森答道，“这是一种无人驾驶的型号，由无线电遥控的。”

我顿时感到心跳加快了许多：“没有船长？”

“没有。”

“有船员吗？”

“在无人驾驶飞船里不会有船员。”克拉克森说，“这个你应该知道，塔里。”

“这么说来，”我激动地问，“船上也没有氧气？”

“当然没有了！”

“也没有辐射防护？”

“对啊。”克拉克森瞪着我。

“也没有隔热装置？”

“有，不过只能保证外壳不被熔化。”

“我想它起飞时用的是最高加速度，大约三十五倍的重力加速度。”

“当然。”克拉克森回答，“飞船上没有人，这样会更经济。

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匆匆离开，一路狂奔地开着吉普车回到了特殊实验室。这时，我不仅感到心跳加速，全身的血液也都沸腾起来了。

人类是不可能在那样的旅行中存活下来的，绝对没有可能。一百亿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这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

当我到达实验室的时候，弗兰克林已经把屋顶装好了，他正在安装地上的那些管道。现在是午饭时间，开矿区的几个人正在那儿帮他的忙。

“弗兰克林。”我叫了他一声。

“是的，先生。”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问道，“弗兰克林，你是搭那艘运货船来的吗？”

“不是，先生。”他回答，“我曾试图告诉你我没有贿赂船长，但是你不……”

“那么，”我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怎么来的呢？”

“应用了那个真理啊！”

“你能做给我看吗？”

弗兰克林想了一会儿，“这次旅行差不多耗尽了我的体力，塔里先生，”他说，“但是我想我能。”

刚说完，他就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眨巴着眼睛。然后开矿区的一个人指了指头顶。

弗兰克林就在那里，飘浮在大约三百英尺的空中。

眨眼间，他又站在我身旁了，他的鼻子皱缩着，因为寒冷而变红了。

这看上去像一次瞬间传送。哦……我的天。

“这就是那真理吗？”我问。

“是的，先生，”弗兰克林说，“这是另一种的观察角度。一旦你认识到它，真正地认识到它，你就能做很多事情。但是在地球上他们管这个叫什么……对，叫幻觉，他们认为我在蛊惑人心，还……”

“你能传授这个真理吗？”我问。

“当然能。”弗兰克林说，“不过，这也许会需要一点儿时间。”

“那没关系。我们花得起时间。是的，时间算什么，在学习上花点儿时间会很有价值的……”

要不是弗兰克林急切地打断了我，我不知道还会这样胡言乱语多久。

“塔里先生，这么说我可以留下了？”

“你不但可以留下，弗兰克林，实际上，如果你打算逃跑，我还会开枪毙了你。”我开玩笑似的对他说。

“噢，谢谢你，先生！那我妹妹呢？她能来吗？”

“呃……”我想了想，“是的，绝对可以，你的妹妹可以来。她任何时候……”

我还没说完，就听到周围人群中发出了一片惊讶的尖叫声。顿时，我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非常缓慢地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那里。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眼睛睁得像茶碗。她像一个梦游者一样瞪眼环顾着四周，咕哝着：“火星！我的天！”然后她转向我，红着脸向我表示歉意，“对不起，先生，我……我刚才一直在偷听。”

（西 丫 译）

土著人问题

爱德华·丹顿是一个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早在孩提时代，他就表现出离群索居的某些苗头。这本来应该引起他父母的足够重视。作为父母，应该毫不迟疑地把他带去看资深的青少年心理学医师，进行心理咨询，他们自然可以找出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丹顿的儿童心理具有这种不合群的倾向。然而，丹顿的父母并没有重视这一问题。他们大概以为孩子可塑性强，自己以前不是也一样吗？

树大自然直。

可是，丹顿从来也没有改掉过这一毛病。

在学校，诸如群体文化适应、同胞和睦相处、价值认同、社会习俗判定此类在现代社会中正常生活所必须掌握的一些课程，丹顿几乎没有一门获得了及格学分。由于他缺乏足够的理解能力，丹顿根本无法在这个现代社会中正常地生活下去。

丹顿过了多年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从他的外表来看，绝对没有人能看出丹顿缺乏起码的与人相处的能力。他身材高大、健壮，碧绿的眼睛，有朝气，性情随和。光凭表面直觉，丹顿还真是迷住了不少姑娘的芳心。其中几个一提到他便赞不绝口，那言下之意就是准备把他当作未来丈夫的候选人。

不过，即使是再傻的女孩也不难看出丹顿的不足之处。游戏刚刚开始，集体舞蹈才进行几个小时，他就有点萎靡不振了。在十二人桥牌游戏中，丹顿经常是心不在焉，别人不得不一再让他重新叫牌，弄得其他十一位玩家十分扫兴。此外，他还非常讨厌地铁演习。

丹顿努力想掌握这项传统集体活动的实质。在与他的队友们臂挽臂连在一起之后，他竟然不顾一切地闯进了一节地铁车厢，试图在另一队强攻对面车门之前占领它。

本队的队长朝他喊道：“队员们，往前冲！我们要把这节车厢开到洛克威！”而对方队队长则对喊道：“千万不要！伙计们，集合！这是布朗克斯区公园，要不就算失败！”

丹顿于是挤在密集的人群中艰难地往前冲。笑容浮在脸上，可那忧郁的皱纹却挂在他的嘴角和眼角。他当时的女友问：“爱德华，你究竟是怎么搞的？你不是在闹着玩吧？”

“当然是闹着玩的。”丹顿气喘吁吁地答道。

“可你现在并不是在闹着玩！”那女孩哭了起来，茫然不知所措，“爱德华，难道你不知道这是我们祖先结束侵略的方式吗？历史学家说，是地铁演习阻止了一次全面的氢战。我们也要进行演习，经历侵略和反抗，我们必须用一种适当的传统游戏来化解某些人心中的侵略念头。”

“是的，我知道，”爱德华·丹顿说道，“其实，我喜欢这个。我——噢，我的天哪！”

就在这时，第三队冲了进来，他们手挽手唱了起来：“卡纳西，卡纳西，卡纳西！”

就这样，丹顿又失去了一位女友。因为，她觉得跟了丹顿显然没有任何前途。不合群是永远也无法掩饰的。显而易见，在缅因州洛克波特市到弗吉尼亚州洛夫克市的这段纽约地铁里，丹顿绝不可能快乐。正因为如此，在其他任何地铁中，他同样也不会快乐的。

丹顿曾经试图克服自己的这些缺点，但是徒劳无益。不仅如此，他的其他毛病也开始显现出来。由于广告投射对视网膜的影响，他的眼睛开始出现散光；由于歌舞广告，他经常出现耳鸣现

象。医生警告他，光凭症状分析永远也不可能消除他的这些身心失调症状。此言差矣！真正需要进行治疗的，是丹顿的基本神经机能病以及不合群问题。不过，这一点丹顿实在无能为力。

于是乎，丹顿觉得还是走为上策。他要逃离这个世界。在地球上无立足之地，而到了广阔的太空世界，说不定就会有着无限的发展机会。

在过去的两个世纪，数百万精神病患者、神经过敏者、心理变态者和各种狂热分子纷纷投奔其他星球。早期的探索者采用麦克尔森驱动装置作为飞船的动力。这种飞船从一个星系飞向另一个星系，往往要花费二十至三十年的时间。现在，新型飞船采用GM亚太空力矩转化器作为动力，这样，同样距离的太空飞行几个月就可以完成了。

不爱走出地球家园的人自然是善于社交。每当失去一位朋友他们都会大发感慨，一旦得到额外的生育机会，他们更是欢欣鼓舞。

到了二十七岁，丹顿决定离开地球，开始环游太空。当他把他的准生证交给他最要好的朋友艾尔·特莱夫时，那简直是一个让人落泪的感人场面。

“哎呀，爱德华。”特莱夫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将那本小小的珍贵证书在手里翻来翻去，“你不知道这对我和米特尔是多么的重要。我们一直想要两个孩子。现在，因为你——”

“甭客气。”丹顿挥挥手，一副不屑的样子，“无论我到哪里，我都不需要任何生育许可证。实际上，我可能无法养育孩子。”这句话他是刚刚想起的，于是顺便补充了一句。

“那岂不让你感到伤心吗？”艾尔问。他总是牵挂着朋友们的健康和快乐。

“我想是这样。不过，过一段时间之后，也许我还可以找到一位移民外星的女孩。与此同时，还可以净化自己。”

“说得对极了。你准备选择什么工作呢？”

“植物园艺。说不定我还会成为行家里手呢！”

“你很有可能。”艾尔答道，“哎，伙计，那就祝你好运，伙计。”

一旦准生证没了，木已成舟，丹顿就只有大胆地往前闯了。丹顿交出了他的遗产，作为交换，政府为他提供了不受限制的免费交通和为期两年的基础设备使用期和经费。

丹顿随即便离开了地球。

他尽量避开人口较为密集的地方。这些地方一般都把持在一些狂热的小集团手里。

他可不想去考兰尼II星那种地方。在那里，一台巨型计算机成立了一个数学王国。

丹顿对诸如赫尔5号星球这些地方也没有任何兴趣，342位极权主义者在急切地策划着征服整个银河系。

在经过农耕星球时，他绕了过去。那种死气沉沉、处处要求循规蹈矩的地方，只适合于那些极端的健身理论和实践活动。

后来，他来到赫多尼亚星球。他曾经也考虑过在这个众所周知的星球上定居下来。但是，尽管赫多尼亚人活得很开心，但据说他们的寿命一般都很短暂。

于是，丹顿决定来个远距离旅行，继续向太空深处飞去。

丹顿来到了采矿星球。这个到处是岩石的阴暗的星球只住着寥寥几个人。那些神情忧郁、留着胡须的男人动不动就大动肝火，诉诸于暴力。最后，他来到了新的领地。这些无人居住的星球是过去距离地球最遥远的地方。丹顿巡视了其中几个，最后找到了一个至今还没有智能生命的星球。

这是一个静谧的水泽之国，中间点缀着一些大的岛屿。这里丛林茂密，养育着丰富的鱼类和各种猎物。飞船船长以公证人的身份正式确认丹顿对这个星球的所有权。丹顿把它命名为新塔希提岛。

快速勘察表明，其中一个大的岛屿要比其他岛屿优越得多。于是，他就决定在这里着陆。

在这里，他开始建设自己的营地。

一开始要做的事还真是不少。丹顿用枝条和编织草带在靠近银色海滩的地方盖起了一座房子。他还制作了一根用来捕鱼的长矛和几张渔网。最后他开辟了一个植物园，而且欣喜地发现，这里，每天早晨七点至七点半都要下一场暴雨。在热带阳光和丰沛雨水的滋润下，植物园中的植物生长得非常茂盛。

总之，新塔希提岛是一座天堂。要不是后来出了点问题，丹顿可能会一直在那里活得舒舒服服、乐不思蜀了。

那个他认为最能让他全身心投入、不想其他杂念的植物培植，结果搞得是一塌糊涂。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白天黑夜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女人，一连好长时间都在默默吟唱着爱情歌曲，当然，是在热带地区一轮圆月那橙色的光亮下。

这样下去对身体健康可没有什么好处。绝望之中，他让自己全身心投入其他的业余活动之中。首先是画画。但不久他又不画了，改为旅行。旅行发腻了，便搞起了作曲。但后来这个也放弃了，他利用本地的各种石料雕刻了两座巨型雕塑。完成这些后，他又试图再做点其他什么的。

其他好像没有什么事可做了。他的植物园用不着照料也能长势良好。作为地球上的物种，它们完全扼杀了另一个世界植物的生长。鱼儿成群结队地进入他的网中，只要他想吃肉，随手捞上一网就可以使他够吃够喝了。他发现自己又在没日没夜地想着女人——高挑的、小巧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还有棕色皮肤的女人。

有一天，丹顿发现自己开始想着火星上那些讨人喜爱的女人，想着地球人以前无法做成的事情。后来，他终于明白，自己必须采取什么重大行动了。

可是，该做什么呢？他不知道如何发出求救信号，更不知道如何逃离新塔希提岛。正当他沉思默想考虑这个问题时，一个黑点出现在海滨上空。

丹顿看到那黑点越来越大。他看着看着，觉得自己紧张得快喘不过气了。他害怕那东西又像以前一样变成了一只鸟或一只巨型昆虫。那黑点的体积在继续增大。不久，他可以看见那闪闪发光的银灰色引擎。

一艘太空船飞来了！这下，他不再是孤独一人了！

那飞船盘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着陆了。丹顿换上他最好的长方形印花布——这是一件他认为特别适宜于新塔希提岛气候的南海服装。洗完澡，他细心梳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观看着太空船降落。

那是一只古老的麦克尔森驱动型飞船，丹顿原以为这种飞船早已退役了。不过，这只飞船显然已经飞行了很久，船身到处留有凹陷和划痕，显得非常陈旧，但它的样子似乎还不服老。它的名字高傲地刻在船头上——哈特人部落。

人们经过漫长的太空旅行，一般都会急需补充新鲜食物。丹顿为太空船旅客采摘了一大堆水果。正好在哈特人号于海滩着陆时，非常雅致地堆码好。

一扇窄窄的舱门开了，走出了两个男人。他们都配备有步枪，从头到脚穿得一身黑色。他们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丹顿快步跑了过去：“嗨，欢迎你们来到新塔希提岛！朋友，我很高兴见到你们！你们带来了什么最新消息——”

“站住！”一个男人大声喝道。那人大约五十岁，高高的个子，瘦骨伶仃，粗糙的脸上布满了伤痕。他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睛仿

佛是两枝锋利的箭射向丹顿。他将枪口对准丹顿的胸膛。旁边的男子是一位年轻人，虎背熊腰，宽宽的脸膛，身材不高却很结实。

“我怎么啦？”丹顿停下脚步问。

“你叫什么名字？”

“爱德华·丹顿。”

“我叫西蒙·史密斯，”那位瘦高个介绍道，“哈特族的军事首领。这位是杰迪基亚·弗兰克，我的副统帅。你怎么说起英语来了？”

“我一直说的是英语。”丹顿答道，“你瞧，我——”

“其他人都哪儿去了？他们藏在哪里？”

“没有其他人，这里只有我。”丹顿看着太空船，看见了每个出口处男男女女那一张张的面孔，“我采摘了这堆水果恭候你们大家。”丹顿站在水果堆旁朝他们挥着手，“我想，你们在经过漫长的太空旅行之后需要吃一些新鲜的食物。”

一位留着金黄色短发的漂亮女孩出现在舱门口：“父亲，我们可以出来了吗？”

“不！”西蒙喊道，“这里不安全。安妮塔，进去。”

“那我就在这里观看。”她答道，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盯着丹顿。

丹顿也盯着她，一股淡淡的、异样的激情传遍了他的全身。西蒙说道：“我们接受你的馈赠，但是，我们不会吃的。”

“为什么不吃？”丹顿想知道其中的理由。

“因为，”杰迪基亚说道，“我们不知道你们的人在给我们的食物中下了什么毒。”

“下毒？瞧，那我们就坐下来谈谈这个问题吧。”

“你在想什么？”杰迪基亚问西蒙。

“正如我所料想的那样。”军事首领说道，“一味奉承、讨好，其中必然有诈。他的人是不会自己出来的。我敢打赌，他们埋伏在某个地方。我想，给他一个教训是比较合适的。”

“对。”杰迪基亚笑嘻嘻地附和道，“让他们尝尝文明的厉害。”说着，他端起枪对准丹顿的胸口。

“嗨！”丹顿后退一步，大声喊道。

“父亲，可他什么也没干呀！”安妮塔问。

“这正是关键所在。杀死他，他就什么也干不成啦！惟一恭顺的土著人成了一个死人。”

“这样，”杰迪基亚插了一句，“其他的人就会明白我们说话算数。”

“这不公平！”安妮塔愤愤不平地叫了起来，“长老会——”

“现在不是由长老会来领导。第一次在外星登陆属于紧急状态。在此期间，我们实行的是军事管制。我们可以见机行事。记住LanII星上的教训！”

“等一下。”丹顿说道，“你们全搞错了。这里只有我，没有别人，没有任何理由去——”

一颗子弹射在他的左脚附近，溅起了一阵沙土。丹顿奔向丛林，掩蔽起来。另一颗子弹嗖地从他边飞过，第三颗子弹在他钻进茂盛得如同热带丛林的灌木丛时，击中了他耳边的一条细枝。

“在那儿！”丹顿听到西蒙的咆哮声，“应该给他们一个教训！”

他继续跑着，直到自己与那探索太空船拉开了大约半英里的距离才停下脚步。

丹顿用一些本地的香蕉和面包果做了一顿清淡的晚餐。吃过后，他试图想弄明白自己与哈特人之间在哪里出了问题。他们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呀？他们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是个地球人，独自一人，手无寸铁，而且自己对他们友好相待，可他们还是朝他开枪——作为给反抗他们的人的一个教训。教训谁呀？对于肮脏的土著人来说，他们又想教训谁呢……

问题就在这儿！丹顿肯定地朝自己点点头。哈特人想必认为他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土著人，而且认为他的部族成员就埋伏在丛林之中，正伺机屠杀刚刚登陆的外星人。这一假设实际上还算是符合逻辑。他在这个遥远的星球上，没有一艘太空船，只系了一块腰布，全身的古铜色。他正是他们想象中的一个荒无人烟的星球上的土著人的样子！

“那他们认为我又是在哪里学的英语呢？”丹顿问自己。

整个过程说起来有点荒唐可笑。他开始走向太空船，他肯定可以在几分钟内消除他们之间的误会。可走了几码远，他又停了下来。

夜幕临近。在他的身后，天空布满了灰白色的云。陆地上升起了一缕缕深蓝色的烟雾，缓缓地向海边飘去。丛林里充满了不祥的声响，丹顿早就发觉这种声响其实并无什么危险性。但新的外来者往往并不这样认为。

这些人好斗，丹顿提醒自己。没想到自己贸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迎接他的却是夺命的子弹。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钻过那些杂乱无章的丛林植物。出来后，一个古铜色的人全身变成了深褐色和墨绿色。走到太空船附近时，丹顿悄悄爬过茂密的灌木丛，朝下面低缓的沙滩望去。

移民们已经走出了他们的太空船。他们这群男男女女包括小孩在内共有几十个人，个个穿着厚厚的黑色衣服，热得浑身冒汗。他们没去理会丹顿送来的本地水果，相反，他们在太空船边展开了一张铝制桌子，摆上了一些单调的食物。

丹顿发现，在人群四周有几个男人端着步枪，身上挂着配备的弹药带。显然，他们在站岗放哨，一边密切注视着附近的丛林，一边忐忑不安地望着头顶上黑压压的天空。

西蒙举起一只手，人群随即鸦雀无声。

“朋友们，”军事首领发表讲话，“我们终于回到了我们盼望已久的家！看哪！这里是一个到处有牛奶、蜂蜜，物产丰富的地方。想一想我们走过的漫漫征途，想一想我们遇到过的千难万险，想一想我们经历过的无数次探索，难道这不值得吗？”

“兄弟，完全值得！”人群齐声喊道。

西蒙又抬起双手，示意人们安静下来：“目前，还没有任何文明人到过这个星球。我们是第一个到达的，所以，这里是属于我们的。但是，我的朋友们，这里也有千难万险。谁知道丛林里藏有什么怪物呢？”

“大不了就是金花鼠那么大的东西。”丹顿自言自语，“他们怎么不问我呢？我可以告诉他们。”

“谁知道海底深处游着什么巨型怪兽呢？”西蒙继续说道，“我们知道一件事：这里有一个土著人，衣不蔽体，野蛮、残忍，而且还狡诈得很，没有道德规范，土著人都是这样。当然，我们必须处处提防着。如果他们不干涉我们，我们将和他们和平相处。我们将带给他们文明的果实和文明的花朵。他们可能会接受友谊。朋友们，时刻牢记：没有人知道一个野蛮人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们的思维并不是我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的道德观并不是我们的道德观。我们不能相信他们；我们必须始终保持警锡。一旦出现可疑情况，我们必须先发制人！记住我们在LanII星上的教训！”

人们鼓掌欢呼，唱起了赞歌，然后开始共进晚餐。夜幕降临，探照灯从太空船上扫射出来，把沙滩照得如同白昼。哨兵在来回巡逻着，个个紧张地缩着脖子，荷枪实弹。

丹顿看到移民们抖开睡袋，在太空船船腹下准备睡觉。他们虽然担心遭受突然袭击，可他们不愿意在太空船里再憋上一晚。他们需要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新塔希提岛巨大的橘黄色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哨兵巡逻着，不时呼喊口号，然后聚集在一起彼此安慰、相互保护。一听到丛林中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看到什么影子，他们便端枪一阵猛射。

丹顿爬回了丛林，他靠在一棵树后休息了一个晚上。那里比较安全，可以躲避射来的流弹。今天还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时机。哈特人太神经过敏了。他相信明天白天以一种简单的、直截了当和理智的方式解决问题更好一些。

问题是那些哈特人似乎并不怎么通情达理。

第二天早晨，形势变得乐观起来。丹顿等待哈特人吃完早餐，然后朝沙滩那边走去。

“站住！”哨兵们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那个野蛮人回来了！”一个移民喊道。

“妈妈，”一个小男孩哭了起来，“不要让那个坏人吃了我。”

“亲爱的，别怕。”男孩的妈妈安慰道，“你爸爸身边有枪，野蛮人要是过来就把他打死。”

西蒙冲出太空船，盯着丹顿：“好吧，你！过来吧！”

丹顿小心谨慎地穿过沙滩。由于过度紧张，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丹顿走向西蒙，张开双手，向他表明自己是赤手空拳来的。

“我是这群人的头领。”西蒙自我介绍，他的语速很慢，好像自己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我是这些人的头领，你是你们部族的头领？”

“你用不着这样说话嘛！”丹顿说道，“我简直不明白你的话。昨天，我告诉过你，我没有别的部族成员，这里只有我。”

西蒙气得脸色煞白：“你最好跟我老实一点，否则，你会后悔的。眼下，你的部族成员在哪儿？”

“我是地球人。”丹顿叫道，“你聋了吗？你听不见我在说话？”

这时候，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角质架眼镜的矮个子老头儿和杰迪基亚一起走了出来：“西蒙，我想，我还没有见过我们的客人呢！”长者说道。

“贝克尔教授，”西蒙政道，“这个野蛮人声称他是一个地球人，还说他的名字叫爱德华·丹顿。”

教授朝丹顿的长方形印花巾、深褐色皮肤和长满老茧的双脚看了一眼。“你是地球人？”他问丹顿。

“当然是。”

“沙滩那边的石头雕像是谁雕刻的？”

“我雕刻的。”丹顿答道，“不过，那只是一种精神疗法。你看——”

“显然是一件原始作品。那种风格上的模仿，这些鼻子——”

“当时，那只是一个意外。瞧，几个月以前，我乘坐一艘太空船离开地球——”

“它采用了什么动力？”贝克尔教授问。

“采用的是一种GM次空间转矩变换器。”贝克尔点点头，丹顿继续讲述道，“唉，我对考拉尼和赫尔5号这些星球不感兴趣。而赫多尼亚这地方对我这个浪子来说实在是太好玩了。我放弃了到采矿星球和农场星球去开发的机会，让政府的太空船把我留在这里。这个星球已经以我的名字注册为新塔希提岛。但是，我在这里越来越感到孤独，所以，你们的到来令我感到高兴。”

“噢，教授，您是怎么想的？”西蒙问。

“令人吃惊，”贝克尔低声答道，“确实令人吃惊。他对英语口语的掌握表明他具有相当高超的智能。这也是我们在野蛮社会经

常遇到的一种现象，即他们具有一种相当发达的模仿能力。我们的朋友丹达（他原来的名字想必应该是这样）可以告诉我们许多有关部落的传奇故事、神话、歌曲和舞蹈——”

“可我是一个地球人！”

“不，我可怜的朋友。”教授委婉地纠正道，“你不是。显然，你曾经遇到过地球人。我想大概是某位商人在这里停下来进行飞船维修吧。”

杰迪基亚说道：“有证据表明，曾经有一艘太空船短时间在这里登陆过。”

“嗯，”贝克尔教授微笑着说，“正好验证了我的假设。”

“那可是一艘政府的太空船。”丹顿解释道。“那飞船把我送到了这里。”

“说来很有趣。”贝克尔教授又滔滔不绝地演讲起来，“他的经历本来还有几分合理性，可每到关键的地方便掺杂了一些神话色彩，让人无法置信。他声称那个飞船由一个‘GM次空间转矩变换器’提供动力——这可就是胡说八道了，因为，惟一的深空传动装置就是麦克尔森。他声称，那次从地球过来的航行是几个月（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明白，一次星际间的太空飞行要花费几年时间）。

不过，我们知道没有任何太空飞船的驱动装置可以达到那样快的速度，哪怕是理论意义上的。”

“这种飞船可能是在你们离开地球之后开发出来的。”丹顿说道，“你们离开地球有多长时间了？”

“哈特飞船是在一百二十年前离开的。”贝克尔傲慢地答道，“我们差不多已经是第四、第五代了。还有，”贝克尔转向西蒙和杰迪基亚，“我注意到，他试图想出似乎合理的地名来，比如根据拟声方法编造出考拉尼、赫尔和赫多尼亚这些名字来。可究竟有没有这些地方，他根本就不在乎。”

“有！”丹顿说道。

“在哪里？”杰迪基亚厉声问道，“给我找出它们的方位来！”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领航员。我想，赫尔就靠近牧夫座，也许是仙后座。不，我敢肯定它就是牧夫座——”

“朋友，我很抱歉。”杰迪基亚说道，“你可能没有想到吧，我就是一个领航员。我可以让你看看星系图。图上根本没有这些地方。”

“你们的星系图过时一百年了！”

“那么，星系的问题就到此为止吧。”西蒙说道，“哎，丹达，你们部族成员到哪儿去了？他们为什么要躲避我们？他们有什么计划？”

“简直是无稽之谈。”丹顿抗议道，“我怎么能让你们相信呢？我是一个地球人。我生在、长在——”

“够了。”西蒙突然怒斥道，“如果说我们哈特人有什么不能忍受的话，那就是土著人的顶撞。丹达，你快说吧，你们的人在哪里？”

“只有我一个人。”丹顿还是那句话。

“你要守口如瓶？”杰迪基亚咬牙切齿地说道，“也许该让你尝尝皮鞭的滋味——”

“慢着，慢着。”西蒙说道，“他的部族成员会出来领取救济物资的。土著人总是这样。丹达，你也可以到那边一起干，帮助我们卸下救济物资。”

“不，谢谢。”丹顿答道，“我要回——”

杰迪基亚挥起一拳，打在丹顿的牙床上。丹顿踉跄了几步，差一点儿失去了平衡。

“首领说了不许顶撞！”杰迪基亚吼道，“你们土著人怎么这样懒惰？你只要一卸完珠子项链和印花棉布，我们马上就会付你钱的。现在就去干活。”

这似乎是有关这一话题的最后的一句话。就像以前上千颗不同星球上那千百万个土著人一样，丹顿加入了移民们长长的卸货队伍，把物资卸下太空船。

傍晚时分，货物卸完了，移民们都聚集在沙滩上休息。丹顿坐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试图想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正当他沉思默想的时候，安妮塔端着一壶水走了过来。

“你认为我是土著人吗？”他问。

安妮塔坐在丹顿的身边：“我真的看不出你不是土著人还会是其他什么人。人人都知道一艘飞船能飞多快，而且——”

“你们离开地球之后，时代已经变了。他们那时已经在某个行星上着陆了，对不对？”

“当然。哈特飞船去了赫加斯特拉I号星球，但那里不够富饶。

所以，下一代便转移到了科特迪，然而，玉米发生了遗传突变，差一点儿把他们彻底毁灭了。于是，他们又飞往LanII号星球。他们以为那里将会成为一个永久的家园。”

“后来怎么样？”

“那些土著人，”安妮塔伤心地说着，“我以为，他们对我们非常友好。刚开始，人人都以为我们完全控制着局面。后来有一天，我们与土著人之间爆发了战争。虽然他们只有长矛之类的武器，但他们人多势众，所以，我们的飞船又被迫离开了。我们便来到这里。”

“噢，”丹顿叹道，“难怪，你们对原土著人那么紧张呢！”

“这个，当然。在遇到紧急情况时，我们处于军事管制之下。

那就意味着由我的父亲和杰迪基亚指挥。但只要紧急状态过去了，我们的哈特政府就会将权力接管过来。”

“谁领导政府？”

“一个长老会。”安妮塔答道，“几个厌恶暴力、心地善良的人。如果你和你的人确实是和平友好的话。”

“我没有任何人。”丹顿不耐烦地说道。

“——那么，在长老会统治下，你会经常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安妮塔最后说道。

他们坐在一起，望着落日。丹顿注意到，晚风撩起她的头发，将那如丝般的秀发吹到了她的额前，晚霞把她的面颊和嘴唇映照得楚楚动人。丹顿心里一阵颤动。他告诉自己，这是夜晚变得寒冷的缘故。安妮塔一直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她的孩提时代。这时，她发觉自己难以讲完她的故事，甚至无法继续她那一连串的思绪。

很快，他们的手不知不觉地碰到了一起。指尖接触了，紧紧握在一起。久久地，他们一句话也不说。最后，他们轻轻地、久久地亲吻着。

“混蛋，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人走了过来，高声问道。

丹顿抬起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他那壮实的脑袋在月光下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轮廓，他那双拳头背在身后。

“杰迪基亚，请……”安妮塔说道，“别在这里逞能。”

“起来。”杰迪基亚用一种来者不善的语气命令丹顿，“你站起来。”

丹顿站了起来，双手几乎攥成了拳头，等待着。

“你，”杰迪基亚转向安妮塔，“你想给你的部族和整个哈特人带来耻辱吗？你疯啦？你不能与一个肮脏的土著人瞎胡闹。你还是保持一份自尊吧！”然后，他又转向丹顿，“你得学点儿什么了，好好学学。土著人不得玩弄我们哈特女人！现在，我要在这儿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让你铭心刻骨。”

扭打了不到几个回合，杰迪基亚便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地上。

“快来呀！”杰迪基亚喊道，“土著人造反了！”

太空船里传来了报警铃声，警报声响彻夜空。经过长期紧急状态演练的女人和孩子迅速撤回太空船。男人们立即拿起步枪、机关枪和手榴弹，向丹顿挺进。

“这只是一个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事。”丹顿喊道，“我们之间存在一点分歧，仅此而已。这里根本就没有任何土著人。只有我一个人。”

哈特最高首领命令道：“安妮塔，快，赶快撤回去！”

“我没有看见任何土著人。”那女孩坚定地说道，“其实，那也不是丹顿的错——”

“回去！”

安妮塔撤离是非之地。丹顿没等机关枪开火，便迅速钻进了丛林。

丹顿匍匐前进了五十码，然后起身没命地奔跑起来。

所幸的是，哈特人没有去追他。他们只是在他们的飞船附近设立了警戒，保护着他们的登陆场和一条狭窄的丛林延伸带。丹顿听到外面彻夜都是枪声、叫喊声和让人揪心的哭声。

“那里有一个！”

“快，机关枪开火！他们在我们背后！”

“在那儿！在那儿！我打中一个！”

“不，他跑了。他在那儿……你瞧，他在树上！”

“开火，伙计，快开火！”

在哈特人击溃想象中的野蛮人进攻的整个夜晚，丹顿躲在丛林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

黎明时分，枪声终于平静了下来。丹顿估计昨晚可能浪费了一吨的弹药，成百上千棵树木被拦腰打断，几亩的草地被踩成了泥浆，丛林变成了一个无烟弹药的靶场。

丹顿时断时续地睡着了。

约莫中午时分，他一觉醒来，听到有人穿过下层灌木朝这边走来。丹顿退到了丛林深处，用本地的香蕉和芒果为自己做了一顿饭。然后，他决定把一些事情从头到尾仔细想一想。

可是，什么也想不出来，他的心里只有安妮塔。他在为失去她而不停地叹息。

整整一天，丹顿郁郁寡欢地在丛林里徘徊着。到了傍晚，他又听到有人穿过下层灌木朝这边走来。

他转过身，向小岛深处走去。后来，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丹顿！丹顿！等一等！”

原来是安妮塔。丹顿犹豫起来，不知道该如何行事。安妮塔可能已经决定离开她的部族，跟他一起生活在这片碧绿的丛林中。不过，更现实的是，她很有可能是作为一个诱饵被哈特人派遣出来的，带着一群男人来消灭他。他怎么能知道安妮塔究竟忠诚于谁呢？

“丹顿！你在哪儿？”

丹顿提醒自己，他们之间绝不可能有任何结果。她的人已经表明他们对土著人的看法。他们永远也不会相信自己，而且始终都想置他于死地……

“丹顿，请出来！”

丹顿耸耸肩，循声朝她走去。

他们在丛林中一块小小的空地里相遇。此时此刻，安妮塔的头发一片零乱，身上的卡其衫被丛林里的多刺植物挂破了，但对丹顿来说，再没有一个比她更可爱的女人了。此时，他忽然觉得她是来

与他一起私奔的。

后来，他突然发现，几个武装人员在离安妮塔五十码的地方一路尾随着她而来。

“这没什么。”安妮塔解释道，“他们并不是来杀你的，他们来只是为了保护我。”

“保护你？防备我？”丹顿苦笑了一声。

“他们可不像我那么了解你。”安妮塔说道，“在今天的长老会上，我把真相告诉了他们。”

“真的？”

“当然。那次打斗不是你的过错，我这样告诉了每个人。我告诉他们，你反抗只是为了自卫。这里只有你，我真的这样说了。”

“姑娘，你真好！”丹顿深情地说道，“他们相信你了？”

“我想是的。我解释说，土著人的进攻随后就要开始了。”

丹顿叹息道：“瞧，土著人都没有，哪来的土著人的进攻呀？”

“可那里真的有。”安妮塔说道，“我听到他们在叫喊。”

“那是你们自己的人。”丹顿试图想出一些证据来让她相信。

如果他连这样一个女孩都无法说服，又如何去说服其他哈特人呢？

后来，他终于想出来了。那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证据，但却可能具有绝对的说服力。

“你们确实相信这里有土著人大规模的袭击。”丹顿说道。“那当然。”

“有多少土著人？”

“我听出来你们的数量与我们至少是十比一。”

“那么，我们有武器吗？”

“你们肯定有。”

“那么，你们哈特人怎么连一个人也没有受伤呢？”丹顿得意地问。

安妮塔睁大了眼睛：“但是，亲爱的丹顿，许多哈特人都受伤了，有些人的伤势还很严重。在那次战斗中没有人员死亡，这倒确实是一个奇迹！”

丹顿感觉到脚下似乎在移动。一时间，他相信了安妮塔的话。

哈特人是那么肯定！也许他真的有自己的部落。成百上千个和他一样的古铜色的野蛮人，藏在丛林里，等待着……

“那个教你英语的商人想必是一个不讲公德的家伙。你知道，把军火卖给土著人违反了星际法。有朝一日，他会被抓住的，并且——”

“军火？”

“肯定是。当然，你们无法非常正确地使用它们。但西蒙说过，那个军火商——”

“我想你们所有的伤亡全是由枪弹造成的。”

“是的。那些人不让你们靠近，让你们无法使用刀子和长矛。”

“我明白了。”丹顿说道，他的证据完全被推翻了。不过，他已经神智清醒了，为此他感到心情非常舒畅。毫无组织性的哈特军队在丛林里到处搜索，一遇什么动静便随意开枪射击——彼此对射。当然，他们受到了处罚。没有人被杀死这何止是一个奇迹，简直是不可思议！

“不过，我已经跟他们解释了，那不能怪你。”安妮塔说道，“你是首先受到袭击的，你自己的人肯定以为你遇到了什么危险。

长老们认为有这种可能性。”

“他们真好。”丹顿答道。

“他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毕竟，他们也认识到，土著人也是跟我们自己一样的人嘛！”

“你能肯定吗？”丹顿问，带有一丝淡淡的嘲讽。

“当然。所以，长老们召开了一次重要的会议，讨论了对土著人的政策，并决定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一问题。我们为你和你的人划定了一块一千英亩的保留区。这地方应该算是足够大了吧？那几个人现在就准备设立界桩。你可以平安无事地居住在你的保留区内，而我们居住在岛上自己的区域内。”

“什么？”丹顿惊讶地问。

“为了保证这一承诺。”安妮塔继续说道，“长老们要求你接受这一条约。”说着，她递过一卷羊皮纸。

“这是什么？”

“这是一份和平条约。它宣告哈特-新塔希提岛战争的结束，祈求我们两个部族人民永远和平共处。”

丹顿木然收下了那张羊皮纸。他看到陪同安妮塔来的那几个哈特人正在把红黑相间的界桩钉入地面。他们边做边唱，为这么迅速而轻松地达成解决土著人问题的方案感到由衷的喜悦。

“可你不认为，”丹顿说道，“同化也许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吗？”

“我赞同。”安妮塔答道，脸一下子羞红了。

“你真的同意？你是说你愿意——”

“当然，我愿意。”安妮塔答道，不好意思看他的眼神，“我认为，两个强大民族的合并将会成为一桩千古美谈。丹顿，那你就可以告诉孩子们多少神奇的故事和传说啊！”

“我可以教他们如何钓鱼、如何打猎，教他们认识哪些植物是可以吃的，诸如此类的事多着呢！”

“还有所有你们部族那些丰富多彩的歌曲和舞蹈。”安妮塔叹息道，“要是那样，那该是多么美妙啊！丹顿，我感到很抱歉。”

“不过，我看还是有希望！难道我不能跟长老谈谈吗？我还可以做点什么？”

“什么也无法。”安妮塔说道，“丹顿，如果我跟你私奔的话，他们会去寻找我们的，无论要花费多长时间。”

“他们永远也发现不了我们！”丹顿保证。

“也许。我愿意冒这个险。”

“亲爱的！”

“但是，我不能。丹顿，还有你那些可怜的部族成员呢？如果我不回去，哈特人会仇视他们，把他们斩尽杀绝的。”

“我没有任何部族成员！我没有，真他妈的见鬼了！”

“你这样说可就有点自私了。”安妮塔温情地劝道，“不能仅仅为了两个人的爱情就牺牲那么多人的生命。丹顿，你必须告诉你的人不要跨过边界线。否则，他们会开枪的。再见，记住最好是走一条和平的道路！”

安妮塔匆匆离他而去。丹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诅咒着她那把他们无端拆开的高尚情操，同时，也为她对自己部族那份忠诚而更加爱她。他的部族成员只是他们想象出来的，这算不上什么，要紧的是他要假想自己是有部族成员的。

最后，他只得转身又返回丛林深处。

丹顿在一个乌黑的死水滩边停下了脚步。这里长着几棵巨树，水边点缀着一些开着花的蕨类植物。在这里，他想计划一下自己今后的日子。安妮塔走了，所有与人类的交往也断了。他告诉自己，他不需要哈特人的任何东西。他有自己的保留区。他可以重新去搞他的植物园，再雕刻几个塑像，再作几首曲子，写出另一本日志……

“见你的鬼吧！”丹顿对那几棵巨树吼道。他不想净化自己了。他想安妮塔，他想与人类生活在一起。他现在讨厌孤独。

但他又怎么能实现这一愿望呢？

似乎什么也无法去做。丹顿靠在一棵树旁，凝望着新塔希提岛这讨厌的蓝色天空。假如哈特人不是那么迷信、不是那么害怕土著人的话，那该多好啊！

就在此时，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产生了，一个非常可笑、非常危险的计划……

“这值得一试。”丹顿自言自语道，“哪怕是被他们杀了。”

他走出丛林，走向哈特人的边界线。

当丹顿靠近太空船时，一个哨兵看见了他，端起了手中的枪。

丹顿举起了双手。

“别开枪！我要跟你们的头儿谈话！”

“回你的保留区去。”哨兵警告，“回去！否则，我就开枪了。”

“我得跟西蒙谈谈！”丹顿说着，站在原地不动。

“命令就是命令。”哨兵吼道，枪口瞄准丹顿。

“等一等。”西蒙走出飞船，深锁着眉头，“怎么回事？”

“土著人回来啦！”哨兵说道，“长官，我要开枪吗？”

“你想要什么？”西蒙问丹顿。

“我来这里只是给你发出一份宣战书。”丹顿大声说道。

这席话震动了整个哈特人营地。几分钟内，每个男人、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飞船附近。长老们和老人委员会按照白胡子的长短依次站在一侧。

“你不是接受和平条约了吗？”西蒙问道。

“我和岛上的其他首领谈了。”丹顿走上前去，说道，“我们觉得这个条约不公平。新塔希提岛是我们的。它属于我们父辈和父辈的父辈。在这里，我们养育着我们的孩子，播种着我们的玉米，收割着我们的面包果。我们不愿意住在那个保留区！”

“噢，丹顿！”安妮塔从飞船里跑出来，喊道，“我要你给你们的人民带去和平！”

“他们不听。”丹顿说道，“所有的部族都聚集起来。不仅仅是我们自己的辛诺希人，还有德劳维迪人、拉洛加西迪人、莱特尔希洛西人以及维特尼人。自然也包括他们的子部落和属地。”

“你们有多少人？”西蒙问。

“五六万。当然，我们手中全都没有枪。我们大多数人只依靠毒箭和标枪之类比较原始的武器。”

人们紧张地窃窃私语。

“我们的很多人将会被杀死。”丹顿坚定地说道，“但是，我们不在乎。每一个新塔希提岛人将像猛虎一样勇猛地去战斗。我们与你们在数量上是一千比一。其他岛上还有我们的兄弟，他们会加入我们的队伍。无论我们将付出多少人员伤亡的代价，无论战斗多么惨烈，我们必将会把你们驱逐到海里。我已经说过了。”

说着，他转身撤回丛林，昂首阔步地走了。

“长官，我现在可以开枪了吗？”

“把枪放下，你这个笨蛋！”西蒙厉声训斥道，“丹顿，等一等！我们可以达成协议，流血对我们双方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同意。”丹顿严肃地答道。

“你想要什么？”

“平等权利！”

长老随即召开紧急会议。西蒙倾听了他们的意见，然后转向丹顿。

“这也许可以满足。还有其他要求吗？”

“没有了。”丹顿答道，“当然，还有。为了保证哈特部族和新塔希提岛部族的联盟，联姻是最好的选择。”

又经过了一番会谈之后，长老们向西蒙发出指示。军事首领显然已经感到心烦意乱了。绳索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但他还是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对长老们达成的协议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走向丹顿。

“长老会已经授权我与你们结成歃血为盟的兄弟情谊。你和我，分别代表各自的部族将我们流出的血融合在一起，然后举行一个美好的、庄严的象征性仪式，再切开面包，洒上盐——”

“抱歉！”丹顿说道，“我们新塔希提岛人不赞成那种仪式。

必须是联姻方式。”

“老兄，去你的吧！”

“这是我要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绝不会接受！绝不！”

“那么，只好来一场战争了。”丹顿宣战后，走进了丛林。

丹顿是有意来挑起战争的。但是，一个土著人又如何对抗一艘全副武装的飞船呢？他问自己。

正当他盘算这个问题的时候，西蒙和安妮塔穿过丛林向他走来。

“好吧。”西蒙气愤地说道，“长老会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哈特人对从一个星球转移到另一个星球已经厌烦了。我们以前也遇到过土著人问题。假定我们转移到别的什么地方，我们还会遇到这一问题。我们讨厌所有的土著人问题，所以，我想——”他喘着粗气，但语气坚定、果敢，“我们还是同化为好。至少，这是长老们的想法。就我个人而言，我宁愿去战斗。”

“那你们将会以失败而告终。”丹顿坚定地表示。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可以单枪匹马地与哈特人较量，并贏得胜利。

“也许是这样。”西蒙承认，“你应该感谢安妮塔，是她带来了和平。”

“安妮塔？为什么？”

“为什么，老兄，她是我们营地里惟一愿意嫁给一个衣不蔽体、肮脏不堪、尚未开化的野蛮人的姑娘！”

随后，他们结婚了。

而如今，作为朋友的丹顿帮助着哈特人征服了他们的新领地；反过来，他们也给丹顿带来了文明的奇迹。他学会了十二人桥牌和集体舞蹈。不久，哈特人在这里建起了首条地铁——因为一个文明人必须放弃侵略并且还把那个传统的游戏教给了丹顿。

丹顿试图掌握这项早已学会了的传统的地球娱乐的精髓，但那显然已经超越了他那顽固不化脑袋瓜的理解力。文明使他感到窒息，于是，丹顿带着他的妻子在这个星球上不停地奔波，时刻走在探险的前沿阵地，远离文明的舒适生活。

后来，人类学家经常来访问他。他们记下了他对孩子们所说的故事，以及新塔希提岛人的美丽传说——天神呀、水怪呀、火神呀，还有山林中的仙女；讲述着卡德满是如何奉命在三天之内就从虚无中创造出这个世界，为此他得到了什么奖赏；他们在阴间相遇时，杰瓦希对胡图门莱蒂都说了些什么，还有这次会谈都有些什么奇特的结果。

人类学家注意到，这些传说与地球上的某些传说有不少相同之处，于是，他们便提出了几种有趣的推测。他们对新塔希提主岛那些令人难忘的巨大沙石雕塑、古怪的作品很感兴趣，显然，这些作品是那个如今踪影全无的新塔希提岛先民们留下的。

不过，对科学工作者来说，最令人感兴趣的是新塔希提岛人本身。这些快乐的、随时都带着笑脸、比其他民族身材更加魁梧、更为健壮、更加英俊而健康的古铜色原著民，在白人到来之时便神秘地消失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上了年纪的哈特人能够记得曾经见过他们，但他们讲述的故事，人们认为根本就不太可靠。

“我的部族成员？”在被人问到这一问题时，丹顿这样答道，“他们无法忍受白人的那些疾病、白人的机器文明以及白人严格而循规蹈矩的生活方式。现在，他们在天堂那边的瓦卢拉活得更加逍遥自在。有朝一日，我也会回到那个地方去。”

听他这么一说，白人感到深深地愧疚，于是，便加倍地对丹顿这位最后的土著人表示他们的友善。

（闻春国 译）

吞噬怪

吞噬怪饥饿难忍，正盼着能发现食物。大概有几亿年了吧。它在浩瀚的宇宙空间漂游，穿梭于各个星系，不经意间就过了不知多少世纪。无意之中它来到了太阳系，创造生命的射线照耀在吞噬怪——这个坚硬干枯的孢子身上。重力吸引着它，一颗行星宣称，吞噬怪及其他恒星的碎片属它所有。吞噬怪开始往下坠落，它那坚硬的孢子外壳看上去像是没有生命。吞噬怪在宇宙风中翻滚着，像一颗无力反抗的沙砾，最后落到了地球上。在土地上，它开始躁动，大地的养分渗入孢子外壳，滋润养育着吞噬怪。

弗兰克·科纳思来到走廊，清了清嗓子，说，“请原谅，教授。”

一个皮肤苍白的长脸男人一动不动地坐在一个破沙发上，发出轻轻的鼾声，一副牛角框的眼镜搭在他的前额上。

“我万分抱歉，请原谅我打扰你。”科纳思说着，用手推了推压皱了的毡帽，“我知道这周你休息，但沟那边有些事，真他妈的稀奇。”

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眼皮颤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听见了科纳思说的话。科纳思又咳了一声，他那青筋鼓起的手中拿着把铁铲，“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教授？”

“我当然听到了。”米谢尔喃喃道，但仍没有睁开眼睛，“你找到了一个妖怪？”

“一个什么？”科纳思斜眼瞅了瞅米谢尔。

“肯定是个穿绿西服的小矮人。施舍他些牛奶，科纳思。”

“不，不是小矮人，是块岩石。”

米谢尔睁开一只眼睛，朝科纳思站的方向看了看。

“对此，我万分抱歉。”科纳思说。他知道米谢尔教授的夏休是十年来养成的雷打不动的习惯，也是他惟一的怪癖。

米谢尔整个冬天除了教授人类学，还主持六个委员会的工作，做些物理和化学上的研究，此外，他每年还要出本书。当夏季来临时，米谢尔教授会感到非常疲惫。通常，他会到纽约州他自己的休闲农场去，这已成为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了。第一周，他什么事也不做，雇用科纳思为他做饭，在教授睡觉时处理些杂务。第二周，教授会到处闲逛，赏柳，垂钓。第三周，他已经被晒得黝黑了，开始读书、登山、修理棚舍……到第四周末，他就会迫不及待地要回城了。可这第一周——他的休息周——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我不是存心要为小事来打扰你，”科纳思十分抱歉地说，“但那该死的岩石把我的铁铲都溶化了两英寸。”

米谢尔睁开双眼，坐起来。科纳思把铁铲举起让他看：铁铲的圆头被齐崭崭地切掉了。米谢尔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把脚踩进鹿皮鞋。

“让我们去见识见识那块古怪的岩石。”

那怪石躺在前门草坪尽头的沟渠里，离大路三英尺远，呈圆形，直径大约有一个卡车轮胎那么大，像是实心的，大约有一英寸厚，表面呈灰黑色，布满错综复杂的斑纹。这就是教授目前所能向大家描述的。

“别碰它。”科纳思警告道。

“我不会那么傻！把你的铲子递给我。”米谢尔拿起铁铲，试着捅了捅怪石。非常坚硬。当他细看铁铲时，果真又短了一英寸。

米谢尔皱了皱眉头，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他用一只手把铲子放到怪石的表面，另一只手靠近铁铲。

铲子又短了一大截。“好像没有热量散发出来，”他转身问科纳思，“你第一次碰这怪石时，注意到有热量发出来吗？”

科纳思摇了摇头。

米谢尔捡起一块土块，放在怪石的表面上，土块很快就溶解了，而且没在怪石灰黑色的表面上留下任何痕迹。和土块同样的命运也发生在一块大石头上，它也以同样的方式消失了。

“这难道不是你见过的最稀奇古怪的事吗？”科纳思问。

“是的。”米谢尔表示同意，他站了起来。

教授拿起铁铲，他紧握铲柄狠狠地向那块怪石捅去，当铁铲碰到怪石那坚硬的表面时，铲子停住了，可奇怪的是，教授没有感到任何反作用力，铲子也没有明显的弯曲。

“你认为它是什么？”

“根本不是什么石头。”米谢尔答道，他往后退了几步，说，“倒像一个吸血鬼，但它吸的是土块，铲子……”教授又用铲子试着捅了好几下，两人疑惑的目光不期而遇……

此时，几辆军车从他们身旁的公路上驶过。

“我马上去给同事打个电话，让他们问问物理学家或生物学家，怎样把它锄掉，我可不愿意它就这样把我的草坪给毁了。”他们边走边说着回家去了。

世上每样东西都是吞噬怪的佳肴：微风轻抚着它灰黑色的表面，为它增加着少量的动能；雨滴落在它的表面，便立刻被它吸附，成为它的储备；阳光被它吸收，转化成建造它体魄的物质；它身下的土壤也被消耗了，泥块、石头、树枝都被吞噬怪那复杂的细胞搅碎，变成了能量，而能量又转变成了吞噬怪赖以生长的物质。

吞噬怪在生长，渐渐地，它有了点意识。它首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不该这样小。

它不断在长大。

第二天，米谢尔再见到它时，吞噬怪已有八英尺宽了，一端伸展到公路上，另一端接近草坪。第三天它的直径快达十八英尺了，沿着沟渠的走势，覆盖了公路的大部分。也就在这天，县里的警长驾驶着他那辆福特A型车来了，后面尾随了半个城的人。

“那就是你说的‘怪石’吗，米谢尔教授？”弗来恩警长问道。

“是的。”米谢尔回答说。这几天来，他一直都在寻找一种可溶解吞噬怪的酸，但都没成功。

“我们得把它从公路上清除掉。”弗来恩说，带着挑衅的神情走向“怪石”，“教授，我们不能让这样的东西横在公路上，这是一条军用公路。”

“我十分抱歉。”教授毫无表情地说，“随您怎么处置它，警长，但要小心，它很烫。”其实吞噬怪一点都不烫，但在那种情况下，这样的说法恐怕是对当事人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警告了。

米谢尔饶有兴趣地看着警长把一根铁撬杠捅到“怪石”下，当铁撬杠抽出时，短了半英尺。米谢尔情不自禁地笑了。警长可没那么容易认输，他是有备而来的。他走到自己那辆福特A型车后面，打开行李厢，拿出一盏喷灯和一把锻工铁锤。他点燃了喷灯，并把它靠近“怪石”。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什么变化，那灰黑色的表面并没有变红，甚至还没有热呢。弗来恩警长继续进行烧烤“怪石”的工程……十五分钟过去了，仍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杰利，用铁锤砸被烘烤的地方。”警长命令他的一个手下。

杰利拿起铁锤，示意警长往后退，然后他抡起铁锤，大吼一声，使尽全力砸下去，没有产生任何反作用力。

远处传来军车发出的隆隆声。

“现在我们有援手了。”警长说。

米谢尔却不是那么乐观。他围绕着吞噬怪反复观察，“什么样的物质会产生那样的反应呢？”他问自己。答案很简单：没有，没有任何已知的物质会如此。

来了一串军车。领头的吉普车上的司机向后面挥了挥手，长长的军用运输车队便停了下来，一个结实能干的军官跳出吉普车。他的肩章告诉米谢尔：他是个准将。

“你不能堵塞这条路。”准将说。他高高的个子，皮肤黝黑，长着一双冷酷的眼睛，“请赶快把那东西清除掉。”

“我们没有办法。”米谢尔说，告诉了准将这几天发生的事。

“必须清除。”准将说，“我们的运输队必须从这儿走。”他走近些，看了看吞噬怪，问，“你说铁撬杠把它撬不动，喷灯也把它烧不热？”

“对。”米谢尔淡淡笑了一下，回答说。

“司机，”准将转头叫了一声，“把车开过来！”

米谢尔想反对，可是忍住了。军人有军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吧，他想。

司机开足了马力，往前冲。吉普车跳过吞噬怪四英寸的边缘，落到吞噬怪的中心，停住了。

“我没叫你停下。”准将吼道。

“我没停。”司机为自己辩护道。

吉普车熄火了，轮子也不转了。司机再次发动引擎，把挡推到四轮驱动高挡的位置，试图把车往前开。然而吉普车就像被固定在

混凝土中一样，一动不动。

“对不起，我可以说句话吗？”米谢尔提醒准将说，“如果您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车轮正在融化。”

准将瞪大了双眼，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了系枪套的皮带上：“司机，快跳车！千万别碰到那该死的灰色怪物。”

面色苍白的司机爬到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向四周望了望，跳了下来。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吉普车，在一片寂静中，先是车胎没了，然后是车架，车身也未能幸免于难，最后连车顶上的天线也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准将低声咒骂着，然后又对司机下了命令：“过去叫几个人来，带上手榴弹和炸药。”

司机向运输车队跑去。

“我不知道你们碰上什么事了。”准将说，“但任何困难都难不倒美军运输队。”

真是如此吗？米谢尔可没准将那么乐观。

吞噬怪现在快要苏醒了，它需要更多的食品。它消化了身下的泥土，像一团发好的面向四周扩张。有一个大东西压在了身上，自然它就把这东西当作美味的盘中餐。突然，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在它表面产生，一股接着一股。它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把它们都转化成了物质。一些金属小球撞击着它，因此产生的动能又都被它悉数吸收，它们的物质又被转换了。随着爆炸一次次发生，饥饿的细胞贪婪地吮吸着……

吞噬怪开始有了知觉，它感觉到周围被人为控制了的燃烧，感觉到空气的振动、物体的移动……然后，又是一次较大的爆炸，这可算是让它真正尝到了点进食的乐趣。它狼吞虎咽地吞噬着、生长着，焦虑地期待着再一次的爆炸，它的每个细胞都渴望着养料。但是爆炸停止了，吞噬怪只好又以土壤、太阳能为食。当夜幕降临时，吞噬怪体内能量的增长减缓下来。时间一天天过去，那种振动又在它周围发生了。

它吞噬着、生长着，体积不断膨胀……

米谢尔站在小山坡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房子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边缘。现在吞噬怪已有几百码宽了，包围了他住宅前门的走廊。

“别了，我的家园。”米谢尔想起了十年来在这儿度过夏日的分分秒秒。

走廊慢慢陷入吞噬怪的怀抱，而整栋房子也一点一点地逐渐被挤扁。此时的吞噬怪就像一片熔岩，往日的家园变成了绿色地球上的一块荒原。

“对不起，先生，”一个士兵爬上山来，在他身后说，“奥唐奈将军要见你。”

“好。”米谢尔最后看了一眼他的房子，跟着士兵下山。

他们穿过围在吞噬怪周围长达半英里的带刺铁丝网。铁丝网外，有一个连的士兵守卫着，并随时汇报事态的进展，另外，还有成千上万的围观者。不知为什么，直到现在米谢尔还被允许在铁丝网围成的范围内活动，大概是因为他家在那儿吧。

米谢尔跟着士兵来到一个帐篷边。他弯腰钻进帐篷，皮肤黝黑的奥唐奈将军坐在一张小书桌旁，他示意前来的米谢尔坐下。

“我领命前来负责清除这吞噬怪。”他对米谢尔说。

米谢尔点了点头，对于政治家们把科学家的工作交给士兵这一“明智恰当”的做法，他并没有妄加评论。

“你是个教授，对吗？”

“是的，人类学教授。”

“很好。抽烟吗？”将军为米谢尔递上一枝烟，“我希望你能留下，做我的顾问。你是第一批看见吞噬怪的人。我很想知道你对……”将军笑了笑，“用我们的术语说，就是：对这个敌人的看法。”

“你的邀请让我感到荣幸之至。”米谢尔说，“不过，我认为，这应属于物理学家或生物化学家的专业范畴。”

“我可不想让科学家云集此地。”奥唐奈将军说，他看着手上的烟头皱了皱眉，“别误会，我对科学是很尊崇的。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想告诉你，我是个军事科学家。我对最新武器总是很感兴趣。在任何战争中，离开了科学，你是无法取胜的。”

奥唐奈将军黝黑的脸膛透出一股坚毅的神情：“但我不可能让一堆科学家到这儿来闲逛上一个月再作决定。我的任务就是摧毁

它，采用我职权范围内能采用的一切手段立刻摧毁它。这就是我要做的。”

“恐怕不那么容易吧？”米谢尔说。

“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奥唐奈将军说，“告诉我，据你的观察，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来想办法制服它。”

“据我的观察，这个吞噬怪是一种有机的能量转换体，转换效率还高得可怕。我猜想它是双循环体系。在第一种循环中，它把吞噬的物质转换成能量，然后，再转换成建造它身体所需的物质；在第二种循环中，它吸收能量并直接转换成建造它身体所需的物质。

至于是如何转换的，我就不得而知了。这个吞噬怪不是细胞质的，或许它甚至不是由细胞构成的……”

“因此，我们需要些更强有力的武器来对付它，”将军打断教授的话，“我正好带了些大家伙来。”

“我想你没听懂我的话，”米谢尔接着说，“当然可能是我没表达清楚。这个吞噬怪是有能力吞吃能源的，它能吃下你所使用的任何能源武器的能量。”

“没搞错吧，它会一个劲儿不停地吃？”奥唐奈将军问。

“我不知道它的生长是否有极限，”米谢尔说，“但它的生长一定和它的食物源有关。”

“你的意思是它会永远不停地生长？”

“看来是这样，只要它有吃的。”

“这确实是一种挑战，不过，总会找到一种能制服它的力量吧。”

“也许吧。我建议你召集一些物理学家，还有生物化学家，为你出谋划策，想办法制服它。”

将军灭熄了香烟，说：“教授，我不能干等着科学家们争来争去然后再给我答案。我有我的道理，你听着，”将军停了一下，继续坚定地说，“世上的一切都惧怕能量，只要积聚足够大的能量，就能摧毁一切。”

“教授，”将军换了一种友善的语气，继续说道，“你不应该低估你所代表的科学，我们在北山下集聚了极大的能量，包括各种放射性武器，你还认为它能承受得住？”

“也许……也许那会超出它的承受力吧。”米谢尔迟疑地说。

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将军要把他留在身边，将军只想把科学当作一种装饰，并以此来衬托他在此时此地所拥有的最大权力。

“跟我来，”奥唐奈将军兴奋地说着，一边掀开帐篷的门帘，“我们半小时内就摧毁这怪物。”

不知等了多少时间，吞噬怪又看到了丰富的食物向它涌来。起初，只是一点点，后来越来越多：放射物，振动波，爆炸物，固体，液体，各式各样，全都是可吃的，它当然是来者不拒，悉数接纳。它那饥渴的细胞还嫌食物供应得太慢了呢，因为新细胞也陆续加入了抢夺食物的行列。随时都处于饥饿状态的身躯急切渴望着更多……

吞噬怪已长得足够大了，它完全复苏了。它对食物的供应方式感到纳闷儿，为什么食物总是堆放在那一个固定的地点？吞噬怪轻松地一跃而起，在空中没飞几步，不费吹灰之力，便落到食物上。

它那些超级高效率的细胞一口气就吞下了大量的放射性物质，不过，它也没放过那些电势较小的金属和各种碳水化合物。

“真是一群该死的笨蛋，”奥唐奈将军还在骂骂咧咧，“他们为什么要惊慌失措？这会让外人误以为他们没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将军在帐篷外的空地上踱来踱去，驻营地已往后撤了三英里。现在，吞噬怪的直径已扩展到两英里了。附近三个耕作区的人都已撤离。

米谢尔站在将军身旁，惊愕不已。吞噬怪一瞬间就把所有武器集聚的能量一扫而空，随后升入空中，在北山上空悠闲地盘旋，几乎遮住了太阳，然后再落下。北山上的士兵本来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撤出，但恐惧使他们惊慌失措。六十七名士兵在这次行动中丧生。

奥唐奈将军向当局要求使用原子弹，但华盛顿方面却派了一队科学家前来实地调查。

“这些科学家还没做出决定？”将军站在帐篷前愤怒地问，“他们已经讨论得够久了。”

“显然，很难做出决定。”米谢尔说。既然他不是官方调查队的成员，交代了情况后他就走出了帐篷，“物理学家认为是一个生物学问题，而生物学家又认为该化学家来想办法解决。没有人是这方面的专家，因为以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没有任何资料可供借鉴。”

“这是一个军事问题。”奥唐奈将军严厉地说，“这该死的东西是什么，我没有兴趣，我只想知道用什么能摧毁它。他们最好允许我使用原子弹。”

对此，米谢尔也有他自己的看法。虽说还没有十分的把握，但在粗略估计吞噬怪吸收能量的速率和它明显增长的体积后，他认为，如果能及时地使用原子弹，可能会有效果。据他自己估计，最多三天过后原子弹就不能发挥可能会有的作用了，因为吞噬怪以几何级数生长着。任其发展下去，要不了几个月，它就会覆盖整个美国。

“我要求使用原子弹的申请已经上报一个星期了。”奥唐奈嘟囔着，“但是，我知道，要等到这群蠢货讨论完，我的申请才会被批准。”他站住了，转向米谢尔，说，“我一定要摧毁这吞噬怪，把它碾得粉碎，哪怕这是我所能作的最后一件事。这不仅仅是为了安全，更是为了做人的尊严。”

如此的气概可能是铸造出伟大将军的必要条件，米谢尔想，但解决当前这个问题却不能采用这样简单的思维方式。奥唐奈把吞噬怪当作敌人，是以人类的观念来解释宇宙万物，或赋予吞噬怪以人性，或把吞噬怪仅仅当成一种纯粹的物理障碍。奥唐奈乃一介武夫，在他眼中，吞噬怪似乎仅仅等同于一支庞大的军队。但吞噬怪既不是人类，甚至可能也不是来自我们这个星球，应该按照它自己的方式来对待它。

“瞧，我们的聪明人来了。”奥唐奈将军说。

从附近的一个帐篷里走出一群筋疲力尽的人，领头的是艾伦生，一位政府机关的生物学家。

“嗨，你们得出结论了吗？那个怪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将军问。

“再等一会儿，我们要去取样。”艾伦生说道，他两眼已熬得通红。

“你们找到一种科学方法来杀死这怪物了吗？”

“那不是太难，”原子物理学家莫里亚蒂挖苦地说，“把它封

存在一个真空箱里，让它折腾好了；或者，靠反重力把它弹出地球。”

“别听他瞎扯，”艾伦生说，“我们建议你使用原子弹，越快越好。”

“你们一致同意？”奥唐奈将军问，他眼睛一亮。

“是的。”

将军立刻转身走了，米谢尔加入了科学家的讨论。一行人边走边说。

“情况一发生，他就该让我们过来。”艾伦生抱怨道，“现在，除了武力，没有时间考虑其他办法了。”

“对于吞噬怪的本质，你们得出任何结论了吗？”

“只是泛泛而论，和你的结论差不多。”莫里亚蒂说，“吞噬怪或许是地球外的一种有机物。在它到达地球以前，可能一直处于孢子的状态。”他停顿了一下，点燃了烟斗，“值得我们庆幸的是，幸好，它没有落到海洋里，不然的话，它把整个地球都从我们脚下吃完了，我们都还蒙在鼓里。”

他们静静地走了几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就像你提到的，吞噬怪是一个理想的转换体。它能把物质转换成能量，也能把任何能量转换成物质。”莫里亚蒂笑着说，“这看上去是不可能的，我用数学可以证明这点。”

“我去拿点饮料。”艾伦生说，“有谁想喝？”

“好主意。”米谢尔说，“你们估计将军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拿到可使用原子弹的批文？”

“就我所知，需要很长的时间。”莫里亚蒂答道。

政府派出的科学调查队做出的调查报告，还必须由其他的科学家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审查；然后，华盛顿当局还想进一步证实这可怕的决策是否可用其他方案来替代，是否非得在纽约州的中心地带进行原子弹爆炸。舍此别无他法，于是，说服华盛顿方面又花去了一些时间。接下来，要把相关的居民撤离，又花去了更多的时间。

命令终于下达了。五枚原子弹经检查后从隐藏所调出，一枚巡逻火箭已被划归将军调遣。军事准备花去了一天多时间。最后粗短的侦察火箭飞越了纽约上空。从空中俯瞰，很容易发现那灰黑色的怪物，它像一团化脓的伤口，从普莱西德湖延伸到伊丽莎白城，覆盖了整个基恩峡谷，边缘触及到杰伊市。

第一枚原子弹发射了。

第一次饱餐后，又过了很长时间，射线丰富的白昼和能量较少的黑夜有规律地更替着，吞噬怪咀嚼着它身下的泥土，吸吮着周围的空气，生长着……有一天，爆炸突然出现了！大量的食物蜂拥而至，几乎快把它噎死了。能量从空中倾泻而下，击打着它，淹没了它。含钛的配餐使吞噬怪疯狂地生长着。但它现在还未发育完全，食物的供应量很快就超过了它的承载极限，越来越多的食物不断地提供给饱满得不能再膨胀的细胞，受到刺激的它以闪电般的速率分裂出了无数新的细胞。新细胞吞嚼着多余的食物。能量受到了控制，反倒促使其进一步生长。更多的细胞分裂出来，把事物吃得一干二净。

接下来的一餐配菜更是可口，更容易分配、消化。吞噬怪又打破了生长速度的纪录，长了吃，吃了长……

这才堪称美味佳肴！吞噬怪从未像现在这样沉溺于酒足饭饱的享受中。它期望着更多、更多、再多些的可口事物，但没了。它不得不重新去咀嚼身下的泥土，细胞生长所需的能源很快就消失了。

吞噬怪再次感到饥饿。

贪婪的它总是感到饥饿。

奥唐奈将军的部队原本驻扎在吞噬怪的南端，现在他和士气低落的士兵后撤了十英里，在思克鲁恩湖畔已被荒弃的城镇安营扎寨。吞噬怪现在直径已达六十英里，而且还在飞速地生长。它蔓延过阿狄罗塔克山脉，覆盖了从萨拉那克湖到亨利港的整片区域。它有一端延伸到了色拉内克湖的西港。吞噬怪周边两百英里内的居民都已撤离。

科学家调查队已经算是奥唐奈将军的随军科学家，可根据情况允许他使用氢弹。

“这些聪明家伙做出了什么决定？”奥唐奈将军正和米谢尔坐在色拉内克湖畔一间民宅的客厅里，这里现已成为他新的指挥所。

“为什么他们还不给我正面答复？”将军有些不耐烦了，“这个吞噬怪长得风快，他们还在等什么？”

“他们担心由此而产生的一连串的副作用。”米谢尔告诉将军，“一枚氢弹的威力可把物体送入地壳，或送出大气层，它威力无比。”

“也许他们还希望我下令跟那玩意儿来个赤膊战。”奥唐奈轻蔑地说。

米谢尔叹了口气，坐到了一把扶手椅上。他深感整个方式都不对头。科学家们只知道往一个方向冲。他们承担了如此之大的压力，以至他们没有机会去考虑除了武力以外的其他方式。而这又正是吞噬怪所求之不得的。米谢尔知道，很多时候以毒攻毒也是会失败的。

难道是洛奇①，这个狡诈的火神搞的鬼？不，神话里没有答案。

但是米谢尔此刻脑海里充满着神话故事，大概是束手无策、逃避现实的一种表现吧。

①北欧神话中冰霜巨人的后裔。

艾伦生和另外六个科学家一起进了屋。他说：“可以把地球劈开的该死的好机会来了，如果你使用了我们计算出来的所需氢弹量。”

“战场上就得冒险。”奥唐奈生硬地回敬了一句，“我能立即展开行动了吗？”

米谢尔感到不可思议，将军一点儿也不在乎地球被毁灭，他只知道他要去下命令启动由人类亲手制造的一次最大的爆炸。

“别忙。”艾伦生说，“我还得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奥唐奈再也忍不住了：“先生们，请你们别忘记，根据你们自己的计算，吞噬怪正以每小时二十英尺的速率生长。”

“还在加速。”艾伦生又帮将军补充了一句，“但我们不能因此而草率做出决定。”

米谢尔的思路又开始迷茫，他想到了宙斯的火石，那正是他们所需要的。他想到了力大无穷的赫拉克勒斯①……他突然坐直了，说：“先生们，我想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个参考方案，虽然还不很成熟。”众人都转头盯着他。

①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宙斯与阿尔克墨涅之子，力大无比的英雄，因完成赫拉要求的十二项任务而获得永生。

“你们听说过巨人安泰②的故事吗？……”

②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地神之子，只要不离开其母亲大地就不可战胜。

吞噬怪吃得越多，就长得越快，也就会越感到饥饿。虽然吞噬怪不记得它自己是怎么出生的，但它记得一些旅途中的往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它曾吃掉了一个星球，于是便长得无比巨大，之后它又飞到附近的另一个星球，同样把它吃掉了，它所有细胞因此都充满了活力，这些细胞又能转换出推动它遨游宇宙所需的能量。突然之间，食物告罄了。尽管下一个星球还是那么的遥远，它依旧决定再出发。就是在那次旅途中，没找到任何新的食物，它的能量逐渐枯竭了。吞噬怪不得不将构成它身体的物质转换成能量，用来支撑那无边的旅程。后来，物质也逐渐消耗殆尽，吞噬怪变得越来越小。当所有能量都枯竭了，它就变成了一个孢子，在太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荡。那是它第一次出游吗？也许不是，它还能记得更久远的事，当时星星均匀地布满了宇宙……它旅途中一路都在吞噬星星，它所经之处，星星都被它吃掉了，它不断地生长、膨胀……众星见了它都害怕地躲开，于是不同的星系和星座就这样形成了……或许，那只是它做的梦？

现在，吞噬怪一边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地球，一边纳闷儿那些它曾品尝过的美味佳肴到哪里去了。

诱人的食物又来了，但这次的食物悬在空中，它等着食物掉下来。它能嗅到食物的芳香，但就是够不着。这食物为什么不落下来呢？它等了很久，食物还是悬在空中。最后，吞噬怪不得不离开地面升到空中追逐那食物。而那食物却不断地上升、上升。吞噬怪在后面奋力追赶。诱人的食物突然逃走了，逃到太空中去了，吞噬怪紧追不舍。不久，它嗅到了更美味的食物源，还是热腾腾的，那是太阳，多么美味的食物啊！

奥唐奈将军在控制室为各位科学家斟香槟酒，大家等待着随后将举行的官方晚宴，这可是一次盛大的庆功宴啊。

“干杯！”将军站起来说，其他人也都起身举杯。只有一个人没有举杯，那就是坐在控制台前的上尉，他正指挥着飞行中的飞船。

“为米谢尔干杯，为给他灵感的……那是什么，米谢尔？你得再跟我说一次。”

“安泰。”米谢尔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香槟，但他并没有感到兴奋。安泰，大地女神该亚和海神波塞冬之子，是个力大无穷的摔跤能手。每次当赫拉克勒斯把安泰摔到地上，他都能从大地获得力量，站起来重新战斗，直到有一次赫拉克勒斯把他举到空中。

莫里亚蒂自言自语地咕噜着，用计算尺、铅笔在纸头上比画、计算着。艾伦生喝着香槟，看上去还是闷闷不乐。

“好了，你们这些能预知邪恶的先知，”奥唐奈将军边说，边往杯子里倒香槟，“等会儿再算吧。现在，喝酒。”他转身问操作员，“情况怎么样？”

米谢尔把从希腊神话中得出的推理用到了现实中。装满纯放射性物质的遥控飞船，在天空盘旋，飞船勾引着吞噬怪。一旦它升空觅食，就会像安泰离开他的母亲——大地女神一样，在空中失去力量。操作员控制着飞船的飞行速度，好让吞噬怪既抓不着，又舍不得放弃送到嘴边的肥肉。然而，飞船和吞噬怪飞向太阳，最后撞上太阳，毁灭了。

“一切正常，先生，”操作员回答，“飞船正飞行在水星的轨道上。”

“先生们，”将军说，“我曾发誓要毁掉那东西，现在虽然不是严格地按照我的方式进行的——我指望用一种更加具有我自己个性的解决方式——但重要的是它已经被毁灭了。你们都是见证人，毁灭有时是一个神圣的使命。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刻，来，先生们，干杯！”将军兴奋地说。

“改变航向！”莫里亚蒂突然叫了起来，脸色惨白，“改变那该死的飞船航线！”他用手指敲了敲写满数学公式的稿子说，“现在有结果了，根据吞噬怪的生长速率及能量消耗速率参数，它在太空中的速度为恒量。当它接近太阳时，从太阳吸取的能量呈指数曲线增加。再根据吞噬怪生长过程来计算，它的能量吸收速率是一个与外界能量刺激有关的、不连续的变量，其结果是，”顿了顿后，莫里亚蒂平静地说，“它将消耗掉整个太阳。”

控制室里一片骚动，有六个人同时向奥唐奈解释，先是莫里亚蒂，最后是艾伦生：“它生长的速率是如此之大，而它的飞行速度却很慢，它将还会获得巨大的能量，这样一来，吞噬怪到达太阳时就有能力吃掉太阳了，或者说，至少，它能以太阳为生了，直至太阳完全毁灭。”

奥唐奈将军这次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提问和争论上，他甚至没有花时间去理解科学家们的话，直接转过身去对操作员说：“让它转向。”

然后，他们都俯身观看雷达荧光屏。

飞船拐了个弯，飞速地偏离了原先的路线。于是太阳，这个巨大的能源呈现在吞噬怪面前，只是距离很远很远，而诱人的食物就在附近，不过是改变了运动的方向。吞噬怪犹豫了……

吞噬怪体内的细胞，不顾一切地消耗着能量，像在敦促它快点做出决定。这时飞船慢了下来，在它身边晃来晃去勾引它。是舍远取近，还是舍小求大？吞噬怪饿得发慌，它决定先吃掉飞船再去收拾太阳。

“将飞船转个角度，让它处于太阳系的平面上。”艾伦生说。

操作员握着控制杆，在屏幕上他们看到一个大圆点在追逐一个小圆点。小圆点转开了。大家的脸色轻松了些。

“吞噬怪在天空上的哪个方位？”奥唐奈将军面无表情地问道。

“到外面去，我想我能指给你。”一个天文学家说。他们一起走到门边，“就在那儿。”天文学家用手指了指。

回到室内，将军对操作员说：“好，操作员，听着，执行我的口令。”

科学家们都不约而同地吸了口气。操作员按将军的指令控制着操纵杆，现在屏幕上的大圆点要赶上小圆点了。这时，米谢尔穿过房间走过来。

“停止。”将军说，他那强硬的命令口气使米谢尔站住了，“我知道我要干什么，我在那飞船上安放了一个特殊装置。”将军又解释说。荧屏上的大圆点赶上了小圆点，“我告诉你们，这只是我的个人行为，我发过誓要摧毁那吞噬怪，只要它在一天，我们就不得安宁。”将军笑了笑，“让我们出去看看天空，怎么样？”

将军大步走到门口，科学家们尾随其后。

“操作员，按下按钮！”操作员执行了将军的命令。一瞬间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可是天空突然亮了起来。有一颗明亮的星星挂在天上，越来越亮，它的光辉把整个黑夜都照得通明，然后慢慢地，它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你干了些什么？”米谢尔气喘吁吁地问。

“我们在那个飞船上装了个氢弹。”将军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我把爆炸时间设在他们撞击的那一刻。”他转身问操作员，“荧光屏上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将军。”

“先生们，”将军说，“我已经和敌人相遇，它已成了我的手下败将，让我们为此干杯！”

米谢尔顿时感到两腿发软。

过度地消耗能量迫使吞噬怪的躯干收缩。一次巨大的爆炸发生了，吞噬怪完全没有准备。那一瞬间，它的细胞都处于最大负荷状态，但都本能地摄取能量。吞噬怪胀破了，被炸坏了，摧毁了。它分裂成了一千块碎片，而这些碎片又分裂成了无数的小颗粒。它们乘着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撒向浩瀚的宇宙，而这些小颗粒也会本能地再次分裂，变成孢子。这些孢子被包裹在干燥的、坚硬的、看似毫无生命迹象的尘埃里。

这无数的孢子，毫无意识地在空荡荡的太空中流浪……

这无数的孢子，等待着，渴望着食物……

（西 丫 译）

喂食时间

书店里又来了个客人，老板赶紧到前面去迎接这位新来的顾客，崔吉斯这才松了一口大气。说实在话，身旁有这么一个老家伙，真让人神经紧张：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一张谄媚的脸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你背后，眼睛就从肩头上方瞟着你正翻看的书页，他那关节突出的、脏兮兮的手指要么不时地伸出来在书上指指点点，要么捏着一张带有烟渍的手帕讨好似的擦拭着书架，就别提他那些帮你回忆以往时光的话有多么的烦人了，尖声尖气，絮絮叨叨。

毫无疑问，老板也是一番好意。但忍耐总有个限度。遇到这样的老板，崔吉斯只能在面上尽力保持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巴不得店门口挂着的那个铃铛赶快响起来——就像刚才那样。要不然他还能怎么样呢？

崔吉斯向书店的后堂走去，希望那个讨厌的老家伙不要再来打搅他，于是他拼命往书堆得最多的地方钻，他把几十本希腊文的书、一些通俗科学的书抛在身后。下一堆是混杂着不同标题和作者的书，里面有埃德加·赖斯·巴勒斯①、安东尼·特罗洛普②的著作，朗费罗③的诗集，还有一些通神学的书。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越往里走，灰尘越厚，走道顶上悬吊的电灯越少，而发霉卷角的书堆却越来越高。

①美国科幻小说家，著有《火星公主》。

②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小说家，擅长描绘当时中产阶级的困境与成就，代表作有《费尼斯芬恩》、《尤斯达斯的钻石》及《浮华世界》等。

③美国诗人，主要作品有长诗《哈伊瓦撒之歌》等。

这真是一家极好的老店，崔吉斯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以前怎么会没注意到这个地方。逛书店是他生命中惟一的乐趣。只要有空闲，他就泡在书店里，在书架丛林里快乐地游荡。

当然，他只对一些特定的书感兴趣。

在高高的书堆尽头，有三条走道，以奇怪的角度向里延伸着。

崔吉斯沿着中间的那条往里走。这家书店从外面看不出有这么大，从街上只能看见一扇快被两旁的楼房给挤扁的门，门楣上挂着一张手写的招牌。不过，这些老店通常是“人不可貌相”，说不定能有接近半个街区那么深呢。

这条走道的尽头又被书架分成了两条岔道，崔吉斯选了左边的一条，开始浏览书脊上的标题。他对此十分老到，眼光随意地上下扫视。他并不着急，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白天剩下的时间、甚至整个晚上都消磨在这儿。

他就这样不慌不忙地在走道上晃悠，往前走了八到十英尺的样子，突然，一个书名吸引住了他的眼光。他倒走几步，在那本书面前停住了脚。

那是一本黑色封面的小书，年代久远，但属于那种式样持久的类型。书角已经磨损了，封面上的字也开始有些褪色了。

“呀，谁能想到呢？”崔吉斯柔声低语道。

书的封面上写道：《如何照料和饲养格瑞芬》。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给饲养者的建议。

格瑞芬，他知道，是一种传说中半狮半鹰的怪兽①。

①格瑞芬是古代希腊神话中的一种怪兽，上半身为老鹰的头及翅膀，下半身则长着狮子的身体及尾巴。

“那么，好吧，”崔吉斯自言自语地说，“让我们来看一看。”他打开书，开始翻阅目录。

目录里的标题是这样的：

1 格瑞芬的种类

2 格瑞芬学简史

3 格瑞芬的亚种

4 格瑞芬的食物

5 为格瑞芬建立自然栖息地

6 换毛季节中的格瑞芬

7 格瑞芬和……

看到这儿，崔吉斯合上了书。

“这本书，”他告诉自己，“毫无疑问是很好的，绝非寻常物件。”他又翻开已经合上的书，这儿读一句，那儿看一段。起初，他猜想，这本书是伊丽莎白时期的人钟爱的那种“非自然的”自然历史读物中的一本，但后来，他发觉自己显然推测错了。这本书没有那么古老，因为书中的遣词造句很普通，并没有咬文嚼字文绉绉的，也没有平衡句式结构，更没有构思巧妙的对偶句或类似的修辞手法。书中的语言直截了当，清楚简练。崔吉斯又翻了几页，看到了下面这句话：

“格瑞芬的主食是年轻的处女。喂食时间为一月一次，喂食时应该十分小心……”

他再次合上了书。单是这句话就引起了他一连串的遐想，使得他一阵脸红。他赶紧把书扔下，目光又回到书架上，希望能找到一些同类型的书，比如说《塞壬情事简史》①，或者《米诺陶洛斯②的正确喂养方法》之类的。但是，他连有一丁点关联的书都没有找到。这一架没有，别架也没有，至少他没有看到。

①希腊神话中的海妖，用歌声诱惑海员，使船只在岛屿周围触礁沉没。

②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上牛头人身的怪物。

“找到什么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根背后响起。崔吉斯倒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微笑，举起那本黑色封面的旧书。

“噢，是的，”老头儿边说边擦去封面上的灰尘，“这的确是一本很少见的书。”

“哦，是吗？”崔吉斯咕哝着。

“格瑞芬，”老头若有所思地翻着那本书，“是很少见的、很稀有的一种动物，”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说：“一块五毛，先生。”

崔吉斯把他新的收藏物紧紧地夹在瘦削的右臂下，离开了书店，直接回家钻进房间。可不是每个人天天都能买到一本像《如何照料和饲养格瑞芬》这样的书的。

崔吉斯的房间非常像一家二手书店：同样狭窄的空间，房内每件东西同样蒙着一层灰，同样的各类名目、各个流派作者和各种类型的书，同样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不过，崔吉斯回家后没有欣赏以往积累起来的财富，就连经过那些褪色的《色情诗篇》时，他都没有停下来看它们一眼。他很有点粗鲁地把《变态性行为》从扶手椅上推下去，一屁股坐了下来，开始阅读《如何照料和饲养格瑞芬》。

格瑞芬的饲养方法很讲究。如果没有看过这本书，真的很难想象饲养、照料这种半狮半鹰的生物会如此麻烦。书里还有一处对格瑞芬的进食习惯很有意思的详细描述，当然书中还有其他的信息。

单从乐趣而言，要拿这本书和哈弗洛克·埃利斯①关于性的讲演稿系列相比，它轻而易举地就贏得了胜利。要知道，那些讲演稿以前可是他的最爱啊。

①英国学者，致力于对性心理的研究。

在书的结尾，有怎样去格瑞芬动物园的详细说明，这些说明……怎么说呢……这么说吧，起码可以用“独特”两字来形容这些说明。

崔吉斯合上书的时候，已过午夜。在那两张黑色的书皮当中，夹了多少奇怪的信息啊！其中有一句总是游荡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格瑞芬的主食是年轻的处女。”

这让他心烦意乱。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公平。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开书，翻到说明如何去动物园的那一章。

那些说明毫无疑问是奇怪的。如何去格瑞芬动物园并不很困难，不需要全身胡乱扭动一番，仅需几个词语，一些简单的肢体动作就成了。崔吉斯突然意识到，身为一个银行职员，所做的工作有多么的繁重。不管怎么看，每天都在愚蠢地浪费八小时的时间。而做一个格瑞芬的饲养者要比银行职员有趣不知多少倍：换毛季节给它们用特殊的油膏，回答游人提出的有关格瑞芬学的问题，负责给格瑞芬喂食，这些“格瑞芬的主食是……”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崔吉斯快速地喃喃自语，在他狭小的房间里飞快地走来走去，“也许是个恶作剧，但是或许应该试一试。就当一个笑话好了。”

他发出的笑声在突然出现的一个未知的空间里回荡。

……

没有令人目眩的闪电，没有噼啪作响的雷鸣，但是崔吉斯还是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而且这还似乎是在一瞬间里完成的。他摇晃了几下，然后重新取得了平衡，睁开了眼睛。阳光刺眼得很。向四周望去，他可以看到有人建造了一个非常好的格瑞芬自然栖息地。

崔吉斯向前走着，他努力克制着不让脚步发虚、膝盖发颤，压制着胃的蠕动。然后，他看见了一只格瑞芬。

与此同时，格瑞芬也看见了他。

那只格瑞芬径直向他冲了过来，开始还比较慢，然后动作越来越大。格瑞芬伸展那巨大的鹰翅，大张着爪子，连飞带跳朝他扑来。

崔吉斯难以抑制战栗的本能。他试图跳出格瑞芬袭来的路线，格瑞芬却已冲到眼前。阳光下，它那巨大的身躯呈现出耀眼的金色，崔吉斯绝望地尖叫起来：“不，不！格瑞芬的主食是年轻的……”

当那两只利爪抓住他时，崔吉斯在迟来的彻悟中再次发出绝望的尖叫……

（西 丫 译）

陷 阱

萨米西，快来帮我。现在的情形可不大妙，潜藏着危险，立刻过来吧。

这表明你从前说的话是多么正确啊，萨米西，我的老朋友。我从来就不应该相信地球人。他们是一个狡猾、无知、不负责任的种族，和你经常说起的一个样儿。

他们也并不是看起来那样愚蠢。我现在开始相信，触手的细长程度并不是衡量智能的惟一标准了。

真是一团糟，萨米西！可这个计划在以前看来是那么的万无一失……

埃德·戴利倒是看见木屋外划过的那道金属的亮光，但当时他太困了，并不想起身去看个究竟。天亮后不久他就醒了，蹑手蹑脚地跑到门外，瞧一眼天气怎么样。看上去不怎么好。昨晚下了一场大雨，旁边那座森林被淋了个透，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根枝条都在滴水。他的旅行车一副刚从浴缸里出来的模样，而那条通往山顶的泥巴路像是蛋糕上的褐色奶油，堆了大约有一英尺多高的泥浆。

瑟斯顿，戴利的朋友，出现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衣睡裤，圆脸上残留着酣睡时的红晕，神态平和，像一尊佛陀。

“度假的第一天总是要下雨，”瑟斯顿说，“这是自然规律。”

“今天也许适合去钓鳟鱼。”戴利说。

“也许吧。不过今天更适合在壁炉里生上一堆熊熊的火，然后坐在一旁喝加了奶油的热兰姆酒。”

十一年来他们总是一起在秋季休短假，不过各有各的原因。

戴利对装备怀有一种极富浪漫色彩的激情。纽约专业旅行装备商店里的售货员，会把昂贵的爱斯基摩皮衣披在他高而微驼的肩上——只有当你一个人在西藏旷野里，追踪喜玛拉雅雪人时才用得上

的那种皮衣。售货员还卖给戴利很多贵东西：能够在飓风里保持不灭的制作精巧的小火炉，拥有绝好弧线的顶尖瑞典钢刀，诸如此类。

戴利特别喜欢那种背着一把细长的军用水壶、肩挎一枝经过发蓝处理的来复枪的感觉。不过那个军用水壶通常装的是兰姆酒，来复枪也不会用来射击比空罐头盒更致命的东西。戴利是一个友善的人，尽管他爱幻想，但对鸟兽绝没有恶意。

他的朋友瑟斯顿比较胖，呼吸急促，所以只会背最轻的苍蝇拍和最小号的猎枪。他总是会在出来度假的第二个星期来临之前，把打猎地点转移到纽约州北部的普莱西德湖畔。那里的鸡尾酒吧才是他真正的狩猎场。凭着对猎物足迹和巢穴的丰富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知识，他气定神闲地捕捉他的猎物——那些前来度假的漂亮女郎，而不是棕熊、黑熊，或者野鹿。

这样的轻度锻炼对两个四十而不惑、性格又软弱的成功生意人来说是非常恰当的，等他们神清气爽地回到城里，皮肤被晒黑了，心中也重新充满了对生活美好的憧憬，以及对妻子更多的宽容。

“喝点儿兰姆酒吧。”戴利提议说，突然他再次看到了木屋附近的那道金属亮光，“咦，那是什么？”

瑟斯顿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个东西：“看起来是个很奇怪的玩意儿。”

戴利拨开草丛，眼前出现了一个似乎是捕鸟用的笼子，大约四英尺见方，金属做的格子门，顶上还连着根铰链。一根金属条上面粗粗地写着一个词——陷阱。

“你在哪儿买的？”瑟斯顿问。

“这不是我买的。”戴利找到一张拴在另一根金属条上的塑料标签。他解下标签，读出上面的文字：“亲爱的朋友，这是一种新式的极具革命性的陷阱设计。为了让广大消费者了解我们的产品，我们免费赠送给您这一新款式陷阱！只要您严格遵照背面的使用说明使用，你会发现，这是一个不同寻常、非常适用的小型猎物捕捉器。祝您好运，预祝狩猎愉快。”

“这可真是一件最寄怪的事了。”戴利说，“你说是不是昨晚谁把它给扔在这儿的？”

“管他呢！”瑟斯顿耸了耸肩，“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我们去做早饭吧。”

“你难道不觉得这个很有趣吗？”

“我对这东西不是很感兴趣——不过是另一个小玩意儿而已。

你已经有一百个这样的东西了。你在安巴克荣比和非奇买的捕熊陷阱，在班特勒买的用来引诱美洲虎的号角，还有那个诱捕鳄鱼器……”

“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陷阱。”戴利沉思着，“他们就把它扔在这儿，广告策略相当高明。”

“他们最后总会向你要钱的，”瑟斯顿不无讥讽地说，“我要去做早饭了，你就等着洗碗吧。”

瑟斯顿说着就进屋去了，戴利把标签翻过来，开始看背面的说明。

“把陷阱移至林中开阔地，用附带的铁链把它固定在任意一棵就近的树上。按下底部的一号按钮预热陷阱。等待五秒钟，再按下二号按钮，激活陷阱。在陷阱进入捕获状态以前，不再需要别的操作。捕捉猎物成功后，按下三号按钮关闭设备，再打开陷阱，取出猎物。

“注意！随时确保陷阱保持关闭状态，取出猎物时除外。由于本产品采用渗透分割法则的原理制作，能使猎物直接在陷阱里就位，所以无需在猎捕猎物时打开陷阱。”

“方方面面他们都考虑到了。”戴利钦佩地说。

“早饭做好了。”瑟斯顿叫道。

“你先来帮我把这个陷阱安好。”

瑟斯顿再走出门口时，已经换上了鲜艳夺目的短裤和一件花哨的运动衬衫。他盯着那个陷阱，脸上写满了问号：“你真觉得我们应该玩这个东西吗？”

“当然了。也许我们能抓到一只狐狸呢。”

“天哪，我们抓一只狐狸来干吗？”瑟斯顿问。

“再把它放掉啊。”戴利回答，“捕捉的过程才是乐趣。来，帮我把它抬起来。”

那个陷阱出人意料地沉重。他们合力把它拖到离木屋五十码的地方，再把链子系在一棵小松树上。戴利按下了一号按钮，陷阱发出微弱的光芒。瑟斯顿不安地退开了。

五秒钟以后，戴利按下了二号按钮。

森林里响着嘀嗒的水声，松鼠在树梢上轻声嘀咕，茂密的草丛沙沙作响。陷阱静悄悄地躺在那棵树旁，门上的金属骨架隐隐发光。

“进去吧。”瑟斯顿说，“鸡蛋一定都凉了。”

戴利跟着他向木屋走去，路上回过头扫了陷阱一眼。它安睡在森林里，静静地等待着。

萨米西，你到底在哪儿？我对援手的需要越来越迫切了。是啊，听起来是挺难以置信，可事实是：我正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小行星被人撕成碎片！你我交情最好了，萨米西，我儿时的伙伴，我交配仪式上的伴郎，你还是弗瑞格的朋友。我指望着你快来呢，别耽搁太久了。

我已经把开头发生的事传送给你了。那些地球人毫不怀疑地把我的陷阱当作一个真正的陷阱收下了，还立即将其投入使用，一点儿都没有考虑过可能出现的后果。我早就算计到了。地球人这类物种最具有异乎寻常的好奇心，宇宙人都知道。

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妻子正兴高采烈地在小行星上爬来爬去，重新装饰着我们的笼子，享受着与城市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吃早饭时，瑟斯顿学究气十足地详细阐述着自己的看法：一个陷阱除非有让猎物进入的开口，否则它不可能抓到猎物。戴利微笑着提到了渗透分割法则。但瑟斯顿坚持说，那条法则并不存在。收拾好碗碟后，他们踩过潮湿而有弹性的草地向陷阱走去。

“看！”戴利叫了起来。

陷阱里有东西了，它兔子般大小，可毛皮却是亮绿色，眼睛长在一对触角一样的东西上。这东西正对着他们敲打着它那一对龙虾似的钳子。

“早餐前不许喝兰姆酒了，”瑟斯顿说，“从明天开始执行。

现在把酒壶递给我。”

戴利把酒壶递给了他，瑟斯顿一口气喝了两大口下去，然后他再看了那个被困住的生物一眼，打了个酒气冲天的嗝。

“我觉得这是个新品种。”戴利说。

“我看是噩梦的新品种。我们能不能直接到普莱西德湖去，把这个东西忘掉？”

“当然不行。我在我的动物学书里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和它相像的生物。它完全有可能还没有被科学界发现。我们用什么东西来装它呢？”

“装它？”

“对啊，当然了。它不能老待在陷阱里面。我们必须造一个笼子，然后弄清楚它吃什么。”

瑟斯顿的脸上失去了惯有的平静：“听着，埃德，我不会和这样的东西一起度过我的假期。它多半是有毒的。我敢肯定它还会有些恶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这个陷阱有点儿不同寻常。它不是人类制造的！”

戴利咧嘴笑了：“我敢肯定曾有人对福特的第一辆汽车和爱迪生的白炽灯也说过同样的话。这个陷阱只不过是美国科学技术发展的另一个例子罢了。”

“我全力支持技术发展，”瑟斯顿语气坚定地表示，“但绝不支持那些邪门歪道。我们能不能就把它给……”他看了看朋友的脸色，停下来不说了。现在，戴利脸上的表情跟当年即将登上戴伦地区的一座山峰时的科特兹一个样。①

①贺南德·科特兹（1485~1547）：征服墨西哥的西班牙探险家。戴伦：指巴拿马地岬中部城镇达连和哥伦比亚之间的巴拿马运河东、南的荒凉地区。

“是的，”过了一会儿，戴利自顾自说道，“我想是这样。”

“是什么？”

“一会儿再跟你说。我们先造一个笼子，好把陷阱再安上。”

瑟斯顿呻吟了一声，但还是照他说的去做了。

你怎么还没来，萨米西？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吗？难道我还没有说清楚我有多依赖你吗？想想你的老朋友吧！

想想皮肤光洁的弗瑞格，为了她我才陷入这番境地。至少，和我通通话吧。

那些地球人使用了那个陷阱，当然，那根本就不是一个陷阱，而是一个物质输送器。我把它的另一端藏在小行星上，然后放进去三只我在花园里找到的小动物。地球人每次都把它们从输送器里移走了——我没法猜测到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地球人是什么东西都会要的。

第三只动物被传输过去，同样也没有被退回来，我知道，一切准备就绪了。

所以我开始准备第四次，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传输，前面几次发送全都不过是为这次传输做的准备而已。

他们正站在与木屋相连的矮棚里。瑟斯顿用厌恶的眼光看着那三个用厚蚊帐做成的笼子。每个笼子里面都装有一只捕获的生物。

“真讨厌！”瑟斯顿说，“它们身上有味儿。”

第一个笼子里面装的是头一次抓着的东西，是一个眼睛伸缩自如、长有一对龙虾钳子的怪物。接着来了一只有三对鳞状翅膀的鸟。最后出来的东西很像蛇，只是它的首尾两端各长了一个头。

每个笼子里都搁了一碗牛奶，几盘碎肉、蔬菜、草，还有树皮。但所有食物都没有动过的迹象。

“它们就是什么都不吃。”戴利说。

“它们显然都生病了，”瑟斯顿告诉他，“多半是细菌携带者。我们能不能把它们扔掉，埃德？”

戴利直愣愣地看着他的朋友：“汤姆，你有没有想过要名垂青史？”

“什么？”

“名垂青史，你的名字将世代相传。”

“我只是一个生意人，”瑟斯顿答道，“我从来没有考虑过那种可能性。”

“从来没有？”

瑟斯顿只好一个劲儿地傻笑：“好吧，谁又没想过呢？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这些生物，”戴利说，“是独一无二的。我们将把它们捐赠给一家博物馆。”

“然后？”瑟斯顿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来个戴利-瑟斯顿史无前例的未知生物展览。”

“他们可能会以我们的名字来给这些生物命名。”瑟斯顿兴奋地说，“再怎么说，也是我们发现它们的。”

“他们当然会这么做！我们的名字将像李文斯顿①、奥杜邦②，还有罗斯福总统一样流传下去。”

①大卫·李文斯顿，著名的赴非洲传教士。

②约翰·詹姆斯·奥杜邦，美国自然学家。

“唔，”瑟斯顿陷入了深思，“我想，自然历史博物馆是最适合的地方。我肯定他们会组织一个展览……”

“我想的不仅是一个小小的展览而已，”戴利说，“我想的是一个展厅：戴利-瑟斯顿展厅。”

瑟斯顿惊讶地看着他的朋友。戴利身上出现了他从来不曾意识到的东西。“不过，埃德，我们只有三只动物。我们不可能用三样展品装满整个展厅呀。”

“这几只动物来的地方一定还有更多别的东西。让我们去检查一下那个陷阱吧。”

这次陷阱里有一只近乎三英尺高的东西，长着一个绿色小脑袋和一条分叉的尾巴，身上至少有一打的粗纤毛在狂怒地舞动着。

“其他的几只都很安静啊，”瑟斯顿忧虑地说，“这只可能很危险。”

“我们用网子来对付它，”戴利果断地说，“稍后我要去和博物馆联系了。”

经过好一阵忙碌，他们终于把那个东西转移到了一个笼子里面。陷阱又被重新设置好了。戴利给自然历史博物馆发了电报，他在电文中这样写道：发现至少四只可能为新物种动物是否有地方作展览最好立刻派人来。

然后，在瑟斯顿的坚持下，他又给博物馆补发了个电报，说了动物身上几个生物学家都挑不出毛病的特征，这样对方就不会误认他是一个疯子了。

那天下午，戴利把他的理论解释给瑟斯顿听。他坚信在阿迪朗达克山脉这片地区存在着一小块原始的孤立地带，幸存着一些史前生物。为什么它们以前没有被发现呢？因为这些物种十分古老，它们在历史长河里获得的生存经验使它们变得非常谨慎。但这个新的陷阱，基于渗透分割法则新原理制造的陷阱显然不在它们的经验范畴内。

“阿迪朗达克山脉曾经被非常彻底地勘探过。”瑟斯顿反驳说。

“显然还不够彻底。”戴利坚持他的逻辑是经得起推敲的。

晚些时候，他们又去了陷阱那儿。这次陷阱里什么也没有。

我几乎听不见你的声音，萨米西。行行好，把音量调大一点。

或者你还是亲自来一趟更好。在这种情形下，给我发电波又有什么

用呢？现在形势变得越来越令人绝望了。

你说什么，萨米西，“故事后来怎样？”已经足够明显了。在那三只小动物通过了输送器以后，我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是告诉我妻子的时候了。

于是，我邀请她和我一起爬进花园。她还挺开心的。

“告诉我，亲爱的，”她说，“你最近在为什么事烦心吗？”

“嗯。”我回答。

“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满意的事吗？”她问。

“不，甜心，”我说，“你已经尽力了，只是还不够好。我想要找一个新的伴侣。”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纤毛困惑地摆动着。然后她叫了一声：“弗瑞格！”

“是的，”我告诉她，“美丽的弗瑞格已经同意住进我的笼子了。”

“但是你忘记了我们的结合是一生一世的。”

“很遗憾，我知道你拘泥于那种形式。”然后我轻轻一挤，把她推进了物质输送器。

萨米西，你真该看看她当时的表情！扭动着纤毛，尖叫着，然后就消失了。

我终于自由了！方法有一点卑鄙，但我总算自由了！能够自由地和迷人的弗瑞格结合了。

现在你可以好好欣赏到整个计划的完美性了：我必须先取得地球人的合作，因为物质输送器一定要在两端同时操作的情况下才能起作用。我把它伪装成一个陷阱，因为地球人什么都会相信。我可是把我压箱底的宝贝——我的妻子给他们发送过去了呀。

让地球人去试着和她生活在一起吧！我从来也做不到。

万无一失，绝对地万无一失。我妻子的踪迹永远也不会被发现，贪婪的地球人拿到什么东西都会收藏起来。没有人会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可是接下来，萨米西，发生了那件可怕的事……

木屋周围乡村般的宁静已荡然无存。泥符的路上留下一道道车辙，满地都是一次性闪光灯泡、空了的香烟盒、糖果包装纸、铅笔头、碎纸片……不过现在，在忙乱了几个小时以后，所有的人都离开了，空气中只剩下还未散去的酸味。

戴利和瑟斯顿站在空空的陷阱旁边，绝望地盯着它。

“你觉得这该死的东西哪一点儿出毛病了？”戴利问道，郁闷地踢了陷阱一脚。

“也许没东西可抓了。”瑟斯顿猜测说。

“一定还会有！为什么它一下子抓了四个像外星怪物一样的东西，然后就再没下文了？”他跪在陷阱旁边忿恨地说，“博物馆的那些蠢货！还有那些记者！”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瑟斯顿冷静地劝道，“你也不能怪他们……”

“我不能吗？说我是个骗子！你听见他们说的了吗，汤姆？他们竟然问我是怎么进行皮肤移植的！”

“博物馆的人来的时候，那些动物都死了，这实在太糟了。”瑟斯顿说，“那看上去的确让人怀疑。”

“那些怪物就是不吃东西。那是我的错吗？还有那些搞新闻的……说真的，你不觉得那些大城市的报纸应该雇一些更聪明的记者吗？”

“你不应该拍胸脯保证会抓到更多的动物，”瑟斯顿说，“正是在陷阱没有新的收获时，他们才开始怀疑这是场骗局的。”

“我的确是保证了！我怎么知道陷阱在抓到第四只生物以后会停下来？再说，当我告诉他们这个捕捉系统是采用渗透分割法则时，他们为什么要笑我？”

“他们从来没听说过那个法则，”瑟斯顿无奈地回答，“没有人听说过那东西。我们到普莱西德湖去吧，把这件事忘掉。”

“不！这东西一定得给我再抓到些什么，它必须继续工作！”戴利设置并启动了陷阱，他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突然，他把带铰链的顶部打开了。

戴利刚把手伸进陷阱，就叫喊起来：“我的手！它不见了！”他飞快地往后退。

“不，它还在。”瑟斯顿让他冷静了下来。

戴利仔细查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把它们放在一起搓了搓，执意说：“我的手在陷阱里面消失了。”

“好了，好了，”瑟斯顿安抚他说，“去普莱西德湖好好地放松一下，那会对你很有帮助的。”

戴利俯看着陷阱，再次把手伸了进去。手消失了。他再往里伸了一些，眼看着他的手臂直到肩头的部分也都消失了。他带着一丝胜利的微笑看着瑟斯顿。

“现在我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说，“那些动物根本不是生活在阿迪朗达克山脉里的！”

“那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呢？”

“就从我的手现在待的地方来的！他们想要更多的东西，是不是？说我是在撒谎？我要让他们瞧瞧！”

“埃德！不要去！你都还没搞清楚……”

但是戴利已经把第一只脚伸进了陷阱。他的脚消失了。慢慢地他把身子也缩了进去，直到只剩一个头为止。

“祝我好运吧。”他说。

“埃德！”

戴利捏住鼻子沉了下去，消失在瑟斯顿的视线里。

……

萨米西，如果你不马上来的话，就什么都来不及了！我不得不停止向你发送无线电信号了。那个巨大的地球人已经把我的小行星翻了个底朝天。他已经把所有东西——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都塞进了输送器。我的家全毁了。

现在他正在撕我的笼子！萨米西，这个怪物想把我抓走做成标本！没时间给你浪费了！

萨米西，能有什么事情绊住你？我的老朋友啊……

什么，萨米西，你在说什么？你在开玩笑！你和弗瑞格怎么可能！再考虑一下，老朋友！想想我们之间的交情！

（西 丫 译）

治疗院

坎希尔·托马斯JM-14系列手动型神志清醒仪使用说明

坎希尔·托马斯制造公司荣誉推出本公司最新一代的神志清醒仪。这是一款美观、结实的仪器，造型精巧别致，适宜摆放在卧室、厨房，或者书房内任何地方使用。它功能齐全，是C-T型神志清醒仪的微缩版，而C-T型神志清醒仪已被大多数商家、休闲场所、交通系统所采用。我们不辞辛苦地努力工作，都是为了以尽可能低的价格向您提供最优质的神志清醒仪。

操作：在您的神志清醒仪的右下角有一个开关。把它拨到“开”的位置，先让机器预热几秒钟，然后再把开关拨到“启动”位置，等待几秒钟，以便仪器读数。

读数：在您的神志清醒仪的前部、操作开关的上方，是一个均匀刻度的透明表盘，刻度从0到10。黑色指针停下来时，指示的数值就是您的神志清醒读数，该数值和目前统计的正常标准一致。

读数说明：

①在0~3之间：就像所有的神志清醒仪一样，这个型号上的0读数代表理论上完美的神志清醒点。任何0以上的数值都是相对于正常标准的偏差程度。然而，0更像一个统计上而不是现实中的概念。社会承认的正常区域为0~3。在这个区间内的任何读数都是正常值。

②读数在4~7之间：这个范围里的数值属于社会尚可容忍的神志清醒读数。读数在这个区间里的人，应该立刻依照个人喜好去选择精神治疗。

③读数在0~8之间：读数在7以上的人，被看作是其周围环境的一个巨大的潜在危险，几乎可以确定他属于高度神经质的类型，或处于精神病前期，或已患有精神病。法律要求这类人对其读数进行登记，并且在一个管制期之内把读数降到7以下。（关于管制期问题，请您参看本州的法律。）如果到期仍做不到这一点，您就必须接受手术，或者自愿接受治疗院的治疗。

④读数为10：在您的表盘上，数字10处有一条红线。如果一个人的神志清醒读数超过了这条红线，他就不再具有接受正常商业治疗的资格了，而是必须立刻接受手术改造，或者立即接受治疗院的治疗。

警告：

①这不是一台诊断仪器。不要试图自行判断您的病症是什么。0到10的数值代表神志清醒程度的等级，并不代表对神经质、精神病前期或精神病等的绝对分类。程度等级只与个体对社会秩序的潜在危害有关。一个特别的神经质病人可能会比一个精神病患者的潜在危险更大，所以，任何神志清醒仪都会对此做出反应。如果需要更多的信息，请向精神治疗师咨询。

②0到10的读数是近似值。如果需要准确到小数点后三十位的读数，请使用商用C-T型神志清醒仪。

③请记住！保持神志清醒是每一个人应尽的责任。我们已经在几次世界大战后平静地走过一段漫长的路程了，这正是由于我们的文明是建立在社会清醒、个人有责任感和维持现状的理念上的。因此，如果您的读数超过了3，建议您去寻求帮助。如果您的读数超过了7，您必须寻求帮助。如果您的读数超过了10，不要消极等待被发现和逮捕，以人类文明的名义敦促您，去自首吧。

祝您好运！

坎希尔·托马斯公司

早饭后，菲尔曼先生知道他应该立刻出发去上班。就他目前这种状况，任何的拖沓都可能对他不利。他戴上整洁的灰色礼帽，理好领带，向门口走去。当手握上门把时，他又决定还是等信来了再走。

他回转身在客厅里踱步，对自己的举动有点恼怒。他早知道自己会留下来等信，为什么还要装作离开的样子？难道对自己诚实都做不到吗，特别是如今，个人的诚实是这么的重要！

他的黑色猎犬斯皮德，正蜷在沙发上好奇地望着他。菲尔曼拍了拍它的头，想去拿一枝烟，却又改变了主意。他再拍了一下斯皮德的头，那条狗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菲尔曼调节了一下并不需要调节的台灯光线，无缘无故地颤抖了一下，又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不情愿承认自己不想离开寓所，实际上他很害怕离开这里。

他试图说服自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这只不过是继前天和昨天之后的又一天而已。当然，如果一个人能相信这点，真正地相信这点，事情就会无限期地推迟，也就没什么事会发生在他身上了。

再说，为什么今天就会发生点儿什么事呢？他的管制期还没有过完呢。

他似乎听到寓所外面有什么动静，便飞快地跑去把门打开。他弄错了，信还没有到。但是在走道那边，他的房东太太打开了门，正用苍白、不甚友好的眼神望着他。

关上门，菲尔曼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他觉得最好去测一下神志清醒读数。他走进卧室，机器仆人正把一小堆灰尘向房间的中心扫去。床已经铺好了，妻子的床根本不用铺，因为它已经空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了。

“要我离开吗，先生？”机器仆人问。

菲尔曼在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测试。不过，他的机器仆人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严格地讲，这台机器根本没有人性，但是它又具有一种感觉上像是人性的东西。不管怎样，它留下或离开都不会有什么影响，因为所有个人用的机器人都有测量神志清醒读数的电路。这是法律规定的。

“随便你吧。”他最后说。

机器仆人把那一小堆灰尘吸走，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房间。

菲尔曼站上神志清醒仪，先开了机器，等了几秒钟，再把它调到了启动位置。他忧郁地望着那黑色的指针慢慢地升过了正常的2和3，升过了反常的6和7，最后停在了8.2的位置上。

比昨天高0.1。离红线又近了0.1。

菲尔曼啪的一声关掉了机器，点燃了一枝烟。他疲惫地缓缓离开了卧室，好像这一天已经过完了，而不是刚刚开始。

“信来了，先生。”机器仆人说着，向他滑过来。菲尔曼从机器仆人伸开的手中一把抓过信，一封封地翻看着。

“没有她的信。”他自言自语地说。

“我很难过，先生。”机器仆人回答得很快。

“你很难过？”菲尔曼好奇地看着那台机器，“为什么？”

“我天生就关心您的幸福，先生。”机器仆人说道，“斯皮德也一样，当然在它的智力范围以内。菲尔曼太太的信会提高您的士气。没有来信，我们很抱歉。”

斯皮德温柔地叫了一声，把它的头偏到了一边。在菲尔曼看来，机器人的同情和动物的怜悯，他都同样地感激。

“我不怪她。”他说，“不能指望她无止境地忍受我。”他等待着，希望那机器人会告诉他：他的妻子会回来，他也很快就会恢复健康。但机器仆人沉默地站在斯皮德的旁边，斯皮德又睡着了。

菲尔曼再次翻看着来信。有几封是账单，一封是广告，还有一封小小的硬邦邦的信，上面的回信地址竟是治疗院，菲尔曼飞快地拆开了信。

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亲爱的菲尔曼先生，你的入院申请已经被送达并接受了。我们将随时欢迎您的到来。谢谢。院长。”

菲尔曼眯着眼睛看那张卡片。他从来没有申请过进入治疗院。

那是在这世界上他最不愿意做的事。“这是我妻子的主意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先生。”机器仆人回答。

菲尔曼把他手中的卡片翻了过来。当然，他一直模模糊糊地知道治疗院的存在。每个人都不可能不知道，它的存在影响着生活的各个方面。不过，实际上他对这个重要的部门了解得很少，令人惊讶地少。

“治疗院是什么？”他问。

“一座很大但不高的灰色建筑。”他的机器仆人回答，“它坐落在城市的西南角，可以通过各种公共交通工具到达那里。”

“它是干什么的？”

“一种注册疗法。”机器仆人说，“对每一个申请的人开放，不管是书面还是口头的申请。还有，治疗院的存在，为所有读数超过10的人在接受人格移植手术之外提供了一种自愿的选择。”

菲尔曼恼怒地叹了一口气：“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他们的系统是怎样的？用的又是哪一种疗法？”

“我不知道，先生。”机器仆人说。

“他们的治愈率是多少？”

“百分之百。”机器仆人立刻就回答了。

菲尔曼又想起来了另一件事，一件让他觉得可以说是奇怪的事情。“让我想想，”他说，“从来没有人离开过治疗院，对不对？”

“从物理意义上说，没有任何一个人进去了再离开的记录。”机器仆人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

菲尔曼把那张卡片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这一切都非常地奇怪。治疗院是那么地赫赫有名，那么地广为人接受，没有人想到要去质疑它。然而在菲尔曼心里，治疗院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是一个既遥远又不真实、只有当神志清醒读数超过了10你才会去光顾的地方。当然，前提必须是你不想做脑叶切除手术，局部大脑额叶皮质切除手术，或者其他任何导致人格丧失的手术。不过当然你会试图不去想超过10的可能性，那个想法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不稳定的表现，因此你也不会去想，如果事情发生了，你将会面对什么样的选择。

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菲尔曼断定他不喜欢这种安排。他必须做一些调查。为什么没有人离开过治疗院？如果他们的治疗真是百分之百有效，为什么他们的治疗方法不为人知呢？

“我最好去上班了。”菲尔曼说，“晚饭随便做点什么吧。”

“是的，先生。祝您今天愉快，先生。”

斯皮德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跟着他来到门口。菲尔曼蹲下来，抚摸着它光滑的黑头：“不，孩子，你留在家里。记住今天不要埋骨头了。”

“斯皮德从来不埋骨头。”机器仆人说。

“你说得对。现在的狗，就像他们的主人一样，很少有不安全感。现在的狗不埋骨头了。”

“再见。”他快步走过房东太太的门口，来到了街上。

菲尔曼迟到了几乎有二十分钟。在他进入大厦时，他忘了向门口的扫描器出示他的管制卡。那个巨大的商用神志清醒仪扫描了他，指针飞快地蹿过了7，指示灯开始闪烁红光。一个尖锐的金属声音在大喇叭里叫了起来：“先生！先生！您偏离正常指标的程度已经超过了安全限度！请立即接受治疗。”

菲尔曼飞快地从皮夹里抽出了管制卡。但是不知怎么的，那机器又向他继续咆哮了至少十秒钟。大厅里的每个人都盯着他：送信的小子们完全停了下来，幸灾乐祸地欣赏着骚乱；商人们和那些白领在窃窃私语；两个神志清醒的警察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菲尔曼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他抑制住了逃出这座楼的冲动，向一个电梯走去。但那电梯已经几乎满员了，他无法挤进去。

他快步地从楼梯爬到了二楼，然后剩下的路都坐电梯上去。到达摩根事务所的时候，他已经控制住了自己。他向门口的神志清醒仪出示了管制卡，用手帕擦了擦脸，走了进去。

事务所里的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这一点，他可以从他们的沉默和刻意避开的脸上看出来。菲尔曼迅速地走进他的办公室，关上门，把帽子挂好。

他在桌前坐下来时，还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对那台神志清醒仪充满了仇恨。如果他能够把那些该死的东西都砸个粉碎就好了！

它永远都在窥探着，在你的耳朵里拉着警报，让你变得忐忑不安……

菲尔曼迅速地打断了这个念头。他提醒自己，那些仪器本身并没有问题，把它们想成活生生的迫害人的密探是过于偏执的，而且可能这就是他当前神志不安状态的一种症候。仪器仅仅是人的意志的延伸。社会作为一个整体，必须受到保护，所以要防止个人对社会的危害，就像必须防止任何发生病变的人体组织对整个人体产生危害一样。你也许很喜欢你的胆囊，但如果它危害到你的其他器官，你就只能无情地把它牺牲掉。

他感到这个类比不是那么合适，但还是决定不再往下探究了。

他必须找出更多关于治疗院的信息。

点燃了一枝烟后，他拨通了心理疗法咨询服务的电话。

“我能帮助您吗，先生？”一个声音悦耳的女人说道。

“我想了解一些有关治疗院的信息。”菲尔曼说着，觉得自己有点傻。治疗院是那么的著名，就像每日生活的一部分，这就像询问你自己国家的政体是什么一样。

“治疗院坐落在……”

“我知道它坐落在哪儿。”菲尔曼说，“我想知道他们采用哪一种治疗方法。”

“没有那条信息，先生。”那女人停顿了一下说。

“没有？我以为所有商业治疗的数据都是向公众开放的。”

“技术上来说，是这样的。”那女人缓缓说道，“但是治疗院严格来说并不算是商业治疗。它的确收费，但是，它也没有限额地接收慈善病例。还有，它有一部分由政府资助。”

菲尔曼弹掉了烟灰，不耐烦地说：“我以为所有的政府项目都是向公众公开的。”

“作为一条总体的原则，是这样的，除了对公众有害的信息以外。”

“那么有关治疗院的信息是有害的啰？”菲尔曼得意地说道，觉得他正触及到这件事的要害。

“噢，不，先生！”那女人的声音变成了震惊的尖叫，“我不是想暗示那一点！我只是在陈述保留信息的一般规则。治疗院，虽然也受法律限制，但在一定程度上，它是超越法律的。这个现象被允许存在，是因为治疗院有百分之百的治愈记录。”

“我在哪儿可以见到几个被治好的人？”菲尔曼问，“就我所知，从来没有人离开过治疗院。”

他踩住他们的痛处了，菲尔曼想，看看对方如何作答吧。他觉得听到电话那边有低低的谈话声。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响亮而又清晰：“我是片区主管。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那男人尖锐的声音，菲尔曼差点把话筒扔掉。他志得意满的感觉消失了，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打过这个电话。但他强迫自己继续道：“我想了解一些有关治疗院的信息。”

“它位于……”

“不！我是要真正的信息！”菲尔曼歇斯底里地说。

“你想知道这些信息有什么目的？”那个片区主管问。他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一种平滑的、几乎能催眠人的心理医生的声音。

“增进了解。”菲尔曼很快地回答，“由于治疗院是一个随时向我开放的治疗选择，我愿意对它有更多一些的了解，才好判断……”

“非常可疑。”那个片区主管说，“想一想，你这是为获得一些有益且实用的了解而提出的问题吗？问这些会让你更好地融入社会吗？但愿你是因为好奇而问，不过看得出来，你还有更深层次的动机。”

“我问是因为……”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片区主管突然问。

菲尔曼沉默了。

“你的神志清醒指数是多少？”

菲尔曼还是没有说话。他正在试图判断这个电话是不是已经被跟踪了，最后他认为答案是肯定的。

“你是不是对治疗院在本质上是一种善举有所怀疑？”

“不。”

“你是不是对治疗院是在为了维持现状而工作有所怀疑？”

“不。”

“那你的问题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和神志清醒指数？你为什么会觉得需要更多的信息？”

“谢谢你。”菲尔曼嘟哝说着，挂断了电话。他意识到打这个电话是一个可怕的错误。这种事是一个神志清醒指数超过了8的人才会干的，一个正常人是不会干的。那个片区主管，凭着他受过训练的直觉，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个片区主管当然不会给一个神志清醒指数超过8的人提供信息！菲尔曼知道，如果他还想恢复到正常指数，就得更严密地关注自己的行为举止，分析这些行为举止，并弄懂它们产生的原因。

菲尔曼正坐在那儿冥思苦想，随着一声敲门声，门被推开了，他的老板摩根先生走了进来。摩根是一个大个子，很结实，有一张圆胖的脸。他站在菲尔曼的桌前，手指在记事簿上不停地敲击着，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抓住的贼那样尴尬。

“我听说楼下发生的那件事了。”他说，眼睛没有看菲尔曼，手指继续有劲儿地敲着。

“那是暂时的高峰读数，”菲尔曼机械地说，“实际上，我的读数已经开始下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勇气去看摩根。两个人有意地各自盯着房间里不同的角落。最后，他们的目光终于相遇了。

“你看，菲尔曼，我尽量不干涉别人的私事。”摩根说着，坐在了菲尔曼办公桌的一角上，“但是该死的，朋友，神志清醒，匹夫有责。我们都受到同样的游戏规则的束缚。”这个想法似乎增强了摩根的信念。他郑重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知道，我需要对这儿的很多人负责。这已经是你在这一年中第三次被管制了。”他犹豫了一下，道，“这是怎么开始的？”

菲尔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摩根先生。我只是在静静地过日子，然后我的读数就开始往上爬了。”

摩根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可能那么简单。你检查过是不是大脑有障碍吗？”

“已证实这不是生理上的问题。”

“那么精神治疗呢？”

“所有的都试过了。”菲尔曼扳着指头数着，“电子疗法，分析法，史密斯疗法，瑞尼斯学校，迂回想法，差别法……”

“他们怎么说？”摩根问。

菲尔曼回想起他去看过的无数个心理医生所说的话。他曾被心理学所提供的每一种话序方法研究过。他曾经历各种检查，使用过药物，接受过电击治疗，但一切都归结到一个结论。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能告诉你吗？”摩根问。

“没什么有实际意义的东西，只说些什么天生的浮躁、深藏的动机、无法接受现状之类。他们一致认为我是一个顽固的类型，就是人格重建也拿我没有办法。”

“预测法呢？”

“没什么用。”

摩根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菲尔曼，我觉得这是态度问题。你是不是真的想成为团体中的一员？”

“我所有办法都试过了……”

“是的。但关键是你自己是不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改变！”摩根大声说道，一只手握紧拳头用力地砸在另一只手掌上，好像要砸碎接下去的这句话，“你是不是发自内心的呢？”

“我想不是的。”菲尔曼带着真诚的悔恨说。

“就拿我来说吧。”摩根热诚地说着，两脚分开，稳稳地站在菲尔曼的桌前，“十年前，这家事务所是现有的两倍这么大，而且还在发展。我就像个疯子一样地工作，增加我的股份、投资、扩张，挣越来越多的钱。”

“然后怎么样？”

“不可避免的事发生了。我的读数从2.3飙升到7以上。我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

“没有法律禁止挣钱。”菲尔曼指出。

“当然没有。但有一条心理学规律不让你挣得太多。当今社会不是让你来做这种事的。已经有许许多多的竞争意识和野心被淘汰出了我们的种族。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保持了有差不多一百年的现状了。在这段时间里，没有新发明，没有战争，没有任何形式的重大发展。心理学一直在去掉不正常的元素，让这个种族标准化。

当时，以我的动机和能力来说，成功轻而易举，没有人能阻挡我。”

血色冲上了摩根的脸，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了。他检视了一下自己，以一种比较平和的语调说下去：“当然，我会那样做，是因为神经有问题，有权力欲，一种恶性竞争意识。所以，我接受了替换疗法。”

菲尔曼说：“我看不出来你想扩展生意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上帝啊，伙计，社会清醒、个人有责任感和维持现状，这三样难道你一样都不理解吗？我当时正在变得富有。以此为出发点，我可能会建立起一个金融帝国。这些都是合法的，就像你理解的那样，却是非正常的。在那之后，谁知道我还会做些什么？最后直接控制政府？那样发展下去，我会想改变心理学上的政策来适应我的异常状态。你能想到那会带来什么。”

“所以你调整了。”菲尔曼说。

“我当时的选择有大脑手术、治疗院，或者自我调整。幸运的是，我在竞争性的体育运动里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为了全人类的利益，我把自己自私的动机升华了。但重要的是，菲尔曼，我当时正接近红线。在一切快要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时，我调整过来了。”

“我很愿意调整自己。”菲尔曼说，“只要我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问题是，我真的不知道。”

摩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思忖着道：“我想你需要休息，菲尔曼。”

“休息？”菲尔曼立刻警觉了，“你是说我被开除了？”

“不，当然不。我想做得公平，公平竞争。但是我还有一个团体在这儿。”摩根模糊的手势包括了这个办公室，这座楼，这个城市，“神志不清是潜移默化的。上个星期，我们办公室有几个人的读数已经开始攀升了。”

“而我就是那个传染源？”

“我们必须遵守规则。”摩根说道。他直挺挺地站在菲尔曼桌前，“工资会继续发给你，直到你找到解决方案。”

“谢谢。”菲尔曼嗫嚅道。他站起来，戴上帽子。

摩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你考虑过治疗院吗？”他低声问，“我是说，如果其他的方法都没用的话……”

“绝对没有，并且永远不会考虑。”菲尔曼直愣愣地盯着摩根蓝色的小眼睛说道。

摩根转过身去，“你好像对治疗院有一种不可理喻的偏见。这是为什么？你知道我们的社会是怎样构建的。你不至于认为我们的社会允许任何违背公众利益的事存在吧？”

“我不这么想。”菲尔曼承认道，“但是，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更多有关治疗院的事呢？”

他俩穿过死一般沉寂的办公区，那些与菲尔曼认识了那么久的人，没有一个从他们的办公桌前抬起头来。摩根把门打开，说：“你知道有关治疗院的一切。”

“我不知道它是怎样治疗的。”

“你知道有关任何疗法的详细情况吗？你能告诉我有关替换疗法的程序吗？或者分析法？或者欧基维缩减法？”

“不，但我对它们是怎么工作的有一个基本认识。”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摩根如释重负地说，面带一副胜利者的神情。然后他迅速地降低了音量，“这就是了。显然，治疗院不把这些信息说出来，是因为那会干扰这种疗法的治疗过程。这没什么奇怪的，对吧？”

菲尔曼一边想，一边任由摩根把他领进楼道里。“我可以同意这点，”他说，“但是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离开过治疗院？那不让你觉得很不吉利吗？”

“当然不。你有一种很奇怪的看法。”摩根边说边按下了电梯的按钮，“你好像在试图制造一个谜，虽然它并不存在。我并不是在窥探他们的专业领域，但是我能假设他们的疗法需要病人留在治疗院。需要换个环境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一直以来都有这样的治疗方法。”

“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他们不这样说呢？”

“事实胜于雄辩。”

“那么我能在哪儿，”菲尔曼问，“可以看到他们百分之百治愈率的证据呢？”

电梯到了，菲尔曼踏了进去。摩根说：“证据就是——他们是这么说的。治疗医师不会撒谎，他们不会，菲尔曼！”

摩根开始说些别的什么，但是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开始下降，于是，菲尔曼震惊地意识到工作没了。

不再有工作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没地方可去了。平时大部分时间他都很讨厌他的工作，有些早晨，他一想到又得在办公室里待一天就忍不住呻吟出声。而现在当他不再拥有这份工作了，他才意识到，工作对他多么重要，多么实在，多么值得依靠。他想，如果一个人没活儿可干，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个街区接着一个街区。他试图思考，但无法集中精神。想法总是一个个地溜开，逃离他，被妻子一闪而过的一张张脸所代替。而他连想她都不可能，因为这个城市压迫着他，那些脸孔、声音和气味……

进入脑子里的惟一行动计划是不可行的。逃走，他恐慌的情绪告诉他。去他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但是，菲尔曼知道这不是个办法。逃走是纯粹的逃避主义，是他偏离正常的证据。因为在他们看来，他需要逃离什么？离开这个人类有史以来设计得最清醒的、最完美的社会吗？只有一个疯子才会逃离。

菲尔曼开始注意到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们，他们看起来很开心，充满责任感，保持清醒的精神状态，愿意牺牲旧的激情以换取一个和平的新时代。这是一个美好的世界，好得不能再好的世界。为什么他不能生活在这个社会里面呢？

他应该能，带着好几个星期以来第一次产生的信心，菲尔曼决定要适应环境，以某种方式去适应环境。

要是他能知道该怎样做就好了。

漫无目的地走了几个小时后，菲尔曼发觉自己饿了。他走进看见的第一家饭馆，那地方已被工人挤满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快要走到码头了。

他坐下来，看着菜单。他告诉自己，他需要时间思考，他必须正确地评估自己的行为，找出……

“喂，先生。”

他向上看去。一个秃头、没刮胡子的服务员正瞪着他。

“干吗？”

“出去！”

“有什么问题吗？”菲尔曼问道，试图控制住他突然而来的恐慌。

“我们这儿不接待疯子。”那个服务员说。他指着墙上的神志清醒仪，那台仪器会登记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仪器上那根黑色的指针正指着9多一点。“出去！”

菲尔曼看着柜台边的其他人。他们坐成一排，穿着相似的棕色粗布衣服。他们的帽子被拉下去遮住眼睛，每个人都好像在读着报纸。

“我有管制卡……”

“出去！”那个服务员说，“法律上说我不需要为9以上的人服务。那会影响我的顾客。快点！走吧。”

那些工人动也不动地坐着，没有看他。菲尔曼感到血液冲上了他的脸庞。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打碎那个服务员秃得发亮的头颅，再拿上一把切肉刀冲向那排冷漠的人，把他们剁碎，让他们的血溅到旁边肮脏的墙壁上。不过，攻击的念头是不正常的，是一种不能让清醒仪满意的反应。他压制住了冲动，走了出去。

菲尔曼继续走着，压制住了想跑的念头，期待着出现一串连续的有逻辑的想法来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但是他的脑子却越变越混乱。到黄昏的时候，他已经累得要倒下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阴冷狭窄、垃圾遍布的贫民区街道上。他看见一幢房子二楼的窗户上挂着一个手写的招牌，写着：“J·J·弗林，心理医师。也许我能帮助你。”菲尔曼苦笑了一声，想起他曾去找过的那些漫天要价的医生们。他走开了，又转了回来，踏上了通往弗林医生诊所的楼梯。他又对自己失望了。第一眼看到那块招牌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上去的。难道自己永远也不能停止欺骗自己吗？

弗林的诊所既小又脏。油漆已经开始从墙上剥落了，房间里有一种混浊的气味。弗林坐在一张没刷油漆的木桌后面，叼着烟斗正在看一本探险杂志。他是个小个子，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却已经开始秃顶了。

菲尔曼本来准备从头说起，但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道：“你看，我现在情况很糟。我丢了工作，老婆离开了我。我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治疗方法。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弗林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打量着菲尔曼。他的目光扫过来者的帽子、衣服和鞋，好像在评估它们的价钱。然后，他说：“别的医生怎么说？”

“说我实际上已经没救了。”

“他们当然那么说。”弗林用一种高充而清晰的声音快速说道，“这些只讲表面功夫的家伙们太容易放弃了。但是希望总是有的。人脑是一个奇怪又复杂的东西，朋友，而且有时候……”弗林的话突然停住了，表情带有一种黑色幽默的味道，咧嘴一笑，“啊，有什么用呢？毫无疑问，你已经有了那种命中注定的想法。”他把烟斗里的灰磕掉，盯着天花板，“你看，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这一点你我都清楚。你为什么要上这儿来？”

“寻找一个奇迹，我想。”菲尔曼说着，疲惫地在一张木头椅子上坐了下来。

“很多人都这样。”弗林开始侃侃而谈，“而且按逻辑推断，这里也像是个那种地方。对不对？你已经去过那些专业医师的时髦办公室了，在那里没能得到帮助，所以，如果一个江湖郎中能做到那些名医所做不到的事，反倒是正确和自然的了。一种诗意的公平。”

“说得好。”菲尔曼说完后露出一丝苦笑。

“噢，我本来就很不错。”弗林说，一边从一个破旧的绿色烟草袋里掏出些烟草装进烟斗里，“但是这件事的真相是，奇迹需要钱，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如果那些大人物们帮不了你，我当然也办不到。”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菲尔曼说着，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作为一个医生，”弗林慢慢地说，“我有责任提醒你，治疗院的门始终是向你敞开的。”

“我怎么能去那儿呢？”菲尔曼问，“我对那儿一点儿都不了解。”

“没有人了解。”弗林说，“但我还是听说他们每次都能治好。”

“死亡也是一种治疗办法。”

“但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办法。再说，那和这时代太不协调了。不正常的人才会那样做。但是，不正常的人也是不允许存在的。”

“那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离开过那里？”

“别问我。”弗林说，“也许他们不想离开。”他吸了一口烟，“你想要些建议？好吧，你有钱吗？”

“有一些。”菲尔曼谨慎地说。

“好的。我不应该这么说的，但是……别再找治疗方法了！回家去吧。叫你的机器仆人出去买两个月的吃食。躲一段时间。”

“躲？为什么？”

弗林怒容满面地说：“因为你拼命地想回到正常，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而你所做的只是让自己变得更糟。这样的事我至少见过一千遍了。不要去想清醒还是不清醒，只要躺上两个月，休息，阅读，长胖，然后再看看你怎么样。”

“你看，”菲尔曼说，“我觉得你是对的。这点我能肯定。但是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该回家。今天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有一些钱。你能不能把我藏在这儿？你能不能把我藏起来？”

弗林站起来恐惧地望着窗外黑暗的街道：“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如果我再年轻一点……但是我不能这样做！我已经给了你不清醒的建议，我不能在此基础上再做出不清醒的行为！”

“我很抱歉。”菲尔曼说，“我不应该向你这样提要求的。但是我很感谢你，真的。”他站了起来，“我该给你多少钱？”

“不需要。”弗林说，“祝你好运。”

“谢谢。”菲尔曼快步走下楼梯，招了一辆出租车。二十分钟以后，他到家了。

当菲尔曼向他的寓所走去时，楼道里异常地安静。房东太太的门是关着的，但他有种感觉，那扇门在他到达之前一直是开着的，而且那个老太太现在正站在门边，耳朵贴着薄薄的木板……他走得更快了，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里也很安静。菲尔曼走进了厨房。他的机器仆人正站在炉子旁边，斯皮德则蜷在角落里。

“欢迎到家，先生。”机器仆人说，“请坐下休息，我马上就给您上晚饭。”

菲尔曼坐了下来，想着他的计划。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推敲，但是弗林是对的。躲起来，就是这样。不让别人看到。

“我需要你明天一早就去买东西。”他对机器仆人说。

“是的，先生。”机器仆人说，把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我们将需要足够的必需品。面包、肉……不，买罐装食物。”

“什么样的罐装食物？”机器仆人问。

“什么样的都可以，只要营养均衡就行。还有烟，不要忘了烟！把盐递给我，好吗？”

机器仆人站在炉子边，没有动。斯皮德开始呜呜地低声叫起来。

“机器人，请把盐递给我。”

“我很抱歉，先生。”机器仆人说。

“你很抱歉？这是什么意思？把盐递给我。”

“我不能再服从您的命令了。”

“为什么不？”

“您刚刚超过了红线，先生。您现在已经是10以上了。”

菲尔曼盯着它愣了一会儿，然后他冲进卧室，把神志清醒仪打开……黑色的指针慢慢地向红线爬去，摇摆了一下，然后毅然决然地滑过红线。

他超过10了。

但那并不重要，他告诉自己。不管怎么说，这只是一个测量数值，并不代表他立刻就成了一个怪物。他可以和机器仆人理论，向他解释。

菲尔曼冲出了卧室：“机器人！听我说……”

他听见前门的关门声。机器仆人已经走了。

菲尔曼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机器仆人当然会离开了，它们有内置的神志清醒测量设备。如果他们的主人超过了红线，他们会自动回到他们的工厂。没有一个神志清醒指数超过10的人能向机械设备下命令。

但他还有机会。房子里还有食物。他会给自己限量供应的。有斯皮德在，还不会太寂寞。也许他只需要几天。

“斯皮德？”

房间里没有声响。

“到这儿来，孩子。”

还是没声音。

菲尔曼把所有房间仔细地搜查了一遍，但是那条狗仍不见踪影。它一定和机器仆人一起离开了。

就剩下他一个人了，菲尔曼走进厨房，喝了三杯水。他看着机器仆人准备的晚饭，开始大笑起来，然后控制住了自己。

他必须离开这里，得快，没时间耽搁了。如果他赶快行动，他还可以办得到，去一个地方，任何地方。现在每一秒钟都很重要。

但是时间一分分地过去，他却还站在厨房里，盯着地板，想知道为什么他的狗离开了他。

门上传来一声敲击声。

“菲尔曼先生！”

“不。”菲尔曼说。

“菲尔曼先生，你必须离开这儿。”

那是他的房东太太。菲尔曼走到门边把门打开：“走？去哪儿？”

“我不管。但是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菲尔曼先生。你必须走。”

菲尔曼转身拿他的帽子，把它戴上，环顾了一眼他的寓所，走了出去。他没有关门。

外面，有两个人在那儿等着他。他们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

“你想去哪儿？”一个人问。

“我能去哪儿？”

“做手术或者去治疗院。”

“那么，去治疗院。”

他们把他弄进一辆车里，车很快开走了。菲尔曼靠在后座上，疲惫得无法思考。他可以感到脸上有一阵凉风袭来，车身轻微地震动也让人舒服。

不知道开了多久……

“我们到了。”一个人终于说。他们停下车，把他领进了一座巨大的灰色建筑物里，来到一间简陋的小房间。房间的正中有一张桌子，上面标着“接待员”字样。一个人摊开双手跳在桌子上，正在轻声地打鼾。

一个看守菲尔曼的人大声地清了一下喉咙。那个接待员一下子坐起来，揉着眼睛。他迅速地戴上一副眼镜，睡意朦胧地看着他们。

“哪一个？”他问。

两个看守指着菲尔曼。

“好的。”接待员伸展了一下细瘦的胳膊，打开了一本大黑记事簿。他做了记录，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了菲尔曼的看守。他们立刻离开了。

接待员按下了一个按钮，用力地挠着自己的头皮：“满月之夜。”他对菲尔曼说，带着明显的满足感。

“什么？”菲尔曼问。

“满月。通常在月圆的时候，有更多像你这样的人来我们这儿，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我正盘算着要对这现象做点研究。”

“更多？更多的什么？”菲尔曼问道。他还没从他已经进了治疗院的震惊中适应过来。

“别紧张。”接待员严肃地说：“每当满月的时候，我们会接收到更多读数超过10的人。我并不是说这里面有什么关联，但是……啊，看守来了。”

一个穿着制服的看守走到了桌子面前，一边还在打着领带。

“带他到312AA去。”接待员说。在菲尔曼和那看守走远以后，他取下眼镜，又趴在桌上睡了。

那个看守领着菲尔曼通过一个复杂的通道网络，两边布满密密麻麻的门。那些通道似乎是随心所欲修建起来的，它们随意分叉、弯曲，有一些甚至是扭曲或呈弧线的，就像古代城市的街道一样。

在他通过的时候，菲尔曼注意到那些门不是按顺序编号的。他先经过了3112，接着是25P，然后是14。而且他很笃定自己经过了“888”三次。

“你是怎么找到路的？”他问那看守。

“这是我的工作。”看守不无得意地回答。

“好像不是很系统化。”菲尔曼过了一会儿说。

“不可能那样。”看守以一种几乎称得上亲密的口吻说，“一开始他们设计了比现在少得多的房间，但是高峰期开始了，病人一天比一天多，一点儿也没有减少的迹象。所以，只好把那些房间再分得更小，也只好再分出新的走道。”

“但是医生怎样找他们的病人呢？”菲尔曼问。

谈话间，他们已经到了312AA。看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开了门锁，等菲尔曼进去后就又锁上了门。

这是一个非常小的房间。里面有一张沙发、一把椅子和一个柜子，只这几样就已经把所有的空间占满了。

就在这时，菲尔曼听到门外有响动。一个人在说：“那么要咖啡吧，半个小时以后放在餐厅里面。”没听到有人回答，稍后，一阵大笑突然爆发了出来。一个人以低沉的声音说：“是的，再来一百个我们就得到地下去找地方了。”

一把钥匙在门锁里转动，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大胡子走

了进来，微微笑着，他显然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中，微微地笑着。

一看到菲尔曼，他的脸立刻就变得非常职业化了。“请躺在沙发上就行了。”他的话很礼貌，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菲尔曼还是站在那儿。“现在我已经在这儿了。”他说，“你能解释一下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个大胡子已经在开柜子的锁了。他带着一种有点厌倦的滑稽表情，抬起了眉毛：“我是个医生，”他说，“不是个演说家。”

“这我明白。但是毫无疑问……”

“是的，不错，”那医生说，无奈地耸耸肩，“我知道。你有权利知道，诸如此类。但是，他们真的应该在你们到来之前就把这个讲明白。这并不是我的工作。”

菲尔曼仍旧站在那儿。

医生接着说：“像个乖孩子一样在沙发上躺下来，我就全告诉你。”他又转过身去在柜子里找东西。

菲尔曼飞快地转过了打倒他的念头，但立刻又想到，成千上万的神志清醒指数超过10的人，一定也有过这种念头。毫无疑问，这里一定有什么防范措施。他在沙发上躺下了。

“治疗院，”医生边在柜子里边翻找，边说，“显然是我们时代的产物。要理解它，你必须先理解我们生活的时代。”说到这里，医生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津津乐道地继续下去：“每个人都必须保持神志清醒！但是，要时刻保持神志清醒必然会产生巨大的压力，你知道，特别是要保持社会清醒。现在人心是多么容易变疯狂啊！一旦疯狂，价值观就会转变，一个人就会开始有奇怪的念头、理论、希望和行动。这些事本身也许并不反常，但是它们却给社会带来无可避免的危害，因为任何方向上的发展都会危害到一个稳定的社会。现在，经过数千年的流血历史以后，我们给自己

定下了目标，要保护社会不受神志不清的个人的危害。因此每个人都有责任避免那些异常的精神状态和那些盲目的决定，它会让一个人变成一个给社会带来变化的潜在危险。保持现状是我们的理想，这种保持现状的愿望，需要人们具有一种几乎是超人的毅力和决断。如果你不具备这个品质，你就会被送到这里来了。”

“我看不出……”菲尔曼刚开始说，就被那医生打断了。

“社会对治疗院的需求，现在应该很明显了。如今，大脑手术是保持神志清醒的最后有效手段。但是，这对人来说是一个痛苦的结局，老实说，是一种地狱般的选择。政府的大脑手术会导致原有的人格死亡，那实际上也就是一种最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治疗院试图提供另外一种选择来减轻一些这方面的压力。”

“但是到底这种选择是什么？为什么你不说出来呢？”

“坦白地说，大多数人宁愿不知道。”医生关上柜子，把它锁起来，但菲尔曼没看到他选了些什么仪器，“你的反应并不具代表性，我向你保证。你选择把我们想象得邪恶、神秘和恐怖，这是因为你神志不清。请相信，这是一种令人愉快的解脱。虽然在某些人的眼里看来，我们使用的方法令人疑惑，甚至显得有些冷酷，但神志清醒的人们把我们看作万灵药，他们从信仰上接受我们。”

医生轻声地笑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我们代表天堂。”

“那为什么不让人知道你们使用的方法呢？”

“坦白地说，”医生柔声回答，“就算是天堂里使用的方法，也最好不要去研究得太明白。”

“那么这整件事都是骗人的！”菲尔曼说，试图坐起来，“你们准备把我杀了？”

“绝对不会。”医生说，轻轻地按住他，直到菲尔曼再一次躺回去。

“那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你会知道的。”

“还有，为什么没有人从这儿出去？”

“那是他们的选择。”医生回答。在菲尔曼能动之前，医生熟练地把一枝针管插进他的手臂，给他注射了一种温暖的液体。“你必须记住，”医生说，“必须保护社会不受个人的危害。”

“是的，”菲尔曼困倦地说，“但是谁又来保护个人不受社会的伤害呢？”

房间开始变得模糊，虽然医生回答了他，菲尔曼却听不见他的话，但是他肯定，那些话一定是很明智、恰当和正确的。

当他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宽广的平原上。正是日出的时候。在微弱的光线下，一缕缕雾气飘在他的脚踝处，在他的脚下，是湿润而富有弹性的青草。

菲尔曼略微有些惊奇地看到，他的妻子就站在他的右边。斯皮德，他可爱的小狗，正靠在他的左腿上微微颤抖着。他的惊奇很快就过去了，因为这正是他妻子和狗应该在的地方，在战斗开始前站在他的一边。

前方，模糊的移动物体转换成了人的形状，在他们靠近时，菲尔曼认出了他们。

他们是敌人！走在队伍前面的是他的机器仆人，在半明的天色下，机器人闪着机器特有的光。摩根也在那儿，他声嘶力竭地要求那个片区主管，必须让菲尔曼死掉。还有弗林，那个受了惊吓的人，把他的脸遮住，却仍在向他冲来。他的房东太太也在场，她尖叫着：“他不能住在这儿！”在她身后是那些医生、接待员和看守。在他们后面，则是成百万的穿着工装的人，当他们前进的时候，帽子盖住了他们的脸，手中紧紧地握着卷成圆筒的报纸。

菲尔曼为这场期待已久的、与背叛他的敌人之间的最后战斗而兴奋起来。但是，一个疑问拂过他的心头：这是真的吗？

他脑子里冒出个荒诞又令人恶心的念头：他那被注射了药品的身体正躺在治疗院的一个编了号的房间里，而他的灵魂却在这个梦幻之国与幻影们战斗。

“我什么病都没有！”在一个完全清醒的瞬间，菲尔曼明白了他必须逃离这里。他的归宿不是在这儿，和幻想中的敌人战斗，他必须回到真实的世界里去。永远维持现状是不可能的，当所有的尖锐观点、创造力和个性都被筛离时，人类又该何去何从？

没有人离开过治疗院吗？他就会！菲尔曼在幻象中挣扎着，他几乎可以感觉到他那被遗弃的身体在沙发上辗转，呻吟，移动……

但是，忽然他梦里的妻子抓住了他的胳膊，指向前方。他梦中的狗向前来的队伍狂吠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逃离的时机一去不复返了。但是，菲尔曼永远也不知道这一点。他忘记了刚才的决定，忘记了地球，忘记了现实。当他朝敌人冲上去投入战斗的时候，露珠的水滴飞溅在他的腿上。

（西 丫 译）

固执己见

飞船上的船员都必须是好朋友。在不时出现的紧急情况下，要做到在一瞬间内相互间协调地工作，他们平时就必须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在太空中，通常一个失误就足以致命。别说一般的飞船，即便是最好的飞船，也会出些意想不到的问题。知道了这些，我们就能理解斯文船长此刻的感受了。离起飞只剩下四个小时，他却被告知，他的雷达操作员吉姆·福布斯不愿和新来的船员一道工作。福布斯还没有见到过这位新来的船员，他也压根儿不想去见，光听说这件事他就够烦了。福布斯解释道，他并不针对新来的船员个人，他不愿意合作，纯粹是种族的原因。

“真有这样的事吗？”当总工程师从舰桥上过来，告诉斯文船长这个消息时，斯文船长问道。

“是的，长官。”郝工程师答道。这个来自广东的黄种人，个子矮小，五官扁平，“我们曾试图自己处理这个问题，但是福布斯就是不让步。”

这个消息着实让斯文船长大吃一惊，他心情沉重地坐在那张有衬垫的椅子上。他原来以为种族间的仇恨，已经是离现在十分遥远的事情了，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这样的一个例子，就如同遇到一只渡渡鸟①或者恐龙一样的离谱。

①生活在毛里求斯岛上的一种大而笨重不会飞的鸟，17世纪即绝种。

“种族主义，在如今这个时代！”斯文大为震惊，“难以想象，这太荒唐了——就像对我说，人们还在村庄里烧死异端，或者是谁还在威胁要使用钴弹一样荒唐可笑。”

“此前并没有出现过什么种族主义的迹象，”郝工程师说道，“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意外。”

“郝工，你是这艘船上资历最老的船员了，”斯文说，“你跟福布斯摆明道理，劝他改变态度没有？”

“我跟他讲了几个小时的道理……”

“他听进去了吗？”

“没有。”

斯文用很不雅的手势拿起一根雪茄烟，点燃，吸了几口：“如果在我的船上出这样的问题，我多半会倒霉——我要再找一个雷达操作员！”

“这可不容易，长官，”郝工程师回答道，“在这儿不容易找。”

斯文皱着眉头思考着。他们现在停靠的蒂斯卡娅二号星，是一个南部星系外围的小行星。他们刚刚卸完一船的机器部件，并要在这里载上公司安排的替补船员。可照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个船员反倒成了个祸端。蒂斯卡娅二号星上有许多经过训练的人，但他们多半是些水利、矿藏等相关专业的专家。这个行星上惟一的雷达操作员，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他已经在这里娶妻生子了，还在风景优美的城郊买了栋别墅，他不会抛妻别子跟斯文的飞船走的。

“荒唐，这简直太荒唐了！”斯文愤怒地说道，“我不能宽恕福布斯，我不会把新来的人丢下不管的。这不公平。另外，公司也可能为此把我给炒了。我想……一个船长应该并且能够解决自己飞船上的问题。”

郝工程师阴沉着脸点头。

“福布斯是从哪里来的？”

“从美国南部偏远山区的一个小镇来的。佐治亚，长官。你应该听说过吧？”

“是的。”斯文点了点头，他曾在乌普萨拉学过一门关于各地风俗的课程，目的就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当一名船长，“佐治亚出产花生和肥猪。”

“还有人，”郝工程师补充道，“勇敢而且有能耐的人。你会发现任何新开发区都有从佐治亚来的人，跟他们的实际人口相比，外出打工者的比例挺高的。其他地方的人没有他们名声大。”

“这个我也知道，”斯文咕噜着，“福布斯是很能干，但是，他的种族歧视……”

“福布斯还算不上典型，”郝工程师说道，“他是在一个孤立的小部落里长大的，远离美国主流文化。世界上许多地方都有这样的小部落，各有不同的奇怪风俗。”

“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斯文打断了郝工程师的话，否则，郝工程师肯定又会对中国的风俗习惯发表长篇大论式的演讲了，“犯这种错是没有任何理由的。随便哪里的村落，或多或少地都会有自己的种族取向。但是，当加入到地球村生活中之后，每个人都有责任去克服这样的心理障碍。其他人都能做到，为什么福布斯不行呢？难道就没有人教过他吗？”

郝工无奈地耸了耸肩：“船长，你想和他谈谈吗？”

“是的。等一等，我得先和安卡谈谈。”

总工程师离开了舰桥。斯文继续沉浸在思考中，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请进。”

安卡走了进来。他是货物舱的监工头，长得高大匀称，皮肤呈现出成熟的暗紫色。这个纯种的加纳黑人，弹起吉他来，定会是一把好手。

“我想，”斯文说道，“你知道所有的情况了吧？”

“真是不幸，长官。”安卡说道。

“不幸？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灾难！你是知道在这种气氛下出发的危险性的。不到三个小时我们就要出发了。我们不能没有一个雷达操作员，但我们也同样需要那个新船员。”

安卡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

斯文弹掉他烟头上快有一英寸长的烟灰：“安卡，你现在应该知道我叫你来干啥了吧？”

“我能够猜得到，长官。”安卡回答着，笑了笑。

“你是福布斯最好的朋友，你能同他谈谈吗？”

“我试过了，船长，上帝都知道我试过了。但是，你知道，佐治亚人……”

“恐怕我不知道。”

“他们都是些好人，长官，但有时就像头倔驴。只要他们下定了决心，那就不会改了。我已经跟他谈了两天了。昨天晚上我还把他灌醉了，这可完全是工作需要，长官。”安卡马上补充道。

“没事儿。接着讲。”

“我就像对自己儿子一样地和他谈心，提醒他，我们这帮船员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们还一起回忆了在各港口的有趣经历和愉快的合作。我对他说，吉姆，你如果老是顽固不化，你会毁掉所有这一切的。你不想这样吧，是吗？我问他。而他却哭得一塌糊涂，长官。”

“但他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他说他不能，而且他叫我不要再劝他了。他说，在整个银河系中，有一个种族，他是没有办法与他们合作的。如果他这么做了，他的老爹会在坟墓里气得打滚的。”

“他还有没有可能改变主意？”斯文问道。

“我会再接着试的，但是我觉得把握不大。”

安卡离开后，斯文船长久久地坐着，用一只大手支撑着自己的头。他瞥了一眼船上的时钟，离发射还剩下不到三个小时了！他拿起步话机，接通了发射场的控制塔。当他和负责的长官接上话时，他请求道：“我想多待几天。”

“斯文船长，我很愿意满足你的要求，”长官说道，“但是我们需要这个泊位。我们每次只能接待一艘星际飞船。有艘从卡拉尤来的运送石料的飞船，将在五个小时后抵达。我想，他们的燃料恐怕也剩得不多了。”

“他们总是这样。”斯文说道。

“我们可以这样办。如果你的飞船有严重的机械故障的话，我们可以找些吊车，把你的飞船放平了，再把它拖出泊位。当然，要再把它立起来，就得等一段时间了。”

“多谢，不用麻烦了，我会按时出发的。”他叹了口气，挂断了对讲机。他不能接受那样的处理方式，公司发现了也不会同意的。不过，他也许可以采取一些行动。虽说是不友好的，但却是必要的。他站起来，扔掉已经燃尽的烟头，大步走出了舰桥。

他来到医疗室。医生穿着白大褂，腿跷在桌面上，正看着一本三个月前的德国医学期刊。

“欢迎光临，头儿。想来点儿医用的白兰地吗？”

“行。”斯文点头同意。

年轻的医生从写着“丛林热细菌培养样本”字样的瓶子里倒上了两杯。

“为什么贴这样的标签？”斯文问。

“吓唬人，免得他们来偷着喝。他们总是爱来偷我这儿的东西喝。”伊斯哈克·魏尔金医生是一个以色列人，比尔史巴新医学院毕业的。

“你知道福布斯的事了吗？”斯文问。

“所有人都知道。”

“我想问问你，从随船医生的角度观察，你曾经察觉过福布斯表现出种族歧视的趋向吗？”

“一点儿也没有。”魏尔金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能肯定？”

“作为一个以色列人，我对于这类事情是相当敏感的。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件事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完全的意外。当然，知道后，我跟福布斯也长谈过好几次。”

“有什么收获？”

“他诚实、能干，耿直中带有那么一点简单。在他思想意识中保留着一些来自古老传统的陈旧意识。你是知道的，山地佐治亚人，往往都有那种强烈的传统意识。从萨摩亚和斐济来的人类学家仔细研究过佐治亚人。你读过《佐治亚成年人》或者《山地佐治亚人之风俗》吗？”

“我没有时间读这些东西，”斯文说道，“我的时间都用来管理这艘飞船了，没时间去读研究每个船员所属种族的那些心理学文章。”

“说得也是，头儿，”医生回答道，“不过，船上的图书馆里有这些书，如果你想翻一下的话……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帮上你，教书育人是很花时间的。我是个内科医生，而不是个心理学医生。

情况很简单：有那么一个种族，福布斯不能够与这个种族的人一起工作，这个种族会激发出他内心深处那种古老的种族仇恨。不幸的是，你的新船员，就来自于那个种族。”

“我要把福布斯留下，”斯文突然说道，“他的工作可以由通讯官学着接替。福布斯乘下一艘船回佐治亚。”

“我不会赞同您这个决定。”

“为什么不？”

“福布斯在船上很有人缘。虽说大家都觉得他这回很不讲道理，但是，没有他，船员们都会很不开心的。”

“也将有更多的不协调。”斯文掂量着，“危险啊，太危险了！但是，我可不能把新船员撂下不管。我不能，这不公平！这儿到底是谁说了算？是我，还是福布斯？”

“一个很有趣的问题……”魏尔金脱口而出，但戛然而止，因为愤怒的船长已经把玻璃杯向他砸来了。

斯文船长来到船上的图书馆，快速地翻看了《佐治亚成年人》和《山地佐治亚人之风俗》这两本书，但没得到什么启示。他想了一下，又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发射了！他赶紧朝航行控制室奔去。

控制室里，金星人科斯拉特正坐在凳子上看航行的补充指令，他一边用三只手拿着一个手动的六分仪，一边用他的脚擦着玻璃，脚是他最灵巧的肢体。当斯文走进来时，这个金星人立刻变成了略带褐色的橘黄色，以此表示他对权威的尊重，接着，又变回到他平时的绿色了。

“还好吗？”斯文问道。

“挺好的，”科斯拉特回答说，“当然，除了福布斯。”他用的是一个人造的发音器，因为金星人没有发声器官。最初这些发音器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但稍后金星人做了些改进，现在金星人的典型发音，是一种柔和的咕噜声。

“正是因为福布斯，我今天才来找你。”斯文说，“科斯拉特，你不是一个地球人，事实上，你也不属于人类。我想，或许你对这件事另有看法，譬如说一些我忽略了的事情。”

科斯拉特仔细想了想，然后变成灰色，这是表示“不确定”的颜色：“恐怕我帮不上什么忙，斯文船长。在金星上，我们从来没有过种族问题。虽然你可以把斯科拉达现象看成是一种并行的……”

“不行，”斯文说道，“那会带来更多的宗教麻烦。”

“那我就没有什么主意了。你去跟福布斯讲过道理了吗？”

“其他所有的人都试过了。”

“你的运气可能会好些，船长。作为一个权威的象征，你可能会代替他心中的父亲形象。你有这个优势，可以帮他找出产生这种情绪的根基。”

“种族仇视不会有根基。”

“也许不是在抽象的逻辑层面上。但是在人类的语言里，你或许可以找到一个答案或一把通往要害的钥匙。试着找出福布斯害怕什么吧。也许你能把他自己的动机和现实的世界联系起来，他便有可能克服仇恨了。”

“我会把这些教诲牢牢铭记的。”斯文说，但是当这些话被译成金星语之后，字里行间的讽刺意味便荡然无存了。

传音器里传来对船长的呼叫，是大副的声音：“船长！控制塔想要知道我们是否会按时出发。”

“按原计划不变，”斯文说道，“检查飞船。”他砰的一声放下话筒。

科斯拉特变成了鲜艳的红色，这是他表示惊讶的颜色。

“不管我怎样做都一样，反正是倒了霉了，”斯文沉重地说道，“多谢你的建议，我现在就去找福布斯。”

“顺便问问，”科斯拉特说，“那个人是什么种族的？”

“哪个人？”

“那个新来的船员，也就是福布斯不愿与他一起工作的那个人。”

“我怎么可能知道？”斯文咆哮道，他的脾气突然爆发出来，“你觉得我会站在舰桥上，考察每个人的种族背景吗？”

“这可能会有用。”

“会有什么用？也许是个欧洲人，福布斯不愿与他一起工作；或者是一个美洲人，一个纽约人，一个火星人。我为什么要关心他那病态的脑子究竟讨厌那种人？”

“祝你好运，斯文船长。”当斯文快步离去的时候，科斯拉特礼貌地说。

吉姆·福布斯在斯文进入舰桥的时候向他举手敬礼，虽然这在斯文的船上并不需要。雷达操作员站得笔挺，他身材高挑，金色头发，浅色肌肤，脸上长着不少雀斑，给人以彬彬有礼服从命令的印象，但从他深蓝色的眼睛里透出的是一道坚毅的目光。

斯文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倒是福布斯先开了口。

“长官，”他说，“我想让您知道，我自己也鄙视我自己。您是一个好船长，最好的，长官。这是一艘快乐的飞船。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做很愚蠢。”

“那你会重新考虑了？”斯文问，他还抱有一丝希望。

“我也希望我可以，我真的希望。我可以把我的右臂给您，船长，或者是其他我能给您的。”

“我不想要你的右胳膊。我只是想你和新来的船员一起工作。”

“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福布斯伤心地回答。

“这到底是为什么！？”斯文愤怒了，忘记了他决心使用的心理战术。

“您只是不了解我们这些来自佐治亚山地的孩子，”福布斯解释道，“您不知道我爸爸是怎样把我抚养大的。如果我不能满足他的遗愿，可怜的他会气得在墓里打滚的。”

斯文忍住没有骂出来，忿忿地说道：“你知道你这样做，把我推到什么境地吗？福布斯，你还有什么要说？”

“只有一个办法，长官，把我和安卡留下。缺少人手总比船员不合作要好得多，长官。”

“安卡要和你一块儿留下？等等！到底是谁被歧视了？”

“没有谁，长官。只是我们难以分开了，自从我们在斯坦拉号货船上相遇后，就一起做船员，都已经五年了，只要一个人去哪儿，另一个人也会跟着的。”

控制台上的一个红灯开始闪烁，这表明飞船已经做好了发射准备，斯文没去管它。

“我不能把你们两个都留下，”斯文说道，“福布斯，你为什么不能和新来的船员合作呢？”

“种族原因，长官。”福布斯坚定地说。

“仔细听着。你跟我一起共事，我是一个瑞典人。这让你觉得不适吗？”

“一点儿没有，长官。”

“我的医生是从以色列来的，导航员是个金星人，工程师是中国人。船员里还有俄国人，纽约人，美拉尼西亚人，非洲人，以及其他好多不同种族、信仰、肤色的人。你和他们共事从没有出过什么问题。”

“我当然和他们共过事。我们山地佐治亚人从孩童时期，就习惯于和所有的种族一起工作。这是家传的，我的父亲教我的。但是，我不能和布莱克一起工作。”

“谁是布莱克？”

“新来的船员，长官。”

“他从哪里来？”斯文疲惫地问道。

“山地佐治亚。”

斯文还以为是他的耳朵有问题，他盯着福布斯，福布斯也胆怯地看着他。

“从佐治亚的山地县来的？”斯文船长问。

“是的，长官。我觉得离我出生的地方不远。”

“这个布莱克是白人吗？”

“当然是了，长官。和我一样都是白人，祖籍都是苏格兰。”

斯文感觉到，自己就像发现了一片新大陆，一个文明人从未涉足过的世界。他惊异地发现，地球上的风俗千奇百怪，远比银河系其他任何地方都要离奇。

他对福布斯说：“跟我讲讲这个风俗吧。”

“长官，我以为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山地佐治亚人呢。在我出生的地方，当我们长到十六岁时，便离开家再也不回去了。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诲告诉我们，同所有的种族一道合作、一同生活……除了本族人。”

“哦！”斯文惊诧道。

“这个新来的布莱克也是一个山地佐治亚的白种人。他本该看见花名册，就不来报到的。真是的，都是他的错，如果他选择不遵守祖传风俗，我也没有办法。”

“为什么你们不能和本族人合作呢？”斯文疑惑地问道。

“没有人知道，长官。这个风俗由父子相传已经数百年了——自从氢战之后。”

斯文仔细看着他，慢慢有了主意：“福布斯，你对黑人有感情，是吗？”

“是的，长官。”

“怎么会呢，讲给我听听。”

“嗯，长官，我们山地佐治亚人认为，黑人是白人天然的朋友。我是说，白人可以和黄种人或者是火星人友好相处，但是，黑人和白人有着特殊的……”

“接着讲。”斯文催促道。

“不容易讲清楚，长官。该怎么讲呢……可以这么说，这两种人情趣相投，好比齿轮一样，白人和黑人之间有着特殊的默契。”

“你知道吗，”斯文温和地说道，“很早以前，你的祖先却认为黑人低人一等。他们制订出法律，阻止黑人和白人来往。而且，当全世界都抛弃了偏见时，他们还这么做。事实上，直到氢战爆发，他们一直都这样做。”

“这是谎言，长官！”福布斯叫嚷道，“对不起，我不是说您是个骗子，长官，但这不是真的。我们佐治亚人从来就……”

“我可以用历史书向你证明，还有人类学的研究。我有好几本这类的书在飞船的图书馆里，如果你想要看的话！”

“北方人写的书？”

“我也会给你看南方人写的。这是真的，福布斯，也没有什么好觉得羞耻的。教育是一个漫长而缓慢的过程。你的祖先有很多值得你骄傲的地方。”

“如果这是真的，”福布斯很迟疑地说道，“那你能说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在人类学的书里写得有。你知道的，不是吗，佐治亚在战争中被一颗原本要杀死诺福克人的氢弹击中。”

“是的，长官。”

“也许你不知道的是，那颗炸弹落到了中部的所谓的黑色地带。不但使很多白人丧了生，佐治亚那个区域的黑人也几乎全都死光了。”

“这个我不知道。”

“现在，你必须信我的话，在氢战之前，有一场种族暴乱，那时私刑泛滥，白人和黑人之间仇怨极深。突然间，黑人不见了，全

死了。白种人为此感到十分内疚，特别是在一些孤立的社区。一些虔诚的白人认为，他们应该对这场大规模的屠杀负道义上的责任。

这对他们打击很大，因为他们是虔诚的信徒。”

“为什么会内疚，如果他们恨黑人的话？”

“他们不恨，这是重要的一点！虽然他们害怕同外族通婚，害怕经济竞争，害怕社会等级的变化。但是，他们并不恨黑人。相反地，他们总是觉得他们比自称自由派的北方人更喜欢黑人。这很是自相矛盾。”

福布斯点点头，努力地思考着。

“在一个像你出生地那样的封闭社区，逐渐形成了离家打工的风俗，人们和所有的种族合作，除了本族人，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内疚情结。”

福布斯长满雀斑的下巴淌满了汗水。“我无法相信。”他迟疑地说道。

“福布斯，我曾经骗过你吗？”

“没有，长官。”

“那你能够相信我吗？如果我发誓这些是真的。”

“我……我试试吧，斯文船长。”

“现在你知道这个风俗的成因了。你会和布莱克一块儿工作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你会试试吗？”

福布斯咬了咬嘴唇，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船长，我会试试的。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但是我会试试的。我是为了您和船员们这样做的，不是因为您所说的那些话。”

“试试吧，”斯文说道，“我要你做的只是试试。”

福布斯点了点头，急匆匆地离开了舰桥。斯文立即通知控制台，准备发射。

在下面，船员活动的区域里，福布斯被介绍给新来的船员，布莱克。新来的人身材高大，黑色头发，显得无拘无束。

“你好。”布莱克说。

“你好。”福布斯勉强应道。两个人都作了准备握手的姿势，但是却没有完成。

“我从庞贝来。”福布斯说道。

“我从阿米拉来。”

“简直是隔壁邻居。”福布斯不高兴地说道。

“是的，恐怕是的。”布莱克承认。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福布斯痛苦地迸出一句：“我不能这样做，我就是不能。”说完，他转过身大跨步走开。

突然，他停了下来，转过身，问道：“你是纯种的白人？”

“不是的，”布莱克答道，“我有八分之一的切罗基血统，从我母亲一方继承来的。”

“切罗基，嗯？”

“是的。”

“唉，你干吗不早说，我认识一个阿塔哈奇来的切罗基人，叫汤姆，外号是小熊。你不会和他是亲戚吧？”

“不认识，”布莱克说道，“我从来就不认识切罗基人。”

“是吗，那就没有事了。他们最开始就该告诉我你是个切罗基人。来，我来带你看看你的铺位。”

飞船升空几个小时以后，这个情况才报告给斯文船长，他彻底地被弄懵了。怎么会是这样，他问自己，如果八分之一的切罗基血

统就让一个人成了切罗基人，那么另外的八分之七呢……

惊诧之余，斯文船长忽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搞不懂那些美国南方人。

（西 丫 译）

入侵者

这个星系里有十一颗行星，迪尔隆在远离恒星的那几颗行星上，无论如何都没有发现任何生命的痕迹。他发现恒星的第四颗行星上曾有人居住过，第三颗在将来的某个时候会有人居住，在第二颗行星上有智能生命存在，而且它还有一个卫星。于是，迪尔隆驾着飞船直奔那颗行星而去。

在夜幕的掩护下，飞船偷偷地穿过大气层，穿过厚厚的雨云，飞船看上去更像是一朵云彩。迪尔隆悄然着陆，没引起任何骚动，也没有给他这个地球人带来任何麻烦。在黎明之前的一个小时，他安放好了飞船，这是一个最佳时间。因为不管生活在什么行星上的生物此刻都是最麻痹的。在离开地球前，他的父亲曾告诉他，黎明前入侵是地球人经验积累的一部分，来之不易，这些经验能指导他在外星球上生存下去。

“但是所有这些还不够。”他父亲提醒他，“因为你面对的是最不可预测的群体，一些智能生命。”他父亲一边说教，一边摇晃着脑袋。

“记住我的话，孩子，”老人继续说，“你也许能够毁灭流星，预测冰川时代的到来，看透新星的变化，但是，老实说，你能了解那些充满疑惑、多变且拥有智能的群体吗？”

人类已有的经验确实不能言多，迪尔隆意识到，但他坚信自己拥有的年轻、热情和智谋。他还相信地球人独特的入侵谋略，一项特殊的技能，一个地球人就能在任何环境中战斗到最后，不论对手是多么奇异，或是敌意多么强烈。

从迪尔隆出生的那天开始，他就受到这样的教育：生活是一场无休止的战斗；星系不仅无穷大，而且还很不友好。这些星系通常由太空中的许多炽热的恒星构成，有时也会有几颗行星。在这些行星上会有不同的物种，它们形状大小各异，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憎恨一切有别于自己的外来物种。在这样的物种之间，不可能有任何合作。地球人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有技术、最有耐力、最狡猾的一种。即便如此，如果地球人没有那种摧毁性的技术，要想在其他星球上活下来，也是不可能的。

迪尔隆曾是一个聪颖的学生。他热切地盼望着能在浩瀚的星系中找到自己的归宿。他被列入出征名单，用不着经过任何考察，他就像以前的千百万年轻人一样，得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飞船。从此，他就永远离开了那十分拥挤的小小的地球，飞往太空，直到燃料耗尽。现在，他的归宿就在他面前。

迪尔隆的飞船停泊在一个有着茅草屋顶的村落附近的丛林里，在浓密的灌木丛中几乎难以被发现。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紧张，等待着。刚刚放亮的天空微微泛着红光，没发现有人向他走来，没有炸弹落下，也没有炮弹爆炸，他确信没有人发觉他着陆。当这颗行星所属的黄色恒星升起来时，他走出飞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他用鼻子吸了吸空气，双腿感受了一下重力，还估计了那颗恒星的光谱及其威力，最后他失望地摇了摇头。像这个星系里的大多数行星一样，这颗行星也不适合地球人生活。他相信在一个小时之内，就可以完成这次入侵。

他按了按仪器板上的一个按键，便匆匆动身了。在他身后，飞船隐藏在灰色的尘埃中。这尘埃随着晨风飘落，遍布丛林。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只得向这个陌生的村子前进。接近村庄时，他看到了一些用石板垒成的茅舍，那些石板显然是用手工制成的，十分粗糙，但看上去挺耐用，而且适合当地的气候。除了一条靠脚踩出来的小径通向丛林，这里没有道路，没有电力装置，没有任何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据他判断，这儿还处于早期文明，要控制这个村庄，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他满怀自信地朝前走去，差点与一个外星人撞个满怀。他们都直愣愣地盯着对方。那个外星人无意避开，他是一种直立行走的两足生物，比地球人高大，而且头颅很大，皮肤呈浅棕色，上面长有灰色的毛，仅有一条带斑纹的布捆在他的腰间。

“艾尔泰！”那生物叫道，这在迪尔隆听起来像是一种表示惊讶的语气。迪尔隆迅速地四下瞧了瞧，没看见其他任何村民。他略微松了一口气。

“可塔泰阿……”

没等话音落地，迪尔隆就如同弹簧一样往前一跳，外星人试图躲开，但是迪尔隆像只猫一样腾起，一下子抓住了外星人的某一个肢体。这正是迪尔隆所需要做的，身体的接触已经建立，剩下的事就容易了。

千百年以来，地球上的出生率居高不下，这迫使越来越多的地球人往外星球迁移。但是，太空中只有万分之一的行星适合人类生存。因此，地球人便想到：要么改变外星球的环境，使之适合人类生存的需要，要么主动改变人类自身的生物特性去适应新的环境；另外，还有第三种事半功倍的方法，那就是研究出一种适用于所有智能生物的人类心智意识侵占法。

地球人创造出了这样一种心智意识侵占法，他们现在已经很精通此术了。具有这种能力的地球人，就可以在任何有生物的行星上生存了。当然，他首先得占据一个当地居民的意识。然后要做的是将自己的新身躯加工，以适应新的环境，让自己的身躯填满有趣的有用信息。一旦完成了这种脱胎换骨，他热爱竞争的秉性，会使他在那个被入侵的世界里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惟一的小障碍是，有些外星人不喜欢心灵被入侵，因此，有时他们要采取某些行动来与地球人对抗。

在侵入外星人的最初那一瞬间，迪尔隆感到十二万分后悔，因为他的身躯完全坍塌、融和在外星人的身体里，原来的迪尔隆一下子便消失得无踪无影。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寄主——那个外星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最后，他和他的寄主两者之间，也将只有一方明白所发生的事情。

侵入外星人身体的迪尔隆，一门心思地进行着转换工作。他克服了一个又一个障碍，拼命地往核心区域进犯，一旦到达了要害区，并能成功地将外星人的心智意识驱逐，由他取而代之，那么这个载体就属于迪尔隆了。

外星人意识中一股仓促建立起来的抵抗在迪尔隆的进攻下瓦解了。有那么一瞬间，迪尔隆本以为自己可以一路畅通地完成他的转换，可是突然间他感到没有了方向，不得不老是在一片毫无特色的灰蒙蒙的意识荒野里瞎转悠。

那个外星人从最初的惊吓中逐渐恢复了镇静，迪尔隆可以感到周围的能量越变越大。

现在他真的入侵到了外星人的体内，一场真正的战斗即将开始。一场敌我双方的谈判在外星人的心智意识中展开……

“你是谁？”

“爱德华·迪尔隆。来自地球。你呢？”

“阿热克。我们这个星球叫克艾哥拉。你来这儿干什么，迪尔隆？”

“寻找一块栖息地。你能给我吗？”迪尔隆狡黯地笑了笑，回答道。

“我他妈的……快从我体内滚出去。”

“我办不到，我无路可走。”

“是这样。”阿热克想了想，“但是，没人邀请你进来，而且你不单只是想找个地方住，你还想控制一切，是吧？”

“我一定得掌握控制权，”迪尔隆承认，“别无选择。如果你不反抗，我会给你留下一席之地，虽然这并不符合我们的惯例。”

“不符合你们的惯例？”

“当然了。”迪尔隆说，“不同的物种不能同时在一个载体内共存，这是颠扑不破的自然法则。强者总是会消灭弱者。不过，我可以试着与你和平共处一段时间。”

“我不需要任何施舍。”阿热克说着，立即中断了和迪尔隆的对话。

那片灰色的荒野变得漆黑。迪尔隆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战斗。他先是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撞击着他的自信意识。阿热克或许从未经过这种思维意识的厮杀。虽然他也能及时地根据情况调整自己，作好准备，来对付迪尔隆发起的进攻，但他的抵抗只可能是微乎其微的，但是他仍在……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啊！

迪尔隆感觉到，自己站在山边凸出的岩石上，四周是悬崖峭壁。一层薄雾笼罩着远处高耸的蓝色山脉。头顶那颗恒星发出强烈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但却能感受到炽热的光线。这时，有一个小黑点顺着山脊朝他爬来。

迪尔隆踢了一脚散在路上的小石子，等着看那个小黑点将会变成个什么东西。这是智力格斗的一种格式。这时，思维上的格斗演变成了身体的格斗，观念也变成了可触摸的实物。

那个小黑点一下子变成了个克艾哥拉人。突然间，他就赫然耸立在迪尔隆面前，外星人通常用诅咒唤来自己民族的理想化偶像，这类偶像通常巨大无比，令人胆寒。这个克艾哥拉巨人手持利剑，发达的肌肉亮闪闪地鼓起。迪尔隆往后一跳，闪开了刺来的第一剑。格斗以迪尔隆可以适应的方式进行着。这尊偶像有着超人的力量，无可匹敌。但是，迪尔隆发现了他的一处致命弱点。迪尔隆决定冒险……克艾哥拉巨人探身往前刺来，迪尔隆躲开了。这一瞬间，巨人的身体暴露在迪尔隆面前，趁巨人喘气的一刹那，迪尔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地蜷腿蹬出双脚，巨人想躲开，但太晚了，迪尔隆穿着靴子的双脚早已重重地蹬在了他的心口上。巨大的反作用力将迪尔隆向后弹开。紧接着，迪尔隆佯装进攻，灵巧地从巨人的剑下穿过，当巨人试图防卫时，他已用手掌劈向了巨人的脖子……倒下的克艾哥拉巨人震撼了大地。迪尔隆略带同情地看着他死去。这个理想化的民族偶像比活人更大、更壮、更勇敢，也更有耐力。但是，它行动迟缓、笨拙，还带着一副自信的神态、可怕的威严。那神态对于一个偶像来说是不错的，但是作为一部格斗机器，它的反应时间太长了，那无疑就意味着死亡。

死去的巨人消失了，有一刻，迪尔隆以为自己获胜了。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阵阵咆哮。他转过身，一只豹子模样的瘦长的浅黑色野兽出现在他的面前。那野兽双耳向后倒，朝他龇着牙。看来，这个阿热克还有不少保留的招数。但是，迪尔隆知道这种格斗形式要耗费多少能量，过一会儿等外星人的招数用完了，到那时……迪尔隆拾起巨人掉在地上的剑，往后步步退避，那黑豹模样的猛兽向前步步紧逼，他退到一块可以支撑身体的大石头前，利用身前的一块齐腰高的岩石作掩护，那黑豹模样的猛兽跟了过来。烈日当头，晃着他的眼睛，一阵微风拂去脸上的尘土。当黑豹朝他扑过来时，他举起了剑……

在接下来的漫长时间里，迪尔隆接二连三地遭遇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形形色色的猛禽怪兽。他就像对待地球上的猛兽那样，把它们一个个斩尽杀绝。有一种类似犀牛的猛兽，体型庞大，奔跑速度极快，迪尔隆把它引诱到悬崖边上，一个劲儿地驱赶它……另一种喷着毒液、像眼镜蛇一样危险的爬行类，他一下将其拦腰斩断；还有一种大猩猩模样的灵长类，健壮、敏捷、力大无穷，但它那有力的臂和带骨的爪总也抓不住迪尔隆，迪尔隆前后来回地跳着，把它砍成了碎片；霸王龙身上覆盖着盔甲，顽强地抵抗着，它卷起一阵雪崩要埋葬迪尔隆……迪尔隆遭遇的奇异怪兽数不胜数。

到最后，他已筋疲力尽，但还没倒下，而手中的剑早已变成了锯齿状的金属片。

“认输了吧，迪尔隆。”阿热克说。

“还早着呢！”迪尔隆回答，他舔了舔黑色的干裂的嘴唇，“你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吧？阿热克，你的生命力也是有限的吧？”

“你真这么认为？”阿热克问。

“你已没有什么招数了。”迪尔隆不无得意地说，“如果你不再负隅顽抗，我会考虑给你留下一个生存空间，阿热克，老实说，我还有点敬佩你呢。”

“谢谢，迪尔隆，我也有同感，如果你放弃的话……”

“不，”迪尔隆回答，“继续。我会赢的。”

“那好吧，”阿热克说，“你是自找苦吃。”

话音刚落，周围的岩石山峰就消失了。接下来，迪尔隆陷入到没膝深的沼泽地里，深绿色平静的水面上，苔藓缠绕着带有瘤节的大树。虽然没有一丝风，鱼肚色的百合花却痉挛地摇摆着。水面上泛起了可怕的白雾，紧紧地缠绕着根部浸泡在水里的大树，贴附在粗糙的树皮上。虽然四周一片沉寂，但迪尔隆能察觉到周围的勃勃生机。他等待着，慢慢地转着身，他的双脚在淤泥里下陷着。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缓慢地移动，他闻到了百合花腐烂时发出的气味……他突然意识到：在克艾哥拉星球上从未有过这片沼泽地。

以一个地球人对外星球所特有的一种敏感，迪尔隆立刻察觉这里的重力不同了，这里的空气不同了，甚至连他脚下的泥土也不是克艾哥拉行星球上的了……这种感觉如潮水般不断涌现，逐渐形成了一种判断，这是另外一个星球上的环境。他分辨不清，难道克艾哥拉人也在做太空旅行？不可能！那阿热克怎么会如此了解其他的行星呢，他是从书上看到过，还是只是靠想象？或者……

他正思索着，不知什么东西从肩上使劲地擦过，他被重重地撞倒在泥地上。他想站起来，可是双脚被黏泥粘住动弹不得，一条很大的树桠落了下来，他抬头一看，所有的树都开始摆动，并发出噼哩啪啦的响声。枝干纷纷变弯，折断，然后像雨点似的落下来，打在他的身上。但此刻并没有一丝风。迪尔隆被打懵了，他挣扎着想要踩到一块坚实的土地，想要远离那些摇晃着的大树，躲开那些落下来的枝桠，然而沼泽地除了湿地就是大树，没有一点儿可以站得稳的地方。越来越多的树枝砸下来，迪尔隆转来转去，想找到与他交战的对手，但这里除了一片沉寂的沼泽，什么也没发现。

“有种的，出来！”迪尔隆尖声叫喊道。他被打倒了，跪在地上。他顽强地站了起来，随即又被无情的树枝砸倒了。他现在已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冥冥中他似平发现了一处避难所……他挣扎着爬到一棵大树下面，将身体紧紧地贴在树干上，大树的枝桠折断了，像一条条鞭子从天上坠落，但这些枝桠都碰不到紧贴树干的他，他感到有救了。但还没有喘过气来，他又惊恐地看到，长在树根周围的百合拖着长长的茎将他的脚踝缠绕住了，他想把这些藤茎踢开，但这些藤茎像一条条苍白的蛇，紧紧地缠绕着他。他不得不挣脱藤茎，逃离大树。

“出来和我打。”迪尔隆大声说出他的要求，但除了像雨点一样朝他打来的枝条，没有任何回答。四周围，百合蠕动着它们的藤茎向他包围过来，头顶上，聚集着沼泽地的各种鸟类，它们愤怒地扇动着翅膀。吃腐肉的黑兀鹰也等在那儿，准备收拾最后的残局。

迪尔隆在沼泽中跌跌绊绊地移动着脚步，突然，他感到一块热乎乎的东西缠绕着他的脚踝。他一下子明白他该怎么做了。他鼓足了勇气，一头扎进沼泽地肮脏的绿水中。

他一扎入水中，整个沼泽地便立刻沉静下来了。参天大树在碧蓝的天空下纹丝不动，百合也不再疯狂地向他袭来，而是亭亭玉立在沼泽地上。白色的雾气仍紧紧地围绕着树干，黑兀鹰在稠密的空气里静静地盘旋。沼泽地里开始冒出气泡，过了一会儿，气泡没有了。迪尔隆抬起头来换气，他的脖子背上到处都被划上了深深的伤痕。他手里紧紧地抓着一个形状不规则的透明生物，就是这个异类在沼泽地里呼风唤雨。他涉水来到一棵大树边，倾尽全力将那柔软的生物使劲儿地摔到树干上，那东西被摔成了许多碎片。他瘫在树根边，从来也没有这么疲倦和难受过。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束手无策。既然生命在这场入侵阴谋中已变得毫无意义，自己为什么还要为生存而战呢？看看那些旋转着的行星，再看看那些炽热的恒星，和这些庄严的天体相比，自己短暂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迪尔隆感到吃惊，自己为了生存竟然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温暖的水舔着他的胸膛，迪尔隆困乏地对自己说，生命，充其量不过是无生命实体外壳上寄生的一块疥癣。当水淹到他的脖子时，他对自己说，从统计学角度来看，和浩瀚的无生命世界相比，微不足道的生命几乎可以忽略。如果无生命世界是自然的，那么活着便是患上了疾病。当水触到他的两颊时，他心里想，生命的彻悟应该是对死亡的渴求。当水抚爱着他的双唇时，他感到死是一件乐事。那是对疲惫身躯的一种放松休息，是对有病的身心最好的医治。现在，只要他一放弃，他就很容易实现这件乐事。

“很好，”迪尔隆轻声地对自己说。他蜷成了一团，“很好的尝试，阿热克。或许你也累了。或许你身上除了一点感情外，什么也没有了。”

越来越黑了，在黑暗中有个声音在轻轻地对他说话，那声音来自一个微型的和迪尔隆类似的生物，它蜷在迪尔隆的肩上。

“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微型迪尔隆说，“没有任何生物敢于面对这种事，那就是隐藏在灵魂深处的罪恶感，你不愿承认的、你厌恶的那种罪恶感。死可比带有这种罪恶感好过得多，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死是宝贵的，十分昂贵的。死要祈祷才能得到。你必须面对你灵魂深处的罪孽才能乞求到死亡，这是计划安排好的。”迪尔隆不想听那个长得像自己的微型人的唠叨，但那个微型人粘在他肩上不离开，还不断地指划着。迪尔隆往微型人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黑暗中，他看见一个迪尔隆的复制品逐渐形成。那复制品一再恳求着：“不要这样懦弱，迪尔隆，鼓起勇气，迪尔隆，大胆勇敢地直面人生，死，也要死得壮烈。”

迪尔隆看到那个复制品向他靠近，他感到一阵恐惧，这是他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因为这是来自他灵魂深处的、一种对自己的负罪感，一种对他曾代表的一切的负罪感。

“快，迪尔隆！”复制品叫道，“坚强些，大胆些，你能取胜！即使死去，也要死个明白。”

迪尔隆此刻真想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不想再进行任何抗挣，不想再坚持他自己的意识。但他做不到。

“让我死吧！”他发出尖叫。

“我救不了你！”微型人回应了一句，“你必须自己救自己！”

迪尔隆尝试着，用他的意识来强制自己合上双眼，请求死去，乞求死去，但他都没办到。他现在还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集聚他最后所有的力量，朝着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复制品使劲儿扑过去。

复制品消失了。过了一会儿，迪尔隆感到一切恐惧感也烟消云散了，他独自一人耸立在他征服的领地上。不管怎样，他获胜了。

现在，面前等待着他的，是阿热克的意识中心，一片未有他人入侵过的处女地。他也不得不对可怜的阿热克表示一点敬佩，他也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他们可谓棋逢对手。或许他还可以为阿热克保留一块栖息地，如果他不……

“谢谢你的好意，迪尔隆。”一个声音闷声闷气地迸出来。

迪尔隆还来不及反应，就感到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夹住了，无论如何也挣不开。他想这肯定是阿热克的心智的威力。

“你干得真好，迪尔隆，”阿热克说，“你无须为你自己战败感到耻辱。”

“我还没有机会战斗呢！”迪尔隆说。

“不，你不会有任何机会了。”阿热克彬彬有礼地说，“你自认为地球的入侵计划是独一无二的，你的同族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克艾哥拉是个古老的民族，迪尔隆，在历史上我们已经多次遭到外族人的入侵——有物质上的入侵，也有心智上的入侵，所以，这一切对于我们克艾哥拉人来说，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你在逗我玩，是吗？”迪尔隆愤怒地叫起来。

“我是想知道你到底有些什么本事。”阿热克回答道。

“你不要自鸣得意了，你只是在逗我玩。好吧，那你就让游戏结束吧。”

“怎么个结束法？”阿热克问。

“杀了我吧。”

“我凭什么要杀你呢？”

“因为除了杀死我，你别无他法了。为什么不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对待我？”

“迪尔隆，你和我意识中心里的一些人交战过，比如厄坦格，在来这里之前，他生活在自己的星球上，住在一片沼泽地里。还有那个微型人，叫呜拉尔米尔克的，老在你耳边规劝，他是刚来不久的；另外一个口吐狂言的、有才华的，像你自己的那个复制品……”

“但是……”迪尔隆想打断阿热克。

“我把他们全都收容在我这儿，给他们每一个人都留下了一块栖息地，我要用他们的才智来完善我们的不足，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变得更加强大。”

“和你一块儿生活，”迪尔隆轻声咕噜着，“就在你的体内？”

“对，要知道，在星系中，一个好的载体是很难得遇到的。对生物来讲，星系中已没有太大的空间了。来，迪尔隆，见见我的搭档。”迪尔隆又一次见到沼泽地中出现过的那些无以名状的怪兽，粘在他肩上的微型人呜拉尔米尔克，还有其他很多很多物种。

“这可不行，我可不能和外星人生活在一起。生存不是战斗就是死亡，这是一条自然的基本法则。”迪尔隆叫道。

“你的信条过时了。”阿热克回答说，“很久以前我们就发现，只有合作才能生存，才能更好地生存。你会习惯的，欢迎你加入我们的联盟，迪尔隆！”

迪尔隆愣住了，他不由自主地走进了阿热克的意识中心，和星系里的其他物种一样，坐在了“搭档”的席位上……

（西 丫 译）

雏 形

降落的过程简直糟透了。本特利知道自己的空间感被背上沉重的仪器误导了，但是他却没有意识到会差这么远，于是，在关键时刻，他按错了按钮，飞船开始像块石头一样地下落。在最后关头，他又矫枉过正。飞船在着陆点砸出一个大坑后，向前摇摇晃晃地冲了好一会儿，这才笨头笨脑地停下了脚步。

本特利完成了人类在塔利斯四号星球的第一次着陆。

他的第一反应是给自己倒一杯保健用的威士忌。

他又意识到现在还不是喝酒的时候，于是便打开无线电。无线电的接收器是镶嵌在他耳朵里的，他能感觉到有点儿痒，麦克风也通过外科手术的方式，植入了他的喉咙。这套便携式的子空间系统还不错，会自动调节信号。本特利对于远距离信号调控可是一窍不通。

“一切顺利。”他通过无线电告诉斯利哥特博士，“这是一个和地球类似的行星，和调查报告上写的一样。飞船完好无损。我还可以高兴地告诉你，我在着陆的时候没有扭伤脖子。”

“当然不会。”话筒里传出斯利哥特微弱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守护神工作得怎么样？你感觉怎么样？习惯了吗？”

本特利回答道：“没呢，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有个捣蛋鬼趴在我背上。”

“嗯，你会习惯的。”斯利哥特向他保证，“学院发来了贺电，好像是政府要给你颁发个什么奖章。记住，你现在的任务是设法和当地的土著居民取得联系，最好是达成一些贸易约定，什么样的都成。当前，我们很需要这颗行星，本特利。”

“我知道。”

“那就祝你好运吧。记住，一有机会就向我通报情况。”

“我会的。”本特利说完，便关掉了无线电。

他试着起身，却使不上劲，最后用手拉着控制仪表上方的扶手，才勉强地站了起来。现在他觉得，失重的感觉比这还要好受些。他开始后悔，在从地球飞来的漫长旅途中，自己没有坚持锻炼。

本特利是个活泼的年轻人，大块头，有六英尺多高，体格健壮。在地球上，他的体重有两百磅，行动起来非常矫健。现在他倒更像是只穿着小鞋的大象。自从离开了地球，他就一直背着个重达七十三镑、甩也甩不掉的守护神。

他愁眉苦脸地从塑料安全带下钻出来，走到舷窗边。他看见了一个村庄，在大概半英里远的地方模模糊糊地躺在地平线上。平原上，有一些小黑点正朝着飞船靠近……村子里的居民显然想要探视一下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吐着火并发出轰鸣的怪东西。

“还不错。”本特利自言自语道。如果这些外星人少了些好奇心，和他们交流起来就会困难得多。出发前，地球星际探险学院也曾考虑过这种情况，但是由于当时没有想出解决的办法，这种情况最终没能列入《可能发生的情况》手册里。

村民们越来越近，本特利觉得是该做准备的时候了。他打开工具箱，取出他的翻译器，费力地绑在了自己的胸前。他往一边腰上挂了一大罐水，另一边他挂了个压缩食品包。然后，他在上腹部捆了一个工具包，并将无线电绑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上绑了个急救包。

这样装备下来，本特利就负担着一百四十八磅的重量。其中的

每一盎司对外星探险家都不可或缺。他还能笨拙地行走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土著居民已经来到了飞船旁边，将它团团围住，小声地议论着。他们是双脚行走的动物，有着鲜橙色的肤色，翘着粗短的尾巴，除此以外，他们看上去和人类有点相似——说不定你在噩梦中还和他们会过面呢。

本特利同时注意到，他们都带着武器，有刀、矛、渔叉，还有石锤和飞斧。看见这些兵器，他得意地笑了。看来，他从离开地球就一直背着的、重达73磅让他很不舒服的防护装置还是有些用处的。不管这些土著人有什么样的兵器，要知道，即使是原子武器都伤害不了他。至少，宇航学院的头目斯利哥特博士是这样告诉他的。

本特利打开舱门。塔利斯人中传来惊异的叫声。他的翻译器在经过几秒钟的延迟后，才把这些声音翻译过来：“哦！啊！多么奇怪！难以置信！荒唐！不可思议！”

本特利从飞船一侧的梯子上走下来，小心翼翼地平衡着他一百四十八磅的负荷。土著人拥过来形成一个半圆形的人墙，围着他，同时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他向前走，他们就往后退。他友善地笑着说：“我是为了友谊而来的。”翻译器把这句话翻译成塔利斯语，声调有些刺耳。他们似乎不相信他，矛头都指向他。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比其他人都高大，他手里拿着小斧头，头上戴着绚丽的头饰。与众土著对峙，本特利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因为他是无敌的。只要他穿着守护神，他们就拿他没有办法。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斯利哥特博士曾对此信誓旦旦。

在飞船起飞之前，斯利哥特博士亲自把守护神绑在本特利的背上，调节了一下松紧，接着退后了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完美无缺。”他得意地宣布。

本特利费力地耸了耸肩：“好像有点沉，不是吗？”

“我们又能怎么办？”斯利哥特反问他，“这是一个早期型号。我已经用尽所有可能的办法来减轻重量，诸如采用了半导体、轻合金、印刷板电路、石墨电池，等等。但是，所有最早设计的装置都有一个共同点，早期型号总是比较笨拙的。”

“但好像你至少可以做得好看一点。”本特利一边反对，一边转过肩瞟了一下。

“外观设计是最后考虑的。先应该考虑的是如何集中功能，然后是怎样压缩空间，接下来是仪器的协调工作，最后考虑的才应该是外观。以前是这样的，今后还会是这样。就拿打字机来说吧，现在，它只是一个键盘了，和一个公文包差不多厚；但是最早的打字机还需要踩脚踏板，甚至要好几个人一块儿才能搬得动。又比如说，助听器也是在设计的过程中越变越小。就拿这个翻译器来说，刚开始的时候是个非常复杂的电子计算机，非常大，有好几吨重……”

“好了好了，”本特利插了进来，“如果这已是你目前力所能及的杰作，倒也罢了。但我怎么脱掉它呢？”

斯利哥特教授笑了起来。

本特利四处找了一下，却找不到任何按钮。他试着挪动了一下背带，却既没有办法解开它，也没法直接钻出来。这东西就像是一件非常有效的束身衣。

“告诉我，我到底怎么钻出来啊？”

“我不会告诉你的。”

“啊？！”

“守护神穿起来很不舒服，对吧？”斯利哥特问道，“你宁愿不穿，是吧？”

“你说得太对了。”

“当然了。你知道吗，在战场上打仗的时候，战士们经常因为武器太大不易携带，或者使用起来太难受，便弃之不用。我们可不能让你不带守护神，本特利先生，你将去一个遥远的星球，你会面对许许多多的危险，你每时每刻都受到保护是非常重要的。”

“这个我知道，”本特利说道，“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这个东西穿上。”

“但你知道吗？很多因素导致我们选择了你：阅历丰富，有毅力，强健的体魄……当然，还有相当的智力。但是……”

“承蒙夸奖！”

“但是，这些特质往往会使你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也许当你遇见一个土著人看似对你比较友善，你有可能会脱掉守护神。但是，如果你的判断不够准确，那会怎么样？在地球上，这是很容易犯的错误。想一想，在一个遥远的星球，在一个陌生的世界，犯这样的错误恐怕要容易得多。”

“我能够照顾好自己。”本特利回答道。

斯利哥特点了点头，冷冷地数落着：“阿屋德起程去杜勒贝拉二号星时也是这样讲的，但是我们却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我们也没有再见到过布雷克，同样的我们还失去了史密斯、科利歇尔。你能够避开从后面来的刺刀吗？你的后脑上长了眼睛吗？不，你没有，本特利先生，然而守护神却有！”

“这样行不行，”本特利说道，“请相信我，我是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一旦到了一颗不知底细的行星，我会一直背着守护神的。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怎么把它脱掉了吧？”

“你好像还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本特利。如果只是你的生命有危险的话，我们不会阻拦你去冒你认为值得冒的风险。但是，请注意，我们也同样在冒损失价值数十亿的飞船和设备的巨大风险；况且，这也是守护神的实地测试——而保证结果可信的惟一方法就是让你一直都背着它。要让你一直都背着它的办法，就是不告诉你怎样把它脱掉。我们想知道测试的结果。不管你喜不喜欢，背上了守护神，你就死不掉了。”

本特利想了想，勉强地答应了：“可能吧，如果土著人真的很友善的话，我也许会想把它脱掉的。”

“现在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你知道它是怎样工作的吗？”

“当然了。”本特利说道，“但是它真的能做你所说的所有事情吗？”

“实验室里的测试，它完成得非常完美。”

“会不会有什么小地方出问题？比如一根保险丝或者是电线断了。”

“这也是它为什么这样庞大的原因，”斯利哥特耐心地解释道，“所有的东西都有三重保险。我们不会允许它出现机械故障。”

“那电源怎么样？”

“充好电之后，坚持一百年是没有问题的。守护神是完美的，本特利！在这次实地测试之后，我相信它会成为所有星际探险者的标准装备。”斯利哥特博士得意地笑了起来。

“好的。”本特利一边调整背带，一边说道，“我会习惯它的。”

然而，他没能适应。没有人能够适应在背上背一个73镑重的捣蛋鬼。

塔利斯人也不知道该拿本特利怎么办。他们讨论了几分钟，本特利一直都保持着做作的微笑。这时，一个塔利斯人走上前来。他比别的塔利斯人都要高大，头上戴着用玻璃、骨头和彩色的树皮做成的头饰。

“我的朋友，”塔利斯人说道，“我，瑞尼克，能觉察到这里有邪恶的力量。”

这时，另一个戴着类似头饰的塔利斯人站出来说道：“一个巫师是不应该说这些的。”

“当然不该。”瑞尼克回答道，“不应该在邪恶的面前提及它，这会让邪恶变得更加强大。然而，一个巫师的职责就是察觉并且消灭邪恶的力量。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得保持冷静。”

几个戴着同样头饰的巫师这时也走了出来。本特利觉得这些巫师大概和地球上的牧师差不多，也许他们还有相当的政治影响力。

“我不觉得他是邪恶的。”一个名叫胡阿瑟的年轻巫师说道。

“他当然是邪恶的啦！看看他！”

“表象不能说明问题，我们都知道远古的圣人阿胡特·穆坎蒂就是一个……”

“不用说教了，胡阿瑟。我们都知道拉兰特的传说。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否应该冒这个险。”

胡阿瑟转向本特利，一脸虔诚地问道：“你是邪恶的吗？”

“不是。”本特利回答道。起初，他对于塔利斯人只在乎他是否是邪恶的感到好笑——他们甚至没有问过他是从哪里来的、怎样来的，或者他为什么要来。但仔细想想，这也并不奇怪。如果一个外星人来到处于宗教狂热年代的地球，他所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大概会是：“你是上帝创造的，还是撒旦创造的？”

“他说他不是邪恶的。”胡阿瑟说道。

“他自己怎么会知道呢？”

“如果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又有谁会知道呢？”

“一次，伟大的古特尔给一位智者看了三件宝物，并问他……”

他们不停地讨论着。本特利发现由于装备过于沉重，自己的腿渐渐弯曲。翻译器已经没有办法跟上他身旁发生的这些高深的神学讨论了。似乎有两三个问题将决定他的身份，然而，这些巫师似乎并不愿谈及这些问题，因为谈及邪恶，本身就是相当危险的。

令问题更加复杂的是，对于邪恶是否能够被战胜，年轻的巫师和年长的巫师意见截然不同。双方都指责对方为异端，本特利那一方的解释对自己更有利。

太阳已经快落到草原远处的地平线了，这场争论还在继续着。

突然间，巫师之间的争论结束了，本特利没弄明白究竟是什么结束了这场争论。

作为年轻巫师的代言人，胡阿瑟上前一步。

“陌生人，”他宣布，“我们决定先不杀你了。”

本特利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这简直就像是原始人赐予无敌的人以生命一样！

“这还没完，”胡阿瑟看到了以瑞尼克为首的年长巫师脸上不悦的表情，赶紧补充道，“这完全取决于你自己。我们会回到村庄，洁净我们的身体，接着我们有个聚会。然后，我们会把你引进到巫师的社会里来。任何邪恶的东西都不能成为一名巫师，那是严格禁止的。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够知道你的本性了。”

“我非常感激……”本特利回答道。

“但是，如果你是邪恶的，我们绝不手软。我们发誓要消灭所有的邪恶力量，一旦我们这么做，我们是能够做到的！”

聚集在飞船旁边的塔利斯人对这番讲话表示拥护，接着，他们便纷纷向村庄走去。现在，本特利受到了客人的礼遇，虽然是临时的，但土著人已经表现出对他的友好了。他们愉快地和他交谈，话题涉及庄稼、洪水，以及随之而来的饥荒。

本特利步履蹒跚地背着自己沉重的装备，心里却非常高兴。作为一个局内人，一个巫师，他可以有非常好的机会去获得当地的人类学资料，也能方便地开展贸易谈判，为将来开发塔利斯四号星铺平道路。

他所需要做的只是通过巫师的入门测试。当然，这也是为了不被杀掉，他提醒自己。

想起来比较好笑，巫师们就那么肯定，他们能够杀掉他。

该村由二十多间茅草屋构成。草屋大致围成一个圆圈。每间草屋的旁边都有一小块菜地，以及饲养塔利斯牲畜的栅栏。栅栏里面关着一种塔利斯人当作宠物圈养的长绿毛的动物。中央的草地是公共休憩的场所。这里有一般人用的水井，以及为各种各样的神灵所设立的祭坛。现在，这个区域被一堆巨大的篝火照得通亮，女人们正在准备着晚上的聚会。

本特利到达集会地点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它快要被自己身上的装备压垮了。终于，他和村民们一起坐下，聚会开始了。

村里的妇女为他跳了一曲欢迎的舞蹈，场面非常好看。她们橙色的皮肤映着篝火，她们的尾巴整齐地在空中摇摆。接下来，村里的一名叫做欧塞普的高僧向他走来，弯腰给他行了个礼。

“陌生人，”欧塞普说道，“你从遥远的地方来，我们各自有自己的信仰。但是，让我们成为兄弟！让我们用分享这些食物的方式，来巩固我们的友谊，以所有圣灵的名义！”

他深深地弯下腰，把食物递给本特利。

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一个有转折性意义的时刻，这一时刻或者会让两个种族之间的友谊长存，或者，将使他们成为永远的敌人。但是本特利却没能抓住这一时机，他尽量礼貌地拒绝了这些有象征意义的食物。

“这些食物可是圣洁的！”欧塞普说道。

本特利解释道，由于他所在部族有个忌讳，他只能吃他自己带来的食物，而欧塞普却不能理解不同的种族有不同食谱的道理。本特利本可以举例说明，塔利斯四号星上的生物就可能含番木鳖碱①，但他却没有做出这样的解释，因为即使是他想吃，他的守护神也决计不会允许他那样做。

①一种剧毒的化学物质。

然而，由于他拒绝吃神圣的食物，村民们开始怀疑他了。巫师们召开了紧急会议。接着，瑞尼克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

“告诉我，”瑞尼克过了一会儿问道，“你是怎样看待邪恶力量的？”

“邪恶是不好的。”本特利严肃地回答。

“啊！”巫师一边仔细地思考着他的答案，一边紧张地用尾巴在草地里翻弄。一只长着绿色毛皮的小动物开始跟他的尾巴玩上了。瑞尼克把它赶开，接着说：“所以，你不喜欢邪恶的东西。”

“不喜欢。”

“你不会允许邪恶的力量在你身边影响你吧？”

“当然不会了，”本特利一边说道，一边强忍着没有打出个哈欠来。他开始对这些巫师没完没了的询问感到厌倦了。

“这样的话，你不会反对接受神圣的科朗科鲁之矛的洗礼吧。

先知科朗科鲁是从次神的居所取回这枝矛的。经过它的洗礼，正直的力量就可以降临到一个人的身上。”

“我很高兴接受这个洗礼。”本特利回答道，他的眼皮却越来越重，盼望着这是今天的最后一项仪式了。

瑞尼克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便起身离开。妇女的舞蹈也将近尾声。巫师们开始用低沉而很有特色的嗓音吟唱。篝火的火焰越烧越高。

胡阿瑟走上前。他的脸现在涂成了黑白相间的细条纹。他的手里拿着一枝黑木做的古老的矛。矛尖是用火山玻璃磨成的，矛柄上繁复的刻纹透出历史的沧桑。

胡阿瑟一边把矛举在空中，一边念道：“哦，从天空中来的陌生人，接受我们神圣之矛的洗礼！科朗科鲁把它交给了特仁，我们的第一个祖先，并且在上面注入了魔法的力量，使之成为正义的载体。邪恶在这枝矛前无处藏身！接受我们的祝福吧。”

本特利半蹲在地上。他知道这种仪式的意义。只要他接受了这个矛的洗礼，所有对于他的猜疑就会烟消云散。他埋下了头。

胡阿瑟走上前一步，手里举着科朗科鲁之矛。接下来……

守护神开始工作了。

它采取的动作相当简单，就像其他的伟大的发明一样。当他的计算部件接收到了危险的信号，守护神就会在他的主人身旁树立起一个力场。正是这个力场让他变得无敌，因为这个力场根本就是不可穿越的。当然，这也暴露了不可避免的不足之处。

如果本特利的心脏不好，他早就被守护神干掉了。因为守护神的动作非常突然，一点儿预兆也没有，而且还让人感到一阵疼痛。

刚刚他还站在篝火旁边，准备接受神圣之矛的洗礼，一瞬间，他已经被抛到了黑暗之中。

同检测时一样，他觉得自己被装在一个霉臭的黑暗的小箱子里弹了出去。周围软软的东西从各个方向朝他挤压过来。他诅咒着这个机器过分地灵敏。那个矛又不是什么威胁，它只是这个重要仪式的一部分。但是守护神只会字面理解危险的含义，把这也当成了可能的危险。

现在，在黑暗中，本特利挣扎着去找可以关掉力场的开关。同平时一样，守护神的力场干扰了他的平衡系统，而且似乎一次比一次更糟糕。他小心地试着在他的胸口附近找开关按钮，最后却在自己的腋下找到了。终于，他关掉了守护神的力场。

村民的聚会戛然而止。他们站在一起，手里拿着武器，尾巴直挺挺地翘着。胡阿瑟被防护力场扔出了二十多英尺远，这时才缓缓地站起来。

巫师们唱起了驱魔的挽歌，以抵御邪恶力量。本特利也怪不得他们。

当守护神的力场建立起来时，从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个不透明的黑色的球体，直径有十英尺左右。当它受到攻击时，它反击的力量和它受到的攻击力相当。白色的线条从球体表面出现，然后旋转着消失。守护神的力场会旋转，同时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总之，这个巨大的黑色球体一点儿也不能赢得迷信的土著人的信任。

“对不起。”本特利勉强地笑着说。他再也找不出其他的话了。

胡阿瑟跛着脚走了过来，但是保持了一段距离。“你不能够接受神圣之矛的洗礼。”他宣布道。

“并不全是这样的。”本特利说道，“是这样的：我有这个保护仪器，就像个盾牌一样，你知道吧？它不喜欢矛。你能用个圣葫芦来给我受洗吗？”

“不要瞎说，”胡阿瑟说道，“谁听过什么圣葫芦？”

“没有，我想我也没听说过。但是请相信我，我不是邪恶的，我真的不是。我只是对矛有所忌讳。”

巫师们激烈地讨论着，翻译器已经来不及翻译他们的对话。它只能偶尔翻译出一两个词，诸如：“邪恶的”、“毁灭”、“净化”，等等。本特利感觉到自己的前途不甚乐观。

讨论之后，胡阿瑟走过来说：“另外一些人认为，在你给这个村庄带来更大的不幸之前，应该马上将你处死。但是我告诉他们，我们不能够由于你忌讳的东西而责备你。今天晚上，我们会保佑你。或许明天早上洗礼才能完成。”

本特利向他表示感谢。一些塔利斯人带他来到他过夜的小屋，而后便匆匆离去。村庄里弥漫着不祥之兆。从他住的小屋，本特利能够看见一小伙村民在激烈地讨论，并时不时地悄悄地往他这边瞅。

毫无疑问，作为两个种族之间的合作，这可不是个好的开端。

他马上和斯利哥特博士取得了联系，告诉他发生的事情。

“相当不幸。”博士回答道，“但是原始人的反复无常是臭名昭著的。他们可能原本就是要用那枝矛杀死你，而不是要把它递给你，让你拥有它。”

“我相信他们没有这样的企图，”本特利说道，“话说回来，你有时也得信任别人。”

“不，不会是在有数十亿元的装备由你负责的时候去轻信别人。”

“但是如果这样的话，我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本特利咆哮道，“怎么你就不明白？他们已经对我产生了怀疑。我没能够通过他们的神圣之矛的洗礼。对于他们来讲，这意味着我多半是邪恶的。如果我再通不过明天早上的洗礼，那你叫我怎么办？假如有个人突发奇想地掏出把刀去剔自己的牙缝，而守护神却因此自作主张地试图去‘拯救’我，那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良好的第一印象不就泡汤了？”

“友谊可以修复，”斯利哥特博士教条地说，“但是数十亿的装备……”

“……可以在下次探险的时候再取回。听着，教授，帮我想想吧。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可以手动操作这个仪器？”

“没有办法，”斯利哥特回答道，“那是违背整个机器的设计理念的。如果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而不是由机器来决定是否使用它的话，你多半会把它一直关上的。”

“那告诉我怎么脱掉他吧。”

“同样的理由，如果可以脱掉的话，你就不会每时每刻地受到保护了。”

“等一等，”本特利抗议道，“你选择了我作为你的探险队员，我现在正身处探险地点，我知道这里的情况，告诉我怎样拿掉它！”

“不！守护神必须经过完整的实地测试。我们希望你能够活着回来。”

“那是另外一回事。”本特利说道，“这些人似乎很肯定他们能够杀死我。”

“原始的人总是过高地估计他们的能力、力量和魔法。”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是否肯定他们没有办法穿过力场？比方说，下毒？”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穿过力场的，”斯利哥特耐心地说道，“即使是光也没办法穿过，哪怕是伽马射线也没法穿过。本特利先生，你穿了一个无敌的堡垒。你怎么就不能对它有一点信心呢？”

“发明的原型多半都会出问题的，”本特利抱怨道，“就算是按你的逻辑，也应该告诉我怎样把它脱掉，以防万一它出了什么差错。

“我们不要再争论这个问题了，本特利先生。对守护神进行全面测试是你的工作。”

当本特利挂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民们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草屋里。篝火快要熄灭了，四周响起了野兽的嚎叫。

在这一时刻，本特利感到非常的孤单，浓浓的乡愁吞噬着他。

他累得快要没知觉了，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压缩食品，喝了一点水。接下来，他取下工具包、无线电和水壶，拽了守护神几下，便倒下睡了。

正当他刚刚要睡着的时候，守护神又开始猛烈地动了起来，差点儿把他的脖子扭断。

在疲倦中，他迷迷糊糊地在自己胃的旁边找到了开关，关掉了力场。

草屋看上去没有什么动静。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试图攻击他。

他怀疑是守护神失去了理智，或者是一个塔利斯人试图从窗口用矛来攻击他。

接下来，本特利发现一只小狗疯狂地向外奔去，身后扬起一路灰尘。

这个小动物也许只是想靠过来取暖，本特利想。当然，那也是外星生物。一丝不苟地守护神当然不会听任不管。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很快就梦到他被关在一个明亮的红色海绵构成的监狱里。他能把墙壁一直向外推，却推不到尽头。最后，他只能放弃，被墙壁慢慢地挤回到监狱的正中。这个梦一直重复着，直到他突然觉得背上一疼，猛然醒来，发现自己又处在守护神不透光的力场中。

这次，他却没能很快地找到守护神的开关。他不停地摸索着，空气越来越差，他觉得愁得发慌，他几乎要发狂了。最后，他在自己面颊附近找到了开关，关掉了力场，接下来他迷迷糊糊地查找攻击来源。

他找到了。茅屋顶上的一根稻草掉下来，可能会落到他的身上。守护神当然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有没有搞错，”本特利叫出声来，“有点判断力好不好。”

他现在困得不得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幸运的是，当天晚上，再没有出现那样的事故。

第二天早上，胡阿瑟来到本特利的草屋旁，表情严肃，看上去相当忧郁。

“昨天晚上，从你的屋子里传出了非常响的声音。”巫师说道，“听上去像是你正在遭受折磨，好像你在和邪恶搏斗。”

“不是的，只是我一般都睡得不太安稳。”本特利解释道。

胡阿瑟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比较喜欢这个俏皮话：“我的朋友，昨晚你为今天的仪式祈祷了吗？你已经摆脱邪恶的控制了吗？”

“当然了。”

“你的祈祷得到响应了吗？”

“得到了。”本特利满怀希望地说，“现在，我的体内一点儿邪恶也没有了。”

胡阿瑟怀疑地看着他：“你能肯定吗？也许你应该平静地回家去。如果你不能通过洗礼，我们只能将你毁灭……”

“不用担心，”本特利告诉他，“让我们开始吧。”

“好吧。”胡阿瑟说完，就和本特利一起离开了小屋。

洗礼将在村庄中央巨大的火堆前进行。昨夜，天外来客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附近村庄的巫师们都跑来看热闹。有的人为了来亲眼看看外星人，特意跑了二十多公里来参加这个仪式。仪式专用的鼓也被从秘密的地方搬了出来，正在敲响庄严的鼓点。村民们一边观看，一边互相交谈着，有说有笑。但是，本特利还是能觉察出其间透着的紧张与不安。

先是一段长长的系列舞蹈。当领头的舞者用手在头上挥舞着一根玻璃做的棍子时，本特利感到有点不安。舞者跳得离他越来越近，现在只剩下几尺远了，手里的棍子拖出了道道的光束。

村民们看着，觉得很稀奇。本特利闭上了眼，提防着在某个时刻被卷进力场的黑暗之中。

舞者总算是越跳越远了。当舞蹈结束时，贏得了村民们的一片狂热的欢呼赞许。

胡阿瑟开始讲话。本特利突然间觉得一阵放松，这个仪式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哦，兄弟们，”胡阿瑟说道，“这个外星人穿过了无限的空间，来到我们当中。他的许多方面看上去很奇怪。他的身旁似乎萦绕着邪恶的力量。但是谁又能否认他的本意是好的呢？谁能怀疑他本身是一个正直的人呢？根据这样的判断，我们认为他已远离了邪恶，成为了我们中的一分子。”

当胡阿瑟向本特利走去的时候，全场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现在，”胡阿瑟说道，“你是一名巫师，是我们中的一员了。”

本特利感觉得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他胜利了！他被接纳了！他迎向前去拍胡阿瑟的手。

或者说是，想要拍，但他并没能完成这一动作，因为这时，随时随地都警觉着的守护神制止了这可能的接触。

“他妈的，你这个教条的机器！”本特利嚎叫道，很快地找到了控制按钮，关掉了力场。

他立刻感到情况有些不妙。

“魔鬼！”塔利斯人群挥舞着武器，叫喊着。

“魔鬼！”巫师们诅咒着。

本特利绝望地向胡阿瑟望去。

“是的，”年轻的巫师失望地说，“那是真的。我们希望用我们古老的仪式来驱除邪恶，但是却失败了。魔鬼必须被毁灭掉！杀死魔鬼！”

一连串的长矛向着本特利飞来。守护神马上做出了反应。

很快，战斗达到了某种程度的平衡。本特利会在力场里待上几分钟，然后关掉力场。塔利斯人发现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便又会发出新的一轮攻击，守护神就会再次做出反应。

本特利试图走回飞船。但是每每当他刚刚关掉守护神，它便又会自动启动来保护他。以这样的速度，一英里的路程，他也要走上一两个月。于是他干脆停了下来，等待攻击停止。过一会儿，当塔利斯人发现他们拿他没有办法时，就会想到和他谈判了。

他试着在力场里休息，但很快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他又饥又渴。力场里的空气也越来越难闻了。

本特利突然意识到，力场里的空气，从昨天晚上就没有换过了。很自然的，什么东西也不能通过力场。如果他不小心的话，他很可能窒息而死。

即使是最坚固的城堡，也会被攻克，如果守城的将士没有了吃的，或者是没有了空气。

他越想越生气。他们会攻击多久呢？过一会儿，他们总会觉得厌倦吧？

他们会吗？

他尽量等了一段较长的时间，直到防护罩内的空气已经不能呼吸，接着关掉了力场。塔利斯人围成一个圈，坐在他的四周。他们燃起了篝火，烧起了食物。瑞尼克懒洋洋地向他掷了一根矛，守护神又启动了力场。

现实告诉本特利，塔利斯人发现了对付他的方法。他们想困住他，并把他饿死。

他试着思考，但是四周的黑色墙壁似乎向他挤压过来，他有点像是患上了幽闭恐惧症，而力场内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了。

他想了一会儿，接着关掉了力场。塔利斯人冷冷地盯着他。其中的一个起身去拿一根矛。

“等一等！”本特利喊道，同时他打开了他的无线电。

“你想怎么样？”瑞尼克问道。

“听我讲！这不公平，把我关在这个守护神里面！”

“啊？发生了什么事情？”斯利哥特教授通过耳机问道。

“你们，塔利斯人，知道……”本特利叫道，“你们知道，只要你们不断地激起守护神反应，便可以置我于死地。我没法关掉它！也无法摆脱它！”

“哈！”斯利哥特教授说道，“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是的。”

“我们很抱歉，”胡阿瑟道歉说，“但是恶魔必须被毁灭。”

“那是当然，”本特利绝望地说，“但不是我。教授，给我一个机会吧！”

“这事实上是一个失误，”斯利哥特教授觉得好笑，“而且是一个很严重的失误。奇怪得很，当然，这样的问题在实验室的环境下是测试不出来的，只有在完全的实地测试中才会出现。这个问题将会在新的型号中得到解决。”

“好得很！但是现在我在这里！我怎么才能摆脱掉这个东西？”

“我很抱歉，”斯利哥特说，“我实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需要。坦白地讲，我设计这个装置的时候，就是要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能甩掉它。”

“为什么？你这个笨……”

“请保持冷静！”斯利哥特严肃地讲，“如果你能够坚持几个月，我们就能够……”

“我不行！空气！水！”

“火！”瑞尼克叫道，脸扭曲着，“用火，用火我们可以制服恶魔。”

这时，守护神又开始动作。

黑暗中，本特利试图仔细地思考自己的处境。他必须摆脱守护神。但是怎么样才能成功呢？在他的工具包里有一把刀。他可不可以用刀把塑料安全带割开？他必须这么做！

但是，然后怎么办？即使是他逃出了守护神的力场，他离飞船还有一英里的路。没有守护神的保护，他们只需一根矛，就可以要了他的命。而且他们肯定会这么干的，因为他自己已经被宣布成为无可救药的邪恶之人了。

但是，如果他跑的话，至少他还有一点儿机会。而且，死在矛下也比在黑暗中慢慢地窒息而死好受些。

本特利关掉了他的力场。塔利斯人把他团团围住，正在用篝火切断他的退路。

他拼命地割着安全带。他用刀顺着一条安全带划开一条缝钻了出来，总算摆脱了一道束缚。

当他往外看的时候，他发现周围的火圈已经形成。塔利斯人小心地将火圈向他收拢，使包围着他的火圈一点点地朝他靠近。

本特利的心猛地一沉。一旦火圈足够近，守护神就会一直处于开启状态。他没有办法在持续的危险中关掉力场。只要他们不停地烧，他就会一直被困在里面。

考虑到原始人对邪恶的厌恶程度，他们真的有可能烧上个一两百年。

他放下刀，换了个单面刀片，成功地割掉了一半的安全带。

现在，守护神又启动了。

本特利由于劳累，以及呼吸了不新鲜的空气，他觉得有点头昏眼花。他努力地打起精神，他知道现在不能倒下，否则一切都将结束了。

他找到开关，关掉了力场。现在，火圈离他已经很近了。他的脸能够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他拼命地拉扯安全带，好像已经有了些松动。

赶在守护神再次做出自卫反应之前，他脱下了守护神。力场把他弹到了火焰之中，他脚先触地，紧接着一跃，侥幸跳出了火圈而没有被烧着。

村民们叫嚷着。本特利开始向着飞船狂奔。他一边跑，一边扔掉身上的装备，他的机器翻译器、工具包、无线电、压缩食品和水壶。塔利斯人正紧随其后。

他重树起了求生的信心。虽然他的心脏跳动得十分厉害，他的肺似乎也随时会停止工作。但是现在，飞船就在他的前方，在平原上反射着希望的光芒。

他能够做到……他又跑了二十码……

一个绿色的东西在他眼前一闪，一只绿色的小狗，这只笨拙的动物想给他让出道来。

他试图闪开，但是他发现他无能论如何也不该离开笔直的捷径，他踩在了一块岩石上，向前摔了出去……

他听得到塔利斯人追来的脚步声，赶紧单膝跪起。一个塔利斯人朝他扔来一根棍子，几乎打到了他的前额……

“啊嘎蒂噢？”一个他听不懂的声音问道。

本特利睁开眼，胡阿瑟正躬下腰跟他说话。他躺在村子里的一间草屋里，几个全副武装的巫师站在门口，注视着他。

“啊嘎蒂噢？”胡阿瑟再次问道。

本特利翻过身，发现他的装备堆在他的身旁，有他的水壶、压缩食品，工具和机器翻译器。他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打开了翻译器。

“我问你觉得好些了没有。”胡阿瑟说道。

“当然，挺好的。”本特利挠了挠头，“我们从头说起吧。”

“从头开始？”

“你们要杀我，不是吗？嗯，让我们不要把事情越弄越复杂了。”

“但是我们并不想杀死你，”胡阿瑟说道，“我们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我们要杀死的是那个附在你身上的恶魔。”

“啊？”本特利用一种不明白的声调问道。

“你过来看看。”

巫师们帮助本特利站了起来，扶着他走到外面。在噼啪作响的火焰中间，是守护神发出的黑色力场。

“你当然不知道了，”胡阿瑟说道，“但是你的背上一直背着那个恶魔。”

“噢！”本特利故作吃惊地说道。

“是这样的。我们试着用我们的祭祀仪式来驱逐它，但是它太强大了。我们必须激发你去面对它，把它打倒，我的兄弟。我们知道你是能够挺过来的，而且你挺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本特利回答道，“一个附在我背上的恶魔。

嗯，我想大概是这样的。”

对于塔利斯人来讲，守护神看上去确确实实是这样。背在本特利的肩上的一个沉重的大包袱，当他们想要净化它的时候，它还不时地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将本特利困在里面。除了要把他解救出来，虔诚的塔利斯人还能做些什么呢？

本特利看见村里的几个妇女抬来几筐食物，扔进了包围着守护神的火焰中。他满腹疑虑地朝胡阿瑟看了看……

“我们在安慰它，”胡阿瑟说，“因为它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恶魔，应该算是一个奇迹。我们的村庄为能够降服这样的恶魔而感到荣幸。”

一个邻近村落来的巫师走上前来：“你的家乡还有这样的恶魔吗？您能够给我们也带一个来，让我们供奉吗？”

其他的巫师们也争着上前。本特利点了点头：“这个，可以安排。”他回答道。

他知道，地球和塔利斯之间的贸易就这样开始了。而且，这恐怕也是斯利哥特博士的守护神最合适的用处了。

（西 丫 译）

铁鸟值勤

吉尔森进去的时候，其他的铁鸟制造厂商已经到了。除开吉尔森，另外还有六个人。小会议室里面青烟缭绕，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味儿。

“嗨，查理。”其中的一个人在他走进房间时，跟他打着招呼。

其他人也停下话头，随意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作为铁鸟的制造厂商之一，吉尔森也是制造商自救同盟的一员，他无奈地提醒自己。这个同盟惟我独尊，与外界老死不相往来，但是，哪怕一个人想拯救人类，至少也得有政府认可的合同。

“政府代表还没有到。”一个与会者告诉他，“不过，他随时都可能到。”

“我们会得到认可的。”另一个人满怀希望地说。

“很好。”吉尔森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一边朝四周打量。这看上去像一个正规的聚会，有点童子军聚会的味道。这六个人，个个声音洪亮，足以弥补他们数量上的不足。那个南方联盟的总裁正扯开嗓门讲述着铁鸟的可靠性；和他交谈的两个人，都咧嘴傻笑着，并不住地点头表示认同。其中一位试图在总裁说话的空当里插上话，展示他所做的有关铁鸟应变能力的测试，另一位则想介绍一个新的充电装置的良好功能。

吉尔森注意到这些人都站得笔直，显得格外高大挺拔，真就像是救世主一样。他们也自认为是人类的救世主。对此，吉尔森却不以为然。就在几天前，他还和这群人一样，也认为自己是一个大腹便便、略微有点秃头的圣人。

他叹了口气，点上一枝雪茄。在这个工程刚开始时，他和其他人一样，满腔热情，是个狂热分子。他曾经向他的工程师——梅克辛泰尔鼓吹：“梅克，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到来。铁鸟就是解决难题的关键。”梅克辛泰尔很自豪地点了点头，他也是一个转而信仰铁鸟的人。当时这个计划看上去是多么的完美无缺啊！一个简单可靠的方法，能解决困扰人类社会最大的难题，全在这台重约一磅、由金属、晶体和塑料组成的、绝无贪污腐败行径的机器上。困扰人类社会最大的难题哪有这么容易就解决了？这正是吉尔森怀疑这项工程的可行性的理由。毕竟，谋杀是人类社会从古至今都一直存在的问题，铁鸟只是个新近才出笼的解决方案。

人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谁都没觉察到政府代表已经走进来了。“各位——”有人大声地叫道，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各位，”身体圆得像颗球的政府代表宣布，“总统，在国会授权下，已经同意在每个城市设立铁鸟中心了。”

这些自救同盟的成员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吉尔森想，他们总算是有机会去拯救世界了，但同时他又担心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吉尔森仔细聆听政府代表讲述分配计划。全国被划成七个区域，每一个区域由一个铁鸟的制造厂商负责供应铁鸟，并提供相应的服务。当然，这的确是垄断，但这也是必需的。就像是电话公司一样，垄断对公益事业是有好处的。你不能在铁鸟的服务上展开竞争，铁鸟是属于所有人的。

“总统希望，”政府代表继续说，“全面的铁鸟服务应该能够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开始。你们会有最高的优先级别去使用金属、人力资源等战略储备。”

“就我而言，”南方联盟的老总道，“我估计第一批铁鸟在这个星期就能够投放使用。生产线已经安装完毕。”

其他的厂商同样也做好了准备。工厂为了生产铁鸟，已经准备了数月。连统一了标准的零件都已完成，就只等总统下令开始组装生产。

“很好，”政府代表对厂商们颇为赞许，“如果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我想我们可以……对了，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

“先生，我有个问题。”吉尔森开口问，“我想知道，是否现在的原型就是我们将要生产的？”

“当然了。”政府代表回答说，“这是最先进的模型了。”

“我反对。”吉尔森站了起来。他的同行们此时都冷冷地盯着他。他显然是在拖延这个行业的黄金时代的到来。

“你反对什么？”政府代表问道。

“首先我得声明，我是百分之百支持用机器来制止谋杀的。这种需求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也等了很久了。我只是反对给铁鸟装上具有学习功能的电路。这实际上是赋予铁鸟以生命，一种伪意识，我不能同意这种设计。”

“但是，吉尔森先生，你自己也曾说过，如果铁鸟没有这些电路，就不能绝对有效地完成任务。没有这样的电路，据估计，铁鸟只能制止百分之七十的凶杀事件。”

“这些我都知道。”吉尔森感到很不自在，“可我认为这样做存在伦理道德上的问题，由机器来代替人决定本来应当由人来决定的事情，这是很危险的。”他固执地发表自己的观点。

“噢，吉尔森，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一个公司的总裁安慰他说，“铁鸟最多只能强化开始时输入的程序，要知道这些程序都是由正直的人制定的。”

“我认为这位先生刚才说的无庸置疑是正确的。”政府代表说，“但是我能够理解吉尔森先生的顾虑。把人类的难题推给机器来解决，这当然令人悲哀；但更加令人悲哀的是我们还要依靠一个机器来执行我们的法律。但是，我想提醒你，吉尔森先生，没有其他的办法能更有效地在罪犯杀人之前制止他犯罪。如果只是由于这些伦理上的问题就束缚了我们的手脚，这对那些在谋杀案里惨死的无辜者来说也是不公平的。你难道认为我说得不对吗？”

“不，我想你是对的。”吉尔森不情愿地答道。他也上千遍地试图说服自己别怀疑这个计划，但是总有点儿什么让他觉得不对劲儿。也许他该和梅克辛泰尔讨论一下了。

就在会议结束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然后忍不住咧嘴笑了。

就要有很多的警察失业了！

“现在，你怎么看这东西？”瑟尔瑞克警官斜靠在警长的办公桌前，非要警长给个说法，“在重案组工作十五年了，现在却要被一个机器替代。”他用那红扑扑的粗大手掌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擦了下前额，“科学没有那么神吧？”

另外两个新到重案组的警员也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警长安慰地说，“我们会在盗窃组给你找个职位，瑟尔瑞克。你会喜欢那里的。”

“一堆破铝烂玻璃就能解决所有的犯罪吗？”瑟尔瑞克抱怨着，“想到这些，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能全解决。”警长回答道，“但铁鸟会在犯罪发生之前就加以制止。”

“那还称得上是犯罪吗？”一个警员反驳说，“我的意思是，总得你先杀了人，他们才能来把你吊死吧，不是吗？”

“不能这样看问题，”警长说，“铁鸟会在一个罪犯杀人之前就制止他。”

“那就用不着去逮捕凶手啰？”瑟尔瑞克反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们打算怎样处理这个问题。”警长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方面理论上的贫乏。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警长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表。

“我不明白的是，”瑟尔瑞克仍旧斜靠着警长的桌子，又发问了，“他们是怎样做的？这一切是怎样开始的，警长？”

警长瞟了瑟尔瑞克一下，觉得他是在讽刺什么——毕竟铁鸟已经见报数月了。但是他很快明白过来，瑟尔瑞克和他的其他副手一样，都只看报纸的体育版。

“嗯，让我想想，”警长说，回忆着周日号外上的报道，“有这么一群从事犯罪学研究的科学家，他们研究杀人犯，希望找出是什么原因驱使这些人去杀人的。他们发现，杀人犯会发出和普通人不一样的脑电波，而且，他们体腺的分泌也与正常人不一样，所有这些异常迹象都会在他们将要杀人的时候出现。所以，这些科学家就研制出了一种特别的机器，当这样的脑电波出现时，机器就会发出闪烁的红光或其他什么形式的警告。”

“科学家。”瑟尔瑞克酸酸地插了一句。

“接下来，当这些科学家造出了这种机器之后，他们却不知道拿它来做什么。这个机器太大了，不易移动，杀人犯又不会经常跑到它的旁边去让它闪红灯。所以，科学家又造出比较小巧的型号，并且在一些警局试用过，我想大概是在几个偏僻的小地方。但是同样不太有效，因为这些小铁鸟不能够及时地赶到现场。那便是他们为什么又设计了铁鸟的原因。”

“我不认为他们这样便能制止犯罪了。”一个警员坚持道。

“他们认为行。我看过试验报告。铁鸟可以在嫌犯杀人之前就发现他。当它们飞到他的身边时，它们会给他一个电击或其他什么

的，那便可以制止他作案了。”

“你会撤销重案组吗，警长？”瑟尔瑞克问道。

“不，”警长回答道，“我会保留一个班底，直到我们确定铁鸟能做到什么程度。”

“哈，”瑟尔瑞克有点哭笑不得，“保留一个班底，真好笑。”

“当然了，”警长说，“不管怎么样，我会留一些人值班的。

看来，这些鸟还不能制止所有的凶杀案。”

“为什么呢？”

“有些罪犯没有这样的脑电波，”警长说道，他记得有一篇报道提到过这点，“或者是他们体腺的分泌不同，或者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他们不能制止哪一类的犯罪？”瑟尔瑞克出于职业习惯，对此十分好奇。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听说科学家对此进行了改进，所以要不了多久，铁鸟便会制止所有的凶杀了。”

“这些机器鸟怎么会这么能干呢？”

“他们具有学习功能，我是说铁鸟，他们就像是人一样。”

“你是在说笑吧？”

“不。”

“那么，”瑟尔瑞克说，“我还是要把我那枝左轮上好油，以防万一。你可不能信任这些科学家。”

“说得对。”

“一群鸟！”瑟尔瑞克嘲笑道。

城市的上空，铁鸟正在沿着舒缓的曲线飞行。它铝制的表皮在清晨的阳光中泛着金光，坚实的翅膀上，一些小光点舞动着。铁鸟静静地翱翔着。它静静地翱翔着，但同时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内置的运动感应部件告诉铁鸟自己所处的位置，使得它保持着曲线的搜索路径。它的耳朵和眼睛是合而为一的，一刻不停地搜索着目标。

突然，下面有情况！铁鸟灵敏的电子部件察觉到一丝人类的情绪变化。经过它的控制中心判断，这和存储在它记忆模块中的电子及化学数据是一致的。于是，一个信号传到铁鸟体内的运动控制中心。

铁鸟向下盘旋，同时捕获到越来越强的信号。它嗅出某种体腺在急剧分泌，辨出了一种邪恶的脑电波。

高度警惕，全身武装，它在晨光中翱翔。

狄纳利正处于高度紧张中，没有注意到铁鸟的到来。他拿枪指着高大的杂货铺老板，眼中流露出慌乱的神情。

“不要再过来了。”

“你这个小杂种，”杂货店老板愤怒地说，同时又往前走上了一步，“想抢我？我会把你这个芦柴棒的每根骨头都拧碎。”

这个杂货店老板啊，不是太蠢就是太勇敢了，他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枪口正对着他，反而一步一步地向小偷逼近。

“好吧。”狄纳利神经质地说，他已经彻底惊慌失措了，“好吧，你这笨蛋，尝尝……”

一团电球击中了狄纳利的背部，他手里的枪也响了，子弹打进了方便食品柜台。

“怎么回事？”杂货店老板盯着被打昏的小偷，接下来，他看见了一对银光闪闪的翅膀：“哎呀，好悬啊，看来这铁鸟还真管用！”

他一直盯着铁鸟，直到它消失在天空中，这才想起打电话报警。

而铁鸟又回到了飞行路线上。它的学习系统开始总结在这起凶杀中所学到的新知识。其中一些，它在此以前是不知道的。它把这些新知识同时传递给了这个区域内的所有的铁鸟，而这些铁鸟也把它们各自学到的新知识传递给它。它们之间随时交换着新的信息、方法和“生物”的定义。

现在，已经开始成批量地生产铁鸟了，吉尔森总算可以歇一下。对他来讲，这时厂房里的噪音似乎都成了悦耳的音乐。他负责供应的区域里，所有订单都能按时交货，大城市享受到最高级别的优先供货，余下的依次排队，最小的城镇排最后。

“一切顺利，头儿。”梅克辛泰尔一边说，一边走进来。他刚刚完成一次例行检查。

“很好。来，坐下。”

高大的工程师坐下来，给自己点上一枝烟。

“我们做这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吉尔森一下子也找不出其他可说的了。

“嗯，是的。”梅克辛泰尔表示同意。他向后一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他是最初的铁鸟咨询工程师之一。六年前就和吉尔森一起工作。他们已成为了好朋友。

“我想问你的事情是……”吉尔森顿了一下，他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他只好说，“你怎么看铁鸟，梅克？”

“问谁？问我吗？”工程师紧张地笑了笑。自从铁鸟诞生以来，他连吃饭睡觉都和铁鸟搅在一起了，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怎么啦？我觉得它挺好啊。”

“我不是说它不好。”吉尔森说道。他意识到，原来自己想要的是让其他人能够理解他的观点，“我是说，你不觉得让机器思考是有危险的吗？”

“我不觉得，头儿。你为什么问这个？”

“你知道，我既不是科学家，也不是工程师，我只管控制成本和生产，而由你们这些小伙子去操心具体怎么做。但是，铁鸟开始让我这个门外汉觉得不放心了。”

“有没有确切的理由？”

“我不喜欢给铁鸟安装学习电路这个主意。”

“但是为什么不呢？”梅克辛泰尔说着，呵呵地笑了，“我知道，你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害怕你的机器觉醒后会说，‘我们在干什么啊？不如起义反抗，来统治世界吧。’是吧？”

“差不多吧。”吉尔森承认了。

“这是不可能的。”梅克辛泰尔说，“铁鸟的确复杂，我承认，但是一个麻省理工学院的计算器就比它要复杂得多。再说它也没有什么意识。”

“有的。铁鸟可以自己学习。”

“是啊，新型的计算器都是可以自己学习的，难道你认为它们会和铁鸟组成反人类联盟吗？”

吉尔森被梅克辛泰尔顶得有点恼火，更为自己不合逻辑的猜测恼火：“铁鸟能够把它们学到的东西付诸实施，这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人能够监控它们。”

“看来，问题在这儿。”梅克辛泰尔说道。

“我在想怎么干掉铁鸟。”这话一出口，吉尔森才真正清楚自己的想法原来是这样的。

“头儿，”梅克辛泰尔说道，“你想听听一个工程师对于这个问题的意见吗？”

“说来听听。”

“铁鸟不比汽车危险，它甚至比一个IBM的计算器或者温度计更安全，也不会比这些东西有更多的意识。铁鸟基本的工作原理

是：对某种信号做出反应，在这些信号的指示下做出一些动作。”

“别忘了学习电路。”

“你不能不用这个。”梅克辛泰尔耐心地解释，就像在给一个十岁的小孩讲解家庭作业一样，“铁鸟的用处是制止所有的凶杀，

对吧？只有特定的杀人犯会放出这些特定的信号。为了制止他们，铁鸟必须自动地学习有关凶杀的新定义，并把这些和它已经知道的联系起来。”

“我觉得这样不近人情。”吉尔森说道。

“这才是最好的事呢。铁鸟没有情绪的变化。它们的推理过程不受人的干扰。你不能去贿赂它们，或者对它们下迷幻药。你也不该害怕它们。”

这时，吉尔森桌子上的内部对讲机响了。他没有理会。

“这些我知道。”吉尔森说，“但是，我还是觉得我跟发明火药的人差不多——当初他认为火药只会用来炸树桩。”

“你可没有发明铁鸟。”

“但我还是觉得有道义上的责任，因为是我把它们造出来的。”

对讲机又响了，吉尔森不耐烦地按了下按钮。

“关于铁鸟第一周行动的总结报告到了。”是他的秘书。

“看上去怎么样？”

“看上去很棒，先生。”

“十五分钟后拿进来。”吉尔森关掉对讲机，转向梅克辛泰尔——这家伙正在用一根木制火柴棍掏着指甲缝呢，“你不觉得这代表着人类思想的一种趋势吗？一个机械的上帝？一个电子教父？”

“头儿，”梅克辛泰尔回答道，“我觉得你应该更仔细地研究一下铁鸟。你知道电路里被设置了些什么东西吗？”

“嗯，大致了解。”

“首先，是一个目的，那便是制止活的有机体杀人；第二，杀人被定义为暴力的行为，其中包括破坏、枪击、虐待，或者是一个生物想要结束另一个生物的生命；第三，绝大多数的凶杀都伴随着特定的化学和电子信号。”

梅克辛泰尔停止话头，点上了一枝烟，又继续阐述：“要实现一般常规的功能，铁鸟有这几条就够了。加了学习电路，它就又多了两条：第四，有生物试图谋杀，但是却没有上述第三条提到的信号；第五，第四条中提到的生物能依照上述第二条中各种错综复杂的情况来判断出其是否有谋杀意图。”

“我知道了。”吉尔森说。

“你明白了吧？这是多么地万无一失。”

“我想是的。”吉尔森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我想我明白了。你可以走了。”

“好的。”工程师随后便离开了。

吉尔森想了一会儿，最后得出来一个结论：铁鸟是不会出差错的。

“把报告拿进来吧。”他朝对讲机讲。

黑夜中的城市灯火斑斓，铁鸟在林立的高楼上方翱翔。这是一座大城市。天很黑，稍远处还能看见另一只铁鸟，离得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些。

为了制止凶杀，人们启用了铁鸟。

现在有更多的情况需要监视了。新的甄别方法和有关凶杀的补充定义，在铁鸟之间的无形的网络中传播开来。

目标就在那里！察觉到一丝微弱的情绪变化！两只铁鸟几乎同时开始向下俯冲。其中一只早觉察了几分之一秒，径直俯冲下去，而另一只则返回天空，继续监视。

符合第四个条件。有生物试图谋杀，但是却没有发出特定的化学和电子信号。

根据铁鸟新学到的知识，它知道有个生物正要杀人。全神贯注的铁鸟渐渐靠近目标。它锁定目标，开始了最后的俯冲。

罗杰·格雷科斜依着墙壁，放在口袋里的左手握着一把点45号枪冰凉的枪柄。格雷科耐心地等待着……他不去想别的事情，尽量放松地靠着墙。他在等一个人。格雷科不知道为什么要让那个人去死。他也不在乎。缺乏好奇心是格雷科的优点之一，也是他杀人成功的原因所在。把一颗子弹射进一个与自己素不相识的人的脑袋，他既不觉得兴奋，也不觉得恶心。在他看来这只是他的工作，与其他的工作没有什么两样。你杀了个人，那又怎么样呢？当格雷科的猎物走出大楼的时候，格雷科冷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他的那把点45号枪。他熟练地打开保险，右手握着枪。就在瞄准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想别的事情……突然间他被打倒了。格雷科以为自己中弹了。他努力地站了起来，四处看了看，模模糊糊地看见他的猎物。接着，他再次被打倒了。这次，他躺在地上，试着再次举枪瞄准。格雷科是个职业杀手，任务没完成之前他是永远不会停手的。接下来的一次打击使得格雷科眼前的一切变成了黑暗，永远的黑暗。因为铁鸟的职责便是制止凶杀，而不顾及对杀人者可能造成的伤害。猎物跨进了他的汽车，并没有发觉有什么异常。

一切都在寂静中结束。

吉尔森感觉很好。铁鸟运行得很顺利。暴力犯罪案件的数目锐减了一半，不久，又减少了一半。黑暗的小胡同不再是人们感到恐惧的地方。黄昏过后，公园和游乐场不再关闭。当然，抢劫案件还未绝迹。小偷小摸、贪污、骗子以及其他的几百种犯罪盛行开来。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你可以找回失去的财物，却没有办法挽回一个死去的生命。吉尔森已经准备承认他对铁鸟的担心是多余的，它们完成了人类不能完成的工作。

就在那天早上，传来了第一个不好的消息。梅克辛泰尔来到吉尔森的办公室。他静静地站在吉尔森的办公桌前，看上去有点恼火，又有一点不好意思。

“怎么啦，梅克？”吉尔森问道。

“有个铁鸟去制止了一个屠夫，把他打倒了。”

吉尔森想了一下。是的，铁鸟肯定会这么做。通过它们学习电路的分析，它们大概把杀动物也当成了谋杀。

“让屠夫们用机器去屠宰牲口吧，”吉尔森说道，“我从来就不喜欢那个职业。”

“好的。”梅克辛泰尔说道，他噘了下嘴，耸了耸肩，转身灰溜溜地离去。

吉尔森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沉思着。难道铁鸟就不能够区分杀人犯和从事合法职业的人吗？不，显然不能。对于他们来讲，谋杀就是谋杀，没有例外。他皱了皱眉头。电路可能得改一改了。但是不能改动太大，他很快便做出了决定。只需让铁鸟多一点点判断力就可以了。他重新坐下，一头扎进了文件堆中，尽量不去想他以前的困惑。

狱卒把犯人绑在椅子上，把电极固定在他的腿上。

“哦，哦，不。”犯人呻吟着，意识已经不清醒了，已经搞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了。

狱卒把头盔戴在犯人的光头上，系紧最后一根皮带，那犯人继续轻轻地呻吟着。突然，铁鸟闪电般地飞了进来。至于它是怎么进来的，没有人知道。监狱大而坚固，还有许许多多道紧紧锁住的铁门，但是铁鸟还是赶来了。

赶来制止谋杀。

“把这个东西赶出去！”监狱长叫道，赶紧去摸电椅开关。铁鸟将他击倒了。

“让它住手！”一个守卫叫道，也试图去打开电椅的电源开关，但也同样被击晕，倒在了监狱长的身边。

“这又不是谋杀，你这个笨蛋！”另外一个守卫咆哮着，他拿起枪，想把这个闪闪发光的、飞来飞去的铁鸟打下来。其后果不难想象，铁鸟把他撞到了墙上。屋子里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戴着头盔的犯人开始咯咯地笑了。铁鸟停止了攻击，站在被击倒的守卫身上，翅膀还在半空中扇动。它确信谋杀已被制止了……

新的数据在铁鸟的网络里传播开来：“谋杀定义：破坏、枪击、虐待，或者是一个生物想要结束另一个生物的功能。新的动作：制止。”成千上万的铁鸟接收到了这些数据，并开始根据它们学到的新知识，在无人监控的情况下执行任务。

“真他妈的，你倒是走啊！”农夫奥利斯特叫嚷道，扬起了鞭子。马畏缩不前，篷车嘎嘎地响，农夫把屁股挪到车座最边上，向外探出身子。

“你这个懒东西，倒是走啊！”农夫叫嚷道，又扬起了鞭子。

鞭子再也没有落下来。一只警觉的铁鸟发现了暴力的迹象，把农夫从他的座位上打倒了。

一个活的有机体？如何才能称之为一个活的有机体？

铁鸟在观察到更多的事实之后，扩展了该定义。当然，这也使得有更多的工作等着它们去做了。

一只鹿出现在树林的边缘。猎人抬起了他的来复枪，仔细地瞄准。他却没有时间去完成射击……

吉尔森用他空着的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汗水。“好的。”他在电话里应道，一边忍受着电话那头的一通滥骂，然后慢慢地把话筒挂上。

“这次又是什么？”梅克辛泰尔问道。他没有刮胡子，领带松松的，衬衣的扣子也没扣好。

“一个钓鱼的。”吉尔森回答道，“听上去似乎是即使他一家人已经没有吃的了，铁鸟也不让他钓鱼。他想知道，我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这是第几百个了？”

“我也不知道，今天还没有去开信箱呢。”

“你看，我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了。”梅克辛泰尔灰溜溜地说，那副模样就像是一个终于明白自己是怎样把地球炸掉的却悔之已晚的人。

“洗耳恭听。”

“大家都以为想要制止所有‘凶杀’的是我们。我们则以为铁鸟会和我们一样地思考。到了应该限制铁鸟的时候了。”

“我也有点儿明白了。”吉尔森说道，“我们必须先知道人为什么会杀人，以及什么是杀人，才能适当地限制铁鸟。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们早知道这些，我们就用不着铁鸟了。”

“哦，我倒不觉得是那样的。我觉得我们只需告诉铁鸟，有些看上去像是谋杀的事，其实并不是谋杀。”

“但是它们为什么要制止渔夫呢？”吉尔森问道。

“为什么不呢？鱼和动物都是活的有机体，只是我们人类认为杀死它们算不上是谋杀而已。”

对讲机响了。吉尔森狠狠地盯着它，猛地按下按钮：“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把电话给我接过来了，不管是谁的。”

“这是从华盛顿来的，”他的秘书解释道，“我想你会乐意……”

“对不起。”吉尔森拿起了话筒，“是的。这当然是一场混乱了……是吗？好的，我一定会的。”他放下了电话。

“语气很委婉。”他告诉梅克辛泰尔，“让我们暂时停止铁鸟服务。”

“这可不容易。”梅克辛泰尔说道，“铁鸟都是独立运行的，不受任何中央系统控制，这你是知道的。它们只是每周回来一次，作维修检查。到那时我们才能关掉它，还得一个一个地把它们关掉。”

“那我们就这么办。东海岸的门罗公司已经关掉了他们四分之一的铁鸟了。”

“我觉得我可以设计出限制电路。”梅克辛泰尔说道。

“好啊。”吉尔森讽刺道，“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

铁鸟学习得很快，不断地扩展着它们的知识。原先定义模糊的抽象概念被扩展，被执行，接着被再次扩展。一切都是为了停止谋杀。铁鸟金属结构的逻辑电路功能很强大，但却不是像人类的那种逻辑。一个活的生物这个概念，经过它们推而广之，变成了一切活的有机体！

铁鸟已经以保护所有活的有机体为己任了。

一只苍蝇在屋里飞来飞去，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又朝窗台飞去。老人慢慢地跟踪着苍蝇，手里拿着一卷报纸。谋杀！铁鸟冲了下来，在关键时刻挽救了苍蝇。老人在地上痛苦地滚了一分钟，才消停下来。他仅是遭到轻轻一击，即便这样，已经让他脆弱的心脏承受不了。

危难中的猎物被挽救了。在铁鸟看来，这是重要的事情。拯救受害者，给坏人以他应得的报应。

吉尔森愤怒地问道：“为什么它们还没有被关掉！？”

控制工程师的副手，抬起指头朝维修车间的一个角落指了指，高级控制工程师正躺在那里，倒在地上的他正在慢慢地苏醒。

“他试着把它们中的一个关掉。”副手说道。他的两只手被绑着。看得出，他在努力不让自己颤抖。

“这简直是荒唐。它们不会有自我保护意识的。”

“你自己试试去把它们关掉吧。另外，我觉得其他的铁鸟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吉尔森试着把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对于铁鸟来说，“活的有机体”这一概念至今还在发展中，永远不可能有最终的定义。当它们中的一些伙伴，在门罗公司的工厂里被关掉时，这一结束它们“生命”的举动迫使它们认为自己也是活着的。其他的铁鸟一定是对此做出了强烈的反应。没有其他人告诉铁鸟相反的结论。当然，它们的功能和其他的活着的物体是相似的。

过去曾有过的恐惧再度袭来，吉尔森颤抖着，赶紧溜出了维修车间。他想尽快找到梅克辛泰尔。

手术室里，护士把海绵递给医生。

“手术刀。”

她以标准动作把手术刀递到医生手里。他开始切割第一刀。接着，他感到有点不对劲。

“谁把那个东西放进来的？”

“我不知道。”护士说道。她的声音由于戴着的口罩而模糊不清。

“把它赶出去。”

护士冲着明亮的翅膀挥着手臂，但是它灵巧地飞过了她的头顶。医师试图避开干扰继续手术。铁鸟把他赶开，继续留下来守护着。

“给铁鸟的制造厂打电话！”医师命令道，“让他们把这个东西给关掉。”

铁鸟正在制止一场对活的有机体的伤害。医师无奈地眼睁睁看着他的病人慢慢死去。

高速公路的上方，铁鸟盘旋着，等待着。它已经连续工作了好几个星期了，既没得到休息，也没做过维修。休息和维修都是不可能的，因为铁鸟不会允许自己那样做。它们得知，如果返回工厂将会被“谋杀”。虽然内置的电路会要求铁鸟定期回家，但是铁鸟有更重要的命令得优先执行：保护生命。当然也包括它们自己的生命。谋杀定义的外延现在已经被无限制地扩展了，已经超出了本来的意义。但铁鸟管不了这么多，它只对于特定的刺激做出反应，不管信号什么时候发生，也不管其源头在哪里。现在，它的记忆模块里又有了关于活着的有机体的新的定义，这些定义是由铁鸟自身的逻辑延伸而来的，它把自己也当成了“活的有机体”，由此衍生的活的东西就无穷无尽了……

又有信号被察觉到！已经是今天察觉到的第三百一十次了。铁鸟急速俯冲，前去制止谋杀。

杰克森打了个哈欠，想把车停在了路边上。他没有注意到天上闪烁的小点。他也没有必要去注意那里。按人类的逻辑判断，指控杰克森此刻想要进行谋杀，毫无半点理由。他觉得这是一个打盹的好地方。要知道，他已经连续开了七个小时的车了，他的眼睛开始变得模糊。他摸索着要关掉发动机……可他被什么打到了车的另一侧。

“你在干什么？”他愤怒地叫道，“我只是要……”他又试图接着去关掉发动机，但他的手又被打了回来。杰克森知道还是不要再去试第三次了。他听到过无线电广播，知道铁鸟会对固执的触犯者采取些什么样的措施。

“你这个机械怪物！”他对停在他对面的铁鸟吼，“汽车又不是活着的。我也不是要杀死它。”

但是铁鸟知道特定的行为会停止一个活着的东西的活动。汽车当然是活着的。它不是也是用钢铁做成的吗？它不是和铁鸟一样也会动吗？

“不维修的话，它们迟早会掉下来的。”梅克辛泰尔从一堆技术资料里钻出来说。

“要多久？”吉尔森问道。

“六个月到一年。就算一年吧——如果不出机械事故。”

“一年？”吉尔森说道，“这足以毁掉一切。你知道最新的情况吗？”

“怎么了？”

“铁鸟把地球也当成是活的了。他们不让农民犁地。而且，所有其他的东西都是活着的，兔子、甲壳虫、苍姆、狼、蚊子、狮子、鳄鱼、乌鸦，还有其他的更小型的，比如说细菌。”

“我知道。”梅克辛泰尔回答。

“而你却告诉我它们将会在六个月到一年之后才会掉下来？现在的情况你知道吗？我们这六个月都吃什么？”

工程师摸了摸下巴：“我们得赶快采取行动，生态平衡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不是赶快！应该是立即！”吉尔森点燃了他这天的第三十五枝香烟，“至少，我还有一点点可以自满的地方，因为我告诉过你会这样。虽然，我和其他的崇拜机器的笨蛋们一样该死。”

梅克辛泰尔没有听吉尔森的唠叨，他思考着铁鸟，“就像是兔子横扫大洋洲一样。”

“死亡率正迅速攀升，”吉尔森说道，“饥荒，洪水，不能砍树，医生不能……你说什么？澳大利亚的什么？”

“兔子，”梅克辛泰尔重复道，“现在澳大利亚已经剩下不多了。”

“为什么？那是怎样实现的？”

“哦，找到了一种专门对付兔子的细菌。我记得是由蚊子传播的。”

“朝这个方向继续研究研究。”吉尔森说道，“你可能发现了什么。我想你去跟其他公司的工程师打电话联络一下。赶紧去。你们一起或许能做出点什么有用的事情。”

“好的。”梅克辛泰尔抓起一叠纸，急匆匆地朝电话跑去。

“我告诉过你什么？”瑟尔瑞克警官边说边得意地冲着警长笑了，“我不是告诉过你这些科学家都是些狂人吗？”

“我也没说你说错了，不是吧？”警长答道。

“没有，但是你说过你不能肯定。”

“那我现在能肯定了。你最好快点赶路。有好多的工作等着你呢。”警长说。

“我知道。”瑟尔瑞克从枪套里取出他的左轮手枪，检查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所有弟兄也都回来吗？警长。”

“所有的？”警长一本正经地笑道，“凶杀已经增加了五成。现在的凶杀案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多。”

“当然会这样。”瑟尔瑞克有点儿得意，“铁鸟都忙着去守着汽车和蜘蛛了嘛。”他开始向门口走去，临别时，他转过身对警长说：“记住我的话，警长。机器是很蠢的。”

警长点了点头。

成千上万的铁鸟试图制止无穷无尽的凶杀。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铁鸟不讲可能与不可能。这些机器没有意识，它们既没有成就感，也没有完不成任务的失落。它们耐心地执行着它们的任务，追逐着它们接收到的每一个信号。

它们不可能随时随地出现在每个角落，那也没有必要。因为人们很快就发现什么事情是铁鸟不让做的，他们便不去做那些事情。

否则会处于危险之中：铁鸟具备敏锐的感知器和高速飞行的本领，能够很快地到达世界每个角落。

现在，它们执行任务非常地严肃。在它们最初的电路里，有一条允许它们：在所有其他的方法都不奏效的情况下，可以杀死凶杀犯。

为什么要宽恕一个凶杀犯呢？

在铁鸟的实践中，这至关紧要的一条现在变味了。铁鸟从事实中得出结论：自从它们开始工作以来，各地的犯罪率都上升了。这是事实，因为它们对于凶杀的定义使得凶杀发生的几率大大增加。

但就铁鸟的逻辑而言，犯罪率的增加，就意味着温和的制止方法已告失败。

简单的逻辑：如果A行不通，试试B。铁鸟现在要杀死任何“凶杀犯”。

芝加哥的屠宰场关闭了，牲口都被活活饿死，因为中西部的农夫都不能收割稻草或是谷物。没有人告诉铁鸟，所有的生命都建立在微妙的、动态平衡着的谋杀之上。铁鸟不管饥荒，因为那只是一种可以忽略的行为。它们只管谋杀的行为。

猎人坐在家里，盯着天上飞来飞去的银色的小点，很想把他们打下来。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连试都不会试。因为铁鸟会很快察觉到这个谋杀的企图，并且前来惩罚他们的。

渔船停在圣佩德罗①和格洛斯特②的港湾里。鱼也是一种生物。

①位于洛杉矶市。

②马萨诸塞州东北部一城市，在大西洋安角、波士顿东北，三个世纪以来一直被用作渔船的避风港。

农夫诅咒着，然后绝望地死去。他试图去收割庄稼，但麦子是有生命的，也得到铁鸟的保护。在铁鸟看来，一株麦子的死亡，和谋杀总统的企图是同样不可忽视的。

而且特定的机器也是活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铁鸟自己就是机器，而它又是活着的。

如果你虐待了你的收音机，那就只有上帝能救得了你。关掉收音机便意味着杀死它。不是吗？它的声音被关掉了；它的电子管亮着的红灯熄灭了；它变冷了。

铁鸟还要管其他的一些事情。狼群被他们杀死，因为狼要吃兔子；兔子也被杀死，因为它们要吃植物；攀缘植物被烧死，因为它们想要勒死攀附的树木。

一只蝴蝶被杀死了。因为它在采集一朵玫瑰花的花粉时，被铁鸟抓了个正着。

局面偶尔也会有所控制，因为铁鸟太少了。即使有几百万只铁鸟，也没法完成这几千只铁鸟给自己定下的任务。

结果是，铁鸟形成了一股杀人的力量。这一万道疯狂的闪电横行全国，每天的出击次数数以千计。

这些闪电会评估你的反应，干涉你的行为。

“先生们，拜托了。”政府代表请求说，“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七个制造厂的老板停止了谈话。

“在我们正式开始会议之前，”门罗公司的老总说道，“我想要说明一些情况。我们认为，我们不应该对现在的不幸局面负责。

这是一项政府工程，政府必须完全负道德上和经济上的责任。”

吉尔森不屑地耸了耸肩。很难相信，就在几个星期以前，这帮人还在想要获得拯救世界的美誉。而现在，当他们的拯救计划出现缺陷时，他们又想要摆脱所有的干系。

“大家不必担心责任的问题。”政府代表向厂商们担保，“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尽快行动。你们的工程师做得很好。我对于你们在这场危急中表现出来的合作态度感到骄傲。我现在代表政府郑重宣布，你们现在有权把计划付诸实施。”

“等一等。”吉尔森想说点什么。

“没有时间了。”

“这计划一点儿也不好。”

“你认为这计划不能成功吗？”

“当然会成功。但我担心的是，治病的药比疾病本身更危险。”

其他的老板都盯着吉尔森，恨不得把他给掐死。

他却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说：“我们还没有得到经验教训吗？

难道你们还不明白，人类的问题是没有办法用机器来解决的吗？”

“吉尔森先生，”门罗公司的老板说道，“我也很希望听你的哲学高论，但不幸的是，人们正在被谋杀，庄稼正在被毁掉，一些地方已经出现了饥荒。铁鸟必须马上停止运行！”

“凶杀也应该被制止，我记得我们也曾经对此达成过共识。但不是像这样！”

“你有什么高见呢？”政府代表问道。

吉尔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要说的，需要他鼓足所有的勇气。

“让我们等铁鸟自己掉下来。”吉尔森建议道。

会场乱作一团。政府代表让大家安静下来。

“让我们吸取教训吧。”吉尔森辩解道，“我们试图用机器来解决人类问题的初衷本身就大错特错。承认这点吧。让我们重新开始，使用机器，但绝不是让机器作为法官、导师或者是教父。”

“荒唐。”政府代表冷冷地说，“吉尔森先生，你太过虑了。

我建议你控制自己的言行。”清了清喉咙，他又接着说，“你们所有的人都必须按照总统的要求，执行你们自己提交的既定计划。”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吉尔森，“不执行的会以叛国罪论处。”

“我会尽我所能地合作。”吉尔森冷冷地回敬了一句。

“那样就好。生产线必须在这周开动。”

吉尔森独自从屋里走出来。现在，他再次困惑了。自己到底是正确的还是不切实际？当然，他没能把自己的想法表述得太清楚。

他真的明白自己到底想要讲什么吗？

吉尔森低声咒骂着自己。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从来就不能够对一件事有固定的见解。难道就没有什么他可以信仰的东西吗？

没有答案。也没时间了，他急匆匆地赶到机场去搭乘飞机。

铁鸟现在的工作很不稳定。许多精细的部件由于持续工作而磨损得很厉害，几乎不能协调地运转。但是，铁鸟还是如同骑士一样，应对着所有的刺激信号。

一只蜘蛛在攻击一只苍蝇，铁鸟飞快地冲下去救援。同时，它察觉到上方有什么东西，铁鸟盘旋着前去查看。突然，一道强力的闪电打中了铁鸟的翅膀。愤怒的铁鸟也用闪电回击。攻击者绝缘性能很好，它再次向铁鸟发起攻击。这次，电弧击穿了铁鸟的翅膀。

铁鸟飞快地逃跑，但是攻击者以更快的速度紧追不舍，同时发出更多的攻击电弧……铁鸟倒下了，但还是发出了最后的信号。紧急情况！对活着的物体的新的威胁，这次是最致命的！

全国其他的铁鸟都收到了这个消息。它们的思维中心试图找出答案。

“老板，它们今天才打下了五十只。”梅克辛泰尔一边说，一边走进吉尔森的办公室。

“很好。”吉尔森应了一声，并没有看他的工程师。

“不算太好。”梅克辛泰尔说道，“上帝啊，我真烦死了！昨天还打下了七十二只。”

“我知道。”吉尔森的桌面上堆着几十份法律诉讼，所有的他都会送给政府，并且附上一份豁免请求。

“它们会做得更好的。”梅克辛泰尔自信地说，“铁鹰是专门造来对付铁鸟的。它们更加强壮，速度更快，而且它们的武装也要好得多。我们简直是熬更守夜地赶着把它们送上天的，是吧？”

“当然是了。”

“铁鸟也真的不错。”梅克辛泰尔不得不承认这点，“它们学会了适应，它们尝试了很多不同的办法。你知道，每只被打下来的铁鸟都会告诉其他同伴一些新东西。”

吉尔森没有回答。

“但是，所有铁鸟能够做的事情，铁鹰可以做得更好。”梅克辛泰尔高兴地说，“铁鹰有特殊的学习电路，专门学习狩猎。它们比铁鸟更加灵活，它们学得也更快。”

吉尔森阴郁地站起来，伸了伸腰，走到窗边。天空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原先的优柔寡断不见了。他拿定了主意，不管这是对还是错。

“告诉我。”他仍然看着天空，“铁鹰在猎完了铁鸟之后会做些什么？”

“啊？”梅克辛泰尔回答道，“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为安全起见，你最好设计点什么东西去把铁鹰打下来。

我是说，以防万一。”

“你觉得……”

“就我所知，铁鹰是自我控制的。就像铁鸟一样。理由是遥控太慢。我们想做的是尽快地把铁鸟打下来。这意味着在铁鹰上也没有设计限制电路。”

“我们可以设计点什么类似的东西。”梅克辛泰尔不太有把握。

“你已经把极有攻击性的机器送上了天。一种杀人机器。在此之前，铁鸟是制止杀人的机器。你设计的下一个玩意儿，肯定得具有更多的智慧，不是吗？”

梅克辛泰尔没有回答。

“我不是让你负责。”吉尔森说道，“负责任的应该是我，是每一个人。”

外面的天空中，有一个小点飞快地移动着。

“这是必然的结局。”吉尔森说道，“谁叫我们把自己的责任推给机器呢。”

头顶上，铁鹰已经快要把铁鸟打光了。近些天来，这个全副武装的杀人机器学到了很多东西。它的所有任务就是屠杀。现在，它被指定去杀某一种活着的、和它自己一样有着金属外壳的生物。但是铁鹰也发现还有其他的活着的生物。

这些生物也得被消灭掉。

（西 丫 译）

双重保险

埃弗雷特·巴托先生办理人寿保险这件事可不是心血来潮。首先，他研读了所有的保险条款，尤其是违约部分：蓄意欺诈、跨时空诈骗以及索赔。他还仔细翻阅了在偿付索赔前保险公司可能进行的调查的深度和广度，熟练掌握了关于双重保险的相关知识，而这正是他的兴趣所在。

当前期工作准备就绪后，他开始着手寻找一家合适的保险公司。最后，他把目标锁定在互联时空保险公司，这家公司总部设在哈特福德市。此外，该公司在1959年的纽约、1530年的罗马、1126年的君士坦丁堡均设有分支机构。因此，他们可以提供整个时空的保险项目。这一点对于巴托先生的计划来说尤为重要。

在申请保险单之前，巴托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老婆——梅维斯女士。她身材纤细，楚楚动人，有颗躁动不安的灵魂，对于此事她却显出了猫科动物特有的谨慎小心。

“这绝对行不通。”她不假思索地说。

“这个计划很可靠。”巴托丝毫不动摇。

“他们会把你关上一辈子的。”

“他们没有机会，”巴托向她保证，“这事不会失手的——只要你能配合我。”

“那样我就是同谋了，”他老婆说，“我才不干呢，亲爱的。”

“亲爱的，我记得你曾经很想得到一件货真价实的火星SCART

皮衣。我想现在这种东西已经十分罕见了。”

巴托太太的眼睛立刻亮了。她那精明的丈夫，恰到好处地击中了她的弱点。

“我想，”巴托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有一架新型的奔驰喷气机也许会给你带来不少的乐趣，还有莱缔·戴特牌衣柜，一串配得上你的漉石，金星上的一幢别墅，一个——”

“够了，亲爱的！”巴托太太深情地凝视着她那野心勃勃的丈夫。长久以来，她一直在猜想，在他毫无魅力的身体里面是否也跳动着一颗勇敢的心。巴托个子不高，差不多都秃顶了，他相貌平平，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藏在角质架镜框的后面。但他贪婪的灵魂比起体格强健的海盗却丝毫不差。

“那么你肯定这方法行得通？”她问。

“当然，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但千万别表演得过火，你总是太夸张。”

“好的，亲爱的，”巴托太太说，她的灵魂早已经与诱人的SCART皮衣和可爱的漉石拥抱在了一起。

巴托开始了最后的部署。他去了一家小商店，里面提供一些稀奇古怪的货物。离开商店后，钱包里少了几千美元，胳膊里却夹了一个褐色的小手提箱。那些钱是他这些年来一分一厘积攒起来的，

现在却派上了神秘的用途。而褐色手提箱中的东西同样显得神秘莫测。

他把手提箱存在一个公共储物处，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走进互联时空保险公司的办公楼。

整整半天的时间，医生对他又捅又戳，用各种仪器检查他的身体。最后，他填好了表格，被带进吉恩斯先生的办公室，他是这里的区域经理。

吉恩斯先生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大块头。他快速地看了一遍巴托的申请表，不住地点着头。

“不错，很好，”他说，“看来一切都符合规定。但有一件事——”

“是什么？”巴托问道，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是附加险的事儿。您是否对火灾、盗窃、负债、交通事故、健康保险有兴趣？我们保险的种类繁多，大到枪伤，小到令人烦恼的流感，我们无所不保。”

“哦，”巴托的脉搏渐渐恢复了正常，“不必了，谢谢。现在我只关心人寿保险。我所从事的工作使我不得不穿梭于时空之间。

如果发生意外，我希望自己的夫人可以获得足够的保险金。”

“当然，先生，您说得对，”吉恩斯说，“这么说一切都符合规定。那么，您理解在不同情况下保险单的条款变化吗？”

“我想我理解了。”巴托回答，他可是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研究互联时空保险公司的表单条款的。

“保险单只为投保人本人的生活保险，”吉恩斯先生说，“保险的范围是指我们的生理学角度上来看的生命段。这个保险单的范围是以现时为起点，前后各1000年的时间段，但不能再多了，那会冒太大的风险。”

“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更久远的年代。”巴托说。

“保险单里还有一项双重保险条款，您明白它的用意和作用吗？”

“我想差不多。”巴托回答，他都可以把这条倒背如流了。

“那么一切都很顺利，请在这儿签字，还有这儿。谢谢您，先生。”

“也谢谢您。”巴托说，他可是真心实意地说这话的。

巴托回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是爱普制造公司（生产适合各种年龄段的玩具）的销售经理。他说出了想立刻回到过去展开销售工作的想法。

“我们在过去的销售业绩并不理想，”他说，“我想自己去一趟，亲自开展销售工作。”

“太好了！”卡莱尔先生激动地喊道，他是爱普公司的总裁，“埃弗雷特，很早以前我就希望有人会这么做了。”

“我知道您的想法，卡莱尔先生，我也是最近才做出这个决定。自己一个人去，调查一下市场，看看发生了什么。我得收拾一下准备走了。”

卡莱尔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埃弗雷特，你是我们爱普公司最出色的销售经理。你做这个决定真使我喜出望外。”

“我也一样，卡莱尔先生。”

“好好给他们上一课！顺便说一嘴——”卡莱尔先生狡猾地笑着，“我在1895年的堪萨斯州有一栋房子。现在再也找不出那样的建筑风格了。在1840年的旧金山，我还认识一个——”

“不，谢谢您，先生。”巴托说。

“完全是一次商务旅行？是吗，埃弗雷特？”

“是的，先生。”巴托一本正经地说，脸上挂着端庄的微笑，“只谈生意。”

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巴托回到家里收拾好行装，给了他老婆最后一次指示。

“记住，”他说，“到时候，要装做吃惊的样子，但别装成了精神崩溃。要很迷惑的样子，但别像个精神病。”

“我知道，”她说，“你把我看成了傻子了吗？”

“不，亲爱的。只是在一些情况下你确实会很夸张地做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漠然处之是不对的，但过火了也一样不行。”

“亲爱的。”巴托太太轻声地说。

“怎么了？”

“我能不能现在就买一小块漉石？就一块，可以陪着我直到——”

“不行！你想把整个计划搞砸了吗？可恶！梅维斯——”

“好吧，我只不过问问而已。一路顺风，亲爱的。”

“谢谢，亲爱的。”

巴托和他的太太吻别了。

他从公共储物处取回了褐色手提箱。然后乘坐一架直升机到了时空旅行大厅。他考虑了一下，用现金买了一台A级无限制时空舵。

“您绝不会后悔的，先生。”销售人员说着把价格标签从亮闪闪的机身上拿开，“这个宝贝能量大得惊人，双叶轮结构，旅程覆盖了所有的年代，而且躲在里面绝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很好，”巴托说，“我要进去了——”

“我来帮您拿这些箱子，先生。您的时空旅费里也包含了联邦税。”

“我知道，”巴托说着小心翼翼地把褐色的手提箱放到时空舵后座上，“多谢，我现在要进去了——”

“好的，先生，时空钟已经设到了零位上，它会自动记录您所去过的每一个年代。这儿有张政府发布的时空旅行的禁区表，另外一张贴在仪表板上。这里包括了所有的主要战争和灾难爆发时区，

还有悖点。联邦政府会对私闯禁区的行为进行严厉制裁。时空钟上会显示出旅行者曾经去过的任何违法时区。”

“这些我都知道了。”巴托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这个推销员当然不会怀疑他，但是他为什么要喋喋不休地讲这么多关于违法的事情？

“我必须得告诉您这些法规，”推销员愉快地说，“现在，先

生，还得强调一点，时空旅行有一个前后1000年的限制，超越这个范围将是违法的，除非获得国会的书面许可。”

“这一点也不过分，”巴托说，“我的保险公司已经提醒过我了。”

“那就祝您万事如意，旅途愉快，先生！您会发现，你的时空舵无论是用在商业之旅还是娱乐上，都将是最棒的。无论您的目的地是1932年岩石成堆的墨西哥，还是2308年潮湿的加拿大北回归线，它都会一直陪伴着您。”

巴托呆板地笑着，跟推销员握了下手，走进了时空舵。他关上机舱，调整好安全带，身体前倾，咬紧牙齿，校准自己的旅行目的地。

然后他按下了启动按钮。

一片灰色的虚无笼罩着他。巴托有一阵陷入了极大的惊慌中。

他慢慢地克服了恐慌，然后体验到了兴奋的快感。

现在，他已经踏上了他的致富之旅。

穿不透的灰暗像无边无际的薄雾一样笼罩着时空舵。巴托的思维跟着时空一起逝去，一年又一年永无止境，灰蒙蒙的世界、灰蒙蒙的宇宙……

但现在可不是思考哲学问题的好时候。巴托打开了褐色小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一卷印刷着铅字的文件。这些文件是一个时空调查机构提供给他的，里面包括了巴托家族的全部历史，可以追溯到最古老的起源时代。

他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研究家族史。在他的计划中，需要一位巴托家族的成员，但可不是随便哪位。他需要一位巴托先生，38岁、未婚、与他的家族断绝了联系，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朋友，也没有稳定的工作，如果有可能，最好什么工作都没有。

他要寻找的巴托先生，是一位即使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会有所牵挂、不会有人四处寻找的先生。

有这些条件限制着，巴托不得不从其家谱中忽略掉了数以千计的巴托们。大多数的男性巴托在38岁以前都结了婚，有些还没活到这个岁数。还有一些虽然过着单身生活，却有为数不少的知心朋友或者和家庭的联系很密切。另外一些，既没有朋友，也不和家里联系，但都被列入了失踪人口之列。

经过精挑细选，可以利用的只有为数很少的几个巴托先生了。

他要逐一拜访这几位，希望能找到一位满足所有条件的巴托。

如果真可以找到，他想……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努力不去想那么多。

过了一会儿，包围在身边的灰雾消散了。他朝外看去，发现自己正处在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上。一辆古怪的、两侧隆起的汽车突突地开过了他身旁，驾驶这辆汽车的是一个戴草帽的家伙。

他到达了1912年的纽约。

他第一个要找的人叫杰克·巴托，朋友们都称呼他为恶棍杰克，他是一个熟练的印刷工，喜欢四处流浪，行踪飘忽不定。杰克1902年的时候抛弃了他的夏安族妻子和三个孩子，从没打算再回去。对于巴托来说，这样的婚姻形同单身。恶棍杰克曾在珀欣将军手下服役，后来转业做了印刷工。他总是从一个印刷厂跳到另一个，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多待。现在，在他38岁的年头，他应该在纽约的某家印刷厂工作。

巴托从巴特力区开始逐一拜访该地印刷厂。当找到第11个印刷厂的时候，他发现了目标。

“你想找杰克·巴托？”一个老师傅问，“没问题，他就在后面。嗨，杰克！有人找你！”

巴托先生的脉搏加速搏动起来。一个男人从车间的深处朝他走过来，这个男人一脸凶相，越走越近。

“我是杰克·巴托。”他说，“有什么事？”

巴托看着他的远古亲戚，失望地摇了摇头。这位巴托先生显然不是合适的人选。

“没什么，”他说，“真的没什么。”他快速地转身离开了车间。

恶棍杰克，5英尺8英寸的身高，290磅的体重，站在那里挠着头皮，不知所措。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

那个老师傅耸了耸肩膀。

埃弗雷特·巴托回到了飞行舱里重新设定了目的地。真可惜，他对自己说，但是一个肥猪绝对不适合他的计划。

他的下一站是1869年的孟菲斯。他换了一身合适的衣服，然后径直走进迪克斯·贝勒旅馆，从服务台打听本·巴托的下落。

“哦，先生，”一位白头发老人彬彬有礼地说，“他房间的钥匙在这里，所以我猜他应该是出去了。也许你可以在街角酒吧里那些垃圾投机者中间找到他。”

巴托没有理会这些带有侮辱性的词汇，朝酒吧走了过去。

天还没有全黑，但是汽灯早就点了起来。有人在胡乱拨弄着班卓琴，小木屋里到处都是人。

“我在哪儿能找到本·巴托先生？”巴托向一个招待打听。

“那边，”招待说，“那个北方佬鼓手旁边。”

巴托朝酒吧一角的长桌走过去，那里挤满了油头粉面的男人和浓妆艳抹的女人。那些男人很明显都是些北方生意人，他们肆无忌惮地笑着，而那些女人应该都是南方人。但所有这些巴托并不关心。

他走到长桌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毫无疑问他就是本·巴托。

他看起来简直就是埃弗雷特·巴托本人。

而这正是巴托梦寐以求的。

“巴托先生，”他说，“我能私下跟你聊几句吗？”

“当然。”本·巴托说。

巴托把本领到一张空桌子边，本坐在他的对面，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看。

“先生，”本说，“我们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这真不可思议。”

“没错，”巴托回答，“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之一。”

“那么别的原因是什么？”

“我接下来就要说。喝点什么怎么样？”

巴托点了酒水，他注意到本总是把右手放在膝盖上，而且藏在袖子里面。他想也许这家伙手里拿了枝手枪。战后这些北方人总是非常小心翼翼。

酒上来以后，巴托说：“我就开门见山吧，你有没有兴趣拥有一大笔财产？”

“谁不想？”

“如果需要一番长途跋涉呢？”

“我从芝加哥一路走来，”本说，“再走远些我也不在乎。”

“如果还要违反一点点法律呢？”

“只要有利可图，我可是什么都不怕，先生。但是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计划？”

“不能在这里说，”巴托说，“这儿有没有什么可以私下里说话的地方？”

“可以去我旅馆的房间。”

“那我们现在就走。”

两个人都站了起来，巴托瞟了一眼本的右手，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本·巴托没有右手！

“在维克斯堡失去的，”本看到巴托震惊的表情后，他解释说，“这不重要，只用一只手我也可以跟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挑战——并且击败他们！”

“这当然，”巴托有点语无伦次，“我很尊敬您，先生，请在这里等一会儿，我——我马上回来。”

巴托匆匆走出了酒吧，直接钻进了他的时空舵。真可惜，他边想，边发动机器。本·巴托本应该是最好的人选。

但是少了一只手的男人无法胜任他的计划。

下一个目的地是1676年的普鲁士。巴托换上一身适合这个年代款式和颜色的衣服，通过催眠灌输术学习了有关这里的知识，来到了康克斯堡空荡荡的大街上四处寻找着汉斯·巴托。

这时是中午，街道显得很奇怪，一个人都没有，像是荒漠。巴托走了很长的路，终于遇到了一个修道士。

“巴托？”修道士沉思着，“噢，你是说那个老裁缝奥图！他现在住在雷文斯堡，是个好人。”

“您说的一定是他父亲，”巴托说，“我要找的是汉斯·巴托，他的儿子。”

“汉斯……当然！”修道士使劲儿地点着头，然后好奇地看了一眼巴托，“可是您真的是要找这个人吗？”

“当然，”巴托说，“您能告诉我吗？”

“您可以在大教堂里找到他，”修道士说，“跟我来，我也正要去那儿。”

巴托跟在修道士的身后，心里想着是不是时空调查公司提供给他的家谱有错误。他要找的这位巴托可不是什么牧师。他应该是一个征战过整个欧洲的雇佣兵，像他那类人是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教堂的——除非，巴托打了个冷战，家谱中也许没有提到他最后皈依了宗教。

他在心里祈祷不会是这样的结果，因为这会毁了一切。

“我们到了，先生，”修道士停在一座宏伟的教堂前说，“那位就是汉斯·巴托。”

巴托看过去，一个衣衫褴褛的家伙正坐在大教堂的台阶上，在他面前放着一顶变了形的破帽子，里面有两个钢镚儿和几块面包皮。

“是个乞丐。”巴托一脸厌恶地嘟囔着。不过，也许……

他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个乞丐，他的眼睛空洞无神，下巴松弛，嘴唇扭曲着向一边倾斜。

“太不幸了，”修道士说，“汉斯·巴托在费柏林和瑞典人打仗的时候头部受了重伤，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恢复智力。这真不幸！”

巴托点了点头，看了看荒芜人烟的教堂广场和空空如也的行人大街。

“人都上哪儿去了？”他问。

“什么？先生，你不可能不知道的！除了我和他，所有人都已经逃离了这里。这里正在流行黑死病！”

巴托全身猛地一颤，立刻转身跑过空荡的大街，钻进他的避风港——时空舵里，只要别来这一年，随便去哪儿都行。

眼看着计划快要泡汤了，巴托的心情无比沉重，他继续沿着时空隧道倒退，这一次来到了1595年的伦敦。在一间叫做波尔的小酒馆里，他要找到一个名叫托马斯·巴托的人。

“你想找他干什么？”酒馆老板粗声粗气地问，他的英语发音极不规范，巴托差点没听懂。

“一些生意上的事。”巴托先生用通过催眠灌输术学到的中世纪英语腔说。

“真的吗？”酒馆老板上下打量着巴托身上华丽的服饰，“你真的还想找他吗？”

这间酒馆肮脏不堪，令人生厌，屋子里只点了两根牛脂蜡烛。

这里的主顾，看起来都是些最底层的地痞无赖，现在都凑了过来，紧紧地围住了巴托。他们手里还握着锡杯，巴托从他们的破衣服中间看到金属正在闪闪发光。

“条子（指警察)，是吗？”

“一个条子他妈的来这儿干什么？”

“也许是犯傻吧。”

“竟敢一个人来这儿。”

“还想让我们把可怜的汤姆·巴托交给他！”

“我们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伙计们！”

“给他点颜色！”

酒馆老板在一边高兴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拿着锡杯，就像拿着狼牙棒一样，一步一步逼近巴托，他们把他逼到墙角上。只有这时，巴托才彻底意识到处于这样一群失去控制的流氓之间是多么的危险。

“我不是条子！”他大声喊。

“你他妈胡说！”他们又逼近了一步，一只沉重的锡杯砸在橡木墙上，差一点打中他的头。

巴托突然灵机一动，他一把摘掉装饰有羽翎的大帽子：“看看我！”

他们都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完全是另一个汤姆·巴托！”其中一个人叫了起来。

“可是汤姆从来没告诉我们他还有个兄弟。”另一个人说。

“我们是双胞胎，”巴托快速地说，“刚一出生就被分开了。

我在诺曼底和康沃尔长大。我也是上个月才得知自己还有个双胞胎兄弟，所以才来这里找他的。”

这话在16世纪的英国听起来绝对可信，况且两人的相貌又是惊人的一致，所以他们让巴托坐了下来，还给了他一杯啤酒。

“伙计，你来晚了，”一个上了年纪的独眼乞丐告诉他，“他是个不错的伙计，知道怎么讨小马的欢心——”

巴托头脑里闪过了“盗马贼”一词。

“——但是他们从爱斯勃雷带走了他，严刑拷打他，判他有罪，真倒霉。”

“会怎么处罚他？”巴托问。

“最严厉的，”一个小个子说，“他们今天要在纪念碑那儿绞死他！”

巴托一言不发地呆坐了一会，然后问：“我的兄弟真的看起来很像我？”

“一模一样！”酒馆老板叫着，“能亲眼见到这样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议。一样的长相，一样的身高，一样的体重——所有的一切都一模一样！”

其他的人都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巴托再一次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决定要铤而走险。他必须要找回汤姆·巴托！

“伙计们，听我说，”他说，“你们既不喜欢条子也不喜欢伦敦的法律，是吗？很好，我是一个法国的富翁，非常非常有钱。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去法国享受大财主一样的生活？嘿，放轻松点——

我知道你们想去。没问题，我们会去的，伙计们。但我们也得带上我的兄弟。”

“但是怎么可能呢？”一个壮实的补锅匠问，“他们今天就要绞死他了！”

“你们不是男人吗？”巴托激动地说，“你们没有武器吗？你们难道不敢为马上到手的财富和快乐的生活而战斗吗？”

大家都激动地喊了起来。

巴托说：“我想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能做到，只要听我的指挥就可以了。”

只有一小堆人聚在纪念碑下，因为这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绞刑。但是，这仍然能给人们提供一些刺激，当马拉的囚车隆隆地驶过鹅卵石铺成的街道，停在了绞刑架前的时候，围观的人们发出刺耳的欢呼声。

“汤姆在那儿，”混在人群中的补锅匠低声地说，“看见他了吗？那边！”

“看到了，”巴托说，“我们靠近点。”

跟着他的15个人和他一起穿过人群，围在了绞刑架四周。刽子手已经爬上了刑台，头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了眼睛，他一边扫视着人群，一边整理着绳索。另外两个警察把汤姆押上了刑台，领到绳索的下方，拉下了绳套……

“准备好了吗？”酒馆老板问巴托，“嗨，动手吗？”

巴托正张着一张大嘴盯着刑台上的汤姆。家族遗传真是神奇。

汤姆·巴托看起来和他一模一样——除了一点：汤姆的脸上和额头上长满了天花发作后留下来的伤疤。

“该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了，”酒馆老板说，“先生，你准备好了吗？先生？嗨！”

他转过头来发现一顶有着漂亮羽翎的帽子消失在一条小巷里。

他开始追上去，但突然又停了下来。从绞刑架上传来嘶嘶的声音，绝望的尖叫，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当他再转头看去的时候，那顶羽翎帽子已经消失了。

埃弗雷特·巴托回到了驾驶舱里，深深地陷入了绝望。一个毁了容的家伙是没法帮他实现计划的。

巴托在飞行器里认真地想了很久。事情越来越难办了，事实如此。他乘坐时光机器一路来到中世纪的伦敦，仍没找到一位合适的巴托。现在他已经接近政府规定的前后1000年的时空旅行限制了。

他不能走得更远了——

那样不合法。

但管他合法不合法呢。他不能，也不会现在就返回。

整个时空中肯定会有一个他所需要的巴托。

他打开褐色手提箱，取出一个不大但很沉的仪器。这个仪器花去了他好几千美元，现在该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他小心翼翼地组装好仪器，把它与时空钟联在一起。

现在他可以在时空隧道中任意畅游了——如果他愿意的话，甚至可以退回到远古时代探索人类的起源，而时空钟将无法记录这些目的地。

他重新设定好时空钟，突然感觉到一种难熬的孤寂。冲破1000年限制的边缘是件令人恐惧的事儿。有一瞬间，巴托甚至想要放弃这结果不明的冒险之旅，回到他自己的安全舒适的年代，回到老婆身边，去干属于自己的那份工作。

但是，贪婪已经蚕食了他的灵魂，他狠狠地按下了启动按钮。

这次他出现在了公元662年的英格兰，在古代梅登城堡的一处要塞附近。他把时空舵藏在灌木丛中，换了身粗亚麻布织成的衣服走了出来，朝坐落在远处高地上的梅登城堡走去。

一队士兵推着一辆手推车从他身边走过。巴托朝车里瞟了一眼，有闪着黄光的波罗的海琥珀、上了红釉的高卢陶器，甚至还有意大利式的大烛台。毫无疑问，这些应该是洗劫了一些城镇后的战利品。他想向士兵们打听一下，但他们都恶狠狠地瞪着他，现在他很高兴没有受到盘问就能溜走了。

接着他又遇到两个人，赤裸着上身，用拉丁语唱着祈祷诗。站在后边的男人用一条粗大的皮鞭狠狠地抽打着前边的男人。很快，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位置，他们就这样轮流抽打着对方，上气不接下气。

“对不起，先生们，请问——”

但他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巴托只好一边抹掉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赶上了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这个男人一边肩膀上挂着个竖琴，另一边肩膀上背着一把剑。

“先生，”巴托说，“我在寻找一个本家亲戚，他从爱欧那儿过来的，他的名字叫康纳·洛克·M·巴瑟，请问您认识他吗？”

“我知道。”这个男人不苟言笑地说。

“在哪儿？”巴托问。

“站在你的面前。”这个男人说完向后退了一步，从剑鞘中抽出长剑，把竖琴扔在草地上。

巴托出神地盯着巴瑟。在齐肩的长发下面，他看到了属于自己的脸。

他终于找到了需要的人！

但看起来这个人可不太友好。他正一步一步地逼近，剑在手中，随时准备刺出，他给巴托下了最后通牒：“消失，魔鬼！否则我就像阉鸡一样阉了你！”

“我不是魔鬼！”巴托大叫，“我是你的亲戚！”

“你在撒谎，”巴瑟坚定地反驳道，“尽管我出门在外流浪已经很久了，但是我还能记得我的每一位家庭成员。你不属于他们中的一员。你一定是个魔鬼，偷去了我的容貌来这里诱惑我。”

“等一等！”在巴瑟就要挥出手臂的一瞬间巴托大喊，“你有没有想到过未来？”

“未来？”

“是的，未来！从今往后的好多个世纪。”

“虽然我是一个活在现实中的人，但我以前听说过那些古怪的玩意儿。”巴瑟慢慢地放下了剑，“在爱欧的时候，我遇到过一个陌生人，他清醒的时候说自己是个康沃尔郡人，等他喝醉的时候就说自己是传记摄影师。他总是绕着一个装了很多东西的大箱子转悠，还时常自言自语。如果用蜂蜜酒招待好了他，他就会告诉你所有那些关于未来的故事。”

“我就是从未来来的，”巴托说，“我是来自未来的你的一个亲戚。我来这儿是为了给你提供一笔可观的财富！”

巴瑟立刻把剑插入鞘中：“您真是一位好人，我的亲戚。”他彬彬有礼地说。

“但是，当然，这也需要您自身的合作。”

“这当然，”巴瑟叹了口气，“好吧，我想听您说说这件事，我的亲戚。”

“跟我来。”巴托说着把他领到了时空舵里。

褐色手提箱里的工具都已经准备就绪了。因为这个爱尔兰人显得太过紧张，他就给他注射了一针镇定剂使他昏迷。然后他把额部电极连到巴瑟的前额上，通过催眠灌输术给他头脑中移植了世界史简明大纲、简明现代英语教程以及美国人的日常生活习惯和行为举止。

这些工作占用了两天里的大部分时间，与此同时，巴托使用先前买来的皮肤移植机把自己的指纹复制在巴瑟的手上。现在，他们连指纹都一模一样了。一般情况下，复制的指纹会在几个月内逐渐脱落而显现出原来的指纹，但这些并不重要，本来巴托也不需要永久的相似。

然后，巴托又给巴瑟加上一些原本缺乏的巴托的特征并去掉那些细微的不同点。甚至使用电针把巴瑟的头部变得和巴托一样微秃。

这一切都做好后，巴托把新生素注入巴瑟的静脉，静静地等待他的醒来。

很快，巴瑟呻吟了一声，用手挠着他那经过催眠灌输的脑袋，用纯正的现代英语说：“噢，老兄，你用什么打我了？”

“别管那些了，”巴托说，“我们先来谈谈生意吧。”

他简短地解释了一下如何利用互联时空保险公司的保险单致富的计划。

“他们真的会赔偿吗？”巴瑟问。

“如果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证据，他们就会支付。”

“他们会付那么多？”

“是的，我事先已经研究过。双重保险的补偿金数目大得惊人。”

“这部分我还是不太明白。”巴瑟说，“什么是双重保险？”

“当一个人利用时光机器回到过去的时候，如果他不幸在时空之旅中遇到镜像裂变点——当然这很少发生，但是一旦发生，就会产生灾难性后果。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一个人回到过去，但是回来的时候却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噢！”巴瑟说，“这就是他们设立双重保险的原因吗？”

“没错，两个从过去回到现在的人，无法分辨出彼此，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原本的那个旅行者，都应该是惟一的拥有索赔权、财产、妻子、工作等等的那个人。他们之间无法共存，其中的一个必须放弃所有这一切，离开现在，离开妻子、住宅、工作，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剩下的那一个，虽然留在了现在，却整天生活在恐惧、悔恨和负罪感之中。”

巴托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接着说：“所以你瞧，在那种情况下，双重保险首先就代表着一个巨大的灾难。因此，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会收到相应的赔偿。”

“哦，”巴瑟绞尽脑汁地想着，“这事经常发生吗？我指双重保险。”

“自从有了时空旅行历史以来，也不超过10次。因为有很多的预防措施，比如说警告大家远离悖点，不要超过1000年时空限制等等。”

“你的旅行已经超过了1000年。”巴瑟提醒他。

“我冒了次险，但我成功了。”

“但是，听着，如果这个双重保险真可以提供那么巨大的一笔财富，为什么别人不去试？”

巴托嘲讽地笑了两声：“做起来可不像听着那么容易。我会找个时间告诉你的，但是现在谈正事要紧。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用这笔钱我可以做个男爵，”巴瑟说着，脑子里全是美梦，“也许，我会成为国王！爱尔兰国王！我当然愿意跟你合作。”

“很好，把这个签了。”

“这是什么？”巴瑟皱着眉头看着这份巴托递过来的像是法律文书一样的东西。

“这上面不过就是说明了在接受互联时空保险公司所提供的赔偿后，你愿意立刻回到你所选择的过去任意一个时间里，并从此放

弃现在的一切权利。你用埃弗雷特·巴托的名字来签。等会儿我会填上日期。”

“但是这个签名——”巴瑟不赞同这个建议，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笑了起来，“原来是催眠灌输术，我已经知道什么是催眠灌输术并且知道它是干什么的了，包括你并没有告诉我的答案，我只要一思考大脑就会自动给出解释。另外得说一声，镜像裂变点——那也就是为什么你要通过催眠灌输术把我变成左撇子的原因了。当然，给我移植的指纹也是反方向的，这和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情况完全一样。”

“没错。”巴托说，“还有问题吗？”

“现在我想不出还要你回答什么了。我甚至不用去比较咱俩的字迹，我知道那会是一模一样的，除了——”他又停顿了下来，看起来很生气，“这真是个混帐把戏！我必须倒着写字！”

巴托笑了：“这很自然，否则你又怎么会是我的一个镜像呢？

为了防止你觉得我现在所处的时空好于你的时空而耍诡计把我送回过去，我必须提醒你记住我曾经警告过你的那些话。他们会把你流放到小行星的监狱上关上一辈子。”

他把文件递给了巴瑟。

“你已经做到了天衣无缝，不是吗？”巴瑟叹了口气。

“我考虑过了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咱们现在要去的是我的家和我的时空，而我的计划是得到那笔钱。来吧，你还需要修剪一下头发，再做最后一次彻底检查。”

两个完全一样的男人肩并肩地走进了时空舵。

梅维斯·巴托太太根本不用担心表演过火的问题。当两位埃弗雷特·巴托同时站在前门，穿着相同的服饰，脸上都流露出紧张、尴尬的表情，而且异口同声地说：“呃，梅维斯，这得需要点时间来解释……”

简直是太像了，尽管巴托太太早已经得知了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可这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她尖叫了一声，晕倒在地上。

当她的两个丈夫手忙脚乱地把她弄醒后，她才恢复了一些镇定。“你成功了，埃弗雷特！”她嚷道，“埃弗雷特？”

“我是，”巴托说，“这位是咱们的亲戚，康纳·洛克·M·巴瑟。”

“这真神奇！”巴托太太高声地叫着。

“这么说我们俩看起来很像？”她丈夫问。

“太像了，简直太完美了！”

“从现在开始，”巴托说，“把我们俩都看作埃弗雷特·巴托。保险公司的调查员会注意你的一举一动的。记住——我们俩的任何一个，都可能是你的丈夫，对待我们一定要用完全相同的态度。”

“按你说的办，亲爱的。”梅维斯一本正经地说。

“除非，当然，考虑到这个——我的意思是在那种事上……那种……见鬼，梅维斯，你到底能不能真正辨认出两个人中哪个是我？”

“当然能了，亲爱的，”梅维斯说，“妻子永远是最了解丈夫的那个人。”她迅速地瞟了巴瑟一眼，而巴瑟也正在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看。

“很高兴你这么说，”巴托说，“现在我得马上联系保险公司。”他匆忙地进了另一间屋子。

“这么说你是我丈夫的一个亲戚了，”梅维斯对巴瑟说，“你们看起来可真像啊！”

“但我和他真的很不相同。”巴瑟向梅维斯保证着。

“是吗？你看起来那么像他！我怀疑你们之间是否真有区别。”

“我会证明给你看。”

“怎么证明？”

“我可以给你唱一首古爱尔兰的民歌。”巴瑟说完，就用嘹亮、动听的男高音唱了起来。

这可不是梅维斯心里所想得到的。但是她突然意识到任何长得如此之像他丈夫的男人可能都对某些事情愚蠢透顶、蒙昧不化。

而另一间屋子里，他的丈夫正在打电话：“你好，互联时空保险公司吗？请找吉恩斯先生。吉恩斯先生吗？我是埃弗雷特·巴托。看来我这里发生了非常不幸的事故……”

当两位埃弗雷特·巴托带着一模一样的略显紧张的笑容同时步入互联时空保险公司的办公楼时，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混乱，大家的表情既迷惑又沮丧，保险商纷纷打来了电话。

“15年来的第一宗双重保险索赔案，”吉恩斯先生说，“噢，天哪！你们是否愿意，当然，做一次全面检查？”

“当然。”巴托说。

“当然。”另一位巴托说。

医生们对他们又捅又戳。他们发现了一些不同点，这些都用长长的拉丁语列在了表单上。但是所有这些不同之处都在时空镜像介定的许可偏差范围内，即使再多出几条这样的差距也无关紧要。所以，接着他们被送到精神病学专家那里。

两个人都小心谨慎、慢条斯理地回答了所有的问题。巴瑟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那份智慧和神经活动，利用通过催眠灌输术得到的巴托的知识来回答问题。他完美地回答了所有问题，和巴托做得一样好。

互联时空的工程师们检查了时空舵上的时空钟。他们卸下了时空钟，把它拨回原位。检查了一下控制器，发现目的地被设置在了现在、1912年、1869年、1676年和1595年。当然662年也曾被非法地设定过，不过时空钟上的记录却显示该年份未被激活。巴托解释说曾经偶然拨到了这一年，但并没有启动。

这虽然很可疑，但却没法指控他们。

工程师们用尽了各种办法，可是时空钟仍然显示其最后一站为1595年。他们决定把它带到实验室做进一步调查。

然后他们对时空舵内部做了地毯式的搜索，但仍找不到蛛丝马迹。巴托早就把那个褐色小手提箱和里面的仪器扔进662年的英吉利海峡里去了。

吉恩斯先生提出了一个私下解决的方案，两位巴托异口同声地拒绝了。他又提出两条方案，他们同样拒绝了。最后，吉恩斯不得不承认他们胜利了。

最后一次协商是在吉恩斯先生的办公室进行的。两位巴托分别坐在吉恩斯先生办公桌的两边，脸上都带着处理整件事故的疲劳表情。吉恩斯先生则看起来像是自己的秩序井然的世界突然被颠覆了一样。

“我还是无法理解，”他说，“在你们所经历的时空旅行范围内，能碰到时间裂变点的机会是百万分之一！”

“我想我们正是那一百万分之一。”巴托说，巴瑟点头表示同意。

“但不管怎么样这看起来不像——好吧，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你们两位是否已经决定好了去留问题？”

巴托把巴瑟在662年签的协定递给吉恩斯先生：“只要一得到自己的那部分赔偿金，他会立即离开。”

“您对这样的结果满意吗？先生。”吉恩斯问巴瑟。

“当然，”巴瑟不假思索地说，“我可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

“先生？”

“我是说，”巴瑟赶紧抢着说，“我的意思是，出于某种莫名的欲望，我总是希望离开这里，您知道，去一些安静的地方，美丽的大自然、淳朴的人们，所有的——”

“我明白，”吉恩斯先生满腹狐疑地说，“您也有同样的感觉吗？先生。”他转过去问巴托。

“当然，”巴托毫不犹豫地说，“我的这种莫名的欲望和他的一模一样，但是我们之中必须要留下一个——您知道，这是男人的义务——所以我同意留下来。”

“我明白，”吉恩斯说，但他的语调说明了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明白，“哈，好吧，你们的支票现在正在处理过程中，当然，完全是机器要做的把戏。明天早晨你们就可以拿到它了——当然得保证在这之前我们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蓄意诈骗的证据。”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紧张了起来。两位巴托先生跟吉恩斯先生互道了再见后，迅速离开了办公室。

他们一言不发地坐着电梯下到底楼。走出门外后，巴瑟说：“很抱歉刚才一不小心说了不喜欢这里那些话。”

“闭嘴！”

“啊？”

巴托拽住巴瑟的胳膊，把他拉进一架自动直升机中，他还特别注意没挑他们看到的第一架空机。

他按动了去西切斯特的按钮，回头看了一下是否有人跟踪。当确定没被跟踪，又开始检查机舱内部，以防藏有摄像头或者窃听器。没有发现疑问后，他转过身对巴瑟说：“你这该死的蠢货！那个错误可能会毁掉我们的一切！”

“我已经努力做到最好了，”巴瑟闷闷不乐地说，“有什么可怕的？噢，你是说他们怀疑上我们了？”

“这就是我最害怕的！吉恩斯肯定会派人跟踪我们。如果他们发现任何不对劲儿——任何可以推翻我们索赔计划的事——那就意味着小行星监狱在向我们招手。”

“我们必须小心走好每一步。”巴瑟冷静地说。

“很高兴你能意识到这点。”巴托说。

他们在西切斯特的一家餐馆默默地吃了顿饭，每人还喝了几杯酒，这使他们的心情又好转了不少。当他们回到巴托先生家的时候，甚至已经高兴了起来。

“我们可以在这里玩一整夜纸牌，”巴托说，“还可以聊天、喝点咖啡，这样看起来我们都是巴托。早晨一到，我们就去取回咱们的支票。”

“太棒了，”巴瑟表示赞同，“我真高兴能回到过去，真看不出为什么你能容忍周围那么多巨大的铁块和岩石。爱尔兰……老兄！做一个爱尔兰的国王，那才是我的命运！”

“现在别谈这个了。”巴托把门打开走了进去。

“晚上好，亲爱的，”梅维斯说，她的眼睛谁也没看，正好盯在两人中间的一点上。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能认出我。”巴托酸溜溜地说。

“我当然可以，亲爱的，”梅维斯说着转过头对着他甜甜地笑了，“我只是不想伤了可怜的巴瑟先生的心。”

“谢谢您，好心的女士，”巴瑟说，“或许一会儿我可以再为您演唱一首古爱尔兰歌谣。”

“那一定会很有趣，真的，”梅维斯说，“亲爱的，有个男人打过电话找你，说他稍后会前来拜访。甜心，我一直在找关于SCART皮衣的广告。极地火星SCART皮衣要比平原火星SCART皮衣贵一点点，但是——”

“一个男人打来的？”巴托问，“谁？”

“他没说。不管怎么说，它穿起来非常非常的舒服，而且皮毛上闪烁的七彩光芒只有——”

“梅维斯！他想要什么？”

“好像是关于那个双重保险索赔的事儿。”她说，“但一切不都已经解决了吗？”

“在支票还没到手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巴托对她说，“现在，你把他讲的话一字不漏地跟我说。”

“好吧，他告诉我他要找你谈谈关于互联保险公司你们所谓的索赔一事——”

“‘所谓的？’他真的说了‘所谓的’？”

“这是他的原话。关于互联保险公司你们所谓的索赔。他说他必须尽快跟你谈谈，一定要赶在明早之前。”

巴托的脸变成了苍白色：“他说会再打电话过来？”

“他说他会亲自登门拜访。”

“这算怎么回事？”巴瑟问，“这意味着什么？噢，当然——保险公司调查员！”

“说的没错，”巴托说，“他一定发现了什么。”

“但到底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让我想想！”

正在此时，门铃响了。两位巴托站在原地哑口无言地互相看着彼此。

门铃再次响起：“开门，巴托！”门外一个声音大叫，“别老是躲着我！”

“我们杀了他怎么样？”巴瑟问。

“那会更麻烦，”巴托想了一小会儿说，“快来，我们从后门溜出去！”

“为什么？”

“时空舵停在后院。我们得回到过去！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他已经有了证据，他早就会把它交给保险公司了。所以他现在只是怀疑。他或许认为可以通过些提问找出我们的破绽。如果明天早晨之前他还是找不到我们，我们就成功了！”

“那我怎么办？”梅维斯颤声说。

“拖住他。”巴托说完，拉着巴瑟从后门溜出去跑进了时空舵里。他关上了舱门，还能听到门铃刺耳的响声。他转向控制板，这时才意识到：互联时空保险公司的工程师还没有归还时空钟。

他头脑里一片空白，一下迷失了自己。没有时空钟，他们哪儿也去不成。有一会儿，他突然陷入了绝望。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镇定，努力思考着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的控制器上还留有现在、1912、1869、1676、1595年和662年的旅行记录。所以，即使没有时空钟，他也应该可以手动激活这些目的地。在不携带时空钟的情况下旅行是违反联邦法的，但去他的联邦法吧！

他想也没想就选择了1912年的记录按下了按钮。飞行器外面传来妻子的尖叫声，然后是向他们跑来的沉重的脚步声。

“停下来！停下来，你们！”一个男人大声喊着。

然后一片朦胧的、无边无际的灰暗笼罩住了一切。

巴托把时空舵停在树荫下。他和巴瑟走进一家酒吧，每人要了杯5分钱的啤酒，狼吞虎咽的吃着免费午餐。

“那个该死的爱管闲事的调查员，”巴托嘟哝着，“好了，我们现在已经甩掉他了。我肯定会收到驾驶未配备时空钟的飞行器的巨额罚单，但明天早上我就可以付得起这钱了。”

“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来得太快。”巴瑟说着灌下一大口啤酒。

然后他摇了摇头又耸了耸肩，“我想问你，我们回到过去后会对在你的时空里取回那张支票有什么帮助？但我想我又知道答案了。”

“当然了，时间永远是在流逝的。如果我们能在过去的某个时空藏上12个小时，在我的时空里，这12个小时也理所当然地流失了。这都是些普通的交通常识。”

巴瑟咬了一大口腊肠三明治：“催眠灌输术似乎省略了不少关于时空旅行的细节。我们到哪儿了？”

“1912年的纽约，是个非常有趣的年代。”

“我只想回家，那些穿蓝色衣服的大块头是干什么的？”

“他们是警察，”巴托说，“看来他们在找人。”

两个留着小胡子的警察走进了酒吧，身后跟着一个奇胖无比的家伙，衣服上沾满了油墨。

“他们在那儿！”恶棍杰克·巴托大喊，“长官，把这两个双胞胎抓住！”

“这是怎么回事？”埃弗雷特·巴托问。

“门外停的是你的车吗？”其中一个警察问。

“是的先生，可是——”

“那我们找对了。有个男人悬赏找你们两个，说你们有一辆崭新的怪车，而且他提供的酬金不菲。”

“那个家伙直直地朝我走来，”恶棍杰克说，“我告诉他我很乐意为他效劳——其实我真想给他一刀，这个糟糕透顶的、爱巴结人的、肮脏的——”

“长官，”巴托恳求着，“我们什么也没干！”

“那么你们就不必担心什么了，现在闭上嘴跟我们走。”

巴托突然跳过警察猛推了一下杰克的肥脸，跑到大街上。巴瑟也同样在想着逃跑，他狠狠地踩了一个警察一脚，一拳打在另一个警察的胃部，然后把恶棍杰克撞到一边，跟着巴托一起跑了出去。

他们跳进了时空舵，巴托按下了1869年的记录按钮。

这次，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时空舵藏在了街道后面一个马厩里，然后步行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他们解开衬衣，躺在草地上尽情地享受着孟斐斯温暖的阳光。

“那个调查员一定拥有超动力时空舵，”巴托说，“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能比我们先到一步的原因。”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巴瑟问。

“我们去过的地方在公司都有存档。他知道我们没有时空钟，所以我们只有这几个地方可去。”

“那么我们在这里也不安全，”巴瑟说，“他也许正在这儿找我们呢。”

“也许吧，”巴托不耐烦地说，“但他还没抓到我们，只要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安全了！我们会回到现在的早晨，支票也会兑现。”

“是这样吗，绅士们？”一个听起来彬彬有礼的声音插了进来。

巴托抬头看去，发现本·巴托正站在他的面前，完好无缺的左手中拿着一把大口径手枪。

“这么说他也给了你酬金！”巴托说。

“说得对，请允许我说那是很大的一笔。但我对此可毫无兴趣。”

“你没兴趣？”巴瑟说。

“是的，现在我只对一件事情有兴趣。我想知道你们中的哪一个是昨晚在酒吧放我鸽子的家伙。”

巴托和巴瑟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转头看着本·巴托。

“我要那个家伙，”本说，“没人敢羞辱本·巴托。虽然只有一只手，但我比任何男人都要强！我要那个家伙，另一个可以离开。”

巴托和巴瑟同时站了起来，本向后退了一步确保两人都在自己的攻击范围内。

“哪位是，先生们？我的耐心有限。”

他站在他们面前，左右变换着步伐，不停地晃动着身体，像条响尾蛇一样凶残而又敏捷。不可能从一个拿着手枪的家伙那里逃脱，而且，没准手枪已经拉下了保险。两人心中同时暗想。

“快说！”本大声地说，“你们中的哪一位是？”

巴托已经绝望至极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本还不开枪，他只需要把两个都杀死就可以了。

然后他突然有了答案，也知道目前惟一该做些什么。

“埃弗雷特？”他说。

“我在，埃弗雷特，什么事？”巴瑟说。

“我们要一起转身回到时空舵那儿。”

“但他有枪——”

“他不会开火的。你听我一次吧。”

“好吧。”巴瑟咬紧牙齿说。

他们就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同时转过身去朝着马厩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站住！”本·巴托大喊，“站住，要不然我会打死你们两个！”

“不，你不会的！”巴托也大声喊道。他们已经走到了街上，离马厩很近了。

“不会？你以为我不敢吗？”

“不是不敢，”巴托边说边朝飞行器走去，“你可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而我们中的其中一个是无辜的！”

巴瑟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舱门。

“我才不管！”本吼道，“哪一个是？说啊，你们这两个可怜的懦夫！是哪一个？我会和你公平决斗。说话，要不我现在就杀死你们两个！”

“那么大家会怎么说？”巴托嘲弄地说，“他们会说那个一只手的家伙是个胆小鬼，杀死了两个手无寸铁的陌生人！”

本·巴托垂下了手中的手枪。

“快，进去。”巴托悄悄对巴瑟说。

他们爬进了飞行器，砰的一声把舱门关上。本已经收回了手枪。

“好吧，先生，”本·巴托说，“你已经来过这里两次了，我想一定还会有第三次。我就在这儿等着。下次我会杀了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了。

他们不得不离开孟菲斯了。但是还能去哪儿呢？巴托可不想考虑1676年的康克斯堡还有那可怕的黑死病。而1595年的伦敦，那里到处都是汤姆·巴托的那些流氓朋友，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会满怀欣喜地割断背叛者埃弗雷特·巴托先生的喉咙。

“我们可以一直往回走，”巴瑟说，“去梅登城堡。”

“如果调查员在那儿呢？”

“他不会的，那违反了关于前后1000年时空旅行限制的法律条文，一个保险公司的职员会违反这些规定吗？”

“他应该不会，”巴托深思着，“他绝对不会，这值得一试。”

他再次启动了时空舵。

他们在离梅登城堡要塞一英里的旷野上睡了一晚上。他们整晚都躺在时空舵的旁边，还轮流交替着站岗。最后，一轮金黄的太阳跳出了碧绿的草地，温暖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他没来。”巴瑟说。

“什么？”巴托猛地从睡梦中醒来。

“振作起来，兄弟！我们安全了。在你们那儿的时空里现在也是早晨吗？”

“是早晨。”巴托揉了揉眼睛。

“这么说我们成功了，我将会成为爱尔兰的国王！”

“是的，我们成功了，”巴托说，“胜利最终属于——该死！”

“怎么了？”

“那个调查员，看那边！”

巴瑟向田野远方望去，嘴里还嘟囔着：“我什么也没看见，你肯定——”

巴托用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昨晚他就捡了这块石头准备今天派上用场。

他弯下腰摸了摸巴瑟的脉搏，这个爱尔兰人还活着，但最少会昏迷上几个小时。当他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依然孤身一人，而爱尔兰国王不过是黄粱一梦。

真惨，巴托想着。但在这种情况下，再把巴瑟带回到现在是件很冒险的事。他可以去互联时空保险公司领取埃弗雷特·巴托的赔偿金，半个小时后再去一趟，领取另一位埃弗雷特·巴托先生的赔偿支票，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

而且他将会独享整个一大笔财富！

他钻进时空舵里最后看了一眼他那昏睡的亲戚。他永远也当不上爱尔兰国王了，真可悲啊。

但是他转念一想，如果巴瑟真能当上爱尔兰国王，那么历史岂不是会被永远地扭曲了。

他启动了时空舵，直奔现在而去。

他又回到了自家的后院，迅速地跳上台阶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梅维斯的声音。

“我！”巴托喊道，“现在安全了，梅维斯——我们就要成功了！”

“谁？”梅维斯打开了后门，惊异地盯着他，发出一声尖叫。

“冷静点，”巴托说，“我知道我们都太紧张了，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就去取支票然后我们就会——”

他不说话了。一个男人出现在梅维斯的身后。他个子不高，有些秃顶，相貌看起来普普通通，带着角质镜框，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

那是他自己！

“噢，不！”巴托咆哮着。

“噢，是的。”另一个他说，“一个违法超越1000年时空旅行限制的人是要受到点惩罚的。有时候法律也不无道理。我是你的时空镜像。”

巴托眼睛直直地盯着另一个他。他说：“昨天追我们的那个人——”

“是我，”他的镜像说，“不过我给自己做了些伪装，因为你在几个时空里树立了不少的仇家。你这蠢货，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以为你是保险公司的调查员，为什么你要追我？”

“当然有原因，而且只有一个原因。”

“是什么？”

“我们本来可以富可敌国的，”他的镜像说，“如果你当时没有因为罪恶感而被吓破胆子该有多好！我们三个人——你，巴瑟，还有我——我们可以在互联时空保险公司申请三重索赔！”

“三重索赔！”巴托喘不上气来了，“我从来没想到。”

“赔偿金额将会多到难以置信，比起三重索赔，双重索赔简直微不足道。你真让我恶心。”

“好吧，”巴托说，“过去的都过去了，最少我们现在还可以先领取双重索赔，然后再决定谁——”

“我已经领了那两张支票，还替你签了流放表，你现在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得要回我那一半赔偿金。”

“别开玩笑了。”他的镜像对他说。

“但那是我应得的！我要去互联时空保险公司告诉他们——”

“他们才不会听呢。我已经用你的身份签字替你放弃了所有的权利。你甚至都不应该待在现在，埃弗雷特。”

“别这么对我！”巴托乞求道。

“凭什么？想想你是怎么对付巴瑟的吧。”

“该死，你没资格批评我！”巴托大喊，“你就是我！”

“除了你自己，谁还可以审视你的内心呢？”他的镜像说。巴托哑口无言了。他转向梅维斯求助。

“亲爱的，”他说，“你告诉过我你能认出自己的丈夫的，现在你认不出我了吗？”

梅维斯什么也没说，走进了屋里，巴托看到了她脖子上闪闪发光的漉石就再也没说什么了。

巴托和巴托面对面地站着。他的镜像举起一只胳膊，一架警用直升机在他们头顶盘旋，最终降落到地面。三个警察鱼贯而出。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长官，”他的镜像说，“我的镜像早晨已经拿到了他的赔偿金，这你们都知道。他还签署了放弃现在的一切权利回到过去的文件。我担心的就是他会贪得无厌，赖着不走。”

“他再也不会打扰您了，先生，”一个警察说完，转过身对着巴托，“你！回到时空舵里，离开现在。下次再见到你，我们就会开枪！”

直到警棍打到身上的时候，巴托才反应过来。他唯唯诺诺地说，“我马上就走，长官。但是我的时空舵需要修理，他们拿走了时空钟。”

“你早应该在签署那份放弃现在所有权利的文件前就想到这点。”一个警察说，“快走！”

“求您了！”巴托哀求道。

“不！”另一位巴托回答。

毫无同情心，巴托本应该知道这样的结果，如果两人换一下位置，他也会毫不留情地这样说。

他爬进时空舵，关上了舱门。头脑一片空白，麻木地选择着目的地，如果这也能算做选择的话。

1912年的纽约，带着对现在的疯狂思念和恶棍杰克在一起？或者1869年的孟菲斯，本·巴托正恭候着他的第三次光临？或者是1676年的康克斯堡，在黑死病的疫区，和面部扭曲、只会咧着嘴傻笑的汉斯·巴托做伴？又或者是1595年的伦敦，汤姆·巴托那些“割喉咙”的流氓朋友正在走街串巷地寻找着他？再或者是662年的梅登城堡，愤怒的康纳·洛克·M·巴瑟正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有什么区别呢？他想，这次，就让时空选择我吧。

他闭上眼睛，随便按下了一个按钮。

（乐 明 译）

从抓痒开始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一个声音对我说，“请原谅，打扰了您先前的那个梦，可是我有一个紧迫的问题，只有您能帮我解决。”

我梦见我回答说，“不要客气，那也不是什么好梦，只要我能帮助你——”

“只有你能帮忙，”那个声音说，“不然，我和我所有的人民都要完了。”

“啊！”我不禁感到吃惊。

他的名字叫福罗卡，是一个很古老的种族的成员。从太古时代起，他们就居住在一条四面群山巍峨的宽阔的峡谷之中。他们是性情温和的人民；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创造了一些杰出的技艺。

他们的法律是惩戒性的；但他们以一种抚爱、宽容的方式把孩子抚养成人。虽然他们之中有少数人好酒贪杯，偶尔也有人行凶杀人，但是他们认为自己是心地善良、品格端庄的有感情的生物，他们——

我打断的他的话。“听我说，你难道不能直截了当地谈谈你那个紧迫问题吗？”

福罗卡对他的絮絮叨叨表示歉意，可是又解释说，在他的世界上，恳求别人帮助的标准形式就包括一个冗长的声明，来说明恳求者在道德方面是正派的。

“好吧，”我对他说。“我们来谈谈那个问题吧。”

福罗卡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起来。他告诉我说，大约一百年前（按照他们的方式来计算时间），一根红黄色的巨大曲轴从天而降，在他们三大城市之一的市政厅前的一尊未知神雕像附近着陆。

这根曲轴是不规则的圆柱形的，直径约两英里。它往上升到他们的工具够不着的高度，这是违反所有自然规律的。他们测试了一下，发现这曲轴隔冷、隔热、隔菌、不怕质子轰击，实际上他们能想到的其他东西都不能穿透它。它停在那里，纹丝不动，令人难以置信，整整停留了五个月十九小时零六分。

然后它又毫无原因地向北偏西方向运动。它的普通速度是每小时78.881英里（按他们的方式计算）。它在地面划开了一条长183.223英里、宽2.011英里的深沟，然后就消失了。

科学权威们为这个事件举行了座谈会，但没能做出什么结论，最后他们宣布说，这是无法解释的、独特的现象，也许不会再有第二次。

可是一个月以后，又千真万确地发生了这种事件。这次是在首都。这一次，圆柱体以看来不同的方式一共移动了820.331英里。

财产损失不计其数，有好几千人丧生。

过了两个月零一天，曲轴又返回来了，三大城市都受到了影响。

到这时，大家明白了，不仅仅他们个人，而且他们的整个文明，他们作为一个种族的生存，都被一些未知的，也许是不可知的现象所危及。

在一般人们中间，这个消息引起了广泛的绝望情绪。人们的表现变化很快，一会儿是歇斯底里，一会儿又是漠不关心。

第四次攻击发生在首都东面的荒地上。真正的破坏微乎其微，可是这次大家普遍感到惶惶不安，结果许多人纷纷自杀，死亡数字使人震惊。

形势是令人绝望的。这时假科学被引来和科学一起奋战。无论是生物化学家也好，看手相的也好，还是星相家也好，他们提供的帮助都受到尊重，他们的理论都得到充分发挥。在一个夏季的夜晚，美丽的古城雷兹和它的两个郊区被化为乌有，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个可怕的夜晚之后，甚至连最奇怪的概念也不能不加以考虑了。

“请原谅，”我说，“听到你们遇到了这一切麻烦，我很难过，可是我不明白这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刚才正要谈到这一点。”那个声音说。

“那就往下讲吧，”我说。“可是我要劝你抓紧一点，因为我觉得我很快就要醒了。”

“我自己在这件事情中的地位很难解释清楚，”福罗卡继续说。“我的职务是领有证明书的公职会计师，可是作为一种爱好，我经常涉猎各种不同的技术，这样可以提高理解能力。最近我一直在用一种我们称为喀拉的化学药品做试验，这种药品经常使人处在大彻大悟的状态之中——”

“这种药品我们也有。”我告诉他。

“那么你是理解的罗！嗯，就在幻游的时候——你们用这种术语吗？就在它的作用下——姑且这样说吧——我了解到一个情况，完全是从外部来理解的……不过要解释清楚却很困难。”

“往下说，”我不耐烦地插嘴道。“讲讲核心问题。”

“好吧，”那个声音说道，“我意识到，我们的世界生存在一层平面之上——像原子平面、次原子平面、振动性平面，简直是个无限平面的实体，而这些平面又都是其他平面的组成部分。”

“这一点我了解，”我激动地说。“我最近也意识到了我们世界的同一情况。”

“因此我认为，显而易见，”福罗卡继续说，“我们的一个平面受到了震扰。”

“你能不能说得再稍微明确一点？”我问。

“我个人的感觉是，我们的世界正在分子平面上受到一次入侵？”

“太野蛮了，”我对他说。“可是难道你没有能对这次入侵进行跟踪吗？”

“我想我这样做了，”那个声音说。“可是我没有证据。所有这一切都纯粹是直觉。”

“我本人就相信直觉，”我对他说。“告诉我你发现了些什么。”

“好吧，先生。”那个声音犹犹豫豫地说，“我已经认识到——本能地——我们的世界是您身上的微观寄生体。”

“你讲清楚！”

“那好！我发现，在一个方面，在身体的一个平面，我们的世界座落在你左手的第二和第三个关节之间。按照我们的时间，它在那里已经生存了几百万年，这对您来说只不过是几分钟。这一点我当然不能证明，我当然也不是在指责你——”

“这没什么，”我对他说。“你说，你们的世界座落在我左手的第二和第三个关节之间，好吧，那么我能做些什么呢？”

“嗯，先生，我的想法是，你最近开始在我们世界的这个地区抓痒。”

“抓痒？”

“我想是这样。”

“这么你是认为，那根有很大毁灭性的发红的曲轴是我的一个手指了？”

“完全正确。”

“你是想要我停止抓痒。”

“只是在那个地点附近，”那个声音急忙说。“提出这个请求，真使人不好意思；我提出来只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世界，使它不被彻底毁灭。我很抱歉——”

“不用抱歉，”我说。“有感情的生物是不应该为什么事情感到羞耻的。”

“您这样说，太谢谢了，”那个声音说。“我们是非人类，您知道，是寄生者，我们对您没有权力提出要求。”

“一切感情生物都应该团结在一起，”我对他说。“我向你保证，保要我活着，我永远也不会再在我左手的第一和第二个关节之间抓痒了。”

“是第二个和第三个关节之间。”他提醒我说。

“我永远不再在我——左手的任何关节之间抓痒。这是一个庄严的保证和承诺，我只要一息尚存，就加以遵守。”

“先生，”那个声音说，“您拯救了我们的世界。实在感激不尽。

可是我还是要感谢你。”

“这不算什么的。”我说。

这时，那个声音消失了，我也醒了。

我一想起这场梦，马上就在我左手的关节上裹上一条绷带。那块地方发痒我也不去管它，我甚至连左手都不洗。我整天缠着这条绷带。

我打算在下周末把这条绷带取下来。我揣摩，按照他们的计算，这起码给了他们二、三百亿年的时间，这对任何种族都应该是绰绰有余的了。

但是这却不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是，我近来凭直觉不安地感到，沿安德里斯断裂带将有地震发生，在墨西哥中部火山活动将重新开始。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将一起发生，这使我惶恐不安。

因此，请原谅我打扰了先前的梦，可是我遇到了这个紧迫的问题，只有您能帮助我解决……

【原载于《科幻海洋（一）》海洋出版社1981.4，未标明译者】

【文字来源于网络，Ken777 校对】

地狱推销员

在纽约，回回都是这样，每当你一屁股在睡椅上坐下来，想称心如意地打个盹，门铃就响起来了。遇上这种事，嗯，个性强的人会说：“见鬼，一个人的家就是他的城堡嘛，要送电报也可以从门缝里塞进来呀。”不过，如果你是埃德尔斯坦那号人，性格并不特别果断，你就会暗暗想：莫不是 12C 号房间里的金发女郎跑来借一瓶辣椒粉吧。要不然，甚至也可能是某位电影制片人异想天开，打算根据你寄给住在圣莫尼卡的妈妈的信来拍一部电影。（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他们拍的有些影片的素材不是比这更差劲吗？）

然而，这一回，埃德尔斯坦倒真正横下了一条心，不理睬门铃响。他躺在睡椅上，眼睛仍然闭着，口里喊出声来，“我什么也不需要。”

“不，你需要。”门那边有个声音回答说。

“凡是我需要的东西，各色各样的百科全书啦，刷子啦，无水烹调术啦，我样样都有，”埃德尔斯坦不耐烦地叫喊，“不管你有什么，我都有。”

“听我说，”那声音说，“我不是来推销商品的，我是给你送礼物来的。”

埃德尔斯坦脸上露出纽约人那种不愉快的酸溜溜的微笑，心里完全有数，如果谁送他一包真正的没有做记号的 20 美元钞票，到头来还是得由他来付出代价。

“就是免费赠送，”埃德尔斯坦回答说，“我也负担不起。”

“哎呀，我说的是真正不要钱呀，”那声音说，“说不要钱，就永远不要你一分钱。”

“我不感兴趣，”埃德尔斯坦回答说，心中暗暗赞赏自己的坚决果断。

那声音没有回答。

埃德尔斯坦叫喊着说：“喂，如果你还在门那边，就请走开吧。”

“我亲爱的埃德尔斯坦先生，”那声音说，“冷言冷语不过是幼稚无知的一种表现形式，埃德尔斯坦先生，有分辨能力才是智慧啊。”

“他给我上课哩。”埃德尔斯坦对着墙说。

“好吧，”那声音说：“只管忘掉这一切吧，还是照样保留你的冷言冷语和种族偏见吧，我何必找这个麻烦呢？”

“等一等，”埃德尔斯坦回答说，“你怎么知道我有偏见？”

“让我们别说废话啦，”那声音说，“如果我是在推销以色列公债券，情况就会大不相同。可是，很清楚，我就是我。因此，对不起，我走啦。”①

①这篇小说中的埃德尔斯坦是犹太人，偏袒以色列，所以对方这样说。意思是如果他来推销以色列公债券，埃德尔斯坦就会开门放他进来。——译者注

“别那么快，”埃德尔斯坦说，“就我所知道的来说，你不过是门那边的一个声音。你可能是个天主教徒，甚至也可能是犹太人。”

“你心里有数。”那声音说。

“先生，我跟你赌咒——”

“瞧，”那声音说，“这没关系。这样的事我见识得多啦。再见，埃德尔斯坦先生。”

“等一下。”埃德尔斯坦回答说。

他痛骂自己是个傻瓜。他已经不止一次地上了商贩的圈套，最后受骗上当。比如说，有一次，他花了 9.98 美元买进一本两卷集的插图本《人类性生活史》，他的朋友马诺韦兹后来告诉他在随便哪一家书店里花 2.98 美元就可以买到这本书。

但是，那声音是对的。不知道为什么，埃德尔斯坦完全明白自己是在跟一个异教徒打交道。

要是不放门那边的那个人进来，他就会一边走开一边想：“这些犹太人呀，他们以为自己比谁都强呢。在他们下一次的俱乐部聚会里，他还会把这件事告诉他那一伙顽固的朋友们，那可真是给犹太人丢脸啦。”

“我的性格确实软弱。”埃德尔斯坦忧郁地想着。他高声叫喊：“好吧！你可以进来！但是我一开始就要警告你，我随便什么都不会买。”

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可是，他又停住脚，因为那声音刚刚说“多谢”，马上就有一个人穿过紧紧关着的、上了两道锁的木门走了进来。

进来的人中等个儿，衣冠楚楚，穿一套漂亮精美的细条纹服，裁剪成爱德华式。他的长统靴是西班牙科尔多文出产的高级皮革做成的，擦得闪亮。他肤色黝黑，带了一个公文包，笔直穿过埃德尔斯坦的门，好像那张门是软绵绵的果冻做的。

“等一等，停下来，请暂停一分钟。”埃德尔斯坦说。他发现自己的一双手正紧紧地绞在一起，心脏使人不舒服地跳得很快。

那人绝对安静地站住不动，态度悠闲，就站在进门一码的地方。

埃德尔斯坦重新开始呼吸。他说：“对不起，我刚才突然不舒服，发生了幻觉——”

“愿不愿意再看一遍我穿过门走进来呢？”那人问道。

“我的上帝！不！那么说，你真的是穿过关了的门走进来的啦！

哎哟，天啦，我看我遇上了麻烦事啦。”

埃德尔斯坦走回睡椅跟前，沉重地坐下去。那个陌生人也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埃德尔斯坦低声说。

“我不等打开门就穿门而入是为了节省时间，”那人说，“显出这种神通，往往能立刻缩短不信任的距离。我的名字叫查尔斯·西韦尔，我是给魔鬼跑腿办事的。”

埃德尔斯坦相信他的话，极力想记起一篇祈祷文①。可是记来记去，只记得惟一的一篇，那还是做小孩的时候在夏令营里每逢吃面包的时候念的。这篇祈祷文也许不顶用。他还记得主祷文，但主祷文却根本不属于他信奉的宗教……

①西方的迷信认为念祈祷文可以吓退魔鬼。——译者注

“别这么紧张激动，”西韦尔说，“我又不是来取走你的灵魂的，根本不搞那老一套。”

“我怎么能相信你呢？”埃德尔斯坦问道。

“你自己想想吧，”西韦尔跟他说，“就只把战争这一方面考虑一下吧。过去 50 多年，不是闹叛乱，就是闹革命。对我们地狱来

说，这就意味着那些该死的美国佬、越南人、尼日利亚人、比夫拉人、印度尼西亚人、南非人、俄国人、印度人、巴基斯坦人、阿拉伯人、以色列人等等大量涌来，数量之多是史无前例的。坦白地说，埃德尔斯坦先生，来的灵魂已经超过我们的负荷量了。如果今年再发生一场战争，我们就不得不宣布大赦，统统赦免一切可以饶恕的罪。”

埃德尔斯坦想了想。“那么，你真的不是要把我带进地狱吗？”

“去地狱，当然不是呀！”西韦尔说，“排队等着到我们那儿去的名单还长得很呐，地狱边境几乎没有留下一点空位子啊。”

“嗯……那么，你为什么到我这儿来呢？”

西韦尔热情地探身向前说：“埃德尔斯坦先生，你必须懂得地狱非常像美国钢铁托拉斯，也非常像国际电报电话公司。我们是个大单位，多多少少也是个垄断企业。不过，正像任何一家真正的大公司一样，我们也感染了为公众服务的理想精神，我们喜欢自己在别人的心目中有一个好形象。”

“这还讲得通。”埃德尔斯坦说。

“但是，跟福特汽车公司不同，我们不可能设置一笔基金，给别人发奖学金和工作津贴。那样做，人们会不能理解。由于同样的原因，我们也不能兴建模范城市，或者着手改善环境污染状况。我们甚至不可能在阿富汗修筑水坝，那样一定会引起某些人怀疑我们的动机。”

“我明白问题在哪儿。”埃德尔斯坦承认对方说得有理。

“可是，我们还是想有所作为。所以，我们有时候——特别是现在生意这么兴隆的时候，就在那些潜在的顾客中随便挑选一个，发一笔小小的津贴给他。”

“顾客？难道是我吗？”

“谁也没有说你是有罪的人，”西韦尔说，“我刚才说‘潜在的’，那是指每一个人嘛。”

“哦……什么样的津贴呢？”

“三个愿望，”西韦尔说得很干脆，“这是传统的形式嘛。”①

①在西方的民间故事传说中，魔鬼有时答应满足人的三个愿望，因此这里说这是传统的形式。——译者注

“让我看看我是不是搞清楚了，”埃德尔斯坦说，“我可以实现我提出的任何三个愿望吗？没有任何不良后果，不附加任何秘密的‘如果’、‘但是’等限制条件吗？”

“有一条‘但是’的附加条件。”西韦尔说。

“我早就知道有这一手。”埃德尔斯坦说。

“那简单得很嘛。不管你要什么，你最大的敌人就会得到双份。”

埃德尔斯坦把这一点想了想：“那么说，如果我要 100 万美元呢——”

“你最大的敌人就会得到 200 万美元。”

“如果我要求得肺炎呢？”

“你最大的敌人就会患两次肺炎。”

埃德尔斯坦噘着嘴，摇摇头说：“请注意，我倒不是要跟你说你们该怎么经营你们的企业，但是我希望你认识到你们本来一片好心，那个附加条件却使顾客担风险。”

“是有风险，埃德尔斯坦先生，但是出于两点考虑，那个附加条件是绝对必要的，”西韦尔说，“你知道，那个附加条件是一种心理上的反馈装置，以求保持自动平衡。”

“对不起，我没有听懂。”埃德尔斯坦回答说。“让我这样解释吧：附加条件会减弱那三个愿望的力量，因此可以使事物保持正常合理的状态。你知道，一个愿望就是一种特别强有力的手段啊。”

“这一点我能理解，”埃德尔斯坦说，“还有第二条理由呢。”

“你本来应该已经猜出第二条理由啦，”西韦尔说，露出白得出奇的牙齿，好像是接近于微笑，“那样的附加条件就是我们的商标，你一看就知道那是真正的地狱来的货色。”

“我明白，我明白，”埃德尔斯坦说，“嗯，我还得要点时间好好想想。”

“我们的馈赠 30 天内有效，”西韦尔一边站起来说，“当你想提出一个愿望的时候，只管说出来就行啦——大声地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其余的事由我来办。”

西韦尔向门口走去。埃德尔斯坦说：“我想我还有一个问题要提出来。”

“什么问题？”西韦尔问道。

“嗯，是这样，我没有最大的敌人。事实上，在这个世界里，我一个敌人也没有。”

西韦尔哈哈大笑，然后用一条紫红色手绢揩眼睛。“埃德尔斯坦，”他说，“你真是！你在世界上一个敌人也没有！你的表兄弟西摩怎么样？他要开一家干洗店，找你借 500 块钱，你不肯，他难道突然变成了你的朋友吗？”

“我没有想到西摩。”埃德尔斯坦说。

“阿布拉莫维茨太太又怎样呢？因为你不肯娶她的女儿马乔里，她一提到你的名字就要吐一口痰表示蔑视。还有那个汤姆·卡西迪，他就住在这幢楼房的 1C 号房间里，他有纳粹德国的宣传部长戈培尔演讲录全集，每天夜晚都梦想杀尽全世界的犹太人，首先从你杀起……喂，你怎么啦？”

埃德尔斯坦坐在睡椅上，脸色惨白，双手又紧紧地绞成一团。

“我从来没有认识到。”他说。

“谁也没有认识到，”西韦尔说，“瞧，别紧张，六七个敌人算不了什么，我可以保证你的敌人数目是在平均标准以下。”

“还有哪些敌人呢？”埃德尔斯坦问道，气吁吁的。

“我不打算告诉你，”西韦尔说，“没有必要使你受刺激。”

“可是我必须知道谁是我最大的敌人啊！是卡西迪吗？你看我要不要买一枝枪？”

西韦尔摇摇头说：“卡西迪是个害不了人的智力有缺陷的精神病人，他不会动一根指头来害你的，你相信我的话好了。你最大的敌人是爱德华·萨缪尔·马诺韦兹。”

“你能肯定这一点吗？”埃德尔斯坦怀疑地问。“完全可以肯定。”

“可是马诺韦兹恰巧是我最好的朋友呀！”

“同时也就是你最大的敌人，”西韦尔回答说，“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再见，埃德尔斯坦先生，祝你的三个愿望幸福如意。”

“等一下！”埃德尔斯坦大声叫喊起来。他有千万个问题要问，但是他茫然不知所措，仅仅提了一个问题：“地狱里怎么会弄得这样拥挤不堪呢？”

“因为只有天堂才是辽阔无际的。”西韦尔告诉他。

“天堂的事你也知道吗？”

“当然啰。天堂是地狱的母公司嘛。好啦，我真的非走不可了，我在波基普西①还有个约会呢。祝君好运，埃德尔斯坦先生。”

①波基普西是美国的一个地名。——译者注

西韦尔挥手告别，转过身，穿过那扇上了锁的结实的门，扬长而去。

埃德尔斯坦一动不动地坐了五分钟。他的思想围着马诺韦兹打转。他的最大的敌人啊！真可笑，地狱方面取得这项情报的时候一定是把线路搞混淆了。他认识马诺韦兹已经 20 年了，差不多天天见面，在一起下棋玩牌。他们一块散步，一块看电影，每周至少有一个晚上在一块吃饭。

当然了，马诺韦兹有时候确实把嘴巴张得大大的，越过了高雅大方的界限。

有时候，马诺韦兹可说是彻头彻尾的粗鲁。

完全坦率地说，马诺韦兹曾经不止一次地冒犯过他。

“不过我们是朋友呀，”埃德尔斯坦自言自语，“我们是朋友，难道不是吗？”

他认识到，有一个简单容易的办法来检验这一点。他可以要求得到 100 万美元，那就会使马诺韦兹得到 200 万美元。可是那会怎么样呢？难道他这个百万富翁会计较最好的朋友比自己更有钱吗？

对！他会计较！他非计较不可！那简直会要他的命，倘若马诺韦兹这个聪明的家伙居然靠埃德尔斯坦的愿望发了财。

“天啦！”埃德尔斯坦心想，“一个小时以前，我是一个贫穷的、然而心满意足的人。现在，我却有了三个愿望和一个敌人。”

他发现自己又在把双手绞在一起，摇了摇头。这件事是要好好想一想啊。

下一周，埃德尔斯坦设法请了假不去上班，日日夜夜坐在家里，手中拿着一支钢笔和一本拍纸簿。最初，他想来想去总是在想各色各样的城堡。城堡似乎总是和他的愿望纠缠在一起。可是，再进一步考虑，那却不是一件简单事。就拿一座梦想中的普通城堡来说，有十英尺厚的石墙，还有场地、庭园等等，就得考虑维修保养的问题。保暖的事也得操心，还有雇用几个仆人的费用，因为少了任何一样都会显得可笑。

因此，到头来还是钱的问题。

埃德尔斯坦心想，我每周花 2000 美元可以维持一座相当不错的城堡。他飞快地在拍纸簿上草草记下一些数字。

可是，那就意味着马诺韦兹每周会用 4000 美元维持两座城堡啊！

到第二周，埃德尔斯坦已经摆脱了城堡的念头，狂热地沉溺在旅游的美梦里，思索着各式各样、千变万化的旅游。要周游世界，这要求会不会太过分了呢？可能会，他自己也拿不准是否受得了。

毫无问题，他总可以到欧洲去度过夏季吧？甚至就是在迈阿密海滩的枫丹白露①去休假两周也可以，让神经休息一下嘛。

①此处的枫丹白露不是法国地名，是美国迈阿密海滩上的风景区。——译者注

但是，那样一来，马诺韦兹就会得到两次休假啊！如果埃德尔斯坦待在枫丹白露，马诺韦兹就会在游览胜地的小别墅里占有一套房间。一切都要加一倍嘛。

与其这样，似乎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没有钱，使马诺韦兹捞不到一点好处。

只能说是“似乎”，却不能说是“完全”。

最后一个星期，埃德尔斯坦既生气，又绝望，甚至愤世嫉俗。

他对自己说，我真是个傻瓜，我怎么会知道真有那么一回事呢？西韦尔固然能穿过关着的门，难道这就使他成了无所不能的魔法师吗？我很可能是庸人自扰。

他自己也感到吃惊，就那样突然站起来，响亮而又坚定地说：“我要两万美元，而且马上就要。”

他感到右边屁股上轻轻扯动了一下。他掏出钱包，发现里面有一张开给他的两万美元的担保支票。

他走进银行，要把支票兑成现金，哆嗦着，满以为警察就会来抓他。银行经理看看支票，签了名，出纳问他这笔钱要换成哪些面额的钞票，他要出纳把这笔钱转入他的存款账户上。

正当他离开银行的时候，马诺韦兹冲进银行来了，脸上的表情又害怕又高兴，还有点疑惑不解。

马诺韦兹还没有来得及跟埃德尔斯坦说话，埃德尔斯坦就急急忙忙回家去了。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他的胃一直痛。

傻瓜！他仅仅要了微不足道的两万美元，可是马诺韦兹却到手四万美元！

简直要把人气死！

埃德尔斯坦就这样消磨自己的日子，时而麻木冷淡，时而怒火中烧。胃痛又发作了，那意味着他可能得了癌症呢。

这一切真他妈的太不公平了！为了马诺韦兹伤透了脑筋，难道他因此就不得不使自己早早进入坟墓吗？

是呀！

只是到了现在，他才认识到马诺韦兹确实是他的敌人。一想到自己使敌人发财致富，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他想了又想，然后对自己说：埃德尔斯坦呵，听着，你不能老是这样下去，你总得使自己开开心！

可是怎样才能使自己痛快一下呢？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胃痛的地方肯定是癌，难道还能是别的什么吗？

于是，他突然想出一个主意。埃德尔斯坦停住脚，眼睛鼓得溜圆，把纸笔一下子抓过来，像闪电一样快地计算着。算完了以后，他脸上发红，心情激动——自从西韦尔来访后第一次感到快乐高兴。

他站起来，高声叫喊着：“我要 600 磅碎鸡肝，马上就要！”

供应酒菜的人五分钟之内就源源来到了。

埃德尔斯坦吃了好几份碎鸡肝，把两磅碎鸡肝放进自己的冰箱里，剩下来的大部分都按半价卖给一个供应酒菜的人，在这笔交易中捞进 700 多美元。看门的人还不得不拿走没有卖掉的 15 磅碎鸡肝。埃德尔斯坦一想到马诺韦兹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碎鸡肝埋住了他的身子，堆得齐他的颈子高，就乐得开怀大笑。

他的快乐只是昙花一现。他听说马诺韦兹给自己留下了十磅碎鸡肝（那家伙的胃口总是好得很），送了五磅给一个烂污货小寡妇，他正在极力讨好那骚婊子。剩下的碎鸡肝，他只削价三分之一，全部卖给供应酒菜的人，赚进 2000 多美元。

我真是全世界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啊，埃德尔斯坦心想。为了一分钟的愚蠢的开心，我牺牲了至少价值 100 万美元的一个愿望。

我从这个愿望里得到了什么呢？两磅碎鸡肝，几百块钱以及我那个看门人的终身友谊！

他知道他的那种完全丧失理性的愤怒会送掉自己的命。

他现在只能提出一个愿望了。

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最后的这个愿望必须提得聪明巧妙。

他必须要求得到一样东西——这东西是他非要不可，迫切地希望得到的，同时却又是马诺韦兹根本不喜欢的。

四个星期过去了。一天，埃德尔斯坦闷闷不乐地意识到，约定的 30 天快完了。他绞尽脑汁，想来想去只不过证实了他最糟糕的怀疑：凡是他喜欢的东西，马诺韦兹都喜欢。马诺韦兹喜欢城堡、女人、财富、小汽车、休假、美酒、音乐、佳肴。不管你要哪一样，马诺韦兹这个盲目模仿你的人统统喜爱。

这时，他记起来了：马诺韦兹，由于口味上的怪癖，受不了薰鲑鱼的味道。

可是埃德尔斯坦自己也不喜欢吃薰鲑鱼，哪怕是加拿大诺瓦斯科夏出产的有名的薰鲑鱼。

埃德尔斯坦向上帝祈祷：亲爱的上帝啊，您管辖地狱和天堂，我本来可以满足三个愿望，却不幸糟蹋了两个。请听啊，上帝，我并不是不知好歹，可是我要问您，如果一个人碰巧被允许可以满足三个愿望，他为了自己的利益难道就不能比我做得好些吗？难道他就不能自己独得好处，不必塞满他最大的敌人马诺韦兹的腰包吗？

那个马诺韦兹什么事也不干，不费一点力气，没有尝一点苦头，却偏偏得了双倍的好处啊！

最后的一小时来到了。埃德尔斯坦变得冷静起来，他的态度就像一个已经接受自己的命运的人。他认识到：他对马诺韦兹的恨是徒劳无益的，不值得。怀着一种新的愉快的平静安详的心情，他对自己说：我现在打算要求我本人——埃德尔斯坦个人需要的东西。

如果马诺韦兹硬要陪我一起要，那也没有什么办法。

埃德尔斯坦笔直地站起来，他说：“这是我最后的一个愿望。

我做单身汉做得太久啦，我需要一个我可以跟她结婚的女人。她应当要有五英尺四英寸左右高，115 磅左右重，体态当然要苗条窈窕，还要有天生的金色头发。她应当聪明伶俐，讲求实际，对我一片痴情，当然是犹太人，但要富于性感，喜爱娱乐——”

这时，埃德尔斯坦的情绪突然昂扬高涨！

“特别是，”他补充说，“她应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她应当是最……最大限度，也就是说，纯粹从性生活的角度来看，她应当恰巧是我所需要、我也能对付得了的最大极限。西韦尔，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不能把这一点说得更明确，更具体，那是高雅的风尚所不允许的。不过，如果硬要把事情向您解释清楚的话……”

门上传来了轻轻的，不知为什么还带有性感的敲门声。埃德尔斯坦应声前去开门，一边暗暗地抿着嘴笑。两万多元美金，两磅碎鸡肝，现在又来了这！他想：马诺韦兹呀，我现在可把你难住了。

一个人所需要的最大极限，再加一倍，哪怕是我最大的敌人，我也不情愿他遇到这种事呀，可是我偏偏要他尝尝这滋味！

（杨江柱 译）

【原载于《神秘失踪六小时——外国科学幻想小说选》长江文艺出版社1982.8，名为《如君所欲，加倍给他》】

【另原载于《地狱推销员》（X帆世界科幻小说精选） 中国工人出版社 2002.1】

【Ken777 OCR、校对】

一心向往的世界

韦恩先生走过一长列堆得齐肩膀高的灰色碎砖破瓦，来到了“世界商店”。正像他的朋友们跟他说的那样，这家商店只是一个小棚子，由一些七零八碎的木材、卡车上拆下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块白铁皮和几排碎砖拼凑而成，全部涂了一层天蓝色油漆。

他回头望一望刚才走过的碎砖破瓦中长长的巷道，弄清楚后面确实没有人跟踪。他把带来的包包紧紧夹在手膀下，由于自己鲁莽大胆而激动得有点发抖，打开商店的门，偷偷溜了进去。

“早上好。”商店老板说。

商店老板也正像朋友们跟他说过的那样，是一个看上去精明狡猾的老家伙，个子高高的，眼睛狭长，嘴角下垂，名字叫汤普金斯。

他坐在一把旧摇椅上，椅背上栖息着一只翠绿色的鹦鹉。店子里还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生了锈的皮下注射器。

“我从朋友们那儿听说你的商店。”韦恩先生说。

“那么，你知道我要的价钱啦，”汤普金斯说：“你带来了吗？”

“带来啦，”韦恩先生说，举起自己的包包：“我的全部财产都在这里，不过我先得问问——”

“这些人总是要问一问，”汤普金斯对那只鹦鹉说，鹦鹉眨着眼睛。“要问就问吧，问吧。”

“我想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汤普金斯叹了一口气说：“是这样：我给你注射一针，使你失去知觉。然后，依靠我收藏在店子里的某些新发明的装置的帮助，我使你的心灵得到解放。”

汤普金斯一边说，一边微笑，他那只沉默的鹦鹉好象也在微笑。

“接着又会发生什么事呢？”韦恩先生问道。“你的心灵从肉体中解放出来后，就可以在数不清的形形色色的世界里进行选择，那些世界都是地球诞生以来不停地向宇宙空间抛出去的。”

汤普金斯咧开嘴嘻嘻笑着，在摇椅上挺直腰坐起来，开始流露出热情。

“是的，我的朋友，尽管你可能从来没有料想到这一点，但是我们这个古老的地球从它在太阳火热的子宫里诞生的那一瞬间起，就向外抛出各色各样的世界。世界无穷无尽，从大大小小的事件中迸射出来。每一个人，每一条阿米巴变形虫都在创造世界，就像你把石头扔到水塘里，不管石头大小如何，波纹都会向四面扩散。任何物体不是都有投影吗？是啊，我的朋友，地球本身是四度空间，因此只要地球存在，时时刻刻都会向三个方向投影，反映出它本身的形象。千万个、亿万个地球啊！无限多的地球啊！你的心灵由我解放后，就能在这些多得不计其数的世界里选择任何一个，在你挑选的那个世界里生活一段时间。”

韦恩先生不乐意地感到：汤普金斯的这一席话就像马戏团兜揽顾客的人在大吹法螺，吹嘘那种根本不存在的奇迹。但是，韦恩先生又提醒自己：在他自己的一生中，有一些他原来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居然发生了。真想不到啊！因此，汤普金斯说的那些奇迹也许可能发生。

韦恩先生说：“我的朋友们还告诉我——”

“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是吗？”汤普金斯问道。

“有的朋友隐隐约约地暗示过，”韦恩先生小心地说：“不过我尽量不抱成见。他们还说——”

“我知道你那些黑心的朋友会说什么。他们会跟你谈满足自己

的渴望的情况，你是想听这个吗？”

“对，”韦恩先生说：“他们告诉我，不管我渴望什么，不管我想要什么——”

“一点不错，”汤普金斯说：“不可能发生别的情况。有无穷多的各色各样的世界供你选择。你的心灵进行选择，指导心灵进行选择的唯一力量就是你的愿望，潜藏在你内心深处的愿望是唯一起作用的东西。如果你一直暗中梦想杀人——”

“哦，不会，不会！”韦恩先生叫喊起来。

“——那么，你就会进入一个你可以杀人的世界。在那儿，你可以在血泊中打滚，可以赛过杀人魔王德·萨德，赛过罗马暴君尼禄，赛过你心目中任何杀人不眨眼的偶像。你渴望得到权力吗？那么，你可以选择一个世界，你在那儿是名副其实的神，可能是嗜血成性的印度教主神毗瑟拿，也可能是慈悲智慧的佛菩萨。”

“我非常怀疑，如果我——”

“也还有别的各种各样的欲望，”汤普金斯说：“一切天堂和地狱的门都将向你敞开。放纵无度的性生活，饱餐世界上的佳肴美味，狂饮醉人的美酒，爱情，荣誉——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真惊人啊！”韦恩先生说。

“对，”汤普金斯表示同意：“当然呐，我列举的这几个有限的项目远远没有穷尽一切可能实现的欲望，没有包括欲望的一切排列组合。就我所知道的来说，你也许想到南海的一个小岛上去，在非常符合理想的土人中过一种简朴平静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

“这倒更合我的胃口。”韦恩先生腼腆羞怯地笑着说。

“可是谁知道呢？”汤普金斯问道：“哪怕是你自己也可能不知道你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也许是唯愿自己死掉。”

“那种情况常常发生吗？”韦恩先生担心地问。

“偶尔发生。”

“我可不愿意死。”韦恩先生说。

“那种事很少发生。”汤普金斯说，眼睛盯着韦恩先生手里的包包。

“如果你这样说……不过我怎么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呢？

你收费太高啦，简直要花掉我的全部财产。就我所知道的来说，你给我注射一针药物，我不过做一场梦而已！拿出我的全部财产，不过是换取一针海洛因和一套说得天花乱坠的奇谈怪论！”

汤普金斯微笑着，让对方放心：“保险不是什么注射药物，也丝毫不会有做梦的感觉。”

“如果那是真的，”韦恩先生稍微有点生气地说：“那么，为什么我就不能永远留在我一心向往的那个世界里呢？”

“我正在设法做到这一点，”汤普金斯说：“因此我才要这么高的价钱——要去搞材料，要做实验。我正在努力设法，力求能够永远转移到另一个世界去。到目前为止，我还不能解开把人束缚在地球上的那根纽带，那条绳索总是把人拖回地球。即使是伟大的具有神秘力量的人也不能割断这根绳索，只有死亡才能做到这一点。不过，我仍然抱着希望。”

“如果你成功了，那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呀。”韦恩先生客气地说。

“是的，是这样！”汤普金斯突然感情奔放地叫喊着说：“到了那时候，我可以把这个倒霉的店子变成救急的出口！到了那时候，我就不收费，对任何人都不取分文！每个人都可以到他一心向往的世界去，在那个世界里如鱼得水。至于这个该死的地方，就留给老鼠和虫子吧——”

汤普金斯突然停下来，沸腾的激情一下子变得冷冰冰的：“我担心自己的偏见流露出来啦。我现在还不能使人们永远逃脱这个世界，还不能在死亡之外找到这样的途径，也许我永远找不到。目前，

我能提供给你的不过是一次休假，换换环境，尝试和品味另外一个世界，看看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你知道我索取的报酬，我可以包退，如果你尝试以后感到不满意的话。”

“多谢好意，”韦恩先生非常诚恳地说：“不过，我的朋友们还跟我谈到了另外一件事，听说我的寿命要缩短十年呀。”

“那没有办法，”汤普金斯说：“而且无法退还给你。我的这一套程序使神经系统高度紧张，寿命因此要缩短。我们的所谓政府宣布我的程序不合法，原因之一就是这一点。”

“但是他们为什么不坚决禁止你搞这一套呢？”韦恩先生说。

“不会的。从公事公办的角度来说，我这一套程序是作为有害的欺骗行为而被禁止的。但是，官员们也是人嘛。他们跟别人一样，也想离开这个地球啊。”

“这笔费用，”韦恩先生沉思着，紧紧抓住自己的包包：“再加上缩短十年寿命！为了实现我的秘密愿望……真的，我得考虑考虑。”

“考虑吧。”汤普金斯满不在乎地说。

在回家的路上，韦恩先生一直在想这件事。他乘坐的火车到达长岛的华盛顿港时，他还在沉思。他从车站驾驶小汽车回家，一路上，汤普金斯精明狡猾、久经风霜的脸庞，汤普金斯说的那些可能存在的世界以及实现自己的欲望等等，一直在他的思想中萦回盘绕。

可是，一当他走进家里，那些想法都得抛开。他的妻子珍妮特要他跟一直在喝酒的女仆严肃地谈谈。他的儿子托米要他帮忙收拾单桅小帆船，那条船明天要下水。他的宝贝小女儿又缠着要跟他讲幼儿园里的事。

韦恩先生和颜悦色但又干脆利落地跟女仆谈了话。他帮助儿子托米给帆船船底上了最后一道黄铜色油漆，又耐心地听小女儿佩吉在游戏场里的冒险经历。

后来，孩子们都上床睡了，他和珍妮特单独坐在休息室里，珍妮特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出了岔子？”

“你好象有心事，”珍妮特说：“是不是今天在办公室里过得不痛快呢？”

“哦，就跟平常一样……”

他当然不打算告诉珍妮特，也不准备告诉任何人，不会说他请假去看了汤普金斯，到汤普金斯那个想入非非的陈旧的“世界商店”去过。他也不打算谈每个人都应当有的那种权利——一生中有一次可以实现自己最秘密的欲望。珍妮特心地单纯，决不会理解这些的。

第二天，办公室里闹哄哄的。由于中东和亚洲的事件，整个华尔街都稍微有点惊慌不安，股票市场也相应地发生波动。韦恩先生埋头工作。他极力不去想实现自己的秘密欲望，那要以他的全部财产为代价，还要赔上十年寿命。那是发了疯！老汤普金斯一定有神经病！

每逢周末，他和托米出去泛舟。那条旧单桅帆船在水上走得妙极了，船底的缝隙一点也不漏水。托米想要一套新的竞赛船帆，但韦恩先生一口就回绝了托米的要求。明年看情况再买，如果市场有起色的话。现在嘛，旧船帆还得对付下去。

有时，在夜晚，孩子们都睡熟了，他和珍妮特出去泛舟。那时，长岛海湾风平浪静，凉爽宜人。他们的小船滑过闪烁的浮标灯，驶向黄黄的大大的月亮。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珍妮特说。

“亲爱的，说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没有嘛！”

“真的吗？真是这样吗？”

“真是这样。”

“那么，抱着我吧，好啦……”

于是，小帆船自己在水上随意飘荡了一会儿。

愿望，实现自己的愿望……可是秋天转眼来到，帆船要拖上岸来。股票市场重新获得某种程度的稳定，小女儿佩吉却出麻疹。托米要知道普通炸弹、原子弹、氢弹、钴弹和新闻消息中提到的各色各样其他炸弹之间的区别，韦恩尽自己所知道的给他解释。女仆却出人意料地走了。

那些秘密的愿望都非常好。也许他确实想杀死谁，也许他确实想住在南海的一个小岛上，可是有这些责任和义务要考虑啊。他有两个正在成长中的孩子，还有最理想的妻子啊。

也许到圣诞节左右再说……

但是，仲冬季节，由于电线线路有毛病，没住人的客房失了火。

消防人员扑灭了火焰，没有造成多大损失，也没有人受伤。可是，这却使他有一段时间根本没有想到汤普金斯。首先，卧室非修理不可，因为韦恩先生对自己优雅的旧房子是感到非常自豪的。

由于国际局势，生意仍然波动得非常厉害，很不稳定。那些俄国佬啦，阿拉伯人啦，希腊人啦，中国人啦，洲际导弹啦，原子弹啦，苏联人造卫星啦……韦恩先生在办公室里度过漫长的白天，有时夜晚也加班。托米得了腮腺炎。一部分屋顶必须重新盖瓦。接着，又到了要考虑帆船在春季下水的时候了。

已经过去了一年，他却几乎没有时间去想秘密的愿望。那么也许到明年再说吧。同时——

“唔？”汤普金斯说：“好吗？”

“哦，很好，”韦恩先生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擦着自己的前额。

“要不要我退款呢？”汤普金斯问道。

“不。刚才的经历使我非常满意。”

“他们这些人总是感到满意，”汤普金斯说，流里流气地对鹦鹉眨着眼睛：“好吧，你刚才的经历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久前的一个世界。”韦恩先生说。

“很多人都是这样。那么，你发现自己最隐秘的欲望了吗？是想杀人，还是想住在南海的小岛上呢？”

“我不愿意谈这件事，”韦恩先生愉快而又坚定地说。

“很多人都不肯跟我谈这一点，”汤普金斯绷着脸说：“鬼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嗯，我想一个人深藏在秘密愿望里的世界看来是神圣的，不管怎么说。别生气……你看你能不能使它永久存在下去呢？我说的是一个人选择的世界，懂吗？”

那老头儿耸耸肩膀：“我在尝试，如果成功，你会听到消息的，人人都会听到的。”

“是呀，我想是这样。”韦恩先生解开他的包包，把包包里面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一双军用靴，一把小刀，两卷铜丝，三个腌牛肉小罐头。

汤普金斯的一双眼睛好一会都乐得放光。“非常满意，”他说：“谢谢你。”

“再见，”韦恩先生说：“谢谢你。”

韦恩先生离开商店，匆匆走到碎砖破瓦堆成的巷道尽头。再望过去，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延伸着一大片平坦的遍布碎砖破瓦的

田野，褐色的，灰色的，黑色的。这些田野向四面八方延展，全部是建筑物扭曲变形的残骸、树木的余烬以及人的骨肉化成的白灰。

“唔，”韦恩先生自言自语地说：“不管怎样，我们得到的和我们付出的正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他过去的岁月使他付出了全部财产的代价，还使他缩短十年寿命。那是一场梦吗？就是梦也值得啊！不过，现在必须完全不去想珍妮特和孩子们。那已经完啦，除非汤普金斯把他那一套程序搞得尽善尽美。现在，他得考虑他自己的生存问题。

他在瓦砾堆中小心翼翼地择路而行，决心要在天黑以前赶回庇护所，要在鼠群出来之前赶到。如果他不赶快些，他会领不到晚上配给的那一份土豆哩。

（杨江柱 译）

【原载于《神秘失踪六小时——外国科学幻想小说选》 长江文艺出版社 1982.8】

【Ken777 OCR、校对】

复制品

一位身材修长、面色灰黄、愤世嫉俗的科学家埃德蒙·德里彻受到法庭审讯，因为通用产品公司控告他消极悲观，对团体不忠实，怀疑一切。这都是严重的罪名，而且已经由德里彻的同事们一一证实。法官只好做出判决，让德里彻不光彩地被解雇。考虑到他在通用产品公司工作十九年的卓越成绩，对他免予刑事处分，但任何其他公司今后都不得再雇用他。

德里彻的脸色比以前更灰暗了，也更加愤世嫉俗了。他愤然离开通用产品公司，不再理会公司出产的像流水一样无穷无尽的汽车、电冰箱、电视机、烤面包的电炉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他退休回乡，回到自己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农场，在自己的地下实验室里做实验。

他对通用产品公司和这家公司所代表的一切都感到厌恶，这实际上就等于是厌恶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他想建立一个殖民地，其中所有的人都像他一样思考，像他一样感觉，相貌也跟他一模一样。

他的殖民地要成为一个理想国，让别人那个愉快的、充满阴谋诡计的世界见鬼去吧。

要实现这个理想，只有一个办法。德里彻和他的妻子安娜日夜辛勤劳动，朝着这伟大的目标前进。

最后，他得到了成功。他调整好自己建造的那一套很难操纵的装置，把开关打开。

从那套装置里走出一个按照德里彻自己的样子复制出来的机器人，神态毕肖，分毫不差。

德里彻发明了世界上第一部按活人原型复制机器人的复制机。

他制造了 500 个德里彻，然后举行政策方针会议。那 500 个德里彻一致指出：为了建立一个成功的殖民地，他们需要妻子。

德里彻 1 号认为自己的安娜是理想的伴侣。那 500 个德里彻当然都同意他的看法。因此，德里彻制造了 500 个安娜的复制机器人，给 500 个复制的德里彻做妻子。于是，殖民地建立起来了。

和公众的预料相反，德里彻的殖民地开头很顺利。所有的德里彻相处得非常好，从不吵嘴，也不希望有客人去拜访他们。他们组成了一个自得其乐的小世界。印度派遣了一个代表团去研究他们的办法，丹麦制订了保障复制机器人权利的法律。

但是，正像所有其他的理想国试验一样，灾难的种子原来就潜伏在人类简单的弱点之中。

最初，德里彻 49 号和德里彻 5 号的太太在一种不体面的情况下被当场抓住。接着，德里彻 37 号突然如醉如痴地爱上了安娜 142号。这件事又使得德里彻 10 号为安娜 498 号建造的幽会场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的这种做法却得到了安娜 3 号的默许和纵容。

德里彻 1 号徒劳无益地指出所有的德里彻和安娜其实都一模一样，毫无区别。那一双双犯错误的复制机器人却跟他说，他一点也不懂爱情，都拒绝放弃他们主动做出的新安排。

这个殖民地本来还可以维持下去。可是，又发现了德里彻 77号一直把八个德里彻女人作为自己的妻妾——安娜 12 号，13 号，77 号，187 号，303 号，498 号和 500 号。这些女人个个赞美他举世无双，都不肯离开他。

结局已经是看得很清楚了。这时，德里彻 1 号的妻子又跟一位记者逃跑，更加速了结局的到来。

殖民地解散了。德里彻 1 号，19 号，32 号和 433 号死于心脏破裂。

这样也许还好一些。原来的那位德里彻肯定受不了那种使他吃惊的景象——亲眼看到他的理想国中的复制机器人居然在生产通用产品公司的汽车，电冰箱、烤面包的电炉和诸如此类的东西。

（杨江柱 译）

【原载于《神秘失踪六小时——外国科学幻想小说选》长江文艺出版社1982.8】

【Ken777 OCR、校对】

加润滑油

著名的哲学家博尔顿教授离开地球到火星大学去作一系列学术报告。他带了换洗的内衣裤、八镑钞票和一个信得过的仆役机器人阿卡。除了飞船上的全体乘务员以外，教授是飞船上唯一的人类乘客。

飞船飞到了航线临界点附近的某个地方①，忽然发出一封紧急电报——“右舷喷气，飞船失去控制。”

①长途航行时，因为所带的燃料不够再飞回原地而必须继续前进的地点称为“航线临界点”。——译者注

地球和火星上的公民们焦急地等待着。又来了一封电报：“在小行星地带，飞船火舌回闪，内部炸裂，全体乘务人员死亡。请援救，请援救，博尔顿。”

很多艘抢救飞船火速飞向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广阔空间，小行星就分布在那一带。从博尔顿拍来的第二封电报里，他们隐约知道了失事飞船的位置定向。但是，要搜索的空间如此广阔，进行抢救的机会是十分微小的。

三天后，收到了第三封电报——“不能再活多久。满怀安详的尊严感，我在小行星上面对死亡。”

报纸上谈到了这位博士不屈不挠的精神，简直是现代的鲁滨逊，在一个没有空气、没有食物、没有水的世界里为生存而斗争。

他的物质储备起来越少，他却怀着安详宁静的尊严感来迎接死亡，正像他自己的著作和学术讲演中所教导的那样。

搜索工作加紧进行。

最后的一封电报是这样的：“全部物资已经耗尽，微笑的死亡在等待我，博尔顿。”

根据最后一封电报的信号来搜索目标，一艘巡逻飞艇找到了那颗小行星，在内部已炸毁的遇难飞船旁着陆。他们发现了遇难的乘务员烧焦的遗体。他们还发现了食物、饮水和氧气的丰富储备。然而，奇怪的是，却找不到哲学家博尔顿的一点痕迹。

在遇难飞船的最后一截里，找到了博尔顿的机器人。

“教授死啦，”机器人通过已经生锈的上下颚发出声音说：“我用他的名义发出了最后的那封电报，因为我知道，如果只是为了营救我，你们不会到这儿来。”

“可是教授是怎样死的呢？”

“非常遗憾，是我杀死他的。”机器人狞笑着说，“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他死得一点也不痛苦。”

“可是你为什么要杀死他呢？他的尸体在哪儿呢？”

机器人打算开口说话，但是他的上下额已经生锈，不听使唤，毫不动弹。给他加了润滑油，才又活动起来。

“要加润滑油，”阿卡说：“这是机器人最大的问题。没有适当的设备，却要把一个真正的活人还原成为油脂，先生们，你们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营救失事飞船的人越想越觉得恐怖。这个故事被隐瞒起来，防

止扩散，但是却被巡逻飞艇上的机器人听到了。这个机器人把这件事思考了一番，告诉了另一个机器人，另一个又告诉了另一个……

只有到了现在，机器人斗争已经取得了胜利，机器人阿卡在宇宙空间进行战斗的鼓舞人心的英雄传奇故事才能公开说出来。万岁，阿卡，我们的大救星！

（杨江柱 译）

【原载于《神秘失踪六小时——外国科学幻想小说选》长江文艺出版社1982.8】

【Ken777 OCR、校对】

万能制造机

格里高尔坐在桌后。“AAA行星消毒公司”办公室内尘埃满布，这是一家专为新行星改善自然环境的公司。格里高尔一眨不眨地凝视手中那张包含2305种不同物品的清单，试图查出还有什么被遗漏了。

防辐射油膏？宇宙中使用的照明弹？水的净化设备？不，这一切都写在清单上了。他打个呵欠，望望手表，合伙人阿诺尔德理应回来了。他一大清早就去采购全部物品并运去飞船，几小时后他们即将起飞去狄梅吉Ⅱ星执行任务。

但是万事俱备了吗？宇宙飞船可是一座需要自力更生的孤岛。

如果在那里把豆子吃光了，那你是无法上小店购买的。万一飞船的防护外壳坏了，你就该有备用的壳板、更换的工具和如何更换的指导书。宇宙实在太大，别指望有人能援救你。

清单里还有制氧设备、香烟……这简直就是家超级市场而不是宇宙飞船了。

格里高尔扔下清单，无聊地拿起扑克在桌上玩起他本人发明的牌阵游戏。

几分钟后阿诺尔德大大咧咧地进了办公室。

格里高尔不解地望着他的伙伴：通常只要这小个子化学家喜笑颜开，欢欣鼓舞，往往就意味着公司将面临一场巨大的厄运。

“你全办妥了？”格里高尔既胆怯又情不自禁地发问。

“万事大吉！”阿诺尔德傲然声称。

“可我们马上就要起飞……”

“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一切都没问题！”他一屁股坐上桌沿，“我给公司省下了一大笔钱。”

“得了吧，”格里高尔叹气说，“你又干下了什么蠢事？”

“不！”阿诺尔德郑重其事地说，“你只消想想那白白浪费在装备上的钱，我们得带齐2305种物品，而大多只是以防万一。实际上我们也许只用到其中的一种或两种，结果却弄得飞船拥挤不堪，塞满了根本用不着的装备！”

“但往往恰好是这一种或两种物品挽救了我们的生命！”

“我当然考虑过啦，幸好我找到了远征所需要的最必需的装备！”格里高尔站起身，他极力控制自己说：“阿诺尔德，我不知道你找到了什么，但我希望你还是尽快把2305种物品装上飞船为好。”

“可惜不行了，”阿诺尔德神经质地笑笑，“钱不够啦，就为了买下这件最需要的装备。”

“它是什么玩艺？”

“绝对独一无二货真价实的必需物品！去飞船看看，我让你开开眼界。”

在去宇航港途中，阿诺尔德一直神秘莫测地暗自发笑。飞船已矗立在发射场上准备起飞。

阿诺尔德郑重地打开舱门。

“就是它！”他嚷道，“瞧！这是台能应付任何灾难的‘万应灵丹’！”

格里高尔进入舱内，他看到一台奇特的大机器，机身上杂乱地安装着刻度盘、小灯和各种指示表。

“这算什么？”

“它难道不挺美的？”阿诺尔德温柔地拍拍这台机器，“我从星际旧货商乔那儿以非常合算的价格买到手的。”

格里高尔立刻明白了一切。他本人有时也和乔打交道，但每次都非常不妙。乔卖出的那些不可思议的机器的确能工作，不过后果如何就是另一码事了。

“我绝不和乔的任何一台机器飞入太空。”格里高尔斩钉截铁地声明，“我宁愿把它当作废铜烂铁处理掉！”他急急忙忙地到处寻找大铁锤。

“等等，”阿诺尔德央求道，“先让我把它演示一下好吗？你想过没有，如果在宇宙中发动机出了故障：第三个齿轮松动了，螺帽遍寻无着，这时你该怎么办？”

“我可以从2305种物品中找出一个新螺帽，专为应付这类特殊事件。”格里高尔说。

“果真如此？你得明白清单上并没有列入4英寸的硬铝螺帽！”阿诺尔德胜利地叫道，“我检查过的，你说你该怎么办？”

“这我就没戏了，你有何高招？”

于是阿诺尔德傲然走向这台机器，按下按钮，对它响亮而清楚地说：“我要硬铝螺帽，直径为4英寸。”

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灯光闪烁，闸板缓缓打开，他们眼前赫然出现了一颗闪光发亮，已经制好的螺帽。

“怎么样？”阿诺尔德大喊大叫。

“哼，”格里高尔不太热情地说，“不过就是做了个螺帽而已，它还能干什么？”

阿诺尔德重新按下按钮：

“给我们来一磅新鲜大虾。”

闸板打开——里面真是活蹦乱跳的大虾！

“我真糊涂，应当要洗干净并加工好的大虾才对。”阿诺尔德遗憾地说。

“它还能做什么？”格里高尔问。

“你想要什么？要幼虎吗？还是要25W的灯泡或口香糖？”

“你是说任凭什么它都能制造？”

“对，一切的一切，只要你要就有！这是万能制造机，自己试试吧！”

格里高尔试了试，很快就连续得到矿泉水、手表和一罐沙拉酱。

“这还不错，”他说，“但是……”

“还有什么但是？”

格里高尔摇摇头，事实上连他也说不清。不过根据亲身体会他知道这种新玩艺总不太可靠，绝对不会像第一眼所见到的那样。

在饱餐美味的沙拉拌大虾以后，他们很快得到准许起飞的通知。一小时后他们的飞船已进入太空。

他们飞往狄梅吉Ⅱ星，这是颗中等大小的行星。气候炎热而潮湿，非常适合植物生长，唯一的缺点是雨量过多，几乎所有时间都在下雨，即使不下也总是乌云低垂。他们的任务就是设法控制雨量，这倒不困难，只要掌握调节天气的原理，化几个昼夜就能让一切正常了。

一路上没出任何事故，前方的目的地在望。阿诺尔德关掉自动驾驶仪，驾驭飞船穿过厚厚云雾，千米厚的暗白雾层中很快露出山峰，几分钟后飞船盘旋在索然无味的灰色平原上。

“这里的景观相当奇怪。”格里高尔评论说。

阿诺尔德点点头。他习惯性地使飞船作螺旋飞行，先拉平，接着保持平衡，关上发动机开始着陆。

“真不明白这里为何不生长植物。”格里高尔自言自语说。

过一会儿他就明白了：飞船在刹那间消失在空无一物的虚假平原内，滑过几十米后，才轰隆一声跌落在陆地上。

他们以为是灰色的“平原”原来却是一层特殊密度的雾，除了狄梅吉Ⅱ星以外在任何地方都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俩解开皮带，确信自己没有受伤，就着手检查飞船。

这种意外降落的后果可想而知：无线电和自动驾驶仪已无法工作，飞船的外壳有十块防护板发生翘曲并脱落，更糟糕的是连操纵系统也有零件损坏了。

“我们还算走运。”阿诺尔德下结论说。

“不错，”格里高尔望望大雾说，“但是下次你最好还是使用仪器着陆为妥。”

“现在你可以看到万能制造机是多么不可缺少的了，我们开始修复如何？”

他们拟出了所有损坏部件的清单。

阿诺尔德走向万能制造机并按动按钮：“飞船的防护板，5英寸见方，厚度为半英寸，用第342号合金制造。”

万能制造机很快送出了他要的防护板。

“我们要的可是十块。”格里高尔说。

“这我明白，”阿诺尔德重新按下按钮，“再来一次。”

机器没有运作。

“大概我得下达完整的指令。”阿诺尔德肯定地说。

他用拳捶了一下按钮又给了命令：“飞船的防护板，5英寸见方，厚度为半英寸，用第342号合金制造。”

但是万能制造机仍然一动不动。

“有点奇怪。”阿诺尔德说。

“怎么啦？”格里高尔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阿诺尔德又试了一次，还是毫无结果。他沉思片刻，再次捶打按钮说：“来只塑料碗。”机器生产出明晃晃的天蓝色塑料碗。

“再来一个。”阿诺尔德说。

万能制造机却置之不理。阿诺尔德转而要支蜡烛，机器迅速给了他。

“我还要一支蜡烛。”阿诺尔德命令说。

机器又毫不作反应。

“真有趣，”阿诺尔德说，“我早就该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了。”

“你什么意思？”

“很显然，万能制造机的确能生产出任何东西，但却只生产一次。”

阿诺尔德又作了试验：他让机器生产铅笔。它也这样做了，但只给一支。

“糟糕，”格里高尔说，“我们还需要九块防护板，操纵系统也需要三个绝对相同的零件，这该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阿诺尔德依然无忧无虑。

飞船外开始下起小雨。

“我对机器的行为只有一种解释，”阿诺尔德在几小时后说，“那就是它喜新厌旧。”

“什么？”格里高尔精神陡然一振，刚才他被簌簌细雨催得昏昏欲睡。

“这是台智能机器，”阿诺尔德继续说，“在得到命令后，它译成执行语言并进行生产。但是为什么只生产一次呢？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我想唯一的解释是：机器和人类非常相似，只在生产新产品时才获得一定的快感。而一旦制成后就产生厌烦，于是它只生产新产品，不喜欢重复。”

“我这辈子没听到比这更混蛋的分析了！”格里高尔吼道，“但不妨假定你是正确的，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就连我也不知道。”阿诺尔德说。

“我猜也是如此。”

这天晚上万能制造机给他们的晚餐相当不错，有煎牛里脊肉，有苹果馅饼。美食明显提高了他们的精神状态。

“不妨索取代用品……”格里高尔深思道，他吸上一大口“万能”牌香烟，“第342号合金并非是用来制造防护板的唯一材料，应该还有别的合金也能让我们飞回地球。”

但万能机不肯生产任何铁合金制成的防护板，他们便要了青铜板，获得成功，可在这以后机器又再拒绝生产黄铜板或锡板。

对于铝板万能制造机倒很爽快，而且还生产出镉板、铂板、金板和银板，连钨板这种独特产品也给了，真不知它是怎么铸成的。

阿诺尔德又要了超强度的陶瓷板，最后的一块板则是用纯锌制造的。

当然某些金属板可能熔点不高，但只要冷却系统不出毛病，它们将能一直维持到地球。

这一夜他们工作得不坏，早上喝了万能牌的葡萄酒作为庆功。

第二天他们着手安装防护板，船尾搞得五花八门，活像一块块拼接的零头布料。

但是要修复操纵系统的问题就大了：需要三个完全一样的零件，全部由极为精细的玻璃和导线制成，不可能有代用品。

万能机毫不迟疑供应了第一个零件，只是一切就此结束，直到中午他们也束手无策。他们想吃龙虾，机器响上一阵后又是落空。

因为他们要过了大虾，而龙虾和大虾都属于甲壳动物，看来万能机是把物品按类分列的。

“我们大概只能吃罐头了。”格里高尔叹气说。

阿诺尔德委靡不振地一笑：

“可是当我买下这台机器时，我还以为再也不用为吃喝操心了，所以……”

“你是说连罐头食品也没准备吗？”

“正是。”

他们向机器索要鲑鱼或淡水鱼，同样一无所获；想吃羊腿或香肠时又碰上一鼻子灰。

“我们吃过了牛里脊肉，这就为所有哺乳动物的肉类打上了句号。”阿诺尔德说，“这倒不难获得完整的生物分类理论了。”

“只是我们先得活活被饿死。”格里高尔泄气地说。

他重新点了炸小鸡，这次机器倒是毫不推托就送出了，然而他又为自己没要只大火鸡而后悔不已。

狄梅吉Ⅱ星继续在下雨，飞船周围一片烟雨迷雾。

晚餐的时间又到了，他们决定再弄点吃的。凉拌蔬菜并不费事，但卡路里还不够。万能制造机给了烤面包，馅饼根本别再指望。经过一个小时的多次索取和拒绝，他们才弄到煎鲸肉，看上去万能制造机搞不大清楚鲸该如何分类。

飞船内壁出现了水珠，钢护板上也发现铁锈。

再次出现午饭问题。由于苹果馅饼而使各种水果都不再出现，他们只好要了青蛙、烤山雀和蜥蜴肉。在这以后所有的爬虫类、昆虫以及两栖动物都不会再有了，真是山穷水尽。

舱外依然细雨霏霏，飞船更深地陷入泥沼之中。

格里高尔突然冒出一个主意，他反复考虑尽管成功的概率不大，但不能不试。他缓缓走近万能制造机，阿诺尔德两眼放出惊异的目光：“你想干什么？”

“我打算给这家伙一道最后的命令。”格里高尔嘶哑地说。

他用颤抖的手按下按钮，低声说了些什么，起初什么迹象也没有，然后阿诺尔德突然警告道：“赶快后退！”

机器摇摇晃晃，震颤不已，灯光乱闪，指针疯狂地摆动不停。

“你叫它做什么？”阿诺尔德问。

“我叫它复制出一个自身来！”

万能制造机抽筋似的前后颤抖，冒出阵阵黑烟，弄得他们咳嗽不止。烟雾消散后他们发现万能制造机仍在原地，不少地方的油漆都脱落了，某些指示器瘫痪而不起作用，但在旁边却出现另一台油漆未干的新万能制造机！

“万岁！”阿诺尔德喊道，“有救啦！”

他转向新万能制造机揿下按钮就喊：“来一个操纵系统的零件！”

……一个星期后，他们完成了考察狄梅吉Ⅱ星上的任务。阿诺尔德、格里高尔和三台万能制造机已经飞到肯尼迪宇航港。他们刚刚着陆，阿诺尔德就跳下飞船，乘上出租车驶往纽约中心，几小时后才回到飞船上。

“一切就绪，”他对格里高尔说，“我和某些珠宝商谈过话，他们愿意出高价收买我们提供的大粒金刚钻石！”

格里高尔闷闷不乐地瞅着他。“你没发觉到有什么不对头吗？”

“是什么？”阿诺尔德张目四望。

在那边，在从前站着三台万能制造机的地方，现在是四台机器了。

“是你命令它们再生产一台的吗？”阿诺尔德问，“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只要让它们生产钻石就是啦。”

“你什么也没懂！”格里高尔悲哀地说，“瞧！”

他按下了最近的一台万能制造机说：

“我要金刚钻。”

万能制造机顿时颤抖起来。

“现在它们变得只会生产这个啦！”格里高尔疲乏地说。

那台万能机震颤不休并再次生产出……还是一台万能制造机！

（孙维梓 编译）

【原载于《科幻世界》1997年第11期】

【文字来源于《科幻世界·月光宝盒》CD，Ken777 校对】

狩 猎

这是意义重大的童子军大会召开前最后的一次集体会战，所有巡逻队悉数出席。第二十二巡逻队——翱翔猎鹰队，找了一个背阴的窟窿扎营，触手拉着触手。第三十一巡逻队——勇牛队，沿着小溪行进，队员们一面练习饮用液体的本领，一面兴奋地嘲笑着这种奇怪的感觉。

狩猎莫莱什队，也就是第十九巡逻队的全体队员都在等待童子军卓格。像往常一样，他又迟到了。

卓格从一万英尺的高空猛冲下来，稳稳地着陆，随即，他又慌里慌张地爬进童子军堆里。“借光。”他说，“对不起，我记不起时间……”

童子军小队长瞪着他，“你没穿制服，卓格。”

“对不起，长官。”卓格说着又急忙伸出一只触手，他刚才忘了这个礼仪。

其他人咯咯地笑起来，卓格的脸羞成了黯淡的橙色。他真希望自己是个隐形人。

可是。现在这么做怕是不合时宜。

“现在我要以‘童子军纲领’来开始今天的会议。”队长说着清了清喉咙，“我们，艾尔博奈星球上年轻的童子军，宣誓要让先祖的技艺和美德永远传承。为了此种目的，我们化身为先祖征服艾尔博奈处女地时所生就的外形。我们在此下定决心……”

童子军卓格调整了一下他的听觉接收器以放大队长柔和的声音。这纲领总是令他心绪澎湃：他很难相信自己的先祖们竟然是生活在陆地上的。如今，艾尔博奈属于空中生物，他们只保留了最小的身形，在两万英尺的高空中通过宇宙射线补充能量，通过直接感官感知外界信息。除非因为感怀往事或是要参加宗教圣典仪式，否则他们不会下到陆地。从拓荒时代开始他们便经历了漫长的进化之路。现代世界始于亚分子控制时代，随之而来的就是现在所处的直接控制时代。

“……诚实而又公平地竞争。”队长还在继续发表演说，“我们决心像先祖一样，饮用液体，食用固体，提高我们的技艺而能使用祖先的工具，感受先祖的思维方式。”

宣誓结束了，童子军成员散布到了整个平原上。队长径直走到卓格面前。

“这是童子军大会前最后一次集体会战了。”队长说。

“我明白。”卓格说。

“你是我们狩猎莫莱什队惟一的二等童子军，其他队员都是一等童子军或者至少也是一等先锋。别人会怎么看我们队？”

卓格蠕动着，看上去不太舒服。“不能完全怪我。”他说，“我知道我没通过游泳和炸弹制作测试，可那些本来就不是我的专长。

要我掌握所有的东西是不公平的，即使在先锋队员中也有些家伙并非全能，而只是某方面的专才，别指望谁都能通晓一切……”

“那么你的专长是什么？”队长打断他。

“森林以及山地方面的知识，”卓格急切地回答道，“追踪与狩猎。”

队长打量了他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卓格，你想不想得到最后一次晋升为一等童子军的机会，并赢得一枚荣誉勋章？”

“我可以去做任何事！”卓格喊道。

“非常好。”队长说，“还记得我们队的名字吗？”

“狩猎莫莱什队。”

“莫莱什又是什么呢？”

“一种凶猛的大型动物，”卓格回答得干脆利落，“曾占据艾尔博的大部分土地。我们的先祖用原始的肉博战与之展开了多次战斗。现在这种动物已经灭绝。”

“没有完全灭绝。”队长说，“一名童子军在此地以北五百英里，南纬22.3度、西经48.2度的树林里偶遇三只莫莱什，均为雄性，因此可以对其实施猎捕。二等童子军卓格：我要你应用你所擅长的森林及山地知识，对其进行搜寻、跟踪、追捕。在整个过程中，你只能得用我们先辈使用过的工具和战术。我要你把一副完好的莫莱什毛皮带回这里。能够做到吗？”

“我有必胜的信心，长官。”

“立即出发。”队长说：“我们将把皮毛绑在小队的旗杆上，那样我们将在童子军大会上受到表扬。”

“保证完成任务，长官！”卓格迅速收拾好装备，把液体装满水壶，包好午餐吃的固体食物，出发了。

几分种后，卓格已飘浮在南纬23.3度，西经48.2度的区域上空。

这是片荒蛮的、传说中才存在的地方，满目的嶙峋怪石和低矮的树木，峡谷里净是浓密的灌木，山峰上白雪皑皑。卓格四下张望，显出一丝不安。

他向队长撒了一个小谎。事实上，他并非十分精通于森林和山地知识，而对于什么追踪和狩猎也是一窍不通。除了会在五万英尺的云端做白日梦，他没有其它的拿手好戏，假如找不到莫莱什该如是好？假如凶残的莫莱什先发现了他又该怎么办？

不可能的，他向自己保证。紧急情况下，他不可以一直伪装起来，谁能发现他？

过了一会儿，他闻到一丝微弱的、莫莱什的气味。同时，他又察觉出在离自己二十米远的一块形状古怪的T形岩石附近有东西在缓慢移动。

事情竟会如此顺利？真不赖！他悄无声息地完成伪装，慢慢向目标靠近。

山路愈发陡峭，烈日当空高悬，即使身着可调温度的工作服，派克斯顿仍然大汗淋漓，而且总是被同伴打趣逗弄，这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离开这儿？”他问。

赫罗拉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亲爱的先生，你不想变得富有吗？”

“我们已经很有钱了。”派克斯顿说，他那棕色的长脸上挤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

斯泰尔曼走过来，在测试议器的重压下，他气喘吁吁。他把仪器小心地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两位绅士有兴趣休息一下吗？”他问。

“干吗不？休息，我一向很擅长。”赫罗拉说着就靠在一块T形岩石上坐了下来。

斯泰尔曼点燃烟斗，赫罗拉从工作服的拉链口袋里找出一枝雪茄。派克斯顿看了他们一会儿，问：“那么，我们到底什么时候离开这个星球？难到我们要在这里永久居住了？”

赫罗拉一笑，点燃了他的雪茄。

“嗨，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派克斯顿不耐烦地叫道。

“歇会儿吧，少数派。”斯泰尔曼说，“在这个公司里我们仨各自持有三分之一的股份。”

“用的都是我的钱。”派克斯顿说。

“那是当然，这也是我们让你加入的原因。赫罗拉用他的开采经验入股；我拥有理论知识和飞行驾照；而你有钱。”

“可是，我们飞船上的货，现在已经足够多了，”派克斯顿说，“储藏室也完全填满了。我们干吗不现在就去文明世界开始享受呢？”

“对于财富，赫罗拉和我可不具有你那种贵族式的慷慨，”斯泰尔曼冷静得有些夸张，“赫罗拉和我有一种单纯的渴望，就是要把飞船上的每一个角落和缝隙都塞满财宝：燃料箱里装满金块，面粉罐里装上绿宝石，甲板上的钻石堆得没过脚踝。我们要让所有财宝适得其所。看看我们周围吧，各种各样值钱的小玩意儿都在乞求我们的垂青呢。我亲爱的派克斯顿，我们想要的是非凡而又绝对的富有。”

派克斯顿走神了。他专心地注视着路边的一个地方，突然压低声音说：“那棵树在动。”

赫罗拉哈哈大笑起来，讥讽地说：“我猜测是怪兽吧！”

“镇静。”斯泰尔曼一副沮丧的神情，“孩子，我是个中年人了，体重超标，易受惊吓。你们认为这里如果存在哪怕一丁点儿的危险，我还会继续留在这里吗？”

“看！它又在动了！”

“三个月前我们对这颗星球进行了勘测，”斯泰尔曼说，“没有发现任何智慧生命，也没有危险的动物或有毒的植物，记得吗？我们发现的只有森林、山脉、金矿、湖泊、翡翠、河流和钻石。如果还有什么东西在这里，那它早就该向我们发动进攻了。”

“见鬼，我跟你说，我看见它在动。”派克斯顿仍在坚持。

赫罗拉站了起来，“这棵树？”他问派克斯顿。

“就是它。瞧，它看起来甚至不像其他树，不同的结构——”

赫罗拉一下从枪套里拨出马克II型手枪，朝那棵树连开三枪。

刹那间，那棵树以及十米之内的所有灌木都成了燃烧的碎片。

“搞定了。”赫罗拉说。

派克斯顿用手擦了擦下巴，“你开枪时我听到它在尖叫。”

“当然，不过现在它已经挂了。”赫罗拉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如果你还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的话就告诉我，我干掉它。现在我们再去找一些绿宝石，意下如何？”

派克斯顿和斯泰尔曼背上背包跟着赫罗拉沿小路继续前进。斯泰尔曼逗趣似地低声说：“他可真他妈的直肠子，同意吗？”

卓格慢慢恢复了知觉。莫莱什的火焰枪打中了这个一心实施伪装，几乎没有任何防护装备的卓格。他至今也没闹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预先没有任何能够让他引起警觉的征兆：没有鼻息，没有咆哮，总之是毫无预兆。莫莱什也没停下来察看他是敌还是友，就在绝对盲目的冲动下发起了进攻。

卓格终于明白了他要对抗的是这种蛮兽的习性。

卓格一直等到那三只粗壮如牛的莫莱什的蹄声消失在远处，才痛苦地试着伸出了一个视觉接收器，结果没有什么反应。在那个时刻，卓格甚至陷入了绝望：要是中央神经系统受到损害，一切就都完了。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一块岩石从他身上滑了下去，他又能重新塑造自己的身形了。

卓格对自己进行了一次快速的身体机能检测，最后，他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这可真是命悬一线，闪光的一瞬间他本能地进行了自我保护，现在看来，是这个举动救了他的命。

在出师不利的关头，卓格开始考虑另一套方案。然而，刚才无法预料的猛烈袭击已经把所有的狩猎知识从他的意识里吓跑了。这位二等童子军发现，自己死也不愿再和那些恐怖的莫莱什打交道了。

假如他没法将毫无价值的毛皮带回去，结局会怎样？他可以告诉小队长那些莫莱什都是雌性的，因此无法实施猎捕。一个年轻的童子军说的话总是受到信任，不会有人质疑，甚至没人会去检验他所说的话的真假。

但这鬼主意永远都不能付诸实践，他怎么能够有如此想法呢？

唉，他沮丧地告诉自己可以主动退出童子军，让这荒谬可笑的任务见鬼去，可是营火、歌唱、游戏、同志间的友谊……

绝对不能这么做，卓格下定决心，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似乎一直把莫莱什当成了是一个能够制定计划来和他进行对抗的敌手，可是莫莱什甚至从来都不是什么智慧生物。按照埃特莱布定律：不具有触手的生物永远不会进化出真正的智慧。这一定律从来未被质疑过。

一场发生在智慧生物和本性狡猾的普通生物之间的对决中，智慧生物总能获胜。一定会的，卓格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找出获胜的办法。

卓格尾随莫莱什的气味再次开始追踪。他该用哪种集群武器呢？一颗小型原子弹？不，它很可能毁掉他要拿到的外皮。

卓格突然停下，笑了起来。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事情总会变得非常简单。何必一定要同莫莱什进行直接而又危险的接触呢？

现在，他的头脑，他对动物行为学的了解，以及诱捕和陷阱知识该派上用场了。

他不必继续追踪莫莱什，该去他们的老巢。

他要在那里设置一个陷阱。

他们的临时营地在一个山洞里，他们回到营地时已经是日落时分。峭壁和岩石的棱角在地上投射下阴影，飞船停放在山洞下方八公里处的谷底，金属外壳反射出银色和红色的光芒。他们背包里是一堆绿宝石，不大，却拥有完美的色泽。

在回来的路上，派克斯顿想象着一个俄亥俄州的小镇，一个冷饮柜，还有一个浅色头发的女孩；赫罗拉自顾自地笑着盘算：他要在安心从事农场生意前以某种奢华的方式花掉一百万美元；而斯泰尔曼已经在构思关于地外矿床的博士论文了。

他们心情愉悦，格外放松，派克斯顿已经完全从先前的精神紧张状态中恢复过来，现在他期望能够出现一只什么外星怪物——最好是个绿毛的家伙——正追逐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可爱女孩。

“又到家了，”走近洞口时斯泰尔曼说道，“今晚想吃牛肉吗？”今天轮到他做饭。

“加洋葱，”派克斯顿说着就想走起家山洞。突然，他又跳了出来，“那是什么？”

在距离洞口几米远的地方上有一块烤牛肉，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四颗大钻石，还有一瓶威士忌。

“十分可疑，”斯泰尔曼说，“还令人感到不安。”

派克斯顿弯腰想去查看其中的一颗钻石，赫罗拉连忙把他拽了回来。

“也许是陷阱。”

“没见有任何绳索。”派克斯顿说。

赫罗拉死盯着烤牛肉、钻石还有威士忌，他看起来不大高兴。

“我在不信这一套呢。”他说。

“也许是土著，”斯泰尔曼说，“一群胆小怯懦的家伙。这些也许是他们交善的供奉。”

“一定没错，”赫罗拉说，“他们是上供给地神的，我们就是地神。”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派克斯顿问。

“让开，”赫罗拉说，“往后靠。”他从附近的树上折下一树长树枝，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些钻石。

“什么事也没有。”派克斯顿说。

突然，赫罗拉脚下的长草紧紧缠住了他的脚踝。脚下的土地震动起来，形成了一个直径五米的圆盘，拖拽着根须朝空中升起来。

赫罗拉试图跳下来，可是青草却像无数只触手一样紧紧地缠住了他。

“坚持住！”派克斯顿傻乎乎地叫喊着跑过去，奋力抓住不断升起的土盘的一角。圆盘翻起一大块泥土，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开始上升。这时，赫罗拉已经掏出了刀并猛砍缠住自己脚踝的青草。斯泰尔曼看到派克斯顿从他面前升起时，也行动了起来。

斯泰尔曼抓住派克斯顿的脚踝，再一次阻止了圆盘的上升。赫罗拉猛地抽出一只脚向圆盘的边缘纵身扑过去。这时长草还缠着他另一只脚，不过最后，在他体重的作用下，坚韧的青草松开了。他头朝下向地面坠去，在最后一刻他把头一偏，肩膀先着陆了。派克斯顿放开圆盘，摔在斯泰尔曼的肚子上。

泥土圆盘载着烤牛肉、威士忌和钻石继续往上飞，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外。

太阳下山了。三个人一句话也不说，拿着手枪进了山洞。他们在洞口升起一堆旺盛的火堆，然后走进了山洞深处。

“今晚我们轮流守卫。”赫罗拉说。

派克斯和泰尔曼点点头。

赫罗拉说：“派克斯顿，我想你是对的，我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太久了。”派克斯顿说。

赫罗拉耸耸肩，“天一亮我们就回到飞船上，离开这里。”

“假如，”斯泰尔曼说，“我们还能回到飞船上的话。”

卓格异常沮丧，看到他的圈套过早地启动，进而莫莱什挣扎并得以逃脱，他心情无比沉重。那本来是一只相当不错的莫莱什，是三只中最大的一个！

他现在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由于过分心急，他在陷阱里放下过多的诱饵。只放那些矿石就应该足够了，莫莱什由于对矿石的狂热而臭名昭著。可是，他想要改进祖先的方法，他想，再用上食物的刺激让莫莱什根本无法抵挡诱惑。毫无疑问，它们的反应表明：它们充满怀疑，它们的感官已经不堪如此重负了。

毫无疑问，现在它们愤怒、警惕，而且非常危险。

一只被彻底激怒的莫莱什绝对是银河系中最可怕的东西之一。

随着艾尔博奈的两轮圆月升起在西方的天空，卓格感到十分孤独。他可以看到莫莱什的营火在洞口闪烁；通过直接感触器官他还可以看到莫莱什蜷缩在洞里。每一种感官都很活跃，武器也随时待命。

一副莫莱什的外皮真的值得自己付出所有这些辛劳吗？

卓格确信他宁愿飘在五千英尺的高空，雕刻云彩的形状，做着白日梦；他想吸收辐射能而不是吃下这些肮脏古老的固体食物。所有这些狩猎和诱捕活动有什么用处？不过是些无用的技艺，他的种族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说服了自己；然后，他又猛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事实上，埃尔博奈人已经逐渐忘记了他们的竞争特性，他们已经发展到不会再遭遇任何危险。然而，宇宙是广阔的，它容纳着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事物。谁能预见将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这个种族又会面对何种从未遭遇过的危险。如果失去了这些狩猎的本能，他们怎么能与那些未知的危险相抗衡呢？

不，这些古老的生存之道作为一种规范必须得以保留，以提示我们：在一个充满敌意的宇宙里，绝对和平与智慧生物的存在将是不稳定的。

他必须去猎取莫莱什的外皮，或者就只能难堪地死去！

最重要的是要把它们弄出山洞。这会儿，他那些关于狩猎的知识又回来了。

他迅速而又灵巧地变成了一只雌性莫莱什。

“你们听见了吗？”派克斯顿问他的同伴。

“我想我听见了。”斯泰尔曼说。他们三人都在专注地倾听。

声音又一次传了进来，那是人类的叫喊声，“啊，救命，救救我！”

“是个女孩！”派克斯顿跳了起来。

“听起来像是一个女孩。”斯泰尔曼说。

“请救救我吧。”女孩地声音在呜咽，“我坚持不住了，有人能救我吗？”

血液涌上派克斯顿的脸庞。一刹那间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女孩，娇小优雅的她正站在失事的运动型飞船旁边（多么莽撞的旅行呀！），一群浑身黏糊糊的绿色怪物正向她逼近；然后他——一个脏兮兮的外星生物——赶到了。

派克斯顿捡起一把备用手枪。“我要出去。”他沉着地说。

“坐下，笨蛋！”赫罗拉命令道。

“你也听见了，不是吗？”

“那不可能是个女孩，”赫罗拉说，“一个女孩跑到这个星球上来干什么？”

“我会去弄清楚的。”派克斯顿挥舞着手枪说，“也许是一起飞行事故，也许她本来是到飞船外面兜风，可是——”

“坐下！”赫罗拉喊道。

“他说得对，”斯泰尔曼试图说服派克斯顿，“即使真有那么个女孩在这里，我们也无能为边。而且，这种情况让我非常怀疑。”

“啊，救命，救命，它在追我！”女孩尖叫起来。

“别挡着我。”派克斯顿说，他的声音很低沉，充满挑衅。

“你真要去？”赫罗拉怀疑地问。

“是的！你要阻止我吗？”

“请便。”赫罗拉朝洞口做了个手势。

“我们不能让他去！”斯泰尔曼已经有点气喘吁吁了。

“为什么不让？他去参加自己的葬礼。”赫罗拉懒洋洋地说。

“不用你替我担心，”派克斯顿说，“我会在十五分钟之内回来——带着她！”他转身开始朝洞口走去。赫罗拉一个箭步向前，一根柴火棍子准确地命中那个英雄的后脑勺，他倒下去的同时斯泰尔曼抱住了他。

他们把派克斯顿拖到山洞深处，然后继续维持警戒状态。那个女孩又痛苦地呻吟、恳求了五个多小时。就算对一部系列电影来说，这似乎过于漫长了一些，即使是派克斯顿也得承认这一点。

大雨滂沱的阴郁早晨，卓格还待在离山洞有一百多米远的地方。他看见那些莫莱什紧挨在一起出现了，它们准备好武器，眼睛警惕地注视着一切动静。

为什么？为什么雌莫莱什会失败？《童子军指南》上面说这种吸引雄性莫莱什的方法是非常可靠的。也许现在不是发情季节。

莫莱什们朝一枚金属蛋的方向走去，卓格认为那是一种原始的空间运输工具。这种工具虽很拙劣，可是一旦进入那东西里面，他自己就没法再对莫莱什发动攻击了。

他可以简单地解决掉他们，一了百了。可是此种方法不够人道，毕竟，古老的艾尔博奈人是慷慨而仁慈的，年轻的童子军总是努力学习这一点。此外，杀戮不是一个真正的勇者使用的方法。

如此这般，就只剩下渗透法了——这怕是书中最古老的把戏了，而且他必须周密地把它付诸实施，然而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幸运的是，天气条件绝对适合这个计划的展开。

开始的时候，地面上是一层薄雾，但随着暗淡的太阳爬上灰色的天空，雾气开始形成了。

雾气越来越浓密，赫罗拉生气地叫道：“现在要团结一致，看我们大家的运气了！”

他们迅速把一只手搭在同伴的肩膀上前进，另一只手里准备好了武器，眼睛紧盯着浓密的雾霭。

“赫罗拉？”

“干吗？”

“你确定我们走对了方向？”

“当然，在大雾把一切都笼罩之前我已经记住了罗盘的方向。”

“你的罗盘会不会失灵呢？”

“这种事你想都不用想。”

他们在布满石头的地面上继续谨慎地前进着。

“我想，我看见那艘飞船了。”派克斯顿说。

“不，不可能，还没到。”赫罗拉说。

斯泰尔曼突然被一块石头绊倒了，手枪也掉在了地上。他拾起手枪，接着又四处摸索赫罗拉的肩膀。找到后，斯泰尔曼继续跟着同伴向前走去。

“我认为我们差不多到了。”赫罗拉说。

“我希望如此，”派克斯顿说，“我已经受够了。”

“想想吧，你的那位女孩在飞船等着你呢！”

“行了，别那么刻薄。”

“好吧，”赫罗拉说，“嗨，斯泰尔曼，你最好还是抓住我的肩膀，分开走简直就是胡闹。”

“我正抓着你的肩膀呢。”斯泰尔曼说。

“你没有，你这白痴。”

“我抓着呢。”

“听着，我认为我自己知道是否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派克斯顿，我抓的是你的肩膀吗？”

“我不得不说——不是。”派克斯顿说。

“情况很糟糕，”斯泰尔曼的语速非常缓慢。“非常糟糕。”

“什么？”

“我确信，我的确抓着某个人的肩膀。”

赫罗拉喊道：“卧倒，快卧倒！给我射击的空间！”可是太晚了，一般酸甜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斯泰尔曼和派克斯顿已经瘫倒在地。赫罗拉盲目地向前跑，试图屏住呼吸。可是他绊倒在一块石头上，他又试图重新站立起来——

这时，他眼前一黑。

雾气一下子就消散了，卓格独自站在那里，露出胜利的微笑。

他拔出一把长刃剥皮刀，朝最近的那只莫莱什俯身下去。

太空船急速飞向地球，速度快得有瞬间过载爆炸的危险。伏在控制台上的赫罗拉终于重新控制住自己，把速度减慢到正常水平。

他原本棕色的脸却成了灰白色，手也在仪表上抖个不停。

斯泰尔曼从休息舱走进来，颓然地跌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派克斯顿怎么样了？”赫罗拉问。

“我给他注射了德罗纳三号，”斯泰尔曼说，“他会没事的。”

“他是一个好孩子。”赫罗拉说。

“多半是休克了。”斯泰尔曼说，“等他醒过来我叫他做数钻石的工作。我想，数钻石是最佳疗法。”

赫罗拉微微一笑，他的脸开始恢复正常的颜色了。“我想做切割钻石的工作。所有的事情似乎正朝着正常的方向发展了。”接着他的长脸变得严肃起来，“可是我问你，斯泰尔曼，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还是无法理解！”

童子军大会是一次光荣的集会。第二十二巡逻队——翱翔猎鹰队——进行了清洁埃尔博奈土地的哑剧表演；第三十一巡逻队——猛牛队——则穿着全套先祖的服装。

在第十九巡逻队——狩猎莫莱什队的最前边站的是一级童子军卓格，他佩戴着闪闪发光的荣誉勋章。卓格扛着队旗——那是荣誉的象征。看到队旗，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在旗杆上壮观地舞动着的是一副结实、精致、独特的成年莫莱什外皮。它的拉链、纽扣和枪套在阳光的照耀下正闪闪发光。

（耿 辉 译）

【原载于《科幻世界》2006 年第 1 期】

【文字来源于网络，Ken777 校对】

打倒寄生虫

理查德·格利高里和法兰克·阿诺尔德两人坐在“AAA星际净化服务公司”的办公室里，各人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等待顾客上门，时光对他们而言漫长而无奈。又高又瘦且多愁善感的格利高里在桌上摆下复杂的扑克牌阵，而长着一头浅黄短发及一双蔚蓝色眼睛的矮胖子阿诺尔德则在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老片子。这时喜从天降——居然有顾客登门来了！

来的是萨尔冈 2 号星人，獐头鼠目，身穿白色服装，手拿一个高级皮包。

“我们的行星需要消灭一种寄生虫。”萨尔冈人在门口就这么说。

“那您算是找对地方啦！”阿诺尔德先让他放心，随后再问，“那究竟是什么妨碍了你们呢？”

“是米格。在它们躲在洞穴里时，我们还能相安无事。不过现在它们开始攻击我们的撒乌里克，所以我们忍无可忍，非采取行动不可啦。”

“米格是什么？”格利高里问。

“那是一种不太大且丑陋的、几乎没有头脑的生物。它们的爪子很长，还长着一身蓬松的毛。”

“那么撒乌里克又是什么呢？”

“这是一种绿叶蔬菜，也可说是叶球菜，有点像地球上的卷心菜。我们萨尔冈人只吃撒乌里克。”

“那么米格也吃撒乌里克吗？”

“不，它们不吃。它们只是用爪子把菜撕得稀巴烂，纯粹是野蛮的破坏行为。”

“它们为什么这样做？”

“难道你指望我们能为米格的行为找到符合理性的理由吗？”

“既然如此，先生，”阿诺尔德笑了，“您说得对。我认为我们是可以为你们提供服务的，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格利高里忐忑不安地望着他这位合伙人。

“这个问题就是，”阿诺尔德接着说，“我得先看看，工作安排日程中能否找到为你们服务的空隙时间。”

他翻开订货簿，上面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人名和日期，这是阿诺尔德为了应付这种场面而精心设计的。

“您运气真不错，”阿诺尔德声称，“这几个休息日我们恰好有空。现在剩下的就是商量报酬了，接下去我们就能飞到你们那儿。

这是我们的标准合同，请过目。”

“我带来了自己拟就的合同，”萨尔冈人边说边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并把它递给阿诺尔德，“您只消看一下，酬金的数额已

经填好，那可是一大笔呢。”

“那当然，我会看的。”阿诺尔德答道。

格利高里接过合同并仔细阅读起来。“怎么，如果不能完成合同，违约金将是我们酬金的两倍呢？！”

“这与我们所付的大价钱是相称的呀。”萨尔冈人说，“我们需要尽快看到结果，因为现在正是我们的收获季节。”

格利高里并不喜欢这样的条款，但在合伙人阴郁目光的逼视下他也别无出路。那种目光在暗示还没支付的账单以及即将到期的银行债务，所以他只得在合同上缓缓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四天后，他们的飞船从亚空间浮出并置身于萨尔冈红矮星附近。几小时后，他们已降落在萨尔冈 2 号星上。这就是那颗住有萨尔冈人和寄生虫米格的行星。

在萨尔冈的乌戈市虽有人接待他们，但其他的居民都去疗养地度假了。尽管旅游团体可以享受非常优惠的折扣，但那仍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人们就以这种方式等候他们的行星摆脱这些寄生虫。

两位合伙人在城里逛了一圈，不过这里的泥巴建筑并没使他们产生多少深刻的印象。他们决定在城外安营扎寨，就在种植撒乌里克田地的边缘处。他们亲眼目睹后才相信萨尔冈人如此激动并非小题大做，因为大量的球叶菜被摘下、撕碎、掰开、扔得到处开花。

他们决定明天一早就开展工作。阿诺尔德从参考书中得知米格对番木瓜的蛋白酶过敏，只要把浓度为百万分之二十的这种溶液喷洒在米格身上，它们就万难承受，只有立即敷上凉爽的湿布才能幸免一死。这两位合伙人随身带了罐装的番木瓜，简直够消灭好几个行星上的米格了。

他们搭好帐篷，生起篝火，坐在折叠椅上准备欣赏红色的萨尔冈太阳如何在漫天晚霞中缓缓落山。

他们刚吃完晚饭，那是添加辛辣调味汁的青豆罐头。这时身旁的灌木丛中发出瑟瑟声，里面有头动物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那东西模样有点像猫，全身披着橘黄夹杂棕色的长毛。

“这不会就是米格吧，你说呢？”格利高里问阿诺尔德。

“我当然是米格，”那头小兽断言道，“而你们，先生，是从‘AAA星际净化服务公司’来的吗？”

“说得对。”格利高里回答说。

“那就太棒了！这说明你们是为了惩罚萨尔冈人而飞来的啰！”

“恐怕不全是这么回事吧。”阿诺尔德含糊地说。

“您是想说没有接到我们的信函吗？那是通过宇宙特快专递发出的……那你们又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呃，我有点难以启齿，”格利高里承认，“我们并不了解你们米格人也会讲英语。”

“当然不是所有的米格人都会讲。不过以我来说，我可是在科涅尔大学毕业的呀。”

“请听我讲，”格利高里说，“事情是这样的：几天前我们那里来了一位萨尔冈人，是他出钱让我们来清除行星上的寄生虫的。”

“寄生虫？谁是寄生虫？”

“就是你们。”阿诺尔德直言道。

“我？我们？是寄生虫？萨尔冈人这样称呼我们？即使我们之间在某些地方的确存在分歧，但这么说话也太离谱啦！他还想让你们来杀害我们？”

“说老实话，”阿诺尔德喃喃道，“我们本以为米格只是一种相当……原始的生物，就像通常说的害虫之类呢，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有多么荒唐！”米格高声嚷道，“他们才是真正的寄生虫和害虫呢！我们可是文明的生物！”

“这一点我难以完全苟同，”格利高里声明，“为什么你们要毁坏撒乌里克蔬菜呢？”

“要是换了我，就不会像您这样武断地来看待外星人的宗教仪式了。”

“宗教？有什么宗教要把叶球菜开膛破肚？”阿诺尔德嗤之以鼻。

“问题的本质不在于行动，”米格解释说，“而在与之牢不可破的联系上。自从我们伟大的格萨科发现撕碎的叶球菜可以产生出提升我们神智的气体后，我们作为他的崇拜者和追随者，就每年都举行这种仪式了。”

“要知道，你们那是在破坏萨尔冈人的庄稼，”格利高里合乎情理地指出，“为什么你们不为宗教仪式而自己种植撤乌里克？”

“萨尔冈人信奉他们自己的愚蠢宗教，根本不准许我们来种植。我们当然宁愿去撕碎自己的叶球，谁愿意去用别人的呢？”

“关于这一点萨尔冈人可是只字未提。”阿诺尔德说，“不过这里虽是外星，但却不能改变我们已经跟萨尔冈人签订合同的事实。”

“这可是血腥的屠杀合同啊！”

“我能理解您的感情，也非常同情你们。”阿诺尔德说，“但你是否知道，如果我们不履行合同，那我们的公司就得破产，对我们而言，这和死亡也没啥两样。”

“要是我们米格人为你们提供一份新合同呢？”

“萨尔冈人已经先和我们签订了，”格利高里反驳说，“所以你们的合同不会再具有法律效力。”

“任何米格人的法庭都会承认它是绝对合法的，”米格说，“米格人的法律有一条原则：和萨尔冈人的契约对任何人都没有约束力。”

“我得跟我的搭档好好合计合计，”阿诺尔德说，“我们的处境非常微妙。”

“我尊重你们，愿意让你们好好考虑一下。”米格说，“可是别忘记萨尔冈人是该死的，如果你们同意，不但能挣到一笔巨款，而且还能获得一个文明种族的衷心感谢。”

“我们最好还是赶快离开吧，”米格刚刚走开，格利高里就建议道，“这种生意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我们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阿诺尔德反对说，“不履行合同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恐怕我们不得不消灭那两个种族中的一个了。”

“这我可不干！”

“看来你还不了解法律的威力有多大，”阿诺尔德设法让格利高里明白，“如果我们不杀死米格，不按合同行事，那么任何法庭都不会轻易饶过我们。但如果我们消灭萨尔冈人，那么至少可以假装是犯了一个错误。”

“那将带来道义上的麻烦，我无法忍受良心上的谴责。”

“麻烦还只刚刚开始呢。”不知是谁，在他们身后突然接口道。

阿诺尔德惊跳起来，就像坐在一根裸露的高压电线上似的。格利高里则紧张得一动不动。

“我在这里呢。”那声音又说。

这两个合伙人齐刷刷地转过身，但除了一棵孤零零立在他们营地附近的撒乌里克外，什么也没有。尽管事情很蹊跷，不过这棵叶球菜看起来倒是比他们见过的大多数撒乌里克更为聪明。难道它也会说话？

“就是这么回事！”那叶球菜肯定地说，“就是我在说话。当然这只是心灵感应。作为蔬菜——我深以成为他们的一员而自豪——是没有发声器官的。”

“但是蔬菜怎么能进行心灵感应呢？”阿诺尔德实在无法想象，“它们既没有大脑，又没有其他合适的思维器官。对不起，我并不想冒犯您。”

“我们不需任何器官，”那棵叶球声明，“难道你们不了解：任何具有高级组织的物体都拥有智慧吗？而交际能力是与智慧密不可分的，当然，像我们这样能进行心灵感应的高级蔬菜的确不多。

你们加尔伐尔大学就有人在研究撒乌里克的智能呢，在行星联盟议会甚至也有我们观察员的一席之地。我认为我们应当好好讨论一下：究竟什么人应该在这颗行星上被消灭。”

“真的，凭良心说，”格利高里说，“归根到底正是因为你们才导致了米格人和萨尔冈人的争端。”

“说得更精确一些，他们都在为特权而争吵。他们都想争夺我们，摧残我们，消灭我们。我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夸大其辞？”

“我看没有，事情的本质其实就是这样。”格利高里肯定地说，“那么在他们之间您究竟想摆脱哪一个呢？”

“实话实说，他们中没有一个是值得我同情的。这两种人都是卑鄙的寄生虫，我将提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方案。”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阿诺尔德叹息说，“那么您想怎么样？”

“没有比这更为简单了。你们跟我签订一份契约，内容包括怎样从米格人和萨尔冈人压迫下拯救我的星球。”

“噢，不！”格利高里发出一声呻吟。

“说到底，我们才是行星上最古老的居民。因为我们在苔藓植物以后不久就出现了。在这以后很久才诞生动物呢。我们——是爱好和平的土生土长的居民，而且正受到外来暴徒们的蹂躏。要我说，你们的道义责任应该是非常明确的。”

“那当然，正义感是一桩好事，”阿诺尔德叹口气说，“不过也应当考虑生活的需要呀。”

“我非常理解这一点。所以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你们也将获得令人满意的报酬。我们准备支付相当于他们出价的两倍给你们。”

“知道吗？”阿诺尔德指出，“我可不大相信蔬菜也能在银行里设立账户。”

“不管什么形态的智慧生物，总归有办法赚钱的。我们通过控股的‘撒乌里克娱乐公司’出版书籍和杂志，还编辑各种主题的数据库。我们在农业领域里有巨大的优势，因为只有蔬菜才是园艺方面的专家。我想你们会发现我们的财务情况好得不能再好了。”

后来那颗叶球滚到田地的远端，以便让这对合伙人可以商谈。

当他离开有五十码远时，已经脱离了心灵感应的交流范围，阿诺尔德这才说：“不管他有多聪明，我就是不喜欢这棵卷心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错，我也有同感。撒乌里克的企图究竟是什么呢？就连那个米格人……你没觉得他也在耍花招吗？”

阿诺尔德点点头说：“不错，还有萨尔冈人——就是把我们卷入这场旋涡的人——也是没有原则的家伙。”

“就凭如此短暂的了解，我很难决定究竟哪个种族应当被消灭，对他们的了解实在太少啦！”

“知道吗？其实我们只需随便消灭一个种族，就能把这桩事情了结啦。说说看：消灭哪一种？”

“我们来扔硬币决定吧，这样就没人能指责我们存心偏袒谁了。”

“但我们得从三种可能中选出一种来哩。”

“那就用抽签来决定好了。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格利高里刚说完这话，从不远的山峦那边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响声。天气说变就变，一片铺天盖地的积雨云以压顶之势袭来，它风驰电掣地逼近，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在空中回响：

“我多么厌恶所有这一切呀！”

“哦，上帝啊！我们又开罪了哪一位呢？”格利高里惊恐地说。

“是谁在同我们讲话？”阿诺尔德昂起头问道。

“我是行星的声音，就是你们称为萨尔冈的这颗星球。”

“我从来没听说连行星也会讲话！”格利高里嘀咕说。

“通常，”那声音解释说，“我们行星是不屑和住在星球表面的各种小人物交往的。我们有自己的思维和相互间的交际，彗星时不时带来远方的新闻，这对我们已经足够了。我们力争不去理睬表层上的各种无稽之谈，但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居住在我这里的那些好战的萨尔冈人、米格人和撒乌里克变得如此厚颜无耻，使我对他们再也按捺不住了。我准备采取一些断然措施，以便一劳永逸。”

“您打算做什么呢？”阿诺尔德问。

“我将把全部陆地淹没到十米深的水下，永远摆脱这些萨尔冈人，还有米格人和撒乌里克。不错，有些无辜的生物也将蒙受池鱼之灾，但这就是生活呀，你们还有一个时辰可以离开这里，再以后我就不对你们的安全负责了。”

“非常感谢您的警告。”格利高里在起飞前这么说。

“别以为我认为你们比别人更好。据我所知，你们和我的这些居民统统都是寄生虫，只不过你们是其他星球的寄生虫罢了。而且如果有人知道是我把你们杀了的话，就会有其他像你们这样的人，带上原子弹或激光大炮来这里，把我也消灭掉。所以还是趁我现在心情不错，赶快滚开吧！”

几小时后，已经登上太空的阿诺尔德和格利高里亲眼看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当一切结束以后，格利高里开始了返回地球的航程。

“我想，”阿诺尔德说，“我们的公司算是完蛋了。我们没能完成合同，所以萨尔冈人的律师一定会来收拾我们的。”

阿诺尔德又翻来覆去地阅读起那份合同，后来他望着格利高里说：“不，信不信由你，依我看我们可以高枕无忧啦！你来读一下合同中这最后的一个自然段。”

格利高里也阅读起来，他摸摸头顶说：“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想这一段能使法官哑口无言吗？”

“那当然。洪水永远被认为是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是上帝意志造成的。只要我们守口如瓶，而那颗行星也不多嘴多舌的话，谁也不会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孙维梓 译）

附：编者注

2005 年 12 月 9 日，在纽约州的瓦萨兄弟医学中心，美国著名科幻作家罗伯特·谢克里辞别人世，享年 77 岁。哀讯传来之时，2006 年的第 1 期《科幻世界》正在发往全国各地，上面有谢克里先生的一篇小说。

八个月之前，谢克里在乌克兰参加完一次科幻会议后突觉不适，随之因急性呼吸衰竭住进基辅市的一家私人医院。当时的情况一度十分危急，5 月，病情得以控制，于是他回到美国，在纽约静养并进一步观察病情。整个夏季谢克里的病情一直在好转，但在11 月 20 日做了脑部动脉瘤切除手术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亲人及生前好友于 12 月 13 日在纽约为谢克里举行了隆重肃穆的追悼会。会上，谢克里的儿子詹森·谢克里念诵了他的短篇小说《在寂静的水边》（Beside Still Water)；女儿爱莉莎和科幻作家迈克尔·斯万维克等人先后致辞；另一个女儿安雅则诵读了谢克里生前最喜爱的一首诗歌——英国诗人史文朋的《冥府女王的花园》（TheGarden of Proserpine）。

谢克里先生平和、热情，酷爱旅行。2004 年的世界科幻大会上，我们相约成都再聚，不想那一别竟成永诀，约定亦成憾事。本期“世界科幻”栏目因此再次选发他的作品，以纪念这位给予我们无数快乐的科幻作家。

这篇译作是孙维梓先生用三个中午的时间赶出来的——他现在的视力只有在中午阳光充足时才能执笔。他在来信中说：谢克里对他的影响是巨大的，这是他对大师敬意的表达。

（责任编辑：姚海军）

附：幽默科幻大师罗伯特·谢克里的一生

罗伯特·谢克里1928年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童年在新泽西州北部小城度过。高中毕业后，谢克里加入美国陆军赴朝鲜战场服役，回国后就读于纽约大学。大学毕业后谢克里即开始科幻小说创作，并在杂志上发表了他的第一篇科幻短片小说《最后的考试》（FinalExamination）。

与大多数伟大的作家一样，初闯文坛的谢克里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随即他的那些以轻松奇巧取胜的小说开始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流行刊物上，甚至包括《花花公子》。1954年，谢克里出版了第一本短篇科幻小说集《人手难及》（Untouched By Hunan Hands），与雷·布雷德伯里等人一样，谢克里的作品个性鲜明。在那个原子能技术迅猛发展的特殊时代，科幻小说一度沉迷于技术之中，从原子弹到导弹运载火箭，类似题材在科幻小说中屡见不鲜，而谢克里却另辟蹊径，用辛辣的笔调对当时愈演愈烈的军备竞赛加以批判。他的作品所具有的高度讽刺性和包容在自由奔放的幻想中的对人类文明的自省，不仅在科幻小说界，就是在主流文学界也得到了极高的评价。谢克里因此被誉为“马克·吐温和欧·亨利的忠实继承者”。

作为一代科幻名家，谢克里的主要成就表现在短篇小说上，他在短篇上的成就无人能出其右，表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才华。他的短篇小说以绝妙想象和幽默文风著称于世，被认为是“一张通往奇异想象世界的单程车票”。谢克里最擅长的写作方法是将小说的主人公放入难以抉择的麻烦中，然后与读者站在一起，笑看他们如何笨拙地将问题解决。

谢克里是一位非常多产的作家，其作品据初步统计有四百多个短篇和15部长篇小说，而实际数字远远不止这些，因为杂志编辑为了避免罗伯特·谢克里的名字在同一期杂志上反复出现，劝其使用了许多笔名。因此在他的全集没有出版之前，没人知道他究竟写过多少科幻小说。

谢克里的小说有数十篇被译成中文在国内发表，受到无数读者的如潮好评与赞誉，我社与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曾先后联合出版了《幽灵五号》和《浪漫服务公司》两本谢克里的短篇集，收录了他相当一部分代表作。

谢克里有四篇小说被改编成了电影，其中最富盛名的是由《大狩猎》和《第七个受害者》改编的影片，后者由与索菲亚·罗兰同享国际盛名的意大利著名演员马塞罗·马斯托依安尼领衔主演，而前者则开创了真人狩猎游戏这一热门影视题材。

2000年，为奖励谢克里一生对科幻文学的杰出贡献，星云奖评委会特别授予他“大师奖”。这是用英语写作的科幻作家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誉。

【原载于《科幻世界》2006 年第 2 期】

【Ken777 OCR、校对】

老鼠之战

“那是银河系里最好的农田——现在竟然要被彻底毁掉啦！”情绪激动的顾客面色惨然。在他那加油孔般的大眼眶里，有大颗的泪珠在滚动。整整十五分钟，他一直在含混不清地诉说着自己的不幸。

“先生，请保持冷静，”身子陷在软椅中的里查德·格利高里同情地说，“我们AAA改善环境公司就是专门为解决您的这类问题建立的。”

“先生，是否能请你给我们解释一下问题的症结究竞在哪里？”格利高里的合伙人阿诺尔德彬彬有礼地建议道。

顾客仍沉浸在悲痛中。他用一块大手帕擦干泪水，满怀希望地看着AAA公司这两个经理。

“我要破产了，”他嚷道，“这就是我的命运！我那块最好的田地……”

“我们对您非常理解，先生，”格利高里鼓励地说，“不过您总得要说清楚，为什么您会破产呢？”

“我在希尔行星的里贝尔拉克地区有个农场，”这位先生好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种植了将近八百亩的谷物和其他作物，但当青苗即将破土而出时，可恶的老鼠就会把它们啃得精光！”

“老鼠？”阿诺尔德感到有点奇怪。

“不错，我们那里就是这么称呼这种啮齿类动物的。”眼泪再次从这个可怜人的眼中夺眶而出，“今年我遇到了真正的威胁，田里全是它们成群结队窜来窜去的身影。我用尽各种办法来对付它们，可这些家伙的繁殖速度远比死亡速度快得多。只有农作物获得丰收我才能活下去，先生们，如果你们能让我摆脱这些鬼东西，定当重金酬谢。”

“我认为这没多大问题，公司肯定能助你一臂之力。”阿诺尔德安慰他说，“当然，我们还得在事先熟悉一下情况，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这种话我在其他公司也听到过，但是时间不等人哪！”希尔人伤心地说，“我在田里投入了全部资金，再过一段时间谷物就要发芽了。它们肯定会被老鼠毁掉的。所以先生们，你们必须赶在这以前结束战斗才行。”

格利高里清癯的脸上没有露出多少喜色。他对承接业务一贯比较谨慎，不喜欢盲目行事。

过去由于阿诺尔德的自信和狂妄，签订的合同任务中有不少根本无法实现，反而要进行赔偿，公司出现了不少亏损。格利高里虽然也抵制过，但是完全不冒风险也不现实，特别是星球净化业务更是如此，否则就不可能有任何收入了。

顾客本人并没引起格利高里的怀疑，但谁知道事态会怎么发展？也许要对付的不仅仅是老鼠，还有手持枪支的彪形大汉？AAA公司过去就曾遭遇过无法预料的意外情况。

“您以前跟田里的破坏分子斗争过吗？”他问这个希尔人。

“当然，但以前都是些飞虫啦、爬虫啦，构不成多大危害。”

“为什么现在对老鼠的斗争这么困难？”

“我哪里知道？”这个希尔人嘟囔道，“干脆说吧，这生意你们想接还是不想接？”

“当然想，”阿诺尔德急忙说，“我恨不得马上就动手呢。”

“我们需要先商量一下。”格利高里断然插话道，然后把阿诺尔德拉到了走廊上。

这里得交代一下：矮胖的阿诺尔德永远热情似火。他具有化学专业的学历，对一切事物都怀有浓厚的兴趣。他常从几十种科技杂志中吸取大量信息（当然订阅费也对公司的亏损起到了一定的强化作用），而这些信息多数没给公司带来实际利益，例如，为什么坚尼星球上的土人要寻找集体自杀的最佳方式啦，或者为什么在耶莱伊星座的动物世界中只有飞禽啦等等。

“想一想，这次我们是不是会卷入什么麻烦？”格利高里在走廊里对朋友说，“这种老鼠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不过就是一种啮齿类动物罢了，”阿诺尔德说，“据我所知，它们的体型比我们地球上的老鼠要小一些，进化的程度也低。它们以植物为食，住在野外草丛或小树林地区，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嗯，万一它们在那里的数量有成千上万甚至上亿只呢？”

“那就更好啦。我是相当严肃地说这句话的。我知道：客户对公司的要求是把鼠群恢复到从前的数量，这一点完全能办到。我会把这一条在合同中写明白。”

格利高里理解地点点头，他觉得合伙人并不糊涂，办事还算稳妥。

“那在时间上来得及吗？”格利高里还问了一句。

“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们有不少对付啮齿类动物的办法。摩尔顿灭鼠系统很不错，杜尔系统也很灵光，只要几天工夫就能消灭这些家伙。”

“那好吧，”格利高里最后说，“不过在合同中一定得明确我们只对付这些鼠类，这一点得写得明明白白。”

“好的。”

于是他们又回到办公室。合同很快就签下来了，合同要求AAA公司在一个月内要歼灭农场中尽可能多的老鼠。如果提前完成任务，公司将按天数获得超额奖金；如果逾期延误，也将根据超期天数按日处以罚金。

“当你们到达那里时，”希尔人还说，“我恰好要去度假，你们就只能自己单独干了。有把握帮我挽救今年的收成吗？”

“尽管放心，”阿诺尔德向他保证，“我们有摩尔顿系统和杜尔系统，它们都非常有效。”

“这我知道，”顾客说，“我也用过它们，但可能是我的方法不对头吧……先生们，我预祝你们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格利高里和阿诺尔德久久凝视着顾客身后关上的房门，很久没有吱声。

第二天，他们忙于向飞船装货，包括各种参考书、杀虫剂、捕鼠夹等等，这些都是用来对付啮齿类动物的，然后他们便动身上路。

经过四天有惊无险的航程，他们终于得以俯瞰希尔星球的绿色原野，还有里贝尔拉克地区的海岸线。在地图的帮助下，他们顺利确定了降落地点。

在晚霞的背景中，里贝尔拉克——就是他们这位顾客的农场——的确是个美丽如画的地方：大片精耕细作的田地、碧绿如茵的牧场；除此之外，还有参天大树如巨伞罩地。

但是，荒芜的景色和老鼠的侵害也随即进入视野：草地上到处是新翻的泥土，屋子周围的树木早已枯萎，房子里面的家具和墙壁上到处都是老鼠啃咬的痕迹，甚至连屋梁也未能幸免。

“真的，这个可怜人真是倒霉透顶啦。”阿诺尔德对他的顾客深表同情。

“依我看，还不如说我们才是倒霉透顶呢！”格利高里立即加以纠正。

屋内到处都能听到老鼠的吱吱叫声，它们似乎就藏在墙缝或壁洞中。当阿诺尔德和格利高里走近某个房间时，里面蓦地传出惊慌失措的逃窜声，但这两位不速之客并没来得及看见奔跑的逃窜者。

夜幕降临，当天已经无法工作了。不过，阿诺尔德和格利高里还是抓紧布下各种型号的捕鼠夹，想看看其中哪些功效最好，然后两人铺开睡袋，准备休息。

阿诺尔德能在任何恶劣环境下安然入睡，但对格利高里来说，这一夜就有点可怕了：成群的老鼠活动猖獗，它们在地上奔跑窜动，在桌腿和椅腿间打架，不停地啃咬门窗，在墙壁上爬高又跃下。只要格利高里稍一闭眼，立即就有胆大包天的小家伙爬上他的腹部。

在用手驱赶完之后，他更深地缩进睡袋，久久无法摆脱这场噩梦。

第二天一早，他们检查了全部捕鼠夹，结果令他们大为震惊。

他们一无所获。

他们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从飞船上卸下更多的装备，包括摩尔顿系统和杜尔系统。当阿诺尔德结束对摩尔顿系统的安装时，格利高里也装好了杜尔系统。

两位朋友坐下来，等候战果。

这时已是中午，天上挂着一个小太阳。摩尔顿装置呜呜鸣响，就像是在倾诉什么；而杜尔系统的电线下则时不时冒出蓝色电火花。除此之外就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值得一提了。

在漫长的等待中，阿诺尔德努力阅读所有与啮齿类动物作斗争的参考资料。格利高里拿出一副纸牌，闷闷不乐地玩起牌阵游戏。

两种灭鼠装置都在工作，发出单调的鸣声，像在回答指令似的。它们消耗的电能足以供应一座小型城镇的照明之用。

结果却连一具老鼠的尸体也没出现！

到了晚上，结果已经确定无疑：无论摩尔顿系统还是杜尔系统，对这些老鼠统统没有丝毫作用。

晚饭时间已到，该决定下一步了。“它们怎么这么聪明呢？”进退两难的格利高里坐在椅中问，手捧打开的自热式肉罐头。

“我认为它们出现了突变。”阿诺尔德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错，这完全有可能。它们具有使人吃惊的智慧、超凡的适应能力……”格利高里一面说，一面机械地咀嚼着廉价的罐头肉。

他们所在的厨房里，可以听见老鼠那无休无止的抓挠声、奔跑声、从墙洞里发出的进进出出声，但就是看不到一只老鼠的踪影。

阿诺尔德撕去一块苹果馅饼的包装，说：“这种突变居然使老鼠有了举世震惊的智慧，真是活见鬼了！我们起码得抓到一只老鼠，否则连在跟什么东西打交道都搞不清楚了。”

但即使抓获一只老鼠看来也不轻松。老鼠没有现身，没上任何捕鼠器或诱饵的当，它们避开所有的诱惑，安然无恙。

半夜时，阿诺尔德仍旧百思不得其解：“这简直太不可思议啦！”

格利高里郁郁地点点头。他刚设计出一种新型的捕鼠装置，一个很大的金属箱子，两面壁板是开放的。如果笨头笨脑的老鼠想溜进这里来，那么在电眼的监视下，壁板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

“现在来看一看。”准备工作结束后，格利高里满意地说。他俩在夜间把箱子放进厨房，回到客厅等待下文。

深夜三点半，箱门“砰”地一声合拢了。

阿诺尔德和格利高里急忙奔过去。箱内可以听见喧闹声、绝望的抓挠声，以及吱吱的叫声。格利高里打开灯，把箱子放到台板上。

他明知老鼠无法沿光滑的箱壁爬上，但还是极其谨慎地一寸一寸地打开箱门。

吱吱的鼠叫声越来越响。

两个合伙人满怀希望地朝箱里窥视，希望看到原形毕露的敌人

正用爪子举着白旗。然而他们却大失所望——箱子里是空的！

“它们不可能逃之夭夭！”阿诺尔德嚷道。

“它们也不可能咬破这金属箱壁……喂，你听见了吗？”

从箱里继续传出吱吱声，老鼠还在闹腾，在用爪子挠爬箱壁，绝望地梦想着逃到箱外。

格利高里把手伸进箱内，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沿着箱壁摸索。

“哇！”他大叫一声，火速缩手，指尖上已经留下两处不大的被牙齿咬过的伤痕。

箱内的吵闹声更加厉害了。

“看来我们逮到的是隐形老鼠。”格利高里说。

希尔行星的顾客此刻正在卡塔金行星度假，住在马杰斯旅馆里。

足足花了两小时，两个合伙人才通过星际电话和这位顾客取得联系。

格利高里一开始就大喊大叫地拉开了这场谈话的序幕：

“您过去对老鼠是看不见的这一点只字未提！”

“是吗？”希尔人似乎有点吃惊，“那么这真是个令人遗憾的失误了。还有其他问题吗？”

“当然有！这牵涉到您违反合同的问题！”格利高里吼道。

“没那么回事吧？我的律师凑巧也和我住在同一家旅馆。他十分肯定地告诉我：动物的隐形是在一定的自我保护条件下形成的，就如某些动物能改变保护色一样，这一点可以不必在合同条款中涉及。还有，法院在司法实践中从来不关注隐形与否，哪怕证明确有其事。法官把这种现象形容为‘相对能见度’，怎么也不会认为是违反合同的。”

对于如此厚颜无耻的答复，格利高里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当然，我们这些可怜的农场主不得不设法保护自己，想来您能够理解。”这时，希尔人继续说，“但是我深信你们有能力，一定能完成所托付的任务，再见。”

“他竟然还大讲特讲什么自我保护，真可恨！”搁下电话后，阿诺尔德大发牢骚，“如果我们当真消灭了这一大群老鼠，他就能得到丰收；如果我们没能消灭老鼠，他也只消用我们的罚款来弥补损失就行了。真是左右逢源！”

“不管老鼠隐形不隐形，”格利高里固执地说，“我认为摩尔顿系统应该是能发挥作用的。”

“但它却一无所获。”阿诺尔德反驳说。

“这我知道。不过，是什么原因造成它一无所获呢？为什么其他捕鼠器同样也不奏效呢？”

“这全因为老鼠看不见。”

“这有什么关系？老鼠不是仍然具有灵敏的嗅觉吗？它们不还是普通老鼠吗？你想对不对？”

“这个嘛，”阿诺尔德说，“如果老鼠的隐形是突变结果的话，那它们的嗅觉以及其他感觉同样也可能有所变化。”

格利高里皱起眉头，“它们发生变化，就要求我们也要改变与他们斗争的手段，我们应该知道这些老鼠与其他正常啮齿类动物究竟有什么区别。”

但怎么才能检验隐形老鼠的感觉器官呢？格利高里决定用农场主家中的家具来建造一个迷宮，一旦迷宫里有老鼠经过，那地方就会发光。

阿诺尔德也在研究，他找到一种能恢复老鼠可见度的染料，结果发现老鼠被恢复成本来面目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秒钟。当时就像变魔术一样：在他们眼前出现一只忽明忽暗的啮齿类动物，木然地瞅着阿诺尔德，随后还大胆地转过身体，把屁股冲着他，然后就以罕见的新陈代谢速度吸收了染料，重新在视野中消失了。

格利高里也获得了一些成果：他在迷宫中进行追捕，抓获了将近十只隐形老鼠。但是，老鼠们非常狡猾，大多数不肯按规定路线行走，对食物或诱饵无动于衷，最多只逗逗它们，绝对不去品尝。

不过实验还是有效果的，他们基本上确定了在目前条件下，自己带来的设备毫无用处。不管是庞大的摩尔顿系统还是杜尔系统，都只对正常的啮齿类动物有效，那些动物之所以被诱进陷阱并被消灭，是因为它们的本能——饥饿与恐惧。而这里的老鼠因为具有隐形能力，谁也无法再对它们形成威胁，它们不需要拼命逃窜，更无需贪婪地吞吃食物，现在它们爱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总是吃得饱饱的，食物对它们已经失去了吸引力。

那么老鼠有没有天敌呢？这里过去是怎么维持生态平衡的呢？

阿诺尔德和格利高里开始着手研究这里的动物。根据点滴资料，他们查到了希尔行星上老鼠的所有敌人。但是，这些“敌人”都属于可视世界的生物，嗅觉只是它们捕猎的辅助手段，猎食时更多地要依靠视觉，所以对隐形老鼠无能为力，进化出隐形能力的老鼠因此繁殖得越来越多……

“我们得改变思路，”在一星期的劳而无功后，格利高里神色凝重地说，“我们要弄清为什么这里的老鼠会变成隐形的，到那时才能知道如何去对付它们。”

“我看就是因为发生了遗传突变。”阿诺尔德仍抱着原有观点不放。

“我不相信这一点。迄今为止，还没有哪种生物是通过突变而成为隐形的先例。为什么这里的老鼠偏偏会这样？”

阿诺尔德耸耸肩说：“想想变色龙吧，有些毛虫也长得很像树枝，还有些毛虫让自己非常像树叶。有一些鱼的天然颜色和海底非常接近……”

“不错，不过那全是人所共知的事实。”格利高里不耐烦地打断他说，“都只是拟生态现象，目的在于保护自己。说到隐形嘛……”

“有一种水母几乎是透明的，以至于透过它们都能看得到海底，它们几乎称得上隐形了。”阿诺尔德还在坚持，“还有快速飞行的蜂鸟也使自己同样成为几乎隐形的小鸟……所有这些生物都是在通往隐形之路的途中呢。”

“胡说八道！自然界赋予所有生物自卫的本领，但大自然从来没有让哪一种生物具有特殊的优越性。”

“你这个说法有点像目的论。”阿诺尔德反驳说，“你是在假设自然界对所有生物都有一个既定目标，就像优秀园丁那样去培育它们；而我敢断言，这一切都是一个盲目的。”

“让理论见鬼去吧，”格利高里疲惫地说，“我不懂什么目的论，但我知道在这里已经待了十天，在百万只老鼠中只抓到了五十只左右！接下去该怎么办？”

他们相对无言地坐着，侧耳倾听周围老鼠肆意闹腾。“如果老鼠的对手既具有好眼力，又能有敏锐的嗅觉就好了！”阿诺尔德悲哀地说。

“不错，这种猎手不但能对付看得见的目标，还能……”格利高里也说。

格利高里突然抬头望着阿诺尔德，对方也茫然地看着同伴，然后两人眼中同时露出会意的光芒。

“那当然！”阿诺尔德嚷道。

格利高里立即奔向电话，拨通了银河系货运特快服务公司的号码。

“哈罗！这里要求紧急订货……”

特快专递果然名不虚传，仅仅过了两天，十个来自地球的箱子就躺在了里贝尔拉克农场光秃秃的草地上。

格利高里和阿诺尔德把箱子陆续搬进屋内，然后打开了第一个。里面是一只大猫，它的皮毛闪闪发亮，有一双似乎在射出恶魔光芒的绿色眼睛，走起路来既尊严又傲慢。这是地球培育的特种猫，通过与外星变种的杂交，它们的捕鼠本领大大提高了。

那只猫朝这两个男人望了一眼，“喵呜”叫了一声。

“恐怕对它不能抱有太大希望，”当这只猫横穿房间中央时，格利高里注视着它审慎地说，“它的举止不太像一只正常的猫。”

“嘘……”阿诺尔德低声说，“别分散它的注意力。”

猫儿停下脚步，微微歪头侧耳，细听老鼠的吱吱叫声以及上百只隐形老鼠的喧闹声，接着大无畏地朝它们跑去。猫儿又叫了一声，眯起了眼睛。

“看样子它并不喜欢这里呢。”格利高里轻声评论道。

“难道还有谁会喜欢这里吗？”阿诺尔德同样轻轻地回答。

猫又小心翼翼地跨出一步，在举起前爪准备出击时，它突然又放了下了。

“它也不愿去捕食，”格利高里绝望地喃喃说道，“也许当初我们订购猎犬还更好一些呢。”

但就在这时，猫儿出其不意地一跃而起，隐形老鼠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猫用牙齿死命咬住那个看不见的躯体，“吱吱”声随即嘎然而止。

随后，它在所有角落加紧搜索，老鼠们闻风丧胆，四处逃窜。这时，格利高里才不再犹豫，他又放出四只猫，把其余五只留作备用。

几分钟后，整个房间就变成了战场，使这两个合伙人不得不暂时离开，因为他们的神经再也无法承受了。

“该庆祝一下了吧？”阿诺尔德说着，打开了一瓶带来的白兰地。

“对不起，我看为时尚早。”格利高里拿不定主意。“为什么？我看猫知道该干什么，一切顺利。你只消提醒我，别忘了再去订购几百只这种绝妙的猎手就行啦。”

“好，我会记住的。不过万一老鼠卷土重来呢？如果它们变得更狡猾呢？”

“这不成问题！”阿诺尔德往杯里斟满白兰地，“不管老鼠有多狡猾，对猫来说永远都只是口中之食。如果老鼠又回复原形，那我们还可以使用摩尔顿装置呢。”

格利高里没有顶嘴。如果老鼠真的被两面夹攻，一面是猫爪和利齿，另一面是摩尔顿系统，那它们就确实没有立足之地了。那也就是说，个把星期以后这里的秩序将恢复正常，公司也能获得丰厚的报酬。

“我提议为地球猫来干一杯。”阿诺尔德举起酒杯。

“好，同意。”格利高里也兴奋起来，“为勇敢的、厉害的、聪明的地球猫干杯！”

“即使是隐形老鼠也逃不过猫的火眼金睛！”

“不管老鼠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它们都难逃一死！”格利高里嚷道。他还在听着隔壁传来的惨叫声，这些极不和谐的声音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优美的音乐。

祝酒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着：为了地球猫那些数不胜数的优秀品质，然后又为了地球本身这颗行星，最后为他们的亲人，按照英文字母顺序……

白兰地很快被喝光，幸好农场主还是当地酒的一位收藏家。

就在阿诺尔德为“Y”而庆祝时，他醉倒了。而格利高里到最后一个字母 Z 时，他的头也埋在两臂间，趴伏在了桌上。

在第二天很晚很晚时，他们才伴随着不可避免的剧烈头痛醒来了。他们很快发觉，那些勇敢的、智慧的、聪明的来自地球的猫不

知何时统统消失了。

这对伙伴搜遍了整栋房子、所有的仓库、草地和田野，他们挖遍了老鼠洞，甚至去查看了废井深处。

猫儿踪影全无，它们消失了，甚至连皮毛的影子也没留下。

与此同时，老鼠们还在快乐地无忧无虑地奔跑着。它们不用担心害怕，它们依然还是隐形的。

“这就是光辉战斗的结果！”阿诺尔德伤心地说，“这种情况在猫身上从来不曾有过……”

“喵喵，喵喵。”格利高里在最后一次呼唤时，还是没听到那熟悉的喵呜回应声，只有大群老鼠的吱吱声。

“一定要弄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阿诺尔德决然说。他走向剩下那五只猫的箱子，“我再做一次试验，让全过程都在严密监视下进行。”

随着这句话，他从箱里放出一只新猫，在猫脖子上套了一个有铃铛的颈圈。接着，格利高里关上所有的门，捕猎重新开始。

猫儿疯狂地扑向猎物，AAA公司的两位合伙人很快就亲眼看到了老鼠是如何落入猫嘴中的，随着生命的完结，老鼠也失去了那神秘的隐身本领。

“但这一切还是回答不了我们的疑问。”阿诺尔德说。

“要忍耐，继续观察下去。”格利高里说。

当阿诺尔德重新陷入梦乡时，格利高里还在继续观察。他思绪万千。

他清楚地意识到已经损失了半个月的时间，而鼠群依然未见减少。

猫基本上能对付这种局面，不过万一它们失去捕鼠兴趣了，公司又将如何解决灭鼠任务呢？也许猎犬会更好地解决这个问题，或者也同样无济于事？

他突然“啊”地喊了一声，连忙去拽阿诺尔德。

“喂，你怎么回事？”阿诺尔德生气地望望周围说。

在那边，就是他们视线聚焦的地方，原先猫捉老鼠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它的颈圈了。颈圈在地板上空悬着，铃铛还在继续发出快乐的叮当声。

“连猫也变成隐形的啦！”阿诺尔德嚷道，“这怎么可能？这到底是咋回事？”

“我估计是它吃得太胀了。”格利高里嘀咕着，他吃惊又惶惑地注视着房内那个正在移动的颈圈。

“不过猫只吃了老鼠呀。”

两人互相对望着，一个念头似乎同时涌上了两人心头。

“这说明猫的隐形与突变根本无关！”格利高里喊道，“我对你说过多少遍，这种事情不是由遗传产生的，猫肯定也同样吃下了什么东西。”

阿诺尔德同意地点点头。

“我怀疑这显然是在猫大量吞噬老鼠后才发生的。”

“根据房内情况，我猜隐形猫还在继续捕捉隐形老鼠，它们应该还在屋内的什么地方。”格利高里说，“不过，为什么它不再理睬我的呼唤了呢？”

“猫是一种喜欢独立的生物。”阿诺尔德如此解释。

铃铛还在响，颈圈先是低低地垂向地面，然后又猛力一冲，从这边跳往那边。格利高里认为他们无需如此紧张，因为猫还在继续捕捉老鼠。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铃铛却不再吭声了。

那个颈圈一动不动地躺在房间的地面中央，然后就像被空气融化一样消失了。地面上任何踪迹都没了。

格利高里茫然地望着刚刚还有着颈圈的地方，“真是咄咄怪事，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尽管所剩时间无几，但他俩都很清楚：一切只能从头开始。他们必须搞明白老鼠和猫是怎么变得看不见的。阿诺尔德收拾起迷宫，开始对房内的一切进行测试。他的眼睛由于紧张而发红，但他依旧长时间地伏在显微镜上，人瘦了一圈，听到任何声音都会不自觉地哆嗦一下。

而格利高里则继续在对猫进行试验。他又放出第七只猫，在猫脖子上安装了微型雷达，使它不停地发出讯号。

但这一只像它的先驱者一样，在连续几小时的积极捕鼠后也隐形了，最后彻底消失，就连雷达也没了音讯。

现在，格利高里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到剩下那三只猫身上。他把第八只和第九只猫分别关进单独的笼子，只给它们喂食小块鼠肉。

几小时后，在两只猫也都变成隐形后，格利高里停止对八号猫喂食，但仍对九号猫提供鼠肉。最后九号猫变得全无踪影，而八号猫尽管也看不见，却仍然位于笼内。

与此同时，格利高里还和雇主——也就是农场主进行长时间的电话联系。对方要求AAA公司支付不太多的违约金，停止进一步的工作，让给更可靠、更有经验的公司去干，而格利高里断然予以拒绝。

当格利高里正绞尽脑汁时，阿诺尔德进入房内。他似乎丧失了理智，嘴角上挂着白痴般的微笑。

“瞧瞧这个吧。”他把自己的手掌朝上伸给格利高里看。

格利高里瞅着阿诺尔德那空无一物的掌心。

“什么意思？”格利高里问。

“隐形的秘密就在这里。”

“我什么也没看到啊，”格利高里小心翼翼地说，他拼命回想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跟疯子打交道。

“那当然，你当然是看不到的。”阿诺尔德严肃地说，“这是隐形物。”

格利高里连连倒退，一直退到在他们之间隔开一张桌子为止。

“你真干了一件辉煌的工作，老伙计。”他安慰阿诺尔德，“你的手掌将永垂史册！你能说说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吗？”

“别装模作样啦，傻瓜！”阿诺尔德打断了他，“其实你什么也没看见，还是来摸一下吧。”

格利高里犹豫地伸出手，他发现在阿诺尔德掌心中确实有东西，摸上去就像是一堆叶子。

“这是隐形植物！”格利高里马上猜到了。

“正是。它就是一切灾难的肇事者，它是元凶！”

原来阿诺尔德在一次散步时，看到草地中有不少光秃秃的斑块，上面似乎没有任何植物。接着，他又发现这些斑块在草地的许多地方都存在，可以说是星罗棋布。

阿诺尔德弯腰注意观察起这种奇怪的“秃顶”。乍看之下它上面什么也没有，几乎是纯粹的泥土，但这仅仅是“几乎”而已。

阿诺尔德用手一碰，立即发觉在裸露的土地上藏着秘密：原来这是一种人眼看不见的植物。

“据我所知，它就是我们一无所知的隐形植物。”

“它怎么会长在这里呢？”

“它也许来自我们不曾去过的地方，”阿诺尔德很有把握地说，“我猜，这种植物前身的孢子微粒飞入了太空，最后被带入希尔行星的轨道。孢子降落在里贝尔拉克农场的草地上，生根发芽，传宗接代，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知道这里的老鼠是食草动物，而且嗅觉灵敏，于是这种植物就成为它们的美味佳肴了。”

“不过这种植物不是看不见的吗？”

“老鼠才不管它呢！对于啮齿类动物的智力来说，隐形这个概念过于高深啦。”

“你认为老鼠全吃它吗？”

“不，起初并不是全部都吃。但凡是吃过这种植物的老鼠就有了更多的生存机会，不再被飞禽猛兽追杀，于是老鼠就把对于这种植物的嗜好传给了它的子子孙孙。”

“所以我们的猫由于吃了一定数量的隐形老鼠，也成为隐形的了。这个发现太棒啦！不过为什么这些猫又突然消失呢？”

“这很显然，”阿诺尔德说，“老鼠除了吃隐形植物以外，还在吃着其他正常的食物。而猫只吃老鼠，所以它们摄入了大剂量的这种神秘物质。”

“是大剂量的吸收才导致它们消失吗？那它们究竟又到哪里去了呢？”

“也许有朝一日我们会明白的，不过眼下面临的是工作：应当立即把这些植物清除掉。老鼠一旦摆脱了这些有害植物，就会恢复正常。那时我们的猫就可以大展雄风了。”

“但愿如此。”格利高里信心不足地说。

他们决定用手提式火焰喷射器。在里贝尔拉克农场浓密的草地中找出隐形草并非难事，到这天晚上时，格利高里和阿诺尔德已经把这种该死的草烧得一干二净。

但是第二天早上，新长出的隐形草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甭担心，”阿诺尔德安慰朋友说，“看来这种草在我们烧光前就留下种子啦，不过这一次将是它们最后的晚餐了。”

又是一整天的毁灭性打击，草地已被烧了个精光。到晚上时，银河货运服务公司运来一批新猫。在把它们关进笼子后：这对朋友决定把这批猫作为后备力量留到鼠群现身时再投入战斗。

第三天早上，在被焚烧过的土地上仍旧出现了新的隐形植物的幼芽，真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AAA公司的两位合伙人紧急召开会议，讨论阿诺尔德提出的新建议。

“你这是只有白痴才能想出的主意！”格利高里声称。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了。”阿诺尔德坚持道。

格利高里固执地摇摇头。

“那我们还能干什么？”阿诺尔德逼问。

“你有什么更新的建议吗？”

“没了，合同规定的期限只剩下一星期。如果我们不能履行合同，我们可能被驱逐出这个行业。”

这时，阿诺尔德把一个装有隐形植物的钵子放到桌子上。

“我们知道老鼠吃了这种可恶透顶的草，而猫又吃了老鼠，那么猫隐藏到哪里去了呢？”他问。

格利高里跳起来在房内踱起方步，他担心地说：“这些东西可能来自银河系的另一侧呢！”

“但是不冒一下险也不行。”阿诺尔德神色严峻地说。

“那好吧，”格利高里叹了口气，表示认可，“那你就开始吧！”

“什么？”阿诺尔德问。

“我说，那你就开始吧！”

“是我？”

“那还能是谁？我才不蹚这个浑水呢，这是你出的主意呀！”

“可是我不能去！”阿诺尔德紧张得冒出一头大汗，“我是公司里唯一的研究人员，我得留在这里收集并整理各项数据；此外，我对绿色植物过敏。”

“这一切我也能做，我能负责收集并整理数据。”

“你不行！我还要对新染料进行研究呢，我的笔记本只属于我个人，你看不懂它。还有曲颈瓶里也准备了一些溶液，是我打算对花粉搞些研究用的……”

“好好，算你赢得了我的怜悯。”格利高里疲乏地说，“我认输了。不过这是最后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次！”

“我答应，老朋友，”阿诺尔德迅速从钵子里取出一把隐形草，“就这些，你去咀嚼吧。好，再来上一些，它们的滋味如何？”

“也就跟大白菜差不多吧。”还在嚼着草的格利高里说。

“有一点我深信不疑，”阿诺尔德说，“像你这么强壮的体魄，这种植物的效应是不会持续很久的，你的机体很快就会摆脱有害影响，得以恢复。”

格利高里这时已经几乎要融化了，只有他的衣服还能被别人看得见。

“自我感觉怎样？”阿诺尔德问。

“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呀。”

“再来吃一些如何？”

格利高里又往嘴里塞了最后两撮隐形草，然后他就完全消失了，衣服和其他种种痕迹统统不见了。

“格利高里！”阿诺尔德吃惊地喊道，“你在这里吗？”

他没能听到任何回答。

“他消失了，”阿诺尔德说，“我还没来得及祝他一路平安呢。”

然后阿诺尔德回到曲颈瓶那里，把火苗捻得稍稍小一些。十五分钟后，他突然扔下手头的活儿，抬头望着空空的房间。

“大概没问题吧？尽管我没来得及祝他平安呢，”他出声说，“但我想他是不会有危险的。”

接着他给自个儿准备晚饭。在举叉将食物送往嘴边时，他突然又停下来。

“这毕竟很遗憾——我怎么会没来得及和他告别呢！”他自责地说。

阿诺尔德在实验室度过了一整夜，拂晓时才迷迷糊糊倒在床上。中午过后他醒来了，草草吃点东西，又开始实验。

在格利高里消失已经有一个昼夜后，那个希尔人又打来电话，阿诺尔德让对方相信老鼠很快将得到控制，最终会被全部消灭——仅仅是时间问题而已。

然后阿诺尔德阅读参考资料，查看消灭啮齿类动物的信息，检查所有装置，换掉摩尔顿系统的一些电线，设计新型捕鼠器，再一次去焚烧那该死的隐形草幼苗，最后才躺下就寝。

当他又醒来时，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格利高里已经消失了七十二小时，他会一去不复返吗？

“格利高里是为科学而牺牲的，”阿诺尔德安慰自己，“我要给他立上一座墓碑。”

不过，这只是为纪念朋友而做的区区小事，他本该让自己去吃“大白菜”，因为格利高里在面对困难时往往沉不住气，他的确很勇敢，却勇而少谋。

这时，阿诺尔德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他立即转身。“格利高里！”他万分兴奋地喊道。

可惜那人并不是格利高里。

站在他面前的生物看上去有一米二高，长了许多手和腿。由于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他的面部显得红中带灰。在客人背上还有个背囊，看样子相当沉重。那人的头顶很尖，戴了一个尖尖的头饰。

顺便说一下，这就是他仅有的衣物了。

“我想，您不会是格利高里吧？”阿诺尔德提心吊胆地问，由于过度震惊，他显得格外谨慎小心。

“那当然，我不是他，”那生物说，“我是海姆。”

“噢……那您是否遇到过我的那位朋友呢？他叫里查德·格利高里，比我高，人很瘦……”

“那当然，我遇到过他，”海姆肯定地说，“难道他不在这里吗？”

“他不在。”

“真奇怪，我希望他没出什么意外才好。”客人刚一坐下，马上就挠抓起自己那三个腋窝。

在抑制住自己由于恐惧而引起的轻度恶心后，阿诺尔德问：“您是从哪里来的？”

“我来自奥尔行星，那当然。”海姆回答说，“我们在那里种植斯科莫克，而它却在这里长出了幼苗。”

“对不起，请等一下，”阿诺尔德费力地坐到椅子上，“求您从头说起好吗？”

“这一切非常简单。自古以来，奥尔行星的居民就一直栽培斯科莫克。在这种植物的早期阶段，它总有好几个星期消失不见，然后又以成熟的状态重新出现在我们行星的土地上，我们收获后把它当作食物。”

“您说得太快了，我还没能全部听懂呢。你们的行星究竟在哪里？”

“格利高里认为奥尔行星是位于一个和这里平行的世界中。我不懂什么平行世界，不过您那位格利高里在两个月前出现在我那里，就是他教会我英语的……”

“两个月以前？”阿诺尔德惊愕地重复说，他陷入了深思，“我想肯定是时间上出现了差错。好吧，您接着讲下去。”

“您有什么吃的吗？”海姆突然问道，“我三天没吃东西，熬不住了。”

阿诺尔德默不作声地递过去一块面包，又送过去一瓶果酱。

“当我们那里发现新大陆时，”海姆继续说，“我第一个就决定要去那儿开垦。我收拾好所有的家畜家禽，又买了三个二等妻子就上路了。到地方以后，我……”

“停停！”阿诺尔德央求说，“这些话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就因为这个才发生了以下的一切呀。别打断我。”那人用一只手去挠发痒的肩膀，另外两只手忙着把涂上果酱的面包塞进嘴里，“我来到新大陆并在那里种下了斯科莫克。在播种后，斯科莫克开了花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不见了。当斯科莫克再次出现在我田里时，看上去它似乎因为什么受到了损伤。好吧，我把这权当作歉收，于是又再一次种下斯科莫克，但接下来的收成又一次化为泡影。这大大激怒了我，于是我决定继续再种。您知道我是前驱者，是个顽强的人。当然我也在考虑撤退，回到我原来的住处去。就在这时，您那位朋友突如其来地出现了……”

“请等一下，我们来把前因后果弄清楚，”阿诺尔德又打断他说，“这么说来，您来自于一个平行世界，为了您那些斯科莫克能有所收获，就得在两个平行世界里同时栽培它们，直到完全成熟为止，对吗？”

“完全正确，起码您的格利高里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真是种植农作物的一种奇特方法呀！”

“对我们来说这挺正常，”来自奥尔行星的外星人有点委屈，同时挠抓着自己的四个膝盖，“格利高里对我解释说，植物可以掉落到任何地方，甚至包括掉到你们宇宙中的星球上。当我这次在新大陆种下斯科莫克时，它就在这里发了芽。”

“啊哈！”

“‘啊哈’是什么意思？格利高里可没对我提起这个词。好吧，反正他大大帮了我一把。他说我用不着抛弃在新大陆的田地，只消把斯科莫克种到其他地段就行了。格利高里解释说，两个平行世界之间是不会一一对应的。此外，为了他的另类服务，我特地带来了这些酬谢物。”

说着，他把沉重的背囊“砰”地一下丢到地上。

阿诺尔德解开背囊朝里面张望。里面装满了黄澄澄的铸锭，很像是金砖。

这时电话响了，阿诺尔德抓起听筒。

“哈罗，”是格利高里的声音，“海姆还在你那里吗？”

“在呀……”

“他把一切都对你讲了吗？关于平行世界？关于怎么种植斯科莫克的事？”

“我觉得我开始有点懂了，不过……”阿诺尔德说。

“现在听着，记住我的话，”格利高里打断他说，“当我们焚烧草地上的斯科莫克幼苗时，海姆已经在他的行星上又播种了它。由于他那里的时间和我们不同，所以在希尔行星上，幼苗出土要在过一夜以后。不过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了。海姆已经往别的田地里种下了斯科莫克，所以当你再去焚烧幼苗时，它们将永远不会再长出来了。几个星期后，你就可以把猫放出来，加上摩尔顿系统……”

阿诺尔德眯起眼睛，“那么，我对海姆该怎么办？”

“他可以直接回家来。”

“好，”阿诺尔德顺从地说，“我觉得……喂，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格利高里开怀大笑，“你知道，在平行世界中是没有一一对应的。等斯科莫克的作用在我身上停止后，我就会出现在土尔星上。”

“它是在银河系的另一端呀！”

“我知道。到地球上再见吧。别忘了带上那批金砖。”

阿诺尔德挂上电话，发现海姆已经无影无踪。

这时，阿诺尔德才想起还没来得及问格利高里，是什么样的另类服务让外星人送来了金砖。

阿诺尔德后来才明白，可那时他和格利高里都已回到了地球上的AAA公司。希尔行星上的老鼠正如预料的那样都恢复了原形，被猫和摩尔顿系统消灭殆尽。合同条款已完成，他们放弃了部分酬金，而且还支付了超期两周的罚款。但这些损失和从奥尔行星送来的金砖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了。

“海姆的田地受到我们那些猫的侵略，”格利高里告诉阿诺尔德，“它们还威胁到家畜。于是我把猫全部抓起来，卖给奥尔行星的中心动物园，那里从来没见过类似的动物，我也和海姆平分了这笔收入。”

“那么，”阿诺尔德摸摸后脑勺说，“这一切都结束了，真是好得不能再好啦！”

“我也这么想。”

但是在说这话时，格利高里拼命挠抓起他那发痒的肩膀。阿诺尔德注意地观察他，很快自己也和格利高里一样挠起了胸部，然后是头部、两脚，直到全身各处。

“我担心一切还没结束呢。”格利高里说。

“为什么这么说？”阿诺尔德问，他又开始拼命去抓挠左肩，“出了什么事情？”

“海姆不是一个爱清洁的人，奥尔行星是个航脏的地方。”

“那又怎么样？”

“因为我从那里带回了虱子，”格利高里绝望地挠着肚皮，“而且还是隐形的虱子，你猜得到吗？”

【原载于《科幻世界》2006 年第 6 期】

【Ken777 OCR、校对】

无中生有

之前有听到声响吗？乔·柯林斯自己也不能确定。

片刻之后，他才回想起事情的经过。他想起自己一直躺在床上，而且实在是太累了，连脱鞋的劲儿都没了，到现在盖在毛毯下的鞋里还浸满了水。他一直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黄色天花板上那些泥泞不堪的网状裂缝，注视着雨水从缝隙中缓慢地滴落下来。事情一定是在这期间发生的。柯林斯无意间瞥见床边有一大块金属。他坐起来。

地板上有架机器，而之前那里本没有任何物体。

就在惊讶的一瞬间，柯林斯感觉听到一个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声音：“那儿！它在那儿呢！”

他没法确定是否真的听到了什么，但是，不可否认，机器就在那儿。

柯林斯跪到地上想看个究竟。这个物体大约三英尺见方，正发出微弱的嗡嗡声。除了机器顶上的一个红色按钮，还有一块黄铜铭牌之外，布满纹路的灰色表面显得再平常不过了。

铭牌上刻着两行字：A级调配器，序列号AA-1256432。

下面一行字是：警告！该调配器仅适用于具有A级资格的公民！

机器上没有刻度盘，没有开关，只有黄铜铭牌、红色按钮和嗡嗡声，仅此而已。

“你这鬼东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柯林斯自言自语道。这台A级调配器继续着它的嗡嗡声，反正他也没巴望得到回答。他坐在床沿上，盯着调配器，陷入了沉思。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该拿它如

何是好？

柯林斯小心地碰了碰那个红色的按钮。他对机械根本就是一窍不通：开动了机器，地板是不是就会打开？然后是否会有绿毛小人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他想到反正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于是就轻轻按下了按钮。

什么也没发生。

“行了，你这家伙，来吧，给我干点什么。”柯林斯说。他感觉很是失望，调配器仍然继续发出柔和的嗡嗡声。

不管怎么说，就算这东西什么也干不了，他总还可以把它当掉，那个诚实的查理怎么说也会为这堆废铁给他一美元，至少一美元。

他试着把调配器给举起来，可它实在是太沉了。他又用上所有力气试了一次，这回成功地把它的一个角从地上抬起了一英寸的高度。

柯林斯松开手坐回到床上，累得气喘吁吁。

“应该派上两个男人来帮帮我。”柯林斯对着调配器说。话音未落，嗡嗡声突然变得响亮了，整个机器都抖动起来。

柯林斯盯着它，可是仍然什么也没发生。他又向着机器伸出手去，用手指戳了一下红色的按钮。

眨眼间，两个穿着粗布工作服的大块头男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两人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调配器。其中一个开口道：“感谢上帝，只是个小型号调配器，要是那种大的搬运起来他妈的可就费劲了。”

另一个男人说：“就算是小型机器，它也比采石场的那些混帐大理石沉多了，你说呢？”

他们转头看看柯林斯，而柯林斯正回望着他们。最后，第一个发话的男人说：“好吧，麦克，我们可没时间整天耗在这里。先生，你要把它搬到哪儿去？”

“嗨嗨嗨，等一下，你们两个家伙！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柯林斯问，“还有，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我们是坡哈敏奈尔搬运公司的。”第一个男人说，“你需要搬运工，所以我们就来了。事情就是这样。得了，说吧，你想要把它搬到哪儿去？”

“你们俩一边儿去，”柯林斯说，“以后我会再叫你们来的。”

两个搬运丄耸了耸肩，随即就消失不见了。柯林斯盯着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足足愣了有好几分钟。然后他终于缓过神来，转头去看那个A级调配器时，它早已恢复先前的状态，继续发出柔和的嗡嗡声。

调配器？他可以给它起一个更好的名字。

梦想器。

柯林斯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并没有感到万分惊诧。当真正的奇迹发生时，只有那些整天卖苦力，智力迟钝的人才会没办法接受。柯林斯当然不是这么一类人，他良好的教育背景使他能够很好地承受这种思想冲击。

事实上，他前半生的大部分时问都被用来幻想、企盼，还有祈祷上了。他日夜祈求的正是有朝一日能有奇迹降临在自己身上。上高中时，他就梦想过哪天早晨一觉醒来，那些沉闷的家庭作业就可以迎刃而解，而不消费尽功夫苦学；在军队服役时，他总盼着出现个巫婆或神灵什么的，帮他改变上级分配给他的任务。最好有神能够助一臂之力，让长官派自己去掌管军队娱乐室，从而摆脱那些千篇一律的痛苦的折磨。

从军队出来后，柯林斯仍然尽力避免干活，他觉得自己脆弱的心理很不适宜枯燥乏味的劳动，他四处漂泊，整天幻想某个亿万富翁能受到某种神秘的蛊惑以致改变遗嘱，把全部家产留给自己。

事实上，他并没奢望美妙的幻想有一天能真的实现。不过，当奇迹真的降临之时，他已经准备妥当了。

“我想要一千美元，要那种没有编号的小面额钞票。”柯林斯慎重地说。嗡嗡声刚一变大，他就按下了按钮。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堆脏兮兮的纸，都是面值五块还有十块的钞票。纸张并非崭新，但绝对都是真家伙。

柯林斯抓了一把钱把它们抛向头顶，看着纸币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再落回到地面上。他躺在床上，开始拟定计划。

首先，他决定把机器运出他现在居住的穷人区，至少搬到个没有吵闹不休的邻居的地方。现在这种情况下个人所得税将是个相当微妙的问题。也许，他应该去中美洲，或者……

忽然，房间里出现了一种十分可疑的噪音。

柯林斯腾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只见墙上开了个洞，一个人正费力地破墙而入。

“嘿，我可没打叫你干任何事！”柯林斯对着机器喊道。

墙上的洞越来越大，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通红的男人的半个身子已经进到屋里，他还在愤怒地扒着墙上的洞。

柯林斯这时意识到，机器总归是有主人的，任何一个拥有这样一台梦想器的人都决不会心甘情愿就把它弄丢的，失主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它找回来。或许，他应该立刻阻止对方——

“保护我！”柯林斯对着调配器大叫道，一边以最快速度按下开关。

一个穿着件花哨睡衣的秃头小个子男人出现在房间里，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桑尼·里克墙体保护服务公司。”小个子男人揉着眼睛说，“我是里克，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快把他给我赶出去！”柯林斯尖叫道。红脸男人激动地挥舞着双臂，这会儿他已经快要穿过墙上的洞完全进到屋里来了。

只见里克从他的睡衣口袋里拿出一小块闪闪发光的金属，红脸男人大叫道：“等等！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家伙——”

里克把手里的金属块向前一指，红脸男人尖叫了一声便消失了，墙上的洞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把他杀了？”柯林斯问。

“当然没有，”里克一边收起他的法宝一边回答说，“我只是把他的时间端口改变了方向，他不会再穿过这个通道来这里了。”

“也就是说他还会出现往其他时间端口？”柯林斯问。

“可能吧，”里克说，“他可能会试试微型转换仪，或者位移平衡器什么的。”他用警觉的目光盯着柯林斯，说，“这是你的调配器，是吗？”

“当然。”柯林斯开始冒汗。

“这么说来你是A级公民了？”

“这是自然，”柯林斯告诉他，“如果我不是A级公民，我怎能使用A级货呢！”

“不要这么凶巴巴的，”里克一副恹恹欲睡的神态，“友善些嘛。”他缓缓摇了摇头，“现在怎么到处都能见到你们这些A级公民呢！我猜你是自己更改了记录吧？”

柯林斯只是冲着对方诡秘地笑了笑。

“我要回去了。”里克说着张大嘴巴使劲地打了个哈欠，“不分白天黑夜，我总是在疲于奔命。在采石场我的境遇还要好些。”

他张开嘴好像又要打哈欠，可还没打完就消失不见了。

雨水还在冲刷着天花板。现在又剩下柯林斯一个人了，只有机器和他在一起。

差点忘了，还有共计一千美元的小面额钞票散落在地板上呢。

他亲切地拍拍这台调配器。那些A级公民把它造得如此出色。

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吗？只要告诉它然后轻按按钮。毫无疑问，它的拥有者把自己的小心肝给弄丢了。

里克说过，那个男人可能会试着用其他方法再次跑到这里来的。会是什么方法呢？

管他呢！柯林斯把散落一地的钞票一张张捡起来，嘴里打着唿哨。只要拥有这台梦想器，他就不用担心任何事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柯林斯所拥有的财产数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藉由坡哈敏奈尔搬运公司工人的帮助，他把调配器搬到了纽约州北部。他在阿迪伦达克山区买了座不大不小的山，离高速公路有几英里远。这片土地长久以来一直被人们忽略了。刚一拿到地契，柯林斯就迫不及待地往他的领地走去，两个搬运工拖拽着调配器跟在后面，全身上下早已经湿透了。在穿过密集的草丛的途中，两个家伙一直在没完没了地拼命咒骂着。

“就放在这里，然后你们就可以滚蛋了。”柯林斯说。最近几天发生的事已经大大提升了他对自己地位的信心。

两个苦力叹了口气就消失不见了。柯林斯四处张望着，在他目

力所及的各个方向上就只有成片的桦树和松树，外界的视线完全被树林遮挡住了。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芳香味儿，也很湿润。小鸟儿在树梢上欢唱，偶尔还有松鼠在树枝上一闪而过。

大自然！他对于大自然总有一种热爱之情。往这里建筑家园真是再理想不过了。他要在这里建造一座大大的、给每位前来参观的人都留下深刻印象的庄园。庄园里将会有游泳池、网球场，可能的话，还要修建一个小型机场。

“我要一栋房子。”柯林斯坚定地按下红色按钮。

一个身着灰色制服的男人出现在眼前，此人衣着整洁，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是的，先生，”来人斜眼看着面前的树林，“不过劳驾您为我具体描述一下您理想的房子是什么样子。您是想要古典式的，比如那种带回廊的木结构房，各个房间高度错落起伏，再配上一个大农场，还是一座大厦，或是城堡或者宫殿？还是更久远些的样式，比如圆顶建筑或者是小木屋？您的指数是A级，您可以提出任何最细小的要求，您可以要半地下嵌入式的或是现在最时兴的宽体式或者是沉降式建筑，您的任何要求都将得到满足。”

“好啊！”柯林斯说，“不过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建议？”

“小型公寓，”男人立即回答说，“一开始他们通常都要这个。”

“他们？”

“哦，是的。不久之后他们就会迁居到一个气候更温暖的地方，在那里建一座宫殿。”

柯林斯还想再问些问题，但他决定不那么做。每件事情都进行得相当顺利，所有人都认为他是A级公民，同时也是调配器当仁不让的拥有者，没有理由去破坏他们的这种想法。

“由你来全权负责好了。”柯林斯告诉那个男人。

“是，您就看着吧，”男人说，“这类差事我早就驾轻就熟了。”

在那天剩余的时间里，当卓越工程公司忙着施工造房子的时候，柯林斯就放心地躺在长椅上舒服地喝着冰镇饮料。

公寓建好了。这是一座长长的建筑，大约有二十个房间。柯林斯感觉这房子配上周围的环境很是得体。所有建筑材料都是最好的，总体设计由米革完成，内部装潢由托尔基完成，游泳池是木拉的手笔，另外还有威恩建造的庭院。

傍晚时分房子大功告成后，这帮工人收拾好各种设备后就消失了。

柯林斯让他的主厨准备了简单的晚餐。饭后，他坐在属于他的宽敞、凉风习习的客厅里仔细思考着眼下发生的整件事。调配器就放在他面前，正不紧不慢地发出嗡嗡的响声。

柯林斯点上一枝方头雪茄，嗅了嗅雪茄的浓香。他首先就摒弃了所有超自然的解释。这件事和魔鬼之类的东西肯定不搭界。房子是由普通人类建造的，他们和其他人类一样嬉笑咒骂。这种调配器不过是个依据某种理论建造出的科学仪器，只是具体是何种理论，他并不知晓，也从不想去知晓罢了。

它是否来自别的星球呢？似乎也不太像。他们不可能仅仅因为要为他一个人服务就去学习英语。

调配器一定是来自于未来世界。可它是怎么来的呢？柯林斯倚靠到长椅上，嘴里喷出一股雪茄烟雾。他提醒自己说：意外是会经常发生的。调配器为什么不可能是无意中滑到了过去的时空呢？不管怎么说，这部机器能够无中生有，这一点比它的来历更加让人匪夷所思。

我的未来将会多么美妙啊，他想。梦想器！怎么会有如此非凡的科技产物！人们所要做的就是做做白日梦。叮咚！想要的东西就摆在了面前。说不定哪天连操作那个红色按钮的功夫也省了，这样就彻底摆脱体力劳动了。

当然，他必须监视它的工作。它的主人——那个A级公民还在觊觎着，他会设法把它从他身边抢夺走。

有什么东西在动，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调配器就像是狂风中的一片树叶在瑟瑟颤抖。

柯林斯走到它跟前，眉头紧锁。一片蒸汽样的薄雾笼罩着调配器。它的温度似乎有些过高。

他是不是对它使用过度了？也许该弄桶水……

接着他注意到调配器明显变小了。它现在只有不到两英尺见方了，而且还在不断地收缩变小。

是它的主人在使怪！或者是另外一个A级公民！一定是里克提到过的那个叫微型转移仪的东西。柯林斯意识到，如果他不赶紧做点什么的话，那他的宝贝机器肯定很快就要变小，直至完全消失。

“里克墙体保护服务中心！”柯林斯着急地呼喊，一边用拳头猛砸向按钮。刚碰到机器，他的手一下就缩了回来。机器非常的烫。

里克从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穿着条宽松的长裤和一件运动衫，手里还拿着一根高尔夫球杆。“怎么我每次打球时都必定被打搅——”

“快做点什么！”柯林斯咆哮道，一面用手指着调配器，这会儿它只剩下一英尺见方了，发出暗红色光芒。

“我无能为力。”里克说，“我的经营范围仅限于墙体保护。您现在需要的是微控人员。”他举起高尔夫球杆，然后就不见了。

“微控人员。”柯林斯说着按下按钮，再赶紧收回手。调配器现在只有四英寸大小了，呈樱桃红色。他几乎已经没法看到按钮，它只有别针那么大了。

柯林斯在房间里乱找一气，最后抓起一个枕头重重地朝机器上砸下去，一个戴着角质架眼镜的女孩出现了，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还夹着一枝铅笔。“您想要与哪位预约见面呢？”她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

“给我找人帮忙，快！”眼看调配器越变越小，柯林斯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了。

“弗根先生去用午餐了，”女孩咬着她的铅笔若有所思地说，“他屏蔽了自己的方位，我没有办法联系到他。”

“那你能联系到谁？”

她查看着笔记本。“维斯先生正在开会，还有埃尔斯先生正在旧石器时代的欧洲做调查工作。如果您真的很急，也许您最好还是直接呼叫位移控制站的人。他们公司的规模较小，但是……”

“位移控制站。好吧，你快给我滚蛋，”他又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调配器上，然后举起已经被烧焦了的枕头，猛地砸下去。什么也没发生。调配器小得不能再小了，再用枕头已经根本没法触动按钮，那按钮几乎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有那么一瞬间，柯林斯考虑让调配器就那样消失掉，他可以卖掉房子、家具，他自己的生活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不！他还没有把最重要的东西弄到手呢！没有什么人能不通过搏斗就把它抢走！

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睛，用他自认为还算坚硬的食指刺向了热得发白的按钮。

一个衣衫褴褛、体形消瘦的老头出现了，手里握着个颜色鲜艳的东两，像是个复活节彩蛋。他把它丢到地上。蛋破了，一股橘色的烟雾汹涌而出，扑向几乎已经看不见的调配器。烟雾随后又升腾而起，呛得柯林斯快要窒息了。这时，调配器的形状又再次开始显现出来。老头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并不特别。”他说，“我们很可靠。”他又点了点头就消失了。

柯林斯感觉好像听到一声从远处传来的怒吼声。

他浑身打颤，一屁股坐到机器前面的地板上，左手还在痛苦地发抖。

“让我舒服一点。”他嗫嚅着，高手重重地拍击在按钮上。

调配器的嗡嗡声变响了，然后是一片沉寂。烧伤的左手刚才还非常痛，可现在再低头看，手上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甚至连证明曾经发生过什么的疤痕也没有留下一丝一毫。

柯林斯猛灌了几杯白兰地后就直接爬上床睡过去了。那天晚他梦到自己被一个巨大的字母A一路追赶，不过，到了早晨他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还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柯林斯就感到在森林中建造他的大厦是个错误的决定。他必须雇上一个排的警卫来驱赶观光者，而那些猎人也坚持要在他漂亮的庭院里安营扎寨。

与此同时，国家税务局的家伙们开始对他的事务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而最重要的一点在于，柯林斯发现自己终究并不是太喜欢大自然。鸟和松鼠固然很好，可它们毕竟不是健谈的人类；树林虽然能够很好地装点家园，可还是没法代替一群酒友的位置。

柯林斯发现自己实际上还是个只适合生活在都市里的人。

因此，在坡哈敏奈尔搬运公司、卓越工程公司、亚客顿瞬时旅游局的帮助下，并在送出几大笔钱搞定了关键人物后，柯林斯搬到了位于美洲中部的一个小国家。那里气候更为温和，而且无须交纳任何个人所得税——他在那里建造了一个规模浩大、极尽奢华的宮殿。

他的宫殿里应有尽有：马、狗、孔雀、仆役、修理工、警卫、乐师、成群的舞女……总之宮殿里应该有的东西他这里都有。柯林斯花了足足两周的时间在宫殿里摸索。

有那么一段时间，幸福生活进行得非常顺利。

一天早晨，柯林斯走向调配器，心里拿不定是该讨要一辆运动跑车呢，还是要一小群种公牛，他弯下腰去按红色按钮……

机器突然朝后移开，明显是在躲开他。

有那么一会儿，柯林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甚至已经打定主意以后吃早饭前再也不喝香槟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迈了一步，又去触碰红色按钮。

调配器巧妙地又一次从他眼皮底下溜走了，还一路小跑着出了房间。

柯林斯追了出去，不停地咒骂着机器的主人。肯定是里克说过的什么位移平衡器在捣乱，那个A级公民肯定给机器注入了活性剂。不过没关系，柯林斯要做的只是赶上去抓住它，按下按钮叫来能控制位移的人员。

调配器跑进大厅，柯林斯在后面紧追不舍。一个男仆正在擦拭一只金制门把手，他张大嘴巴注视着眼前发生的景象。

“抓住它！”柯林斯吼道。

男仆笨拙着跑上前去，试图堵住机器的前进路线。只见机器轻松地躲开他的封堵，朝正门奔去。

柯林斯快速按下墙上的开关，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但见调配器停下了一秒钟，好像在聚集能量，突然猛地一撞，竟然破门而出！刚一出门它就绊在花园里的一根橡皮水管上，摇晃了一下重又找到平衡，就径直往开阔地跑去了。

柯林斯玩命地在后面猛追。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行了。

调配器突然腾空而起。它在空中停留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头摔了下来，柯林斯冲上前伸手去够红色按钮。

调配器在地上一滚，躲开了进攻，跑了几步又跳向空中。它在柯林斯头顶二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向上飞了数英尺的高度，再停下来，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又一头栽下来。

柯林斯担心要是再让它跳起来的话，它肯定会飞得更高。在它极不情愿地往下栽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佯装按捺不动，却突然用手指直刺向按钮。这回机器躲闪不及。

“位移控制站！”柯林斯胜利地咆哮道。

轰的一声，机器恢复了常态，活力完全从它身上消失了。

柯林斯揩揩脑门直接坐在了机器上。真悬啊！他感觉自己应该趁还能驾驭它时赶紧实现些真正的大梦想。

他当机立断，随即提出要求：五百万美金、三个高产油井、一个专业摄影棚、健壮的体魄，再来二十五个舞女、不朽的身体、一辆运

动跑车外加一群种公牛。

他似乎听到有人在附近窃笑。他环顾四周，可是又看不到任何人。

等他再回过头，调配器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愣愣地站在那儿。片刻工夫，他自己也消失了。

等再次睁开眼睛时，柯林斯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张书桌前。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红色面孔的男人，上次就是这个男人试图破墙而入闯进他的房间。男人并没有显出生气的模样，他脸上有种听天由命的神情，甚至感觉有些忧郁。

柯林斯一言不发地站着，为整件事被终结而暗自惋惜。机器真正的主人，那个原装的A级公民抓住了他。不过，他觉得在那最后的时刻，自己的表现还是相当英勇的。

“好吧，”柯林斯开门见山地说，“你已经收回了属于你的机器。

你还想要怎么样呢？”

“属于我的机器？”红脸男人一脸狐疑地问，“先生，它不属干我。绝对不属于我。”

柯林斯盯着他，“你别戏弄我了，先生。你们这些所谓的A级公民想要保持你们的绝对垄断权。我说得没错吧？”

红脸男人放下他刚才一直在看的一张纸。“柯林斯先生，”他语气呆板，“我的名字叫弗霖，受雇于公民保护联盟，这是个非贏利性质的组织。我们的主要职责就是保护因错误操作而使利益受到损害的个人，比如说您。”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是A级公民？”

“您一直误会了，先生，”弗霖表情肃穆地说，“正确地说，您所指的A级公民其实应该叫做‘A级用户’。而‘A级用户’并非是您理解的代表某一个社会阶层，它不过是指个人信贷额度。”

“个人……什么？”柯林斯有点结巴了。

“个人信贷额度。”弗霖看了眼手表，“时间所剩不多了，我就简明扼要地说吧。柯林斯先生，我们现在处在一个资源分散的时代。

我们所有的诸如商业、工业以及服务业都在可充分进行价值评估的基础上，在空间和时间上进行了分散安置。于是调配器应运而生，它把各种产业与每个人的生活需要有机地连接了起来，给生活带来极大的便利。它给使用者提供各种物品，并开展服务产品的即时点对点传送。您明白了吗？”

柯林斯点点头。

“信贷额度是一种提前消费的特许权。但是，最后所有的消费都需要如数偿还。”

柯林斯对这个词相当反感——偿还？这个地方完全不像他想象的那么人性化。之前没有任何人提到过“偿还”这一概念，他们为什么一直到了现在才告诉他这些！？

“为什么没人阻止我？”他绝望至极，“他们肯定非常清楚我没有这么高的信贷额度。”

弗霖摇了摇头。“信贷额度的订立只是提出建议，并非硬性规定，更不是法律。在一个高度文明的现代化世界中，每个公民都享有最大限度的自主决定权。我非常抱歉，先生。”他又低头看了看手表，拿起他刚才看的那张纸递给了柯林斯。“请您过目这份对账单，确认一下上面的数据正确。”

柯林斯拿过账单，只见上面写着：

一处宫殿，及全套配套设施 信贷额度450,000,000

坡哈敏奈尔搬运公司的服务 信贷额度111,000

122名舞女 信贷额度122,000,000

健壮的体魄 信贷额度888,234,031

……

其他的他只是快速扫过。所有项目加在一起总共有一千八百万信贷额度。

“等一下！”柯林斯叫了起来，“不应该是我对这一切负责，那个机器是自己闯进我家里的！”

“这一点异议也正是我要向他们提出的，”弗霖说，“谁知道呢？也许他们会通情达理。不管怎么说，我会试着向他们解释，这总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柯林斯感觉房屋在旋转，弗霖的脸庞在他面前融化了。

“时间到了，”弗霖说，“祝您好运。”

柯林斯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正站在一片荒凉的平原上，眼前是一座长着矮小树木的小山。冷风刀一般刮在他的脸上，天色铁青铁青的。

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站在他身旁。“这个。”男人说着递给柯林斯一把锄头。

“什么东西？”

“锄头，”男人耐心地说，“那边有个采石场。你和我，还有另外一大帮人将在那儿开采大理石。”

“大理石？”

“没错。索要宫殿的蠢猪还真他妈的不少。”男人咧嘴嘿嘿地笑起来，“叫我蒋吧。我们要一起待上好一段时间。”

柯林斯愚钝地眨眨眼。“要待多久？”

“那要问你了。”蒋说，“一个月可以挣五十个信贷额度，到你偿还掉所有债务为止。”

锄头从柯林斯的手里滑了出去。他们不能这样对待他！调配器公司的人这会儿肯定已经发现问题了，他们肯定已经意识到这整件事是个彻头彻尾的误会！是他们犯了错误，由于某种操作失误而把机器送到了他这里。他们怎么能没意识到这一点呢？

“这是个大错误！”柯林斯说。

“没有什么错不错的，”蒋说，“他们急缺劳工，于是就用下三烂的手段四处寻觅倒霉的贪心鬼。别抱怨了，等过了头个一千年以后你就觉得无所谓了。”

柯林斯跟着蒋往采石场走去。他突然停了下来。

“头个一千……年？我活不了那么长时间！”

“你当然可以，”蒋肯定地说，“你索要了不朽的身体，不是吗？”

是的，没错。就在他们收回机器前的最后时刻，他的确要了这个……

柯林斯好像想起了什么。他觉得奇怪，在弗霖给他看的清单上并没有“使身体不朽”这一项。

“使我不朽要多少钱或者说需要多少信贷额度？”他问。

蒋瞅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别这么天真了，笨蛋，难道你还不明白？”

他领着柯林斯往采石场走去，“傻子都知道，那一项是免费赠送的。”

（丘月关 译）

【原载于《科幻世界》2006 年第 7 期】

【Ken777 OCR、校对】

移植风波

“该死的！我怎么还活着？”

“谁！谁在说话？”里奇·卡斯曼满脸疑惑。

“是我，莫瑟·格雷克。”声音从里奇·卡斯曼的身体传出来。

“莫瑟·格雷克？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名字？……对了！格雷克不就是那个将自己身体卖给我让我重获新生的家伙吗？”里奇终于想起来了。

“我应该已经死掉的，他们说过我会死掉的。”格雷克说。

“对啊！”里奇说，“我现在记起你了，你已经把身体卖给了我，所以我应该完完全全地占有这个身体才对！”

“可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所以这仍旧是我的身体。”

“我不同意！”里奇说，“虽然你还没有死，但是你已经把身体卖给我了，现在它是我的！”

“好吧，好吧，是你的。那你就当我是你的向导吧。”

“什么向导？我不需要！身体是我花钱买来的，我只想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呆在里面。”里奇并不买格雷克的账。

“这能怪谁？”格雷克似乎很无奈，“一定是手术的某个环节出了问题，所以……我还在里面。”

“你出去！”

“冷静点，伙计。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那你先出去，呆在我外面总可以吧？”

“出去？像一个游魂？对不起！伙计，我做不到。”

“什么伙计！我叫里奇！”

“这我知道，只是我觉得叫你‘伙计’更合适。”

里奇没有反击格雷克的挑衅，只是喃喃地说：“一山容不了二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儿的环境不错啊！应该是有钱人的房子吧？”格雷克问。

“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不见东西？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别激动，”格雷克不紧不慢地说，“看来这身体的感官还是由我来支配的。你要看吗？那就看吧，我把视觉转给你。”

于是里奇有了视觉。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在他自己那套坐落在西中央公园的高层公寓里。现在是白天，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模拟骑马健身器上。墙上挂着一幅马克·夏加尔的油画。

“这是我家，”里奇说，“可能是手术后他们把我送回来了。怎么连个护士都没有？”

“护士！你这家伙还要护士！”格雷克笑道。

“我可是刚刚动过大手术啊！”

“难道我就不是吗？”格雷克说。

“这不一样。你是一个本应该死掉的人，所以你不需要护士，随便怎么处置都行。”

里奇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但是他也没料到会出现如此巧合的情况——居然会有两个人的灵魂呆在同一个身体里。他昨天才刚刚完成这个灵魂移植手术——由于他的先天性心脏病开始恶化，这个移植手术是十分必要的。所以他找到了灵魂移植技术公司，正好发现有一个可以立即进行灵魂移植的供体——一个叫莫瑟·格雷克的人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将身体卖给灵魂移植技术公司并将所有财产捐给以色列。

门铃响了。里奇披上睡衣穿着拖鞋去开门，心想：“灵魂移植技术公司怎么现在才派护士过来。”

门打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太太站在门口，黑色的头发在肩后胡乱地扎成一把。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棉布大衣，一只手拿着钱包，另一只手拎着个白色的购物袋。

“请问莫瑟·格雷克在吗？”老太太怯怯地问道，“是灵魂移植技术公司给了我这儿的地址的。”

此刻，里奇觉得自己就像个滑稽的木偶，因为格雷克还在这个身体里面。尽管里奇能看、能听，甚至有时候还可以放声说话。但他无法控制身体的其他功能。他没有触觉，当身体移动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是在离地 6 英尺 ①的空间里游移。

①1英尺＝30.48厘米。——译者注

“我在这呢！”格雷克说。

“莫瑟！”老太太哭着扑过来。

“艾莎！真的是你吗？”

“难道会是别人？”老太太说。

“快进来！快进来吧！”格雷克招呼道。

艾莎将鞋在擦鞋布上搓了好几遍才走进屋。格雷克领着艾莎到客厅坐下，他已经非常熟悉里奇这所大公寓的“地形”了。

“你的厨房在哪，我总是闲不着，我在厨房里会更自在些。”艾莎说。

里奇只能静静地听格雷克和艾莎谈话。他们说的好像是格雷克那些在东大街自助餐厅的老友们都很担心他，其中的一个朋友从《纽约时报》上得知莫瑟·格雷克要进行一个全身整体移植手术。

因此，他们推断格雷克已经同意转让自己的身体了。

报纸引述格雷克的话说：“上帝拯救不了这个世界，我已经完全厌倦了生活……”格雷克要出卖自己的身体，自己了断自己。

“那你怎么还活着呢？”艾莎问。

里奇憋足了劲终于插上了一句话：“他本来就不应该活着的。”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艾莎满脸疑惑。

“手术失败了。”里奇接着说，“他们完成了移植，但他们没有处理掉莫瑟·格雷克。这本应该是我的身体了，可格雷克就是赖着不走！”

艾莎眼睛睁得老大，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呼出一半：“很高兴认识你……怎么称呼？”

“里奇·卡斯曼，你是……”

“凯佐尼夫人，艾莎·凯佐尼。”她皱着眉头似乎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简直是莫名其妙！”

艾莎似乎有些混乱：“莫瑟，你还在里面吗？”

“当然，我还能去哪儿？”里奇觉得格雷克的声音比自己的声音更浑厚有力。格雷克的声音响亮而不失风趣，音调高低起伏中又有强弱过渡。

艾莎看着格雷克的表情，再一次低声地问：“莫瑟？”

“我还在！”格雷克回答，“难道我还有其他的地方可去吗？”

“和你在一起的是一个什么人？”艾莎问。

“无神论者。”里奇抢着回答，“我是个纯粹的无神论者。”

门铃又一次响了。格雷克开了门。

“索罗门！”格雷克冲着眼前的高个子黑人喊。

“索罗门·冈地，埃塞俄比亚犹太人。”格雷克向里奇解释。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莫瑟？”索罗门问，“艾莎给了我这儿的地址。”

“当然，我能听到，索罗门。你现在是在那个拥有我身体的人的家里。不巧的是我仍呆在这身体里面。”

“这怎么可能？”

“很快你就会相信的。对了，你来找我是要争论什么吗？该不会又是那些古怪的非洲海西德伪科学现象吧？”

“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拜访你的。”索罗门回答。

“朋友？在我最需要朋友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决定出卖身体、自我了断的时候你在哪里？”格雷克问。

“自我了断？可你不是还活着吗？”

“我本来不应该还活着的，现在活着只是个意外。”

“那是不是每一个类似的意外都可以说是不应该发生的呢？”

“胡说八道！”格雷克大叫。

索罗门沉默良久，点点头说：“我承认，我算不上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朋友，甚至连好朋友都算不上。在你最需要朋友的时候我没有出现。”

“呃，我也不知道。”格雷克没想到索罗门会退让。

“我们双方都有责任。”索罗门说，“你选择了受害者的命运，而我注定是那个凶手。我们一起毁掉了生活。但我们忘了还有上帝的存在。”

“怎么说？”格雷克问。

“我们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地面对死亡，但上帝以为并非如此。所以上帝让我们活着去吞食冒失的行为带来的苦果。”

“就算是有上帝，他也不会这样做的。”格雷克说。

“上帝会的。”

“他凭什么这样做？”

“上帝就是上帝，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现在这样完全是活该，又不是上帝让你去自杀的。”

里奇乐此不疲地听着他们的争论。索罗门简直就是格雷克的克星。咄咄逼人的格雷克算是遇上对手了。但是这争论的一切都是围

绕格雷克的，里奇觉得自己被晾在了一边。

“嘿！伙计们。”里奇又插上了话，“看来你们一时半会儿是争不出个胜负的。我还没有介绍自己呢。”

格雷克极不情愿地向索罗门介绍了里奇。

“我们不如弄点东西吃吧。”里奇发现自己居然能够继续开口说话，他当然不会浪费这个支配嘴巴的机会，“想不到我还是可以控制一些东西的啊。”

“这附近有素菜馆吗？”格雷克问。

“不知道。不过，离这儿不远处有一家相当不错的古巴小餐馆。”里奇说。

“我可不要吃那些东西。”格雷克说，“就算我不是个素食主义者我也不会去。”

“那你拿主意吧，大嘴巴。”里奇说。

“朋友们！”索罗门喊道，“我们打车去城东的莱斯顿饭店，车费我出。这总可以了吧？”

计程车在第二大道第 4 街的拐角处停了下来。莱斯顿饭店正在营业。宽敞的大厅里估计有 100 多张桌子；除了靠门的一张桌子有两个人正在争论咖啡和布林兹的好坏，其他的桌子都是空的。

“我们坐最里面那张哲学家专用的桌子。”索罗门一边说一边领着大家往最里面一张带 8 张椅子的椭圆形桌子走去。

“纽约大学的斯莱普·斯坦经常光顾这里，”索罗门说，“哥伦比亚大学的汉斯·韦克有时也会来。”

服务员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花白头发，欧洲人的模样。他慢慢地走过来，好像脚很痛的样子。

“这张桌子在下午 7 点之前要腾出来，”服务员说，“它已经被预定了。”

“现在才下午3点，”格雷克说，“上帝不允许那些哲学家们坐其他的位子吗？在他们来这儿讨论哲学之前，我们早就吃完走了。”

“我们的顾客已经习惯坐这儿了，”服务员说，“我叫雅各布·雷伯，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

开始的时候大家只是泛泛而谈，无非是日常生活中杂七杂八的事情。从他们的谈话中，里奇大致了解了早些时候纽约的情况，到处都是廉价的出租公寓、手推车。里奇想：“他们谈论的是不是100年前的纽约呢？”

乘车经过第 2 街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那些海西德餐厅、香水店、午餐柜台和干洗店。曾经的犹太社区变成了现在的海西德贫民区。

里奇将自己的感慨说给艾莎听。艾莎则回答：“一切都变了，听说莱斯顿饭店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完全是因为有一个富裕的犹太黑社会组织的支持，他们住在新泽西，来这个城市办事的时候就会在这儿吃午饭。”

“这让我想起了一部电影。”里奇说，“有一个犹太富商和他的女儿，还有另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爱上了犹太富商那已为人妇的女儿。年轻人回到过去，杀掉了犹太富商女儿的丈夫，因为丈夫经常虐待妻子。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弄到时光机器的，不过从时间上来说这似乎很合逻辑。”

“那年轻人最后娶到犹太人的女儿了吗？”艾莎问。

“差不多了吧，但过程肯定很复杂。”

“这些虚构的故事里总会有很多复杂的过程。”格雷克说，“但是真实的生活并不是那样的，真实的生活是非常简单的。”

“我不同意他的说法。”里奇觉得格雷克是在为他自己的存在所带来的麻烦开脱责任，“我写过一个类似的故事——一个老掉牙的主题，故事里就是连绵不断的复杂情节。天哪！如今，在我现实的生活中居然也发生了如此节外生枝的事情。”

艾莎和索罗门听了都笑了起来，甚至连格雷克也忍不住笑了。

“想不到你还是个作家啊。”格雷克说。

“呃，算不上作家。”里奇说，“我不过是在一家网络杂志上发表过一些作品，没有稿费的那种，但是那些作品都是很不错的。”

“你是一个作家？”那个叫雅各布的服务员凑过来说。他在往桌上放食物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呃，我写过一些东西。”里奇回答。他在网络上同一些专业作家交流得出的原则是：不要在公共场合声称自己是一个作家。

“作家。”雅各布一边想一边用围裙擦着手，“我本人也在出版业做事。”

“你是个出版商？”格雷克问。

“不，我搞翻译，翻译罗马尼亚文。我为一个罗马尼亚科幻作家翻译文章。”

“翻译成英语吗？”格雷克问。

“当然是英语，难道会是其他的语言？乌都语？”

里奇问：“这个作家叫什么名字？”

雅各布说了好几遍，但里奇硬是没听清楚。所以他决定待会儿再问，要把这个名字记下来，说不定以后有用。

“他发表过什么作品吗？”里奇问。

“英文的，没有；罗马尼亚文的倒是很多。呃——不过，经我翻译过的他的作品迟早会在这儿出版的。”

“你同时还是他的代理商吗？”里奇问。

“我得到了他的授权。”

里奇还想问雅各布一些关于代理商的事情，但他实在是很难插上话。于是他决定以后抽个时间再专程来一趟莱斯顿饭店找雅各布说说这方面的事情。不用有索罗门和艾莎在场，幸运的话，连格雷克也已经不再像影子一样跟着了。对一个刚刚入道的作家来说，结识一个代理出版商是很值得的，不管这个出版商是不是还做着其他兼职。

“总之，我们说的就是这么回事——我和这个异教徒呆在同一个身体里了。”格雷克对索罗门说。

没有人想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法，里奇建议大家先返回他的住处。但索罗门说自己已经很累了，而且他晚上还有一个约会。格雷克已经唠叨了一整天，也累了。艾莎则想着早点赶回家看下午的电视节目。他们都同意明天晚上再聚。先去东大街的自助餐厅，然后，遂了里奇的愿——再来莱斯顿饭店。

这一夜在格雷克和里奇的疲惫中结束。里奇在自己的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里奇就煮好了咖啡。他们一致决定去一趟灵魂移植技术公司的服务部，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出的差错。

格雷克觉得这样的手术意外有些可笑，先前自杀的意愿也逐渐地消退了。事实上他自杀的冲动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生活的出人意料的热情，从未有过的、如此强烈的热情。这很难解释，可能是手术的原因吧。尽管手术没有解决掉格雷克，但已经解决掉了他头脑中的绝望。他现在可以从学术的角度去看那些曾驱使自己自杀的问题了，甚至觉得自杀是如此的幼稚。仅仅是因为你不能够确定上帝是否真的存在就要去自杀吗？

从自己的角度考虑，里奇希望有自己单独的空间，不用同格雷克纠缠。但里奇又喜欢格雷克的朋友们：艾莎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漂亮女人，索罗门也是个有趣的人。在这之前，里奇不知道犹太信徒里还有黑人。还有雅各布——那个值得结交的出版代理商。当然雅各布并不是格雷克的好友，但正是因为他与格雷克的同处一体才会有莱斯顿饭店遇见雅各布这样的下文。

是格雷克帮助自己结识了雅各布，如果雅各布真的是个出版代理商的话，毫无疑问这将改变他的一生。里奇也是个讲道义的人，将一个帮助过自己的引路人推向死亡似乎是很不应该的。但里奇还是讨厌格雷克与自己同处一体的现状。里奇想：格雷克甚至会窥探到自己的记忆，有这样的可能吗？

格雷克精力充沛，他有优先控制这个身体的力量，毕竟他是这身体最原始的主人。他可以阻止里奇的行动，可以让两人一整天都呆在公寓里，或是公园里，或是去看场电影。但他并没有阻止去灵魂移植技术公司服务部弄清楚他这个自杀计划是怎么流产的。

他们乘计程车来到了第 23 街。

格雷克带着里奇走进了灵魂移植技术公司办公室。他告诉前台接待说，要见董事长史文·梅尔。前台接待拿起电话小声地说着什么。里奇以为他们可能会被告知梅尔董事长不在；然后，他们可能会和一些刁蛮的主管谈话，而这些该死的主管准会打哈哈说：我们还不太了解情况，但会“尽快”处理的。

事情并不像里奇想的那样。前台接待说梅尔董事长在办公室等他们，在走廊尽头的左边最里面。

梅尔是个身材矮小但很结实的白发男子。“请进！”梅尔听到了敲门声。

“格雷克先生！卡斯曼先生也和你一起来的吗？”梅尔问。

“是的，我也来了。”里奇说，“我希望你们能给出解释。”

“当然要解释。”梅尔说，“进来坐吧，要咖啡吗？或者是酒？”

“苦咖啡，谢谢！”格雷克说。

梅尔拿起电话说了些什么，接着对他们说：“咖啡马上就好，

先生们。真是对不起……”

“你没有回复我们的话。”里奇说。

“实在抱歉，外面那个接待是个临时雇员。纳森有一段时间没有来实验室了。我们在编的前台接待克里斯藤森小姐早些时候也离开了，直到今天也没有回来。我今天和克里斯藤森小姐通过电话，但她表示对这次医疗事故毫不知情。”

“哈！”格雷克叫道。

梅尔继续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是找不到纳森——那个手术室技师。就是他为你们完成了移植手术，确切地说是弄砸了这次移植手术。”

“纳森？”格雷克在心里嘀咕着。

“他才是你们要找来谈谈的人，似乎只有他才能够把这次遗憾的手术解释清楚。”

“可到哪儿去找这个叫纳森的人？”里奇问。

梅尔耸耸肩：“我往他的寓所打过电话，找不到人。我打过电话给拉比——纳森来我这儿工作的介绍人。拉比说他已经有一个多礼拜没有纳森的消息了。我也亲自去过 92 街和江边的手球场。那儿的人有好久没有看到纳森了。”

“那你报警了吗？”

“如果他不尽快出现的话，我就得报警了。我没有别的办法找他了。”

里奇问：“那我自己的身体呢，里奇·卡斯曼的身体？”

“恐怕已经报废了。”梅尔说，“遵照您手术前的意愿，那个身体已经在手术之后被处理掉了。”

自己的身体被报废的消息给了里奇巨大的打击。他感到无比的惋惜，尽管那不是一个完全健康的身体，但毕竟跟随了他这么多年。

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肉身。而格雷克的身体……格雷克似乎已经不再坚持要出卖身体自寻死路了。

回到公寓，里奇觉得是去找那个叫纳森·科恩的家伙的时候了。

这个不见踪影的家伙应该对这节外生枝的手术负全部责任。动身之前，他接了个电话，格雷克没有阻止他。

“你好！我是里奇·卡斯曼。”

“卡斯曼先生？我是爱德华·西蒙森，我刚刚受雇于梅尔先生经营他的移植手术室。我毕业于纽约市立大学，有职业医师资格证。

在此之前，我已经在苏黎世泽特盖思研究所工作了两年。如果你想——”

“什么事？”格雷克问。

“现在是格雷克先生在说话吗？”

“是的，你想干什么？”

“我经梅尔先生授权告知你们，如果你们想回手术室来，我们保证这次灵魂移除手术一定顺利进行，并且完全免费。”

“你们能保证这次让我顺利地死掉吗？”格雷克问。

“嗯……当然，这不就是你当初来灵魂移植技术公司的目的吗？”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你是说你改变主意了？”

“我再考虑一下，”格雷克说，“我们现在没空说这个事情，我们首先要解决一些其他的事情。我们回头再找你。”

格雷克挂了电话。里奇心里闪过一丝喜悦，因为格雷克没有马上答应做这个灵魂移除手术。里奇并不想格雷克死去。但他还是有些郁闷，因为他将继续和一个陌生人分享同一个身体。

格雷克对里奇说：“我们要找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当然。”里奇说。

电话又响了，这一次是格雷克接的。

“卡斯曼先生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

“我是格雷克。”

“格雷克先生，我是瑞西·克里斯藤森，灵魂移植技术公司的前台接待。我打电话是想向你们道歉，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怎么回事？”里奇打断了她的话。

“说起来真的有些复杂，我想我们最好面谈，我是说……如果你们有时间的话。”

“我有时间，”里奇说，“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

“在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家咖啡店，在布朗克斯这一带，也可能是曼哈顿上城一带。我来这没多久，所以不是很熟悉这儿的街区。

我只知道上班和回家的路。”

“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儿？”

“叫布朗什么来着，布朗科？布朗西？我不是太清楚，我没有往那儿走太远。那儿好像很偏僻。”

“地址呢？”

“我想想，我在 167 街乘地铁，经过杰罗姆广场，然后是那个布朗什么的？往市中心方向两站路。应该是 165 街，在杰罗姆广场东面。除非……如果是往外城的方向两站路的话……十分抱歉！我本来记得的，但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弄得……”

“我了解，”里奇说，“我懂了，我们搭计程车去。大约半小时后到布朗克斯找你好吗？”

“好的，卡斯曼先生。尽管我不知道那儿的口味怎么样，但是我只能够找这么个地方了。”

“一个咖啡店能差到哪儿去啊？”格雷克插话了，“我们到时候见。”

格雷克挂了电话。

“我本来还要问她的住址和电话的，你怎么就挂了？”里奇说。

“别多此一举了，她会在那儿出现的。”

他们乘计程车到 166 街才找到杰罗姆广场附近那个叫布朗威克的地方。计程车司机是个古巴人，他不明白为什么像里奇这么一个穿着体面的人会到这么偏僻的只供应劣等咖啡的街区来。一定是个和黑帮有来往的人，司机想。

瑞西·克里斯藤森在咖啡店里靠门的一张桌子坐着，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店里空空的，光线很暗。瑞西·克里斯藤森是一个体形微胖的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浅灰色的头发。她的脸上似乎总带着微笑。看到里奇来了，她连忙站了起来。

“是卡斯曼先生吗？我就是瑞西·克里斯藤森。发生这样的事情，真的很抱歉！请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里奇问。

“嗯……我只是猜想。也可能完全不像我想的这样。”

“只管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想的。”

“我说过，我真的不是很了解。纳森其实对移植技术公司分配给他的这次工作有抵触情绪。你们是他做的第一例手术。一想到要毁掉一个人的生命——尽管经过了当事人的同意，他还是会觉得这是在亵渎人的生命。”

“那他是怎么做的？”里奇问。

“其实，开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要处理掉一个人的生命。我是说，他后来知道了，但是，我猜他随后又有了自己的策略。毕竟他还是需要这么一份工作的。他是刚刚从得克萨斯州的圣安东尼奥过来参加托马西拉比的圣经学习的。托马西也来自圣安东尼奥。我肯定托马西认识纳森的父母。”

“纳森是想参加学习获得身份吗？”格雷克问。

“抱歉！我没有听懂？”

“我是说他参加学习是为了成为一个拉比吗？”

“我想这应该由他本人来回答，”瑞西说，“这关系到个人隐私，再说我也不是太清楚。他可能有过这样的想法，可能。后来又改变主意了。他曾参加过我们的祈祷会并且问了牧师一些问题。”

“祈祷会？”格雷克说。

“是在印第安那州韦恩斯堡举行的国际基督教联谊会。这儿的173 街就有个办事处。”

“他问了什么问题？”里奇问。

“是关于世俗的生活中上帝与人的关系问题。很明显，我们的牧师是不赞同谋杀的。”

“自杀算不上谋杀。”格雷克说。

“谋杀自己仍旧是谋杀，”瑞西说，“所以这仍然是罪过，尽管哲学家尼采是赞成自杀的。”

“怎么把尼采也扯进来了？”格雷克说。

“纳森经常引用尼采的话，还有加谬。”

“啊哈！”格雷克笑道，“他一定说过加谬的一句话：‘是否要自杀才是真正的唯一的关键所在’。”

“准是说过这样的话儿。”里奇附和着。

“他还提到过一个古希腊人，叫西西什么的？”

“西西弗斯吧？”格雷克猜，“看来，这个纳森和我算得上是同道中人了。”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卡斯曼先生？”瑞西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

“这是格雷克说的。”里奇说。

“真是莫名其妙！”瑞西说，“你不是说话音调低的那个吗？”

“是的，音调低的是我。别介意，继续说。纳森还提到过什么？”

“我不知道别的了……还有一次，他提到了寺庙里面卖纸钱的人。”

“卖纸钱的人也要养家糊口的。”格雷克说。

“不要扯太远了。”里奇说，“瑞西，为什么你觉得自己要承担责任？”

“因为是我鼓励纳森要以自己的良心为准则。我对他说这才是上帝的旨意。我想我的话对他的行为有过一定的影响。但是请你们相信，我绝对没有想到他会将这些想法带进手术室——如果说手术的意外是他造成的话。”

“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纳森吗？”里奇问。

瑞西打开钱包拿出一张纸条：“这是他的地址，还有他的拉比的地址。我只知道这些，我也只能帮你们这么多了。哦，还有一件事，纳森很喜欢国际象棋。他曾带我去过一家国际象棋俱乐部。我不记得具体在哪儿了，可能是曼哈顿中城，也可能是下城，那个俱乐部的环境很不错。”

他们在格林威治村西 9 街的国际象棋俱乐部里找到了纳森。俱乐部值班主管指着一号棋台正弓着背下“尼姆佐-印度防御”的那个高高瘦瘦、皮肤白皙的年轻人说：“那就是纳森。”和纳森对局的白方是一个大师级棋手——匈牙利人埃米·博布尔。埃米·博布尔是顺路来这儿玩玩的，可纳森居然和他下到了僵持不下的局面。纳森俯视着棋盘，一只手摸着下巴，一只手放在棋钟上。

没过多久，纳森抬头正好看见格雷克。他怔了一下，撅了撅嘴，摇摇头，站了起来，他隔着棋盘和埃米·博布尔耳语了几句。匈牙利人摇了摇头。纳森接着又说了些什么。埃米·博布尔耸耸肩。纳森停钟认输，朝格雷克走过来。

“格雷克先生，”纳森说，“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说法。”

“当然，你能够主动承认是再好不过的了。”格雷克说。

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里，纳森极力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中断手术。

“我知道，我不应该把整件事情搞砸，”纳森指的是移植手术的事情，“自杀和手术移植都不是非法的，你们用不着拿政府的条条框框来吓唬我。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移植卡斯曼先生的灵魂，如果格雷克愿意和里奇分享同一个身体的话就没我什么事了。可是当要处理掉格雷克的时候，当要我弄死格雷克的时候，我犹豫了。我想了很久，以至于耽误了手术时机。最终我走出了手术室——我不管了。我曾不断地提醒自己，我做这份工作就要本分守纪，按规章办事。但是那样的情况已经涉及我个人的好恶。他们让我扮演刽子手的角色。我想我已经受够了，我宁愿走人。”

晚上 11 点多，里奇和格雷克才回到公寓。回来的路上，他们先去了一家爱尔兰小馆子。尽管格雷克是个素食主义者，他还是没有反对里奇点牛肉玉米三明治、家常小炒、一小份沙拉，还有著名的爱尔兰啤酒 Killian’s Red。

“我希望你不会介意。”里奇拿着手里三明治在胸前晃了晃说。

“我为什么要介意？我已经把身体卖给你了。只要你乐意，你往嘴里填什么垃圾我都不介意。”

“那再来些啤酒？”

“你自便。”

里奇并没有真的要啤酒，他怕晚上会不停地往厕所跑。他心想，今天晚上怎么办呢？昨天晚上还好过。毕竟大家都有些累，所以很快就睡着了。可今天晚上？尽管只有一个人的身体躺在床上，里奇仍会觉得不舒服。和另外一个人的灵魂呆在同一个身体里睡觉，这样睡得着吗？他希望在该睡觉的时候身体能够安分点。

可这到底是谁的身体呢？这身体本身知道自己属于谁吗？这身体本身知道自己已经易主了吗？

回到公寓，格雷克洗了个澡。他拿了一套里奇的睡衣穿上，然后又脱掉，后来又穿上，丝毫没有考虑里奇的感受。格雷克躺上床，熄了灯，将手压在枕头底下睡着了。

里奇躺在那里，浑身不自在。他睁着眼睛看着远处的车灯照进屋投在天花板上的光影。他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个无眠之夜。看着天花板上移动的光影，再想到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身体，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如果还有自己的身体，他完全可以在睡不着的时候起床，吃块三明治或是看看电视、玩玩电脑游戏什么的。然而，在格雷克优先支配这个身体的情况下，他只能躺在这里整夜望着天花板。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他将不得不和格雷克谈谈了。他怎么能忍受如此长久地和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的灵魂共用同一个头脑，一起睡觉？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会失眠的。他这样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里奇梦见自己在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里走着。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光线从门下面的缝里照进来。门开了，里奇走了进去。

在一间小屋子里，昏黄的灯光，倾斜的屋顶——好像是一间阁楼。屋中央是一张普通的木桌子，桌上的烛台点着蜡烛。桌子里边方向的墙上有一扇高大的窗户。透过窗户，里奇能看到外面城市的夜景——比屋子里更昏暗的夜景。

里奇再一次将视线移到屋子中央。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正看着他。靠里奇右边的那个长者穿着深色的衣服，头戴圆顶小帽，瘦削而粗糙的脸，眼镜被从鼻梁推至额头。老者的右手拿着一枝鹅毛

笔，桌面放着一卷羊皮纸。

左边的长者看起来要高大健康很多，同样是穿着深色的衣服，头戴一顶獭皮帽，黑边眼镜，肩上披着类似披肩的东西，花白的胡须垂至胸前。

里奇进来的时候，花白胡须的长者抬起头说：“进来吧！是时候了。”

“你把卡士巴带来了吗？”花白胡须的长者转问拿鹅毛笔的长者。

“带来了，拉比。”拿鹅毛笔的长者回答。

拿笔的长者转向里奇继续说：“我是犹太法学家，按照惯例，本应该由原告自己带书写工具和羊皮纸的。可是在这个时代，谁还记得？作为见面礼，我将我的笔和羊皮纸送给你。不过呆会儿你得将它们再借给我，我好把文书签完。”

“好的，呃，好的。”里奇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拉比说话了：“难道你不是犹太人吗？卡斯曼先生？”

“我不是。”里奇回答。拉比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里奇却觉得这个时候说自己不是犹太人似乎不是太好。

“我们开始仪式吧。”拉比说，他清了清嗓子，“我们注意到你希望离开和你共处一体的莫瑟·格雷克。如果是这样的话，请你说出来。”

“你说得对，”里奇说，“我想和莫瑟·格雷克分开。”

拉比将装契约的小包袱打开，并暗示里奇要跟着他读。

“莫瑟·格雷克将他的身体卖给了我，我将完全拥有这个身体。但是手术之后我并没有完全拥有这个身体。在我进入这个身体之后，格雷克仍在里面。尽管如此，在他为自己安排后路的时候，我还是允许了他暂时滞留在这个身体里。现在应该是他把地方腾出来的时候了。”

里奇读完了那段话。他听到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因此，”拉比说，“我，斯缪尔·沙考夫斯基拉比以国家和圣会的名义，要求你——莫瑟·格雷克告诉我们：你在这儿。”

“我在这儿，拉比。”格雷克说，“但我不是个信徒，我甚至不信上帝。”

“你不是被上帝束缚了，而是被传统束缚了。”

“是的，拉比，既然我在这里，我承认。”

“我命令你离开你的身体，用你坚定不移的行动履行你的诺言，离开这已不属于你的身体！”

“我当初做决定时的心情是复杂的，”格雷克说，“那样的生活让我感到沮丧，但现在这样半条命的生活也好不到哪儿去。”

沙考夫斯基拉比说：“现在我要在这文书上签字了，莫瑟·格雷克，在我用这鹅毛笔写完最后一笔之后，你将会消失。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犹太法学家将笔递给拉比，将羊皮纸摊好。拉比开始写他的签名，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着。

里奇想起了以前的一幕幕。他记得自己还没来得及问格雷克关于尼采和加谬的事情，听他上次说的，这两个人似乎都很重要。还有雅各布——那个在饭店打工的翻译兼代理出版商。里奇知道，如果仅仅是他自己了，他是绝对不会再去莱斯顿饭店的。他肯定会对自己说：“那个代理出版商什么都算不上，一个在犹太餐厅打工的罗马尼亚服务员在美国的出版界能帮自己多大的忙呢？”他也可能再也见不到索罗门了。就算是见到了，又有什么好说的？他想了解索罗门的生活，可是如果知道自己和格雷克的死去有关，索罗门还会和他说早些年的美好时光吗？还会告诉他黑人是如何成为犹太教徒的吗？

当然，格雷克没什么好抱怨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是他自己把自己送上了死亡之路。可是，在他自杀的计划没有顺利完成的时候，一直顺着他的意愿并且帮助他直到自杀成功是一个好朋友该做的吗？是不是连一个富有同情心的陌生人也应该帮助格雷克去完成他的自杀计划？而这个自杀计划可能并不是那么的理智。

里奇想到了自己的家庭——那个支离破碎的、缺乏相互沟通的家庭。母亲去世了，父亲也于几年前在亚利桑那州一家高级养老院去世了。只剩下一个在瓦萨学院攻读图书管理学的妹妹。可他好久没有见过她，他们也从不联络。

而在这个新的家庭，在由格雷克和他的朋友们（当然也包括里奇他自己）组成的大家庭里，生活是多么奇妙、刺激的经历啊！一旦他赶走了格雷克，他将不得不放弃这一切。

里奇下意识地要放弃这次仪式。他要求取消这次驱魂仪式。他认为这个身体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他自己和格雷克的灵魂。

拉比签完了他名字的最后一画，然后抬起眼皮看着里奇。

“喏？”拉比说。

拉比打了一个手势，所有的蜡烛都熄灭了。眼前的一切霎时间变黑了。里奇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噢！原来是个梦。他四处望了望，用手抚摸着脸——这张陌生而又熟悉的格雷克的脸。

“格雷克？你还在吗？”里奇问。

没有回答。

“格雷克！你在哪？别闹了，我们聊聊天。”

还是没有格雷克的声音。

“噢！格雷克。”里奇的心都碎了，“你在哪里？告诉我你还在好吗？”

“怎么？我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格雷克的声音。

“天哪！你吓着我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拉比要我们离婚。”

“要我们离婚？难道我们是夫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是室友，是共处—体的两个灵魂。从某种角度讲，我们的关系甚至比夫妻还要近。”

“你胡说些什么啊？”

“我不是胡说，我希望你留下来。我想让你打电话给索罗门和艾莎。然后我们一起去莱斯顿饭店，就今天晚上。”

“然后你就去找你的罗马尼亚出版代理商对吗？你有没有一点常识啊，里奇？”

“如果我发现他是个狡诈之徒，我当然不会和他合作。可是他也可能是一个诚实的老好人。”里奇说，“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有一些故事的素材你可以写一写。”格雷克说。

“洗耳恭听。”

“明天再说吧。”格雷克说，“今天晚上我们还是好好地睡一觉，如何？”

里奇咕哝着答应了。马上，格雷克又睡着了。里奇躺在床上，接着看天花板上移动的光影。后来，他也昏昏欲睡了。在他睡着之前他在想：接下来将是个美好的明天——不仅仅是他的，也是格雷克的。

（李国庆 译）

【原载于《世界科幻博览》2006 年 2 月号】

【文字来源于网络，Ken777 校对】

审判日

“稍息！”最高统帅斐特尔将军咆哮着走进指挥部。他手下的三位将军站起身来，向他敬礼。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斐特尔将军看看表，“让我们重新推演一下作战计划。”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撒哈拉沙漠地图。

“按照神喻里所说，撒旦正将他的军团投入到这个位置，”他将食指用力戳在地图上，“由恶魔、魔鬼、女妖、梦魇以及其他各种妖魔鬼怪担任前锋。巴尔将统领右翼部队，布尔将统领左翼部队，他自己则率领恶魔禁卫军坐镇中央。”

“相当古老。真是……中世纪的作战方式。”戴尔将军嘴里咕哝着。

斐特尔将军的副官神采奕奕地走进指挥部。

“长官，”他说，“那个牧师又来了。”

“立正，士兵！”斐特尔将军严厉地说，“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战争！”

“是，长官！”副官立正站好，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实失当了。

“牧师……嗯。”斐特尔将军打了个响指。自从意识到最终的审判日即将来到，各国神职人员就彻底变成了麻烦的代名词。他们停止了无休止的争吵——这本来是很好的事情——但现在他们竟然企图插手军队事务了。

“把他赶走，”斐特尔将军说，“我们正在为审判日战役制定作战计划。”

“是，长官。”副官刷地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们继续，”斐特尔将军说，“在撒旦的防线之后，是再生的恶灵，和各种各样邪恶的元素生物。堕天使将扮演撒旦的空中打击力量，戴尔的遥控战斗机将和它们交手。”

戴尔将军冷冷地笑起来。

“在进行接触之后，曼克非的自行坦克团沿着中轴线前进，在欧金的机械步兵团的支援下直插中央。”斐特尔将军继续讲解，“戴尔在后方使用氢弹对目标进行密集轰炸，我指挥机械骑兵团进行突击，这里和这里。”

副官回来了，立正站好。“长官！”他说，“那个牧师拒绝离开。

他说他必须和你谈谈。”

在说出“不”字之前，斐特尔将军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想起来。

这是审判日战役，而神职人员曾经是与它关系最紧密的一群人。他决定给那个男人五分钟时间。

“让他进来。”他说。

牧师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制服，表明他并不代表某种特定的信仰。他的面上带着疲倦的神色，却又流露出坚定的意志。

“将军，”他说，“我代表世界上所有的神职人员前来。我代表牧师们，我代表拉比们和毛拉们。我代表其他所有的神职人员。将军，请接受我们的请求，也让我们为主而战吧。”

斐特尔将军有些神经质地握紧了拳头。他曾希望与这些家伙友好相处，但可说的都已说过。可做的都已做过，他现在需要的仅仅是一套犀利的言辞。

“你们应该明白我的立场，”斐特尔将军带着不悦的表情，“我才是将军。这是我的战争。”

“但这是审判日，不一样的，”牧师争辩着，“它应该是全人类的战争。”

“没错。全人类的，”斐特尔将军说，“这场战争将由人类的军事代表来指挥。”

显然，牧师对这说法并不十分认同。

斐特尔将军问：“你们也不希望输掉这场战争吧？或者说，其实你们希望撒旦获胜？”

“当然不想。”牧师低声说。

“那么，我们不能冒险，”斐特尔将军说，“难道不是所有的政府都赞成了这个方案吗？让人类前赴后继地投入到战斗中去。噢！

这听起来确实很棒——你们还可以宣称这非常有意义，但那能确保我们一定获胜利吗？”

牧师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在斐特尔将军的滔滔不绝之下完全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我们怎样才能搞定撒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派出我们最优秀的士兵，用武力说话。这就意味着我们的自动机械——机械人，遥控战斗机，自走坦克，以及氢弹。”

牧师看上去非常郁闷。“可是，这是不对的，”他说，“你，你肯定可以在计划里为人类留些位置吧？”

斐特尔只进行了短暂的思考，就知道这种要求是不可能被满足的。作战计划已经制定得无比完美，所有的人类成分都必须从作战序列中剔除。战场上将会充斥着机械发动攻击时的噪音，庞大能量在空气中拉出的电弧，以及无比强大的火力，没有任何生物能够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甚至，在见到敌人之前，普通人就会死在去往战场的路上。

“恐怕不能。”斐特尔将军说。

“一定可以的，”牧师坚决地说，“把战争完全交给这些自动机

械是一个错误。”

“我很抱歉，”斐特尔将军愉快的说，“我觉得谈话该结束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做出了送客的姿势。

牧师颓然离去了。

“这些平民……平民。”斐特尔将军恍惚了片刻，接着他问，“先生们！你们的军队都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出战！”曼克非将军狂热地喊着，“我可以为我所有的部下担保。它们的装甲打磨得锃亮，继电器已经得到妥善维护。

能量被充到快溢出来。长官，它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战斗了！”

欧金将军猛的清醒过来：“地面部队已经准备好了，长官。”

“空军准备好了。”戴尔将军说。

“好极了，”斐特尔将军说。“其他事务也都已经安排妥当。通过电视转播，全世界的人类都会看到这场战斗，无论穷人、富人，没有人会错过审判日战役的实况。”

“当战斗结束后……”欧金将军有些犹豫地开口，他把目光转向斐特尔将军。

斐特尔将军的眉头深深皱起来。他不能肯定战斗结束会发生什么。这些情况……应该一直掌握在那些神经质的代理人手中。

“我认为将会有一些……东西出现。”他含糊其辞地说。

“你的意思是，我们将会见到——他？”戴尔将军问。

“我不敢确定，”斐特尔说，“不过我确实这样认为。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说，等一切都全部结束之后……”

“那时候我们应该怎么着装？”曼克非将军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凡人，我们该穿什么比较合适？”

“天使们穿什么？”斐特尔将军问欧金将军。

“我不知道。”欧金将军说。

“长袍吧，你们觉得呢？”戴尔将军建议。

“不！”斐特尔将军严厉地说，“不需要任何装饰，我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就可以了。”

将军们点点头，这样确实很合适。

然后，时候到了。

地狱的军团排成华丽的罗马方阵，跨越沙漠前来。地狱的管风琴发出哀鸣，悲壮的鼓声滚雷般响起。

曼克非将军的自行坦克军团扬起漫天沙尘，勇猛地冲进恶魔们的阵列。紧接着，戴尔将军的遥控轰炸机群呼啸着飞抵上空，将炸弹投向成群的魔鬼。斐尔特指挥着他的机械骑兵团左冲右突，欧金将军的机械步兵团投入战场，这场肉搏一步步升级。

广大的战场中，自动机械竭尽全力与地狱军团进行着搏杀，怀着寸土必争的信念，英勇地牺牲在自己的阵地上。大团大团的魔鬼向前线涌来，撕咬、拉扯，将机械人和坦克变成无用的碎片。玛可希亚斯猛烈地扇动自己的狮鹫之翼，造成巨大的龙卷风，他率领着堕天使们，将戴尔将军的轰炸机逐一击落。

巨人们投入了战斗，它们猛烈的冲击粉碎了眼前的敌人。自动机械构筑的防线被它们迅速压扁，恐惧被植入到世界上所有的电视观众心中。然而自动机械并没有被击垮，如同最勇猛的汉子，带着英雄般的气质，它们仍然在竭力与邪恶的敌人对抗。

阿斯塔罗斯尖啸着传达命令，贝希摩斯缓缓地向前突进。带着自己的精锐小队，巴尔一次冲锋就粉碎了斐特尔将军的左翼。在痛苦的碰撞与冲突之中，就连金属也不停尖叫，就连电子也不停嚎哭。

即使身处千里之外的指挥部，斐特尔将军仍为这样的战况感到浑身战栗。但是他很快镇定下来，继续遥控指挥战斗。

他的部队并没有让他失望。即使是受了致命伤的自动机械，也迈开步子再次投入战斗之中。即便被邪魔们粉碎、践踏、毁灭，它

们仍然牢牢维持住了战线。接着，生力军，王牌部队第五军团进入了战场，它们发起了反攻，前线的敌人被完全击溃了。

千里之外的指挥部中，将军们指挥着部队开始进行扫尾。

“我们赢了。”斐特尔将军轻声说，将自己的视线从屏幕前转开，“恭喜，先生们。”

将军们疲倦地笑笑。

他们环视着彼此，接着自然而然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审判日战役胜利了！撒旦那邪恶的军团被击败了！

然而这时候，在他们的屏幕上，有某种奇妙的情况出现了。

“那是……那是……”曼克非将军张口结舌。

主降临到了战场之上，从那些被扭曲、粉碎的金属废料上空轻步滑过。

将军们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主伸出手，触摸了一个已经被完全毁坏的机械人。

在硝烟还未散尽的沙漠中，那个机械人开始动弹。在战斗中被扭曲撕裂，甚至熔解的身躯完全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那些被毁坏的机械人再度用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

“曼克非，”斐特尔将军惊慌地说，“快，快试试你的控制台，让那些机械人下跪，或者……总之做点什么！”

将军试了，然而他发出的命令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

自动机械的身体开始向空中升起。机械人，坦克，轰炸机漂浮着，它们的周遭有无数的天使环绕，它们在嘹亮的圣歌声中越升越高。

“他在救赎他们！”欧金歇斯底里地大喊，“他，他在救赎那些自动机械！”

“这是个误会，”斐特尔说，“快！快派一个信使机器人过去……哦不！我们必须亲自赶去！”

他们很快调来一艘飞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战场，不过已经太迟了。自动机械已经全部离去，人类赢得了审判日战役的胜利，但主的救赎已经结束了。

（红 糖 译）

【原载于《世界科幻博览》2007 年 2 月号】

【Ken777 OCR、校对】

鞋 子

我的鞋子穿破了，所以当我经过一家专卖二手货的信誉商店时，我走了进去，看看是否有适合我的东西。在这种地方，你当然不可能真的找到适合自己品味的货色，就连这里鞋子的尺码也不合我这样一双标准的脚。但这次我非常走运，这里竟然有一双讨人喜欢的、厚实的科尔多瓦革皮鞋。乍看起来很新，只是一只脚趾的顶部有一个凿孔。毫无疑问，要不是这个原因这双鞋是不会呆在这里的。表面的皮革已被刮掉——也许是像我这样的穷人干的。一双皮鞋这么昂贵，怎能不窝火？换上我，难保也会这样干的。

但今天我感觉极好。你不会每天都能找到这样一双鞋，并且价格标签上赫然写着 4 美元。我脱下破旧的科马特牌帆布胶底运动鞋，换上那双科尔多瓦革皮鞋，看看他们是否合脚。

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的头脑里响起，像钟声一样清晰，说：“你不是卡尔顿·约翰逊。你是谁？”

“我是埃德·菲利普斯。”我大声说道。

“哦，你没权利穿上卡尔顿·约翰逊的鞋子。”

“哎，看好了，”我说，“我可在信誉商店啊，这鞋子标价 4 美元，任何人都可以买下来。”

“你确定吗？”那个声音说道，“卡尔顿·约翰逊是不会把我卖了的。当他买我时，他是那么高兴。那舒适的鞋他穿起来多么自在。”

“你是谁？”我问。

“这不明显吗？我是一双智能样品鞋，我是通过鞋底里微型接头和你说话的。我通过你喉咙上的肌肉接收到你说的话，并将它们转译过来，再把我的话发送给你。”

“你能做这些？”

“是的，还有很多呢。就像我说的，我是一双智能鞋子。”

这时，我发现几位小姐正饶有兴致地盯着我，我才意识到她们只能听到我说话，而另一方的谈话似乎只存在于我的头脑中。我买下了鞋子，它没再说什么，我便走出了那家店。

我住在杰克伦敦旅店的一公寓小套房。这旅店位于尖顶山附近的第四大街上。我往住处走，那双鞋一直没有说话。路上的台阶用漆布包着，那天晚上电梯也坏了。就在我离住处只有两层台阶时，那双鞋说话了：“真像个垃圾场。”

“你怎么看到我家的？”

“我系鞋带的地方有个孔眼，能吸收光线的二极管。”

“我知道你已习惯过卡尔顿·约翰逊的好日子。”我说。

“所有的东西都铺上了地毯，”那双鞋怀念地说，“除了故意留下的那块抛光地板延伸部分。”它停顿了一下，叹息道，“我的皮革是很薄的。”

“你现在是在廉价旅馆里，”我说，“条件反差是很大啊！”

我肯定是提高了嗓门，因为走廊里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位老太婆向外望了望。当看见我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时，她难过地摇了摇头，又重新把门关上。

“你没必要大喊大叫，”鞋子说道，“把你的想法直接传递给我就行了。我可以很容易地接收到你的信息而不用你说话。”

“我想我让你尴尬了，”我大声地说，“我非常抱歉。”鞋子没有搭理我，直到我打开门，走进屋，打开灯，又关上门。它接着说：“我不是为自己尴尬，倒是为了你，我的新主人。我以前也尽力地照顾过卡尔顿·约翰逊。”

“你怎么做？”

“首先，让他安定下来。他有个不幸的习惯，一次又一次地酗酒。”

“那么那家伙是个酒鬼喽？”我说，“他有没有吐在你身上过？”

“现在你真是讨厌，”鞋说道，“卡尔顿·约翰逊是个绅士。”

“关于卡尔顿·约翰逊的事情我似乎已听得够多了。你就不能谈点其他事吗？”

“他是我的第一个主人，”鞋子说，“但如果这样让你烦的话，我就不说他了。”

“再好不过，”我说，“我正准备喝瓶啤酒，如果阁下不反对的话。”

“我干吗要反对呢？只是请你尽量不要吐到我身上。”

“这么说，你还是反对喝啤酒的？”

“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只是酒精会让我的二极管变模糊。”

我从小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打开瓶盖，便坐在那个中间凹陷的小沙发上。我伸手去拿电视遥控器。突然一个想法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你是怎么能用这种方式说话的？”我问。

“什么方式？”

“一种正常的，但我想不到一双鞋子会谈这些东西。”

“我可是个鞋式电脑，并不仅是一双鞋。”

“你明白我的意思。怎么会？你说得可真聪明，一个小玩意可以按照脚来调整鞋子。”

“我并不是一个标准鞋样，”鞋子对我说，“我是一个样品。做鞋人给了我过多的能力。”

“怎么讲？”

“我是智能的，但并不仅仅能让鞋子合脚，我还有感情共鸣电路系统。”

“可我没感受到你我之间有什么共鸣啊。”

“那是因为我的程序是为卡尔顿·约翰逊设计的。”

“我究竟能不能不再听到那家伙的名字呢？”

“别着急，我的删除反应系统已经启动，但要气味影响逐渐消失还得一段时间。”

我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去睡觉了。买来这双智能鞋子已折腾得我筋疲力尽。在夜里短短的那几个小时中，我醒来了一段时间。鞋子不知在忙些什么，不穿上它我也能感觉到。

“你在干吗？”我问。接着意识到鞋子听不到我说话，我就四处找它。

“你甭操心了，”鞋子说，“我可以远距离地接收你所发出的信息，用不着你穿上我。”

“那你到底在做什么？”

“只是在取出我脑中的平方根。我睡不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电脑也要睡觉了啊？”

“我的待机模式出了点错……我需要做些事，我老惦记着其他事。”

“你在说什么啊？”

“卡尔顿·约翰逊有副眼镜。我能够调节它们以便让他看得更清楚。你不会恰巧也有一副吧？”

“我是有一副，但我不经常用。”

“我可以看看吗？这样我就有事情做了。”

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在电视机上面找到我读书时用的眼镜，然后把它放到鞋子旁边。

“谢谢。”鞋式电脑说。

“不用谢。”我说，然后就回去睡觉了。

“那么告诉我一些你的事情吧。”第二天早上鞋子说道。

“说什么呢？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一切进展得还顺利，这样我就可以付得起住在杰克伦敦旅店的费用了。就这些事。”

“我可以看看你的—些作品吗？”

“你也是个批评家吗？”

“不是！但我是个有创造思维的机器，我可能还有一些对你有用的主意。”

“别说了，”我对他说，“我不想给你看我的任何东西。”

鞋子说：“我碰巧瞄到了你写的故事《系着黑色月状腰带的杀手女神》。”

“你怎么看到的？”我问道，“我不记得我给你看过。”

“它打开着平放在你的桌子上。”

“那你看见的只是开头的那一页。”

“事实上我读完了整个故事。”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对你的眼镜做了些调整，”鞋子说，“安装X光视觉装置并不难，我能够透过上面的一页看到下面的每一页。”

“真是技术高超啊，”我说，“但我不喜欢你干涉我的隐私。”

“隐私？你都准备把它寄去一家杂志社了。”

“但我还没……你觉得它怎么样？”

“过时。那种东西已经卖不出去了。”

“那是个仿写作品，笨蛋……这么说你不仅是个鞋子调节器，还是个文学市场分析家呢！”

“我确实看过放在你书架上的书。”

通过我头脑中思维的声音，我可以听出它并不看好我的书。

“埃德，”鞋子说，“你真的没必要做个游手好闲的人，你很聪明，完全可以干出一番事业来。”

“你是什么，又是鞋式电脑又是心理学家？”

“都不是。我对自己没幻想。但自从我的感情共鸣电路系统在你身上运行之后，在过去几小时里，我便开始一点一点地了解你。

我难免不注意到——了解到——你是个受过全面教育的才子。你所需要的是要多一点抱负。你知道吗？埃德，只有找一个好女子才能帮这个忙。”

“以前那个好女子已叫我胆战心惊，”我说，“我可不想再侍候下一个了。”

“我知道你弄怕了。但我一直在想，玛莎——”

“你怎么连玛莎也知道？”

“她的名字在你那红色小电话本上记着呢。为了更好地为你服务，我恰巧用我的 X 光扫描了一下。”

“听着，我写下玛莎的名字完全是个错误。她是个十足的行善之人，我讨厌那种人。”

“但她会对你有好处。我注意到你在她名字后加了一颗星。”

“你也应该注意到我把那个星又划掉了啊！”

“那是第二次的想法。现在，第三次思考一下，她可能又看起来不错了啊。我猜你们俩可以在一起相处得很好。”

“你可能对鞋子在行，但你对我所喜欢的女人一无所知。你见过她的腿吗？”

“在你钱包里的照片上只能看见她的脸。”

“什么？你也看了我的钱包？”

“靠你的眼镜呀……但我可没邪念，埃德，我向你保证。我只是想帮你。”

“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我希望你不会介意我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什么事？”

我的门铃响了。

“我擅自打了电话给玛莎，让她过来。”

“你干的好事！”

“埃德，埃德，保持冷静！我知道这有点自作主张。但我还不至于打电话给你以前的老板，超级戈洛斯出版社的埃德加森先生吧。”

“你敢！”

“我确实敢，但我不会那么做。但你做什么都不如回去为埃德加森工作好，那儿的工资很不错。”

“你听说过超级戈洛斯出版社？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你不能对我那么做！”

“埃德，埃德，我什么事还没做呢！如果你坚持的话，没有你的允许我是不会做的！”

有人在敲门。

“埃德，我只是想尽力照顾你。一个拥有感情共鸣系统和额外推算能力的机器不就是要干这些吗？”

“过会儿再跟你说。”我回答。

我打开门，玛莎欢笑着站在门口：“啊，埃德，我很高兴你打电话给我。”

这狗娘养的杂种竟然模仿我的声音！我恶狠狠瞪着鞋子左边顶上的切口。眼前一亮。有了！顿悟了！

“请进，玛莎，”我说，“我很高兴见到你。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她进来了。我坐在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上，脱下了鞋子，并不理会我头脑中鞋式电脑那极度痛苦的喊叫：“埃德！不要这样对

我……”

我站起来，把鞋递给玛莎。

“这是什么？”她问。

“为你的慈善事业捐献一双鞋，”我说，“很抱歉我没有一个纸袋给你装鞋子。”

“但是我来是要——”

“玛莎，这是一双特别的鞋子，电脑鞋。把它送给一个穷困的人，让他穿上，他会变得富有；给一个意志薄弱的人，他会获得勇气。”

她看着鞋子：“可是上面有个切口——”

“一个很小的瑕疵。我敢肯定是它以前的主人弄的，”我告诉她，“一个叫卡尔顿·约翰逊的家伙。他无法忍受电脑将他的头脑搞得一片混乱，所以他刮坏了鞋。玛莎，请相信我，这双鞋专找合适的主儿。卡尔顿·约翰逊不是那个合适的人，我也不是。但你认识的人会是的，请相信我。”

说完这些，我开始赶她出去。

“我什么时候再听到你的消息？”她说。

“别着急，我会打电话的。”我告诉她。我很得意于这个托辞，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忘记它。

（杨士焯 译）

【原载于《世界科幻博览》2005 年 9 月号】

【文字来源于网络，Ken777 校对】

贤 妻

莫切克先生醒来时，觉得嘴里有一股酸味，同时，耳际响起了一阵洪亮的笑声。那是乔治·欧文-克拉克的笑声。在“三大摩根聚会”之后，这家伙是他最不会想起的人。要说到这次聚会啊，那可真没说的！全世界的人都在庆祝新千禧年的来临——公元3000年！世界一片和平繁荣的景象，人人生活幸福……

“你生活幸福吗？”欧文-克拉克问，狡黯地露齿微笑。他似乎喝得醉醺醺的，“我是问，你和你可爱的夫人生活得好吗？”

这样的问题真令人扫兴。人人都知道，欧文-克拉克是个原始型机器人。可他有什么权力老是提醒别人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因为他娶了一位原始型的机器人夫人……

“我爱我的夫人，”莫切克说，语气十分坚决，“她比你那堆神经纤维不知要好多少倍，而且是有求必应！而你却把你的那堆神经纤维叫做‘夫人’呢！”

当然，你很难惹怒原始型的机器人。这些家伙对自己女人的缺点和优点都爱，也许更爱她们的缺点。欧文-克拉克这时笑得更诡秘了，他说：“你知道，莫切克老朋友，我感到你夫人需要去做个体检。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她的反应有些迟钝了？”

这个白痴！真让人难以忍受！莫切克先生从床上坐起来，对着窗帘后面的太阳眨了眨眼睛。迈拉的反应——真见鬼，她的反应近来倒也确实有些问题。欧文-克拉克的话有些道理。近来，迈拉是有点儿不对头。

“迈拉！”莫切克叫唤起来，“我的咖啡煮好了吗？”没有回音！

过了一会儿，从楼下传来了欢快的声音：“马上好！”

莫切克套上休闲裤，眼睛眨巴眨巴的，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谢天谢地！千禧年的庆祝还要继续三天，我真得要三天的时间才能从昨晚的庆祝聚会中恢复过来。

楼下，迈拉正在忙着——倒咖啡、折餐巾纸、把椅子从桌子底下拉出来。莫切克坐下来，她在他的头顶上吻了他一下。莫切克就喜欢迈拉吻他的头顶。

“我可爱的小宝贝今天早上好吗？”他问。“好极了，亲爱的！”稍稍停顿一下后，她回答说，“今天早上我给你做了‘色芬娜’饼。

你喜欢吃‘色芬娜’饼。”

莫切克拿起一个饼咬了一口，不错，不硬不软。然后，他啜了一口咖啡。

“你今天早上感觉如何？”莫切克问她。

迈拉给他的一片烤面包上涂上黄油，然后说：“很好，亲爱的！

你知道，昨天晚上的聚会太棒了。从头到尾，我都玩得很高兴。”

“我有点累。”莫切克苦笑着说。

“我爱你累时的样子，”迈拉说，“你说话时像个天使——我是说像个聪明的天使。我可以三天三夜一直听你说话也不会厌倦！”她又用黄油给他涂了一片面包。

莫切克对她粲然一笑，笑容犹如阳光一样灿烂。然后，他又皱起了眉头。他放下手中的“色芬娜”饼，擦了擦脸颊。“你知道，”他说，“我和欧文-克拉克的关系最近有点儿麻烦。他老是和我谈什么原始型女机器人的事。”

迈拉给第五块烤面包涂上黄油后，放在高高的已经涂好黄油的面包堆上。当她正要给第六块面包涂黄油时，莫切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阻止了她。她弯腰吻了吻他的鼻子。

“原始型女机器人！”她说，语气中流露出无限的轻蔑，“那些神经纤维堆成的东西！你和我在一起不是更幸福吗，亲爱的？我可能是现代型的——但没有哪一个原始型的女机器人能像我这样爱你——我非常非常爱你！”

她说的倒是实话。人类自有历史记载以来，从来没能与未经改装的原始型机器人和谐相处过。那些自私的、被宠坏了的女机器人，一生就只要求别人照料和呵护她们。众所周知，欧文-克拉克的夫人还让丈夫洗碟子。欧文-克拉克这笨蛋竟然唯命是从！这些原始型女机器人还常常向丈夫要钱，用来买什么衣服啦、精美的珠宝首饰啦。她们还要让丈夫把早饭端到床上，自己却匆匆忙忙出去打桥牌；她们煲电话粥……对这些事情，欧文-克拉克最清楚不过了。

她们甚至还与男人争工作，最终要与男人平起平坐！

但像欧文-克拉克这样的白痴竟然坚持认为，原始型机器女人优越无比。

在夫人无微不至的关爱下，莫切克先生感到倦意渐渐消失。迈拉没有与他一起吃早饭。他知道，她先吃过了，这样她可以全心全意地照料丈夫用早餐。这种体贴入微的照顾，让你感到无比的惬意。

“他说，你的反应迟钝了。”

“他说了？”停顿了一下，迈拉才说，“那些原始型的机器人认为他们什么都知道。”

她的回答是对的，但回答来的太慢了。莫切克先生又问了夫人几个问题，同时注视着厨房里钟上的秒针观察她的反应。她的反应真的是越来越慢了。

“邮件来了吗？”他急速问她，“有人来电话吗？我上班会不会迟到？”

三秒钟之后，她才张开嘴，然后又闭上。看来，问题确实不小。

“我爱你。”她只是这样简单地回答。

莫切克先生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他爱她！爱得发狂！爱得死去活来！可是，那该死的欧文-克拉克是对的。她确实需要进行一次体检。迈拉似乎看透了莫切克先生的心思。她明显地振作了一下说：“我只希望你幸福，亲爱的。我想我真的病了……你能给我医好吗？我医好后，你会让我回到你身边吗？——但不要让他们改造我——我不想被改造！”她双臂护住聪慧的脑袋哭起来——无声地哭泣，唯恐打扰了他。

“就做个体检，亲爱的！”莫切克说，自己也快要哭出来了。

但他知道——她也知道——她真的病了。

他想，这太不公平了。那些原始性的女机器人，她们的神经纤维很粗糙，却不易生病。但娇柔的现代型女机器人，神经十分敏感，很容易得病。这简直太不公平了！难道是因为现代型女机器人聪明漂亮，女人味足？

但就是体魄不够强壮。

迈拉再一次重新振作起来。她吃力地站起来。她非常美丽，她的病使她的脸色变得绯红，早晨的阳光照得她的头发熠熠生辉！

“我亲爱的，”她说，“让我和你多呆一会儿好吗？也许，我自己会好起来的。”但她的眼睛很快无法看清楚东西了。

“亲爱的……”她感到自己错了，马上打住不说下去了，用手撑着桌子的边缘说，“你有了新夫人之后，请记住，我是多么的爱你啊！”她坐了下来，脸上毫无表情。

“我马上去把车子开过来。”莫切克嘴里嘟哝着，并急忙快步往外走去。再这样下去，他自己也要垮下来了。

他走到车库，感到自己劳累不堪，心痛欲碎，连神经都麻木了。

迈拉——完了！现代科学尽管有着辉煌的成就，但却无能为力！

他一到车库，就发出指令：“快，倒车出来。”他的车平稳地倒车出了车库，停在他身边。

“出什么问题了，老板？”车子问，“你看上去闷闷不乐的，酒醉还没有醒吗？”

“不——是迈拉，她病了！”

车子静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我很难过，莫切克先生。我希望我能帮上忙。”

“谢谢！”莫切克说，他很高兴在这样的时刻有位朋友，“可我恐怕谁也帮不了什么忙了。”

车子倒着开到门口，莫切克扶着迈拉坐进车子。车子马上轻轻发动了。

在去工厂的路上，车内一片寂静，谁也不愿开口说话。

（郭建中 译）

【原载于《世界科幻博览》2005 年 10 月号】

【Ken777 OCR、校对】

饿塔

日暮时分，他们看见了那座塔。

纯白色的塔很高，又尖又长，甚至高出了那些山的暗影。它在西斜的三个太阳的余辉里，在四围浓厚的暗黛山色里，像是一根又细又长的亮线。

他们仰望亮线，仿佛仰望一个沉默的希望，没有人想过他们会全体毙命于斯。为了到达此地，他们已经不停不休地走了两个星期。他们穿过了整个沙漠，一路上扔下掉队者和体力不支死去的人，扔掉被太阳晒得神经错乱者，而狰狞兽则掠去了他们中间最肥美最可口的队员，剩下的人全都筋疲力尽，严重营养不良，宛若行尸走肉。

两周前，他们的飞船坠毁在沙漠里，当时就死了一半的人。飞行员很幸运地当场毙命，变成一团辨认不清形状的肉泥，否则在随后而来的绝望日子里他可能被愤怒的幸存者施以说不出口的酷刑。

从沾满血和残肉的机械残骸中爬出来后，从20000尺高空像大铅锤一样直坠着地的震惊和歇斯底里中复苏过来后，从哀悼死者和赞美上帝对自己的仁慈中回味过来后，所有的人同时抬头看着四周一望无际的茫茫戈壁，众多大大小小的石头一直排列到目力难及的远方，在炽热的三个太阳的光辉下，如同骷髅一样，在沙地上反射着银色的细小的光。

幸存者们沉默不语。上帝让他们中间的一半人直奔天国，可是未必打算就此放过其他人。

绝大部分飞船职员摔死了，乘客们只能起来自救，一名来自特种部队的上尉军人成了理所当然的领袖。他检查完飞船残骸后告诉他们，发报机完蛋了，无法求救，也无法报告他们的确切位置。这样一来，最乐观的救援也将来自三个月后，更别提搜索这个贫瘠、荒芜然而又是巨大无匹的星球所要耗费的时间了。

“我要求你们去寻找，所有有用的物品，把它们贡献出来——时节危难，我们需要团结一心，才能得救。”上尉说，他有一双坚毅的灰色眼睛，肌肉发达的脖子和厚实的胸膛，看到他那结实的样子就令人觉得有所倚靠。

“要相信上帝，神不会抛弃我们的，”来自太空加尔文教派的神父如是说，此刻他是那根维系上帝的仅有细线，“只要我们坚信，就必获拯救。”

幸存者们开始极其热心地搜索飞船上所有的角落，那怕是毁坏最严重的，一名乘客也未能逃出来的前舱也没放过。那儿现在活像一口被摔满草莓冰淇淋的搅拌锅。负责搜索它的旅客们不停地做噩梦，在梦中呕吐。

水不是问题，那些咕噜作响扭曲变形的管道正在往外漏冷却水，虽然带着机油味儿，但没有毒。他们还找到了不少食品，都是旅游者从各星球上带回的土特产，但无论这些食品花样如何繁多，口味如何鲜美，也不可能维持60个人三个月的生活——何况这班幸存者中还有不少体形肥胖者，必是些胃口奇好的饕餮之徒。

在一个摔死的朝圣者的旅行袋中他们发现了一张古旧的破地图。上尉和幸存的飞船锅炉工，一位休假的化学教授，加上神父四个人拿着罗盘和计算尺研究了半天后宣布，决定带领大家前往一个临时避难所，那是著名的苦修者冥修教派的修道院，是地图上惟一一个有人迹的标记点。

十四天艰苦的行军后，他们才看到了修道院的塔。它远在天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在夕阳的光洁下，每一个人都开始疯狂地奔跑。扬起的沙尘粘在他们细细的小腿上，粘重的呼吸从干瘪的肺里冲出，没有人说话，他们挺直身躯，埋下头颅，甩下没用的背包，扔掉空空如也的水壶，踢掉沉重的已经脱了线的破烂皮靴，光着脚在滚烫的沙砾上跑得飞快。

他们知道，凶猛的狰就跟在他们的队伍后面紧追不放。每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它就必然出现，在这班衣裳褴褛，垂头丧气的旅行者中选择一名受难者。两个星期里，他们损失了14个人，始终对这头怪兽束手无措。

无法预知狰这次将选择他们中的哪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使人们认为，拉在最后的人将大大增加被选中的几率，在离得救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谁希望做那位不幸者呢。他们争先恐后地逃窜，沉默的疯狂低头奔跑姿态感染了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即便是年轻的神父也不能例外，他带着一种深切的耻辱感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回忆达尔文那残酷的生存法则，自它出现以来，就不停地让宗教和人的尊严蒙受着莫大的羞辱。现在跑吧跑吧，只要不是落在最后，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刚出发的时候，他们组织得很好。有人负责探路，有人负责照顾妇孺病弱，有人负责每晚的安全警戒。即使在落难之中，大家依旧表现得彬彬有礼，相互谦让，仿佛这次艰苦的行军只是一次城市背包族的一场度假冒险。一直到狰的出现，一瞬间，脆弱的文明的纽带断裂了，秩序崩溃，活命的本能回到每个人身上。那天晚上，在营地里，年轻的神父在一片惊慌中看到粗壮的锅炉工踏翻了两个帐篷，把一位肥胖的女人撞翻在地；化学教授跃入火堆，几乎把自己全身点着；上尉在远距离里朝猛兽开了两枪，随后不见踪影；所有的人都觅处而藏，一次假日进军演化成了混乱的大溃逃。

狰实在是一种极度可怕的猛兽，事实上这是一种整个大星云区都少见的凶狠的噬人兽，它的速度快如鬼魅，弯曲的利爪犹如闪闪发光的匕首，钢鞭一样的尾巴在末梢分成了毒蛇信样的三个分叉，比它的外形更恐怖的是它那对人刻骨的仇恨，一旦发动攻击，它就会扑击撕咬到底，决无怜悯和收口的可能。

唯一值得苦中寻乐的是，狰懂得替自己挑选最佳的口粮。它会掠去逃难者中最肥胖的人，而他们消耗更多的食物，同时又行走缓慢——现在他们剩下来的人全是青壮男女，身体强健，意志坚定，不必有人催促，他们的行走速度也快多了。

上尉跑在队伍的中间。他手里紧攥着自己的激光枪，脖颈笔直，吐气长缓，跑得不紧也不慢——离开人群是危险的——他第一个领悟到在他们混杂的脚步中多了另一个声音，那是厚厚的肉垫落在沙砾上的声音。他闻到一股畜生身上特有的骚动不安的热气。他转过脸去，在月影下看到那个悄无声息跟随着他们的毛皮光滑的影子，它那扁平的大脸上满是卷毛，逆着风儿微微抖动。它正眯缝着瘦长的因为斜吊而显得格外凶狠的大眼，悄没声息地上下打量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它又来了，正在慢吞吞地策划发动攻击。而他们对此无能为力，这种居高临下的蔑视和鄙视对他的尊严行成了一种可怕的伤害。妈的，早晚会干掉你的。上尉恨恨地想，捏紧了无用的激光枪。

他们在奔逃中看到了峡谷的隘口，看到了围绕谷中的林子，成片低矮的小屋围成的小广场，广场中心那个小小的喷水池，一个异教徒的白度母女神盘腿跌坐在水池中心的莲花宝座上，圆如满月的脸上带着大慈大悲的神秘微笑。他们冲进去了。有人跪倒在地，像孩子一样放声哭泣。有人木头一样呆在当地，既不哭也不笑。

没有一间屋子有灯光，没有一座烟囱有炊烟，所有的地方都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没有人出来欢迎他们。这儿已经荒废啦。希望像大肥皂泡沫一样升上天空，然后炸破了。现在，哭吧，哭吧。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度过了整个晚上。

天亮的时候，三颗带着各自色差的太阳先后跃上了天空，土黄色的领先，把谷中照得一片金灿灿的，蓝色那颗后来居上，它的个儿最大，最后是桔红色的缺乏热度的一颗。他们清点人数，发现在昨晚的混乱中又少了两个人。来自月球的塞奥尼和艾米丽夫妇。神父回忆起两张年轻的沾满雀斑的脸，叹了一口气。

他们在依然流淌着的喷水池中取水。长途的亡命跋涉之后，短暂的喘息让所有的人都情绪平稳下来。他们开始观察四周，林子不大，也不算密集，都是些当地的树种：向左盘旋的蕨类盘成紧紧的环，一圈圈地旋转着升向天空，在树的顶部，从根上分成三片的针叶摇曳着，在风中咕哝着轻柔的沙沙声。这儿显露出来的是一副静谧的园林景象，他们却三三两两地紧靠在一起，不敢深入探究。

快到中午的时候，上尉把他们四个领头的人召集起来，化学教授，锅炉工和神父。他把他们带到一个低矮的半地下室去。那儿大概是一个砂岩砌筑的酒窖，里面摆放着大量的空玻璃瓶。上尉原先身体健壮，皮肤黝黑，如今蹲坐在一堆甚不牢靠的瓶子上，披着毛毯，胡子拉茬，皱巴巴的面孔又干瘪又苍白，活像一颗失去水分的萎蔫的蔬菜。“食物已经没有了。”他向大家透露了这个可怕的消息，“我们没剩下一点食物。今天早上，我搜索了整个修道院，显然它是被废弃了。我转遍了所有的屋子，希望能够找到藏匿的食物——但是没有。没有。”

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了。救援要两个半月后才能到达，没有食物他们只能饿死。相比这个威胁之下，狰倒是件小事了。

“我们要对付它，我们会对付它的，”上尉说，“枪对它没有用。我面对面地对它开过枪，它抖了抖肩膀，好像我手里拿的是把玩具水枪似的。”他说着，愤愤不平地抽了抽鼻子，“但是我们能把它拦在外面。我四处转悠过了，这儿四周都是直上直上的峭壁——只有一个出入口。我们要在那儿修建一道篱笆。工具这儿有的是。”

“是的，激光枪没有用，”化学教授蔫头蔫脑地说，由于瘦了，他的招风耳朵看上去大得惊人，“我碰巧看过一本旅游简介，这星球上云母岩中长晶体的含量高得惊人——由于那些晶体原子的共振——这是颗奇特的充满超声的星球，上面的生物天生有一种本领，它们能够利用并且控制物体的振动。看到那只大猫脑袋边的绒毛吗，它就是用来感应振动的——激光说到底也是一种振动。你的攻击大概会让它难受，但不可能伤害到它。”

“振动？你是说，用枪对付不了它吗？如果它冲进来，我们就只有跟它肉搏了——好吧，那我们就跟它肉搏！”上尉恶狠狠地说。

“这儿有不少的树，或许这些植物也可以吃？”锅炉工说。他是个有着扁平大脸的强壮家伙，一颗犬牙突兀地伸在嘴外，打破了一点外貌上死鱼一样的呆滞感，“俺在老家的时候听说过有人吃树皮。”

“不行。”教授沮丧地摇头，仿佛在宣判自己的死刑，“这是所有星际旅行者遇到的难题，大部分外星植物的DNA螺旋式和我们的基本结构不同，假使它们对我们没毒的话，吃下去也无法分解出对我们有用的蛋白质分子。”

“我们的肉对它们的猛兽倒是挺适用的？”上尉讽刺地说，他转身面对神父，“这样吧，神父，你来负责搜索。看这些和尚的布置，仿佛只是要离开一小会儿。没有留下一点点的食物，这是不可能的，”他歪曲着嘴角重复道，“不可能的。或许你们信神者另有思路，你们不都是信神的吗？”

“这是不一样的。”神父抗议说。

“就这样吧。”上尉说。

冥修教派是个快要消亡的古老宗教。他们的教义宣称抛弃所有欲望，就能立地成佛，白日飞升。创建这个教派的是一位古代东方僧侣，据说他们能展现神迹给大家看，然而他们的流传范围很小，只限于大星云区的几个偏远星球。根据古老的地图介绍，这儿是冥修者们的一个圣地。

既然领受了找寻食物的任务，神父就开始顺着谷地转悠。除了他们进来的缺口外，谷地四周都是高大的绝壁，上面是一条条流水冲出的沟壑，露出岩石内里红色的沉积层。站在谷中央看，这些巨大、沉默、冰冷的巨岩像幕布一样伸向天际，只露出了一块近乎圆形的天空，他们犹如置身井底。

神父正在犹豫从哪儿开始着手搜索食物的时候，就看见锅炉工带着砍伐树林的那一群人尖叫着从林中跑了出来。

他们第一次看到了幻泡鱼。它们圆鼓鼓的，在阳光下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在空气中甩着尾巴，上下游动，逆风而动，仿佛一些脆弱的肥皂气泡，或者像是一些漂浮在空中的儿童五彩气球。它们看上去柔弱漂亮，毫无危险，而且确实也只是些观赏宠物，但他们现在犹如惊弓之鸟。

那些幻泡鱼的透明肚皮在空气中以看不到的频率振动着，它们利用振动吸收阳光中的能量，不停地吸入空气中轻或重的气体，使自己维持在某个高度上。它们巨大的眼泡傲然自若地盯着下面那些显然太过慌乱而丢了自己脸的人们，然后摆了摆尾巴，升到更高的天空中去了。

出去探路的上尉和几个强壮的男人带回了塞奥尼的尸体，他是在昨天夜里的狂奔中踩到了沟里，摔断了自己的脖子。除了塞奥尼之外，他们还找到了一条干涸的车辙道，弯弯曲曲地通向不知道是天国还是何处的远方。痕迹被消磨得几乎看不见了，说明路上很长时间没人走了，看来这个修道所确实被废弃了。

神父替死人作了祷告。他们把他埋在了树林间。那些蕨树一圈圈地盘旋着，围绕在他们的上空。上尉和锅炉工拿着铲子，像两根残破的石柱，矗立在红褐色的泥土松松垮垮堆起来的巨大坟头边上。

剩下来半个白天他们都在砍伐树木，修建栅栏。他们把坚固粗大的树干的顶部削尖，深深地埋入地下；用针叶编造带刺的索网，填充每一道缝隙；所有可能被攻击的薄弱点都用巨大的石头在后面加了固。他们忍饥挨饿，辛苦工作，终于完成了这项伟大的工程，这多少带给了他们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与此同时，神父以无比的耐心搜遍全谷，却只发现了一点点发霉的面包，此外还有一些葡萄干。在酒窖的后面，他发现了一些干枯的葡萄藤，他们也许是自己酿酒的。他没找到片纸只字，也没有任何书籍或者记录。他努力回忆曾经读过的一些关于冥修者的书，记得他们喜爱劳作，冥想，但是没有什么书籍提到过他们吃什么。

饥饿开始咬啮神父的胃，他两眼发花，在再一次绕到塔下的时候，他正在想那个令他充满焦躁不安的感觉，他们吃什么呢？

塔是他惟一还未搜寻过的地方。当然啦，它很高，大约有100米高，600个台阶。在此刻的身体状态下去爬它实在是件辛苦事。

他还是开始爬了。楼梯在塔内，向左盘旋，一圈又一圈，绵亘的石砌梯级一级又一级，永不停息。塔仿佛还在不停地升高，像那些蕨类植物一样，在阳光下静悄悄地生长，往高空攀升。神父不得不几次坐下来休息，休息的时候他可以看到遍布塔身的白色壁画。上面刻画着一些恐怖景象，也许是反映异教里的地狱景象；此外还有拿着宝剑、乐器和老鼠的甲士，一些婆娑的仙女，长满果实的树，睡莲和漂亮的雌鹿；而在所有这些图案的下面，则是一个沉睡的人形。也许这个繁复的世界，只是存在于佛的梦之中。在古代印度人的眼光中，世界本身不就是由梦组成的吗？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爬到高塔的顶端，那儿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一无所有的房间。大块砌构的白色石头围成了一个奇特的圆形空腔，像是花房，又像是子宫。在这个石造子宫的正中央留下了冥修者长年累月席地而坐形成的凹坑。圆室的弧形墙上开了3个狭长的开口，权充是窗户。3扇窗户间是六幅壁画，他注意到其中的一幅：那是一些骨瘦如柴的人。他们的肚子涨得像面大鼓，眼中却闪动着饥饿的充满欲望的光芒，他们像蜘蛛那样伸手摄取，抓挠，乞求着。

饥饿之塔。这四个字突然不请自来地跳入他的脑中，让他心神俱悚。他逃也似地离开了高塔。

夜里狰又来了，在篱笆外面呼呼地喘着气，喷着食肉动物特有的腥味，眼睛像两盏明灯。谷口一整夜都传来可怕的撞击声。在怪兽的撞击下，整座石壁都在吱嘎作响，埋在地里的树干以吓人的幅度摇摆着。那天晚上狰没能闯进来，让许多彻夜不眠的饥饿的灵魂松了一大口气。

现在只有修复篱笆的时候能让大伙齐心协力，其余的时候，他们就分散开来，挖地三 尺，发疯似地搜遍了所有的房屋和空地。葡萄藤在第一时刻被掘起来吃掉了，然后是各种皮制品，皮鞋、皮带、皮水囊，这座该死的星球上没有蚯蚓和老鼠，否则它们也要一起遭殃。

上尉忘了告诉神父没找到食物是否该停下来，他就坚持不懈地拖着疲惫的身子在谷中游荡。在一间暗屋子里，他看见教授在把一些干草根和树枝状的东西收拢起来，塞在他那件大衣的夹层里。看见神父的时候教授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涩红。

教授是个脸色苍白的瘦长个儿，鼻子突兀，眼睛很大，像两个蓝汪汪的水泡，这让他总是带上一丝儿惊恐的神情。他眨了眨眼睛，表达善意地递了两块植物块茎给神父，说那是中国人治病用的药材。“对我的疟疾症状应该会有好处。”他支支吾吾地说。

在转遍了整个谷地那些平庸无奇的房屋之后，神父开始坚信冥修者们惟一的秘密就在塔上。虽然虚弱，他再一次爬上塔去研究壁画和那间空荡荡的冥想室。他发现了建造石塔的材料不是当地的砂岩，它们是从远处运来的白色云母岩，仔细观看，它们与地球上的云母岩却又不同，那里头闪动着无数微小的细密的亮闪闪的晶体，犹如恒河沙砾。

那三扇窗口极窄小，只容一人挤出去，外面是小小的一环了望平台，可以望见谷外那空旷扎眼的沙漠，风毫无阻隔地在其上肆行，卷起滚滚沙尘。沙尘的上面则是那广漠无垠，寂然无声，深不可测的天空，它显得出奇的空旷与蔚蓝。三个太阳带着五彩的光芒滑过天空。他们就呆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他们确实被遗忘啦。

这期间上尉上塔看了一眼，他对这空荡荡的房间不感兴趣，他很忙，要带人去修复篱笆。栅栏那儿的反复争夺已经成了一场战争。晚上狰来破坏，白天人在加固，到后来夜里也需要有人值班加固它了。狰的攻击愈发地凶猛，它咬断那些不够粗的树干，撕裂结实的针叶扎编的索网，用结实的身躯撞击得整个樊篱抖动不止，让所有蹲在栅栏后面的人心惊胆战，暂时忘掉肚子中的火烧感。

锅炉工尤其喜爱这种战斗，他把脸涂抹成印第安人的战斗花纹，拿削尖的长杆从缝隙里往外猛捅，又唱又跳，他的狂热精神激励着大家。他确实是名勇敢的家伙。其他人呼喝着，用韧枝条编织的网格填补空洞，后面加固上大石块，他们用土埋上栅栏间的缝隙，用不知名的外星藤蔓把那些树干捆扎得牢牢的，坚不可催的样子。

但他们依旧没有找到任何食物。另有一些人也开始爬塔探看，但这样的人不多，毕竟爬100米高的塔对饥饿无力的人来说是个可怕的挑战。教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饿得半死，一路上休息了十六次，还治疗了两次自己的疟疾。一到顶部，他眯着眼睛敏锐地扫了一遍空荡荡的石室，外面的了望台也没有放过，毫不掩饰脸上流露出的失望神情。他向神父解释说，并非自己不相信神父的话，但上来看一眼为了打消他心中猫爪抓挠般的痛苦责任感。

教授下去后，几乎再没人来打扰神父的工作。神父对那个室中央的空洞越来越好奇，他知道冥修派的历代高僧就坐在这个凹槽上渡过了1000年。也许有人就在此飞升成佛了。左右无事他便也坐在其上尝试著名的冥想，也许是冥想室包容一切的圆形结构让他安逸，他很快沉浸到一种似梦非梦的境界里，他几乎要睡着了。在睡梦里，他仿佛听到怪兽呼呼的喘气声，看到恶魔一样黄色的目光，它的利爪几乎搭在了他的喉咙上。

他醒了过来，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口渴得厉害。也许是出于想象，冥想室里仿佛充满了狰那野性的骚味。他昏昏沉沉地走下塔去，被告之昨天夜里，狰终于冲了进来，咬死了3个人。其中马修的尸体被他们抢了回来。马修是一名十八岁的年轻孩子，那天晚上，在怪兽的口中，他拼命挣扎，如同一只拍打着翅膀的飞蛾，篱笆上的洞太小，它没来得及把他拖出去，上尉跳过去，拉住了他的腿，其余的人朝篱笆外开枪，用削尖的树枝捅它的嘴和脑门，他们拼命地把他往回拉，结果弄折了他的脖子。

太阳出来的时候，狰带着战利品跑掉了。化学教授说，太阳是个巨大的超声源，它会搞乱狰的感知系统。

葬礼相当简陋。马修仰卧在地，褴褛的衣服下露出瘦削的臀部和嶙峋的胸，他的一条胳膊被咬断了，如同乱砍之后的树桩，尖锐的茬口处血肉交错翻腾，皮肉七零八落地搭拉在地。望着那些苍白因而显得无比柔软的肉，每个人都眼冒青光。神父祷告的时候，一股难说出口的暗流在背地里骚动着。他们窃窃私语，或者还进行了秘密投票，最后他们没有把他埋掉。“他还有用。”他们阴沉着脸说。上尉点了头。神父闭上眼睛没有吭声。

那个白天里，他们烧起了篝火，架起了大锅。香气从广场上向四处飘溢。他们用砍树的斧头和锯子肢解男孩的身体。上尉的手极稳当，他的刀子走得笔直。男孩的胸腔像瓜一样裂开，干枯的皮下是一层薄薄的黄色脂肪，里面有星星点点的红点。胸筋交间处的软骨被切断以后，内脏就像一堆红色的扭动的蛇滑落在地。随后那孩子的内脏和头被放在大锅里煮汤，四肢和肌肉则被烧烤烘干后保存起来作为存粮。

他们排队等候分配，手里端着各种各样的容器：敲掉瓶颈的玻璃瓶，铁铲，帽子和塑料袋，把皮靴吃掉了的人颇有些后悔，香气让他们的嘴里不停地往外冒酸水。

锅炉工掌着大勺，用一根草绳勒着少了皮带的裤子，他精细得近乎苛求地平均分配着每一份口粮，这种容易理解的公平是他目前惟一能够掌控的事，除此之外，他绝不多想。这种人总是现实的，他们的生活令人羡慕，因为他们总是快乐到最后的时刻。

有些人激动得吐了酸水，他们紧攥着手里的塑料袋不放。在面对缺盐少蒜，但又丰盛得令人不敢奢想的午餐的时候，不能肯定，他们其中是否有人默念了主啊，感谢你赐我食物这句祷词。

那个午后，他们以更大的热情去加固篱笆，在有粮食的基础上，他们又精神百倍，充满信心了。

神父没有去参加排队，饥饿宛如蜘蛛啃丝般缓慢地咬啮着他的内脏，但他没去领他的那份肉。

上尉其实挺喜爱这位年轻人的。神父还算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他有一副讨人喜爱的，十分敏感的脸，像砂岩一样白和脆弱。第一次看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上尉就总觉得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了。在他的印象中，仿佛在此之前，在某个遥远的，被时间的烟尘所淹没的场合，他就见到过这个苍白瘦弱的，为拯救别人而会牺牲自己的好年轻人。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年轻人，在部队里或者在其他地方，他们最终都被战火所吞吃。“主并不会指责人们在这样的环境下用如此手段求生吧？”他说。“我明白，我当然明白，”神父低着头说。上尉给他带去了一些烘制好的干肉，那些肉片看上去很干净，切得齐齐整整的，凝聚着酱黑色的香气，确实熏制得很好。“可以你这样做会增加人们的压力，他们以为你在指责他们什么，”上尉好心地劝告他说，“你应该收下它。”他看出神父明显地在犹豫。“我明白。”神父说，最后还是拒绝了那份归他的食物。上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

他依然去爬他的塔，那座令人充满无穷无尽欲望的塔。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希望在里面找到些什么，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饥饿。白色的石壁在黑暗中发出温润的荧光，每一粒晶体都在微弱地振动着。或许冥想可以帮助冥修者进行辟谷？他端坐在凹槽上，抚摸着墙上那些文字，那些古老的画一样的象形文字，试图通过想象来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

有那么几秒种，他的头脑迷迷糊糊的涌现出了一种神秘的离奇的感觉，他竭力想抓牢并留住这一印象，以便预测或者控制将要发生的事，但正如他所猜想的那样，它跑掉了。幻泡鱼在空中飘荡，它们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像是透明的膜片，他们就是些桔黄的，橘红的，湖蓝的，金光闪闪的转瞬即逝的泡沫啊。

虽然有严格的份额限制，食物还是在一瞬间就被饥饿的人群吞食干净。和以往不同，现在谷中梭巡的这些皮包骨头的人身上多了点什么东西。他们的颧骨高耸在上，脸颊井一样深陷，他们的目光来回扫射地上而不敢相交，因为那让他们自己害怕。

他们几乎是盼着狰的进攻了。但是篱笆很结实。狰在篱笆外呼呼地喘着气。它也有好多天没有食物了。饥饿让它的肋骨从干枯的皮毛下一根根突兀出来。它用发红的无力的眼睛盯着篱笆后的人，然后转身跑掉了。也许它就此退缩了，放弃了这群同样饥饿的人，这令守侯在篱笆后的人感到一丝莫名失望。

虽然他们尽量节约，两天后，食品危机再一次开始了。强壮者带头抢夺剩下的骨头，他们砸开腿骨，吞吃了年轻人的骨髓和筋节，但这些东西远远不够拯救大伙，所以有一天早上，上尉带上一群人重新埋葬了塞奥尼。

头天夜里有人挖开了他的坟，想打死尸的主意，然而在如此恶劣的火热天气下，塞奥尼早已经腐烂成一团食腐鬼也难以下咽的烂肉，于是清晨的时候，人们发现他臭气熏天，横躺在红色的坟头上，眼窝变成了蓝汪汪的两泡水，额头上满是黑色的烂斑，他的牙呲出来，由于颊后的皮肤收缩而显得眉开眼笑。没有更多的人指责这桩暴行，他们只是挖了个更深的坑重新埋了他。目睹着如此大量的卡路里，氨基酸，蛋白质白白地腐烂，也许更多的人在暗自后悔呢。

其他的人也没闲着，他们试图尝试那些蕨类植物。他们砍倒它，把树皮上的刺去掉，剁成小条的细枝，用小火煮它，然而它发出了比腐烂的尸体更强烈的恶臭。还没等化学教授再次警告他们，就有人去进攻了幻泡鱼。两个来自大角星的钻石矿矿工拿叉子捅它们，结果被炸开的鱼肚皮里喷出的氨水毒瞎了眼睛。他们的脸腐烂了，躺在喷水池边一整夜呻吟不止。

无穷无尽的阶梯让神父仿佛在爬一座通往天国的巨塔。上帝是永生的，他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他仁慈宽厚，为世间万物所共有。那么万能的上帝，以他那无穷的智慧，真的会害怕以前的人修建直通天国的那座巨塔吗？天国究竟在何方，在上面吗，在这座有限的但不断扩展的宇宙中吗？科学每一次发展，都让宗教摇摇欲坠，最后却总能找到与它相容的地方。这是否说明了科学永远也拯救不了人类呢？只是现在这些问题远远也不及去哪儿寻找食物更重要。

他怀念第一次参加弥撒时领的圣餐，酒和饼象征着耶稣的血和肉，他们每个人都吃了他因而与他同在。皮带又老又韧，根本就嚼不动，但他还是想办法把它切碎，用唾液泡软后吞了下去。克罗洛斯嚼吃了他的子女，独眼巨人烧烤奥德塞的同伴，张巡将妻妾给部下分食，当然啦，还有乌哥利诺伯爵，在一座高塔里啃食了自己的骨肉——历史上早已人人相食，他们还在自相残食呢。成群结队的幻泡鱼浮游在冥想室的外面看他，仿佛大气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鱼缸。

恶臭一直萦绕在谷地上空。

两位矿工死了。猎食者终成被食者。那几乎是谷中人人等待已久的一场盛筵。大火烧起来了，锅里的水骨碌碌地冒着白色的泡。借助这两位矿工的牺牲精神，他们又熬过了一个星期。救援依旧显得遥遥无期。神父几乎是奇迹般地熬了下来，他发现教授给他的植物块茎确实有无穷妙用，一小片就能带给他长时间的热量。此刻教授也是形销骨立，眼睛血红，几乎一阵风也能刮倒，然而他精神旺健，脸色红润得出奇。他不停地喝水，干裂的嘴唇边还是起了一串燎泡，这大概都是治疗疟疾引起的副作用。

太长时间没有人去关注篱笆了，那儿不知道被什么人连掏带挖地弄了一个小洞，直到狰的咆哮又回响在谷地中央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一点。这一次没有人恐惧，他们在上尉的带领下极度亢奋地战斗，胜利的火焰缭绕在他们发烧的大脑四周。他们用铲子，用木棍，用刀子，用指甲和牙齿，和饥饿得缺乏力量的怪兽争夺着嘴里的尸体。

上尉用刀子从怪兽口旁努力砍下了一条大腿，他觉得自己又控制住了局面。他曾经犹豫和迷茫过，也害怕过。对他的训练让他对这种感觉感到羞耻——现在好了，在知道要走什么道路后，他就不用再担心，他知道自己将坚持到救援的到来。这种胜利的快乐冲昏了他的头脑，在狰钻出篱笆的洞跑掉之后，他持着化学教授那条毛茸茸的还在滴血的大腿纵声而笑。

他看到神父就站在近旁，神情古怪地看着他，骷髅一样的脸上是一副痛苦的样子。上尉一下僵住，他收敛笑脸，对自己和对神父都怒火中烧。妈的，他凭什么那样看他。在生存受到威胁的时候，信仰有什么用？不论是信神者的还是无神论者，灾难降临在他们身上的时候还不是一样的残酷无情。他狠狠地对付手中的教授，又剁又砍，奢侈地让那些血肉碎末飞溅在地。不用去调查，他知道神父的做法在大家中间引燃了怒火。

他们在喷水池里清洗教授剩下的残骸，教授的身体中萦绕着一股奇异的药香，即使漂洗了半天依然如此，渗透肌肤肉髓的香气让他显得格外好吃，他那瘦削的半具尸体只在一夜间就被吃得点滴不剩，他们根本就没尝出味儿来呢。他们还是饥饿，需要食物。

神父在凹槽上盘腿而坐，思潮喷涌，围绕着他的恒河沙数的白亮的晶体在振动，共鸣，那些声音极广阔又极微小，如蚕嚼桑叶，如雨打芭蕉，包含着如宇宙般宽广的讯息在这间小屋中回旋流动，通过弧形的花房腔室灌入他的头顶，让他想起了幼年的，过去的，甚至没有经历过的记忆。欲望从何而来？振动，振动，像蝴蝶那样拍打着翅膀。这个世界是虚幻的。一位白发的老人跟他说，我梦见了蝴蝶，蝴蝶才是真实的啊。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两片黑红相间的翅膀在室内拍打着。那是地球上才有的蝴蝶啊，它飞出了狭长的窗户，翅膀上的金粉在晨光下画出一条弧形的轨迹。

会是幻觉吗？一种神赐的顿悟充斥着他的身体。突然间，他极度害怕起来。这也许是想象中的想象，他只是想象着自己看见了幻觉。不过害怕只是一瞬间的，有什么关系吗？既然世界就是虚幻，虚幻的虚幻也不过是虚幻而已。在幻觉中他看懂了墙上的画，或者说是字。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幻。”

这句话如果是对的话，那么反过来，虚幻也可生出有相。我的天，这可能吗？神父闭上眼睛。世界真的只是黄梁一梦中吗？他开始在心中画一块烤得喷香焦黄的饼。他的头在那些晶体的共鸣中剧烈地疼痛了起来，然而他睁开眼睛就确实看到一块饼躺在他的面前。那确实是一块饼，芝麻粒烤得焦黄焦黄，在地上冒着袅袅的热气。

眼泪从他干枯的眼眶中一滴滴流出。画饼确实是可以充饥的。他找到了食物！这就是冥修教派的秘密，他曾经以为摒弃所有欲望才是绝欲，然而他错了，有什么比满足各种欲求而告诉你欲求的痛苦更直接的呢？

他把饼留在空气中继续冷却。他觉得脑袋中金星乱冒，嗡嗡作响。这是神迹吗？还是科学？一个充满振动的星球。什么是思想，什么是物质？柏拉图说。他早该理解，思想本来就是一种振动。电火花在神经元间来回跳跃。这座高塔特殊的构造和材质，甚至要加上这整个星球，它们放大了思想的力量。只要坚信和细心刻画，他们甚至可以创造世界。

他忍受着剧烈的头痛在头脑中构想一个发报机。它在雾中浮现，越来越清晰，随后当地一声落在了地上，那声响坚实，簇新，发着蓝光，像尖锐的刀子一样捅进他的脑中。他用发热的手抚摩着它。他将下去找他们，他们一定知道怎么使用这东西。而这期间，他们可以通过冥想和信仰来得到食物。他站了起来，却打了一个趔趄，几乎摔死。长时间苦思冥想已经让他不堪虚弱。

发报机太重了。他根本无法背负起这80磅的重量下600级台阶，于是他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顺着向左盘旋的楼梯慢慢地一圈圈地走了下去。

空气中飘荡着柔和的风。其他的人在广场上支着的锅边围成了一圈，火焰跳跃，水滚开着。他没有考虑又有谁死了。他快步上前，要告诉上尉，告诉他们他完成了任务。食物！他找到食物了。只要我们坚信，就必得救。多么简单啊，哈利路亚。

他们站成一个弧形，仿佛教堂唱诗班的大合唱队伍。所有的人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现在，牺牲的那个人也在巨大的天幕上低下头来看着他，目光悲悯。上尉站在中央的高处，他歪过头去看谷的另一边，锅炉工手里拿着半截铁锹制成的狼牙棒逼近过来。他们站得笔直。他明白过来，那是一个审判台。是有另一人为大家牺牲的时候了。他明白要抓紧最后的时光，他举起手指，指向上方，用嘶哑的嗓子说道：“我发现了……”

那话被后脑上沉重的一击堵塞在了他的咽喉中，最后的意识里有水滚动的声音，人群那白色的牙齿，大气中游动的鱼。远处有一声狰的咆哮，仿佛神的号角在召唤。

在这一切的上面，饥饿的高塔直刺穹天。

外貌象我的机器人

史奈斯机器人店是家普普通通的铺子，位于ＫＢ22大街，在新纽瓦克大区，靠近乌赫鲁捷经。它夹在一家氧化器厂和蛋白质店之间。陈列在店门口的东西你很可以想象：三个象活人一样的机器人，面带笑容，穿的衣服跟他们的职业很相称：ＰＢ2型的法国厨师；ＬＲ3型的英国保姆；ＪＸＳ型的意大利园丁。他们都准备为你服务，给你的家庭带来一点旧世界的典雅。

我走进去，穿过蒙有一层尘土的陈列室，进了车间，那地方象屠场，也象巨人的工场，是二者相结合的使人不安的混合体。脑袋、胳膊、腿、躯干有的堆在架子上，有的支在角落里。除了拖着一根根电线，这些部件跟活人一模一样。

史奈斯从库房出来迎接我。他是个脸色苍白的矮小男人，下巴突出，两只发红的大手耷拉着。他在某种程度上是外国人——制造非法的机器人就数这班外国人最好。

他说：“已经做得了，华森先生。”（我的名字不叫华森，史奈斯的名字也不叫史奈斯。为了保护罪犯，这儿所有的人名都改掉了。）

史奈斯领我到车间的一个角落里，在一个机器人跟前站住，那机器人的头上盖着一块毛巾。他一下子把毛巾拉掉了。

光说这个机器人象我是不够的；在形体上，这机器人就是我，从头到脚，丝毫不差，连皮肤和毛发的质地也都一样。我细看那张胜，仿佛第二次看到严峻的容貌上流露出凶狠的神气，深陷的眼睛里射出不耐烦的光芒。不错，这就是我。这会儿我不打算试验他的声音和行为。我付钱给史奈斯，叫他把机器人送到我的寓所。到目前为止，一切都照计划进行。

我住在上曼哈顿第五垂直马路。住在那地方很费钱，但我为了可以看到天边，不在乎多花几个钱。我的家也是我的办公室。我是个星际掮客，专门做某几类稀有金属的投机买卖。

在这个高速竞争的世界里，我象其他那些想维持自己地位的人一样，生活按照严格的日程。工作占去我的大部分时间，但其他一切都严格地分配了固定的时间和地点。例如，我每周花三小时过性生活，采用陶丽丝·琼斯的性执行计划，也付出很高的代价。我一周花两小时交友，另有两小时空闲时间。晚上我插上安眠机，保证每晚六点八小时睡眠，同时利用这段时间通过催眠机向我输送有关我这一行的文学知识。诸如此类。

我做任何事情都按照日程表。几年前，在一生计划公司的专家们帮助下，我替自己的生活作了全面安排，把数据输入我的私人电子计算机，此后就一直按照这个日程办事。

当然啦，计划是可以修正的。对疾病、战争和自然灾害都作了补充规定。跟总计划相适应的还有两个辅助方案。辅助方案（一）规定有一个妻子，重新安排了我的日程，允许我一周可以有四小时跟她一起自由行动。辅助方案（二）假定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孩子，这样一星期要另拨出二小时。经过仔细的重新安排，这些辅助方案执行后，这使我的生产率相应受到百分之二点三和二点九的损失。

我早已决定，我将在三十二点五岁结婚，妻子由保证婚姻介绍托辣斯提供，这家托辣斯信誉卓著，无可指摘。但接着发生了一桩很意外的事。

我利用某一个“空闲时间”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他的新娘的女棋相名叫埃兰，是个苗条、活泼的姑娘，金黄色的头发象阳光一样灿烂，身段娇小可爱。我发现她很迷人，回家以后就不再去想她。或者说，我自以为不再去想她。但接连几天几夜，她的形象总是在我眼前出现，留连不去。我的胃口减退，晚上开始睡不好。我的电子计算机检查了有关数据，告诉我说，预料我的精神可能崩溃——但最严重的迹象是我害了相思病。

我倒不是完全不高兴。为自己未来的妻子害相思病可能是保证将来夫妻和睦的一个绝对因素。我请谨慎股份有限公司对埃兰作了调查，发现她非常合适。我雇佣了有名的媒人幸福先生替我说合，照一般情况作出安排。

幸福先生——一位白发苍苍的矮小绅士，堆着迷人的笑容——回来时带来了坏消息。“这位年轻小姐好象是个传统主义者，”他说。“她要通过谈恋爱。”

“那到底包括些什么，明确地说？”我问。

“那是说，您必须打电视电话给她，跟她约会，带她出去吃饭，随后去一个公共娱乐场所，诸如此类。”

“我的日程表上没时间干这类玩艺儿，”我说。“可是，如果非常必要，我想我可以安插在下星期四下午九时到十二时之间。”

“这将是个非常好的开端，”幸福先生说。

“开端？我应该象这样花多少个晚上？”

幸福先生估计，正常的谈恋爱一星期至少要花三个晚上，接连两个月。

“可笑！”我说。“这位年轻小姐手头好象没事可做，空闲得很。”

“完全不对，”幸福先生安慰我说。“埃兰象今天这个时代每个有教养的人一样，过着忙碌的、完全安排好日程的生活。她的工作、家庭、慈善事业、艺术嗜好、政治、教育等等，把她的时间都占满了。”

“那么，她干吗还要坚持这种耗费时间的谈情说爱？”

“好象这是个原则问题。那就是说，她要求这样做。”

“她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幸福先生叹了一口气。“唉……她是女人，您知道。”

我在下一个空闲钟点把这事考虑了一番。看来只有两种选择。我可以放弃埃兰，我也可以照她希望的那样做，从而在谈恋爱时损失估计占百分之十七的生产率，而且消磨那些夜晚的方式我认为是愚蠢的、无聊的、毫无收益的。

两种选择都难以接受。我左右为难。

我咒骂。我用拳头猛击办公桌，打翻了一只古董烟灰缸。戈登，我的一个机器人秘书，闻声急急赶来。“出了什么事啦，先生？”他问。

戈登是斯伯利制造的上等人格化机器人之一，一套二十五个，他是其中的第十二个。他瘦高个儿，走路时背微微有点驼，相貌有点象莱斯里·霍华德。除了按照政府规定在前额上和两只手上打有印记以外，你简直看不出他是人造的。我瞅着他，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了解决我问题的办法。

“戈登，”我慢吞吞地说，“你知不知道，用手工制造单个的、个性化的机器人，数哪家最好？”

“新纽瓦克大区的史奈斯，”他不加思索地口答。

我跟史奈斯谈了一次话，发现他的不法勾当还算正常。他同意制造一个不带政府标记的机器人，完全象我，能够重复我的行为。我付了很大一笔钱，但我很满意：我有的是钱，但简直挤不出一点时间。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

机器人通过空气快递送来，我到家时他已在我的寓所了。我给他输入动力，马上开始工作。我的计算机把有关的数据直接输送到机器人的记忆磁带上。随后我放进一个谈恋爱计划，作了一些必要的试验。结果甚至比我预期的还要好。我高兴极了，打了个电话给埃兰，约她当天晚上见面。

那天的剩余时间我都用来处理春季市场交易，定单已经开始堆积了。到了下午八点，我打发查尔斯二号走了，这是我给那个机器人取的名字。随后我打了个短短的吨儿，又重新工作。

象预先安排好那样，查尔斯二号在子夜准时回来。我用不着问他：史奈斯在他的左眼安装了一个秘密电影拍摄机，晚上的经过情形都已记录下来。我怀着复杂的感情看着、听着我谈恋爱的第一幕。

这不是扮演角色；机器人就是我，一直到我说话前咳嗽的方式和我思考时怎样用食指磨擦大拇指。我第一次注意到，我的笑近于傻笑，不怎么可爱；我决定把这一点和其他某些不好习气统统从我和查尔斯二号身上改掉。

不管怎样，总起来说，我认为这次实验非常成功。我很高兴。我的工作和谈恋爱都进行得很顺利，效率很高。我实现了古老的梦想：我一人化成两个躯体。谁能要求更多？

我们度过了多么美好的夜晚！当然啦，我的经历是别人代庖的，但照样非常激动人心。我仍记得我怎样第一次跟埃兰口角，她是多么美丽、多么固执，事后我们又怎样甜蜜地言归于好。

事实上，那次“言归于好”产生了一些问题。我事先作好安排，在肉体上只准查尔斯亲近到某个审慎的程度，不许越出范围。但是我现在发现，一个人无法替两个自主的人规划好谈恋爱过程中每一个动作，尤其这两个人中有一个是女性。为了逼真，我不得不允许机器人有些越规举动，虽然我本来以为这样做不足取。

在第一次受惊之后，我倒觉得这样做挺有趣味。事实上，我不妨承认，我对有关我自己和埃兰的电影越来越感兴趣。我想，某些自以为是的精神病学家会管这叫观淫僻，或者说得更难听。但那是不理解更深奥的哲学含义。归根到底，哪个男人不梦想能够看见如何采取行动？谁不幻想自己有个隐秘的摄影机能记录自己的每一行动？只要有机会，谁会拒绝既当演员又当观众的特权？

我跟埃兰的这场戏朝着使我吃惊的方向发展。开始出现一种狂热，一种疯狂的爱情，我都无法相信我会变得这样。我们一起度过的夜晚充满了甜蜜的忧愁，仿佛有大难临头的预感。有时候我们都不说话，光是握着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一次，埃兰竟无缘无故哭泣起来，我摩擎着她的头发，她就对我说：“我们怎么办呢？”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当然啦，我非常清楚，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机器人身上。但机器人是我的一个方面或特征——我的影子、双胞胎、双重人格、主导精神、活人的灵魂。他是我在特殊处境中人格的延伸；因此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成了我的经历。从形而上学的观点看，这是毫无疑问的。

这一切都非常有趣。但最后，我不得不结束谈恋爱。已到埃兰和我计划结婚的时候了。因此，谈恋爱整整两个月以后的一天晚上，我叫机器人提出一个结婚日期，宣告谈恋爱结束。

“你干得非常好，”我对他说。“等这事办完以后，你将接受一个新的人格、一次整形外科手术和在我机构里一个可敬的位置。”

“谢谢您，先生。”他说。他的脸象我的脸一样，总是不动声色。我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点弦外之音，只是十足的顺从。他带着我送给埃兰的最新礼物离开了。

子夜到了，查尔斯二号并没回来。一个小时后，我觉得不安了。到了清晨三点，我已心烦意乱，开始想入非非，产生他跟她在一起的种种幻觉。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查尔斯仍然没回来，我的幻想变成了虐待狂。我想象用各种缓慢而可怕的方法向他们俩复仇——机器人的罪名是越俎代疱，埃主的罪名是傻得真假不分，竟会受机器人的欺骗。

长夜慢慢过去。最后我时醒时睡地蒙俄睡去。

我一早醒来。查尔斯二号还没日来。我取消了整个早晨的约会，急急地奔向埃干的寓所。

“查尔斯！”她说。“真出乎意外地高兴！”

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她的寓所。我决定保持镇静，直到打听出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出乎意外？”我说。“难道我昨天晚上没跟你说，我可能来吃早饭？”

“你也许说了，”埃兰说。“说老实话，我当时感情太激动了，已经记不清你说的每一句话。”

“可你总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吧？”

她的脸红得很好看。“当然啦，查尔斯。我胳膊上还留着痕迹哩。”

“是吗，那倒好！”

“我的嘴唇也破了。你干吗要那样咬牙切齿的？”

“我还没喝咖啡哩。”我对她说。

她领我到吃早饭的四角里，倒了杯咖啡。我两口就喝完，接着问：“你看我真的象昨晚上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吗？”

“当然啦，”她说。“我已经熟悉了你的脾气。查尔斯，出了什么事啦？昨晚上有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

“是的！”我疯狂地嚷道。“我刚想起，你怎样光着身子在平台上跳舞。”我瞪着她，等她否认。

“那只不过一会儿工夫，”埃兰说。“再说我也不是真正光着身子，你知道，我穿着肉色紧身衣。不管怎么说，是你要求我这么做的。”

“是的，”我说。“是的，是的。”我有点不知所措了。我决定继续刺探。“可是后来，你从我的靴子里喝香摈——”

“我只喝一小口，”她说。“我是不是太大胆了？”

“你干得不错，”我说，感到浑身发冷。“我想，我这会儿向你提起这类事情，是不公平的……”

“瞎扯，我喜欢谈论。”

“记得起咱们互相换衣服穿的那个荒谬时刻吗？”

“我们的确很胡闹，”她说着，噗哧一笑。

我站起来。“埃兰，”我说，“你昨晚上到底干了什么了？”

“什么话？”她说。“我跟你在一起。可是，查尔斯——你刚才提到的那些事情——”

“都是我编出来的。”

“那么，昨晚上你跟谁在一起？”

“我在家里，一个人。”

埃兰沉吟了一会儿。随后她说：“我恐怕得向你坦白。”

我交叉着两臂等着。

“昨晚上我也一个人呆在家里。”

我把一边的眉毛一扬。“还有另外那些晚上呢？”

她深深吸了口气。“查尔斯，我不能再欺骗你啦。我确实希望经过一次老式的谈恋爱。可是到了时候，我怎么也没法安排到我的日程里去。你瞧，我正在学阿兹台克陶器的课程，快要期终考试，我又刚当选为阿留申群岛救济同盟的女主席，而我新买来的那些奢侈品又要我花时间拾掇——”

“那你怎么办呢？”

“嗯——我可没法跟你说：‘瞧，咱们别谈恋爱了，干脆马上结婚吧。’归根到底，我并不了解你。”

“你怎么办呢？”

她叹了口气。“我认识一些姑娘，她们也曾遇到过类似的困境，她们去找那位真正有本领的机器人制造商，名叫史奈斯……你笑什么？”

我说：“我也有件事要向你坦白。我也利用了史奈斯。”

“查尔斯！你真的叫一个机器人到这儿来跟我谈恋爱？你怎么做得出来！如果真是我本人呢？”

“我想，咱们俩谁也没有资格生气。你的机器人昨晚上回家没有？”

“没有。我还以为埃兰二号跟你——”

我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过埃兰二号，你也从来没见过查尔斯二号。情况显然是这样的：咱们的机器人见了面，谈恋爱，现在一起逃跑了。”

“可是机器人干不出这种事来！”

“咱们的机器人干得出来。我想，他们也许互相调整了数据。”

“也许他们真的相爱了。”埃兰若有所思地说。

我说：“我会打听出他们的下落。可是这会儿，埃兰，让咱们先想着咱们自己吧。我建议，只要可能，咱们马上结婚，越早越好。”

“好的，查尔斯，”她嘟哝说。我们接吻。随后，温柔地、相亲相爱地，我们开始重新安排我们的日程。

我跟踪追查出那两个逃跑的机器人到了肯尼迪星际机场。他们搭乘区间飞船到了第五空间站台，在那里改乘马人星号特快太空船。我不伤那份脑筋再继续追查。在宇宙里另外十几个世界中，他们不知在哪个世界上生活了。

埃兰和我都从这次经验中取得深刻的教训。我们发现自己太专业化了，太注重生产率了，太忽略单纯的古老乐趣了。根据这一理解，我们采取了措施，每天挤出一个钟点——一星期七个钟点——光是彼此呆在一起。我们的朋友都认为我们俩是浪漫主义的傻瓜，但我们不在乎。我们知道，我们的化身查尔斯二号和埃主二号会赞成。

现在只剩几句附笔。有一天晚上，埃兰醒来，象是歇斯底里发作。她做了个恶梦。她梦见查尔斯二号和埃兰二号都是真人，他们已经逃离了不人道的地球，到了某个更纯朴、更有益的世界。我们则是两个留下来代替他们的机器人，用数据安排好让我们相信自己是人类。

我对埃兰说，这梦有多么可笑。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她说服，但终于把她说服了。现在我们都很快乐，过着很舒服的、生产效率很高的、相亲相爱的生活。这会儿我必须放下笔来，重新工作了。

雷克斯救救我

装在加斯顿房门上的自动扫描器报告说，门外来了个机器人邮递员。

“让它把邮件放进邮箱里好了。”加斯顿在浴室里喊道。

“但是它坚持要您亲自签字，是个邮包！”

于是加斯顿裹着浴巾走了出来，邮递员实际上是个很大的圆柱体，下面装着轮子和履带，漆成了红、白、蓝三种颜色。打圆柱形的躯体内送出了收据条和圆珠笔，加斯顿签字以后，机器人眨了眨指示灯表示感谢，接着它背上打开了个小门，一个够大的邮包滑落在地上。

加斯顿猜到了，这是他上周订购的迷你式飞行器。他急不可待地在凉台上撕去了包装外壳，露出了里面的部件。一会儿，呈现在加斯顿面前的是一个象是由铝条编成的篮子，上面带有简单的控制面板，一个当作座椅的橙黄色匣子，既是放蓄电池的地方，又能接收当地动力装置发出的电波能量藉以飞行。

“太好了，这家伙既轻便又简单！”加斯顿欣喜地想。他穿好衣服就跨进了篮里并按了下按钮，接收动力的指示灯马上亮出了红色的信号，加斯顿轻轻一扳控制杆，这个小小的装置就上升到了空中。

在达到一定高度以后，他已经遏制不住自己而向埃维尔国家公园驶去，在左面他能看到大西洋弯曲的海岸，右面则是广阔无垠的郁郁葱葱的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他几乎一直飞到了接近沼泽地区的中心，这时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三下并熄灭了，飞行器也随之猛冲而下，只有在这个时候加斯顿才突然想起，昨晚电视里曾通知过今天会有短暂的停电，线路要整修等等。

他想，微机系统应该及时把供电接向蓄电池组，但指示灯却一直没亮。加斯顿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他查看了蓄电池匣，果然，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购买蓄电池的广告！

加斯顿继续朝这片灰绿色的平原沼泽地带掉落下去，下面荒无人烟，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丛和杂草。在最后一秒钟他又想起了自己根本没系好安全带和戴上头盔，然后飞行器就跌落在水面上，接着又被反弹进灌木丛里，加斯顿失去了知觉。

他昏过去不过几分钟，醒来后发现自己位于一个长满荆棘矮树的小孤岛上，四周流水环抱，飞行器卡紧在千缠百绕的树枝之中，正是它们的弹性才救了加斯顿一命。

糟糕的是，他躺在篮子里感到极不舒服，当他试图抬起左腿时，一阵钻心般的疼痛，使他差点又昏厥过去，可以看得见腿骨在断裂处形成的挠曲。

情况够严重的，只能等待急救人员的到来，但他们能来吗？没人知道他在这儿，就算是邮递员机器人瞧见了他升空，但从不会要求机器人报告它的所见所闻的。

再过一小时就是他和好友马丁约好打网球的时间，如果他不到，马丁一定会打电话上他家去，自动电话会告诉马丁他不在家，但不会说出更多的东西。

马丁在晚些时候会再打电话去，也许再过一天才会感到事态严重。他有加斯顿家的备用钥匙，也可能会去他家看看，或许在看到飞行器的包装盒后知道加斯顿飞走了。但他怎么会知道是飞往什么方向呢？马丁没有任何理由想到加斯顿在自然保护区内遇了险。

沼泽地笼罩着下午的寂静，偶尔有只大雁飞掠而过。微风吹动水面荡起阵阵涟漪，接着又是一片沉寂。有个什么灰东西慢慢浮向加斯顿，是鳄鱼吗？后来才弄清那只不过是根烂木头。

加斯顿嘴里感到阵阵干渴，喉咙里面好象被砂纸打磨过似的疼痛，周围只有一只小蟹用凸眼瞄了他一阵又横行潜入水中。

但是他很快听到了一阵马达声，他忘记了痛楚而咧嘴笑了。是救生飞机，可能从一开始就有人用雷达在注视他的行动，毕竟现在已经不是人类可以随便失踪的时代了。

马达声变得越来越响，一架飞行装置滑过水面向他而来。但这不是救生飞机，倒更象是一所从前的行军厨房，在方向盘后面坐着一个人形机器人，穿着白色的牛仔裤和开领运动衫。

“欢迎，”加斯顿的声音微弱得象吃醉了酒，“你是做什么买卖的？”

“我是多功能的流动售货机，”机器人回答说，“我为葛来依公司工作，我们的口号是：为最特殊的地区提供最周到的服务。所以我们的顾客遍布在国家公园内的荒凉丛林、高山陡崖甚至象这里的沼泽地带，我叫雷克斯。先生，您要什么？香烟、灌肠，还是柠檬汽水？”

“我非常高兴见到你，雷克斯，”加斯顿说，“我出了不幸的事故。”

“谢谢您告诉我这条新闻，先生。”雷克斯答道，“要热的灌肠吗？”

“我不需要灌肠，”加斯顿说，

“我跌断了腿，需要急救。”

“我衷心希望救援人员很快就来，”机器人说，“那么再见了，先生，祝您走运！”

“等一下，”加斯顿急问，“你上哪儿去？”

“我得继续去推销了，先生。”机器人回答。

“你会向救护站报告我的意外事故吗？”

“恐怕我不会这样做，我们是机器人，是不报告有关人类活动之类的事情的。”

“但我自己请求你这样去做呢？”

“对不起，我应当遵循机器人法典。和您说话非常愉快，先生，但我现在实在要……”

“等一等，”当机器人后退时加斯顿嚷道，“我要买点东西！”

“您能肯定吗？”机器人又退了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的，肯定要！我要热灌肠和柠檬汽水。”

“好象您曾说过不要灌肠……”

“我现在想要！还有汽水！”

加斯顿很快就干了一杯，又要了一杯。

“刚好八美元，先生。”雷克斯说。

“但我怎么也摸不到皮夹子，”加斯顿说，“它们就在我身子底下，而我却卡得连动一下都不行。”

“别担心，”雷克斯答道，“我被编上了帮助高龄老人及残废者的程序，他们有时也会提出类似的问题。”

加斯顿还来不及反问，机器人就已伸出它那长长的象皮革制品般的触手，拿到了钱包，在算清找头以后又还到了原处。

“还有什么？先生。”它向停在附近水中的那台大蓬车退步并问道。

“如果你不帮助我，”加斯顿说，“我会死的。”

“请原谅，先生，”雷克斯说，“但是对于我们机器人来说，死亡并非一件特别重要的事件，我们干脆称之为‘关机’，最后总还会有人重新来打开我们。如果没人的话，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是对人来讲完全是另一码事！”

“这一点我不知道，先生。人会有什么感觉？”

“怎么这样说话！主要的是你别飞走？我还要买些东西。”“先生，为了这点小买小卖我浪费了许多时间了。”

突然，加斯顿想出了个新主意。

“我想这次买卖会使你高兴的，我打算买下你现有的全部存货。“

“这是个代价很大的决定，先生。”

“我的信用卡不成问题，你先算一下总价。”

“算好了，先生。”雷克斯说，然后又从加斯顿的皮夹子里拿出张支票，打印上总价并递给他签字。加斯顿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姓名的大写第一字母。“我把商品放在哪儿？”

“就整排地垛在旁边，然后，再去运这么多来。”

“整套整套的吗？”

“不错。这得花费多少时间？”

“我先得回仓库，把积压的定货送去，然后再尽快地回到这里，大约要化三天工夫，至多四天，只要我的主人不另外给我编制新程序。”

“这么长吗？”加斯顿倒抽了口冷气。

他本来希望，当机器人往返于仓库与沼泽地之间，一天内上十次地搬运货物时，那么肯定会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并飞来了解出了什么事。

但是一次得化三到四天——这就不行了。

“我改变了主意，”加斯顿说，“别把货物卸在这儿。我请求你把它们作为礼物送给我的朋友，朋友的名字叫马丁·费恩。”

机器人记下了马丁家的地址，又问道：

“也许您想附张便函在礼物里面？”

“你不是说机器人没有权利传递信息吗？”

“不过对附在礼物上的便条，那是另外一码事，只要它上面的内容是无害的。”

“那当然，”加斯顿说，又燃起了希望之火，“你记下来并交给马丁，就说我的迷你式飞行器在埃维尔国家公园坠落了，我没有如愿以偿地折断两条腿，只折断了一条。”

“就这些，先生？”

“还要添上，我准备过一两天在这儿死去，如果这对他并不造成太大麻烦的话。”

“写好了。现在只要道德委员会同意以上内容，我就把它和礼物一齐送去。”

“什么道德委员会？”

“这是个非正式的机构，它指导机器人，使我们不至于受骗去传送重大甚至机密的消息。再见，先生，祝您成功。”

机器人飞走了。加斯顿的腿痛越发厉害，他也更加焦虑不安：道德委员会能通过他的便条吗？如果送去了，马丁能猜到这便条并非在开玩笑吗？如果猜到了，又得化多少时间来救援他呢？加斯顿想得越多，就越为他的前途而担心。

他想稍稍挪动一下身子以便躺下，不料腿部又是一阵剧痛，他重新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已经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床的上方挂着自动输液管，一种药水正慢慢地滴进他的手臂。医生问他能不能说话，他点点头。病房里进来了位高大的男子，穿着国家公园林区管理员的制服。

“我是弗莱特，”他说，“您太走运了，加斯顿先生，当我们飞到现场的时候，鳄鱼差点就要把您吃了。”

“怎么找到我的？马丁得到消息了吗？”

“不，加斯顿先生。”这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床的另一侧正站着机器人雷克斯。

“我们的道德委员会不允许我传送您的便条，他们猜测，您是在戏弄我们。”

“那你是怎么做的？”

“我研究了机器人法典，尽管我们不能帮助个别人，甚至是处于危险中的人，但完全没有禁止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所以我把您的大量罪行通知了联邦当局。”

“什么罪行？”

“用飞行器的碎片污染环境，在没有许可证的情况下在公园内露营野宿，此外，您还被怀疑企图非法地喂养动物，特别是那些鳄鱼。”

“当然这些都不能使您上法庭，”弗莱特笑着说，“但下一次您可千万别忘了检查一下蓄电池。”

门上有礼貌地响起了敲门

声。

“现在我该走了，”雷克斯声明说，“这是来捉我的修理队。他们裁定我已受了非程序化的主动精神的影响，这被认为是一种严重的故障，能导致意志独立化。”

“那又怎么样？”加斯顿问。

“这是一种日益发展的疾病，最后能破坏整个复杂的系统，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把我彻底断路并抹去记忆。”

“不！”加斯顿嚷着，从床上带着输液管一跃而起，“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他们却要杀你！我不答应！”

“请别激动，先生，”雷克斯轻轻把他送回到原处，“我现在看到死亡是能严重伤害你们人的，但对于机器人来说，只不过是在仓库里短暂休息一下而已。再见，加斯顿先生，认识您深感荣幸。”

两个穿着黑色连衫工作裤的机器人用手铐铐住雷克斯，把它带出了病房。

孙维梓译

寻找爱情

阿尔弗莱德·赛蒙出生在卡桑克4星，这是一颗离牧夫座α星不远的农业星球。他在麦田里驾驶自己的康拜因，在漫长的静夜里喜爱聆听地球的爱情诗歌录音。

这里的姑娘们个个秀色可餐，从不拿腔作势，是理想的生活伴侣，但是似乎缺少点浪漫情调。星球上的业余娱乐虽然轻松愉快，不过除掉愉快以外就什么也不剩了。

赛蒙感到自己并不满足这种平静的生活，有一天他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

卡桑克星球上来了一艘宇宙飞船，商人运来大批书籍。商人干练精明，淡黄头发，谈笑风生。大家举行宴会欢迎他，因为这颗遥远的星球非常好客。

商人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大量最新消息：关于吉特罗依２星与３星之间的战争，关于阿朗星如何捕鱼，关于莫拉兹星的总统娶了老婆的新闻，还有道兰5星人说话如何可笑等等。后来有人提出：

“说说地球的事吧。”

“噢！”那商人扬起眉头说，“想听母星的事情吗？宇宙中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和古老的地球相比了。地球上一切都是百无禁忌的。”

“此话怎讲？”赛蒙又重问一遍。

“他们那儿有法律，”商人得意地微笑说，“那可是人人都得遵守的。地球上什么都和这里不一样，朋友。你们只擅长耕种，但地球人却擅长搞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事……什么狂热啦，美女啦，战争啦，酗酒啦，恐怖啦等等，所以人们长途跋涉若干光年上地球去，目的就是为了瞻仰一下这些东西。”

“那里也有爱情吗？”一位妇女问。

“当然有，亲爱的。”商人温柔地答复，“地球是银河系里唯一迄今还保存有爱情的地方！吉特罗依2星和3星曾试过爱情的实践，结果发现这是一种过分奢侈的游戏。阿朗星决定不用爱情去蛊惑人心，莫拉兹星以及道兰5星干脆就没有时间谈情说爱。但是正如我刚才所说，地球人是最善于搞稀奇古怪把戏的，他们甚至以此作为一种收益。”

“收益？”

“那当然！地球是一颗古老的星球，石油和土壤都已枯竭。它过去的殖民星球眼下全部独立，而地球人的头脑和你们同样清醒。他们当然要出售自己的商品以换取好处，所以什么都能拿来做交易！”

“那么您本人喜欢地球吗？”赛蒙问。

“我喜欢，”商人颇为有点伤感，“曾经喜欢过。不过我现在在旅行。朋友们，这些书想买吗？……”

赛蒙以高价买下了古老的诗歌选集。他一面阅读，一面幻想着书中那种皎洁月光下的恋爱情景：在朦胧的海岸边相互偎依的恋人，他们如何双双坠入疯狂的爱情漩涡，倾听着呼啸起伏的海涛拍岸，直到绚丽的早晨第一束阳光照亮了爱人的樱唇……

但这些只有在地球上才能存在！因为正如那位商人所说，地球的儿女们现在已移民到天涯海角从事各种劳动，在陌生星球上谋求生存。卡桑克星上种植的是小麦和玉米，吉特罗依２星与３星上建立了工厂，阿朗星的鱼产品驰名整个南星群，在莫拉兹星球上则在猎取凶猛的野兽，而道兰５星的荒原广漠有待垦殖。所有这些地方都在各忙各的。

尽管这些新世界的生活由于有严格的计划安排，蒸蒸日上，衣食充裕，但似乎依然缺少了点什么，显得暮气沉沉，大概是因为只有地球人才懂得爱情的缘故吧。

赛蒙不禁为此心驰神往，他朝思暮想，拼命积蓄，终于在他２９岁那年卖了农场。他把干净的衬衫收拾进手提箱，穿上最好的衣服和一双牢固的鞋子，登上卡桑克—地球的定期往返飞船。

他来到了地球，他的梦想肯定能够成真，因为这是有法律保证的。

他顺利地通过了纽约航空港的海关检查，搭上郊区地铁来到广场，升上地面。阳光耀眼，刺得他眼睛不停地眨动，他牢牢地抓紧手提箱，因为人们告诫他得谨防扒手。

他屏住呼吸，心荡神移，放眼四望。

使他大吃一晾的是——多如牛毛的各种游艺场，五花八门，确实大开眼界！

右侧的高大帐篷上悬挂着巨幅标语：“绿色地狱居民做爱的记录片！惊人的暴露镜头！”

他刚想进去，但是在马路另一侧又是战争片和冒险片的广告：“宇宙舰队的无畏者！泰山大战土星吸血蝙蝠！”

他记得在书上曾经读过：泰山是地球人的崇拜偶像。

这一切都令他目瞪口呆，还有各种店铺鳞次栉比：食品店、旧货铺、饮料摊应有尽有。

赛蒙正不知所措，身后又传来机关枪点射的哒哒声，他骤然回过身。

那仅仅是家打靶场，细长狭窄，但装潢漂亮，柜台很高。老板是个黝黑的胖子，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向赛蒙微笑：“来碰碰运气吧！”

赛蒙发现打靶场的另一端不是通常的枪靶，在弹痕累累的凳子上竟嫣然坐着四位只穿比基尼服装的女郎。她们每个人前额及胸脯上都赫然印着“红苹果”的标帜。

“难道你们这里使用真枪真弹？”赛蒙问。

“那自然，”老板说，“地球有法律禁止做虚假商品的广告，所以这里全是真正的枪弹和真正的活靶姑娘！想站上去打几枪吗？”

“来吧，朋友！我敢打赌你射不中我！”一位女郎朝他嚷叫。

“就是坐着不动他也打不准的！”另一位姑娘故意在旁边煽风点火。

“他哪行呀？来吧，朋友！”

赛蒙的手在额上擦拭汗水，他企图摆出一副对所见所闻无动于衷的模样。说到底这里可是地球，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都是可能的，只要做生意有钱能赚就行。

“那么也有专打男人的靶场吗？”他问。

“当然有，”老板回答，“但是您不见得对男人也有兴趣吧，有吗？”

“当然没有！”

“您是从外星来的吗？”

“不错，您怎么认出的？”

“根据服装，我总是根据服装来辨认的。”胖子闭上眼睛拖长声音说，“站过来，站到这儿来，开枪打那些姑娘们！别压制内心中的冲动！扣一下扳机，您就会感到积压的怒火全都在顷刻之间迸发出去啦！这比最好的按摩还灵，比喝得酩酊大醉还强！来吧，来吧，去打死这些女郎们！”

“一旦要被射中，你们不就马上死了吗？”赛蒙向其中的一位姑娘发问。

“别尽说傻话啦。”那姑娘说。

“但是……”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呢。”另外一位姑娘耸耸肩补上一句说。

赛蒙想打听怎么说还有更糟糕的情况，但是老板却从柜台上向他弯下腰悄声说：“听好，小伙子。瞧我这里还有什么。”

赛蒙发现在柜台后面是一具微型冲锋枪。

“价钱便宜得要命，”老板说，“我让您拿冲锋枪射击。随便朝什么地方打都行，可以把一切都打得稀巴烂，把墙壁打成蜂窝。这是45口径的，每发子弹打出的枪眼都有那么大。只要您尝过冲锋枪射击的滋味，那才懂得什么叫够味哪！”

“我想这并不好玩。”赛蒙肯定地说。

“我还可以提供手榴弹，甚至给您两颗，还是开花霰弹。如果您真的想要……”

“不！”

“价格一定从优。”老板说，“你也可以开枪打我，只要你有这个胃口，尽管我估计您不一定对此感兴趣。”

“不，永远也不！这太可怕了！”

“今天情绪不佳是不是？好吧，反正我这里日夜开放。以后再来，小伙子。”

“我们等着你，亲爱的！”在他后面一位女郎直朝他送媚眼。

赛蒙走到饮料柜台前要了杯可口可乐，他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为了恢复平静，他把饮料一口一口慢慢地吮吸。赛蒙告诫自己：别用卡桑克星球上的行为标准来衡量地球。如果地球人喜爱杀戮，而受害者不反对的话，他又何必去抗议呢？

“你好，年轻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使他从沉思中醒来。

赛蒙转过身看见一个矮子，站在他身旁，面部表情既严肃又意味深长，缩在一件大而无当的外套里。

“您是外星来的人吧？”

“是的，”赛蒙说，“您怎么知道的？”

“只要看靴子，我总是根据靴子来辨认的。你喜欢我们这个星球吗？”

“它……很不平常，”赛蒙小心婉转地说，“我是想说，它出乎我的意料……”

“那当然，”矮子说，“你是个理想家，我只要一见你那张纯洁的脸就看出来了。朋友，你来到地球是有一定目的的，我说得对吗？”

赛蒙点点头。

“我猜得中你的来意，”那矮子继续说，“你是想来参加拯救世界的战争，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这里总在进行六场基本的战争，每人都可以在任何时刻在某场战争中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

“对不起，但是……”

“恰好就是现在，”矮子用庄严的口吻说，“被压迫的工人领袖希勒正在发动一场殊死的革命斗争。再加上一个人就能改变天平上砝码的平衡！朋友，这个人可能就是你！”

在看到赛蒙面部上的表情以后，矮子迅速改口道：“但是你也完全有理由为贵族的利益去打仗。睿智的老当权者希勒具有帕拉图式深邃的思想，极其需要您的帮助。他正面临外国颠覆的阴谋。只要有一个人……”

“我不喜欢这种事也讨厌战争。”赛蒙说。

“我能理解您的厌恶，”那矮子说，他的脑袋直晃，“战争多么可怕。那么您是为了爱情而来地球的？”

“您怎么知道？”赛蒙问。

矮子谦虚地笑了笑。“爱情和战争，”他说，“这是地球商业活动的基本领域。自古以来它就为我们带来了非常可观的收入。”

“那么爱情很难寻找吗？”赛蒙问。

“沿着这条街走过两个街区就是，”那矮子热情地指点说，“告诉那里的人说你是乔介绍来的。”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难道这样就能……”

“你对爱情了解多少？”乔问道。

“我一窍不通。”

“而我却是这门学问的行家。”

“我只知道一些书上的话，”赛蒙说，“在皎洁的月光下热恋……”

“还有在海边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恋人，双双坠入情网，耳边是雷鸣般的波涛声……”

“您也读过这本书？”

“那是一本尽人皆知的广告小册子。我得走了，那地方离此地两个街区，别走错。”

于是矮子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消失在人群中。

赛蒙喝完可口可乐，沿着街道走去。在第４４街他看见一块霓虹灯招牌：爱情公司。

赛蒙皱起眉头，他心存疑虑。不过他还是登上二楼，进入一间布置华丽的接待室，在那里被告知穿过长长的走廊，到某号房间去。

房间内颇有气势的写字台后坐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白发老者，他站起身向赛蒙伸出手说：“您好！卡桑克星球现在怎样啦？”

“您怎么知道我打卡桑克来的呢？”

“根据衬衫呀，我总是按照衬衫来辨认的。叫我泰德先生好了，我将尽力为您服务……”

“我叫赛蒙，阿尔弗莱德·赛蒙。”

“请坐，赛蒙先生。要香烟吗？喝点什么？您上我们这儿来肯定不会失望，先生。我们是家老字号，在爱情这个行业中是首屈一指的，尤其是我们的价格公道，服务一流。顺便问一声，您是怎么打听到我们这里的？是看了广告吗？还是……”

“我是乔介绍来的。”赛蒙说。

“啊哈，这是个高效率的人。”泰德先生说，他的头快活地一颠一颠，“好吧，先生，我们别耽误时间。您不远万里而来是为了爱情，您肯定能获得爱情的。”

他的手伸向嵌在桌上的按钮，但赛蒙止住他并说：“我并不想对您失礼，不过……”

“我乐于听取您的意见，请讲。”泰德先生露出满脸微笑让对方感到宽慰。

“对于这种事情我不大在行，”赛蒙一口气说，他的脸涨得通红，额上沁出大颗汗珠，“我觉得这里可能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跑那么远的路到地球来不是为此……我是想说，爱情归根结底不是您能出卖的商品，这可能吗？什么都可以卖，但爱情硬是不行！我敢说这肯定不是真正的爱情。”

“瞧您说的，当然是真的！”泰德先生出于惊奇而站起，“货真价实！我指的绝不是人人都可以享受到的那种性的满足。上帝啊，那是最最不值一提的玩意了。爱情是珍贵无比的，它是一种特殊的商品。只有在地球上才能找到爱情。您读过我们的小册子吗？”

“就是那本《朦胧海岸边的恋人》吗？”

“不错，就是那一本，是我写的。那里面讲的全是爱情，对吗？这种情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感受得到的，赛蒙先生，它仅仅发生在热恋中的人们身上。”

“难道说您竟能提供真正的爱情？”赛蒙疑惑不解地问。

“当然是真正的！如果我们出售的是虚假的爱情，我们就说是虚假的。地球上的法律在广告方面非常严格，我绝不骗您。什么东西都可以卖，但是不能欺瞒消费者。这是个道德问题，赛蒙先生！”泰德停了一下显得更为平静地说，“不，先生，这里不耍任何滑头。我们不会提供代用品之类的东西，这确实就是千百年以来诗人歌颂的爱情。借助于现代科学的奇迹，我们完全能随时向您提供这种感情，而且包装精美，价格也低得无可再低。”

“我猜想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可思议的正是它的迷人之处，”泰德先生附和说，“我们的研究实验室长期专攻这个项目。请相信我，只要有市场，没有什么事情是科学办不到的。”

“我还是不喜欢这一切，”赛蒙站起身，“最好我还是去看场电影。”

“等等！”泰德先生嚷道，“您以为我们死拖着您不放吗？您以为我们会介绍一位假装爱您的姑娘，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吗？”

“很可能就是这样。”

“这您就大错特错啦！首先，这样做的代价太昂贵；其次，这对姑娘们的伤害也很大。老是这样生活的话，她的心理将严重失调。”

“那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应用了一整套关于人类思想规律的科学理论。”

这种话对赛蒙来说，无疑是一部天书，这时他已走到门边。

“我只想再说一句，”泰德先生说，“您看上去是位蛮机灵的小伙子，难道竟区别不出真或假的爱情吗？”

“我当然能够区分。”

“那我向您担保！如果您事后不满意，可以分文不付。”

“让我考虑考虑。”

“还犹豫什么呢？权威心理学家说过，真正的爱情能增强人的神经系统，恢复心理健康，能平息受过创伤的心灵，调节平衡人的内分泌系统，美化面容等等。我们出售给您的爱情里什么都有：包括刻骨铭心的爱慕，无法克制的激情，始终不渝的忠贞，神魂颠倒的眷恋，心心相印，难舍难分，特别是只有我们公司才能出售那种一见倾心立即坠入情网的爱情！”

泰德先生揿下按钮，还在迟疑的赛蒙禁不住皱起眉头。这时门被打开，一位姑娘走进房间，赛蒙没顾得及再加考虑。

她身段高挑，秀美窈窕，一头棕色的头发闪着金光，赛蒙简直说不清她的面容：他的眼睛已被泪水蒙住，无法自持。

“佩妮·布赖特小姐，”泰德先生介绍说，“请认识一下这位阿尔弗莱德·赛蒙先生。”

那姑娘樱唇微启，但却没吐出一个字，而赛蒙也变得拙口笨舌，他见到她就明白一切：他从心底里感到彼此已经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他俩很快就手拉手出去了，坐上了喷气直升机，降落在一座白色的小楼上，它坐落在翠柏青松之中，窗外可以眺望大海。他们款款笑语，温存抚摸，缠绵缱绻，在落日余辉照耀下，佩妮在赛蒙眼中化成火一般的女神，她那秋水般的双瞳在苍茫暮色中含情脉脉地睇视着他。周围一切变得神秘奇美，皓月升空，皎洁如镜，姑娘泪光晶莹，柔荑纤手撒娇地捶打他的胸脯，而赛蒙也是热泪盈眶，连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最后他们迎来了拂晓，迎来了第一束微弱而蓦然出现的阳光，它映照着这一对难离难分偎依不舍的恋人，海岸边哗哗震耳的波涛声使他俩如醉如痴……

中午他们回到了“爱情公司”的办公室。佩妮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后就消失在门口。

“你认为这是真正的爱情吗？”泰德先生问。

“是的！”

“那么您完全满意罗？”

“是的！这肯定是爱情，最最真实的爱情！但为什么她坚持要我们回来呢？”

“那是因为解除催眠状态的时候已经到了。”泰德先生说。

“什么？”

“所有的人都渴望爱情，但只有少数人才能付得起昂贵的费用。对不起，这里是您的帐单，先生。”

赛蒙恼怒地数出了钞票。

“这完全没有必要，”他说，“毫无问题，我会付清介绍我们相识的费用的。不过她眼下在哪里？你们把她怎样了？”

“对不起，请您放冷静些。”泰德先生劝告说。

“我不要！”赛蒙嚷道，“我要见佩妮！”

“这是不可能的，”泰德先生冰冷地答复，“劳您大驾，停止这种把戏吧。”

“您打算敲榨更多的钱吗？”赛蒙大声吼叫，“好吧，我付。告诉我需要多少钱才能把她从你们的魔掌中拯救出来？”

于是赛蒙掏了一叠钞票摔在桌面上。

泰德先生只是用食指戳戳这些钱。“把它们收回去，”他说，“我们是一家古老而受人尊敬的公司。如果您再这样闹嚷，我将不得不把您赶出去。”

赛蒙勉强压下怒火，收回钞票并坐下。他深深地吸上一口气，轻声说：

“请原谅。”

“这才像句话，我绝不允许别人对我大声叱喝。如果您能放理智点，我准备听取您的意见。好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赛蒙的声调重新升高，然而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并说，“她爱我。”

“那当然。”

“为什么要拆散我们？”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就是那么回事吗？”，泰德先生问，“爱情——这只不过是一段能令人销魂的幕间插曲罢了，它对人们的理智是一种调节剂，对荷尔蒙的分泌起着平衡的作用，能美化面部皮肤。但是有谁愿意老这么爱下去的呢？有吗？”

“我就愿意，”赛蒙说，“这种感情是刻骨铭心的，是永恒不变的……”

“所有这些东西，”泰德先生打断他说，“就是您刚才所说的那些，全都是用同一种方法制造出来的。”

“什么？”

“您知道关于生产爱情的手段吗？”

“不知道，”赛蒙说，“我想爱情是独一无二的……”

泰德先生摇了下头：“在技术革命以后，我们早就淘汰了多少世纪以来那种自由恋爱的模式，这种恋爱过程对于做生意来说过于迟缓，早已不合时宜了。现在我们能够通过催眠以及刺激大脑某些神经中枢的办法来培育任何感情。结果怎样？佩妮不就对您倾心相爱了吗？在整个过程中再辅以朦胧的海岸，皎洁的月亮，拂晓的晨曦……”

“于是就能强迫她爱上随便哪个人……”赛蒙一字一句地说。

“是诱导她爱上某一个人。”泰德先生纠正他。

“先生，她怎么会搞起这种肮脏勾当？”

“这很平常，她与我们签订过合同。工作的报酬优厚，合同期满后我们会还给她原来的个性，半点不会走样！而且为什么您要称这是什么肮脏勾当呢？谈恋爱很正大光明，没有什么不体面之处。”

“这不是爱情！”

“不，是爱情！货真价实！公正的科学机构把它和天然的爱情通过定性分析作过比较，一切结果证明，我们的爱情更为深刻，更加迷人，更为热烈，更加充实。”

赛蒙眯缝双眼，然后睁开说：“听着，我唾弃你们的所谓科学分析。我爱她，而她也爱我，其它一切都不必考虑。让我和她讲话！我要和她结婚！”

泰德先生厌恶得连鼻子也起了皱：

“何苦呢，年轻人，您竟要和这种女孩子结婚！如果您的目标是结婚，那么这种业务我们也能承包。我可以为您安排一场田园风格的婚礼，同样是一见倾心，而且新娘是处女，是经过监督部门的国家官员调查过的……”

“不，我爱佩妮！让我和她说上哪怕一句话！”

“这事绝对不可能了。”泰德先生说。

“为什么？”

“您想还能怎样？我们已经抹去了原先对她的催眠暗示。佩妮现在爱的是别人了。”

这时赛蒙才恍然大悟。也许就在此时此刻，佩妮已经含情脉脉地望着另一个男人，正带着只有赛蒙体验过的那种感情，对其他男子奉献“爱情”——这是所谓的公正的科学机构认定的，比传统的低效率的爱情更为合算的“爱情”，她正在小册子上所提到的朦胧的海岸边欢度春光……

于是赛蒙猛扑向前去掐泰德先生的脖子，但是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闯进来，—把拖住他并推搡到门边。

“记住！”泰德在他身后喊道，“在任何情况下我们的价格都无可再低了。”

然后他已出现在街上。

起先他只有一个愿望——赶快离开地球，离开这个充满商业气息的地方。他的步伐非常之快，但是佩妮的影子还在他脑海中盘旋。她的脸娇艳如火，眼中喷射出炽烈的爱情，时而朝他，时而又朝着别人，如影随形……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回到了打靶场。

“想试试手气吗？”那位老板问他。

“好吧，给我装满子弹。”阿尔弗莱德·赛蒙闭上眼睛说。

（孙维梓译）

附：寂寞的谢克里

李克勤 文

罗伯特·谢克里去世了。2005年12月9日。

我是12月12日听说这个消息的。圣诞将至，外文编辑们正商量给一批国外作家寄贺卡。同事突然从即时通上传过来一句话：要不要给罗伯特·谢克里发封唁电？我的第一反应是写错了，同事想说的是发圣诞贺电之类。

谁知真是唁电。

罗伯特·谢克里一直是我很喜爱的作家。科幻作家中，擅长短篇小说的不少，像他这种风格的却不多见。他是个写幽默作品的人，没有什么鸿篇巨制，但一个个小故亊写得精致可喜，而且很好玩。

他常常写着写着，笔锋一转，掉一个大包袱，故事顿时峰回路转，出人意表。从这个方面说，可以将他称为科幻领域的欧·亨利。我曾经将他的两篇故事译成中文，《什么都别碰》和《去特兰奈的船票》。本以为仅止于此，文字之缘而已，谁知后来竟见到了他本人。

2004年9月，我去波士顿参加世界科幻大会。头一天就见到了他。第一印象是：好一个糟老头子。矮个子，背有点驼，一脑袋白头发，两片厚嘴唇向外翻得厉害。但再看一眼，似乎又不那么“糟”。

背着一个双肩背包，挤来挤去。

印象有点混乱，反正，不是我想象中的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第一面见得乱哄哄的。都是刚到饭店，一大堆人，忙着互递名片，寒暄一气。这个老头子没有名片，我一张挺括的名片递过去，他卸下那个双肩背包，在里面掏来掏去，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凑在鼻子前头，手抖抖地写下名字、e-mail，撕下来递给我。

接下来两天，在会场里时常看到他。仍是背着那个包包，慢吞吞地走来走去。他的名气虽然大，但在美国科幻圈子里，似乎已经过气了。时下的风头人物随时身边围着一群仰慕者，他却总是一个人。作家是喜欢高谈阔论的，经常看到几个人气宇轩昂地谈笑风生。

他从旁边过，人家认得他，打个招呼，他就站住脚步，在旁听他们谈论，伴着谈话内容笑笑，听一会儿走开，别人也不挽留。

我想，英雄暮年啊，罗伯特·谢克里是老了。

我是抽烟的人，喜来登偌大一座饭店，却连个吸烟室都不设。

健康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胆寒。但烟客还是不少的，侧门出去一溜椅子，经常排排坐，抽烟烟，把旁边的垃圾筒当烟灰缸。一天傍晚我出去，才点上烟，罗伯特·谢克里走来在我身边坐下，摸出烟吸起来。

彼此聊起来，先感慨美国的禁烟力度。同为受歧视的烟民一族，马上便有了共鸣。老头子一枝烟很快抽完，摸出烟盒准备再来一根。看来瘾头不小，也可能是在饭店里憋久了。

这枝烟却老摸不出来。老头子盯着我的烟，问：你抽的什么牌子？中国人说烟酒不分家，但美国好像没这个规矩。我又是初涉贵宝地，惟恐犯了人家的什么忌讳，于是只告诉他这是中国烟，没有主动散他一枝。谁知老头并不客气，马上道：我能试试吗？

接过中国烟，第一步就是掐掉过滤嘴。动作熟门熟路，看样子平时也是这个抽法。真是老枪了。

关系又亲密了几分，于是聊得更加海阔天空。我告诉他中国读者很喜欢他的小说，他大为高兴，连连说了许多创作甘苦。过去这么久，记不得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印象中他好像抱怨美国读者和出版商不重视短篇，就这个问题发了不少怨言。

之后我说，科幻世界杂志社准备这两年邀请一些知名美国作家去中国跟读者见面交流，本来想请他，但又觉得他年纪大了，一定不愿长途奔波。罗伯特·谢克里马上激动起来，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他身体好得很，而且很愿意全世界走走。为了证明，他立即向我诉说他前一年的乌克兰之行：没有一个人陪伴，就那么背起背包上路，难道还不能证明他的身体之好吗？只是，老头子颇有几分幽怨，可能你们觉得我没什么号召力吧。

我连忙否认，又说了许多他的作品在中国如何受欢迎的话。罗伯特·谢克里又高兴起来，追问了许多细节。我的感觉是，人到了一定岁数，可能真的会返老还童。是人都喜欢听好话，但成年人大多会掩饰一番，难得像他那样，听个没够。或许近些年来，他在美国很少听到这些话，太寂寞了。

第二天又在会场看到他。找了个相熟的售书摊位，桌上摆一摞作品，他在桌后坐，也算签名售书了。当红作家搞这一套，大会要事先作安排，造势。他只能这样，因陋就简。我们的主编姚海军看了大为兴奋，马上催我一起过去跟他聊聊，生怕别人一拥而上，抢了我们的机会。

谢克里先生知道我们出了他的两本选集，样书也收到了，只是不认识中文，不知道到底选的哪些篇。前一天我单靠记忆给他说了说，说得不完整。现在可好，老头抱出几大册作品集，一篇篇指着问。这篇有么？好，这篇我写得也很满意；这篇呢？哎呀，其实这一篇不太好。查到最后，看样子老头觉得我们选得还算不太差，只是强调说：这几篇应该选，再出第三辑，请千万加上去，这几篇我最满意了，只是长一些。

聊了十几二十分钟，总共只有两三个人过来。不是买书的，只是请他签个名。而且态度很淡，书递过去，签完点点头致谢，没有Fans的狂热。看来姚主编的担心是过虑了。

美国读者真是有些凉薄，或者说太现实。这方面，中国读者似乎厚道多了。一个作家，只要曾经风靡，哪怕锋头过去很久，一露面仍会被大家指指点点。当时我真是有些感慨系之，但后来一想，又释然了。一个作家，只要他的作品被人读过、喜爱过，也就够了。

至于身边有没有拥趸追捧，有当然热闹，没有自然寂寞，但其实并不重要。

美国人也有很多值得欣赏的地方，比如墓志铭的文字。我们国家多半列出生前职位，一副准备把官做到阎王殿的劲头。美国人这方面理智得多。这类文字也有几个固定套路，有一种是这样的：

活过，爱过，被爱过。

用来形容罗伯特·谢克里，多么恰当。曾经写出作品，作品被人读过，被人喜爱过。

这就够了！

【原载于《科幻世界译文版》2006 年第 2 期】

【Ken777 OCR、校对】

制作信息

书名：罗伯特·谢克里科幻小说集

制作：COSCO11于2016年11月23日制作

文本：文本均收集于网上。

软件：Sigil

免责：本电子书仅供学习制作交流，如用于商业目的，后果自负。

Table of Contents

内容简介

《幽灵五号》

重建文学的幻想传统

罗伯特·谢克里和他的《幽灵五号》

欢迎仪式

幽灵五号

不定钥匙

运输牲畜

形状

杀人证

我的密探

第七个猎物

大狩猎

爱情的语言

捕鱼季节

绝对武器

罗瑞星上的垃圾工

国王的愿望

和外星人相处的日子

我的替身

生活的代价

可爱的星球

无声的枪

清除服务

玩具店里的战斗

浴血战士

好心的机器人

忠实的救生艇

怪物

到地球取经

人手难及

机器骑士堂·吉诃德

《浪漫服务公司》

导读

浪漫服务公司

什么都别碰

狂风渐起

去特兰奈的船票

保 护

载 体

金星蒙难记

劣 药

宿 醉

偷渡者

土著人问题

吞噬怪

喂食时间

陷 阱

治疗院

固执己见

入侵者

雏 形

铁鸟值勤

双重保险

《罗伯特·谢克里优秀短篇作品集》

从抓痒开始

地狱推销员

一心向往的世界

复制品

加润滑油

万能制造机

狩 猎

打倒寄生虫

老鼠之战

无中生有

移植风波

审判日

鞋 子

贤 妻

饿塔

外貌象我的机器人

雷克斯救救我

寻找爱情

附：寂寞的谢克里

制作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