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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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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呼……..“

我走出玻璃转门，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把灯红酒绿、莺声燕语抛在了身后。面前，就在不远处，传来了海浪的声音。

这是我熟悉的声音，是我听了那么多年的声音。我知道，穿过马路，沿着石砌的台阶走下去，有一片沙滩，还有礁石伸向海中。回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已经没有了人影，看样子老大已经搞定。

我走过马路，下了台阶，还脱了鞋子，终于走在了沙滩上了。

这个城市是我生活了将近20年的地方，我在这儿上过小学、初中、高中，还在这上了大学。毕业之后，我曾在这奋斗了一年。

在这儿，我有过那么多的期望，还有过那么多的甜蜜和痛苦。在这儿，我埋葬了我的天真和单纯。

成熟是一颗珍珠，是痛苦围绕着心里的沙砾而建的庙宇。

这个安静的海边小城，至今我还认为它是最适合生活的城市。闭上眼睛，我仿佛还能看到阳光下发着白光的沙滩上，还留着两行湿漉漉的脚印……..。

这一次，我是来这儿出差的。

这个海滨小城，作为这个地区最繁华、经济情况最好的城市，将建设一座跨世纪的建筑，一座“豪华“的建筑。所以我们这些系统工程公司象苍蝇一样蜂拥而至。没办法，这一行的应用面太窄---只适用于”豪华“的建筑。所幸竞争对手不多，有时候在10个工程投标，可能参加投标的公司就是那么几家。我们对彼此的手段都太了解了，也太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手段去搞定甲方，击败对手。

今天，看样子甲方的工程总指挥已经被”砸死“了。之前，我和我的拍档，我叫他老大（他的行业经验比我老，又是我们部门的经理）的几次试探，已经将他的基本情况了解的差不多了，包括已经买通了他的一个心腹，了解到他的家庭，他的爱好，以及他在这个工程中实际的地位，他的权限和他的后台，他的对头。对一个将要被”砸死“的人说，这些情况应该是差不多了。今天的这次宴请，应该是我们前一段时间的工作总结和下一段工作的开始。从今晚起，我们的关系就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在刚才的酒宴上，已经是宾主尽欢。今晚剩余的节目是男人适合的，而不是我这种“规矩”的女性该干的了。

可我还算是一个“规矩”的人吗。我自己都觉得好笑，那些手段、那些心思，那些算计，那些说不出口的行为，已经成了我工作的一部分。我们这个行业没有对错、是非，只有签下合同和失去合同。这是我们生存的方式。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走上了礁石，在海风中，我手腕上的水晶手链发出了细碎而清脆的声音，那时一串绿幽灵和一串紫水晶。

是，我还是希望能有爱情、能有未来。那是我在王府井的一个胡同里的一个古旧的老店里买来的。希望能给我带来好运。

我希望能够签下这个合同。那样我可以休息一段时间，看看我的书，净化一下自我。

海浪一波一波的涌上，摇碎了月光。“啊“，我用力的喊出，”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选择不一样的生活“

月光忽的一暗，我手上的水晶链诡异地闪了一下，一个大浪把我卷了进去…………

第 2

我这是在哪儿，好象进入了一间陌生而空旷的办公室，里面摆满了办公桌，电脑全开着，还能听到悉琐不停的人声，可是，却看不见一个人。

我走到一台电脑前，可我控制不了，窗口在变换，耳边传来了嬉笑声，还能感觉到有人穿透空气的声音。可我一转身，四周还是空无一人。我伸出手，看见我的手在空气中扭曲，变形。

有风从身边滑过，寒彻刺骨。风声渐大，变成凄厉的呜咽。我大叫着，回声四起。火，一刹那，我能感觉到烈火从我的骨头里冒出，周围的空气象胶水一样粘在我的身上，熔化，流动，腻腻的包围着我。

这，也许是练狱吧。

啊……….我大叫着，睁开眼睛,白色的幔帐垂在周围,床架上是精致的雕花,这肯定不是我熟悉的地方。不对，我用力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我….。

耳边穿来了高尖的嗓子“福晋醒了，福晋醒了，娘娘，娘娘”

我咽了一口吐沫，清代，还是一个死会，已婚了。我瞪着面前凑上来的面孔，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脑子却在高速的运动着：

1、感谢老天，终于给了我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2、既然是福晋，身份不低，可还有娘娘身份未名，情况待考。

3、目前急需了的问题是具体的的年代，我的人物背景，相关人员的关系。

不急，不急，即来之，则安之。我是谁，我是纵横江湖的赵冰，是华北的明月弯刀，所向披靡。入行6年，我盯项目的成功率是整个市场部里最高的。我是赤手空拳的来到北京，从文员做到市场部的项目经理，专业从化学转到自动控制和计算机集成。

好吧，既然命运给了我又一次机会，我不介意再从送资料的跑腿作起。

这一次，既然我可能做甲方，那我就要快意恩仇，活它个淋漓尽致。

安下心来，我对着凑到眼前的俏脸微微一笑，不错，是个年轻秀气的小丫头，15、6岁的样子。那眼睛一楞，接着眼泪就涌了出来。

哈，感情丰富，容易搞定。我的心里暗叫，我要先把这个小丫头拿下。

“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这时，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进来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大婶，好美丽呀，感情生活一定很动荡，否则不会有如此的气度和风华。

“我儿，你终于醒了，要不然我怎么向十四交代………”接着把我搂在怀里。

我的天，真是晴空霹雳，我明白了：在清代，能有第十四个儿子的皇上，好象没有几个。努尔哈赤还没称帝，他的老婆应该叫福晋。剩下的，除了康熙，大概只有乾隆了。

能活到娶媳妇的，那这美妇是德妃。我是十四子胤祯的福晋，天哪，不知是大老婆还是小老婆。

这也忒恶俗了，我直想揣自己几脚，往这淌混水里钻，这个年代，天下倒是太平了，可是在这政治的旋涡里，性命能不能保得住都不一定。拜托那些肥皂剧,我可是对这段历史几乎是倒背如流了，这里可是杀人不见血的，是太平盛世里的刑场，每一个人几乎都没有好下场的。

先让我想想，女人，还是十四阿哥的，好象不记得有这一号人。也是，连这十四，下场也不怎么样，唇亡齿寒、殃及池鱼，更何况他的女人，这个朝代，可是以多妻而闻名的。现在是什么年代，接下来的雍正可是没事找茬的主，我能活到那时候吗？

看样子我可真得从送资料开始了。这老天爷对我也太不地道了，给了我一次机会，可我宁愿他把我往那大富之家一放，或者直接把我变成男的，也好过把我放在这风口浪尖。

我以前搞定的可都是些奸商和贪官，那些手段放在这些天皇贵胄身上有用吗？

三天之后，灌下了无数的苦药和叹息之后，我终于搞清了目前的情况：我是十四皇子的嫡福晋完颜.玉忻，工部和礼部侍郎罗察的独生女儿，出身书香门第。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今年16岁。参加选秀时被指婚给了十四阿哥。

哎，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难过，早婚，不过还好，是大老婆。可我原来虽然快30了，还是一名未婚人士，现在竟然成了一个已婚妇人。

大婚三天之后，我的丈夫-----十四阿哥胤祯，被派到了西北练兵。这个未来的大将军王现在还只是个贝子，大概是处在政务学习期。所以被派来派去的，连个蜜月也不给，康熙这个老爹可是心够硬的。

那个漂亮的小丫头是我娘家陪嫁过来的，在我进宫之前就跟着我，也有7、8年的时间了。今年15岁，名字叫小莲。这是一个自己人，以后混的好不好全靠她了。好在小莲和我很投缘，原来的那位对她也不错，基础很好。加上这三天来我被太医诊了一个够，具体的病症却对我也含含糊糊的，这小丫头心疼的不得了，已经彻底的被我收服了。

这个新上任的十四福晋，新婚三天丈夫被派到了西北。过了10天，家里面现成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又怀孕了。这还是她的第二胎，前面已经生了一个男孩，今年一岁半。可真够窝心的，估计在家里也呆不下去了，所以被德妃娘娘接进宫里散心。

这个玉忻有着这么一大堆烦心事，进了宫之后也没快乐到哪，据说是一个人在湖边散心，不小心跌到了湖里。我估计这里面一定有文章。现在是三月天，又没有暖冬，冰才刚刚化开，谁没事往那里跌。可是看到周围暧昧的眼光和小莲含糊的回答，我也就知趣的没再问下去：这种状况下估计不会有人暗害，多半是自己受不了、想不开，自杀来着。

经此之后，德妃更加怜惜，帮着瞒住了消息。对外散布的情况是十四福晋因思念丈夫而病倒了，这真是一个很香艳的借口，充满了小资的情调。

救上来之后，这位十四福晋的身体就垮了，还有点失心的症状，这分明就是受刺激过度而引起的。不对，我知道那个倒霉的十四福晋倒是如愿的解脱了，却把我这个现代人拉进了这个大麻烦里。

我要继续活下去吗？不是为我自己，而是延续着别人的命运，一个我已经知道结果的命运？但是，我只知道结局，却我并不知道过程。这过程，也许是精彩的。一个女人，在这么一个年代里，是怎样的生活？

这个时代，象最后一束烟花，绚丽，灿烂，却是强弩之末，马上会被黑暗吞没。

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我也没有放弃过最基本的生命。我一直记得一部法国的电影，主人公得了爱滋病，看着身边的爱人一个一个的死去，最后却在空旷的夜里大声的喊着：我活着，我在生活。

在床上躺了10天，终于可以下床了，小莲帮我穿上了衣服：大红色的旗袍，上面绣满了牡丹梅花璎珞纹，镶白色狐皮的绣缠枝牡丹的马甲。这一身，够富丽的。可也太俗艳了，再加上几片绿叶，直接就是一个花园。玉忻才十六岁，个子不高，几乎是个孩子。看着镜子里模糊的影象，在红色的一团里，只有一张白皙的小脸能看的清楚。这头发，小莲给我梳起了两把头，插上金色的扁方，我看她还要往上插那些花花绿绿的首饰，叹了一口气，再插花，就要变成一个活动的花园了。自己只拣了几件素净的玉簪，插在了头上。

仔细的看了看镜子里的影象，清俊秀丽的容貌，如云的长发，年轻的身体，如花的年华，这是我，我全新的生命。让那些乱七八糟缠成一团的烂事都随那拉.玉忻而离去，看我快刀斩乱麻开始我的新生活。

深吸了一口气，我抖擞起精神，朝门边的小莲一挥手，“走，给娘娘请安去。”

当我雄赳赳气昂昂的迈出第一步，我晃，直到一把抓住了小莲的胳膊才稳住。是了，我现在穿着花盆底，我现在是一个封建时代的贵妇。我其实并没有轻松的生活，还要面对那么不堪的现实。也许再也回不去了。那一整套的X档案，我还只看了一半，我这些年搜罗的书----大唐西域记、水经注、梦溪笔谈，我一下子订了两年的国家地理，还有……..，再也没有网络在无眠的夜晚消磨时间，没有熏衣草香水使我放松，所有使我轻松的消遣都没有了。我要在这女人矮三分的时代里度过我的一生。还要和N个女人共享一个男人，幸好，我是老大。

我的重新开始，只是去面对别人的命运。说到底，我不过是时空紊乱的产物。

我想我的脸色可能不好看，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小莲的声音

“小姐、小姐”连带看我的眼神都忧伤了起来。

“好吧，我们走，小莲，你扶着我，不管将来怎样，这都是我最后一次为自己难过了”说完，我扶着小莲走出房门，我来了，是全新的完颜.玉忻，不是赵冰，也不是以前的完颜.玉忻。

第 3

舒服的靠在大大的椅子里，这把椅子被我加了几个软垫之后，舒服的感觉直逼沙发。从茶壶里倒出一杯茶，闭上眼睛轻闻，一阵清爽沁入心脾。这可是正宗的雨前龙井，可惜了好茶，如果用上好的玻璃杯来泡，那真是名茶美器。

这是德妃娘娘刚差人从宫中送来的，比我以前在茶馆里喝道的几千块的可强多了。不过眼前的茶具也不错。那把茶壶是龚春壶，我记得当时我从博古架上搜罗出来，翻来覆去得看，把李公公看得心惊肉跳，一惊一乍的，看完了，我说“不错，用来泡茶正合适”。他刚要开口，又看到我拿下了一个成化甜白釉的压手杯，说着“这个当茶杯正好”,一边得意的笑。他的嘴张了好一会，终于闭死了。从那以后，我就用这两个在这时也是价值千金的茶具喝我的茶了。的确，我有着恶作剧的心理。我的生活圈子，就是大门里这一方天地，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我的霉气每天都在大长。太没意思了，也太无聊了。

午夜梦犹蝶，春泉乳落牛。对之堪七碗，纱帽正笼头。这等好茶，连饮七碗，是否有牛饮之嫌。到底是统治阶级，如今怎么算，我也算是皇室成员了，弄的我整天得抑制住自己往后看的想法，我怕我一不小心露出狐狸的尾巴。

那天在宫里，德妃没让我行礼就起身拉我坐下，我本着少说多听的原则，带着温柔的笑容陪着她，我不担心会穿帮，伤心事她不会说。鉴于我目前的身体状况，太复杂的话题也不宜谈起，因为那太费体力。我在旁边，不时插上两句，使她感觉不到冷场，又不动声色的引导话题，我获得了非常多的相关信息---------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我曾经陪着一个客户狂侃了三个小时，把他的底摸了一清二楚，从工作到个人。不过这位额娘对十四来说可真是好妈妈，很快，就怕我劳累把我放了，临走还给我吃了定心丸，“你四嫂和八嫂都要来看你，我替你推了，可怜见的，这些事儿等你回府再说。在我这儿过两天清净日子吧”

又住了六天，我想我一定得走了，再住下去非露马脚不可。统共在这宫里住了快一个月了，也差不多了，我推说想家了，去和德妃告辞。她沉吟了片刻，眼睛看着我，精光一闪，但马上又恢复了满眼的爱惜，应允了。但是她还派了她跟前儿的女官，就是那天跑出去叫她的心荷和我一起回家。说是怕我身子没好利索，不放心，去陪我住两天。还派了一直给我看病的太医一同回府，等什么时候我彻底好了，再向她复命。这我没有推辞，经过这十来天，我发现这个身体的底子实在不怎么样，有个医生在旁边守着，我也放心。

回府的车上，我一直都在想着德妃让心荷陪我回来的用意。

哦，应该是那位侧福晋，不管怎么说怀的也是她的孙子，她是怕我一怒之下作出什么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我想我了解的很清楚，玉忻以前就是一个小白，属沉默寡言型的，也就是为这才得到了德妃的赏识，加上家世不错，才指给十四阿哥做嫡福晋的。能入了德妃的眼，足以说明以前的玉忻有多么的四平八稳。不过我想这回这位娘娘该小小的失望了一把，这个玉忻还真是静水深流。

我看了一眼心荷，心荷在一旁靠着，正闭目养神呢。想必是德妃已经都交代好了。我也闭上了眼睛，是啦，这玉忻的性子可真是够烈的。以她自杀的决绝，倒是真的能做出点什么来。可是，现在是我，这种受人以柄的傻事可不是我这个年纪的人做的出的。我的16岁，那时我在干什么呢，还在上学，架着厚厚的眼镜，连看本言情小说，都要藏着掖着的。多么年轻呀，好象花上的一滴露水，转瞬即逝。

说起心荷，在月忻未成亲之前就是同事，同在德妃面前听差，关系还不错。这些天来更是对我满怀的怜惜，我在德妃面前的一些不和拍，都是她以我病还没好给圆过去了，更何况这失心症本是宫中一大忌讳。只要我不出格，她就不会为难我，这一点我有信心。

我的腰包可是很鼓的，最后面的一辆车上，装的全是德妃给我的赏赐，有衣料、药材，还有一大堆金银珠宝什么的，零食就有好几大盒，都是那种甜的发腻的点心，好象我以前比较爱吃。我的荷包里，还有一大摞的银票，是玉忻的额娘给的私房。这位母亲是德妃特地派人接进宫来看我的，看见她，我觉得很抱歉，我想玉忻也许真的死了，而我，不但侵占了她的身体，还理所当然的享受了她的宠爱，好在这个额娘是一个爱心泛滥的母亲，对病中的女儿只有怜爱和疼惜，还来不及发现有什么不对。

现在我真的很感谢十四，因为他不在，他的妈妈把对他的爱和想念都发泄到了我的身上。该是怎样出色的儿子，能够得到如此多的宠爱和关心。想想我的妈妈和家庭，好象永远是一杯半冷不热的白开水，冬天喝嫌冷，夏天喝嫌热。

是啊，我现在好比是一个总包商，甲方出钱宠着我，按时完成工程全靠我。供应商来巴结我。甲方的工地代表还是我的关系。虽然有一个甲方指定的分包商，可是和甲方的关系又没有我铁，还要看我的脸色过日子。剩下的监理，又是以前的关系，到了我的地盘，也的给我几分面子。这样的工程，好象在公司的历史上都没有。这种连做梦都能笑醒的事情，居然让我给碰上了，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无非就是需要和几个女人来分享一个男人，如果只把这个男人当做一个神像供在那里，又有什么不可。我把手伸在眼前，这只手，纤细、白皙，精致得象是玉做的，大概没有作过一点多余的事情，这并不是我的躯体，那我又何必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呢，就象是一场梦，这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不过不行，我不能放松警惕，即使是做梦，我也要让自己做的舒服，安全。篱笆、陷阱、火堆，一个都不能少，才能安睡。

我又喝了一口茶，现在，在这十四皇子府里，不敢说是一切尽在掌握，但最起码我已经大局初定了。

放下茶杯，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目前的这种生活状态，可能是我这两辈子来最舒心、最安全的了。

这是十四的书房，在我的书房没有整理好之前，我是这府里最大的主子。十四他远在天边，这里理所当然的成了我的地盘。虽然我的书现在都堆在地上，我还得睡在那没有营养的难受的床上，但是我的居所正在改建中，我要求的东西在制作的过程中，我的生活质量也随之不停的进步。最可贵的是，周边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样，在悄悄的滑过，宁静的让我感觉不适应。

我不用再象马达一样工作，出差，也不用整天处心积虑的想着怎么投其所好把人“砸死”。这儿需要“砸死”的人怎么说都和我沾亲带故，我又占有先天的优势，人际关系简单多了。

现在，我活动频率最多的，大概是我的嘴了。这种当家作主的感觉，真是太棒了。我只要画出图来，在稍加解释，我要的东西就会有人制作，我又拾起了以前彻夜画机械制图和透视图的本事，把我的房间、书房好好的设计了一番，马上，我就能够过上舒服的日子。至于我的书，我开出了书目，已经采购的差不多了。就是看起来有些吃力，我始终不适应竖排的文字，还有，没有标点，以前看过的倒还罢了，没看过的，有时候只能猜意思了。幸亏我以前买书就爱买影印版的，否则，连字我都认不全。

这种日子真是奇妙，有时候我不禁想：也许，十四同志永远都不回来？

可是那封信，总是我心头的一根刺，太轻率了，是我日子过的舒心，惩罚我的。也许，也许十四根本不会看那封信，希望如此吧。

那天，我临帖临烦了，拿起一本唐诗，用我那不伦不类的字抄起了《兵车行》，一边抄一边感慨，这首诗我4岁就会背。那时，我每天的任务就是背一首唐诗，全是长的，以满足我妈妈的虚荣。可我现在又能记起几首，很快，我就象仲勇一样流于平庸，穿行街市之中，真的成了一个滑不留手的市侩。

现在我终于过上了淑女的日子，行不露足，笑不露齿。每日里临帖，看书。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悠闲日子，如果让我妈知道，肯定会高兴的。我终于过上了她想让我过的生活。也许我心里期望的幸福也不过如此了。

终于抄完了，我很有成就感的看着那些有大有小，有好有坏的字。我小时候临过柳公权，那是我的一个狂爱书法的老师，规定我们每天必须交三篇大字。我记得几乎所有的同学都选择了欧体，就我，上课的时候走神，买字帖时没仔细看，买成了柳体的，也就将错就错了。但那时是为了应付，好象没下多大的工夫。现在，虽然复习了好多天，可抄这么长的诗，不但是对我书法的考验，也是对我耐心的考验。

这时，小莲领进来一个太监。我认识，是德妃娘娘身边的，说是兵部有文书送往西北，让我写封信给十四带去。我笑着让小莲带他去喝茶领赏，连说谢谢。等他们出门，我的笑就僵住了。

这德妃，我宁愿她是有心机、不好相处的婆婆，她对这十四夫妇也太好了点。这种事都替我考虑了，真是不得不写。可我该写什么，我们根本是陌生人，无话可说。

相处三天，这十四对他的嫡福晋的印象应该不会太深吧。估计在这个年代，婚前不会写点什么情书之类的吧。我一下子看见我刚画完的那首《兵车行》，得，就它吧。这一来一往起码得二三十天的，到时候再见招拆招。

我把信封的严严实实的，厚厚的一叠，总算交差了。

信是寄出了，可是我的心里却是好几天没有安定下来。我把小莲叫来，旁敲侧击的问了以前这位玉忻小姐的爱好。还好，没什么特殊爱好，出身书香门第，有点学问，不大。这个年代，女人无才便是德。认识字就行，那样我就可以继续看书、练字了。

我现在有一个小小的开心果，就是我“情敌”的儿子，我很痛快的把他押在了我的身边，是一个小小的人质。可是，每当我看着这个小小的男孩子，我都禁不住的开心，大概只有这个年龄的男性才能让人如此放心，如此的毫无保留。一个一岁半的男孩，很快就和我混熟了。也是，他平时也没多少机会见他自己的妈妈。而我，也没有什么正事，没事儿的时候陪他疯玩，他要吃饭之类的麻烦事又不用我操心，真是一个很好的玩伴。大概现在也只有在他面前，我不用掩饰自己的本来面目。

第 4

生存或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我要如何面对一大堆我今后的“家人”，对我来说，真是一个事关生死的问题。我从来都没有认为这古代的人会比现代人笨，即使真的有笨人，也不会在我的周围出现。不管怎么说我也受了那么多正史加上野史的教育，可以想象得到，在我要生活的那个家里，每一个人都是不简单的。十四现在虽然还年轻，却是一个敏感的人物。还有，恐怕我的言行有什么特殊，第一个知道的就是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丈夫了。

好吧，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些军国大事，那我的一号假象敌，就是他了。

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筑篱笆，挖陷阱，我知道我打胜了上半场，现在可以安心的入睡了。至于下半场，我不知道，那是只有等到真正的敌人站在我的面前，我才能知道结果的。

回府的当天，我扫了一眼在大门内黑压压的人头，只是挥了挥手，确实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被人牵着来到一张床前，我倒头就睡。再一睁眼，天已经见黑。

我的心里直懊丧：这是什么身体素质，我可是打了一路的腹稿，也算计了好长的时间，预备回到府好好表演一番，趁这老大不在的大好时机，把这里变成自己的后花园。可这头一天的表现，真是降低了我的工作效率，也打击我的积极性。

床边守着一个小丫头，一张泪眼盈盈的脸看着我，年龄和小莲差不多，是陌生的。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怖，“小莲、小莲”，我高声的喊。小莲跑了进来，身边的小丫头在喊“主子、主子，我是小梅呀，您不认识我了吗？“小莲站在一旁，却没有说话。我看了她一眼，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小莲，我饿了“我是真的饿了。

”小姐，刚才孙太医已经给您把过脉，说你身子太弱，又累着了，让你多歇几天。小梅，快给主子摆饭去“待她跑了出去，我才看了一眼小莲。小莲告诉我“小梅是这府里的丫鬟，是您嫁过来后，分派到屋里的。原不叫这个名字，是进宫那天才给她改的，说是为了和我的名字配对，时间不长，但能看出来是个老实可靠的丫头”。

“把心荷姑娘安排好“，

“小姐，您放心吧，李公公已经安排好了”

我靠着床边坐了起来，是啊，这会儿我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呢。

吃完饭，稍微梳洗了一下。我让小莲去告诉府里的总管太监，明天的卯时三刻，让府里所有的下人在正厅前的院里集合，我要和大家见见面，再要来下人的名册。我要先熟悉一下府里的人员安排。

至于小梅呢，我让她去搜罗几盏灯来。我可不想在这种昏暗的灯光下熬夜干活，不想再变成近视眼。

小莲带回了名册，小梅也带回了灯。好吧，现在让我开始牢牢的砌一道墙。自我保卫战开始。

大略的看完了人员名册，基本上对这个皇子府里的运行机构和人员构成有了大致的了解。一个年轻的阿哥，竟也有一个可以说是庞大的机构来为他服务。真是难以置信，我看他大概除了上厕所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的时间。在一群人的眼光之下生活，是一种什么滋味？

当我看完这本名册，心里也基本有了大概的主意。我让小梅去通知那位侧福晋和心荷，明天的巳时在正厅见面，同时让她提醒一下侧福晋，她可以留下两个贴身的丫鬟，她那院子里其余的下人不要误了明早的见面。当小梅走出房门时，我下意识的看了一下桌上的自鸣钟，按照小莲的对这个贝子府描述，她在半个小时左右回来的话是正常的，超过45分钟，那她就有可能去见什么人了。

我住的这个院子大概有两进，十几间房。除了小莲、小梅，有4个丫鬟，两个干粗活的嫫摸，还有4个跑腿的太监。侧福晋是减半的，十四同志那儿的规模同我的差不多。府里除了总管太监，还有一个管帐的帐房，一个管事带着几个小厮跑外。还有侍卫，那些暂时可以不予考虑，他们都在外院，我和他们打交道的机会不会太多。这样下来，也有拉拉杂杂五、六十个人。这个应该不成问题，上百人我都管过。而且现在他们都是我的奴才，任打任骂。这个，应该是尽量不用暴力手段的，我想恐吓一下，他们就应该老实了。

我院里这12个人，都是原来跟我或十四，或者是建府时娘娘赏下来的，没有外人。侧福晋那的情况也是如此。十四同志那就复杂一些，来历比较多，但近身的也是一样的。不错，看样子这个十四，还是个明白人。

35分钟后，小梅回来了，我的心里一松，还算正常。以后，可以让她干一些体己的事情了，不过还是要在工作中随时考察，慢慢的收为己用。让她们准备好明天穿的正装，准备睡觉了。

我让小莲陪我一起睡，把小梅打发到外屋。叫着她们的名字，我在想着，这两个名字也太没营养了，看样子以前的玉忻真是个没有趣的人，连这点心思都不会花。

上床之后，我轻声的对小莲说“我明天给你100两银子，你去把这院里人的底细给我查个清楚，不够再和我要，从那四个太监里找出两个可靠的”我感觉到小莲的身子一哆嗦，我拍拍她，心里说着：放心，我一定把我们俩保护的好好的，不再会象以前那样受人欺负。

第二天。

卯时三科，差不多是6：30，在5月的季节里竟还有些冷清，我对一院子黑压压的人说完了冠冕堂皇的话。还特别交代因为主子不在家，要关好大门，平常进出只走侧门。所有来往，先到总管太监李公公那里报备。内院的人外出也要先找李公公领腰牌备查。

散了之后，我留下了李公公，帐房张先生和刘主管，我告诉帐房从这个月开始，我每个月末都要查帐，所有往来明细帐目，我都要看。管事要看好他的几个手下，少和内院的人来往，少在外面惹事。

最后，只剩下总管太监李公公，这位公公四十多岁的样子，比我想象中的要有气势。十四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肯定和德妃那儿也有联系，不容易买通，也不能买通，只能拉拢。给他的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是一盒宫制的金银镙子，既有价值（这一盒的价值可观），又可赏玩（做的十分精致）。我觉得太监的心理和生理都比较压抑，贪财是他们的通病。直接送银票太扎眼，也太俗气。果然，他笑眯眯的收下了。我告诉他，因为十四不在家，所有往来宴请一律推辞，但要登记下来。各府之间的往来，一律照往例。但是四爷和八爷府上，照往例加倍。还有侧福晋有孕，月钱加倍，和我一样，每天再另加水果和时蔬。再给她加拨一个粗使的嫫嫫和两个太监。

说完正事，我走到他面前，给他深深的行了礼“公公，爷是您看大的，您是爷跟前最亲近的人，我初来，望您多多照顾。还有，我年轻，有什么考虑不周全的，您提点我”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对小梅说“去查查侧福晋留下的两个丫鬟的底”。

吃完早饭，我打起精神，继续战斗。

正厅里侧福晋和心荷已经坐好。我进去坐在了心荷的旁边，没有坐主位。喝着茶，闲聊着，气氛还算是轻松。那侧福晋行礼，我没拦，却让小莲扶起她来。我打量着她，比我大不了几岁，很漂亮，听她的行径倒也不是多精明的人。只是生了一个男孩，眼下肚子里又有一个，比较跋扈。我给了她一堆宫里带来的绸段和金银首饰。这种清朝的东西，透着暴发户的气息，俗艳。我还提醒自己，以后给她礼物可千万不能是吃的，免的给自己找麻烦，这种事情，我可是在书里看了很多，好象这女人之间的斗争，一多半是和毒药有联系的。我接着告诉她，今后也不用每天给我请安了，要注意保养等等一大堆动听的废话。

等她告退时，我象突然想起来似的对她说“姐姐，你以后不宜劳累，就把小爷就抱到我这儿来养吧”。

没想到这个有点人质性质的小孩子，以后成了我的开心果。大概也只有这个年纪的男人才不会让人戒备了

结束以后我就拉着心荷到后花园里逛了。

谢幕。可惜没人鼓掌。

这下下子宫里，保不齐远在千里的西北，都能知道这府里的情况了吧。我回来之前还特地向娘娘请教了一下，路子大概对，只是被我加了一些细节。墙已经有了摸样，陷阱也挖好了，等着有人来钻了。等查帐时帐房的底再让我抓住，这大门里的一方天地就由我做主了。

永远都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第 5

我一直过得很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这种日子我已经飞快的适应了。有时候在晚上，躺在新做的四柱床上，我想，也许我这个人骨子里就有着控制欲，只不过在现代社会我会被清规戒律所束缚，而在这里，大门一关，一切由我做主，我大大的发挥了我天性中恶的一面。卑鄙吗，也许有些，但我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在这个社会里生存，即使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皇子的正妻，也不过是还上得了台面的一个摆设，这不是我要的日子，但我既然逃不脱，那我就要把我周围的荆棘都砍掉，最起码我能安静了。

四福晋和八福晋都来过了，不过四福晋来得时候是自己，而八福晋则是带着九福晋一起来的。这两个女人从外表到神态，看起来有着天壤之别，但我怎么都觉得，她们的内心是同样的苦涩，不过表现不一样而已。她们都没有带侧福晋来，和我说话的时候，也是诸多的禁忌。看得我心里直想笑，这世上还真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点破事，人人都知道是秘密，可偏偏人人心里都有数，尤其是四福晋，看着我抱着宝宝，先是满脸惊奇，接着了然于心的样子。我心里直叹息，偏就有女人让自己活得那么累。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八福晋一些，不管怎么说，那真是一个干脆的女人，虽然坦白得让人不舒服，但最起码，她说的是她心里想的。

很快，我要求的东西就各就各位了，现在，我在做一些细致的活，比如研究一下玉忻的衣橱，把裁缝找来，让这里面的内容变的素净一些，检点一下玉忻的财产，能变现的尽量变现，记得我接受的营销培训，第一课的第一个重点就是：现金最大。我始终如一把这一点贯彻在我的生活中。

这皇家贵妇的日子也属难熬，基本上没什么正事，我忍了一段日子，还是去找侧福晋聊天了，好象在这府里，能和我没有禁忌聊天的，只有这么一位人选。还好，开始的时候虽然有些别扭，可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她比我大，好象也比我们那位共同的丈夫也大，开始不过是因为来了我这么一个领导，心里有点接受不了，心地倒不坏。熟了之后，我差人找了一个乐班，每隔几天举办一次音乐会，美其名曰胎教。其实就是大家一齐找乐子。我希望她能生一个女孩子，那样我就儿女双全了。好象这府里只要是十四的女人生得孩子，我都是他们的嫡母。这种天方夜谭一样的事情，让我轻松了不少，是不是意味着我只要找来一大堆女人，我自己就可以解放了呢？

“福晋，爷马上要回来了”

李公公笑着站在我面前。

“什么….”

我正趴在书桌上给宝宝画小狗，听到这话，心里一惊，猛的一起身，却忘了还有一条腿盘在椅子里，一下子失去平衡。我是看着那只我刚刚涂满墨汁的小狗趴上去的。等我抬起脸来，我的脑门儿上，鼻尖上还有一边的脸，凉飕飕的，开始发酸的疼。

完了，我的形象全毁了。但是，这已经不是问题了。现在，老板要回来了，可我，舒服的日子过久了，实在是没有心思去敷衍这么一个陌生的枕边人。

“别告诉我是今天…..”说着，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李公公满脸笑意的扶起我来，一边招呼小莲去打水给我擦脸，一边笑着跟我说“瞧福晋您急的，哪有这么快，还得有四、五天呢”。

一旁玩耍的宝宝看见我脸上的景色，跑过来，急着往我身上爬。想要看热闹。

我擦干净脸，抱起宝宝，又坐了下来，现在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告诉青姐了吗？”

那侧福晋我现在已经混成姐妹了。

“还没来得及呢，先急着告诉您来着，是宫里派人送出来的信儿“

“那你去告诉青姐一下，让她准备一下。把那两个丫头分到爷的书房，明天带着人干活。该换的换，该洗的洗。府里别的地方，都打扫干净。省得到时候让爷看着笑话。还有，明儿给我备车，我要进宫见娘娘，快去“

李公公看着我，顿了一下，好象有话要说，可最后又咽了回去，转身出去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我得先到各处去打打预防针。再说，我还有秘密武器呢。

几天后的晚上，洗完澡，我披着长袍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天色已暗，再有一个时辰，那位十四爷就应该走进府门了。这是他自己的家，还有自己的女人。可是，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个考验，我想还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个老板。以我的历史知识，他们这些人在女人方面，可是比较博爱的，那么按我的安排，他今天晚上，不，应该是这几天大概都不会有时间过来打扰我了。

宫中赐宴之后，他回来后会先沐浴更衣。夜宵摆在青姐那儿，他如果不和青姐小别新婚的话，书房里那两个丫头也他应该中招了。

那两个丫头我可是比着青姐的样子找的，还特地请来了宫里的教养嫫嫫调教了一个月。他年富力壮，又出门达半年之久，应该没有那么大的定力去做柳下惠。

明天一早，宫里会有人来接他。等他和娘娘见过面之后，就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当着我的面说，那时候主动权就在我手里了。我想，我起码可以匀出一段时间来试着接受这个男人了。这样虽然有些不入流，却是我不得已而为之的，我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阻挡他。新婚三天就分别的夫妇，怎么说都应该是相见恨晚的，可是，这种自荐枕席的事情，杀了我也干不出来。老天，就保佑这位十四阿哥是一个好色的男人吧，哪怕把我打入冷宫，我也认了。

一阵风刮过，过了中秋，风中的凉意已经能让人打颤了。为了安排这些，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睡好了。

到现在我才觉得一切已经是天衣无缝了。

我转身回屋，却觉的一阵天旋地转，向下软去…..

我又回到了那种凉彻刺骨，但又从骨头里冒出火焰的梦境里。有时候我能感觉我飘在天花板上，看到我的床前坐着一个年青人，自己居然在用手摸着他的脸，而那个年轻人也用两只手包住我的手。手上全是刀剑磨出的茧子，我能真切的感觉到它们摩擦我皮肤硬而微疼的感觉。

有时候我能看到他在喂我药，很耐心的在喂。

我一直都在房间里飘着，看着玉忻的身体在床上毫无知觉的躺着，突然我明白了：纵然我千算万算，我还是算错了。纵然我知道玉忻爱着十四，可我却低估了十四的良心。她是他的发妻，他们曾相处过三天，原来他对她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这些王子、天皇贵胄，他们居然还有这一点真心。

睁开眼睛，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这病发作起来来势汹汹，去时也如雷霆。只要醒了就没事儿了，就是身体有点虚弱。这半年来，发作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我应该是在慢慢的适应这具身体。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躺在窗边的软榻上。很长，那张在我十分舒服的软榻只能搁下他三分之二的身体。一缕下午的阳光斜斜的透过窗户，射在他的身上，竟象给他涂了一圈金边。还有一丝阳光漏在他的脸上，侧照着，使他的脸变的很有轮廓。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我才想到，他现在还不到二十岁。

他的脸很英俊。阴影里的眼睛我看不清楚，但是能看见英挺的鼻梁和坚毅的嘴唇。是啊，他和他的家族流淌着的，是充满野性的彪悍的血液。这是清朝的前期，他们入关才不过六、七十年。那血液还没有被中原的轻风细雨稀释，搀杂，也没有后世的孱弱。尽管他们的血液里充满了近亲结婚的混乱，但现在它们是健康的，有活力的。

有那样一个好学又能干的爹，他和他的兄弟应该从小就受着良好的教育和严格的训练。他们，毕竟是比同龄人优秀的多的皇子

长达半年的军旅生活，还没有完全洗去他的稚气。那脸上，还没有大将军王的意气风发，没有幽禁13年的风霜寂寞，没有晚年的安于天命。有的只是年轻的干净和阳光，还一丝的疲惫。

他呀，还不是一个下流的人。

我想，其实我一直知道我最大的败笔，只是我一直假装没看见。

我用了那么多的手段算计他，用了那么多的人来糊弄他。可我知道他的结局，我已经知道他最后的不堪，所以我的心在怜惜他。是我的心，而不是我的头脑，给他留了一扇门没有锁。

也许在那颗心里，还残留着一丝玉忻的心思。

哎…….，我的心长叹一声，我们不过都是可怜的人而已。

“来人哪”我轻声的叫着。小莲轻声的闪了进来。

我小声的说“你们就让爷睡在这儿，又不舒服，再着了凉……“

“小姐，是主子爷非要守在这儿，你用了那么多的办法，都没拦住，我们做奴才的有什么办法“

我没话说了，我的办法的确太蠢。大失我的水准，匠气太重，大概只有比我更象鸵鸟的人才会上当。

一转眼，那位爷已经坐起来，正瞪着眼看我呢。谁怕谁，我瞪回去。可是不行，我已经把我心里的龌龊暴露在他的面前了，以他的聪明，不会不知道我的用心。

我的脸慢慢的红了，小声的说“您还是回屋睡吧。“

他的眼睛里一下子盈满了笑意，忽的一下凑过来，我只一眨眼，那张脸已在我的眼前。我吓的向后倒去。一支胳膊揽住了我，另一只手伸过来，用手指轻拂我的脸，年轻轻快的声音说着：“就没有人告诉你，你的床就是我的床“说完他一下子放开我，看着我倒在枕头堆里，哈哈大笑。我想我的脸都可以烙饼了，那些把柄，他攥的可真舒服。”你的洗澡房不错，你的床看起来更不错，你的这一大堆-是枕头吧，看起来舒服极了，我明天就搬回来。还有，你书房里的书我更喜欢“说最后一句时，他的人已经在门外了。

我倒在枕头上，我知道漏洞在应该在李公公身上。他虽然没说我坏话，但他说了实话。

还有我给十四的那些信，一次敷衍，五次心软，我自己给自己开了个大后门。

第 6

新婚第四天，天还没亮我就离开了家，离开了我的小妻子。

我有些舍不得，那么一个小巧精致的女人。三天里，我看着她从女孩变成了女人。她是我的结发妻子，以后我的家、我其他的女人、还有我的孩子，都要交给她。我在外冲锋陷阵，在外辛苦办差，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也许我还会有其他的女人，但她永远是我最尊贵的妻子。

我只是模糊的觉得，这样对玉忻有些亏欠，让她独自面对这么一家子人，她今年，才不过十六岁。可是身为皇子，这是我们不能逃避的责任。我们满族是从马上得的天下，当年太祖以十三副盔甲起兵，统一女真各部。到世祖入关，统治了中原的江山。我们的女人就是要多多的延续我们的血脉，使我们的子孙昌盛，使我们的家族、我们的民族，更好的统治这片土地。

我第一次见到玉忻，是在额娘的宫里，那时我已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女，即将是我的嫡福晋。我们虽然也学儒家，但还没有那么多的清规戒律。早在选秀之前，额娘就跟我说过，我的嫡福晋就在这次膺选的秀女之中。玉忻，出身书香门第，她的阿玛，是工部和礼部侍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有一种命中注定的安稳，嫡福晋，那是除了额娘最重要的女人，是我的家。

临走时我到青儿的房间告别，她的眼圈是红的。我知道她委屈，可这是她的命，也是我们祖祖辈辈的活法。是我们先祖在那片白山黑水里生存唯一的方法。更多的女人，意味着更多的孩子。而女人和孩子，是我们最宝贵的财产，是值得我们用生命去保卫的。

我已经二十岁了，才有两个女人。这在我的兄弟里算是少的。我的四哥，家里已经有了不下10个女人，他的子嗣还是不旺，我看他还是要娶下去。八哥，那么宠他的福晋，为了她不惜满朝遍传“惧内”的名声，连皇阿玛提起来都要摇头。可他为了子嗣还是娶了妾，看他现在每天陪小心的样子，我都替他难过。

这趟兵差时间长，要半年多，地方也艰苦。别的阿哥都是能推就推，可我是主动去求皇阿玛派我去的。皇阿玛说我新婚，不宜远行。可我说大丈夫志在四方，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象太祖一样，横马立刀，统雄兵，斩强敌。

皇阿玛很是欣慰。我跟额娘说好了，我不在，让她替我多开导开导玉忻，玉忻从小养的娇，性子沉静，但心地十分良善。青儿的年纪比我大，这些年在府里做主惯了，有些骄横，又给我养了儿子。我们是少年夫妻，但我知道，她心地是好的。一开始两个人肯定会不太平,但我相信，她们最终会平和。即便是八嫂，她最后不也忍下来了。

有些事情，应该是男人从来都不应该操心的。

军营的生活虽苦，但是我却十分的享受。我想我有做军人的天赋。我每日随大军操练，也会有远巡和一些小仗可打。西北已经平静了一段时间了，可是漠北蒙古逐部却是暗流不断，不时挑衅。大军作战的任务只是剿灭一些零星土匪。更大的作用却是镇守西北，威慑漠北草原。适应了之后，我便有了一些失落，这一切离我想象的太远。

军营纪律森严，日子过的十分枯燥。

大概两个月后，随兵部的公文送来了两封信。一封是额娘给我的，另一封是玉忻给我的，厚厚的一叠。额娘的信很简单，只是告诉我家里一切都好，玉忻生了一场病，但已经好了。现在和青儿相处的很好，青儿又有了身孕。我很高兴，但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是在额娘身边长大的，我想我了解额娘的为人，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情，额娘是绝对不会写这样一封平安信的。

我拿着玉忻的信，这么厚，会写些什么呢。

打开信，我都不知道我该有什么感觉了。

好一首《兵车行》，前面还能看出是柳体，后面的直接成了刷字，尤其是最后那个得意的大点，我都能看到写字人的表情：我终于写完了。我疑惑了，这还是我的玉忻吗？玉忻虽不是才女，但他们家书香门第，那一笔字还是过的去的。这封信里的笔迹，虽然可笑，却透着洒脱飞扬，不象是玉忻的性子。还有信的内容，这时候再看这首《兵车行》，的确是另有一番心思在心头。小时候我也背过，但那只是背而已。如今经过这两个月的军营生活，尤其在这西北贫瘠之地，对普通百姓来说，即便是天下太平，他们的生活是很辛苦的。连那城镇，都十分荒凉的。更何况他们还饱受兵马之乱。再看《兵车行》，是如此的苍凉，如此的神韵。玉忻一个世家的千金，自小在富庶的江南长大，举家迁居北京，后来选秀被直接指给了我，她怎么会有给我寄《兵车行》的心思。

我还是写了一封信给府里的总管太监李全，我不是不信任额娘，我只是想听真话。

一个多月后，我又收到了两封信。

我先看的是李全的信，玉忻是在知道青儿怀孕后被额娘接进宫的，后来这事宫里封了口。只是从小跟着玉忻的小莲略略的说是不小心掉到了湖里，受了寒，所以病了。剩下的就是说玉忻如何处事老练，如何厚待青儿…….。看完信，我就知道：这个病后的玉忻，真是好手段。我要想听真话，就只能是自己回家了。

拆开玉忻的信一看，我就知道她是在敷衍我。这字我认识，是府里的帐房。虽然他变了字体，可跟了我那么久，他怎么就不想想，我能连这点见识都没有。我看的火气冲天，这个女子攻城掠地，连帐房竟也收买了。可最后信封里悠悠的飘出一张纸，却一下子把我的火熄灭了，还让我的心湿润了。那张纸上有一个小手印，下面写着五个字“宝宝的手印”。

她的字已经很有的柳体的风骨了。

我又接了她四封信，我估计她可能是让帐房一次写了五封信，一字不差。可她又寄来了孩子的脚印，孩子的一缕头发，一张孩子的画像，很奇怪，我看是西洋画法，还有孩子的一个屁股印。我说不出什么话来，这太古怪了，这不是以前的玉忻，这个病后的玉忻，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在她的敷衍里，我能感到她关心我，还有一丝怜惜。

宫里的赐宴没到一半我就向皇阿玛告假，大殿里所有的人都用特别的眼光看着我，包括皇阿玛在内。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最后皇阿玛还是放我回家了。

回府之后，我就眼花缭乱了。给我准备的衣服是新的，很舒服。夜宵很可口，很合我的口味。青儿也很好，显见得已经和玉忻很亲密了，说起她来也没什么顾忌，人也开朗了不少，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是玉忻希望这是一个女儿，那样的话就儿女双全了。还带我看了熟睡的儿子，很胖，很可爱。我的书房也比以前好多了，椅子里加了软垫，坐起来很舒服。可当我看到那两个丫鬟时，我的怒火暴发了。

这算什么，她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把李全叫了进来，一话不发，只是盯住他。过了好一阵，他才吐了实话，饶是这样，还是没有说她一句坏话。

这个玉忻，她在怕什么。

我带着李全去见她，走到门口，却看见小莲领着太医跑了进去，这是她回来后的第四次发病，而之前，她好了一个多月。太医说她是心思郁结，又染了风寒，引发了旧病。我只能叹息，这个女人，那么聪明，可怕我却怕成这样。

我只不过是她的丈夫而已。

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进了宫，看样子还是她的安排。

额娘和我说了实话，她是自杀，救起之后，还有些失心。我说不出什么来，真的说不出。我和额娘都没有想到，她的性子竟然如此刚烈。

这样一个女子，我该如何对她。

第 7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十四象两个用触角说话的生物，我们互相试探，互相了解，我看的出，十四对我这个全新的玉忻也不是没有警觉。可我吃定了一点，以他的逻辑，永远也不会想到我会有什么鬼怪，我看他现在是向着最合理的解释在前进：在玉忻经过生死之后，性情大变也是可能的。他时常探究得看着我的杰作:书房、卧室这些地方，可是这些布置又是以舒服为出发点，在舒服这个前提之下，纵然是有些古怪，也不算太出格。

我的书架这时已经很有规模了，能搜罗到的各种希奇古怪的书，我都买下来了。在我给其他人禁足的同时，每隔十几天，我都要带着小莲或者是小梅的一个和李公公去一趟书铺，几乎形成了规矩，日子长了，那些老板们也知道了我的喜好，有什么好书也给我留着。这一点我也不瞒人，连十四回来，我也照旧。这府里上上下下的嘴，已经让我堵得差不多了。这一点小把柄，我也不太在意。

每天白天，没什么社交活动时我都要在书房了呆着，连带着，我把宝宝的活动室也放在书房里。十四回来没几天就恢复了早课，但毕竟是已婚的皇子，空闲还是有的。在他研究过我的书架之后，他真的把自己的书房也搬到了我的书房里。我想对于这种从小到大一直过着正统生活的人来说，我的书架就象是一个花花世界。那些论语、史记之类的书没有，因为他那有现成的一堆。这将近半年的时间，我只收集了游记、杂记，还有象《齐民要术》、《梦溪笔谈》、《河洛精蕴》之类的杂书，象那些风月小说，才刚刚开始，还没有几本。有十四这位同志在好多了，一些生僻的字我就不用连猜带蒙了。

现在我们几乎可以说是朝夕相处，他终于看到了我喝茶的用具，压手杯倒还罢了，那把茶壶，他拿起来，举到了眼前，难以置信的说“你竟用这把壶喝茶？”

“是啊，它就是一把茶壶吗，我不过是物尽其用而已”

“这是龚春壶，除了皇阿玛那之外，我知道的就是这一个而已”

早晨起来，我就和十四说了今天上午要出去一趟。其实我是要到查理神父那去拿书。

几个月之前，我从德妃娘娘那出来，居然在紫禁城的旁边发现了一间天主教堂。我能依稀记得康熙时天主教的足迹确实是进入过北京，康熙还给教皇写过信，信的内容还比较….。

买过一本《利马窦中国札记》的书，好象这一时期的传教士大都是耶酥会的。我当时也是灵机一动才进了教堂，认识了查理神父，一个意大利传教士。本想跟他借两本书看，可是我的英文水平也是一般，便请他帮我找一本英文字典和几本简单一点的科学书，没想到他一口答应下来。

对于天主教，我没什么兴趣，但也谈不上反感。不过我比较喜欢耶酥会，这是一个比较灵活、比较纯粹的教团。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丝清新的空气，使我不至于淹没到死气沉沉的皇家礼仪和争风吃醋中。

将近半年了，我都快忘了。他居然在昨天派人来说书已经找到了。我一下子觉的很兴奋，约好了今天去取。算了算时间，差不多该到公历年的年底，随口问了一下。没想到昨天居然是平安夜，而今天是圣诞节。一下子，我满耳的铃儿响叮当，假面舞会、圣诞派对，都涌到了面前，仿佛伸手可及。那真是上一辈子的事。

我早到了一会，让陈福抱着礼盒，我带着小梅进了教堂，大厅里果然有一棵圣诞树，不过没什么装饰，十分朴实。查理在他的客厅里等我。

我把礼物送给他，不多，是一只烤乳猪和几件瓷器。并笑着对他说“Marry Christmas”，他很激动，我看是要上来拥抱，我赶紧退后一步，张开双手，连说“NO，NO，我的丈夫会把你杀掉的”。他倒是很快平静下来。我让陈福守在门口，开着门。小梅在屋里陪着我。

我看着手中的书，查理说这是给我的圣诞礼物。有一本英文字典和几本化学、物理和数学的书，程度不是很深，居然还有两本英文小说。我笑了，这能消磨我一、两年的工夫呢。

最后一本，果不出我所料，是一本圣经。我很高兴的拿着，竟然哼起了欢乐颂。

“夫人，你应该仔细看看这本书”查理神父认真的对我说。

“神父，我知道，我以前看过，其实我最喜欢那条蛇，没有它，就不会有人类的智慧，是吗？有时候我觉的也许它是普罗米修斯变的，先给我们智慧，再偷来了火种，才有了文明社会，是不是？”

我看那神父的嘴大的可以塞进一个鸡蛋了。我笑了，终于有个地方可以发泄一下了。

“神父，我知道我是罪人，我活着就是为了赎罪的”

过了好半天，那神父才恢复正常，“噢，夫人…….”

“神父，我不是在亵渎你的信仰，我尊重它。天主给欧洲的是秩序和文明。可我还知道十字军东征，这让人不舒服。我们东方在你们眼里是等待天主拯救的野蛮人，而你在我们眼里，是蛮夷。我们互相怀疑，你不理解我们的文化，我们也不理解你的。而且，我知道利马窦神甫在中国传教的方式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赞成。可你知道吗，在这里，我们这个国家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就有3000多年，比罗马和希腊的历史都长。在一千年前，天主就曾在中国传播过，那是唐代，另一个伟大的朝代。”

“夫人，你很聪明，我知道，你是一位贵夫人…….”

“贵夫人，也许，我的丈夫是皇帝的第十四个儿子，在这个国家里，皇帝是上天派下来统治这片土地的。这个王朝的建立者把一个很小的民族发展成一个帝国的统治者，他是一个伟大的君主，而我丈夫的父亲，也许是中国三千年以来最伟大的国王。这片土地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它能消化所有外来的事物，包括宗教，民族。我们的民族也会这样，而不会一直作为统治者出现的。我知道有一些汉民至今还在反抗我们的皇帝，可他们不了解，中国几乎有一半的历史是由外来的民族统治的。甚至包括强大的唐朝，他们的皇帝是西北部的外族。我们都是皇帝的奴才，我和我的丈夫都是，这意味着我们随时要准备着奉献我们的生命。我的丈夫准备成为一名士兵，为帝国而战。而我的责任是多多的生孩子，延续我丈夫的血脉。同时我还要使我丈夫快乐，以便他能更好的为皇帝服务。我的任务有些无聊，听起来和动物有些相象”

“夫人，在任何地方，女人的责任都不过如此”

“我明白，神父，可也有圣女贞德。不过意大利是我最喜欢的国家，有美丽的大海、阳光，噢，还有罗马，还有弗罗伦萨，还有托斯卡那，我非常想去看一看，也许等我的丈夫厌倦我的时候，我会去周游世界。“

“夫人，你很美丽，也很博学，你的丈夫一定很爱你“

“我丈夫最爱的也许是他自己。我是他的嫡福晋，是他的正式的妻子，但是同时，他还可以拥有很多位妻子。他现在还很年轻，只有两位妻子，他的另一个妻子马上要生下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在我们这个国家，他的妻子可以有很多。我希望在他三十岁之前妻子不要超过十个，因为那样管理起来太难了。我的责任之一就是管理他其余的妻子，安排她们的生活，使她们安静，听话。”

“你在害怕，是吗？”

“不，我只是觉得可笑，在我们的国家，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的皇帝，有一天一位美丽的女奴隶给他唱了一首歌：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易竭﹐冬雷陣陣﹐夏雨雪天地合仍敢與君絕。 意思是我爱你，我的一生都是如此，除非高山变成平原，江水流尽，季节颠倒，才能停止我的爱。皇帝听了以后很感动，让这个女奴隶当了皇后，他们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很幸福是吧，可是后来当这个皇帝老了时候，又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少女，又有了一个儿子，皇帝想把皇位给小儿子，他就把皇后和大儿子还有他们的孙子都杀了，把皇位给了小儿子。可是他为了小儿子的王位，又把小儿子的母亲给杀了。（王冠总是沾满的血，太沉了。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能够带着它，而不是被它驾御）。

皇室是一个无情的地方，在我丈夫变老的过程中，身边会不断出现年轻漂亮的女人。男人，让自己的眼睛快乐比让心灵快乐容易的多。“

“夫人，你很爱你的丈夫，可你却在害怕”

“也许是，我不知道我是应该听从命运的安排，还是彻底的逃避。我好象在赌博，如果我的赌注是我的身体，我输了，最起码我还有我的灵魂。可我要是把我的灵魂也当成赌注，如果我输了，那就我只有死亡了。死生契阔，与子同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是我梦想的爱情。”

神父，如果我不信教，可以向你告诫吗？

可以“

那谢谢你今天听我的告诫，神父，我好多了。marry Christmas and happy newyear。小梅，拿着书，我们走。“

我转身，一抬头，天呢。不用猜我也知道那一堆人是康熙和他的儿子们，十四也在里面。他们一致地用长的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天呢，天呢，这也太不尊重别人的隐私了，那么多的话，他们听了多少。

我从心里往外的在哆嗦，一下子跪下，保持磕头的姿势不动，我已经说不出话了。十四走到我旁边，也跪了下来，扶起我，用两支手架着我，“皇阿玛，儿臣罪该万死“

旁边的小梅也是和我刚才一个姿势，书撒了一地。

那皇帝没有理睬我们，走过来弯腰捡起一本书，正好是那本字典，他指着小梅“你，把这些书拣起来给我“

康熙一本一本的看着手中的书，我这时候已经回过劲来，开始试图从十四的手里挣脱，十四却抓的更紧，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一边在我耳边轻轻的说“多生孩子，还有十个老婆，哦…..“

天呢，几乎从一开始他们就在听，大不了一死，说不定我还能回去呢。

我豁出去了，却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我抬起头。前面有一个老太监，估计是那著名的李德全。“呼….“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坐在自己的腿上，我最不习惯的，就是跪这个动作了。幸亏现在是冬天，穿得比较多。既然面前没有老康，我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几个人。而那几个人，看我这个样子，眼光里更是透出了好奇。

面前这三个人，明显的分成了两派。一个人单独的站着，比十四要大些，温文而帅气。他穿的很简单，却自内而外的流露出贵族的气质。我看着他，他应该很温和，待人很好。还有，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的东西，他的内心其实象我一样，被保护的很好，没有一丝的缝隙。我想我的神情大概是在随着我的心思在动。一开始他是惊讶的盯着我，慢慢的，他的神情有了一瞬而过的狼狈，眼睛里马上出现了笑意。被我逮到了，哈，出现缝隙了。我大概是得意起来。管他呢，说不定一会儿就死了呢。

十四感觉到我的松弛，捏了我一把。

我又看向旁边的两位，一个年龄大点，和十四很象。年轻一点的和十四差不多。看样子这两位是老四和十三。这可不能那么无礼，一个是货真价实的大伯，一个是我的偶象。可我还是好奇，开始观察起来。他们俩大概是看过我刚刚的表现了，惊奇里带了笑意。这个四爷虽然严肃，但也不是那么冷吗。他应该是一个严格的人，对自己和周围的人都是。还有，他有点寂寞和失落。我一直看着他，强，他没有破绽。

十三呢，他比十四要漂亮一点。我是指他的眉目。看起来比十四老成，他们俩差几岁，是两岁还是三岁来着。他比别的人都要温和一些，纯粹一些。

我想我这样可是够无礼的，可我现在真是不怕了。我开始使劲的挣脱十四的掌握，这时，我的身后传来了康熙的声音。

“老十四，带你媳妇儿先退下吧”噢，不杀我了。“明天早朝之后，带他来见我”，天呢，还得明天死，这皇帝也太麻烦了。

十四站起来，拖起我就走。他的力气真大，我只能回过头来，喃喃的说“还有我的书，起码今天晚上我还可以翻翻…”

到了走廊里，十四扛起我向外走，我看见小梅和陈福在后面跑，空着手。他一个皇帝，竟然坑我的书，他都等不到明天吗。

到了马车前面，他指着陈福说“你和依图骑马回府，骑我的马。”又一指小梅“你，坐前面”然后把我扔进马车，自己也跳了上来。

终于是我们两单独面对了。十四死盯住我，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连死都不怕，就那么怕我“

我没开口，也死盯住他。明天，他的玉忻就真的不在了。一个月来的互相试探、他对我的刻意讨好，还有他，算了吧，就让我的心做一次主。那怕一次也好。

我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我的嘴唇找到了他的嘴唇，那怕只有一次也好。我吻了下去，他迟疑了一下，热烈的回应起来….

第 8

先抗议一下，这JJ，想更新章节咋就那么难呢

还有，欢迎找错别字，我这个人出名的提笔忘字，看电脑又不愿意带眼镜。一般更新之前我都检查，可有些还是检查不出来。

我只选了开头和结果，没有按照严格意义上的历史事件来一一对照。但大事是不差的。

一、关于女主

我想写一个象树一样的女子。她可能瞧不起男人，从心底不信任男人，但她绝对不是大女人。我希望能写成是有大智慧的小女子，最后找到了幸福：她给别人带来了幸福，也享受着别人给她的幸福。她象树一样守着她的男人，给他开花，为他结果。能给他挡雨，在飓风来时，也可以当他的依靠。她看向别人的每一眼，都是为了给自己和自己守侯的人铺路、搭桥。

关于女主在现代的职业，的确和我一样。如果我说建筑业是现在最黑暗、最暴利的行业，相信没人反对。而我们这些乙方工作人员，就象是在一条大河上开渡船，我们来回过很多次，可从来不知道下一次能否平安渡过，也从来不知道水有多深。以后的情节里会有反映。

女主是一个有过去的人，具体的我还没想好。

至于女主为什么会爱上十四，我想现在她还在挣扎。十四是她的丈夫，这一点是文的前提。而女主不是和自己过不去的人，既然要过下去，就不会让自己不舒服。她只是在矛盾要不要把爱情也给十四。如果她给，那就要给全部，是要同甘共苦，是要共同担当。

二、关于男主

要说十四，不得不先说康熙及其他的儿子。

我们现在看到的历史，是成功者写的。失败者自然是丑陋的。康熙几乎可以说是清朝的统治中原的开篇者，之前的顺治，只是他的铺垫。我认为在康熙时期，满族的民族性还是保持的很好的。开始接受中原文明、甚至包括一些西方的文明。文字狱也不是很严重。皇子们所受的教育和接受的锻炼是很严格的。我想他们应该不是好坏那么分明的人。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块黑暗，看你来面对谁了。

他们对待女人的方式，我想在这时候还是和民族关系大一些。在关外也是一大堆女人的。

关于十四对女主的态度，现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延续了以前的态度，他从来就不需要为这个担心。我想女主如果不是把自己保护的太好，也不会去注意。他现在只是开始惊讶了。

我的设想是他们的爱情真正开始应该是在雍正时期。之前，他们也会生孩子，但我想那只是恋爱，真正的爱情是他们开始面对困境的时候产生的。

第 9

等我清醒过来，窗外已是夕阳西下。

我只记得十四把我抱下马车，几乎用跑的走进府门。其余的就是…….。天那，我的脸发起烧来。身边的人动了一下，我用胳膊支起头，仔细的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睫毛真长。我伸出手去摸，可他一下子睁开眼，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嘴里喃喃“玉忻、玉忻，我的玉忻”。我一怔，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映。我们之间胶着状态终于打破了，对十四而言，是他和玉忻终于恢复了正常。而我，现在是赌上了身体还是灵魂，连自己也不知道了。我用手摸着他的脸，真是太年轻了，他竟没有察觉，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他的玉忻。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爱着玉忻的。应该认命了，何况现在我就是玉忻，不是吗。我本来的打算也不过就是到了拖不过去的时候找一个合适的丈夫，象那一句经典的台词“让我们以结婚为前提下开始交往吧”。我已经不奢求爱情了，我已经知道丈夫和爱人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了。更何况，眼前的这个人也不差，我还是大老婆呢。

在晚饭的桌上，我问十四“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提醒我一声，一大堆人都望着我死“

“皇阿玛每年的圣诞节都会去看神父，他一早就认识那个洋人了。神父还教过我们算学呢。你应该知道的“十四看着我，我一怔。

“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说那个什么蛇的时候，皇阿玛不让我们出声，还给神父做手势了呢。玉忻，你的话虽然有些我不明白，但你说的没错，还大大的夸了皇阿玛呢。可你说的真奇怪。不过，我想皇阿玛应该不会杀你“

“为什么“我不信

“因为皇阿玛说了一句，这十四的媳妇还是有些见识的，玉忻，你说的….”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不会杀我，那我明天死不了了。那我这算什么，艳遇、一夜情，我….

“玉忻、玉忻，你在听我说话吗，你别担心了，有我呢。明天皇阿玛虽不会杀你，但我不知道他会怎么罚你。不过你放心，有我呢。不管皇阿玛怎么罚你，我替你担着。玉忻，你怎么还会说洋话，还说的那么好，还有那些书，你怎么可能看的懂…..“

我看着他，他的话在耳边响着，好象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这个男孩才19岁，他要和我一起面对皇帝的惩罚，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惩罚，可他愿意替我担着。他是一个皇子，我以前知道的，不过是纸上的文字：他们是统治者，他们生活奢侈，还有，他们骨肉相残，他们身后的一大堆女人，在史书上甚至没有名字，眼前的这个十四，在历史上的名声也不是很好，他，好象还有一堆妻子。可我没有想过，他能活生生的在我面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那么简单的爱着自己的妻子。我以前碰到过这种男人吗。

在车水马龙、灯光灿烂的都市里，相遇，可我们又都太爱惜自己，怕自己受伤，于是我们让我们的心也住在钢筋水泥里。互相伸出触角试探一下，冰冷的，再换下一个。甚至连停留一下的时间都不给。这样，即使是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可最起码可以保证自己是完好的。我，见惯了冷漠，见惯了伤心，也见惯了用一句“没有感觉了”来结束一段经年的感情。眼前这个一半是男孩，一半是男人的十四，这样的人，我以前碰到过吗？那些男人，原本在我的眼里，他们都是有爱好让我利用，有缺点让我抓住的人。可这个眼前人，他纵使有缺点，也不是弱点。我以为我已经修炼出来了，可是这段日子的相处，我们直接切入的家庭的温馨，每天晚上他、我还有宝宝三个人相处的时光，我现在才明白，在我的心里，我已经把他看成了家人。

我没等他说完，走过去做在他身旁，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胤祯，别管那么多了，明天再说明天的事吧“

十四没再说话，用胳膊揽住了我。

这一次，就这样一头扎进去，就让我变成玉忻吧。我一直就打算认命的，既然来了，我也没有别的想法，我想我的头脑很清楚，我从没打算做娜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他，是王的儿子，我不相信我能逃的掉，还要连累一堆不相干的人，这玉忻，家世太清晰了。之前，不过是掩耳盗铃的自欺欺人而已。对于这个时代的男人，十四已经做的够好了。

他，实在不是下流的人，至于以后，到时候再说吧。

“玉忻，我先走了，你再睡会。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你放心，我在门口等着你，和你一起去见皇阿玛“十四早早的就出门了。

我靠在床上，仔细的想着现在的处境。到时候该怎么说呢，说实话？老康那么精明的人，骗不过去，更何况事实都摆在那儿。对于有些人，不能说假话，因为他们比你聪明，比你见多识广。在他们面前说假话是打自己的耳光，但是可以说的事实，不一定是真实的结果。这样他们不会怀疑。因为等到说结果时，他已经认定你是一个诚实的人了。可是我要是真的说了实话，这皇帝会不会把我杀了？还是会把我关起来？都有可能，要不然，干脆说我是上帝派来的，大家嘻嘻哈哈过去了，这听起来象笑话，可事实就是笑话，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老天在上，成全了我和玉忻的心愿，可他够粗心的，差了三百年，就象是试图让一滴油溶解在一杯水里那么可笑。我现在是真的后悔了，我忘了在这个年代，女子无才便是德了，现在还应该庆幸，十四没有因此对我有什么惩罚。天，这是我在这儿第一次如此的矫情，其实我应该庆幸我终于过了一道槛，不管我是谁，起码经过了昨天，我现在可以面对十四了，我现在可以坦然的当十四福晋，而不用再难熬晚上的时间了。

算了，到时候见机行事，我估计现在玉忻的生平，皇上已经了解的清清楚楚。

老康在书房召见我，十四和我一同进去，结果和李德全一同被赶出来了。

我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低着头。今天可不能有一丝的马虎。

我已经跪了太长的时间，皇上还没有开始审问。又不敢抬头来看，无聊之中，我开始研究起地上的地毯，是纯羊毛的吗，噢，这年头还没有混纺的。他们脏了怎么洗呀，是直接扔了？这年代会不会有螨虫呀。

“想什么呢“声音轻轻的，一双鞋在我眼前。

这声音轻轻的，又有些温柔，再说我实在是跪了太长的时间，我脱口而出“这地毯脏了怎么洗呀“，我一下子捂住可嘴。

我才发现，原来皇帝也可以这么说话呀。

一会儿，哈哈大笑的声音传来，还传来了“抬起头来吧“

我抬起了头，有些不好意思，这种时候走神。可心里却一下子轻松了。我还是赌对了，这下子没事了。我那紧绷的神经终于舒服了，这下子我没事了，十四也没事了。以后的就好应付了，我现在才十六岁，我还得过失心症，又一遍的提醒自己。

“说吧“

“噢，皇阿玛，儿臣年幼时在江南，曾跟着家中的仆人偷跑到教堂看热闹，有几天那洋人见人就说那几句话，就记下来了。还有，家里人经常用故事哄我睡觉。儿臣今年年初曾大病一场，病好之后有些事记的清楚，有些事记不清楚。直到现在，在府里还经常犯迷糊呢“这皇帝肯定知道玉忻自杀的事，纵然他昨天不知道，今天也肯定会知道。而且我敢跟他打赌，我们府里发生的所有的事，他今天都知道了。我都知道要做功课，更甭提十四是他的宝贝儿子。应该没事了，只是不知道还要费多少口舌。

“那句呢“（就是那句王冠上沾满了血……，我计划用英文的，还没来得及改，那可是我的伏笔，而且是很重要的）

我打哈哈，已经到这份上了，也不会拿我怎么办了，“啊，那句“

“就是中间那句“

“回皇上，那是江南的土话，没什么意思“我一口咬定，他纵然知道我骗他，也不会杀我了。

又被瞪着，不知道老被皇帝这么瞪着，会不会得心脏病。

好一会儿，“下去吧“

“儿臣告退，皇阿玛吉祥“

我一出门，十四上前拉住我的手。我心里暗想，也许是爱子心切，这皇帝还是满有人情味的。

第 10

从马车上跳下来,脱掉花盆底,拎在在手里就往二门里跑。这是我每次从宫里回来以后的必做动作，府里的人已是见怪不怪了。

这花盆底的鞋子，真不知道发明它的人怎么想的，比高跟鞋还要难驾御。高跟鞋的前脚掌起码还在地上，可这鞋子，简直是前不招村、后不招店，中间还硌着一大块。每次我宁可浪费一双袜子，也要在第一时间脱下来。尤其是今天，十四已经在车上问了我一路，皇上和我说了什么。一开始用硬的，我挺住了。后来看硬的不行，就开始来软的了。他把脸凑上来，吻的我昏天黑地，头直发晕，就来一句“皇阿玛到底和你说的什么”我确实是头脑发晕，连带着心跳加速，随口说着“皇阿玛跟我说……..不知道”。他一看不行，就接着来，时间更长的。我看他自己都有点抑制不住，差点上演脱衣秀。

这种魔掌我还是能逃快逃，十四也跳下马车，在后面追着。我大笑着跑进二门，到了正厅前的院子，从这拐一下，才能到达后院。却看见一路上的下人对我欲言又止，我也没有理会。只想着快点脱去这一身品级大装，好让自己舒服舒服，连带着也不能让十四得逞。到正厅前无意识的一抬头，我一下子站住了，也呆住了。正厅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正是十三和老四。这四爷还好点，至多是面带笑意，而那十三，看着我这呆呆的样子，直接就是哈哈大笑。十四在后面跟进来，也有些不好意思。嘴里叫着“四哥，十三哥…..“

老四笑着对我们说“娘娘让我来看看你们进宫…..“

啊，好奇心能杀死人的。德妃一来不知道昨天的事情，二来她要想见我们，早就在宫门口等着了。这个四爷，还蛮有人情味的，现在的十四，是不是八爷党呀，他们开始夺嫡了吗？看样子书上还是把这些事儿写得太是非分明了。这么看来，最起码在我看来，他们现在还算得上兄弟友爱。

我赶紧穿上鞋子，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见过四哥，十三哥。我先到后面更衣。容我告退“说完我转身走了。十三的笑声更大了。行，十三，我记下你了。

到了屋里，下了滚髻，擦掉了为进宫而化的浓妆，也换掉了那一身大红的旗袍。我穿上了平日穿的简单的衣服，这才感觉舒服一些。

我已经把玉忻的衣橱按照我的爱好改造了。一类正式的宫装，除了必须，已经尽量减少了绣花和装饰。一类是我平日的衣服，一律是朴实素淡的，几乎没有装饰。现在是冬天，我穿上了一件淡紫色镶白狐皮的大襟氅衣。把头发只挽了一个髻，用一只金簪簪住。这件衣服我很喜欢，衣服上没有绣花，只在边上用极淡的金线勾出蔓云舒卷。耳朵上两粒小小的珍珠发出柔和的光，给脸上添了一丝艳光。还戴上了一副藤制的金镯。

来到了正厅，十四已经在招呼他们喝茶了。看我过来，站起身来迎我，我很淑女的行礼，也在十四旁边坐了下来。心里想着：还算你们心肠不错，知道来看看我们有没有受罚。

一旁十四的脸上很得意。是啊，我们没有受罚，而且自己的媳妇儿得到皇上的另眼相看。那种年轻的意气，十四，真是太年轻了，甚至不懂得掩饰一下。

四爷的眼里有着惊艳和惊讶，却没有看我，在淡淡的和十四说着话。而十三，直接是一副看透我伪装的样子。一中午，包括吃饭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我直接垮了下来，这个十三，还真是直爽。我拿下了淑女的伪装，和他海聊起来。不得不佩服，这个皇帝对儿子的教育，算的上成功。这个十三爷，年轻、开朗，有着十足阳光的性格。他已经有了嫡福晋，也有了侧福晋，我忍了忍，没有问他福晋的名字。

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年代，天下太平，皇子们年轻英俊，又不缺少故事。

下午，我累的躺在床上，十四也凑了过来。今天这一上午，过得真是太累了。在朦胧中，十四说了一句“晚上，八哥他们该来了”。

一下子，我的睡意消了，这个十四，虽然年轻，有一些卤莽，但还是聪明的。他们兄弟之间的暗流，又怎是我这个外人看明白的。现在除了太子，我差不多把这些风云人物见遍了。如今是四十六年，他们的争斗，想必是已经开始了。我也只能在旁边看着。

青姐的第二个孩子满月了，果然是一个女孩，小小的，软软的，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我叫她小玉。每天，我都要领着宝宝去看看她，可她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这么一个小生命，我觉得和我有不解的缘分。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一天晚上，十四抱住我，“你知道吗，要过年了“我笑了，过这农历的日子，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以前阳历和农历混着过，我已经习惯了春节拖到第二年的一、二月，我习惯将元旦和春节分开。现在，可真是过完春节就过元旦了。

“有鞭炮吗，要守岁吗，要吃饺、不对，要吃饽饽吗？“我问，不行，明天我得去找李公公恶补一下，省的露怯。我刚才还把压岁钱咽了回去，这种不确定的问题还是少问为妙。

“有，都有，岁终有大祭。年初还要祭天。还要迎春、鞭春。民间还有庙会。“十四耐心的告诉我。”宫里还有冰嬉呢。今年好好玩一下。你嫁给我也有一年了。整整一年“

是啊，我在这儿也差不多有一年了，我几乎忘了我其实是身处他乡。

以前的日子，象梦里的一样。我对春节的记忆，是超市里人山人海的抢购，一晚上无聊的死盯着电视，为语录歌犯个冷战，为无聊的笑料笑上两声。熬到十二点吃完饺子就去睡觉。然后再希望在明年能快乐一点。

可这一年的春节，真是值得回味的时光。

从进入腊月起，一套的仪式忙下来，慢慢的进入了春节的感觉。腊月初八，是喝腊八粥的日子，我真是从没见过这么隆重的喝粥仪式。一堆人，都在等着。第一锅出来了，先要端去祭祖。第二锅，才由皇上开始喝，所有的人都在耐心的等着。我和青姐，还有老四的一堆媳妇，跟在德妃的身边，也在等着。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心中的笑意。一碗粥终于端到了我的面前，尽管我十分不喜欢这种粘糊糊的东西，为了这么大的场面，我也要咽下去。

接下来还有祭灶，连皇宫里，都要祭灶。还要打扫，还要准备年菜。所有民间该有的忙年仪式，在宫中和我们这个贝子府里，都要来上一遍。我方才醒悟：原来皇上，还有这些皇子，也是要过日子的。他们，也要食人间烟火。我从没想到我们的府邸在这时候也需要把底翻过来打扫一遍，平日里就已经很干净了。可看着李公公忙里忙外的指挥人在干活，那一种火热朝天的干劲真是让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和期待。

最好玩的是冰嬉，方能显出关外民族的本色。象是八旗之间的比赛，那些人溜起冰来，很有点现代冰上运动的样子。他们要在冰上列队。要抢等，就是比谁滑得快。还有抢球。可惜我不会，不过我看十四他们这些皇子，倒都是好手。

三十那天，早晨李公公抱着一堆芝麻杆，在府里里的每个院子里都撒了一些，这叫做“撒碎”，十四中午就进了宫，要和皇上、还有大臣们吃团圆饭。不过他和我说了，这顿饭很早就结束了，到时候他就回来陪我守岁。

晚上，我和青姐等着他，两个孩子早就睡下了。他果然回来的很早，拉着我到外面放鞭炮，烟花，笑着，跳着，青姐站在房门口看着。

还没到半夜，我就已经睁不开眼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我们要到宫里向太后献如意，还真的有压岁钱可拿。是一个大红的荷包，里面放了几个宫制的金银倮子。

宫中一扫平日的严肃，真正的张灯结彩，笑语欢声。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还有一堆祭祀的仪式。我想跟着十四溜进去看正式的祭祀。可这种场合是女士禁入，连女扮男装都不行。这个十四，真是死心眼。可他居然一本正经的和我说，这些是男人的事，一旦女的参与，就会不吉利。我捂着嘴，刚想大叫封建，可一想，这不就是封建社会吗，看样子我的心态得好好的适应了，不要总干些标新立异的事。

初五之后一直到上元节，陆续就有庙会了。目的很单纯一些，是真正的庙会，拜神乞福是主要的，卖东西吃东西倒是次要的。十四带着我穿上便服，混在人群里享受着新年的快乐。所有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从金银首饰到日用百货。最吸引人的，是各种各样的簪花，有绒花，绢花，还有通草花。几乎每一个逛庙会的人，都会簪着一朵花。

正月十五，我们去看民间的灯会，真是“东风夜放花千树”。还有舞狮，看着满街的人群，熙攘繁杂，我笑着，转

Chapter_2

着圈。周围没有人笑我，因为这是上元灯节，是一年中最无忧、最清闲的日子。

那一场繁华呀，如昨夜的旧梦，象腮边已冷的泪滴，就这么落到了我的记忆里。

第 11

整个春天，我都被快乐围绕着。我想这是我所有的人生里最无忧无虑、最快乐的日子了。

我真的是在享受着生活。

做康熙的儿子其实是挺不容易的。胤祯现在虽没有外出办差，可他每天还是早出晚归，也没有星期天、大礼拜一说。有时候他一进屋就躺在床上，累得一句话都不说。

我记的十四好象是造反派。这是康熙四十七年，马上就要一废太子了。

我摇摇头，他和八哥他们可真是挺辛苦的。可我又不能告诉他，别忙活了，都是瞎忙活，明年太子就又起来了。摸着他的脸，瘦多了。那半年的军营生活都没让他如此，反而是生龙活虎的。他真的不适应这种政治斗争，不是没有这个能力，是他的天地应该更宽广，胤祯，其实更适合做将军的。

既然我不能做什么，那我就尽量让他舒服吧。

我在府内种树，种花。我喜欢秋天月下的桂花树发出的清香，吸一口，仿佛空气都是甜的。我喜欢看清晨爬满一墙的蔷薇，花瓣上的露珠在晨曦中闪着亮光。我喜欢听春雨打在竹叶上沙沙的声音。虽然现在只是春天，看着种下的花树，我能想见他们盛放的样子。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以前我总觉得李清照的词太过精致，不够大气。可如今我才明白，那只是我没有环境、没有心情来欣赏。

府里有一株很大的紫藤，开满了淡紫色的花朵，晚上，坐在下面，看着月光从花影中漏下，我突然想起了紫藤饼。我有时也下厨，和府里的厨子也熟了。第二天，我把他找来，好好的研究了紫藤饼的做法。几天之后，我们的饭桌上就有了这道新奇的点心。

在安定之中，我常想：胤祯和玉忻，是一定要幸福的。

只恐春深花落去。现在的每一天，我感觉都象是偷来的日子，美好的不真实，美好的象是世界的末日。

有时候坐在阳光里，闭着眼睛。我喃喃的念着“玉忻、玉忻”。

就连我自己，也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胤祯回来说，皇上要到热河避暑。我一下子跳起来，

“带我去吗”

他搂住我，连说“别急，别急，6月才去呢”。

我一转身，就要去找李公公，问清楚注意事项和规矩，免得到时候出丑。胤祯拉住我，抱我坐在他的腿上，把头靠在我的身上。

“哎…”我长叹一口气，我想我知道他的不快乐。我想他的心里，也许是有着太多的挣扎和不忍，他们，是亲兄弟之间的争斗。可是纵然我知道了结局，却不能告诉他。

拍着他，我的心里说“放心吧，现在你不会有事的。十多年之后，你真正的难关才到呢”

“到时候咱们去野餐，你带我骑马，好不好”我觉的气氛太压抑，捧起他的脸，说道。

他马上神采飞扬起来，“我教你骑马，不过什么是野餐呀“

“噢，就是在野地里吃东西“说完连我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六月的热河，真是舒服。这真是个好地方呀。皇子们都带来了自己的家人。人一多，就有有些校劲的味道。不过因为大家住的比较近的缘故，气氛也很热闹。竟有了些走街串巷聊大天的平民感觉。我现在终于见全了十四的哥哥、弟弟，还有嫂子。以前的日子，我都在刻意的回避着这种社交的场合，现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我想躲也躲不了了。玉忻会怎么办，纵使不愿意，想必也会去应付，即使是为了十四。其实也没有我想得那么复杂，我只要坐在座位上，摆出笑脸，不时的点点头，甚至连话都不用说。很快，我听众的好名声就有了。一个不怎么说话、也不惹事的福晋，在这个圈子里还是比较受欢迎的。

说是避暑，其实并不是在渡假，而是大家到凉快的地方集中办公。也是很忙的。胤祯闲下来的时候，我就拖着他领我到处去玩。承德避暑山庄，我曾经两过其门而不入。这下子总算可以尽兴了。不过这时候的承德建筑还比较少，我记的有一大部分建筑到乾隆朝才建起来。

仔细的和胤祯解释了一下什么是野餐，可他却不感兴趣。可能是在兵营风餐露宿惯了，没看出其中的乐趣。可是看我兴趣盎然的样子，答应带我到一个很好的地方去试一下。这个地方是他的秘密花园。

我准备了食物，还带了一小瓶酒。这个年代的酒大都是粮食酒，蒸馏酒不多。宫制的御酒更是淡。也是，如果皇上赐酒再来个大醉，皇上脸上也没面子。想我当年，75″的原浆酒也喝的，还有什么怕的。酒这个东西，大家的吸收程度都差不多，喝到一定程度就看你的意志强不强，能不能撑住而已。

果然是个好地方，山谷中一个秀丽的小湖。这个年代还没有沙尘暴，蓝蓝的天空映在湖水里，真的好象镜子一样。一阵微风吹来，湖水荡起了微微的波澜，水很清，好象能一眼见底。草地的后面是树林，周围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可清晰的是林中鸟儿偶而一叫。十四身边的亲随依图在一棵树下安置好了东西。而我站在那大叫了一声“啊，鸟鸣山更幽”

十四笑了，跟着大叫“是啊，是啊，鸟在叫呢”

我追他，反而让他一把抱住。我们一起笑了起来，可突然，我们同时停住了，周围太安静了，静的只有我们的笑声。

坐下来，开始吃东西，喝酒。一开始他还拦了一下，可喝着兴头就上来了。生活真是太美好了。有酒，有清风，还有阳光。谁又能阻挡尽兴的一饮呢。

其实生活真是无关年代，只要你能用心去感觉。

我唱起了《爱江山更爱美人》，这歌这时候唱真是合适。十四把头枕在我的腿上，躺在地上铺的毡子上。静静的听着，歌声响在这样一个纯净而空旷的地方，竟也有了些动听。

我感觉有人在盯着我，转眼，依图在旁边挤眉弄眼。一回头，老八、老九、老十并排站着，脸上一样的迷茫，还没有回过味来。我连忙拍起十四，走到他们面大叫了一声，他们才都有了正常的表情。

是了，他们也该商量商量怎么行事了。能追到这个地方，看样子是要商量具体步骤。哎，天下熙熙嚷嚷，皆为利来。好吧，就让我用酒来为他们这个注定要失败的行动拉开序幕吧。

“八哥、九哥、十哥，过来坐。胤祯，来呀”趁着我的酒劲还没过，我拍拍手，招来依图，我大声的说“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而同消万古愁。骑上你的快马，去换两大坛酒，几个大酒碗。快去快回”

看着眼前这四个皇家男子，有这样的出身，是他们的幸运还是他们的不幸。可能怪他们吗，他们从出生时起，就被教育成如何当一个好皇帝。可皇位只有一个，兄弟却有十多个。

我排好五个碗，却无人来倒酒。我抬头看去，那四个人呆坐在那里，老八和十四倒还罢了，想必是见惯了我的惊世骇俗。老九、老十两个人，耳朵里灌满了他们的名声，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可这样的呆瓜样还真是第一次见。

我用手一指老十，“你，倒酒”眼看着十四要起来，却被老八拉住了。这老八，还不是一个杀风景的人。老十倒好了酒，我拿起一碗“我先干为敬，我祝你们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一仰头，我喝了下去。酒虽淡，这么一大碗，喝完了我还是有些头晕。

趁着酒劲，我对老八说“八哥，我从来都是把历史当故事看的，有时还当笑话看。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历史都是胜利者写的，所以失败的人都被写成了坏蛋。好，我再敬你们一杯”说完，我又灌下一碗，然后站起来，慢慢的走到马跟前。大叫到“依图，扶我上马，我喝醉了，把我送回去。让爷们在这儿消遣吧”

是十四把我抱上马的，我趴在马上，也许他们真的以为我醉了。十四低低的吩咐了依图几句。依图牵着马慢慢的走着。走到林中，我立起来，仰头看着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洒落下来，隐约的觉得有泪水在脸上，十四，我心里想着，我只能这样，看着你一步一步的走向终点，走向注定的失败。

这风云变换的八王夺嫡，就这样拉开的大幕。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我用尽了力气大声的喊着，泪水流了一脸。

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我们谁都无力阻挡。

这时，我心里想：原本，我是想唱易水寒的……

七月，我在每月的厉行检查中被查出已怀孕快两个月。十四欣喜若狂，这是他的嫡子。

这也是这些日子里最让他感到轻松的事了。想必他们现在的较量已经进入白热化了。是啊，一个人只要有弱点，不管隐藏的多好，只要有人想去发现，都能被发现。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会想到，原来他最大的爱好，竟是他最大的弱点。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是一个这么多年来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众人的眼里。有时候我在半夜醒来，看着十四沉睡的脸庞，不由自主的想到，折腾吧，折腾吧，安知你们的老爹不是在捂着嘴偷乐。等到时候他再来一个恩威并施，让你们谁都得不到便宜，还得更紧密的团结在他的周围，任他驱使。

九月 召集廷臣于行宫，宣示皇太子胤礽罪状，命拘执之，送京幽禁。还京。废皇太子胤礽，颁示天下。

十月 议政大臣会议，议皇八子胤禩谋求储位罪，削其贝勒爵。

十一月 皇三子胤祉告皇长子胤禔咒魇皇太子，削其直郡王爵，幽之。副都御史劳之辨奏保废太子，夺职杖之。召廷臣议建储之事，阿灵阿、鄂伦岱、王鸿绪及诸大臣以皇八子胤禩请，康熙帝不允。

第 12

康熙四十七年的春节真是一个郁闷的春节，所有人的感觉可能都和我一样。虽然在十一月皇上复了老八的爵位，太子也开释了。可我想大家都不快乐，布局的人没得什么便宜。观棋的人想必是更郁闷，他可能终于要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儿子们都长大了，而且他把他们教育的太好了。以至于差点把自己也掀翻了。夸张一点的台词会是：苍天啊，我们是不是太聪明了。

越是这样，越是大张旗鼓的操办起春节来。我想大家可能都有些粉饰太平的意思，心照不宣的铺张起来，宫中的赏赐更是如流水的下来。无论什么时候，生活始终都是由两条平行线构成。一条明的：我们现在国家昌盛、百姓富裕。我们的皇帝英明，百官勤政。父慈子孝，家庭和美。暗的一条呢，这个老爸怎么那么长寿；那个大哥用什么手段搞定的老大，我明明比他好一千倍，老大怎么就看不见我呢；这个老婆从来没让我安心过，她能和外人、和我哥说的话，却从来每对我讲过。是啊，所以我们结党营私，所以我们心情郁闷，所以我们怀才不遇。所以我们快乐、并痛苦着。

这才是有中国特色的生活，无论年代，无论人群。

这光怪陆离，却让人不得不爱的生活。

看着我的肚子一天一天的鼓起来，十四也是很兴奋的，现在这可能是唯一能让他高兴的事情。每天，他都要和我唠叨几次，一定要一个儿子。听烦了，我真想和他说，生不生儿子是你的问题又不是我的问题。可这话可不比以前，杀了他他都理解不了，还是免了吧。

看他把脸靠在我的肚子上，有些走神。我只能伸出手去抱住他，我想他是不快乐的。初涉政坛，牛刀小试，却落了这么一个不清不楚的结果，把铁杆的八哥搭进去一半，也和自己嫡亲的哥哥彻底地划清了界限，连十三，也给大大的连累了一把。看他的表现，也不是全然无情。可是，偏就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的位子，来这样的同室操戈。以这样一群聪明人，他们知不知道坐那个位子不仅有权力，还要尽义务？

明年的春天他会更郁闷，几乎就是白忙活一场。从现在的局势来看，他多多少少也有些预感。

我现在又恢复了闭门谢客的生活。原来的太医在十四回来不久就让我还给了德妃，改为每月一次的例行检查。到我传出有孕的消息，又给派了回来。其实这一年多来我的身体一直很好，我想是因为心情好的缘故。我们婆媳每月一次的见面会也被她取消了，倒是隔三差五的派来近身的女官探望。赏赐更是如流水的下来。

我真的高兴，是那种心里偷笑的高兴。本来，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那是一种即耗费金钱又耗费时间的生物。可是现在，这两样我都不缺，我享受着玉忻的一切，这个孩子是我偷来的，我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我竟那么的享受着这偷来的快乐。

宝宝现在大了，更缠我了，我没法不爱他，毕竟他是这里第一个给我带来快乐的人。白天十四不在的时候，我总拖着他去看青姐，还有小玉。宝宝和我反倒更亲近，看着他和青姐生疏的样子，我才发觉这是我的罪孽。是我把他的儿子抢来当人质，可等我想还的时候，已经还不回去了。

还有十四，我不是小气的女人，但让我把老公推倒别人的床上我做不来。可要把青姐从眼前清除，我又没那么狠心。我看十四还是对她有感情的，毕竟他们是年少夫妻。这种奇怪的生活，我竟忍了下来，渐渐的也习惯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问自己：如果我是小老婆呢，如果再来一个呢？

过年的时候，十四领我进宫请安。我想这大概是礼仪。从娘娘那出来，却看李德全等在宫门外，皇上要召见我们。还是那间书房，还是把十四和李德全都撵了出去，不过这次赐我坐了。我还是盯着地毯，看样子他们是换着洗的，这次这块地毯漂亮多了。

好一阵，皇上才开口“你，觉的热河行宫怎么样”真是小白的问题，想问什么直接说，估计是拉不下脸来。我有点可怜这个父亲了。

“皇阿玛，关键不是别人觉得如何，而是您自己觉得自己如何。儿臣曾听人说过，在一年里，春天是萌发的季节，万物都在复苏；夏天是成长的季节，开花、结果；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是一年之中最美好、也是最幸福的季节；冬天是休息的季节，积存力量，保持体力，好迎接下一个春天。皇阿玛您现在正值人生之秋，是最好，最年富力强的时候，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说，这不过是一个寂寞的人，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可是谁能把他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皇帝呢。好吧，就让我来做一个不怕死的人吧。

春天，真是生命萌发的季节，如了十四的愿，是一个男孩。康熙赐名弘春，连带着，我们家宝宝终于有了名字，载入了宗人府的玉牒，他叫弘泰。

我想十四没高兴几天，三月，太子复立。是啊，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现在十四和老八他们，一定心理复杂。老十和老九来的次数多了些，老八有时候跟着来，即使没有，也后脚赶来。看着十四有时候在我面前也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们终究还是没有问出来，想必是老八打了招呼。这个老八，难怪他失败了。手段虽好，可他的心还是太碎了。现在还早了点，等再过几年，八哥，你才能真正明白我的话。我心里说。

政治气氛尴尬，连带着家里也有着暗流窜动。毕竟，这个家庭也算是处在政治旋涡的中心。生完弘春之后，我的身体一直不好。这京城的气氛是如此的压抑，使我对这个庭院突然产生了厌恶。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散心，我还要拯救我的婚姻，让十四恢复活力。我仔细的和李公公探讨了出行的可能性，结论是虽然很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十四现在只是一个连闲差都没有的贝子。

好吧，把公关和运作交给我吧。

一个月后，我和十四带着几个随从上路了。我们的目标是江南，其实我的目标是去看钱塘潮，因为临近中秋。我还希望十四同志能够受到点启发，从这半死不活的棋局中挣脱，去干他自己喜欢干的事情。

一路上很顺利，虽然有些风餐露宿，但决不辛苦。这是我来这儿以来第一次这么自由的享受着自己的时光。眼看着十四的心情也好多了。是啊，我们现在就是一对普通的夫妇，一起出游。从京城到江南，我们的路线基本上是沿着京杭大运河的路线，有时走陆路，有时坐船。看着两岸地名熟悉，光景却迥异的城镇，这是运河最光辉的时刻，康熙和他的孙子的南巡，把这条贯穿南北的运河航运发展到了最高峰。出发时虽是盛夏，但是天气好象也没有象现代那样热的受不了。我们象平常的夫妻那样，一早我带着小莲去买菜。在船上就直接用船娘的炉火，看着十四喝我熬的汤，吃我炒的菜。我心里想着，这种平凡的日子，对于他，真的是前所未闻。也许十四和我做一对贫贱夫妻会更好。我不会让他吃苦，而他也不会让我受委屈。带着弘泰和弘春，我们一家四口一起远走高飞。那样我会幸福。可十四呢，太委曲他了。

他还算是本性善良，却真的是不知民间疾苦。一路上，我都在刻意的回避着繁华的城市，我们游历的地方，多使一些小的、偏僻的小镇。离着目的地越来越近，我也清楚的知道，这旅程终有结束的一天。我不应该为了我自己的幸福，把十四断送了，他是大将军，他今后还要西征青海，他要节制西北一十三省都督征西战事，他还要平定西藏，把准噶尔军从西藏驱逐。今后西藏的历史，都是和十四的这次西征有关系。对他，我宁愿是助力的风。

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丈夫？如果我的丈夫是一个平常的人，那我会勤俭持家，教育儿女，让我的丈夫没有后顾之忧。让日子如流水般平稳的度过。可现在我的丈夫是十四，他是注定要在历史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的人。我们的生活，注定是要在惊涛骇浪中进行的。对于王位，他是一个注定的失败者，可他却是功绩赫赫的统帅，这是他该有的成就。历史，是他们手中正在写着的，却是我已经读过的文章。就让我在后面推他一把，把他推回他该在的位置上去吧。

中秋，我们到达了海宁。我已经计划好了，八月十八，我们去看著名的海宁潮。

中午，我们到了江边。已经有了一些人在等，但毕竟不象现代那么人山人海。十四比较疑惑，对于他，这真是一件风雅的事。我拉着他找到一个最佳的位置。指着远处海天交界的地方，“胤祯，你看着那，一会就来了，你看着，你好好的看着，仔细的看“

天边出现了一条白线，潮未至，声先到。耳边响起了如雷般的哮声。眼看着一道白线由远及近，潮头到了眼前，高大的水墙呼啸而来，又狂啸而去。那种震撼，是人在自然面前的无力。是我们知道自己渺小的理由。身旁的十四紧紧的握住我的手，为自然而感动，对于这个天之娇子来说，是一件新奇的事情。在他年轻的生命里，几乎是心想事成，在他的字典里，也没有挫折。可是，无论是眼前的夺嫡，还是他今后的统兵争战，他都要遍尝酸甜苦辣。如果是玉忻，他也许会从另一个途径来领略，可是于我，我真的看不下他的消沉。

“八月涛声吼地来，头高数丈触山回。须臾却入海门去，卷起沙堆似雪堆“。我看向身旁的胤祯，他还在震惊之中。我靠在他的怀里，喃喃的说道”胤祯，胤祯，心底无私天地宽“。

这年的十月，胤祯晋为贝勒。我想，这下他真的是走出来了。

第 13

这一年,我想大概是德妃过的最高兴了。心爱的小儿子升了贝勒，又有了嫡子，被皇上赐名。当十四和我抱着弘春，领着弘泰进宫给她请安,笑的连嘴都合不上了。她把弘春抱在怀里，连夸长的象十四小的时候。我搂着弘泰在旁边看着，此时长春宫中,气氛才有了一些温馨。这时老四和十三带着他们的福晋也来请安，估计是听了一会儿我们的笑声。看到四福晋的脸色有些难看，我知趣的从德妃那抱回了弘春。

我们是一起告辞的。一路说说笑笑走到长春宫门口，那李公公如往年一样站在门口，看我们这一大队人马。楞了一下，马上面无表情的说“皇上宣十四贝勒、十四福晋书房见驾”

又来了，今年我可不知道你的烦心事是什么。

这次是我抱着弘春坐在那儿。

叹了一口气，这个皇上，他终归是寂寞的。

“皇上，这次儿臣给您讲一个民间的故事吧。有一个商人，急需一笔钱。可是现在他的钱都放在了一趟货物上。那批货物如果能平安的运回来，那他的钱会翻十倍都不止。而且他觉得那批货物肯定能平安的运回来，象平时那样。现在这城里能拿出这笔钱的，就只有他的死对头。他左思右想，实在没什么理由还不出这笔钱，他还做好了准备要付大笔的利息。可是他没想到这个死对头很痛快的答应借给钱，也不要利息，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如果到时候不还钱，就在他的胸前割一斤肉。他想了想，这个条件没有问题，于是就答应了。可到了还钱的时候，传来了消息，他的货物出了问题，回不来了。一下子他不但还不了钱，还成了穷光蛋。那对头就要来割肉，从胸前个一斤肉，是必死无疑的。他不想死，于是和他的对头上了官府，官老爷也没有办法，因为当时他们签定了契约。可在官衙里割肉，这个人当场就会死在这儿。这时候上来一个人对官老爷说，老爷，这个契约订的没错，而且这个人当时也同意了，所以应该让他把肉割下来。老爷一想，也是呀。那对头十分高兴，拿着刀就上来了，这时那个后来的人说，你可以割肉，但你不能让他流一滴血，而且你只能割一斤肉，不能多也不能少。否则就是你违反了契约。其实，有时候我们虽然承诺了，但不一定要遵守，因为那承诺本身就不合理。皇阿玛，儿臣告退“

我要等他没反应过来时赶紧溜，否则等他清醒过来可要拿我开刀了。这个故事的寓意太明显了，我不相信他听不出来。

这是我第三年的清庭生活了。我有了孩子，还有了家。我的身体很享受这种生活，可这时我的心……。是的，我做玉忻做的很幸福，可是赵冰呢。我想我知道十四只是把我当玉忻看，我的那些惊世骇俗。他不理解，但他的包容是对玉忻的包容，而不是对我的。从玉忻那偷来的，我终究是要还回去的。现在我的心已经不满足了，它，有了更多的要求。多少次在半夜醒来，我都有一种推醒胤祯的冲动，我想告诉他，我不是玉忻，我，其实是另外的一个人。

我还想要问问他，他是喜欢玉忻，还是喜欢我。

我想，现在我已经不能用玉忻来搪塞我的心了。第一次发现，我的要求竟是如此的简单：有一个爱我的男人，几个孩子，还有，一个温暖而舒服的家。为了这些，我竟然连另一个女人都容忍了。我曾经苦苦求而不到的日子，竟是这么简单的来到了我的身边。可是，我能容忍青姐的存在，却不能容忍玉忻，一天比一天清楚的感觉到，我不是玉忻，我其实也不想做玉忻。

弘春现在差不多有当时的宝宝那么大了，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的可爱，此刻才觉悟到了看着孩子的成长，是母亲的最大的希望和喜悦。当年的我，太自私了，也太无情了。抱着弘春，我到了青姐的房里，看着她有些憔悴的面孔，好半天，我才开口“青姐，把弘春抱到你这里养着吧。我以前，对不住你”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一下跪在了我的面前，“福晋，妹妹，我谢谢你”

把她扶起来，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时间上来说，我是第三者。我不但抢走了她的儿子，还抢走了她丈夫的爱。可是，我们都明白，十四还会有更多的女人，这是谁也阻挡不了的。

“福晋，这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

大病一场之后，我回到了最初的那种状态：又竖起了篱笆，挖好了陷阱。象是一只刺猬，把自己保护的好好的。甚至把十四也排除在外面。夜里我不敢沉睡，因为我怕自己说梦话说漏了嘴。

十四倒也觉察了我的变化，他问过我，我一口咬定我不知道。长了他也不问了。只是抱着我，而我却在想，他抱的不是我，是玉忻。

弘春长的快，已经长出了摸样，而不象刚出生时的暧昧不明。他竟是越来越象玉忻。抱着他的时候，我忍不住发呆。他是来讨债的吗？

府里的气氛很压抑，可我没有察觉，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连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到小梅、小莲担忧的看这我，我才惊觉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

我们大家都不愉快。

可我还是清醒过来了。

十四现在是贝勒爷了，他的家眷太少了。只有一个嫡福晋、一个侧福晋。他应该充实他的后宫，皇上终于给他指了一个侧福晋。

一天在晚饭的桌子上，十四和我说了这件事情。他刚说完第一句，原本埋头吃饭的我一下子抬起头，死盯住他。他的话也嘎然而止，一屋子的人都在看我。我看了他好半天，突然的笑了，开口问他“你想过拒绝吗？“

他看着我，低声的说“没人拒绝过“

我的脊梁一挺，整个的人却放松下来。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给他道了一个万福

“那我恭喜贝勒爷您又娶一位如花美眷“回去坐好，我安静的吃完晚饭。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吐了一口血，终于还是来了，我这时才明白，我错了，我想我始终不是玉忻，我是赵冰。

三年，我和十四在一起三年，他竟不了解我。我在意的不是侧福晋，只要我是我，他娶十个我都不放在心上。从开始，我就知道要和别人来分享一个丈夫，这我清楚，我一直不在意。我以为我只赌上了身体，我的心是完好的。可现在，他，他竟事先不和我商量一声，我不相信他事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要是玉忻，可能接受。可我不是，我是赵冰。三年来我始终蒙着自己的眼睛，让自己看不到一个事实。十四，他始终是皇帝的儿子，是一个皇室贵族。他不可能知道平等的含义。

看着周围的一切，是时候了。我应该放弃一些东西了，为了保护自己，以前我没有妥协，现在心已经没了，我不能连骄傲都赔进去。

我，有我的骄傲。

只是这一次我不是白手起家，纵使我是弃妇，我也是一个皇家弃妇。

筹办十四的婚礼，我要给十四一个完美的句号。我也在做着自己的准备，我要准备周全，我就要好好的活着，作为赵冰好好的活着。

我仔细的问了李公公，也进宫请教了德妃。既然已经躲不过，那么就让它完美吧。我筹办婚礼的热情空前高涨，所有的用度都是最好的，所有的规格都是最高的，一开始是府里的下人嘀咕，大概是因为即使在这个年代，对于即将娶进一位小老婆，我作为老大应该难过一下。后来连十四也看我可疑。可是我真的是在用心的筹备，我不过就是想看一场豪华的热闹，想看一场真正的古代的婚礼。

婚礼的当天，我从花轿进门，一直看到了新娘子进新房。原本我还想跟进去看掀盖头，可是李公公把我拉住了，大概是十四同志觉得我的热情过大了，怕有什么意外，让李公公看住我的，

“李公公，我无非就是想看看他们怎么闹房，看一下热闹而已”我是真的想看，这比看电视剧精彩多了。

“福晋，真的不行，没有这个理儿”李公公说着。把我从新房门口拖开

真没意思，那我不是赔本赚吆喝了。

拎了一坛酒，我慢慢的走到花园的深处，坐在石桌旁边，一碗一碗的喝着。欢笑声随着风传来，遥远而清晰。酒在我的嘴里已经没有了滋味，只剩下了苦涩。又一次，我为自己哀悼，只不过，这一次是我先放手，是我不要了。全当这是一个美梦，现在梦醒了，也该各归各位了。酒都见底了，我的头脑反而清醒了，是啊，生活真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的身边坐下了一个人，一只手把我的酒碗接过去，我侧头一看，是老八。而十三，正拿着我的酒碗。看着他们都用同情的眼光看者我，我笑了，看样子他们以为我是在借酒消愁。

“八哥，十三哥，谢谢你们还记着来找我，怎么样，闹房了吗，热不热闹，我想看他们都不让我看。”他们没说话，还在同情的看着我。

“得了吧，看的我都要难过了，生活不过就是这样，光鲜之下爬满了虱子。我只是不明白，把女人当成生育的工具也就罢了，怎么男人也把自己当成了生育的工具了，“我站起身来，拎着坛子向回走，又回过头来，“谢谢你们，你们去酒席吧，我可是请了最好的厨子”

沐浴之后，我哼着歌走进房间，一抬头，眼前站着一排人。连十四都一身红装的在其中，还有小莲、小梅、李公公。我指着十四，“你不去洞房花烛，在这里干嘛？”这也太夸张了，难道我的表现真得有那么差劲。

“算了，你还是赶紧走吧，我可不想传出什么恶名。去陪你的新媳妇吧”走道梳妆台前坐下，我开始梳头，没有再看他。

好久，身后才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小莲，帮帮我”

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转头看着她，“小莲，你想不想出去溜达溜达，咱们出一次远门？”

我加快了准备工作的进度，开始变卖手头上的物品。加上我的积蓄和娘家的陪嫁，还有这些年来娘家陆续送来的体己。哇，竟然有差不多十万两呢，真是富裕的生活呀。

三个月以后，翻看着手里的东西，准备的差不多了。

我进宫求见康熙，我相信他能帮我。

我跪在他面前，现在又是我们两个相对了。“皇上，我求您帮我离开“

“为什么“

“没什么原因，是我自己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只能离开“

“你准备好了？“

我前后想了一下，“我确实已经准备好了“

好一会，我几乎以为他不同意，那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又不能拖累十四。比较麻烦。

“你回去等着吧“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句话。我就知道这个皇帝会帮我的。

三天，我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弘泰已经四岁多了。他本是青姐的亲生儿子，我不担心。弘春我早已经安排好了。十四，胤祯，自从婚礼之后我就躲着他。

我想得很明白，我离开，我们也许会有未来。但我如果留下，我们就真得完了，有一天到我忍耐不了的时候，我宁可自杀。

三天之后，皇上宣我进宫，我知道时候到了。小梅和小莲一人拿着一个小包袱跟着我。我瞒不过她们，她们是我身边最近的人。

好吧，我们来一起面对吧。

马车里有准备好的男装。我在车上换好了衣服，马车来到了城门外。康熙在等着我。我跪在他面前，我这是第一次真心实意的跪在他面前。

“这两个侍卫，武艺高强，人也忠心，你带着吧，你还带了两个丫头，好，我不用给你预备了。陈清，张富贵，你们好好跟着十四福晋，护她周全”

我没话说，我给他磕了一个头，“皇阿玛，您，您以后还是多给胤祯多派些兵差吧。”我站起来，在他面前一停，小声的说“我谢谢你”

我骑上了马，看了一眼北京城。十四，我走了。我走，是为了有一天如果我明白了，我还能回来。如果我留下，我虽不是缁珠必较，但我也不会轻饶了让我不痛快的人，那样，我们就真的完了。

我一策马，走，我们到草原去。

第 14

三年来，即使是在最幸福的时候，我也没有停止想过，如果走出这个深宅大院，我能干些什么。也许是我的本性作怪，也许是我意识到，在这个所谓的婚姻里，完全没有平等可言。一方太强势，而另一方，不是弱势，根本就是没势。这不存在留后路的问题，也与爱无关。而是我的天性-----我不喜欢打一场没有准备的仗。如果那样，一次能赢，只是运气。而运气这个东西，是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还站在你的一边。

我要和我的爱人站在一起，而不是站在后面。

我不会去建房子，这个年代的建筑市场，我是一无所知。而我知道的，又用不上。从事服务业，倒也可以。可我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了。我手里已经攒了一摞那些皇子们拜帖，这是我最大的资源了。纵然我现在是一个弃妇，我也是一个皇家的弃妇。你见过一个餐馆老板或是一个客栈老板整天和政府部门打交道吗？这样积聚财富的速度慢了一点，我不符合我的性子。我现在要的日子，是要充满了挑战和风险，让我体会到动荡的日子。财从险中求。我记得直到乾隆时还征噶尔丹呢，那南北的货物一定不流通。这种带有走私性质的买卖，正适合我这个皇家弃妇来做。我已经建立了一个索引，与八爷交好的，有那几家蒙古王爷；与四爷交好的，又有那几家……。再加上我的准备，就可以看人下菜碟了。

索引好建，可收集那些拜访的信，足足耗费了我半年的时间。本来我以为时间充足，没太在意。可最后我还是不得不加快了步伐。

我带着小莲、小梅和那两个大侠来到了草原上，拜访完那些王公之后，我们住到了牧民的家中。康熙的侍卫应该有会蒙语，果然，这两位监视者都会说两句。应付日常生活没有问题。慢慢的，我和小梅、小莲也都学会了日常的话。

我喜欢草原，这时的草原，真是草牧繁盛，一眼看去，绿色一直延伸到天边，整个的草原在北风中摇曳，那么有质感，象柔软的绿色海洋，让其中的人也不由自主的摇晃起来。即使有山，那山也是圆滑的，绿色而柔软的。我喜欢独自座在草地上看夕阳胜血。也许，应该待在这儿，过这种平静而动荡的生活。把所有的过往全都忘却，只剩下单纯的生命，在这片绿色中等待死亡。忘掉两世的烦恼，把一直缠绕在心上的自责和不忍也放在一边，让绿色蒙住眼睛，看不见已知的未来。

小莲、小梅不适应草原的生活，她们，其实也没吃过这样的苦。我反而很快适应了草原的生活。日子常了，我会做些面条、包些饺子，给他们改善一下，有时候，是我在照顾他们四个。冬天来临之前，我带他们离开了草原。我的手头上有不到二十万的银子，这些不够。我留给张富贵三万两。留他在张家口租商铺，打点关系。又潜回京城找老八借了十万两。以二十万两的本钱，开始了我的皮货生意。

没有什么困难，我有一大堆王爷贝勒的路条，还用银子开道。在草原生活的日子，我留心的观察了他们的习俗，由于商品不流通，他们还处在以货易货的初级阶段，牧民手中基本没钱，但他们的皮货囤积了很多。甚至用一块茶砖就能换一张皮子。这些年草原虽然没有大的战事，但商业基本是停滞的，货物的流通几乎没有。所以我的生意很快就上了轨道。我用中原的日用品换来牧民手中的皮货，将皮子整理分类，在贩卖到江南的富庶之地。用皇子们的拜帖和银子开道，几乎是战无不胜。在这封建社会这么些日子，终于让我有了学以至用的感觉。说实话，这年头信息不流通，要找到一个人的弱点，不象以前那么容易。可有一点是不变的：贪官的本质是一样的，目的也差不多。对我来说，把他们砸死，和我砸死以前的那些人是一样的。既然我已经和拿着导弹的人交过战了，那碰到了拿刀的，我也就不怕了。也碰到过清官和实在摸不清门路的，那时我就会哀伤的看着那两位大侠。鬼才相信他们的任务只是保护我，他们要给皇上送信，就肯定和各地官府、兵营有联系，放着这么好的武器不用，让我再去花冤枉钱，再浪费时间，我才不干这种傻事。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在我的注视下乖乖的去干该干的了。到后来，不用我看，他们就知道自己主动去解决问题了。这两位大侠被我训练成了标准的奸商了。他们现在疏通官府，经手巨额的贿赂，已经十分熟练。我想老康要是知道，会气疯了。原来他晚年的吏治腐败，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自古以来，官和商就是结合在一起的。历数古来的大贾，哪个是靠白手而成巨富的。即便是范蠡，他如果没有靠以前的人脉，又有几个人知道眼前的陶朱公就是以前的范大夫。而吕不韦更直接，把一个皇子当成了货物来囤积。了解人心，就是一个交易的过程：我给你便利，你给我舒服。只有平等的等价交易，才能保险。

三年之后，我开始做茶叶的生意，我把钱全投进了茶山上，每年在茶叶上挣的钱和近一半毛皮的赢利，都投在了茶山上。到了第五年，我已经在福建拥有了近二十座茶山，市值已达二百多万两了。

虽然身处江湖，我却比以往更能感觉到皇上的影响。我的生意在飞速的发展，可我自己清楚的知道，这不过是投机取巧的产物。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对那些老实经营的商人来说，这是无根的买卖。所以到了最后，我大都是采取批发的形式，尽管我也取利，但我的心里会舒服一些。

从康熙五十一年，二废太子，胤祥圈禁。夺缔进入了白热化，这是最后的十年了。即使我们远离朝堂，也能感觉到那逼人的霜刀雪箭。我开始给十三送银子。也许是我的古道热肠，还有一点投资的心理在里面，他在雍正朝可是宠臣。到时候山不转水转，总能碰到。在我，不过是些许，而在他，却是雪中送炭。十年的圈禁，如果不疯，那是十三的心理素质超好的。可我忘不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哈哈大笑，我忘不了在热河行宫他教我射箭，我也受不了那么一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在十年的时间里只能坐井观天。这场夺嫡从一开始起，就没有对错，只有胜败。他现在拼了自己，做了废太子的陪葬。算是够义气了。胤祥，不过是政治的牺牲品。

闲来无事，我总是翻看手里的一摞拜帖，这局势的变化，使我不得不及时调整自己的敲门砖。老八的没用了，十三的也没用了。还是十四的最多，因为一张也没有用过，我拿他的又最不费力，临走的时候我抄了二、三十张，真可惜。他现在可是圣眷正隆，响当当的一块敲门砖，可是我不能用。我用别人的，是我巧取；而我用他的，却是豪夺了。我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可我还是忍不住的拿了这么多。翻开，里面的字我已看了多遍，可每次还是忍不住要看，他现在，该有几个女人了，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在惦记着他的玉忻，也许忘了。经过这几年的风雨，我却发现我也许永远也脱不开这点牵挂，还有我的孩子。

江湖生活，于我，是一种锻炼，也是一种历练。这是我上一辈子的理想：我终于不用顾头顾尾，凡事请示了。我终于可以用自己的能力，来为自己做一件事情。而且，我现在已经基本成功了。作为一个女性，无论在什么时代，要想在商场上纵横，都是十分困难的。人们似乎只看你的两个特性：你的美貌，或者是你背后的权势。而一个女人的真材实学几乎没人去留意。我从不认为自己是正人君子，无论是现在还是在将来，我的行事并不都是见的了阳光的。我用了最便利的方法助我成事，这一点真是古今皆通。我已经不用拷问自己的良心了，这种招数我用得太熟练了。现在我已经不用对权势深恶痛绝了，因为我能利用它了。

我原不过是一个芸芸众生，不过是因为偶然让我窥到了繁华的一角。我印象很深的是张爱玲一本书的封面：在一个曲院花窗里，一群贵妇在打牌，画面卷起一角，一个用纸袋蒙头的现代人，在一旁窥视，书的名字偏叫传奇。现在，我活着本身就是传奇。我已经看到了繁华背后的东西，人，不过都是一个样的。只不过我们平民百姓的哀愁是我们自己的，至多不过家人。而贵胄的哀愁，是需要陪葬品和炮灰的。

这些年因为生意的缘故，我也经常到西北。有一两次，我知道我和胤祯就在同一个城市。他，这些年真是很有名。他终究还是走对了路。而今，我想我们都可以坦诚的面对了，后退一步，我们的面前真得是海阔天空。

我并不想回去，可是身边的两个大侠，纵然他们现在已成奸商，还是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我要回去交代的。那皇帝视我为知己，可他还是皇帝。他爱惜自己的儿子，他要维护皇家的体面。

第五年的秋天，在拍卖完最后一宗货物之后，我结束了毛皮的生意。这种投机取巧的事情，作得了一时作不了一世，见好就收吧。这些年我为利禄，已经够辛苦的。我想放松一下，可要我抛下这两位大侠，我肯他们也不肯。这两桩生意因为季节的原因，已牢牢的栓住我们这些年，该放松一下了。我把张富贵和小梅派到了福建，继续着茶叶的生意。我带着小莲和陈清，慢慢的北上。这些年的风餐露宿，他们已经自动的配对了。

五年的马不停蹄，实是为我自己的生存奔波。而今终于可以告以段落了。这段生意于我，已经失去了当时的刺激和紧张。五年来紧绷的弦，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第六年的春天，我们走到了济南，我终于旧病复发，病倒了。这些年我知道其中的厉害，一直在注意锻炼着身体。可这身体实在是基础太差，又从紧绷一下放松。积存了五年的辛苦一下子爆发出来，这些年，我过得其实并不轻松。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看着眼前的药，叹了一口气。这病虽不致命，却有一种药，只有大内才有。我原想再拖一下，却没有想到，那条留了五年，回家的路，时间长了，也会长草的。

我该回去了。

第 15

一道皇阿玛的训喻放在在我面前“皇十四子胤祯嫡福晋那拉氏，自请入西山碧云寺闭门侍佛，为国祈福，为皇增寿。不见外人。准”。我看了已经好半天了，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昨天皇阿玛宣玉忻进宫，她晚上没回来，我也没在意，这些日子她心情不好，躲着我，我知道。我以为她在额娘那里，她在宫里住两天也好，散散心。第二天我派人把她常用的东西送进去。可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玉忻不在额娘那。我刚吩咐人到老十三的府上去看看，玉忻平常和老十三、十三福晋走的很近。宫里的人就送来了皇阿玛的这道训喻。

我傻了，好半天才能呼吸。为什么，是因为侧福晋，不象呀，婚礼是她一手安排的，参加的人都说我有一个好当家。我一直以为：她能和青儿相处得很好，对于我的其他女人，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问题。原本，我也没打算有太多的女人。这是皇阿玛的赐婚，我没想过反对。可是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事情。

现在想来，从筹备婚礼开始，玉忻的确是反常。她是一个散淡的人，很难得能有那么大的热心去干一件事情。可她这次的热情却真是铺天盖地而来，对每一个步骤、每一件东西，都务求做到最好。事后想起，她那股劲头，竟象是节日里的烟花，婚礼是高潮，然后就踪迹全无。的确，在婚礼之后，我们也见面，但我却隐约的觉得，身边的玉忻正在飞快的离我远去。可她的表现却是真的让人觉察不出，有时我会对青儿说出我的疑惑，而青儿，却只是叹了一口气，只对我说了一句“这府里又多了一个女人”。

是啊，这府里又多了一个女人，我的身边又多了一个女人。

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骑上马跑到西山，那个小院的大门已经贴上了皇封。有一个角门，上着一把大锁。门口两个侍卫。是皇阿玛身边的人。我知道，这个院是进不去了，那把锁，每开一次，都要换一张新的皇封。这院，除非她自己出来，别人是任谁也进不去了。我发疯的喊她的名字，可那里的木鱼声没有断。

玉忻，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我们有弘春，还有弘泰，我们还有一个家。

我拿着那道训喻去求皇阿玛，我跪在那，求皇阿玛收回那道训喻。皇阿玛没说话，自己走了。我到了八哥的府上，九哥、十哥都在，我求他们帮我一块去求皇阿玛。我和他们说了，他们也都说不出话来。八哥上来拉着我就走，在门口碰到老十三，他是知道玉忻不见了找到这来的，我已经说不出来了。十哥告诉他的。他一听转身就走。在宫门口，四哥和他等在哪。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真是兄弟。这些年我们斗的那么凶，这时候他们能这么做…..。我到四哥的面前，叫了一声四哥，四哥却说什么也不用说了， 快去见皇阿玛吧。

可皇阿玛还是不允。他让别人退下，只留了我一个。问我为什么。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过完年，我就知道她不快乐，在担心着什么。可我问她，她只说不知道。我有些生气，以前，她能和神父说，能和八哥说的话，却从从来没对我说过。我真得不了解眼前的玉忻，有时候看着她，我会有玉忻已经离我远去的感觉。当我告诉她，我又要娶一个女人时，也许我隐约得希望玉忻的反应能够强烈一些，可她竟是那么沉静，该死的沉静。

皇阿玛最终还是没有答应。我是被九哥、十哥架回府的。玉忻，她竟连一个字都没有给我留下。那些日子，他们轮流陪我，而我，却是一天比一天的困惑，。

冬天，皇阿玛给我派了兵差，远在西北。我想这一次，不会有人给我那样的信了。去和青儿告别时，我才发现弘春和弘泰都在她那。玉忻她居然都安排好了。这小半年，我竟没心思去注意他们。弘春已经和青儿很近了，可弘泰，他不快乐，才六岁的孩子，我知道，弘泰一直拿玉忻当自己的额娘，而玉忻对他，竟也比对弘春亲的多。临走时，我在那个小院外坐了半宿。那里面的木鱼声一直没断过。

那个侧福晋，喜塔腊氏，我再没去见。我觉得玉忻不会高兴的。

将近一年，我在西北的兵营。是我自己要求的。再踏入军营，我觉得，比起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还是兵营的生活更适合我。这几年，我们兄弟之间的争斗，也真是足够让我尝尽了酸甜苦辣。夜半醒来， 我不禁想着：这难道就是我们身为爱新觉罗子孙的宿命？所幸的是那时我还有身边的温暖。我想我现在明白玉忻带我去看钱塘潮的用意了。看过那样的壮观，心里真是容不下了朝堂上无谓的争斗了。在西北这荒凉而贫瘠的天地里，我更深切地体会到了那样的豪情。我记的玉忻当时对我说：心底无私天地宽。

看着眼前深黄色的土山在残阳的映照下如血的壮观，我是皇阿玛的儿子，但我更是大清的子民，我要做的，除了夺嫡，还有更多。

回到京城，皇阿玛竟又给我指了一个侧福晋。我已经无所谓了。掀开盖头，看着那张脸，我只是觉得终于完成了一套仪式。很快，她和喜塔腊氏就开始了明里暗里的争风吃醋，连我这个不常回家的人都能感觉出来。这时，正好皇阿玛赐我贝勒府，说这原来的贝子府小点了。我把她们都送到了新府。自己却留下了，还把青儿和弘春、弘泰都留下了。这个地方，是我和玉忻的家，有她为我种的树，她收拾的书房、卧室，还留有她的气息。在其中停留，我一天比一天更深的感觉到她的匠心，一份从容、平和和安宁。这个家，她真是用心在收拾，所以我知道，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现在我有两个家了，可我却经常不知道家在哪里。新府里的气氛，实在是尖酸。可是家里有着太多过去的印记。在京城的日子里，我宁愿把自己灌醉，是啊，我宁愿看不见，也想不起，在我的身边还曾有过那样一个女人。直到有一天八哥赶来了，打了我一个耳光，说让我好好想想，那个和我生活了三年的玉忻其实不是玉忻，我不配她，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一下子被打醒了。是啊，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却没有细想。我太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她给我带来了幸福了，因为我觉的这是她应该为我做的。教堂里她和神父的对话，我只是觉得我在兄弟里有面子，因为我的媳妇儿见多识广，后来皇阿玛也对她另眼相看。还有哪个兄弟的媳妇，被皇阿玛单独召见过。我竟没有去想她话里的含义。

她，真的不是玉忻。因为玉忻说不出那种话来。这时我才想起，在她走之前的几个月里，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玉忻睁着眼看我，那真是陌生的眼光，那眼光里，有着爱惜，还有冷清的怜悯、矛盾，我从来没有在别的眼光里看到那么多的东西。后来的几个女人，甚至青儿，也许她们永远都不会用这样的眼光来看我。

从那时起皇阿玛经常派我的兵差。我愿意去西北，因为我第一次去西北时，信给我带来了一个全新的玉忻，与众不同的玉忻。再去西北，我想着也许有一天，我还会收到同样的信，因为我的她回来了。我愿意骑着马到荒漠里，看着太阳渐渐的落下山。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的发现，原来她一直知道，她一直知道我更适合军营的生活，她不忍心看我在那夺嫡的旋涡里浪费自己，所以她带我去看钱塘潮，因为她知道那能打动我。她知道没有人能在那样的壮观下，没有感触。

后来，八哥被斥，停俸。彻底的失去了得大位的可能。我仿佛被打了一个跟头。她对八哥说的那番话，她给八哥唱大风歌，她都知道，她竟都知道。一废太子，八哥被削爵。我以为我明白了。那几天，不但是我，连九哥、十哥，都想去问问她，是八哥拦住我们的。可我没想到的是，那时候我们也不明白。竟然在几年后，我们才真正的明白了她的话。我想那天我们兄弟四个互相看了一眼，却都说不出话来了。那样的女子，她的心思，她的头脑，让我敬畏。想想她那天的豪气，两大碗酒，之前还和我喝了一些。醉的不留声色，把闲人带走。她那是给我们避闲。在林中传来的大风歌。她没有醉，那是在给我们打气。

我从来没有在玉忻的面前谈论过朝廷的事，像夺嫡这种大事，更是不会在她面前说起。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和女人无关。她们，是另外的一个圈子，有着另外的规则，这就是皇家的生活。

八哥的落败，却让我的皇宠日盛。现在，八哥、九哥、十哥他们都把宝押在了我的身上。可是，当一个人看过大漠落日之后，经过金戈铁马之后，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他们不明白，其实我们争来争去，就是得到了皇位，不也是要为大清国出力。而我现在，就已经在为国征战了。

这些年，我府里的女人多了，有皇阿玛赐的，有额娘给的，也有兄弟们送进来的，现在贝勒府里有六个还是五个，我都记不清楚了。每次我到贝勒府里，都有一种乌烟瘴气的感觉。那些女人，她们也漂亮。可是她们，太闹了。鲜艳的衣裳、发亮的首饰后面，好象都是一样的面孔。看着她们，我常想起玉忻的清爽，她的衣服首饰都很素净，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的她的人，看到她的笑脸。

我愿意留在原来的贝子府，有她亲手种的花，亲手种的树。坐在她安的秋千椅上，仿佛还能看见她穿着常穿的那件淡兰色的衣服，只有衣角用极淡的黄线绣了一支兰花，笑着向我走来。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她的衣服从来都不用缎子做，为什么不象别的贵妇那样绣满了花，她笑着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不需要那么复杂。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多么重的爱，我竟辜负了。是我对不起她，纵然她不是玉忻，她也是我爱的女人。

我以前从未想过会有我配不上的女人，我是皇帝的儿子，我是最优秀的男人。这世上的女子任我们挑。可是，到现在我才发现，我，真的不配这个女子。有时候坐在贝勒府里，我看着眼前一堆女人，看上去，她们都是一样的，好象随时要向我扑过来。我落荒而逃，从我自己的家里逃跑了。等我下了马，我发现我又来到了那个院门口，看着那门上的皇封，我竟然哭了，我终于说出来了，我冲着院内大喊，“你出来吧，你回家吧。我不管你是谁，只要你回来“。可是，那里面的木鱼声还是没断。她的心，真的是那么硬吗。

我还是住在和她的房间里，我觉的这里有她的气息。有时候我在沉睡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就在我的身边，可我一睁眼，身边却还是空的。我现在都是在她的书房里办公，闲暇时看看她的书。《大唐西域记》、《洛阳珈蓝记》、《道德经》、《梦溪笔谈》、《天工开物》、《水经注》、《徐霞客游记》、《易经》……，这些书，是我的妻子看的。我随手抽下一本书，却掉出一张纸。我捡起来，是她的笔迹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谛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儿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我呆住了，耳边只想着当年她的话：死生契阔，与子同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五年了，我才想明白，我终究是配不上你。可我已经不能放手了。

这些年的风云变幻，已足以敲醒了我。太子的二废，八哥顷刻间的际遇变换。即使我远在西北，仍能感觉到来自朝堂的暗流。我庆幸我的远离，但我也明白，我始终的皇阿玛的儿子。只要局势未明，即使离的再远，我也逃不脱。这是我们的命，我们无法选择。夺嫡，夺嫡，我们兄弟此刻的目标，好象只有这个。

我从小就是受宠的小儿子，额娘自小待我就比四哥亲近。那些比我小的皇子，他们的母位没有高过额娘的，连皇阿玛对我也是另眼相看。二废太子之后，局势更加复杂，现在谁也说不准下一个太子会是谁。而皇阿玛在此时却对我另眼相看，格外器重。可是太子和老十三的圈禁，八哥的贬斥之后，谁又能猜透皇阿玛的心思。四哥现在是一心向佛，韬光养睿，我真得不敢多想，我想八哥的教训已经足以让我知道锋芒毕露的教训了。现在，我真的已经成熟了。

喧闹繁华之后，我喜欢在旧府中漫步。玉忻把这儿收拾的的确不错，让人心安，让人舒服。旧人都在，连李全都在这儿守着，说是怕有召一日她回来了，会找不到家。我问他，还记的当日的那些手段、那些心思。李全却说不怕，虽然那些手段有些确实阴损，可她却不是用来害人的，只是为了自保。是啊，玉忻是先把自己护的周周全全，再出来爱人，从不让人有负担。她，从不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不象额娘，也不象那些嫂子，而是先把自己当成一个人，自己先站的稳稳的。回想起我们游历江南的日子，她为我洗手做羹汤，象一个平常的妇人，为每天的衣食打算。我是真的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她好象知道一切，却从来没有直接的告诉我该怎么做，她能洞悉我们兄弟、父子之间的微末，却从来都是不动声色的为我铺着路。一个女人，可以有这样的心思，又会为着一个女人而离开，是了，她还是爱着我的，我这才知道，这才明了。她所要的，不过是我的一个解释。

原来，当男人的心灵得到快乐之后，那眼睛的快乐竟是那么不值一提。

皇阿玛又给我指婚了，这次我当场就拒绝了。可我看皇阿玛竟是有些笑意。拒绝之后，我飞马跑到了那个小院。五年了，整整五年了，我终于把皇封撕了下来。

撕下皇封，我一脚踢开门，飞跑进佛堂。向后扳过那个正在敲木鱼的人，竟不是她，竟不是她。五年的等待，难到就是这样。我翻遍了不多的几间屋子，没有，没有。她竟真的不在这儿。我又冲出门，揪住那两个侍卫。那两个侍卫却说，五年之前皇阿玛就说了，什么时候我把皇封撕了，就让我去见他。

是了，一定是皇阿玛，一定是皇阿玛帮她的，她那样的人，是有这个能力让皇阿玛帮她。也值的帮的。

我跪在皇阿玛面前，把皇封呈给他。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我给你五个女人，过了五年，你才把这个送到我面前，你知不知道，如果当年你就把它送来，第二天我就会把她给你追回来”。我说不出话了，眼泪却流了下来，我知道，我现在才知道，我浪费了五年，原本可以是我最幸福的五年。

“哎，你回去等着吧，我想，她应该是快回来了”

第 16

我是看着老十四把那道训喻拿到我面前，他求我撤了那道训喻。我叹了一口气，这个老十四，他担不起那女子。如果他把那道皇封拿到我的面前，我会立即派人把她追回来，可十四没有，他的确是不担。

第二天，老十四拖着老四、老八、老九、老十，还有老十三一起来跪求，难得他们兄弟这几年闹的这么厉害，在这件事情上到是难得的齐心，竟都是为了那个女子。这个老十四，真情到是有，可他怎么就不明白。

那个女子，她不是玉忻。

两年之前的圣诞节，我在教堂里听完那一席话，我就知道。那样的气度、那样的见地，还有那首：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易竭﹐冬雷陣陣﹐夏雨雪天地合仍敢與君絕。多重的深情。

那样的女人，以前没有过，我想以后也不会有多少。我看了十四一眼，随口说了一句：这十四媳妇儿还是有些见识的。可我心理想说，老十四，你配不上她。我看了看身后的这四个儿子。也许，她跟着老四、老八，会般配一些，哪怕是老十三，也会比老十四强一些。

胤祯跪在我的面前，我这个儿子，犯起倔来还真是象我当年。

我问他，“为什么”，我知道一定有原因，否则以那女子对他的深情，不会走的这么决断。

“她能和神父说，能给八哥唱大风歌….”他一下子停住了。

“噢，她还给你八哥唱过大风歌”我真的好奇

“四十七年驻跸热河….”这个十四，他真的不配那个女子，难怪她临走时说，要我给十四多派兵差。眼前这塘混水，真是不适合他，他太年轻了。

“说”我高声的说，我倒想听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完了老十四的话，我摇了摇头。这十四，真是让我不知说什么好。

“你先退下吧”我没再理他，自己转身走了。

这个女子，竟有这般的豪气。看来，老四、老八他们，竟也配不上她。

以后，每隔三天，就有文书送到。那女子的行径，我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先到了草原，拜会了各个王爷。她拿出的，是老三、老四、老八、老九、老十、还有老十三写的信，那些王爷自然是拿她当了坐上宾。然后，她又骑着马，几乎跑遍了草原。冬天，她回到京城，入老八府，和老八一起向老九借了十万两银子。临走时我给她五万两，她自己大概有十几万两，她留了三万给陈清在口外开了一个货栈，自己带着张富贵到江南采买了丝绸、布匹等等，在春天运回草原。用这些东西换毛皮，各种的毛皮。一夏天，她招人制好，在秋天运到江南。她又拿着老八的拜帖去拜访了两江总督，以总督府的名义遍请富商，把毛皮分好类，按质量分成一宗一宗，标好号，事先写好对应的价格，一个起价、一个是一口价。请货商们先看货。看好的以一口价直接买走，剩下的三天之后以最低价竟价出售。

这些年来西北虽没大仗，可是小仗不断，不算太平。口内口外已经多年没有这样大宗的货物流通了，她在两边都是奇货可居。这一年她以二十万两银子起家，当年就翻了一倍。年底还了老九五万两。第二年她还是这样，只不过江南的拜帖换成了老三的，还加了巨额的贿赂。这一年她还了老九银子十万两，又给圈禁的老十三府上送去了三万两。从那以后，她每年都给老十三府里三万两银子。第三年她带了五十万两到了福建，把张富贵留在江南继续做原来的生意。她带着陈清做起了茶叶的生意，这次是在口外大宗的批发茶砖。我的两个武艺高强的侍卫，竟让她给训练成了商人。这下不用说我也知道，那些和我那一堆儿子没有关系的地方，她肯定是派陈清、张富贵去疏通的。以她的心思，不会不知道他们是我派去监视她的，既有密报，就肯定会和官府有联系。

这个女子，她用人心来为自己铺路，心思之冷静狠决，真是我平生仅见。她做生意的方式，用官府来给她的生意开道，再与巨额贿赂。这般对人心之了解，我都感觉有些可怕。可她对老十三的作为，却是深有侠义之心。

以前，我每年和她说说话，听她对我说的那些开解的话，我只是觉的放松。觉的她没有把我只当成皇帝，象一朵解语花。我欣赏她。所以当她来求我的时候，我帮了她，我也是帮我的儿子。让他看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可是现在，对这个女人。我却….。这样的女人，不是解语花，当知己也可惜了。她是搭档、是可以依靠的大树、是面对地狱，只要身边有她也不会怕的伴侣。老十四、老十四，那样一个女人，你竟让她走了。

我知道，她来求我，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回来的路。否则的话，以她的见识，她大可以不告而别。她临走时和我说的那句话，她的一切，都是为着十四在想。我想她的心里，还是爱着老十四的。

她走的那么决绝，仍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她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我原本以为她不会回来，可是她最后的话，让我肯定她一定会回来的。现在我常想：如果在二十年前，老天让我碰到她，我会怎么样对她。我不怕把她放到后宫里。那样的女人，在哪都能生活的很好。她爱人，也会自保。如果哪一天她不爱了，她宁可自杀，也不会示弱。是啊，把她放在后宫可惜了。她是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人。

她那样的人，可以让人不去注意究竟是男是女。

五年，过了五年，我那老十四才把皇封放在我面前，才一口断然的拒绝了我的赐婚。五年的时间，他才认清自己的心。不，他看不清哪个女子。只有我，才能把她看清。不过，老十四能把皇封放在我面前，凭这一点，他可以和她共渡一生了。五年，时间还不算太长。

我对老十四说“你回去等着吧，她，应该快回来了”

第 17

我写这篇文是为了自娱和练笔的,其实我一直想写的,是另一个故事:是三个女人在三个年代的爱情,还有点我家的历史.可这个目标太庞大,所以我一直处在收集资料的状态中.

这一阵子正好没事,结束了上一个工作,下一个工作还没找落.我就一直在JJ上游逛.大家说的是,为什么这十四就是千年的老二呢,永远都是二选一,落选的那个,仔细想想那段历史,无非是他不帮自己的亲哥,而去帮了老八.其实看正史,在那时,即使是十三,也没有公开的与老四出双入对的,只是太子党.正好我这时也在看西藏的历史,原来康熙57年,十四西征青海,他虽然没有入藏,那场战争却是在他直接指挥下.他当时一直在青海和西藏的边界直接指挥.这场战争,直接结束了外蒙势力对西藏的插手,在西藏重新树立了达赖\\班禅的政教合一的统治.护送一直羁留在青海的七世达赖(一开始是作为六世达赖选定的..那个真正的六世达赖就是著名的仓央嘉措,就是玛吉阿米,我美丽的爱人,真是一个浪漫的人,我喜欢他)尽管之后西藏也不平静,但是十四的这次出征,无论是战略\\还是指挥,都是十分了不起的.可能是最后,他作为夺嫡的失败者,给漠视了.

我知道我文的弱点,太简单了.这也是我的弱点,可能是在外面说话太多的缘故,我在家里不大说话,我老公说我是女人里的异数,需要他每隔十几天提醒一次;要多和他交流,哪怕说点废话也行.

我现在是凭着一股劲写下去,等差不多完了,我要大修一下,放慢文的节奏,丰富细节.把我文的一些忽略掉的细节补充进去.

我要谢谢大家:看我的文,给我留言.有资料可以邮给我,我邮箱是:jarod923@sohu.com.

谢谢大家.

第 18

当我说出“我们回京吧”这几个字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屋里的三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连房间里的气氛都轻松了。

于我，是终于度过了我的彷徨；而于陈清和小莲，是仿佛完成使命般的放松。其实在出走时我就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边带着这两位大侠，我又能到哪找到安静。我不认命，不愿意让我的生命消耗在贵妇的无聊中。却真的不敢想一走了之。在我的心里，知道自己始终不是一个坚定的人。我最擅长的，就是随遇而安。

我把我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柔软而单纯的，另一半，是冷静和坚硬。

这些年我的打算，其实也一直是要回去的。所以做的生意，都是一些短期内能获利的。而在产地购置茶山，不过是为了今后十四在西北的征战做的准备。

女人，难怪女人很少能成为哲学家，太矛盾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

那两位大侠，我并不想还给康熙，不但这些年他们已成为我的左右肱骨，以后无论如何，我也都要倚重他们。回去简单，但回去之后的路，却是坎坷的。今后我和十四要面对的，是难熬的岁月，还有无数的惊险。有这两个护身符，我太知道其中的好处了。我想，经过这一次，这个皇上大概是更要看着我了。

当我一身男装，跪在康熙的面前时，我的心情已经平静了。

无论如何，我已经没什么顾及了。

今天，我已经能够坦然的面对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你决定好了？

我回答：是的，我决定好了。

“那你知道胤祯他现在有几个侧福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少不了。“算上你走那年的，现在一共有五个“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他清闲了，也不怕你儿子累死。我开口“看来您这些年过的也不轻松“，我心说，你要是轻松也不会给你儿子指这么多的老婆了，你手指头不累，我听着都累，也难为十四能应付下来。

“你不怕吗？‘

我摇摇头，“皇上，我不怕。如果我能回去，我要当一回比干，把那些女人当成狐狸精，全都收拾了。然后把她们的皮做成皮袄，送给胤祯，让他每天都穿着给我看”

老康听了哈哈大笑，良久，他才说“你这些年，很好”

“皇上，我回来，只是想问胤祯一句，纵使我不是玉忻，他还要不要我。我不怕他不要我，最起码我明白了，我试过了。是胤祯放弃我，而不是我胆小，躲起来不敢知道答案。起码，我对的起我自己了。”

是啊，当年的执着，现在看来竟那么象鸵鸟。

好久了，我还在跪着。这皇帝，我好歹也是大病初愈，又风尘仆仆赶路而来，一点也不体贴。眼看我摇摇晃晃，要和地毯亲热。一双手把我架住，啊，我知道，这是胤祯的手臂，他，还是要我的。

我靠在他的怀里，再看前面，那皇上，已经走了。

我转脸看着胤祯，他，已经长大了。脸上没了当初的稚气和干净。他脸庞的轮廓更深了，多了一些的杀伐果断。我知道这些年军营的磨练，他已经彻底的脱去了当年的孩子气。而夺嫡的大染缸，加深了他的傲气，也给他的气质里添加了阴暗。他的心，已不似当年的光亮。他已不是五年前的那个少年，变成了一个男人。一个耀眼又温润的男子汉了，一柄已经沾了血的宝剑。

而我，我已经变老了。

我的眼里有了眼泪，伸手摸向他的脸，嘴里喃喃的说着“胤祯、胤祯，我回来了….”他一下子把我搂在怀里，仿佛要把我揉碎。

我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起这种亲热的方法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而胤祯，就靠在我的旁边瞪着眼看我。看我醒来，他凑上来，嘴唇重重的压在了我的上面。是啊，快六年的时光，流逝了多少东西，又沉淀了多少东西。

我也被激起热情，热烈的回应起来。可我还是轻轻的推开他，“胤祯，我想告诉你……..”，他直接用嘴堵住了我的话，好半天，他才说到“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我能不能配的上你，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开你了”。我怔了一下，他，真的不是当年的小十四了，已经长大。这么强烈的占有欲，这么直接的攻城略地，第一次，我在他的面前失措了。

现在的他，真的不是当年那个我能了如执掌的十四了。

三天，我们没有出门，就呆在我的卧室里。他连家里的下人都不让进门，只让把饭放在门口，自己端进来。把我抱在身边让我喂他。我曾问他，不需要上朝、也不需要公干吗，他说因为他也是不久前才从西北回来，皇上已经准了假。他还说，有些事情没准备好，所以现在我暂时不能抛头露面。是啊，我几乎忘了，我还是一个应该还在面佛的人。这皇上，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也难怪都要抢着去当。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多大的吸引力呀。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谢皇阿玛，我这些年找他闹过那么多次，心里也怨恨过他，可我现在才知道，他这都是为了我好。”胤祯说着。

我用双手捧住他的脸，“胤祯，你现在叫我什么，我都不在乎了。不管我是谁，其实我们都应该感谢玉忻，你以后，还是叫我玉忻吧“我现在真的不在乎了，我爱他，他也知道我。我好象觉得，这是我第一次不再用看孩子的眼光来看他。而他，是一个我可以依靠的男人了。

三天之后，皇上下了一道旨，意思就是大大的表扬了我这五年来的专心事佛，衷心可嘉等等的，文绉绉的一大堆。纵然我对古文不陌生，听起来也有点头晕、不知所云。但我知道，我现在可以抛头露面了。

我去看了青姐，也去看弘春、弘泰，这些年我不敢想他们，也不能想他们。从我走出家门，将他们抛下，我就知道。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皇家的孩子，不是我的私产。我不可能象现代的母亲一样，离家的时候也可以将他们带走，还可以到法庭上去争夺他们。既然我不能拥有，我就不能让他们成为我的负担。可是，每到半夜辗转反侧，我总感觉到我的心里在痛，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在青姐的门口，我站了好长时间。最后，我还想转身往回逃。是胤祯把我拉进院的，他们两个，已经长成大男孩了。可我真是无法面对他们。弘春躲在青姐的身后，他显然已经不认识我了。而弘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我，面无表情。我走过去，抱住他，他已经和我差不多高了。

面对着青姐，我跪下了。我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当我决定要走时，我把所有的负担都留给了她。我先抢走了她的儿子，又抢走了她的丈夫。纵然这不是我的错误，但我得到的，就是她失去的。不管怎么说，我是后来的。

我始终无法坦然的面对她，不光是因为她比我先来，而是因为我觉得夫妻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想想，两个原先毫不相关的人，因为一个契约而成为要共度一辈子的人，这太难了，更何况还要和别人分享。原来没有角度的目光，现在变成了将近平角，我们每个人的视线里，都有了太多的别人，眼中钉谈不上，但实在是碍眼。纵然我可以分出远近，但这心里还是不舒服。作为十四的女人，大概我们每一个都是这么想的。这些年里，十四又添了一位儿子，几个女儿。这就是男人，可以心里想着一个，也不耽误身边的。自古以来，守身如玉这个词好象只适用于女人。

又站在旧日的庭院，我看着满院的花树，是啊，我又回来了。将近十年的光阴，我已没有了当日的诗情画意。这条路不是我自己选的，是上天给我的，我要走下去，不去管路边的景色是繁花似锦还是萧瑟荒凉，我倒要看看，这路的尽头除了坟墓，还有什么。

坐我旧时床，着我旧时裳。我又恢复了那种皇家贵妇的生活，与宫中的德妃努力修复着中断了五年的婆媳感情。我知道这件事情大家的心里都是心照不宣，有上次自杀的经历， 又有大老板在撑腰， 我想她纵然心里不舒服，对我倒是淡淡的。不过她现在一力抬举那个生了儿子的侧福晋，我心里叹息，我本来想做个好人，可是这残酷的现实，看样子我又要故技重施了。

这不是逼着我做坏人吗。

第 19

晚上，在灯光下，胤祯在书桌上看公文。我则坐在地毯上，靠着一个巨大的靠垫看着手里的一摞纸。一边看一边摇头，这也太不象话了。

回来已经有些日子了，我知道这一场女人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受党教育多年，我可知道不大无准备之仗是一句至理名言。这收复失地，还是重要的。再说这一阵子在德妃那受的气，我在这府里的气焰可是微弱了不少。

看完之后，我开始沉思起来，不管怎么说，我是大老婆，这大老婆的形象还是要维护的，还有那些“外戚”，我本不想管闲事，可这，也太败坏我们十四爷的名声了。

过了一会，胤祯看完公文，走过来抱着我，“说，在想什么呢”

我没说话，歪头看着他，“胤祯，你有几个女人”，他的脸一红，的确，这真是我们俩的一个大问题。“大概是五个还是六个的，我说不清。我也不经常过去，那都是皇阿玛塞给我的”。

“那你不管她们？”

“有人在管，不用我们操心”，好，他倒是想的开，以为那是一堆塞进冰箱的冻鱼。可有人偏偏要咸鱼翻生。纵使要背骂名，看来我也得出手了。

我现在的腰包可是很鼓，用钱来开道，我比起几年前做的更加熟练。那边府里的总管太监安公公是李全在宫里的旧识，是十四开贝勒府时从宫里派下来的，是德妃那一条线上的。我用同样的办法：拉拢加收买。再说那几位花花草草这几年没人管她们，十四又不爱惜她们，行为有些乖张。仗着十四这几年圣眷隆隆，可是跋扈得很。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一阵的不平衡，我都算是逃妻了，还在爱护着十四的名声，太亏了，如果我……，能省下多少钱，那可都是我的血汗钱。这一阵子心里的不舒服，可得找回来。最起码，不能让她们给十四添麻烦。现在快到康熙五十六年了，算算十四还有几年好日子过，不能让这些人留下把柄。

准备好了陷阱，我让李公公把那边府里所有的福晋都请了过来。我特意晚到了会儿。天哪，还没走到正厅，就听见了嘈杂声。这才五个，要是有十个的话房顶还不得起来。我跨进房门，慢慢的朝主位走去。两边传来了低低的喳喳声，这些女人，肯定在议论我。我回来将近两个月，十四以我身体不好为名，严禁她们过这边来。

坐下来，开口说道“我这些年也不在家，没有见过各位妹妹，太失礼了。今天把各位妹妹叫过来，大家见见面，以后也是一家人了”说完，我转着眼看着她们，太好玩了。这么一大堆小老婆，要争风吃醋吗，还有，她们真的象书上写的，那么有心计，那么有手段吗。我和她们不住在一起，估计是看不到她们的表演了。我想起了当年在神父面前说的话，我希望我的丈夫在三十岁之前不要超过十个妻子，现在果然没有超过，我是应该庆幸才对。

“李公公，把家法念一下吧。”这个家法是我的陷阱，我订的比较苛刻，也有点吹毛求疵。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已经事先给德妃看过。没想到竟和了她不事张扬的脾气，对我大加赞扬。我今天就看哪位可爱的妹妹往里跳了。

李全还没念完，不出所料，真就有一个跳了出来。我一看，不错，果然是那位最嚣张的喜塔腊氏，她的婚礼还是我一手操办的。在那边的府里，她最早进门，隐然是把自己当头了。好，我还发愁抓不住她，结果自己跳出来了。

“妹妹，你有什么意见”我一脸真诚的看着她。

“姐姐，这是什么混帐的家法，你这些年不在家，你不知道…..”

我却不能给她继续说话的时间了，“妹妹，这家法是我照着贝勒爷和娘娘的意思写的，不是我自己定的。李公公，以下犯上该怎么罚”

“杖责十下”

“还有口出秽语，妄议家法呢”我接着问。

“杖责二十”我看李全也知道我的意思了，他这些年受了不少的气，眼看能有机会出气，语气也兴奋起来。

“那加起来就是杖责三十了，来呀，拖下去执行家法”我继续说着。三十下，这个美丽的妹妹可就差不多了。她的脸色也有些变了，这时候大概也知道我是成心和她过不去。可是拉不下脸来求饶。还在那站着，身体挺的笔直。好，和我来狠的。“李公公，拉下去，执行家法”我的声音也严厉了起来。

接着就有人上来拉她，其余的妹妹也一起求情，喝，还挺团结的。我就给你们这个面子。我说“既然大家都给你求情，我也就饶了你”我一边说，一边看着她，她的脸上马上就有了得意。“不过，我也不能不罚，来呀，把她送入宗人府，贬为奴役”她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开始求饶。不过晚了。

我没有再看她，接着和其他人说 “我这个人好静，最看不得有人喧哗。府里的奴才、下人，有皇上、娘娘派来的，有别的爷送过来的。那是贝勒爷的面子，也是皇上、娘娘的爱惜。象李公公、安公公，那都是看着爷长大的，连贝勒爷见了，也要叫一声公公，我刚才听见有人在叫：死奴才。对，就是你，没错吧“我指着那个最美丽的妹妹，她是完颜氏，是这五个里面最年轻、最漂亮的。年轻人，条件又好，难免有些张狂。我看她没否认，接着说”我这些年事佛，最讲究心境平和，待人和善，最看不得的就是主子没有主子的样子，李公公，在府里口出秽语怎么说“

“掌嘴十下“

“好，你刚才不知道家法，但我既听见了，就不能就这么过去了，好吧，掌嘴五下，开始吧“我往后靠在椅子上，既是给奴才出气，当然是有人快快的去打。我喝了一口茶，没意思，太简单了。根本就不是在一个起跑线上，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我还准备好了要来一场战役呢。

“安公公，各位妹妹，你们都听着。现在贝勒爷圣眷正盛，这是我们的福气。越是这样，我们越是应该战战兢兢，小心谨慎，不要给爷惹麻烦。从今天起，那边府里大门禁闭，内院的人一律不得擅自出入，一律到安公公那里领腰牌、登记后方可出入，尤其是各位妹妹，有事出府必须由安公公禀过李公公后，方可出府。爷多半时间不在家，咱们要守好门户，你们退吧，我也累了”现在好多了，妹妹们知道安静了。

晚上，十四回来，我看着他换完衣服。坐下来靠在他身边，轻声的对他说“贝勒爷呀，我今天把你最嚣张的小老婆发去当了奴隶，当众打了你最年轻漂亮的妹妹的脸，你心疼不心疼”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玉忻，我没见过她们几次……”

我没管他，接着说“其实我也不是无事生非，那个喜塔腊氏，她的父亲是江南的一个知府，这些年仗着你的名声很做了一些贪赃枉法的事情，你这位福晋还把你的名帖运出去给他呢。还有那个完颜氏，她的父亲和哥哥都在军中，父亲还是个副将，这两年也很嚣张，我没罚错他们。再说事前我进宫和娘娘说了，这些年她们闹的太大了。额娘也知道的”

十四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我知道了，你办这些事情，没有错的。玉忻，你放心，我以后…..”没等他说完，我伸手捂住他的嘴。

“胤祯，这种男人的承诺，不是说出来的。我知道有些诱惑是让人拒绝不了的，这一点我太清楚了。所以，只要你不怕麻烦，我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叫不怕麻烦？”十四看着我。

“就是呀，我这个人是有洁癖的，就是很爱干净，如果要让我发现了，要想再上我的床，要先洗十遍澡，再用消毒剂，没有消毒剂，就用开水烫三遍，才能上床睡觉。”说完我哈哈大笑，其实这是我的真心话。

第 20

坐在窗前，看这窗外的飞雪，又是冬天了。这雪已经下了一晚上，天亮了，还在下，窗外是一片白色，只有灰白的雪片飘在灰白的背景里。偶尔有几片吹进窗户，化成一滴滴水珠。我面前的地上，已经湿了一片。

我逃不过十四对我的追问，这一点我十分清楚。现在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但我知道他已经在打算了。这些年格局的变化，他们兄弟间的此消彼长，身在局中，是不能放过一点的蛛丝蚂迹，毕竟他现在也算是炙手可热的候选人之一。

我知道对八阿哥说的话，我也太清楚的知道他们这一集团的命运。天哪，真要我做连环杀手，永远在用一个新的谎言来掩盖上一个谎言，最后收不了场，把自己给杀了？目前看来，好象只有这一条路了。可这也太累了，不但身累，脑子也累，象我这样的懒人，马脚只会越露越多，我自问没有一点政治头脑。

我正发着呆，有人已经关上了窗子，站在我的面前，是十四，看着他的样子，我就知道，他终于忍不住了。“玉忻，你还记得那年在热河行宫吗？”

“我记得，我喝醉了”是啊，我当然记得了。

“不是，是你和八哥说的话……“

“是吗，那么多年前的事，我都忘了，你现在还记得“

“不、不，那话别有所指，玉忻，你…….“

“胤

Chapter_3

祯，也许我说过什么，但我真的忘了。你不觉得我已经受了天谴，我永远会疾病缠身，我还要和一堆女人抢一个男人，我的儿子不认识我。这么多的烦恼，我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我面前的脸黯了下来，停了一会，转身门口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我有抱住他的冲动，想告诉他：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可我真的不能多说一句话，他没有错，他也应该问的，毕竟对于他来说，这才是最大的。而我，不过是他的女人之一。

晚上，雪已经停了，天也晴了。深蓝的夜空挂着明月，给一片白色镀上了一层淡青色的光，一种很亮、很硬的冷光。我看着窗外，还是下雪好，把枯枝、残树都盖住了，把所有刺目的尖锐变成了圆润的洁白。

一双臂膀圈住了我，“又开窗子，不怕受了寒”

我楞了一下，“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我怕麻烦，要洗那么多次澡”

我一直在回避。当老八他们来府里的时候，我尽量不出面。与众女眷聚会时，我照例是听众，遇到敏感性的问题，自动的屏蔽。其实我是一个自私的人，这么做更多的是在保护自己。介入的太深，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插手。虽然在进退有度这一点上我训练有素，但他们真的是当局者迷。反倒像老四那样若即若离，主动性更大一些。

我在看着十四走向命定的失败，虽然常常刻意的把这一点放在脑后，可越这样，这个念头会更激烈的反噬，这样的我，已经不能用调侃来对待他和他的那堆妹妹了。有时候，我宁愿他离我越远越好，可我越这样，他反而更是缠的厉害。

我手里拿着一本《坛经》,已经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了。

那个听我唱大风歌的老八，那个在我的注视下会脸红，但马上又掩饰过去的的八贝勒。那个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毫不忧郁的带着我去借钱的八哥，他现在怎么样了。只怕境遇比十三还不如吧。十三没有把自己当作棋子，而他，却活生生的被人从棋盘上拿下来了。他的心里，好受吗？

胤祯回来，看见我在拿着一本书发呆，从我 手中把书拿过去，翻了翻。“玉忻，你在看佛经”，他的声音高了起来。这位先生现在比较注意我，用他的话说，既然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最起码可以知道我在干些什么。

原本我回来以后，他大加放松。可是他的老爹把这几年关于我的密报给他看了。他倒也不隐瞒，就在书房里看，还让我在一边解释。那几天，他看的有时候摇头，有时候大笑，有时候很严肃的看着我。把我看的也很毛，只好一个劲和他说，没办法，为了谋生。他一个天之骄子，怎么能知道谋生的艰难。

从那时起，他就把他说的话身体力行了。看看我看的书，问问我一天都干了什么。看完密报之后，他问我为什么就是没用他的名帖。我就和他解释了这些名帖的来历：象三阿哥，四阿哥的名帖和信，都是缠着十三去收集的，那时我求了好长时间才集齐了的，费了好大的劲。十三的，那不用愁，他直接给我的。象老八、老九和老十的，就是去求了老八，这些收集的比较简单。至于他自己的，名帖就在手边，信是连想都没想过。因为那时天天见面，不好解释。至于没有太子的，是因为太子名头太大，有招摇之闲，用不好反而麻烦。至于不用他的，那是因为不管怎么说我当时也是他的福晋，用起来有强压的嫌疑。再说我身后，皇上无时无刻都在看着，不能给自己找麻烦。至于最后还是拿了那么多，是考虑到如果不回来了，还可以当礼品赠送，用来疏通关系。

我知道我的想法比较奇特，可是十四听了之后，大叫着要把我的脑袋弄开看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古怪的想法。

“胤祯，人生不过人心。无论身在朝堂，还是商场，还是统兵征战，凭的就是人心，人心通则万事皆顺，人心逆则万事不顺。你们兄弟现在这个样子，与太祖时的四大贝勒又有什么分别。女人在你们，是工具，是砝码。做你们爱新觉罗家的女人，尤其艰难。当年的大妃，亦不过被殉。太皇太后，虽得天年，但少年守寡，扶植世祖和父皇两代少年天子，她这一生……。胤祯，我不过是不甘，我只是想让自己幸福一点“。

我看着他，说道“胤祯，这本书对我来说，只是一本书而已。我可以看它，也可以看《道德经》，也可以去看《易经》。但是，这本书，我却是想送给八哥的，你还是带我去看看八哥吧“

“看八哥可以，但是八哥确是从来不看这些东西的“

“你放心，我送的他会看的“。

这场残酷的夺嫡，到现在还在继续。目前的局势是十四一枝独秀，老八他们把宝全押在了他的身上。可是老四，虽然折损了一员大将，可这两年韬光养睿，也是暗流不断。这其中，全无一点温情，有的只是赤裸裸的手段和阴谋。我也曾在德妃那见过四嫂，那一个周全的女人，真是和德妃象了个十足。也见过著名的八嫂，也没觉的有多厉害。这些皇室的女人，大概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平静。

十四带我到了老八的家里。那个著名的八贤王，而今的府门口竟也有些冷清。老八没在正厅里见我们，而是把我们让进了书房。坐下来，我看着他，竟看出了一丝苍老。他这些年，也是几起几落，直到最后彻底的失去了希望。

我开口“八哥，我来看看你，谢谢这些年你对我们的照应”，不管怎么样，他是在那种情况下伸手拉了我一把。

他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我把那本《坛经》送到他的面前，“八哥，我送你一本书”

他翻了翻，“我可不象四哥……”

“八哥，我知道。可你知道这本书，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野狐禅，都说这是本伪经，不过这里面的故事倒挺有意思的，我是送给您当故事书看的”

“啊….”老八抬起眼睛来看我，开始看着手里的书。

“是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原本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一直就觉的这本书就是一本写的很好看的故事，前两天找到了，就想着和八哥奇文共赏”

十四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拍拍我的手。

过了好半天，才听见低低的声音“谢谢你们，十四弟，还有你，玉忻”

我一下子兴奋起来，“八哥，把九哥和十哥一起叫来，咱们再一起喝酒吧，来个不醉不归，再说我还要好好谢谢九哥呢”我转头看十四“胤祯、胤祯，你快说好呀”

十四看着我摇了摇头，最后还是点头了。我回来快四个月了，我想他这段时间的精神一直是比较紧张的。好多次我在半夜醒来，都能看到他在看着我。对于他来说，我想我真的是一个大问题。

不一会儿，老九和老十就来了。我给他们请安，可是他们看我的眼神却十分复杂。不管了。我还是象上次一样，一指十阿哥，“你，十哥，倒酒。咱们今天就尽兴一回“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下。“八哥，你的酒比御酒好喝“我转头看着身旁的胤祯，他对我一笑，也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进。我笑了，他还是纵容了我。

”来，再来，满上“我一拍桌子，席间的气氛逐渐轻松起来。这些有手段的失败者，我清楚的知道他们今后的命运，我在看着他们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个终点，可他们却……。我靠向旁边的胤祯，我现在才真切的明白，历史是由一系列的偶然构成的。

我敲着面前的酒杯，唱起了一支歌：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换

到头来 输赢有何妨

日与月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间风光

谁不是 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怨难计算

昨日非今日该忘

浪滔滔 人渺渺 青春鸟 飞去了

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 人渺渺 快意刀 山中草

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摇

第 21

五十六年的夏天，十四贝勒的第四个儿子出生。赐名爱新觉罗.弘暟。

胤祯和我彼此明晰了自己的心意，我们从此能够快乐、幸福的生活。可是身在皇家，幸福、快乐也许永远都是我们的幻想。有时候会想，快乐也许，但是幸福，我实际上是在看着一个人正在走向悬崖，可不能去提醒他，我只能在他摔下去的时候告诉他：我其实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我是看着你走到这一步的，这算是安慰，还是嘲讽。

我所拘泥的，不过是历史书上的文字。我想我其实知道细微的枝节，但却不能去改变什么。是啊，看着十四失败，还知道他会活到老。可是尝试去改变历史，我就真的不知道他的命运了。

我应该和他一起跳下去，因为他是我的亲人，是我儿子的父亲。到了现在，我真的觉得生活是一样的了，无论是三百年后，还是在这封建社会。对一个女人来说，要应付的事情、人，实际上是大同小异的，如果让我比较，我宁愿选择生活在这，最起码，这时的歧视是公开的，我能看见。而在三百年后，我永远也不知道下一颗地雷埋在那里。我想实际上十四和我的老板没有什么区别，这和我签一个合同的本质也没什么区别。更何况，他这个老板的人品还不错。

十年了，我已经过了十年这个世界的生活。算来和胤祯在一起的日子，却只有四年多一点的时间。爱他吗，我不清楚。也许在任何时候，我清楚的唯一一点，是我爱自己，是啊，如果连自己都不爱的话，又怎么去爱别人呢。我的心曾经千创百孔，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的收拾起来，只有自己才能知道这其中的艰辛。

曾经特别希望能够预先知道自己的未来，我想知道自己能活多少岁，会不会孤独的死在养老院，我是真的没有奢望过能够和一个人相伴到老。还有孩子，我始终是心存敬畏，他们从来都不属于父母，当他们一出生，他们就已经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存在了。我作过女儿，我知道一个孩子并不能给予年老的父母多少。至少我的父母从来没有让我感觉到他们的生活中十分需要我。他们始终在过着自己的生活。我宁愿面对着弘泰，因为他大了，懂事了。会像一个大人一样和我讨论问题。我没有负担，而面对弘春，却真的让我困惑，他们要依靠我，多么重的责任。母亲这个角色，始终是一个让我畏惧的大山，我一直在爬，却看不见山顶。

我想我一直是在害怕生活中的亲密关系。这不同与男女之间的袒裎相见，而是真正的亲密。可我现在困惑了，我开始奢望能够和胤祯度过一生，我想要一种充满了亲情和甜蜜的生活，我不但想要享受过程，我还想要一个完美的结果。这是一个太漫长的过程，我不能想象，也不能把握。

我是在恐惧。

又到了秋天，我能清楚的记得我第一次看见胤祯的时候，那秋日的阳光照在年轻的脸上。

十年，真是弹指一挥间。我要好好庆祝一下我们的十年纪念日。

年后，胤祯一直在兵部，还要到京郊的兵营跟着练兵。从五十五年年底，准噶尔部策旺阿拉布坦祸乱西藏，虽然这时西藏并没有派人向朝廷求救，但是实质上西藏的局势已经引起了皇上和朝廷的注意。连带着兵部也开始忙碌起来。胤祯有时候很晚才能回府，我也很久没有和他一起吃过晚饭了。

我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要给胤祯一个香艳的夜晚。

我把卧室里的灯光减少了一半，因为我习惯晚上看书，可是这个年代的照明条件，我只有通过增加光源来解决这个问题了。还加了红色的灯罩，这样一来，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的暧昧起来了。

沐浴之后，我又穿上了我找人做的黑色的轻纱睡衣。这套睡衣，我下了好长时间的决心，才决定穿的。因为它虽然有两层，但却是用最薄的轻纱做成的。当我把衣服的样子放在绣娘的面前时，她那狐疑的眼光真有点让我坐卧不安。这等用身体取悦的事情，还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我把头发梳好，还洒了一点玫瑰香露，开始等胤祯回来。因为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人等着他，回来后直接到卧室来。平日并没有刻意的在等，只是看看书，安排一下日常的事，觉得时间过的特别快。可是今天我在刻意的等待，却觉得时间特别难熬。原本我决定今天晚上不看书了，以免分心。熬了一会，我忍不住了，太无聊了，我拿掉了离我最近的一个灯罩，开始看起书来。看了一会书，我又觉的冷了，已经过了中秋，晚上的秋风，是一阵比一阵凉了。于是我又拉过一条被子盖上了。

这离我的目标是越来越远了。我也迷糊过去了。

当我被推醒时，胤祯的笑脸就在我眼前。我一下子坐起来，被子从我的身上滑下，“天哪，我还要给你一个惊喜呢，我怎么就睡着了”

而胤祯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的衣服，我感觉有些冷，抱住了胳膊。一抬头，看见他的眼光，脸有点红了喃喃的说“十年了，我想…..”

胤祯凑上来，“我都忘了，都是十年的老夫老妻了，可我觉得就象刚认识你一样。不过，这还真是一个惊喜，你这身衣服……“

“是呀，是呀，看死你，我要睡觉了，谁让你回来这么晚，不玩了“

我把头埋进了枕头里，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可我还是不习惯主动。胤祯却没有放过我，欺上身来，“我可是还要享受一下这个惊喜呢“

已经半夜了，看着身边这张熟悉的脸。他在安睡，还发出轻微的酣声。“胤祯，我一定要长寿，我要陪着你，一直陪到你死“我轻声的说着。

他一翻身，用胳膊搂住我，“玉忻，我知道。你放心，我会给你最好的“是啊，我知道你会，但我宁愿那不是王冠，而是一辈子平静安实的生活。想到这儿，我突然笑了。谁敢说嫁给一个皇子不好，谁敢说封建社会太落后，我和他急。最起码现在我的敌人都在我的眼前，她们还都要看我的眼色过日子。我见过太多的现代婚姻，你永远不可能知道，你的敌人是跟了他几年的女同事，还是他们公司明年新晋的女大学生。

也许，相对于其他的人，胤祯做得已经算是够好的了。

对于一个男人还能奢求什么，我可以试着去爱他，可是我的伤心真的只有我自己知道。胤祯还算是一个负责任的人，而且，他还给了我真心。足够了，这已经是我能够设想的最好的生活了。这不是三百年后，可以用一句“没有感觉了”来结束感情和婚姻，也可以在一瞬间感动。据说爱情只能持续十八个月，而剩下的岁月，要靠人的责任心和子女来维持婚姻。人，毕竟不是动物，不能只凭着动物的本性来过日子。我知道十四对我的感情大概是敬畏多余爱情，而我对他，却是爱情和怜惜混合在一起的。对于历史，一个女人多活几年或者是少活几年没有影响。在《清史稿》里，她们连名字都没有，后世的人也不会在意她们的事迹。可我明白，能陪十四熬过那十几年，也许是我最大的功能。

我们每一个人，不过是上天的一粒棋子。

生活象流水一样从身边平缓的滑过，胤祯和我过着一如平凡夫妻的生活。偶尔，他会去敷衍一下他那些妹妹，我虽没有用开水烫他三遍。却也着实的让他好好的洗了三遍澡才重新登堂入室。而且隔几天，我总要过去敲打她们一番。让她们知道，我虽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却也不是肚量大到可以撑船。

这种斗气好比办公室的阶级斗争。我把自己比做女上司，而她们都是我的下属。我竟不怎么生气，而且还觉得有一丝的兴奋。好玩啊，随时都会有四、五个女人扑上来和你抢人，而我，不但可以来阴的，还可以真刀真枪的把她们放倒。反正我现在贤惠的名声已经有口皆碑了。但是有了那个被送进宗人府的，她们文明多了，而且那边的人也让我买的差不多了。如果我需要，我可以连她们一天吃了什么零食都知道。这个游戏变的越来越没有意思。

让一个女人忙碌，是堵住她们嘴的最好的办法。除了男人，大概只有金钱能有同样的功效。我把那边府里的开销根据用途按人头分了几项。让她们每人管理一项，不怕她们贪污，因为月底还要在一起对帐。这样下来好多了，最起码人人都有事情做。权力使人腐败真是一句至理名言。我不过是一个大老婆，就可以消遣这么多的人，我已经把心里的阴暗，用放大镜折射在生活里、还有我身边的女人身上，我只能安慰自己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其实是想独占这个男人的，可现实不允许。所幸我还是大老婆。”

年底，皇太后逝，皇上自皇太后病后，身体也一直不好。立储大事再被提起。这皇上，坐在那个位子上太多年了，象一个知名的美女演员，一次一次的宣布息影，最后却总是应观众的请求再次复出。也许他是真的累了，可是有过那么多次的教训，谁又敢把他的话当真。我不知道男人的心理，大概他们都是以征服为乐。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众生，我想在他们眼里那是人间至乐。和这比起来，所有的东西：女人、亲情还有家人，都是不足一提的。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能掉以轻心。选来选去，胤祯竟是唯一的人选，连皇上也不可知否。不过几年，皇上对待继承人的态度就有了大变，不过，他现在也确实没有多少儿子可以发落了。胤祯，他真的是越来越受重视了。

连带着我在女眷之中也倍受重视，现在我要想做听众真是不容易了，每次我都倍受重视。这种场合，我已经能推的就推，几乎所有的女人我都应该叫嫂子，我只能尽量的做到平衡。

在喧哗之后，我却倍感凄凉。女人，自古以来的苦恼都是一样的：始终在寻找一颗真心，找没找到，大概只有到死才明白。

我的身体我知道，五年的奔波，加上回来后几乎是马不停蹄的生下了弘暟，还有多年的宿疾。我想，我始终是和这个身体不合拍。这个柔弱的身体，大概是承受不了我这像胶皮一样的生命。

也许居安思危永远是我们这些现代人最好的保护。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竟然又怀孕了。天哪，计划生育这个基本国策，我想到了别人的身上，却在自己的身上忽略了。我一直都在怀疑，在和李公公去书铺的时候把他支开，自己跑进了一家医馆。因为一旦让太医知道的话，这就是一个公众事件了。当我得到了确定之后，我一下子就呆住了。我自己都知道，这个身体，再来一次的话，也许就是大限之期了。

出门的时候，我一下子坐在医馆的台阶上，说不出话来。直到李公公找来，扶起我，直说着“主子，您这是怎么了”我才反应过来。我一下子抓住他的胳膊

“公公，如果我死了，您一定要照顾好胤祯”

也许这是个机会，我能逃脱眼前的麻烦。现在是我们两个生命中最美好的时机，如果我死了，那他就会永远记得我年轻的样子，而不是白发苍苍。可是胤祯他该怎么办，他现在也许不寂寞，可是七年之后呢，那时他该如何面对急速下滑的人生。还有谁能够伴着他共度寂寞的幽禁。

第 22

五十六年年底，清廷终于接到了西藏发出的请求救援的奏章，整个朝廷上下都没有想到准噶尔军的会这么快的占领西藏全境。

实际上西藏的危机早就埋下了伏笔。五世达赖圆寂之后，他身边的管事和侍从隐瞒死讯多年，勾结噶尔丹，以图削弱和硕特蒙古在西藏的统治。朝廷还是在与噶尔丹的战争中才了解到五世达赖圆寂的消息，斥责之下，选出16岁的仓央嘉措为六世达赖。由于西藏贵族与和硕特拉藏汗之间的政治斗争，九年之后，仓央嘉措先是被废，接着病死与青海。然后，一场真假达赖之争在西藏僧侣、和硕特蒙古贵族之间愈演愈烈。噶尔丹乘机插手，一举占领了西藏。

我想对于皇上来说，现在真实的情况还不明了，后来才有逃出的拉藏汗的遗部报告了详细的情况。但是我已经在胤祯的书桌上发现了关于西藏的书籍。翻看了一下，毕竟是信息不通，虽然早在皇太极时期，西藏就与当时还在关外的大金政权有了接触，可是多年来对于西藏的了解也只是涉及到政权、宗教居多，真正介绍地理、人文和历史的书籍并不多。这些，对于一场战争是远远不够的，尤其是一场高原的战争,需要了解的事情太多了。

这是十四一生的荣耀，也是他唯一一次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我想，这也是我唯一能在政事上能够给予他帮助的机会。这，应该不算什么，实际上西藏的政治、人文、地理，在从现在到两百多年后，都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变化，高原仍在，达赖和班禅一如既往的转世，也一如既往的被列强觊觎。我不是改变历史，只是在描述事实。

于是，我开始整理所知道的关于西藏和青海的详细情况。忽略了和毛笔奋斗的过程，我写下一篇一篇关于西部的记忆。我的心，从来没有像这时如此的渴望着自由，没有去过西藏，但是我收集了大量的关于西北的文字和图片，我印象最深的是蓝天，那种最纯粹的翠蓝色，纯净的容不下一点杂质。对于这个时代，那只是处女地之一，我是真得没有想到，我以前的爱好，竟能用到了三百年后。这真是冥冥之中的奇遇，大概也只有这一片土地，才能将历史凝固。

五十七年的春节到了，这是一个简朴的春节。皇太后故去，随后皇上也大病一场。胤祯带着我进宫请安，又见到了皇上，他现在可真显出老态来了。不似去年，还能看出意气风发的样子。此时竟给人一种兵败如山倒的苍凉。

我主动对他说“皇阿玛，这些年您没有招回陈清和张富贵，我也就一直没有还。但是我现在想跟您要他们“

“你还在做着生意？“

“是的，皇阿玛。我这些年一直还在作着茶叶的生意。草原及西北诸族，饮食与中原不同，缺少果蔬。日常主要靠茶叶来补充所缺和消食。这些年的辛苦经营，儿臣的茶叶生意已踞输入西北茶叶总量的半壁。如果朝廷对西北用兵，可将当年的新茶悉数转为军用，这样即可供军队之需，又可将茶叶作为礼物，做收买当地人心之用”

是啊，我想就像胤祯是为这场战争而生，而我又是为胤祯而来到这个年代。我只能尽我的能力做一些不太出格的事情。

皇上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的怀孕意外的结束了，也彻底地的打碎了我的侥幸心理。以前我总是以为，我怎么折腾也不怕，大不了一死，也许我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可是,当我从昏睡中醒来，第一次清楚的觉到：也许真得要老死在这了，回不去了。我的生命，由不得我这样肆意的挥霍。看着眼前十四一脸的憔悴，“胤祯，不要嫌弃我，如果不要我了，告诉我一声，我自己会走的。”

他一怔，“不会，永远也不会”

我紧紧地抓住他的一只胳膊，这时我才意识到：他真的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依靠了。

就象玉忻是为胤祯而生，而胤祯，也是为这次的战争而生的。有的人，一辈子好象就是为了一件事情准备的，那是他们人生的顶峰，亦是他们人生的全部。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看着胤祯，我总想起这首诗。

他是宝剑，出鞘时光华四射，耀目慑人。只可惜在这盛世，他出鞘的机会并不多。他也没那么幸运，能死在荣耀之中。所以他只能等着入鞘的宝剑慢慢蒙满灰尘，直到生锈。

长寿，对我们来说也许是上天的恩赐，可对他，也许最后就变成了折磨。

“胤祯，以前我只是个自私的女人。做什么事情都要先把自己保护好。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和一个男人有这么亲密的关系，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做妻子，还有孩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玉忻，你知道吗，八哥说我配不上你呢“胤祯小声的说。

“不，是我以前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还有你的那些妹妹，其实我一直当和她们玩游戏。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你以后最好注意，我要是吃起醋来…..“我先笑了，这实在不是吃醋的事。女人的生命，也许真的像胶皮一样，永远都在为不同的压力弯曲，又迅速的恢复原状。

“不过，胤祯，你以后每隔几天抽一点空给我吧。我想需要给你讲一讲西藏和青海的事情了。也许应该从吐蕃和吐谷浑说起。或者，我们应该从神猴和魔女谈起，……..”

此后的时间，我基本上把我所知道的关于青海和西藏的事情全部告诉了胤祯，从吐谷浑到西夏，从祁连山到青海湖，还有嘉峪关、柴达木盆地到可可西里，从黄河之源到昆仑山。西藏的历史，从天赤七王，到中勒六王，再到吐蕃。还有喜马拉雅山，世界的中心冈仁波齐，念青唐古拉山、那木错。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他。已经顾不上他的惊奇了，我只能用这种方法帮他。

最重要的是在高原地区生存的基本常识，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倾尽我所知。拜托现代发达的资讯，作为一个普通人可以了解到感兴趣的所有问题。我真得是尽我的所能了，我知道他会大胜。现在，在我的心里有一丝的喜悦，在这种国家大事里，竟也有我的一点辛劳。

现在的我，也许是一生中最放松的时刻，我不去想几年之后的事，既然注定要发生，我何必要让它来破坏我现在的快乐。大概因为心情的缘故，我开始喜欢一些浓烈的色彩，像艳红、翠绿、碧蓝之类的。原本素淡的衣柜和卧室，现在也重重的添上了几笔重彩。

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是一件翠绿色的夹纱长衬衣，没有大镶，只用淡粉色的丝线绣出几朵荷花，淡金线勾勒出荷叶的轮廓。穿上它，在夏夜的回廊中漫步，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好象又回到了年少，无忧无虑。

我又有了一种重生的感觉。我现在才不到三十岁，做了母亲，做别人的妻子已经有十几年了。如此丰富的人生一下子涌到面前，几乎让我应接不暇。当我走出房门，沐浴在阳光下，还有什么能吓到我，我又有什么可怕的。又想起了那句台词：我活着，我在生活。

中秋家宴，皇上谈起了西藏和准噶尔军叛乱的事情，我接口说到十四从年后开始就在看关于西藏的书籍。这时，我感觉到胤祯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我的手。

回家之后，胤祯问我“玉忻，你确定吗？”

我反问他“胤祯，你确定吗？”是啊，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也许现在的离开，会是永远的无缘。我想他是知道这一点的。

胤祯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我确定，这是我一生的梦想”

我却一下子激动了。他还没有被浮华彻底的侵蚀，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就凭这一点，他比他那些哥哥弟弟强了太多。这样的人，纵然他和王位无缘，却真的有着皇室的高贵。

我没有再说话，拉下他的脖子，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皇十四子为抚远大将军，进军青海。节制一十三省都督征西战事。

送他出征，我是跟在大队人马的后面，有太多的人来送他。皇上、他那一堆兄弟，还有大臣。我只是远远的看着，我不想让他看到我难过的样子，可是我还是禁不住的难过。

最后，我顾不得太多，拨开人跑到他的面前，握住他的手，好半天，“胤祯，这一仗，你虽不占地利，但你有天时、人和，我知道，你一定会大胜，你一定会大胜的”

看着西去的马队，我的心里一直在飘着一首歌：簡單的是天涯都追隨，為難的是訣別着成全。把你的夢想 種在我心田，最深刻的幸福是 不誨。

这是唱给我自己的。

第 23

胤祯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可我仿佛还能看见马队扬起的尘土，只记得最后我的腿一软，跪在地下。口中有一种腥甜充满着。我家十四，文韬武略，哪一点输给别人。也许他做了皇帝，真的要比他那哥哥强呢。

男主人不在家，女眷们自然行事要低调。可这次不同了，因为心境的不同，现在和那些嫂子们相处，我自然多了。我想是因为我的视线从俯视变成了平视，是啊，她们无非是将女人的才智，用在了大门之内的家事上。论起这一点，我自愧不如。

当共同的男人远离之后，我发现十四的那些妹妹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有时候，我也能和她们坐在一起聊聊天，原不过是为了一个男人而心生怨恨，她们比起我来更可怜一些。眼前，目标已经不在了，我们这些抢夺者也就没有必要让人看笑话了。女人之间，永远都没有光明正大的竞争，

可是喧闹之后，寂寞更深。现在我有足够的时间回忆将要到来的际遇，每当夜深，那种一天一天数着末日来临的感觉，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疼的那么清楚。我还是爱他的，我的不忍、我的心痛，都是为了他。尽管他已经有了那么多的女人，尽管他就是我最看不惯的权贵子弟，可是我和他已经纠缠得这么深，我们生命已经连在了一起。花了十年的时间，我和他之间，有的是了悟、明白和包容。可以过一生了，已经足够了。

皇上偶尔关心一下我，让德妃把我叫进宫里住两天，还不时的拿两道数学题来探讨一下。我上学的时候，代数马马虎虎，几何倒还凑合。一开始还可以应付，到后来我也瞪眼，拿出我上学时的笨办法：用最笨的方法从头来解。我可不比皇上，他可是有十数位正宗的外教，专门教他一个人。

日子倒也过得快，我每个月给远在青海的十四写两封信，放在兵部的文书里送到。十四有时候给我回信，有时候只是一个口信。我又重新捡起了大学时专门替人写情书的本领，这些年没写过超过二百字的文章，习惯了用电子邮件开门见山，一清二白。这时才发现原来可以写这么多的废话，可以把信写的那么长。有时候写的，我都觉的肉麻，可还是禁不住要写。

他的仗打的并不顺利，年轻气盛的皇子初掌大权，难免激进。第一批派入西藏的军队全军覆没。数千士兵和主将，坚持了一个月，是啊，他们太轻敌了，这不是征讨中原，这是在世界屋脊上打仗。我想十四会明白，这不是一场攻城掠地的战争，这是一场战场不属于敌对双方的征服之战。既然都是外来者，那么最重要的，是先要征服人心，这片土地主人的心。这才是这场战争的先机。

当我的情绪低到极点，我会想着十四穿着黄色镶红边的盔甲，骑在马上，屹立在蓝天雪山之下，该是何等的英姿。还有什么，还怕什么，真的够了。

领着小莲在皇宫里溜达，来到了一个池塘边。我突然灵机一动，“小莲，我当时就是在这里跳下去的吧”。是啊，在德妃的长春宫附近，也就这么一个地方看起来还能淹死人，也只是看起来而已。这个玉忻可真是个大家闺秀，一点常识都没有，上吊、吃点药，都要比淹死强太多了。还把我拖了来，把那么大的一个烂摊子留给了我。

小莲惊恐的看着我，看样子是没错了。我喃喃的说“也许，我现在再跳下去，就能回到我来的地方。留下的，是一个更大的烂摊子”是呀，多大呀，包括了5位小老婆，还有四个儿子，还有接下来的十年幽禁。凭什么是我，一个活的没心没肺的人要来承受这些。在将来，虽然没有心，可是我活得快乐。而现在，我的心每天都在痛，还要去安慰别人，看着我的爱人，被别人一步一步逼到一方井里，下半辈子只能观天。

小莲在一旁抓住我的胳膊，嘴里直喊着“小姐，你不能呀，不能呀….”

我甩开她的手，“小莲，我知道不能。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是在看着胤祯走向他的终点，可我却不能告诉他，提防着你的四哥，他是最阴险的。”

正说着，我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我脱口而出“谁，谁在那”一个身影慢慢的走出来，我眯起眼睛努力的看着：夜幕里，一个男子站在树下。我厉声说道“你是谁，哪个宫当差，把名字报上来。”

“哎，…..算了吧，你今天什么也没听见，你也没看见我们。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快走，别让我后悔。”

等他走了，我转头问小莲“那是十七阿哥还是十六阿哥，我看着象是十七阿哥，应该不会是十六阿哥“那个人绝对不是宫中的侍卫，也不是太监。我虽看不清楚，可我看清楚了他的衣服，那条显眼的黄腰带太醒目了。在这宫里比十四年纪小，但又是差不多这个年纪的阿哥，只有他们两个。十六被过继给了别人，那只有十七一个可能了。

小莲说到“就是十七爷，没错。那小姐，咱们说的话….“

“放心，他不会四处宣扬的，我倒是怕他去告诉一个人。”十七阿哥，胤礼。好，我既然惹不起你家老大，但这口窝囊气又堵的我实在难受，就拿你开刀吧。既然你已经自己撞上来了。

“小莲，收拾东西，明天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叫马车拐到了八爷的家。

在书房里坐定。我问他“八哥，你和九哥、十哥在十七阿哥的府上有没有暗探？”

我看我这话把他噎了一下，他的眼睛看这我有些发直。我接着说“八哥你放心，我不让他们做事，只是让他们帮我打听几件事情”

我在纸上列了一个清单，交给了他。

五天之后，我拿到了我要的东西。我一边看，一边感慨，这工作效率可真够高的，都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把小莲找来，“陈清和张富贵今年带回多少人来？”这些伙计是这些年陆续捡的，有流浪儿，还有一些八旗的逃奴。有两个御前侍卫带着，也学了不少本事。

“小姐，他们住在你买的那个宅子里呢，有十几个吧”

“好，明儿你挑十个机灵的来见我。记住，对那两个大侠只说是我让他们帮我办点事儿，知道吗。再去准备一万两银子来”

好吧，十七爷，我既惹不起你老大，那我就让你鸡犬不宁吧。

一个月后，我已经对目标的行踪了如指掌，把他的家里也折腾的翻天。

这天，当他在一家隐秘的茶馆的单间里喝茶时，我决定去和他面谈一下。

我看着他端起茶杯，就要送入嘴里，推门而入。

“十七爷就不怕茶里有毒，噢，我忘了，这家茶馆就是十七爷开的，是专门用来见你家老大的，对吗？”。连你老爹、你那一堆哥哥都不知道你是老四的人，可我知道，因为我来自未来。我看他一下子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咽了好半天的气。不愧是兄弟，他还真是象胤祯年轻的时候。

我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的喝着。“不错，这茶不错。你知道吗，这是我卖给你们的，还真让你们捡了个大便宜呢“

“你不是说这茶里有毒吗？“我摇摇头，这个问题没有价值。

“放心，我要杀你不会用毒药的，因为那样你会死的太快了。你也不叫我一声十四嫂，太没礼貌了吧“我看着他，面色有些憔悴，看样子这一个月没怎么过安生日子。

“我知道了，是你，是你….“

“不错，是我，我是要教你规矩，不要随便听人家墙角，会遭报应的。我再告诉你，你府里的下人已经全部被我买通了，你回去最好一个一个的审“

“你的手段也太损了点“他现在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了。

“我知道我惹不起你们，你家老大，就是你四哥是个狠角色。怎么样，陪进去一个十三爷，你和你十六哥现在是他的左膀右臂是吧。还有隆科多，也已经是你们的人了，是吧，十七爷“

他的脸色变白了，这些事情，可是他们最隐秘的事，那个四哥现在整天闭门念佛，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可正事一点都没耽误。

“十七爷，我只是想教你一些规矩。这人的耳朵，能听的要听，但嘴巴可是一定要闭紧了。你们兄弟那点破事，我也没心思去管。我想这一个月的苦头你也吃的差不多了，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只要事是人做的，就一定能有人把它打听出来。我家十四一定不能成功，可你家老大也未必不会失败。现在皇上可是最烦皇子们结党营私的“

咬牙切齿的说完这话，我却一下子茫然起来。这些天来憋的那一口气一下子松懈了。我害怕了，我知道，我是真的惹不起那个四爷。我看过一些历史学家对他的评价，那不同于小说、电视剧里温情的描写，也许他有人情的一面，但是我想那不会是对所有人的。在看的时候，一种强烈的权利欲就能透纸而来，压的你喘不过气来。也难怪他是最后的胜利者，我想他那些兄弟或是伪君子，或是真小人，而他，却是伪君子和真小人完美的结合。在他的天性里，有着男子的冷静狠绝，也有着女人的偏执和疯狂。他，能把曾静一个书生折磨成那个样子，能用文字狱把死人从坟墓里拖出来审讯。为了维护他的权力，能逼得自己的兄弟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作为最后的胜利者，又有着玩弄猎物的冷酷。他有着天子的威严，却又混合了无赖的行为。我想，也许他的亲情已经被将近二十年夺嫡的残酷消磨光了。那样一个人，谁能惹他，谁又敢去惹他。

那个十七，看着我的表情，渐渐的露出了笑意。他看来是知道我害怕了。是啊，我对他的那些捉弄也是太幼稚了，无非就是让他最受宠的小老婆给他吃了几付据说是能生儿子的药，从药方上绝对看不出什么来，只不过药性有点猛烈而已。让他的宠物生几天病，临出门时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能穿了，书会无缘无故的丢了好多。我还正经的从他那淘来几本好书。也许是在下意识里，我还不想把事情做的无法收场，不管怎么说，他们几个，还算得上是忠臣。

“好吧，十七爷，我还是那句话，您这嘴，最好严实一点。我不怕，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两败惧伤。我倒没什么，坏了你家老大的好事，我相信他也饶不了你。你家以后会太平，你也不用疑神疑鬼，那些人对你还是不错的，如果不是这样，我就直接买你的命了。好了，我告辞了，谢谢你的书。不过你还是没有叫我十四嫂，没礼貌”

我推门而去，管他呢，我相信他不是笨人。他要是笨蛋，那四爷也不会用他当同盟了。

第 24

自从作弄过十七阿哥之后，我的心情一直很好。

这种与人斗，而且是如此小气的斗气，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玩过了。

我终究不过是一个小女子，太复杂的政治，我不想参与，在这个年代，我也不能参与。胤祯这些年刻意的把我隔在了门外。我想对他来说，那是男人的舞台，他在其中的面目狰狞，恐怕也不想让我见到。说实话，我真得不能想象其中的微末，他们这些兄弟，手段高低倒在其次，却都是其中的好手。夺嫡是一个自古的话题，其中渗杂着鲜血和亡灵，几乎充满着封建时代的每一个角落，也和一个王朝的活力成正比。每到一个王朝的末期，候选人少得可怜，这大概也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我常想起以前的事情，刚参加工作时，除了业绩，在办公室里争宠也是我们的工作内容。其实是一样的，向上爬，代表着金钱，代表着享乐，那就是我们的安全感。没有人可以依靠、可以信任，只有金钱和它带来的东西是不会骗人的。可是年轻的时候不会想到：我们终究是人，也需要人的关怀，需要人来说话。看着现在的皇帝，他做皇帝已经快六十年了，可是身边还有一个他不用提防的人吗？

我在椅子上伸了一个懒腰，时光如落花流水，从身边悄然划过。在这个年代，我已经不折不扣的步入中年了。梦想、追求，好象都谈不上了。“愿的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现在才明白，自己的要求是如此的简单。我想他，不是因为分离，而是因为我现在才清楚，我是爱他的。

我想我是爱他的，开始的时候，我更多的是把他当作一根浮木，只有攀住他，我才能在这个陌生的年代生存下去，也曾否定过，也曾试过离开。可是，最后还是回来了。多少个夜晚，我扪心自问：这其实不是我想要的，孩子、家庭还有温情，其实我都不想要，我要不起，因为那些太费心了。在我的心上，那些疤痕仍在。可是，我一直以为我在观看，但我已经在其中了。那不是如排山倒海而来的，是日复一日的，如滴水穿石在我的身边弥漫开来的，不知不觉的把我湮没的亲情。如今的我和他，是一个身体的两只手，是一只手的手心和手背，我们是一家人，是亲人。

时光真的如落花流水，在我盛开的时节十四不曾看到，但他是我的归宿。

关于以后，我虽然没有想过会如何尊贵，却也没打算被零落黄泥碾做土。

这一段时间府里的暗流，我也已经注意到了：我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我想一定会有人失望了，我的生活可以说是十分的乏味。现在我每天睡懒觉，吃的简单，甚至比下人的还要简单。我的衣服朴素，还没有小莲衣服上绣的花多。隔三差五的去给小老婆们训话，也是老生常谈。府里十四的书房之类的地方我都贴上了封条。唯一的有价值外出就是出去逛一下书店，我就干脆带上了那个最疑似奸细的人，让他整天待在我身边。后来我的书房丢了几本珍藏，我就知道没事了，还是十七，这人还真是不吃亏。

这一年，胤祯驻师西宁。啊，我好兴奋了一阵。他见到了塔尔寺，还有达赖。那晒佛节上的大佛，估计不会为他再晒一次。不过我已经拜托他替我摸一下了。以他的身份，应该没有问题。我还拜托他一定要让达赖给他灌顶。这个倒霉的封建社会，我就只能从十四的信里了解这些好玩的事情。他现在的所在，可是中国最具旅游价值的地方了。他去见的那个喇嘛，是仓央嘉措的转世，他还能写出那么抒情的情诗：

在那东方高高的山顶 每当一轮明月升起之时 那玛吉阿米的笑脸 冉冉浮现在我的心田。

那一天，我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他，还记得他的玛吉阿米吗？应该不记得了，那深情，已经象明月一样挂在了天空中，甚至连现在的活佛，也不被承认是他的转世，而是上一任活佛的转世。那些深情和浪漫，象奶酪中的银匙，已经沉入最隐秘的黑暗里了。

这一年他们没有大的军事行动。上一次的全军覆没还没有恢复过来。胤祯现在应该在积极的准备。在此之前，西藏一直都被和硕特蒙古的统治下，从固始汗到拉藏汗。我始终觉得这段历史十分奇怪，从一个充满攻击性的吐蕃沦落到要仰仗外族来统治，这些可能和格鲁派的宗教统治衰落有关系。那一个富裕的高原之地，准噶尔军现在应该是在庆祝胜利，开始大肆劫掠了。明年，这场战争就要真正开始了。那是胤祯的生命的顶峰，也是他最耀目的时刻。

我现在整日在和弘泰他们胡混，他们被我教育的开始不务正业了，象我一样，旁骛太多。我培养了他们许多的爱好。对于皇家子弟，我宁愿他们平庸一点，快乐一点。反正他们已经和皇位无缘，那么做一个快乐的闲人，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

有时侯能在皇上那见到弘历，我真是汗颜。瞧瞧人家那家庭教育，整个教育成了一个革命的接班人。这个四爷，不但严于待人，还严于律己。从这种小事上都不放过增加自己的砝码。可偏偏他又表现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不过这个弘历，还真是两千年封建社会的集大成者。在他之后，就真是江河日下了。

现在我进宫，经常能够碰到十六，或是十七。不由得我不佩服，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要想得到大位，还真是一点马虎不得。我知道十七肯定提醒了老四，但我也明白他肯定没有全部对他四哥说，否则的话我就不会这么逍遥了。但是他最起码提醒了老四要注意我了。

我想他们又要失望了，我和皇上的见面，纯粹是学术性质的。皇上有时候干脆把十六阿哥胤禄叫来替他动脑子。胤禄曾经向传教士学过算学和西学，在一大堆阿哥里，也算是个开明的、有科学头脑的人了。再看见十七阿哥，我十分的淑女，十分的文静，没有再露出一点爪子。对于这种见过我最不堪面目的人，我倒是宁可永远不见。这哥俩在阿哥里算是年轻的，没有卷入前两年的储位之争。我看康熙也真是老了，否则以他的精明，不会觉察不到他们两个其实早就卷进去了。

他这一堆的儿子，又有哪个没有私心。又有哪个是干净的。就连胤祯，也不是从头到尾问心无愧。至于我为什么找麻烦，我想十七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个圈子里，又有几个老实人。即使有，现在恐怕只剩骨头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对手眼里的狗，不，应该是豺狼，一不留神，就会扑上来把自己撕碎。

“皇舆全览图，天哪”我一下子扑过去，太兴奋了。这可是世界上疆域最大的国家的地图，1300万平方公里，这可比二百多年后的疆域整整多出一半来。我说弘历怎么神神秘秘的把我拉到这个房间里，原来藏着这么个好东西。

“十四婶，原来你知道呀”弘历有些不高兴，好象要献宝，却没有献成。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是现在世界上幅员最辽阔，人口最多，经济最富庶，文化最繁荣，国力最强盛的帝国的地图。站在这张地图前，是我们每一个大清子民最骄傲的时候。弘历，你知道吗”

这张地图，代表着康熙的一次伟大的壮举：在他的主持下，蒙养斋算学馆的欧洲科学顾问们和中国的科学家们进行的中国地理大测绘。这真是一个英明的，伟大的君主。

看着这张地图，这不是鸟瞰图，而是一张和现代地图差不多的地图，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之下，能完成这么宏大的一项工程，真是一个壮举。“看，这是我们的国家,你能看到每一寸的国土。能看到几千年的历史，能看到它的风物，看到上面生活的人。这边，是东北，是我们满人的故土，能看见高山、森林，有一冬不化的白雪，还有建州，有盛京。还有太祖当年起兵的十三副盔甲。这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现牛羊。是太皇太后的故乡。我们的身上，都流着草原的血脉。还有这里，新疆，有高耸的天山，还有葱岭，翻过葱岭，会到达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大唐西域记》里，葱岭以西有一百多个国家。这里有葡萄、哈密瓜，还有沙漠，他们都信奉另一种不同的宗教。也许，你以后会有一个新疆的妻子。这是河西走廊，这里是自古的中原腹地。夏天里，千里的麦浪，闭上眼睛，你仿佛能听见每一粒麦子都在说：我已经成熟了，该收割了。还有这里，有一道山脉，是秦岭，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这是南方和北方的分界，秦岭之南，鱼米之乡，千里泽国。还有福建，那里出产茶叶，还有雁荡山，海对面的台湾，郑成功把它从荷兰人手里收复，皇上又把它重新划入我们的版图。沿着茶马古道，这是四川，天府之国，山川壮丽。这里，就是西藏，还有青海，现在胤祯就驻在青海，他随时都有可能出发到西藏。知道西藏有多高吗，平均海拔五千米，一座五千米的高山，要后退数里才能看见山顶，可他们不但要在那生活，还要在那行军、打仗。在那里，他们永远不能吃到新鲜的、煮熟的食物，即使他们什么都不干，也永远象身负百斤重物一样劳累。胤祯，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你想他了”身后突然传来了皇上的声音。

我和弘历忙转过身，看见皇上和十七阿哥站在门口。

我连忙行礼，“见过皇阿玛，没什么，只是和弘历在看皇舆全览图。顺口说说而已。儿臣是想念十四爷，但是儿臣更为他骄傲。他这是在为国征战，这是儿臣的福气“

“我还记得你说过，这一仗，我们虽不占地利，但是我们有天时、人和，我们一定会胜，我相信老十四。”

第 25

蒙古势力对西藏的统治，从四世达赖就开始了。四世达赖本身出身蒙古贵族，当年，格鲁派就是依靠蒙古势力，打击了其他藏传佛教教派对统治权的觊觎。这种情况一直延续了近百年，直到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仓央嘉措死于蒙古势力和西藏贵族之间的政治斗争。在他死后，同时出现了两个转世的达赖，一个由拉藏汗选立，另一个由西藏的上层僧人选出，就是后来的七世达赖格桑嘉措。格桑嘉措一直滞留在青海的塔尔寺。在这两派的斗争最烈的时候，准噶尔部的策妄阿拉布坦利用双方的矛盾，借机出兵西藏，控制了整个西藏。

准噶尔军自从在那曲消灭了第一批进藏的清军之后，开始露出了占领者的本来面目，他们开始抢劫钱财、征派差税，对稍有不满的人就抓起来鞭打、监禁，他们还以保卫格鲁派威名，损毁了大批的寺院，将大批的金银财宝运回准噶尔部。

这样，使原来欢迎和帮助准噶尔军的地方贵族和百姓认清了他们的目的，开始自发的反抗准噶尔军。

他们终于失去了人和。

康熙五十八年四月，清军分成南北两路，从西宁出发，进军西藏。胤祯并没有进藏，他帅军到达青海和西藏的交界处，与格桑嘉措告别，返回西宁。在那里指挥两路大军。经过几次战役之后，准噶尔军发现这次进藏的清军都是精锐之师，而且准备充足。惟恐被截断退路招致全军覆没，因此仓皇翻越昆仑山逃回了新疆。在准噶尔军与北路清军激战时，南路清军进入拉萨。

九月，十二岁的七世达赖格桑嘉措在清军的护送下，登上了达赖喇嘛的法座。从此以后，蒙古势力被彻底的排除在西藏之外。尽管之后青海的蒙古贵族也试图插手西藏事物，但是很快被清军打破了。从此以后，由中央政府直接派驻驻藏大臣，开始了对西藏的直接统治，彻底的结束了沙俄等外来势力对西藏的插手。

消息传到京城，真是大捷。自从五十六年策妄阿拉布坦侵入西藏之后，传来的最好的消息。三年了，我想那一块高原之地一直是皇上的心腹之痛。现在，这个心腹之痛终于平息了。

康熙五十八年，有两件事情我印象深刻。一个是西藏的大捷。另一个就是皇舆全览图正式的刊发。这是康熙耗费了近三十年的时间，采用现在经纬制绘制的全国地图。算来我在这个年代已经有十几年的时间了。发现了一个真相：这虽然是在封建社会，但是它并不象我以前想象的那么闭塞，也许民间的生活我接触的不多。但是在皇室，西学是比较普及的，蒙养斋算学馆里，一直有法国科学家作为皇上的科学顾问。而皇舆全览图，也是由他们带领测绘队深入草原、高山经实地测绘绘制的。

康熙本人，真是算的上是一个热爱科学，认真好学的人，他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仍然好学不倦。真算的上是一个开明的君主，是三千年来帝王的第一人。我常想，如果象那首歌里唱的，如果他真的再活五百年的话，以后的中国会是什么样子。在他之后，实质上中国就已经开始走向衰落了。细看中国的历史，我们其实始终将命运寄托在个人身上。我们希望能有好皇上，希望他万岁，希望他万寿无疆。我们希望能有清官，那样我们就能少受苦。听起来虽然可笑，但是仔细想来，即便是到了二十一世纪，我们的社会舆论，充斥在我们周围的，不也是同样的论调。小到一家作坊，大到一个国家，我们每天碎碎念的，无非就是能够出现一位能够起死回生的能人，能够带领我们，走向………。

我现在经常进宫，看望德妃娘娘，也看看皇上。对于德妃，我们两个现在是同病相怜，也许她比我更加的担忧，我最起码知道胤祯没事，会平安归来。而她，或许有些偏爱小儿子，但是那是单纯的一颗母亲的心。爱屋及乌，连带着我也恩惠不少。这么多年来，我这个所谓的儿媳，我自己都觉的马马乎乎，可是她也没有苛责过我。她，其实是这段历史里最可怜的人，后宫里的女人，活着的时候，辛苦不足为外人到，还死在大行皇帝的殡期。临死前，自己的小儿子近在咫尺，却无缘得见。终于当上了皇太后，却只当了几天。

眼看着这夺嫡的戏终于快要落幕了，我的心里有一丝的放松，又有一丝的沉重。那踌躇满志的十四，那意气风发的十四，到时候，他该如何自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毕竟不同于失去一个亲人，他失去的是无上的权力，至尊的荣誉。

我也该为我的作为画一个句号了。这茶叶的生意，我也作了快十年了。虽然不是走私，却也有鼓励走私之嫌。我一直是把大批量的茶叶运到西北的几个商业比较集中的城市，然后再进行批发。去处心知肚名，只是一层窗户纸。只怕都有的留入了沙俄。几年下来，我手里也有大大小小四十几座茶山了。

还有三年的时间，可以让我把这些固定资产变现。否则的话，到时候这就是胤祯的把柄，杀我的钢刀了。

从五十八年起，我就把全部的茶砖悉数运到了西宁胤祯的帐下。留做军用或是用来结交当地的贵族，甚至用来收买人心，这些招数我都给他列了清单。

这是我第一次作的亏本的买卖。以前我行贿，是因为我有把握能百倍的收回投资。这次我给他，应该不叫行贿，因为我不但分文未收，还陪进去了运费。

陈清和张富贵轮流主管，现在，只怕他们做一个商人比做官要熟练的多。春茶送到西宁之后，他们又回到了北京。每年都是这样。今年只怕还要早一些。

我面对着他们两个，已经沉思了好久。

“现在咱们究竟有多少茶山？”

“回福晋，一共是四十二个”

“好，你们回去问一下，那些跟了多年的伙计是愿意从军，还是愿意继续做生意。如果愿意从军，那么我可以马上给十四爷写信，让他们到西北从军。愿意继续做生意的，就再辛苦两年。”我停顿了一下。

“还有你们两个，跟着我辛苦了这么多年，我向皇上要过你们，皇上没说给我，也没说不给我。但是你们放心，你们和那两个丫头的事情，我已经和皇上说清了。现在，我要用三年的时间，结束这个茶叶的生意，你们明白了吗？‘

“从明年开始，你们还是要把茶叶送到西北大营。但是，你们要在福建大量的收茶，抬高茶叶的价格，春茶结束的时候，把手头上的茶山买掉五座。第二年，还是要把茶叶运道西北大营，还是要大量收茶，结束时，将手头上的茶山再买掉十座。一定要记住，只做两年，在第三年的时候，把茶山留给愿意做生意的伙计一人一座之后，将剩下的全部买掉，然后把这一年的茶叶全部运到西宁，寻找当地的商户，按以前的法子全部买掉。如果有什么麻烦，可以直接到军营找十四爷，让他去解决。还有，给那些愿意从军的伙计一人发五千两的银子。你们明白了吗”

我想我说的够明白的了，他们两个虽然这些年很少在京城之内，但毕竟也是常在皇上面前行走的人，对朝廷的动向十分清楚。但是他们虽然明白，却不见得理解。是啊，我这是在收手，是在安排后路。尽管现在十四的声誉正隆，但是，还有老四，在皇上的心里，恐怕还有一个儿子。这两年，他丝毫也没有忘记。虽然没有象十四这么明显，但是，这个皇上精明了一生，以他的心思，绝对不会象表面上表示的那么简单。

现在，是十四的名声越大，我越替他担心。我知道历史不能改变，但是幽禁十年，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却是谁也不知道的。十三，以拼命十三郎的名声，却只活到了四十五岁。那十年的圈禁，显见得吃得不是一般的苦。

所以我现在要积聚金钱，那样的话，最起码，我可以用金钱来改善生活。

第 26

又是一年春来早，依然十里杏花红。

康熙六十一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春节之后，皇上将弘历接入宫中教养，这可是皇孙中的殊荣。接着一系列对雍亲王的亲厚，甚至连例行的祭天，都由雍亲王代理。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举动，让原本比较明朗的局面，又变的混乱起来。可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这绝对不是混乱，只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最起码在皇上的心里，现在的侯选人有两个：这对同父同母的兄弟。那后世喧嚣的阴谋，也许只是演绎。

也许是雍正时的文字狱怨气太过冲天，以至让天下的读书人都寒了心。于是笔下都不留情，一致变成了八卦新闻的炮制者，逮住一点蛛丝蚂迹都不放过。把雍正写的那样的不堪，又有着一大堆的烟雾笼罩着他。从目前的局面来看，他一直是皇上心中的热门候选人，似乎也没有道理那样明火执仗的夺位，来授人以柄。

我好几次想问一下十七阿哥，他听没听说过血滴子。可谓不打不相识，我现在能和他说几句正经话了。但我一直觉得这种江湖传闻似乎和皇家的威严不符。而且，这个皇上，也不是信息闭塞的人。以他的精明和眼线，这种事情难道会没有察觉？可是我张了好几次嘴，最终却没有问出来。我自己都会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价值，除非他看过武侠小说。我想90%不是老四的作为，他可能有间谍、特务，但在这个圈子里，谁又没有。唯一的区别就是，你的间谍是几面的。但是以他的精明，却绝对不会在皇上还活着的时候用这种手段消灭对手。

历史，看起来是一回事，我们可以把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可是真的要置身其中，却是想潇洒也潇洒不起来。我有幸，能带着结果来从头体会这个著名的事件。可是置身其中，我真的觉得，我们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命运。所有的步骤，每一个转机，都是精心布置的结果。对于上位者来说，人心，从来都不是蜘蛛网，而是孙悟空，你永远都不可能翻出去。被抛出去的，除了尸体，不会再有别的了。

历史的运转，是按照自己的规律来的。人在其中，是被大浪集卷，而无力反抗。

胤祯，自从到西北前线，已经是第五年了。算来从我们初识到现在，竟然已经过了将近十六年的时间。可是相处的时间却不足一半。如果按照一般的过程，我们也许现在还处在新婚的阶段。一年用来认识，三年用来了解，再用两年来适应彼此的习惯，那么我们两个现在就是最佳时期，刚过了磨合期，还没来得及七年之痒。可是我们却又继续的把大量的时间耗费在分离。

六十年的年底，胤祯回来过，但那真不是凯旋，那是被皇上招回议事。

那一天，我几乎等到半夜才见到他。他黑了，瘦了。眉目间多了我不熟悉的东西。可是在他的怀抱里，我知道对于我来说，他和十六年前我初次见到的胤祯是一样的。我又穿上那件黑色的睡衣，还带上了他从青海带回的一串硕大的红珊瑚项链。是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给我找的。

我要主动的完成这一次的香艳，我要尽情的享受现在这种没有负担的温存。尽管以后还有太多的时间，可却不会有这么踌躇满志，这么意气风发的胤祯了。

胤祯被封为大将军王，我一直记得皇上说他的话：大将军是我皇子，确系良将，带领大军，深知有带兵才能。这是一个多么自豪的父亲。他的心里，是有着怎样的骄傲和自得，才能说出这番话来。听后，我的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作为一个皇子，他真的做的足够好了。可是，我一直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他老爹要再把他派出去，是根本无心将皇位传给他？还是对自己的身体高估了？

入春以来，皇上的身体一直不好，一些朝中的大事，都是由雍亲王代理。这时，年羹尧因在青海、西藏前线有军功，已被封为定西将军。而隆科多，此时是理藩院尚书，步军统领。他已经全布置好了。

其实仔细想来，就算胤祯在京城又能怎么样，他们这个集团，坏就坏在能人太多上。不象是老四那一帮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候选人，别人都是在帮他。反观胤祯他们，太乱了，每一个都是重量级的选手，每一个都是能人。我知道胤祯在青海前线斩杀了老八派去的心腹。而老九、老十，又都是有自己打算的人。大家不过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暂时走到了一起。

而今，我的手里握有巨额的银票。三年之前我的安排已经完成，剩下的茶山全部换了主人。而这三年来我抬高了茶叶的价格，相当于无形之中提高了“母鸡”的价格。全部变现之后，我获利甚丰。而最后一年在青、藏抛售的茶砖，使我不但收回了前两年的花费，竟也有厚利。

现在，我真的可以说：富贵于我如浮云了。仔细想来，我不是一个好的商人，我缺乏一个好的商人忍辱负重的恒心，我也缺乏营营算计的细心。我所凭的，无非就是投机的手段，加上人们心里潜在的畏惧权贵的心理。这种无根的事情，不能做的太久。做的太久了，对那些辛辛苦苦做生意的正经商人不公平。对我自己，只怕也会潜移默化，变的利欲熏心、惟利是图。结束掉这样一桩生意，与我，是一种解脱，是一种自我净化。

我现在可以做一个在家里等待老公的平凡妇人了。已经没有了恐惧，我想钱的作用是巨大的。我现在真的是无所畏惧，即使把我丢进监狱，我也有信心能够买出一个安乐窝来。

中秋之后，皇上的身体越发不好，甚至达到了不能正常理朝的地步。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了，这一点所有的人都明白。六十一年的皇帝，足够长了。我想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只是不想认命罢了。

这是一个解脱，对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来说。这好比是黎明前的黑暗，我们大家都知道太黑了，不能随便动弹。但是大家心里面都明白：快了，快结束了。其实在这个时候不管结果怎样，对所有的人来说，是一场困扰了所有的人的长达十几年的，刀光血影的事情终于要结束了。

九月中，皇上召见。我迟疑了一下。这次见面，意味不对，如果他决心传位给胤祯，那这次见面是凶多吉少，我直想打自己两下，怎么我也犯了重男轻女的毛病，没留意一下历史上的十四阿哥的嫡福晋是什么时候死的。

要是不传位给十四，那是对我的提防，还是………。我这些年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呀。

看到靠在软垫上的康熙，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一个好父亲，是一个英明的皇帝。英雄最怕的是年老。他又何尝不是呀。

“玉忻，你觉的老十四……“他终于开口了。是啊，周围已经没人了，可谁又能保证没有隔墙有耳呢。

我想现在不用顾及什么了，他现在的心境，已经不会随便杀人了。“皇上，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如果让我选择，我会选择四哥。”

我看见他的眼里有了惊奇。我知道，我推出去的是什么。“皇上还记得我曾经和神父说过的话吗。当时您问过我，我没有说，那句话的意思是：王冠总是沾满的血，太沉了。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能够带着它，而不是被它驾御。

皇上，我们脚底下的这块土地，是有灵性的。它会自己选择，它会选择它认为最合适的人来统治它。我们不是它的主人，而只是被它选中的。所以前明末帝崇祯，尽管勤勉，尽管他算得上是一个好皇帝，却仍当了亡国之君。如果选人不当，它也会同样的抛弃我们。皇上您施政宽仁，爱民如子，是英明的君主。但近年来，因为身体，朝廷实际上已经是吏治松弛，贪污成风。四哥，他虽然内心悭酸，行事苛严。但是在宽松之后，就需要一个象他那样的人来规整吏治，惩治贪官，清净言论。而且，他这些年的隐忍和手段，就是为了这样做准备的。如果是胤祯，他多年来的人脉大都在军中，势必要依靠八哥他们，而他们门下的作为，我知道对朝廷来讲，是应该管束一下了。“

我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闭目的皇上，接着说下去“皇上，这一阵子我看天象，帝星昏暗，而虚宿、危宿大亮，主有国丧。将星虽亮，但无力冲天。但是紫微垣隐有紫气透出，皇上，您的选择，一定会使我大清的江山永固，万民安定“

“你想过没有，如果胤祯知道了，会怎么想你”

“我知道胤祯是您的儿子，他最后会为大清的天下考虑的。而且，我会永远不让胤祯知道这件事情的，我知道您也不会”

我就知道，其实皇上此时并不想让胤祯继承大统，否则，他会让胤祯赶回来，或者是直接让胤祯留在京城，而不是此时把我叫进来说话。

这个皇上英明了一辈子，到老，纵然有些糊涂，也不会荒唐到会在接班人问题上留下那么大的漏洞。纵然我今天不说这些话，纵然皇上是真的想把皇位传给十四，我想胤祯他也不会有机会。那个四哥，恐怕把一切都布置好了，他不会给别人机会戴上这顶王冠的。既然如此，我为何就不能顺水推舟，何况我说的都是实话。就让他欠我一次吧。这样即使是我死了，他也不会对他的兄弟太苛刻了。

一阵沉默，好一会儿，皇上才开口“你的书，在桌子上，拿回去吧。你，跪安吧”

我一转头，啊，当年神父给我的书和字典。多少年了，我几乎把它们忘了。却在这个时候又回到了我手中。我拿着书，走出了门口，门外已是夜幕降临。寝宫之外，只有远处隐约的两个人影站在台阶之上，昏暗的灯光之下，无比的苍凉。“我现在才明白，不是占星之人看懂了星星，而是他们看懂了天下事。“我喃喃的说着，仿佛听到了一声叹息，我停顿了一下，又向前走去。

我知道，那绝对不是皇上的声音。

第 27

康熙六十一年十三日，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驾崩，时年六十八岁。谥号：仁皇帝，庙号圣祖。

一个时代就这样过去了。记得有一句话：一个伟人造就了一个时代。是啊，那个时代也烙上了这个人的特征。那真是一个天纵年华的时代，人才辈出，社会安定。是三千年来的顶峰。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年代了，就象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皇帝了。胤祯和我近乎世外桃源的日子也不会再有了，还有德妃，她也快了。以后在这宫中，再也没有真心待我们的人了。

对于我来说，一位仁慈的长者没有了，不在了。也许他是我在这个年代唯一能够讲上两句心里话的人。他是一个宽厚的人，他的见识，超越了他的时代，我想，他是寂寞的。有些话，甚至连十四也不能说，却能和他说。我想，我也许没有拿他当一个皇上，我只是拿他当作一个父辈，一个可以说说话的长者，所以他愿意和我说话。

有时候我真是鄙视我自己，在日常中，我已经习惯于不自觉的将算计和心机用于对待每一个人的态度里，我会把和每一个人的交往当做是在等价的交换。我习惯于将与人的交往当作日后可以利用的砝码。在我的心上，已经蒙了厚厚的一层尘土。可是，我的身边有一个人死了，一个长者，一个曾经帮助过我的人，在这个年代里，他做到这一切多么不容易。可即使是最后一次和他谈话，我也是充满了心机。

宫门口竖起了巨大的织金九龙绮丹旐，满朝遍是白布孝服。在新皇上的带领下，殓奠礼后，就是一天三次的朝、脯、日中三奠。满人的习俗和汉族不同。他们是守孝百日，而不是三年。而且，圣祖康熙是第一个从汉俗，实施土葬的皇帝，在顺治之前他们都是火化。

我已经没有感觉，现在唯一知道胤祯马上就要回来了。他，甚至进不了京城，他会直接被押往景陵，等待大祭。而他的母亲，也不会再看护他了，她死在康熙大祭之期内。

全没有了，对他来说，一切全没有了。父亲、母亲，荣耀，还有他的事业。我想他自己应该知道，当他的四哥当上皇帝时起，他的一切就要翻天覆地。我现在明白了皇上的话，这对十四来说，的确太不公平了。不过他唯一不必担心的就是性命，纵使是为了名声，皇上也不会杀他。他会折磨他，会玩弄他，会好好的享受胜利的乐趣，让他自生自灭。

现在除了应班的守灵，我都是尽量陪在德妃，现在应该是皇太后的身边，她也时日无多了。

天主啊，让我摘到一颗星吧：

也许这能平息我这颗患病的心……

但你不愿意我摘到一颗星，

你不愿意，你不愿意哪怕

一点点幸福进入我的生命。

瞧：我不想抱怨，我在自身中

沉默，没有怨恨，也不嘲讽，

像一只流血的鸟儿躲在两块石头中间。

噢！告诉我这颗星是不是死亡？……

所以，把它给我吧，就像人们

给坐在小沟旁挨饿的穷人一个铜板？

我常能想起这首诗，想着想着，我的心就开始疼起来了。是啊，那真是奢望，安宁、平和和无忧无虑已经没有了踪影。我已经把心上的尘土都扫落了，现在所求的，不过就是两个人的相依为命，共渡一生。

胤祯，他现在在干什么，他在想些什么。

雍正元年，皇十四子允禵被封为恂郡王。封允禩为廉亲王，授理藩院尚书，允祥为怡亲王，允祹为履郡王，已废太子允礽之子弘皙为理郡王。

现在，其实其余的都不重要，关键是何时清算。他们都在等待那个时间。没有公平和不公平的问题，大家的心里都很明白。眼看着那刀悬在自己的头顶，却不知道何时落下。那个胜利者，我突然觉得我很了解。他要看足了众人的表现。八福晋对去道贺的人说“何贺为？虑不免首领耳！”我的心里一跳，我太喜欢她了，这等敢说敢做的女人。身在皇家却如此快意恩仇，在这种情形下能说出这种话来，是我的理想和偶像。她和老八真是绝配，一个是伪君子，另一个却有大侠的风范。

可是皇上更绝，把八福晋赶回了家。哈，我也喜欢这个皇上，我觉得他和我有点象。在偏执和疯狂里，竟然有我熟悉的小性儿。这种极力掩饰，但又不时露出本性的人，太适合做皇上了。我想着他将来的作为，这真是上天最好的选择。只有他，才能一改康熙晚年的弊政，才能将空虚的国库重新填满。才能用铁腕大兴文字狱。也只有这样的性格，才会去较真的写一本《大义觉迷录》，不明智的将自己的所以缺点曝于天下。

我始终觉得，他不算一个好人，但是一个好皇上。

胤祯从回来后，就没有回过家。

那一天我等到半夜，却是李公公来告诉我，他到了那边的府里，就在那歇了。我一怔，随即明白了。他，自觉无颜见我。我想此刻的他，恐怕连自己那一关都过不去，干脆当了缩头的乌龟。几乎是瞬间，他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样的打击是比杀了他还难受，我明白的，这时的他，对着那群花朵，也许会轻松一些。而我，对他来讲，是一份责任，一份敬畏，和一面镜子。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有些事情，是别人不能替代的。非要自己想明白了，才能过去。胤祯他不是一般的男子，如若那样，我会直接去安慰。但他是大将军王，他是统百万雄兵的将军，他还是康熙的儿子。我想，他应该会很快看清自己的处境，也会很快调整自己。毕竟，他才三十多岁，他的以后还有很长。

那喧嚣日盛的谣言，恐怕现在像蚂蚁一样吞噬着他的心，让他寝食难安。也难怪他，这次的皇位更迭，本身就笼罩在一团烟雾里，让人摸不着头脑。管它是不是真的，起码我知道并不违背康熙的意思。这个问题，以后还要再争论几百年，没有定论。我不能让它来打扰我的生活。

如果我看错这个人，那我现在还来得及后悔。如果我没有看错这个人，那他就不会让我失望。

第二天一早，我让小莲、小梅收拾东西，然后把李公公找来。

“李公公，你去告诉十四爷，让他不用那么苦自己了。愿意上哪就上哪。只不过要快一些。我年龄大了，不能等太多的时间。我只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他晚一个时辰，我都不会等他。那个小院，现在不会有皇封了“

我带着小莲、小梅还有几个下人到了西山下的那个小院。这个曾被御封的小院这些年来一直有人打扫，十分清净。我在里面住了下来。

主意定了，我却病倒了。不重，就是感冒之类的。这时我才发现，养尊处优的日子过的太久了，竟然把锻炼的事情抛在了脑后。虽不算重，但是一直没好，我现在每天晕晕沉沉的，和这个天气很象。

早春，气侯却格外的反常。天气一会儿阴冷的和冬天没什么两样，一会儿又晴空万里，太阳晒的人直冒汗。象如今的天威一样难测。我的心里也在仔细的盘算，我真的会走吗。我想我不会，我能坚持到现在，要共患难了，还要放弃吗？可是他现在的这种心态，实在是熬不过今后十几年的幽禁，如果我现在对他心软，那他会象他那些哥哥们，不用别人来杀，自己先就抑郁而死了。

阳光很好，我坐在院子里，身上盖得暖暖的，半躺在宽大的椅子里。春日的阳光下，有些昏昏欲睡。每一个有阳光的日子里，我都是这么度过的。已经差不多过了一个星期那么久了，我不确定我下一步要干什么，只能等待。我觉的时间仿佛停滞了。而我的命运，却是第一次没有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

恍惚间，我听到院门的响动。一回头，我看见两个人走了进来。看着看着，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天哪，竟是他，我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他。等到他们走近，站在我的面前。我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还来得及用手捂住嘴。可过了一会儿，我又笑了。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十三爷，咱们应该来它三大碗酒”我大声的说。一下子站了起来，竟有些头晕。

可是，看见他，我真的又回到了初来时的年华，夏日里的承德，青山绿水间淡淡的烟雾。冬日里冷清的紫禁城，灰白的树枝指向昏黄的天空。他老了，沧桑了，可是，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当年的他。岁月给他加上了年轮，可是却是围绕着和当年一样核心。他现在是怡亲王，位高权重。可是我还是能看见当年的那个十三爷。

领着他们进屋，多日来困扰我的病似乎也好了。对于跟在后面的十七，我一向是想看见就看见，不想看见就当他不存在。

落座之后，我们对看着，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是啊，过去的时间，快乐实在是太少。我不会去说他这十年的圈禁。可是我这十年也实在是谈不上有多少快乐。不管怎样，他总算是实现了他的理想。

“你…….”

“你……..”

我们同时开了口。他住了口，我接着说了下去“总算你没有白吃苦”

这时小莲送来了茶。我拿起来，“喝一点吧，虽不是新茶，但也是极品”旁边的十七有些不明就里的看着我们。

他真是年轻人，当年的风雨他没有经过。他真的不能理解，这是死里逃生，是真的劫后余生。

“你和十四弟………”

“我们很好，我只是觉得，他需要一段单独的时间，考虑清楚自己的事情。你们是兄弟，所以这场战争没有对错，只有胜负。可是我们还有以后的日子要过。我不希望，他心里一直放不下。”

又是一阵沉默。

“大恩不言谢”他冷不丁的说了一句。

“知道吗，在我的眼里，你们都是十四的哥哥。你、八爷、四爷，还有…。我常想，如果不是嫁给十四，我们也许永远都不会见面，我只是你们的臣民。会从街市之间，听到你们的传说，是遥远而不可及的故事。可是，我现在的命运，却是和国家大事联系在一起了。你们都是先皇的儿子，是优秀的人。我现在只能希望，皇上对我们，会宽容一些”。

十三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平息下来。我叹了一口气，“我的心很小，所以只能放下我和十四家里的那点事儿，有些事情，我明知道会发生，却只能看着。就像我不能提醒你一样，有些事情，我也不能让十四知道”我轻轻的说。“知道吗，在我眼里，你不但是十四的哥哥，也是我的哥哥。其实，你们兄弟还真是很象。”看着眼前的这个胜利者，他，只有八年的寿命了，毁坏他健康的，怕不只是恶劣的环境。这其中的代价，真是太大了。可是，失败的代价，却要用生命来还。

“皇上说，如果你愿意走的话，可以…….“

我的头翁的一下，心里却象明镜一样的透亮，我明白了，我现在明白了，十四是需要我的，他现在是需要我的。我只是一个小女人，我可以撒娇，可以出而反而。可他是一个男子汉，有些事情，他恐怕没从想过。现在他还剩什么了，大概只有家了，在那些妹妹那里，他大概是永远也找不到安宁。而我，竟一走了之。

我高兴起来，仿佛一下子清明了许多。

“十三爷，还有你，十七爷，我就不留你们了，我现在要回家找我的幸福去了“

我看见了十三眼里的笑意，而十七，在一旁一脸的坏笑。

“小莲、小梅，咱们收拾东西，回家“

第 28

我快要死了，这我知道。

可我却不能这么快就死去。

现在，也许死亡是我最好的归宿。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在彼岸等我。父皇、太皇太后、赫舍里，还有鳌拜、苏克萨哈，所有的人，我的亲人，我的敌人。在我的心里，甚至还会有一些兴奋。我知道人的寿命有限，但我想我知道人死后会到另一个世界。那时我们的见面，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但我真的不能死，我的继承人，还没有选定。

当了六十年的皇帝，到了最后，这个问题成了我最大的困惑。大清国今后的命运，全在我的一念之间。大清之初，太祖死后的四大贝勒夺位，太宗死后的皇位之争。每一次的争夺，每一次的选择，如果有一点意外，一点差别，皇位都不会到我的手里。

所以，我必须慎重，必须考虑周全。

到目前为止，老四和老十四是不错的人选。

我见多了宫廷里的争斗，男人的，女人的。我从不参与，只做仲裁。这是当皇帝的好处。只有那些无能的皇帝，才会参与到争斗中。

废了太子之后，他们兄弟之间搞的那些事情，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在观察。他们不知道，这样的局面，是一场最好的戏，我可以好好的看他们的演出，能让我选出最优秀的继承人。千秋万代的江山，不是好维持的。我必须要选好继承人。虽然残酷，虽然无情，但这是江山社稷的需要，无论何时，我先是天下万民的皇帝，然后才是一个父亲。

可是有一个异数，却在不时的影响着我的判断。十四的媳妇----玉忻。每当我以为对她了解了，她都会出人意料。

她回来后，真的开始做了十四的好媳妇儿，还拼了性命，给他生了孩子。她对那些侧福晋的手段，恩威并施。我以为她真的就这么过日子了，不过是一个女子，聪明一些，特别一些，也就算了，还是老十四的好媳妇儿。可是她跟我说了留下茶叶生意的用意，我真的是说不出话来。再后来老十四和我说起玉忻对他说的那些事情，关于西藏的、青海的，我很震惊。这个女子，不是一般的心中有千壑，她说的那些，是的，打一仗足够了。就是对以后的统治，也足够了。西藏的历史、地理，纵横三千年。我看过她给老十四写的，一页一页的，没什么章法，却把每一个问题写的很清楚。我叫人抄了下来，这些，以后会有大用处的。

大军送行的时候，她对老十四所说的话，我们都听的清清楚楚。当时，我就听见了一片惊奇之声。后来，战局的发展果然应验了她的话。她，居然能说出来，她对西边儿的局势如此的了解。她一切的谋算，竟从几年之前就开始了。这些，全都是为了她丈夫。她的眼里、心里，只有胤祯。我开始考虑，这个女子，不是一般的聪慧，在储位的人选上，她，是一个砝码。因为她有皇后之才。

可是，她的来历成迷。她，绝对不是玉忻。我们满族的女子，是刚强的，是聪明的。象太皇太后，智慧也是有的，可是那是在朝堂之上。她们没有那么多的见识，那不是一般的饱读诗书，那些见识，现在的书上，绝对没有。而且那些见识，就是在书香门第，也不可能那么详细。玉忻的心胸，要更广阔一些。甚至连男子，有时候都不及。

我曾查过她的家族，没什么特别，一般的满族贵族，书香门第。她以前的生活，选秀之后的情形，清清楚楚，没有一点特殊。只是在她嫁给胤祯之后，曾寻了一次短见。从那以后，就性子大变了。

可是，我真没有处置她的理由，从头到尾，她的眼里只有胤祯，我知道她和老十三投缘，十年了，一直在帮着他，连那些亲兄弟都做不到。她和老八关系也好，能和他斗酒买醉，可这些事情她做的明明白白，光明正大，没有一点掩人耳目。就连老四、老九还有老十，都说不出什么。她对我那些儿子的事情，好象知道的很详细，又好象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有些投机取巧，但从没有作过出格的事情。算不上奸商，但决不是堂堂正正的。我要杀了她吗？可实在没有理由，她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她的丈夫。

我知道，后来，老四也注意上她了。可她竟然毫不在意，象平时一样，一点也没有因此而改变什么。我和老十七听见了她对弘历说的话，听完了，我看着老十七，我想我的意思他明白。这话，我希望他也能听进去，把心胸放宽一些。不要整天鬼鬼祟祟的，做一些背地里的文章。可就是这样，她的心里，还是一刻忘不了老十四。

这样的深情，老十四这个儿子，真是有福气的。德妃也曾和我提过，对这个儿媳有些微词，我知道，玉忻对

Chapter_4

那些女人的手段，是有些过分了。可我想，那也许是她的乐趣，她对她们，吃醋谈不上，却有些戏耍的意思。这个玉忻，我真是觉得很有意思。

可我始终觉得，老十四但不起她，胤祯只是发现了她的不同，却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珍贵的女人。

后来，我把她叫到病床前，我没有想到，她竟然对我说了那样一番话。是啊，王冠总是沾满的血，太沉了。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能够带着它，而不是被它驾御。她说出来了，她竟然说出来了。这句话，真实的可怕。没有人能这样轻松的说出来。我这才发现，我又一次低估了她。

可是她后面的话，我，这个女子，她的心是什么做的，如此的清透、冷硬，却又光芒四射。我几乎怀疑她对老十四无情，可是后面的理由，又不由得我不信服。她竟能做到。这不是一个女子的作为，连男子也做不出来。如果我问当朝的每一个人，包括我的儿子，他们都不会说出来这样冷清、又丝丝入扣的话来。

难到权势，不是每一个人的梦想。

她真的堪当皇后。

只是，我怕老十四辜负了她。她的作为，超出了男子。也许，胤祯是我的儿子里最幸福的一个。有这样一个女子相伴终身，该是什么样的生活。

她说的，真是有道理。她看老四，确实不错。老四是那样的人。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到了后来，我施政太宽厚，可是在连年的征战之后，也确实需要修养生息。这天下之道，还是需要一张一弛。老四当皇帝，的确比胤祯好。更何况还有弘历。

后来我常想，她如果不是那样说，我也许会杀了她。因为她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拿到。如果她不是皇后，那情形……….。让这样一个女人陪我一起死，也不错。

后来，老四一直在我的身边，即使他不在，我知道我的身边也一直在有他的人，到了这一步，形势已经由不得人了。我才明白，那真是一个聪明透顶的人。好了，我放心了，即使老四会杀别人，不，他不会杀他的兄弟，他只会折磨他们。老十四也会幸福的，因为有玉忻在。那平安的路，她在十年前就铺好了。

至少，有一个是幸运的。

第 29

我在一边写一边看，直想踢自己一脚，怎么就感了一会时髦，往这大堆里钻。不过，本来这文也是写给自己看的，我很喜欢十四。

还有，我一直很喜欢梦回大清，还特意买了一本。我看的时候，我老公也看，他竟然说女主象一个交际花。气的我说不出话来。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男人与女人眼光的不同。

所以我想，也许有另一个选择。有另一种女人。可我还是喜欢金子的文。所以我没法对十三苛刻了。

一、关于女主

关于一夫一妻制，我想其实那并不代表女性的解放，只是代表法律的健全，体现了法律对女性的保护，即使是名义上的。还有爱情的排他性，我赞同。可我也不能高估男性的人性，人的本性是贪婪的。会说出：薄命怜她甘做妾的话。这无关道德，关乎人性。

对男人的要求，要和时代联系在一起。我一直觉得，男人是社会动物，家庭只是他的一部分，不象女人，家庭可能是它的全部。年代的设定决定了女主的态度，因为我想女主是一个聪明的人。不会强求自己，也不会强求他人。

关于大老婆的问题，当然如果女主是小老婆，她决不会那样做人，但从本质上来讲是一样的。她会降低一些要求，象专房了，一些物质的了。但有一个底线，她不会让自己受委屈。所以我看一些穿越的文就有些别扭，这要求太难了。象在清代，努尔哈赤、皇太极各有十六个配偶。这还是在关外。就连顺治，够专情的，汤若望写他：和一切满洲人一样，而肉感肉欲的性癖尤其特别发达。还能要求什么。

所以我设定女主是这样的。当然，她也不是无怨无悔，但她最起码作到了不离不弃。我设定她的性格是：先把事情想到最坏，然后，随着事情的发展，一点一点的欣喜。比预想的已经好太多了。

就这样。

二、关于男主

我想十四一直没有真正去了解女主，他们太忙了，没有时间。

现在，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好，不能撒手。她的见识、她为他做的一切，他更觉得她的好。他开始包容了，开始了解了。这只是一个好的开始。真正的了解、真正的爱情，对十四来说，在后面。

我想，现在十四对女主的感觉，敬畏大于爱情。他从来没有接触到这样的女人。可以和男人一样独立，可以不依靠男人来生存。她的那些手段，那些心计，对人的利用，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光明正大的利用。

我想，最后的爱情的排他性是反映在十四的身上，他已经不能离开她了，他知道了她的思想，她的行动，他都要独占。我知道在上部里，给十四的笔墨少了。所以下部就用十四的口吻来写。希望能全面一些。我试图去感知一个男人的心路。

我始终觉得，十四是皇子里最有才的一个。

第 30

皇阿玛殡天了。

四哥继承大统。

我是在西宁的军营里知道的。当时没有什么感觉，真的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头的一根线一下子断了，只剩下兄弟了。可那是些什么兄弟？将近二十年的夺嫡，象一个磨盘，把剩下的兄弟之情都磨成了粉，随风吹走了。没剩下什么。大哥，二哥、老十三，圈禁。八哥，落到什么都不是的下场。剩下的几个，这些年都在韬光养锐，小心谨慎。

我庆幸，我还可以带兵作战。远离朝堂。

我们兄弟，从小就接受了皇阿玛的严格教诲。六岁起，我们开始在上书房读书。有汉人师傅，教我们儒家经典。有内谙达，教授满文和蒙古文。有外谙达，教授弓箭骑射技艺。我们每一个兄弟，从没有因为皇子的身份而有一点偷懒。每天我们从寅时（凌晨3点）开始一天的功课，一直到酉时（晚19点）结束一天的功课，只要我们在京城一天，都要这样过。我们在一起读书，一起骑马射箭。即使有了自己的府邸，也是要这样过的。可是，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大到皇阿玛不认识我们，就连我们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看着曾经朝夕相处的人一点一点的变的陌生，最后再变成敌人，那种凄凉，只能自己体会。

又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人，我感觉喉头一紧，差点喷出血来。四哥，这个四哥，他能怎么对我。这些年他的清净王爷做的不错，竟也合了皇阿玛的意。大军征西的时候，四哥掌管后勤。八哥当时还提醒我，我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哼了一下：枉你还是八贤王，和老四斗了这么些年，竟一点也不了解对手。我一点也不担心，四哥就是拼了老本，也会保大军的周全，不会有一点的闪失。这一点作为，他还是要在皇上面前做足的。我倒是担心你，八哥。

果然，四哥的人，无论是阵前的年羹尧，还是督管粮草的李卫，都是精明强干。尤其是年羹尧，文人出身，却勇猛善战，累立战功。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我都佩服四哥，手下人没一个示弱的。倒是八哥派来的人，我还是给他留了情面，没杀他的奶公，只杀了亲随。我想八哥应该明白了，在京城里，再怎么斗，无伤大雅。可是在军中，却容不得那些龌龊的事儿。我是将军，我手下的士兵是要为大清开疆辟土的，容不得有一丝的马虎。

这就是我们的兄弟之情。倒是对头，有时侯反而能帮你一把。

奇怪的是，我没有接到八哥的密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按说这等大事，八哥应该很快会给我密报的。我们现在，还算是一头的，从二废太子之后，八哥他们把宝全押在了我的身上，在他们的吹捧之中，有一阵我也头脑昏沉。可是我马上就清醒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感情可言，有的，只是实力，还有圣眷。这件继位大事，还真是有些不对。年前我才回去过，皇阿玛的身体不好，这我知道。但是四哥的为人，我也知道大概，他是我们兄弟里，最最心思沉静的一个，连八哥也不如他。这是一件大事，是朝廷改天换日的大事，却如此的诡异和不动声色，像足了四哥的为人，让人不得不生疑。

四哥派了人，和我一起回去，明为护送，实为押送。哼，太小瞧我了，是以为我会拥兵自重，还是以为我要抗他的旨。那皇位，我本志不在此。只是这些年身为皇子，一步一步走到了旋涡里，脱不开身了。

我还记得以前看过钱塘潮，那汹涌的潮水，夹裹着泥沙，呼啸而来。我们这些兄弟，又何尝不是。我们卷进去，又有几个是自愿的，是皇阿玛把我们教育的太好了。可是我记得玉忻和我说过的一句话：心底无私天地宽。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即使是在夺嫡最激烈的时候。有时侯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身处在那样一潭混水里，我只能尽力而为。我们夺嫡，也是为了大清，我相信我能做一个好皇帝，我要像皇阿玛那样，做一代明君，开创一个盛世。

我回去，我要回京城。不但是为了皇阿玛，更是为了我们兄弟之间，要有一个最后的了结。

这一年战事基本平息，西藏也终于算是安定了。驻军最大的目的，是为了震慑蒙古。交代了军事，我带着十个侍卫，快马向京城奔去。一直到了太原府，我才接到了八哥的密函。果然不出我所料，可我没有想到，老四竟有这么大的胆量。而皇阿玛，去的那么快。

正是寒冬，临近春节。这一路赶来，风霜雪雨，那两个跟着我的人，很是受罪。正好，也让他们尝尝风餐露宿的味道。一路上，我的心里一阵阵的冷笑，竟到了这个地步，竟到了这个地步。这和直接逼死皇阿玛，有什么区别。

到了京郊的潞河驿，竟不让我进城。让我等在那里，还将我软禁起来。这时，我才有眼泪，才有感觉，皇阿玛，他真的不在了。我，竟然不能在他的棺椁前给他烧一柱香。这时候，我才想起了玉忻，我的福晋。她现在怎么样了，我出征这些年，她的身子一直不好。可她给我的信里，从来都没有提过。老四，不会对她怎么样吧。

到了后来，我反而不担心了，这样的局面，她应付的来。可是，近在咫尺，却见不到她，我真是心疼。

直到有一天，内务府派人来直接把我带进了皇宫，竟没有让我到皇极殿，而是让我先见了四哥，应该叫皇上了。我知道我很冲动，现在我已经记不起当时和四哥说了什么。我只知道，他直接把我押到了景陵，等待大祭。没有让我见额娘一面，没有让我回家。

在皇陵，我知道我的罪名是：无知狂悖，气傲心高。皇上说：“朕望其改悔，以便加恩。”他是成心的，我知道。他现在开始享受胜利了，他要用这个方法来羞辱我，来报复我。他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也想让别人都和他一样。他的心思，还象小时侯一样，缁铢必较，不给人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这么多年的隐忍，他终于爆发出来了。我还以为他改了性子。皇阿玛曾说他喜怒不定，要他戒急用忍。原来人的性子，是不可能改变的。

他现在，终于可以随心所欲了。

大祭期间，额娘也死了。我想我的世界变了，我不再是阿玛、额娘的小儿子了，我现在是皇上的弟弟，一个可能是他眼中钉的弟弟。还有剩下的人，我的哥哥，我的弟弟。我竟是现在才发觉，原来老十六、十七，早就是四哥的人了。就连他们也卷进来了，他们才多大。老十三终于放出来了，十年的时间，当年，我也……..。

还能说什么。已经尘埃落定了，我记起了玉忻曾说过的话：这场兄弟之战，没有对错，只有胜败。当年她这样说过，而现在，我从没有想过，我要用这话来安慰我自己。

我也知道了，他的继位，确是有许多的蹊跷。谋朝篡位谈不上，擅改遗诏也不见得是真的，我看是伪造遗诏还差不多。还有，皇阿玛死后，京城九门关闭六天，诸王非传旨令不得进入大内。隆科多，九门提督，早就是老四的人了。还能说什么，他做的干脆、利索，等别人反映过来，已经是木以成舟。这就是八哥的谋划，还有九哥、十哥，我那些同谋们，哪一个不是满脑子谋划，竟连这一点都没有了到。

我住在景陵的行宫，每天的夜里，我都要披衣下床，去看看隆恩殿，看看正在修建的碑亭、牌楼门。那些石相生，在冷清的月光下，无言的立着。十六个，也许就是为了能在自己的墓前立这十六个石像，我们兄弟才这么撕杀，这么杀人不见血的互相折磨。地宫的门，也是开着的，这些天一直在连夜施工，却没有人声，只有工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即使在白天，也能传的很远。

直到有一天，我爬上了黄花山，看到了荣亲王和裕宪亲王的墓，我才惊悟到，这也是我的墓地。我没有当上皇帝，那我就只能附葬在景陵。荣亲王，世祖的爱子，孝献后的儿子，算起来还是我的叔叔。那么凄凉的一家人。太皇太后和皇阿玛，那么不愿意提起的女人，还有她的儿子。世祖死后，那十大罪的罪己诏。他，是为了孝献皇后吗？

裕亲王福全，我的叔父，我曾经见过。“裕亲王向以损一目不得立”。多好，所以他愿为贤王，所以先皇一直对他亲厚。难道身在皇家，就只有这样，才能平安吗？才能兄弟相亲吗？

八哥给我信，他的意思我明白。他们，八哥、九哥、十哥，只怕下场比我还惨，所以他们还想一博。九哥说“我行将出家离世”。但他的心里比谁都明白，现在的皇上，连这个机会都不会给他的。他不会亲手杀了我们，但他会折磨死我们的。

我要吗？这是一个机会，反败为胜的机会，可是我要么？先皇教诲我们做人的道理、治国的道理，是为了大清，为了天下黎民。我们兄弟从小开始，半夜起床，上早课，即使是数九寒冬，也没有松懈过。刚开始的时候，我都是半醒的坐在椅子上听课的，天都没有亮。我们是为了学好本事，也是为了夺嫡。可不是骨肉相残，那样只会让天下人耻笑了。就算是为了大清江山，为了先皇的教诲，我也不能这么做。

我不是没有想过，那个位子，有着巨大的力量。所以我们每一个可能的人选，斗的不可开交，还斗了那么多年。我想过，那个位子，可以实现我的理想，我的抱负。是我从小开始，读书、练武的动力。

还有，一个皇后的位子，是我能给玉忻最好的礼物。我知道，玉忻的雄才，玉忻的见识，不输男子。

第 31

从景陵回来，我没有回家，而是到了那边。

皇上已经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我想我现在真的要考虑一下了。

四个，所有的侧福晋都在大厅里陪着我。她们很得意，脸上的笑都带着胜利。我看着她们，心里想着，这也不错。她们现在安静多了，也没有那么张牙舞爪的。是玉忻管得好。提起玉忻，我的心又在痛，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今后的日子，只怕她要跟着我受苦了。

到了吃饭的时候，我看她们有点得意忘形了。已经是晚饭了，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在这里呆这么长的时间。在饭桌上，她们开始说起了玉忻，一开始只是小声的，还要看我的脸色。看到我没什么反映，就开始了没有顾及，越说越响了。到了最后，我“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走出了房门，这才感觉透出一口气。

出了门，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在我自己的地方，我不知道该去那里。我把老海叫了过来，他看我的脸色不对，支吾了一会，才说李全已经派人来问了好几次，玉忻一直在等着我，连饭也没吃。

我瞪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再有人过来，就说我今天在这边歇了，就不过去了”老海看着我，嘴还是没有张开，才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那个，给我找个地方，我要歇了”

第二天，我很晚才醒，这一夜真不舒服，在外还好，将就惯了。可这是在家门口，我已经不习惯睡这样的床了。玉忻的那张大床，还有那些舒服的枕头，那才是我的家呀。

李全和老海已经候了多时。李全把玉忻的话告诉我，竟有些抱怨的口吻。可我，更难受。玉忻，你知不知道，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无颜见你。你要是象八嫂一样泼辣，或者是象这几个一样鸹噪，倒也罢了。可你，竟这样善解人意，这样知道我，我怎么去见你。

我还是快快的逃回了家，趁那几个还没有反应过来。

沐浴之后，我坐在书房里，端起一杯茶。这才感觉到家了。环顾四周熟悉的环境。我不得不感叹玉忻的聪明，她留给我时间让我想清楚。现在，我是要想清楚今后了。既然大事已定，我该怎么办。今后，还有太长的路。

我看着眼前的书桌，有些乱，玉忻的桌子从来不让别人动，只能自己收拾。有一堆纸，我随手拿起，上面写满了我的名字，我笑了。她的字，还是没有多大的进步。有一张，写着“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她这是写给我看的吗，这是她想说的话吗。拿着这张纸，我不禁想起了初见时，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

那一天，我其实早就醒了，天已经暗了。我还记得有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有些懒。我看着玉忻醒了，起身靠在床上，在看我。那一时间，她的眼光里转换着探究、了悟还有温情。接着，她说话了。我一震，那一刹，我感觉到一丝的怪异，那不是玉忻。玉忻在南边儿长大，说话软软的，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可是，这声音，却冷清、端正，让人听不出一点口音。我想起了额娘对我的嘱咐，心想，也许是从生死关头过来，有所改变也正常。她分明就是我的玉忻，样子一点没有变。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熟悉她弄的那些新鲜事儿，还有她的书。那些书，是我以前没有想到会去看的闲书，还真是挺有意思的。可我奇怪，玉忻怎么能看的懂，那么繁杂的内容，奇怪的趣味。有时候她会问我一些字，显见得她不认识。可也奇怪，有些不常见的字她倒认识，她问的那些，反倒是常见的。还有她那书房，布置的敞亮、利落，我也喜欢，渐渐的，我把东西都搬到了她那儿。每天吃完饭，我们在一起，我办公，她看书。有时候我看见她看书看的眉飞色舞的，她会给我念一点她觉的好玩的地方。

晚上，我睡在她的那张大床上，真的很舒服。可我看她是真的怕我，每天晚上，她不是早早的上床，就是能拖就拖。有时候我靠在床上，看着她在没事找事儿，觉得真是很好玩。虽然有时侯她很精明，精明到让人心里发冷。可是犯起傻来，也算是傻到了家，只在做一些掩耳盗铃的事情。我明白她的心思，可我就是不睡，看足了她的表演，然后拍拍身边的枕头，那时侯她就会万般不情愿的躺在我身边。我搂着她，心里竟有一丝的甜蜜，急什么，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呢。我开始喜欢这种感觉了，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是我在青儿的身上不曾体验过的。

那是冬天，可家里的春意盎然。而我，象是第一次碰到女人似的，在试探、在迎合，那种感觉，是我在前二十年里不曾有过的。直到年底，是西洋的圣诞节。皇阿玛领我们去教堂。我没有想到玉忻对我说的外出就是到神父这儿来。她，在窗前和神父说话，她说的那些话真是奇怪。意思我都明白，可我从来不知道，可以用那种方式说出来。我知道皇阿玛不会杀她，因为她是在说他的好。我也知道了，她，是从心里爱我的，可她还在害怕。女人，真是奇怪的，那样的深情可以把人淹没，却可以逃避。可我当时，只知道，我的玉忻，是爱我的。这么一个独特的女人，她在用全心爱我，我看到了四哥、八哥和老十三看我的眼神，是啊，那样的女人，她是我的福晋。她可以说出：死生契阔，与子同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凭这句话，无论皇阿玛怎么罚，我都要和玉忻一起承担。

接下来的三年，几乎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能看出，皇阿玛对玉忻另眼相看。而玉忻呢，她好象是把她的害怕抛在了脑后，我们开始了无忧无虑的日子。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的。我不是没有经过女人，在青儿之前，我也有过。可是玉忻，她是完全不同的，她是个大度的女人，已经和青儿很好了。还有弘泰，我看得出，她是全心的喜欢。甚至比对她自己的孩子都好。她说过，因为弘泰是第一个对她好、让她开心的男人，她会记一辈子，真是很奇怪的话。可是我在那将近三年的时间里，竟没有察觉。那时的我，真是太年轻了，在幸福里，失去了我的知觉。后来，我常想，也许那时我细心一些，我们就不会浪费了五年多的时间了。

在热河行宫，我第一次见识到了玉忻的豪迈，我才知道，原来女子也有不输男子的心胸。是在一废太子的前后，其实，在那时候，我只是八哥的跟班，八哥才是主角。我也不记得我是何时和八哥他们交好的，按说四哥和我是同母的兄弟，应该更亲厚一些。可是我和四哥从小就不亲。四哥从小由昭仁皇后教养，昭仁皇后死后，才又回到额娘身边。一直以来，四哥和太子亲厚，其实他是为皇阿玛马首是瞻。

若是太子他自己没有短处，别人又怎能扳倒他。在皇阿玛将索额图处死的时候，就已经对二哥有了防备之心。而那次废太子，不过是积累的发作。八哥那时已经掌管了内务府，声望日盛，我们都以为有十足的把握。现在看来，是犯了锋芒太露的大忌。结果，在不久之后，八哥就被削爵了。我们当时，都以为我们听懂了玉忻的意思了。

到了年底，大哥被圈禁。这是我们兄弟中的第一个，那是我初次参与夺嫡。到了年底，虽然八哥被复爵了。但是，皇阿玛惩治了倡议立八哥为肆的大臣。我们每一个人知道，八哥已经彻底的没戏了，皇阿玛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即便不是二哥，他的人选也不是八哥。我当时真的是很灰心，已至于顾不到其他。其实，现在想来，如果我当时能够仔细的思考一下玉忻的话，她的话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可我当时没有在意，我太在意自己的失意了。心底无私天地宽，后来，玉忻告诉我，上一句是：如烟往事具忘却。

如烟往事具忘却，心底无私天地宽。这句话现在对我们，八哥、九哥、十哥还有我，是最好的开解。我不明白，一直不明白，玉忻她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的事儿。要说她不知道，可是她一直在鼓励我们，安慰我们。可要说她知道，她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我曾经留意过，她从来没有。

钱塘潮，我不是没有听说过。皇阿玛南巡的时候，我也曾到过海宁。我以为，那不过是文人墨客的风雅。那一年，我得了嫡子，我和玉忻的儿子。而玉忻 给我的最珍贵的，却是去看了钱塘潮。一路上的温馨，玉忻洗手做羹汤，我们一如平凡的夫妻。那时间，我觉得日子这样过也很好。远离了权力，远离了争斗。就这么简单、平和的过下去，我就这么当一个平凡的人。直到我看到了钱塘潮。

八月涛声吼地来，

头高数丈触山回。

须臾却入海门去，

卷起沙堆似雪堆

这是玉忻念的唐诗。那一刻，我有些明白了，其实，权利的争斗，如果只落在朝堂之上，是落了下乘。我还有我的理想，我还有表现自己更好的方法。我是皇阿玛的儿子，我是大清的皇子，如果我不能作好自己的本分，那我还能谈得上去争什么。我的眼界，应该更宽广一些。

第 32

分离，有时侯不是生疏，而是更好的了解。将近六年的分离，还娶了5个女人。使我更明白了一个事实：玉忻，我不管她是谁，那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人。现在想来，我自己也觉得可笑，竟能有那么多的女人，我真是没有学会拒绝。

第二年的三月，太子复立。这是一个契机，我们兄弟已经明路了，彻底地分成了两个对立的集团。我们有八哥的人望，九哥的财力，十哥的圣宠。四哥，他当时是和二哥在一起的，那时侯，反而可以说是太子依附于他了。他深藏不露，用二哥的名义，却结成了自己的朋党，他深谙皇阿玛的心思，为太子求情，还受了禁闭之苦。索额图死后，太子已经失去了支柱。可是四哥，却在这时彰显了他的诚孝，和兄弟间的友爱。是的，要论谋略，我们谁都比不上老四。老十三被圈禁，反倒成就了他的名声，要论心机，我们谁都比不上四哥。这样的人当上皇帝，也算是名至实归。

那时侯，我真的志不在此。我经常在西北军营，那是遏制蒙古势力的要冲。实际上在皇阿玛平定噶尔丹之后，漠北蒙古和漠西蒙古已无大的战事，但是他们却开始和俄国势力勾结，染指西藏。以皇阿玛当年平定三藩和收复台湾的果断，不会放任西藏这么大一块土地在蒙古势力的统治之下。那是我大清的土地，从来来都是。

从太祖开始，蒙古就是我们的盟友，也是敌人。太宗曾经曾经三征蒙古，征讨林丹汗，使漠南蒙古成为我们的盟友。而漠北蒙古、漠西蒙古，则在大清和俄国之间游移。噶尔丹的反叛，就是在俄国的支持之下，对喀尔喀进犯。我记的皇阿玛说过“昔秦兴土石之工，修筑长城。我朝施恩与喀尔喀，使之防备朔方，较长城更为坚固。”

实际上，从先皇四十年起，西藏的局势就已经开始动荡，而准噶尔的策妄阿拉布坦是噶尔丹的侄子。这个反复的小人，他投靠我们，反对噶尔丹。噶尔丹战败后，他趁机成为准噶尔部的首领，就开始和朝廷作对。利用卫蒙藏各部都信奉的格鲁派，妄图控制达赖喇嘛以号令蒙古各部。

没有玉忻的日子，我专心于公务。没想到这样反而得到了皇阿玛的器重。仔细想想，这还是玉忻给我的机会，一个远离勾心斗角，实现我自己报复的机会。玉忻不在了，皇阿玛和我反而亲近了。我知道皇阿蚂一直对玉忻另眼相看。那时我想，也许他的心里对玉忻也有欣赏。我也才知道，玉忻看我，竟比我自己还清楚。是啊，她好象是清楚我们每一个人，却从不在我面前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她会让我自己去发现，而她在我身后，会给我支持。她不仅让我安心，还给我支撑。这样的女人，是先让人敬佩的。

玉忻还是回来了，我知道她是爱我的，这就够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要紧紧的抓住她。 可是，我们已经不能过回以前的日子了。我们之间，有了太多的旁骛，使我们分神，使我们不能专心。

那时我的女人，也有五、六个，有皇阿玛给的，也有兄弟们送的。虽然不在一块，可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些年只好让她们自生自灭。可我没想到，玉忻能用了那样的法子，把她们治的服服帖帖。我记得玉忻和我说过，其实是我对不起她们，那些女子就象是花朵，要人好好爱护，如果不关心她们，等到花谢了，就会变成杂草。让她来管，她就只能用剪子来修理了，因为她不会对长在自己身边的杂草客气了。我没有想过这些，我也是真的分不出心来，再去照顾她们。我曾经问过玉忻，觉得自己是什么花。她告诉我，她不想做花，她要做一棵树，能为我遮风挡雨，只为我开花、只为我结果的树。是啊，她真的是一棵树，和我站在一起。

我觉得这时的玉忻，已经会对我说一些以前能和皇阿玛，和八哥说的话了。我知道， 她把我当成了一个男人。这几年的兵戈铁马，我也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出兵西北，那是我准备了一生的事情，可是我却有些踌躇。自从玉忻回来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又连着生了孩子。我要放弃吗？我准备了这么久。我的心里一直在犹豫，可玉忻替我决定了，这是她第一次替我做的决定。她说过，这也是最后一次。她不能自私到只顾自己，而不顾一个男人的雄心。平定西藏，大清国的国事，是造福千秋的大事。

我去了，记住了她的话。也带着她给我的秘籍，这是她说的。进藏的士兵要穿轻甲，不能穿以前在平原作战所穿的铁甲。负重越轻越好。所有的军粮都要预先炒熟，磨成粉。而且，补给线越短越好。因为西藏地处高原，平常的行动就要付出十倍的气力。她的这些见识，让我惊奇，即使是男子，也不会知道的。我和她开玩笑，让她和我一同出征，做我的军师好了。可她告诉我，能到西藏、青海，是她一辈子的心愿。可是，她却知道，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不能做。临出发的那一晚上，在半夜我好象感觉到玉忻还没有睡，在喃喃的说着上天派她来的，就是为了成就我这一仗的胜利。我一下子感觉很心安，是的，我一定能得胜而归，因为有她，也因为自己这么多年的准备。

到了西宁的大营，大军的气氛并不好，额伦特带领几千人进入西藏之后，全军覆没。这是我大清军队第一次进入高原作战。贸然轻敌，孤军深入。的确，这场仗不轻松。

当我到达军营的时候，玉忻的两位大侠，已经把今年的新茶运至军营。那两个御前侍卫，被玉忻变成了大侠和商人，皇阿玛竟也纵容了。我开始用这些茶砖交结当地的贵族和上层的喇嘛。还经常到塔尔寺，听一听年轻的达赖，才十二岁的格桑嘉措讲经。我听了玉忻的话，让他给我灌顶。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从那以后，当地的百姓对我们的大军，竟不那么排斥了。

青海，地处蒙古和西藏的中间，民俗兼而有之。将近半年的时间，因为天气的缘故，也为着大军的士气和准备，没有再贸然的派军入藏。我带着人几乎跑遍了整个青海。我看到了祁连山，西北麓的祁连山，不同于河西走廊的富庶，是荒凉而贫瘠的，甚至连树木都很少。可是往东临近甘肃界，却颇有江南的风貌，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映着蓝天碧水。还有黄河谷地，清澈的河水饶着高山，两边是红色的山石，这片土地，真的是宽广而壮丽。

在藏历的新年，我到塔尔寺看了晒佛节。我还记得玉忻的话，真的用手摸了那个大佛。真大，覆盖了整个的一面山坡，周围站满了虔诚的信徒，我的心里只有感叹。他们，千百年来就是这样生活的，为这这样虔诚的信仰，在这么贫瘠的土地上生活着，他们所求的，无非就是安宁。在玛卿雪山，我看到了转山的藏民，我知道转山，玉忻和我说过，但她说那是在西藏，没说过玛卿雪山。对面见到的那座山，它是牧区的玛卿山，心愿在那里如意实现。原来玛卿，是最神圣的四大神山之一，是格萨尔王的故乡。那些转山的人，只在手上套着护套，就那么三步一个长头的上路了，绕着山一圈，要二十多天，那怕是双腿已经血迹斑斑。他们眼中的阿尼玛卿，是格萨尔王的战神山，有无穷的的勇气和力量，来对抗疾苦和灾难。他们的要求如此简单，他们的信仰如此的虔诚。

我的大军，不能再给他们带来灾难了。

第二年，玉忻运来的茶叶量更大了，我开始用茶叶来安抚当地的贵族和平民。同时，军队的需要也大，我们现在已经开始改变饮食，尝试着适应西北的风俗。

我在等，等一个时机，我相信，以策妄阿拉布坦的反复，他迟早会失去人心。同时，我也在部署，从五十九年的春天起，我的战局基本已经布好。大军分为三路，一路北上，联合漠南蒙古诸部，对噶尔丹驻地展开佯攻，以扰乱准噶尔军的军心。进藏的大军分为南北两路，同时向拉萨进军。准噶尔军为了防备清军进藏，主力集中在藏北一带。那么，南路的军队应该不会遇到激烈的战事，他们的战略以安抚和收买为主。将近一年的时间，准噶尔军在藏南富庶之地祸害不小，连一些寺庙都被劫掠。果然，南路的大军没遇到什么抵抗，反而是地方的官员和百姓自发的起来反抗准噶尔军，配合大军的进攻。北路推进的就困难一些，但是这次不同了，我们准备充足，而且全是精兵。8月，遭遇准噶尔的主力，几次战争之后，他们盟生退意，主将大策零敦多布竟翻越昆仑山逃到了新疆。

用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战事终于大胜。12岁的格桑嘉措到达拉萨，进入布达拉宫，登上了达赖喇嘛的法座。他被认定是六世达赖。我记得玉忻和我说过另一位六世达赖仓央嘉措，还把他写的诗写给了我：

若随美丽姑娘心，今生便无学佛缘分，

若到深山去修行，又辜负姑娘一片情。

我观修的上师的脸面，却不能在心中显现；

没观修的情人的容颜，却在心中明朗的映现。

一个把帽子戴在头上，一个把辫子甩在背后；

一个说请你慢慢走，一个说请你把步留；

一个说心里莫要难受，一个说很快会聚首。

我想我知道的，此时我心中的人，也是象月亮一样，高高的看着我。无论我在哪儿，我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第 33

战事虽平，局势却不稳定。青海的和硕特蒙古仍然对西藏的统治权虎视眈眈。时至今时，再依靠他们来统治西藏，已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由朝廷直接管理了西藏的政事，另外还在平乱有功的当地贵族中挑选合适的人选，与达赖共理政事。但是，青海的罗卜藏丹津自恃平乱有功，一直对西藏虎视眈眈，我大军在青海一日，他就不会贸然行动，所以我又在西宁大营里多呆了两年。

可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连给自己阿玛祭奠的机会都没有。还有我的额娘，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封号，兵权，这些都已经不在我的心上。我现在，已经禁不起再失去一个亲人了。

玉忻，她在我的心里，是最重要的。

我飞马赶去，那条路，其实我很熟悉。

等我到了，却见那个院子已经空无一人了。那一瞬，我狂燥不能自以，不会的，这才是几天，我的玉忻，会不会再把我自己丢下？不会，她不会的。她既然说过，就不会言而无信。她不是那种人，也许，她会回家？

我沿着来路慢慢的找回去，发现来时见过的一队人，是十三哥、十七弟，还有玉忻，他们正在路边等着。我知道了，刚才太快了，竟没有发现他们。我跳下马，一把抓住玉忻，把她揽在怀里。不管以后会如何，我只要她，我只要抓住她，让她留在我的身边。我知道我自私，也许放她出去，她会更快乐一些。但我已经顾不得了，我紧紧地搂住她，却听见她轻轻的笑声。

她把头从我的怀里抬起来，满脸笑意的对我说“十四，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你以后不要后悔呀，我可是决定了，我要霸住你，牢牢的看住你，你可没有机会去找你那些妹妹了。还有，反正以后你也会比较清闲，我可是要和你一刻也不分离，会不会太肉麻了，你不会嫌烦吧？”我的心一下子轻松了，可是随即一酸，是啊，我以后真的不会有什么事儿了。连我自己的平安，都不能保证，更何况家人。

她伸出胳膊，搂住我的脖子，轻轻的吻了过来。还有玉忻，幸亏还有她，我，只有她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放开。我抬起头，那些下人已经都回过头，我看小莲和小梅的肩还在动。

我转过身，看着我的兄弟，“怡亲王，一向没见，身体可好？”我知道这十年的监禁，日子并不好过，但他毕竟是胜利者。这一条路，既然踏上了，就容不得回头。

老十三微笑着，对我说“十四弟，你是个有福的人，你，惜福吧”

和十七弟我不是很熟，可看起来他和玉忻相识，他没看我，却冲着玉忻说“十四嫂，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夫妻了，肯定是嫌我们碍眼了，十三哥，我们走”

我骑着马，跟着玉忻的车慢慢的走回了家里。

可温馨总是太短，还不出一个月，我就又被押回景陵，被软禁。这倒是四哥的做派，他要是让我平安了，我倒是要担心性命了。可是，现在，我不怕了。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有一个人在牵挂我。

我不孤单，在这里，有皇阿玛、有额娘陪着我。我只是有些想玉忻。

现在，我一下子有了大堆的时间，多得让我不知道干什么好了。我在守灵，按时祭祀。在陵区内，有承办事务衙门，也有内务府、礼部、工部。我现在是守护大臣，和绿营总兵共同主持陵区事务，我看这一队绿营兵，是我的看守还差不多。虽是陵寝，大大小小的官也有不少，在这里当官儿的也没有几个得意的，他们的心思，大部分都在上下疏通、打通关节，希望能放给外任，或者回到京畿。看这先皇陵寝的工程进度，他们的心思太明显了。不过，能到这儿来守灵的皇子明显也是流放的，他们对我的态度，也是不咸不淡的。

我按时主持着祭祀仪式，监督着未完成的景陵工程，日复一日。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等着死亡的来临。我以前从没有想到，我的一生就要这样度过。

是年，青海和硕特蒙古的罗卜藏丹津终于叛乱，年羹尧被封为抚远大将军，与岳钟琪一起，在青海平定叛乱。听着这些消息，好象是上一辈子发生的事情。我只是依稀的感觉：希望他们能够胜利，不要让三年之前的将士的血白流，也不要让我仅存的一点光荣变成昙花一现。

皇上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弊政，他先做的，就是清补钱粮亏空。我真佩服他，这才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的第一件事，竟是这个。他大概还记得当年八哥暗中阻碍，阻止他清查户部钱粮之事。他做这件事情，用意太明显了。这下子，只怕是他们，八哥、九哥、十哥，还有依附他们的一批官员，都要没有好日子过了。但是我也明白，他这是在清查家底，皇阿玛当政的后期，施政太宽，又加上战事，恐怕这国库的底子，已经见空了。可四哥，他也是在剪除八哥他们的羽翼，有些事情，他恐怕记得太清楚了。

这种日子艰难的过了一年，在这远离京城的地方，虽然不算闭塞，但是我的思绪，一直停留在和玉忻分离时。这一次的分离，不同于以前，我清楚的知道，玉忻和我在一起，我们虽没有见面，但是我们的距离，从没有这么近过，她在想我。

在临近新年的时候，玉忻竟来了。她带来了好多的东西，也带着她的丫鬟小莲，还有一个大侠。大喜之余，却有些不忍心，我早知道，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来陪我。可是这个地方，实在是太清苦了，我不忍心，让她呆在这种地方。但是，如果有了她，日子就不会这么难熬了。

我把玉忻搂在怀里，这一路的风雪，她吃了不少的苦。

她细细的说起这一年的事情。我被押去守陵之后，她开始在安排家里的事情。其实，她一开始就打算来陪我的，只是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困难。

她用银子，安抚了那些侧福晋，遣散了那边府里的下人。将那边的府封了，走不了的人，都到了我们的家里。那些侧福晋，有去处的，她悄悄的安排了。留下来的，都在府里安了家。她说，原来我风光的时候，她不能这么做，那些女人也不甘心。但是，现在这个样子，却没有必要再耽误她们。纵使事情困难一些，但是八哥现在掌管理藩院，在内务府也有人情，反倒不是难事，对能走的人，却是最好的下场。

安排好了府里的事情之后，她去求皇上，要陪我守陵。一开始皇上还见她，只说不行。后来，就连见都不见了。后来，她又去求皇后，还是不行。最后没有办法，她只好拉着十三，去见皇上。她知道，这是为难别人的事情，尤其是十三。因为曾经给过帮助，所以更不能拖累。可是，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能这样做。

我听得心酸，她为我，真是费尽了心机。就这样，她竟然还在为别人考虑。她把那些女人，安排的妥妥当当。我知道，这些年，她没少为这些女人伤心。可是，她终究还是为她们留了后路。也为我，积了德。

她告诉我，当日，她拖着十三见到皇上，正好十六弟、十七弟也在，她跪在皇上的面前，对皇上说“皇上，我知道您大位初定，要立规矩。您让允禵守陵，尽了您的孝道，也全了允禵的孝心。允禵这些年指挥大军，难免杀戮过重，您让他净心，也是在让他思过。可是，允禵他是我的丈夫，他在为先皇守灵，我也是先皇的儿女，我要陪着他，和他一起尽孝。当日先皇曾经问过我，我对查理神父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皇上您和怡亲王也曾在场，你们都听到过。后来，我告诉过先皇，那句话的意思是：王冠总是沾满的血，太沉了。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能够带着它，而不是被它驾御。皇上，你是那个强大的人，足以将大清的江山治理的富足安宁。可是允禵，他是您的同胞兄弟，也是先皇的儿子，我和允禵成亲有十六年了，在一起的时间，不足一半。我们，已经把半生的时光放过了。现在，我所求的，只是要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皇上，希望您能成全我。”

我听着，更是搂紧了她。他们会羡慕我的，我的兄弟，他们都会羡慕我的，我知道。不是为着玉忻的见多识广，也不是为着玉忻的敢说敢做，而是为着玉忻的一片心。她的心，始终是为我着想的，对我来说，她，不是需要男人疼爱的花朵，她是一棵树，在风雨来临之时，能为我遮风挡雨的一棵树。

我知道，纵然四哥心里有多么的不情愿，为着留在他身边的那些兄弟，他也会同意的。因为他不得不同意。我的玉忻，真是聪明。

第 34

玉忻来了，平淡的生活也开始有了颜色。我终于感觉到我是在活着，而不是在等死。这也是我和她第一次这么纯粹的呆在一起，终于没有了军务，没有了永远也办不完的皇差，也没有一大堆人来打扰我们。剥开了层层的束缚，我远离了权力，远离了荣耀，才发现，原来两个人的相处，是如此的简单。扪心自问，和玉忻在一起，也有十几年了，我竟没有好好的了解过她。

于是，我整天跟在玉忻的后面，我要好好的了解她，我要把这些年浪费的时间补回来。还有，我也确实是没有事情可以做。一开始玉忻还没有觉出来，可是几天之后，她就发现了。这些天，她一直在忙着整理带来的东西，有时侯突然一回头，看见我站在身后，会对我笑一笑，然后继续手头上的事。可是次数多了，她的笑容里也多了东西。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子，抱住我的脸，亲了我一下，然后对我说“十四，我知道你爱惜我，可是，纵然你是我的老公，我也需要一些隐私。你现在也没什么事儿，对了，我给你列一张时间表吧。总是要学习、要干些有意思的事吧。整天跟在我后面，有些事，我都不好意思去干了”。

我有了一张详细的时间表，什么时候干些什么，在上面列的都很详细。我看着，皱着眉头，这也太忙了一点，那么一大堆事情。玉忻趴在我的肩膀上，一项一项的给我解释，到了一半，她也笑了，随口说道“这张表怎么这么形式主义，连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都规定好了。真他妈的逊…….”说到这儿，她一下子捂住嘴，脸有点红，连连的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拿你当……，算了，我再拟一张，正常一点的。我们现在是要好好享受一下，那么多空闲的时间。可也不能整天无所事事，要没事找事。”

终于有了一张玉忻说的正常的时间表。我现在每天上午比较忙，要练武，要教玉忻写字，还要看书。玉忻带来了好多的书，有历史，游记，还有以前她看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书。下午，基本没事儿，我们可以出去爬山、散步，玉忻喜欢在陵区里瞎走，看看这儿，摸摸那儿，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有时候，她会突然地跑到一座房子面前，仔细地看好半天。对于她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长了，我也习以为常了。现在，我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以前的怨恨、不平渐渐的沉淀，我也能和她一起，欣赏起周围的景致，看到她莫名其妙的举动，我会问问她，为什么。

有了她，这偏远僻静的地方也不枯燥了，她总能发现很多的乐趣。可是，这终究是委屈了她。

后来，我发现，她有时侯会失踪一会儿，带着她的大侠，神神秘秘的。差不多一个多月之后，我竟发现看守我们的那些绿营兵，对我们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观。他们现在和气多了，也有礼貌多了。对我，也不是冷面相对，我要到那里，也会通融了。不久之后，连内务府、礼部、工部的那些官，也一反常态，都会跑来，和玉忻说会儿话，送来几本书，送来几株珍稀的树苗，再细细的告诉玉忻怎么种、怎么养。最后，竟发展到玉忻可以到附近的县城里逛一圈，买点东西。

我大摇头，这个玉忻，在这种地方，她竟也能过的这么精彩，弄出这么多的花样来。如果我不知道她的那些事儿，我一定理解不了。一天晚上，她对我说起皇上登基之后的政事。我才知道，青海的罗卜藏丹津的叛乱已经平息，我的心头一热，年羹尧和岳钟琪终究不是庸才。玉忻好象知道我的心思，她拍拍我的手，说抚远大将军这个职位，谁都坐不长，以皇上的心思，不会放任这么大的权利在一个人的手里，而且这兵权，自古以来就是将军的催命符，从来都是“狡兔死，走狗烹”的，等到青海、西藏的局势一定，就是卸磨杀驴的时候。我笑了，玉忻看人，一向就是这么直落人心，一点情面都没有。四哥，皇上，还真是这么个人，她一点也没有看错。

我笑着对她说“那你现在该给我说说，守灵的这些人怎么样了吧，你的手段？”

玉忻正色的说“十四，你知不知道，他们这些人一年的薪俸有多少？”

我摇了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连自己的俸禄是多少都不知道，银钱的事情，我从没有经手过。

“十四，这里的这些人，象那内务府总管、礼部尚书、工部尚书这些官，他们一年的俸禄不过几百两银子，而那些看守你的绿营兵，一年还不足百两。皇上现在刚开始实行养廉银子，相当于每年给他们加了薪俸。可是在这种清水衙门里，那些当头的，每年不过加了千两。我不过是用钱来改善了一下我们的生活。各取所需而已。不过，皇上，你的四哥真的用心在做，他，还是最合适做皇帝的。”

是啊，我知道玉忻的意思，从来，四哥做这些事情，都是最好的。他，的确是比我适合。可是，看着身边的人，我伸出胳膊搂住她，这一年来，她又瘦了。成亲这些年，始终，我带给她的，都是忧虑多于快乐。可是她对我，却一直是不离不弃，所幸，我还有她。我知道，只要有她在，我就会平安，就会幸福。她的那颗玲珑心，全是为着我的。

“玉忻，你要当心你的身子，我，只有你了”

她把头靠在我的身上，“我知道，十四，要不然，从明天起，你教我练武得了，能强身健体，你教我，我又可以偷懒，你看，我都不让大侠教，省得到时候想偷一下懒都不好意思”

我笑了，她先想着偷懒，“我教也不许偷懒”。

二年的四月，十哥被圈禁。玉忻告诉我的时候，我的心一冷，他终于开始报复了吗？玉忻握住我的手，“你放心，十哥他为人豪爽，他，不会有什么的。”

是啊，我现在已是自顾不暇了。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这首诗，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的重复，也许，当四哥登上皇位的时候，我们的宿命，就已经注定了。

不知道八哥、九哥怎么样了，我看了一眼玉忻，她一向和八哥谈的来，她的心里，也一定不好受。我对她说“玉忻，我们一定要过得好，一定要快乐，知道吗？”这话，其实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我们的日子就这么平静的过着，我只希望，不要再有坏消息来打扰我们的日子了。每隔几个月，会有人从京里送来东西，乱七八糟的。有书，也有衣服、布料，还有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象四川的豆瓣酱、东海的鱼干、虾干，江南的秋油、黄酒，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些东西，都不知道怎么吃。可是玉忻却是早有打算，她把那些布料，贵重的送人。剩下的，打算自己做衣服，说是消磨时间。后来干脆弄来了一套绣花的家什，说要开始学习女红。我是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要做这个，她显然知道我的疑问，发誓似的告诉我，一定要学会做好，而且，一定要把第一件作品送给我。

看样子，以后我要适应这种不断的惊奇了。

那些希奇古怪的东西，玉忻说是拿来作菜的。我记得玉忻第一次做“川菜”的时候，整个的厨房都笼罩在一团烟雾里，连我这个站在外面的人都被辣得直咳嗽。果然，不一会儿玉忻就从房里冲了出来，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我笑了，这样做出来的东西，还能入口吗？可是吃起来，还是真的不错。玉忻得意的告诉我，这川菜，最适合她这种水平的人作了，如果做的不好，别人也不会说什么，至多会说，这菜太辣了，都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以后，玉忻还经常下厨，只是她这做菜的本事，实在有些起伏不定，有时候做的很好吃，比以前家里的厨子还要出色。有时，那菜是实在难以入口，我只能勉为其难的吃两口，意思意思，不忍心让她失望。可是这种感觉真是很好，每当她要下厨，我都会想，她今天会做出什么希奇古怪的东西来，是好吃呢，还是难吃。不过，她熬的汤，要比她做的菜要好多了，起码水平稳定，还不时有精彩。她的心思也真是千回百转，会用一天一夜的时间，竟只用文火，熬出一锅鸡汤，那鸡汤，象水一样的清透。这种功夫，真是让我佩服。还有，她还会包馄饨、饺子，她说南人都把饽饽叫做饺子，饽饽只是我们满人的叫法。做这些东西的时候，她会叫我在一旁看着，说是有家庭的气氛。我就坐在一旁，看着她在忙活着，给她擦擦脸上沾着的面粉，再相视一笑。

我，终于体会到了她所说的家庭气氛了。身为皇子，我从小就有了太多的责任，也有了太多的特权，那些特权于我们，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没有今日，我永远也体会不到，我会因此而失去了太多的乐趣。

我们兄弟，从生下来就离开父母的身边，被送到阿哥所教养，照玉忻的话说，是在流水线上养大的。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和我说过，我明白的。我们从小就没有家庭的观念。大了，回到额娘身边，我看到的额娘，是一个寂寞的，孤独的女人，她一辈子都在等着皇阿玛。而皇阿玛的陪伴，对她来讲，不是一个丈夫的责任，而是一个皇上对嫔妃的恩赐。对我来说，皇阿玛，他先是一个皇上，然后才是阿玛。天伦之乐，我们始终在旁边看着，但却都没有拥有过。我们从小不缺女人，可是，那不是伴侣，而是地位的象征，是财产，是为了养育后代。

遇到玉忻，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我才知道了，会有这样的女人，日子可以这样来过。一个家，对我来说，是温馨，是安定，是永远的乐趣。从小，我就是最受宠的，现在，我仍是最幸运的。因为我有了这样的一个家。

我们爱新觉罗家族有情种，也有幸福，可是他们的幸福都太沉重了，有太多的人看着他们的幸福，这样的幸福只能象流星。因为不幸福的人太多了，而他们的幸福又太明显了。想一盏烛光，被周围的坚冰冻灭了。可我不一样，我的幸福，是我和玉忻两个人之间的，与其他的人没有关系。也只有我们两个，才能体会到。

雍正三年，我被降为固山贝子，看守景陵。接完旨，玉忻靠在我的身上，摇晃着，对我说“你好啊，就是降了爵，还是比我这平头百姓官大，贝子，什么意思，是表示你是先皇的儿子吧？还是一个爵位？”

第 35

雍正四年的正月，从京里传来了消息，八哥、九哥被削除宗籍。

我在发呆，我一直以为，圈禁也就行了，象老十那样，不过是对我们的惩罚，自古以来，败者为寇，可兄弟始终是兄弟。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样严酷，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就这样被活生生的隔开了，划在了外面，这样，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们。皇上，他这是不打算认他们两个是兄弟了。下一步，他会怎样办？

一抬头，看见了玉忻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她，显然知道了。

“十四，阿其那、塞思黑是什么意思？”她突然问我。

我有些莫名其妙，回答她：“那是满语老话儿，字面上是猪、狗的意思，实际上是不要脸的意思。”

她的脸色更白了，嘴里在说着什么，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我靠近她，才能听清楚。

“我一直以为，我知道了，也就那么样了。那是历史，我不能改变什么。可我没想到，他们在我的身边，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两个字。他们对我笑过，和我喝过酒，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还帮过我。可我明知道，却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我一直都知道的，可我，只能这么看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着异常的光，“十四，我不忍心，那样的人…….”。话还没有说完，一口血就喷了出来，人也慢慢的向下滑去。我一惊，一把抱住了她。

这时，她已经不醒人事了。

我赶紧把她抱回卧室，差人叫来了陵区的医官儿，这只能应急，却不解决问题。想了又想，我还是把陈清叫来，这个大侠这么多年来一直跟着玉忻。一定知道玉忻这病的凶险。现在在这荒郊野岭的，我只能去求人了。也只能让他去，才有把握。他，是先皇的人，还曾是御前侍卫，也许，现在还是。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陈清，你知道福晋这病的…..”

“十四爷，我知道，您说吧，您有什么打算吧”陈清很机灵，不愧是皇阿玛的人。我想，也许他现在还会有腰牌之类的，可以离开这里，到京城去。

“你进京，去找十三爷，求他去太医院找玉忻当年的脉案，那上边有药方，我记的有几味药只有大内才有。还有，你再回府，让青儿进宫，同样的事儿，去求皇后，多拿几副药回来。”

我只能这样做了，我不能让玉忻离开我。无论如何，我都要留住她。

医官来了，诊完脉，说吐血倒是不妨事儿，属七情内伤，把淤血吐出来反而好。只是玉忻的身体，气虚血弱，竟有精气耗竭之象。他只能开一些清补的药，能拖就拖。我知道，我就知道，从二十年前她的第一次发病，我就知道这病的凶险。还有，这病，和她的来历有关。我一直觉得，这是她能离开我的唯一的原因。

只是现在，我已经没有能力做的更多了。我只能抱住她，希望她能够坚持到陈清把药带回来。两天一夜，我在她身边守着，看着她，我从来没有象这样害怕过。我，不是没见过死亡，在战场上，成片的人在我眼前倒下，我只有感慨生命的无常。可是现在，我是这样害怕，只能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够给她一些活力。可我却真切的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她远去。我甚至能听见她在对我说：十四，我要走了。

第二天的傍晚，陈清终于回来了，还带来了太医，就是当年给玉忻看病的太医，后面一车，全是药。我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希望不晚。拉住了行礼的太医，我把他带到了玉忻的床前。

陈清陪着我，在等着太医的诊断。我反倒冷静下来，还好，是旧症。虽然这次比较危险，但是还有救，这下我真正松了一口气。这时，陈清才在我的耳边轻轻的说，是皇上，派人在十三的府上找到了他，又找到了当年的太医，再准备药材，这才拖到这么晚的。皇上，四哥，他这是向我表明他还拿我当兄弟，还是别的……。以他的心思，会这样做吗？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很好笑。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我把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当作了别有用心。而我，也在处处的防备着他，算计着他，我甚至把他当做我最大的敌人。我自己在抱怨他对我们没有兄弟之情，可是，我们又何曾把他看作是哥哥。我们斗，我们互相利用，每一次的情不自禁，都被看成是弱点，马上检讨，马上改正。可我现在突然记起了，我六岁时刚到上书房上学，每天早晨都是半醒着，是四哥做在我的旁边，不时的扶我一下。打布库时，我太小了，每次都急哭了，是四哥，过来给我擦眼泪，告诉我：我们是皇阿玛的儿子，我们要做巴图鲁。我到现在才记起来，我们两个，是一母同胞的，在所有的兄弟里，我们原应是最亲近的，最应该互相扶持，而不是到了今天这种水火不容的地步。

是的，我现在相信，四哥是为了关心我们，才派来了太医。而且，他好象是一直在关注着我们。不管怎么说，玉忻有救了，是他救的。他，已经将最大的恩惠给了我，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作为皇上。

从今天起，我真的是他的臣民了。

太医留了下来，说是皇上已经吩咐了，要等到玉忻完全好了，才能回宫复命。我和小莲轮流的守着她，没有假外人之手。有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看着沉睡中的玉忻，感觉着她在一点一点的好转。才开始回味她在昏迷之前说过的话，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我们的下场。是真的吗？看样子象是真的。从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她似乎一直都在打算着，留着后路。她对八哥说的那些话，还有她为我做的那些事情，四哥的即位，她似乎也不意外，反而更在乎我的情绪。可是那又有什么，以皇上的心思，当年玉忻就是提醒了我，我又能怎么样。我们兄弟之间，象一团乱麻，纠缠、利用，亲情和利益混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谁又能看清自己的心。玉忻用了那么多的法子，帮我成就了功绩，也帮我走出了阴影，就凭这些，我还要管那么多干什么。眼前的这个女人，象她说过的，她是为了我而来到这个世界的。我当初不去深究她的来历，现在，我也不用担心她是否预先知道些什么。有她陪着我，不，是我们互相陪伴，我们就是最幸福的人了。

将近一个月，玉忻才能坐起来，慢慢的在补充体力。可是我看，自她醒来后，神志就一直不怎么清楚，也不怎么说话，经常就是那么呆呆的看着一个地方。

三月，八哥改名阿其那。我的喉咙一下堵住了。玉忻该是多么伤心，八哥，那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看样子，皇上也不用杀他了，这样的糟践，他，不会让自己活的太久。

我终于体会到了玉忻的心痛了。玉忻一直很欣赏八哥，有些心里话，不和我说，却能和八哥说。只有在八哥面前，她才豪放的大碗喝酒。我想，八哥对玉忻，也是另眼相看的。玉忻，把这么重的心事压在自己的身上，也难怪这一场大病。

三月，天渐渐的暖了，我会给玉忻穿的暖和，抱着她到屋外晒晒太阳，和她絮絮的说一些话，在这里，我也没什么人说话。而且，我觉得，我这么和她说话，也许，她会好的快一些。

有一天，我和玉忻坐在一棵柳树的下面，我指给她看柳树的新芽，和她说着，我们刚成亲那年，我也是在春天去的西北，把新婚的她自己留在家里。这时，我却听到了玉忻的声音，我大惊，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有神了，有眼泪流了下来。在对我说着：

“我记得，那是春天，还很冷，我在水里。醒了以后，我就成了你的福晋。可是半年之后，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那个时候，几乎还是个孩子。”

我看着她，听着她的话，感觉有泪水流在脸上。玉忻伸过手来，替我擦去。“十四，你瘦多了，对不起，我一直不清楚，我是蝴蝶，还是庄周。我，回来得太晚了”

我抓住她的手，捂在我的眼上，“没事，没事，只要回来就好，别再剩下我一个人了。”

玉忻轻笑了一下，“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眼泪呢。”

我也笑了，可是，马上，我的心又沉了下去，“玉忻，你知道八哥….”

她的另一支手捂住了我的嘴，“十四，别说了，就一次，我只为他们伤心这一次。以后，是我们自己的日子了。记住，我还要给你做衣服呢。”

第 36

四月，宗人府劾奏“允禵为大将军时，苦累兵丁，侵扰地方，糜费军饷，宜将允禵加以禁锢。“

雍正四年五月，我被押回北京，禁锢于景山寿皇殿。

半个月后，玉忻带着那一大堆家伙也来了。玉忻见了我，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一个大将，苦累兵丁，侵扰地方，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的劣迹“

我也笑了，“我还糜费军饷呢。“我知道她的意思，多可笑的理由，那些官在四哥的严厉之下也没什么长进，用心挑一些说得过去的理由，也不至于听起来这么可笑。他们弹奏我的这些罪名，好象都是我的职责。说起糜费军饷，我记的玉忻送了好几年的茶砖，连朝廷的运费都没要呢。这个皇上，为了把我弄进京城，也不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种可笑的举动，他也能做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要对四哥刮目相看了。

我抱住她，“可是，总算回京了，离家里近了一点。以后….我也不用担心你的身体了。”玉忻自病好之后，性子也开朗了不少，说话间时有妙语如珠。我放心了，她，这是真的回来了。

她拉起我的手，“来，给我介绍一下新的家，这里，好象比较古老。“

“这还是前明时建的呢，原先叫奉先殿。世祖就是在这院里化的，先皇曾把这儿改成弓箭库。现在，皇上又把先皇的遗像挂在这。我在这儿，也算是给先皇守灵了。不过，这里不大，也比较简陋。就是离家里近点，你也可以看看孩子。我说玉忻，你还是回家吧。我不放心你。“

“你想的美，我就要烦死你。你知道吗，我做梦的时候来过这。我知道，前面是北海，还有团城，我上去过，那个墨玉的大玉海，如果装上酒，可以让我们都大醉一场了。还有白塔，倒映在水里。多美呀。”玉忻说着，眼睛眯了起来，那个样子，好象是在回想着什么。我想，也许她是真的来过。 可惜，那些地方我不能带她去了，我们的天地只是在这小院子里。

“玉忻，委屈你了，这儿连景陵都跟不上……。“

玉忻张开双臂，慢慢的转着圈子，说着：“你看，这里也不错。在这里，还留着顺治爷的气息，还有皇阿玛、额娘也在墙上看着我们。他们一定会为你骄傲的，因为你是他们的好皇孙，好儿子，你是爱新觉罗家的第一巴图鲁。你的战功，要影响后世几百年。我也骄傲，你是我的丈夫，能陪着你，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幸福。我常想，原先我不过是一个小女子，平平常常也是一生。可我嫁给你，因为你，有幸认识了那么多出色的人，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大的幸福。十四，你记着，也许我有时会不快乐，但我永远都是幸福的，只要和你在一起。你，不准再把我赶来赶去的。我会大哭，哭到你心烦为止。”

到了京城，名为禁锢，对我的约束反而小多了。青儿带了孩子们，来看了我和玉忻，还有留下来的那些侧福晋。经过了这么多事儿，再见面，大家都平和了很多。玉忻领着孩子都到了门外，在院里说着话。却留下我和这些女人面对着，对她们，我除了心怀愧疚之外，却再无其他。以前，我还可以敷衍她们，对青儿，还有一分怜惜，可是现在，我只有愧疚。

可是她们这些年，也确实是不容易。尤其是青儿，要持家，还要养育孩子们。

“你们这些年辛苦了”我却只能对着她们说这些废话。

青儿却对我说“爷，这些年，您和妹妹才是辛苦。我听说妹妹大病才好，还是要小心身体。别太累着了”

“青儿，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

“爷，您别说了，我们都明白。自您见了玉妹妹之后，您的眼里，就已经装不下别人了，自始至终，您的心里就只有她一个人。我们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在家里，管好孩子，等着平安的一天。”

玉忻一直没说什么，也没问过我什么。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要告诉她，我对青儿她们都说了些什么。这样子对她们，我不认为是我的错，我觉得玉忻也没有错误。可是她们更没有错。我也搞不懂这种事情究竟是错在那里。

玉忻看出我的困惑，对我说“算了吧，别想了，你欠她们的，下一辈子再还吧。”下一辈子，可是我的下一辈子，甚至我的生生世世，在我的的心里都已经许给了一个人。

这种禁锢，比在景陵时难受。在那里，我们的活动范围还要大一些，还可以爬爬山，虽然地处荒郊，在群山之中，人的心胸也开阔很多。那时，我经常给玉忻讲起青海的山水，那片土地玉忻不陌生，却显见没有去过，我常想，有召一日，我们有了自由，我会带着玉忻游历山水，过我们自己的日子。看押我们的绿营兵对我也不错，除了不能出陵区之外，我们几乎是自由的。可是在这儿，我和玉忻的天地一下子变小了。在那一方院子里，我觉得我好象变成了青蛙，只能观天。

好在玉忻已经计划好了，在这里，她要教我西学。

她告诉我，皇阿玛临终前，把当年神父送她的书还给了她，那里面有一本字典，是英国语的。她就要照着这本字典来教我。还有，那里面还有几本英文的书，她要趁着现在的功夫，把它们都译过来。我摇摇头，以她的心性，新鲜不了两天。说着，她拿出了那本厚厚的字典给我，我翻看着，这字典里，也全是英国字，怎么可能看得懂。她凑过来，告诉我，这是用英文来解释英文，简单的她可以看懂。说着，她把字典拿过去，翻着，找着自己能看懂的，给我解释着。

翻到中间，却见有几页纸被挖空，里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却显出了朱印的红色。我们两对看一眼，这件事情真是太诡异了。我拿起那张纸，打开来一看，失口说着“玉忻，这是……“玉忻却一下子捂住我的嘴，迅速的把这张纸收到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她继续翻看着字典，挑着给我念起来。可我却听出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发着抖。我们心里都明白，这是一份遗旨，是皇阿玛留给我们的。

这天夜里，玉忻悄悄的对我说：“这道遗旨虽然可以保我们一时的平安，但是，十四，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拿出来的话，皇上要报复的，就不是我们两个人了，而是我们这一大家子。以皇上的本性，他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我叹了一口气，是啊，我知道。四哥的性子，多疑，又阴晴不定。皇阿玛的遗旨，他会遵守。可是，看他对那些人，八哥、九哥，还有他的重臣年羹尧，他要杀一个人，有太多的法子，甚至不用明刀明枪。我已经不在乎了，可是玉忻，还有我们的孩子，那一大家子人，却不能因为我的意气用事，折损在他的手里。我想皇阿玛留下这道遗旨，是让我们保命的。可是现在，日子虽然难熬，却可以忍受。

玉忻接着说“我们家乡有一句话，叫做痛打落水狗。我们现在虽然落水了，却还不是狗，他只是要看我们的狼狈。这道旨我还是收起来吧。有它在，总算知道自己死不了。”

那道遗旨，玉忻把它缝到了一件冬衣里。可我，更加的感觉到的上天对我的厚爱，我这一生，失败了一次，却换来了太多的东西，那些以前我不可能在意的，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玉忻，你知道吗，我甚至有些高兴我是现在这个样子。”

“是啊，你跌下来，摔成了一个人，又有我这如花美眷在陪，你当然美了”

我无声的笑了。在这古旧的居室里，毕竟还有着温馨在。象玉忻说过的，这里有着我的先祖的灵魂，他们会保佑我们的。我们两个，是无愧他们的子孙，他们会看着我们幸福的。也许，他们还会羡慕我的。我的女人，不是依附在我身边的花朵，她能为我解忧，也能为我挡雨。我现在才发现，原来她无意之中对别人的一次微笑，竟也是为了我的平安。我相信，在我之前，他们从来也不曾遇到过这样的女人。

皇阿玛对玉忻，除了父女之情外，大概还有欣赏，所以皇阿玛会帮她，会和她聊天。在皇阿玛的心里，也许玉忻不但是他的儿媳妇，还是一个知己。我才发现，在以前，我真的是配不上玉忻。

直到现在，我才能毫无愧疚的说，我配得上她了。

我的心里暗暗的说：“皇阿玛，我始终是你最受宠的小儿子“。

第 37

京城的日子，我看玉忻安静多了。她没有那么大张旗鼓的去收买看守。一开始，也很少象以前那样，再去厨房里捣鼓什么。我以为，她从此会偃旗息鼓。可是，这不象她的性子。看到她那琢定的样子，我觉得她是胸有成竹。她，又在算计着什么？

果然，没过多长时间，十三哥、十七弟都各自派了人在看守我们的绿营兵里。还有，似乎李全也买通了几个。我们的日子，几乎和在家里没什么两样，便利多了。我看玉忻手里的钱是十分的宽裕也难为她能想到，这时候她收罗来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希奇古怪，连玩具都有，那些木制的玩意儿，正经的能消磨时间。

我们的生活，又开始丰富多彩起来。和家里的人，时有联络，还能见上一面。连弘历，也有时候过来和玉忻说说话。其余的那些看守，看到这种情况，也不怎么难为我们了。

我知道，玉忻和十三哥的关系一直很好。和弘历，应该是在皇阿玛那熟识的。可是十七弟呢，他当时还小，没有机会参与其中，他们怎么可能认识。连我和十七弟都不算亲近。我问玉忻，玉忻憋了好半天，才告诉我，他们算是不打不相识。还说，十七弟偷走她几本书，是她多年的珍藏，就凭这，十七弟也欠她的。不过，她也偷了十七弟几本珍藏。还摇头说，十七弟这人读书的品位不高。我听了直摇头，看来，我一定是错过了什么精彩的事情。这些听起来更象是笑话，这两个人，居然还互相的偷书。这象是玉忻的作为。

我也想明白了，在这里，皇上肯定是看紧了我们。玉忻要是再那么明目张胆，是自己往皇上的刀头上撞。可是，外人买通的人，十三哥和十七弟，包括弘历，他却说不出什么来，更何况不过就是改善一下禁锢的日子。我想，皇上现在一定是心里很不舒服，可又挑不出什么错来。

因为在京城，我想可能是地处繁华的缘故，有时候玉忻就干脆开出了清单，让送东西的人照着清单来送。很快，玉忻的厨房就又开起来了。现在，玉忻的手艺进步多了，我看这做饭的手艺，她倒是一直在苦练。和我练武的打算，在病好之后，又变成了有一搭没一搭了。以她的话说，做家务是最好的锻炼。原料多了，她的花样也多了起来。她现在经常做一些民间的小吃。

京城里的夏天是出奇的热，在这个小院子里，虽有大树档着太阳，可是却连一点风都没有。也不怎么用冰，自从玉忻大病之后，一直不怎么敢接触寒凉之物，连以前爱吃的冰食也不怎么吃了。再说这皇极殿地处景山之阴，本身就是阴暗潮湿，更不宜用冰。我以前很少觉得夏天有这么热过。夏日的午后，坐在院子里，赤日炎炎，树影斑斑。手里握着一杯清茶，耳边全是喧嚣的蝉鸣，声音充斥了周遍，象是要把人浮动起来。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到了三伏天，又进入了连阴雨，大雨说下就下，经常是前一刻还阳光满天，下一刻来了一丝雨云，倾盆大雨就下来了。似乎一年间的雨水，都要赶到这一段时间里下下来。我和玉忻站在门口，我在惊奇的看着。她却在一边坏笑着，“惊奇了吧，与民同乐吧。我看你以前也很少有机会在京城里面过夏天。”

我也没话说，我以前真是没什么机会在这里过夏天。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夏天是这么难熬。

“不过，我想明年我就会适应的。我看你也很不舒服吗，你以前，是不是也没过这么不舒服的夏天吧？“我回击她。最热的时候，她一天要沐浴好几次，借此来消解暑气。这样的日子，她也没什么怨言。可我能看出来，她也不适应。我现在只能让她少动，尽量减少她的不舒服。

现在我们以斗嘴为乐。

这一年的八月，九哥死于保定禁所。九月，八哥死于京城。差不多了，我们兄弟，二哥前年死了，两立两废，这个前太子，曾是我们大家的眼中钉，可他最早一个死了。三哥，曾和我一起看守景陵。现在还在。大哥、十哥，现在都被圈禁。五哥、七哥，原本就与世无争，现在，也在小心度日。

我，本已习惯了听坏消息，可我还是禁不住的心凉。这两个哥哥，就这么死了，还从宗人府的玉牒上除了名。他们死的时候，一个是阿其那、一个是塞思黑。我以前从不知道，作贱人可以到这样一个地步。

秋风一阵一阵的凉了，可是我的心已经到了冬天。玉忻是对的，那不是心痛，而是不忍心。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吗？难道在皇家，真的没有兄弟之情，没有天理伦常，而只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吗？从皇上即位以来，我一直在见识着他的冷酷，他的严厉。每当我以为我看透了他，可是这个四哥，就有本事让我一次一次的刮目相看。我真的觉得，这个皇上不是什么人都能干得了。有皇阿玛那样的开明宽厚的皇上，也有象四哥这样冷酷无情的皇上。

现在，我真是心服口服了。

八哥死后，过了一段时间，有人悄悄的送来了一本书，说是给我和玉忻的。我们打开一看，竟是玉忻送给八哥的那一本《坛经》。

那里面，六祖的一段偈子，被人用红笔画了出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原本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明白了，这是八哥给我们看的，这是他对我们的期望。曾经，我们这样劝过他。现在，在临死之前，他这样劝我们，希望我们能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为我们自己活着。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玉忻在一旁，却是十分平静，只是嘴里念着”八哥，允祀，我明白了，我明白的…….。“

几天之后的一个夜晚，玉忻把我叫到了院子里。那一晚，明月当空，四周很安静，不时传来秋虫的声音，也能听见水声。深秋了，夜风已经很凉。玉忻拿出了一包东西，是书。她对我说：“咱们满人的习惯是将死去的人的东西都烧了给他，我这儿只有八哥的一本书，我又找了一些有意思的，咱们一起烧给他们吧”

我点起了火，把书一本一本的扔进了火里。

八哥，不管怎么样，我们最后的兄弟之情，是最纯粹的。我，谢谢你，到了最后，身处在那样不堪的境地里，还会想着把这本书送给我们，谢谢你，哥哥。我想你和九哥现在也该和皇阿玛见面了。是啊，现在，你们先走一步，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尽孝了。终有一天，我们兄弟，包括四哥，都会回到皇阿玛身边的。那时，我们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了。以前的事情，就让它像水一样流走吧，冲走我们之间的猜忌，嫉妒，还有伤害，只剩下骨肉之情，兄弟之情。那时候， 我们会象真正的父子、兄弟那样的相处，那时候，我们会快乐的，是吧？

这时，玉忻在我的身边轻声的又唱起了那首歌。这歌，我听过，多少年前，玉忻曾给八哥唱过。那时，我们还都踌躇满志，我们是在大醉之后，听到的歌：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幻

到头来输赢有何妨

日与月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间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怨难计算

昨日非今日该忘

浪滔滔人渺渺青春鸟飞去了

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人渺渺快意刀山中草

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摇

玉忻的声音，冷清，还有一丝的沙哑，婉转的歌声，在深夜的寂静里飘的很远，余音却一直在耳边响着。我想，八哥、九哥，也许能听见这歌声……

火渐渐的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还闪着残余的微光。一阵秋风吹过，那灰烬突然的亮了一下，我打了一个寒战，旁边的玉忻也在发抖。我伸手搂住了她，她声音轻快的说：“十四，我们回去吧，再看下去，我们不用出家就已经悟道了。”她打了一个哈欠，接着说：“又该贴秋膘了，你明天是想吃烧烤呢，还是想吃糖烧肉呢。噢，对了，你的衣服我做好了，一会儿你可以试一试，正好穿来睡觉。今天晚上一定能睡个好觉。”

晚上，我穿上了玉忻做的衣服，她说这是睡衣。我看这衣服好做，肥大，没有腰身，也只能穿着来睡觉了。我指着胸前绣着的一个黄色的物体，问玉忻这是什么，玉忻说那叫皮卡丘，是一只会发光的小老鼠。她指着自己胸前的说是翠西鸟，经常欺负一只猫。还说，这是情侣睡衣，创意无限。

我大笑之后，问她“玉忻，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三十五，不，三十六了。十四，尽管你是我老公，可也不用问的这么直接吧。“

我接着说：“那你知道自己已经当奶奶了吗？“

我得意的看着她跳了起来：“弘泰这个小子，和他老爹一样没出息，这么年轻就当了爹，气死我了。“

“还有弘春，你马上要当第三次奶奶了，还有，你也当了姥姥了。“

玉忻向着床上倒去，嘴里说着：“这个万恶的旧社会，我已经没有前途了。”

我笑着抱住了她，“不，你有前途，我跟孩子们说了，你们的阿玛娶十个老婆的理想没完成，起码给我生十个孙子来叫我爷爷，还有，叫你奶奶。要不然，咱们自己也生个孩子来凑数，你说行不行。“

笑闹中，我的心里在说，八哥，你放心吧，我和玉忻，会记住你的话的。

第 38

十年，十年的时间，从后向前看，象一本发黄的旧书，翻一翻，不过几十页，也就那么过去了。可是看的人不知道，写的人，是怎么一字一血的把它填满的。

现在要我回想起那十年的时光，我已记不清干了些什么。只有一种辛酸而又甜蜜的感觉，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呀。最大的收获大概就是我现在经常能把玉忻气的半死，我已经从玉忻那里出师了。

我想，最大的敌人，不是孤独，也不是寂静，而是被人遗忘。在景山，开始的几年我甚至不能出皇极殿的院子。在那时，我的心里特别的怕被人遗忘，如果那样，我就真的成了青蛙。有时候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在院子里转着圈，急速的走着。玉忻也不劝我，只是看着我，等我累了，停下来了，再把我拉进书房,开始看书，开始教她写字。

我把丢下多年的算学又捡了起来，玉忻的那几本英文的书，她说大部分都是关于西学的，不但有算学、还有物理、化学。经常是她先把一道题译出来，我们两个再做。我看她的脑子，在这些题上没什么机灵，我们两个经常会争论起来，最后大多是她错了。她会气的跳起来，大概是觉得我就应该比不上她。可是，我也是从小就学过算学的，那时候，皇阿玛的那些洋人顾问还经常来教我们呢。我和她针锋相对，一顿脾气下来，我们都放松不少。渐渐的，那种强烈的感觉离我远去，到了最后，我已经能用平常的心态来看所有的事情了。

我，已经认了，现在再看这个小院，有参天的大树，玉忻在院子里种了一些竹子，还有两棵桂花树，几棵丁香。在秋日的夜晚，我们坐在树下，一阵秋风吹过，带来了北海的水声，也吹来了一阵一阵桂花的香气。喝着玉忻用桂花、清茶泡出来的茶水，一旁玉忻在碎碎的说着，明天她要收集桂花，要做桂花糖，用来做豆沙馅，做月饼，做汤圆，我的心终于沉到了心底。被遗忘，是一件好事，说明我还能活下去，能和玉忻享受这种安静。还有，能听见玉忻这么絮叨、这么琐碎，我觉得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我一直以为，玉忻的心胸宽广，有男子的豪迈。现在，我发现她也有女人的特质，而且发挥的淋漓尽致。再呆下去，她会不会再表现出什么特殊来。

我转头对她说：“玉忻，你现在很唠叨，你终于象一个女人了”

她直觉的反应：“孩子生了，都当奶奶了，你才发现我是一个女人？”

后来，我们可以在景山里走走了。我们的身后，跟着几个人。渐渐的，跟着的人也越来越少，只有一、两个了。

皇上勤勉之名，开始盛传。这是一件好事，说明他的心思已经走出了报复，开始治理国家了，我的兄弟，也许不会再有意外了吧。

我们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听着皇上的政绩，有种“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感觉。在政事上，玉忻说她是皇上狂热的崇拜者。我不已为然，我觉得四哥的处事，有些太不厚道。他的两大功臣：年羹尧和隆科多，几年之内就让他都给处死了，连一点仁慈的理由都不给别人，还有正在闹的沸沸扬扬的曾静案。

玉忻却有她的理由：当我们无法用正常的眼光看待一个人的时候，不妨跳出自己，从高处来看。四哥的为人，从曾静案上可见一般。如果他是一个正人君子，他可以不理睬，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种民间对皇室的猜测，历来有之，防不胜防。如果他是一个暴君，可以直接杀了他，用最快的方式，结束一场谣

Chapter_5

言。可是，皇上偏偏就用了最笨的方法来表示自己的清白。他，那么急切的想让人知道，自己是无辜的，说明他的天性里，还有着天真。是啊，当我拿到那本《大义觉迷录》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该笑呢，还是该哭。这个四哥，他，真是天真得一点也不可爱，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本书，算什么呢。以我这个当事人来看，整个的事情，可以当成一个大笑话了。

还有文字狱，把死人从坟墓里拖出来，这样对读书人,我不以为然。这样当皇上，也太……..。可是玉忻却说她深感敬佩，能这样不顾天下人之口，坚定的按着自己的心思去做，这样的皇上，太酷了。

她说，自古以来，就把读书人抬的太高了，以至于他们几乎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不该作什么。像曾静那样的读书人，真是死了也活该。好好的不干点正事，偏要反清复明。前明有什么好的，后几个皇帝无能是正常的，荒唐简直没法说了，象万历，自闭症，四十年没上朝。居然还有人怀念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代。现在的汉人，已经忘了，在两千年的历史里，有一半的时间他们是在外族的统治下生活的，象强大的隋唐、国土面积最大的元，还有辽、金时代。在他们的身体里，流着的血，谁敢说是纯正而没有搀杂其他民族的。要造反，又没有一点策略，偏要去投书，想那岳钟琦，一点造反的理由都没有，这样的读书人，书都读到肚子里了。这些读书人，读书的时候只想着科举当官，屡试不中，就开始抱怨，开始发泄自己的怨气。可是他们将百姓置于何地，他们用文章、用谣言来煽动起百姓的情绪，可是最后真正起来反抗的，还是那些无知的百姓。他们，又躲在自己的书斋里了。

听到最后，我笑了，也只有玉忻，才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过她说的也没有错误。我摇着头，对她说“看来，你倒是四哥的知音呢“

“所以皇上更不容易。“玉忻接口说：”你想，也许他唯一的知音就是我，可我又是他最恨的弟弟的媳妇儿，你说他郁闷不郁闷。“

我笑的更厉害了。是啊，四哥这个皇上，当得也太孤独了。他离散了兄弟，杀了功臣，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连那些当朝的官儿，也被他逼得整天提心吊胆的。能象玉忻这样大度，不带着个人的情绪去看待他的人，几乎没有，我都做不到。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已经不能去评论他了。

我已经平静，但我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八年五月，怡亲王薨。配享太庙。皇上恢复了他的名字：胤祥。

之后不久，有一天我和玉忻到景山顶上看夕阳， 临到山顶的时候，却看见已经有人站在那儿了。我很惊奇，不象是外面的人，可这景山里，除了我这一个囚徒，还有谁。玉忻悄悄的在我耳边说：“大概是你三哥，差不多了，他被囚在山下的平安亭”。

我慢慢的走近了他，他也看见了我，没有说别的，只对我说：“十四弟，你也是来看夕阳的吧，这边，这边好一些”。

我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过了一会，我才扭头看着他，说实话，以前我和三哥并不亲厚，我成年时，他已功成名就，是我们兄弟之间最博学的人，以前皇阿玛对他，也是青睐有加。可是现在，他，竟老成这个样子，两鬓已经斑白，在暮色中看去，竟和先皇十分相似。可是，他，也到了这个地方……。

这时，我才想起玉忻，我拉她给三哥见了礼。才看见一旁的三嫂，我没有问，三哥也没有说别的，只说以后可以走动了，不至于太寂寞。

告别之后，玉忻悄悄的告诉我，三哥是因为在十三哥的葬礼上大不敬，被皇上迁怒的。十三哥死后，皇上的心情一直不好，还大病了一场。大概皇上是拿他出气的。

这天半夜，我一翻身，发现玉忻不在床上，拿起衣服走到了院子里，却看见玉忻坐在院子里，正在喝着酒。我走过去，把衣服给她披上，叹了一口气，她这是总算发泄出来了。我一直在担心，自从听了十三的死讯之后，她一直是表现正常，反而更加让我担心。她和十三的交情，是最不同的了。

我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拿起她面前的杯子，一仰头灌了下去。夏末的深夜，四周一片寂静，白天喧嚣的蝉声终于安静了。这是北京一年里最好的季节。

“十四，你想过没有，长寿和健康，也许是上天对我们的惩罚。我们只能活着，看着我们的亲人、朋友，一个一个的死去，永远也见不到了，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送走他们，而不是他们来送我们。”

她伸手摸着我的脸，“你看，你四十多岁了，我也差不多了，我们的变化并不大。可是你看三哥三嫂，还有以前的十三，他们都老成了那样，连十七那个孩子，都成了大人，我们呢，为什么还不老？”

“好吧，玉忻，我答应你，将来我送你，我让你先死，我来送你”

“不，我要善始善终，还是让我来送你吧，我能受的起”玉忻的眼睛已经开始迷离了，我看她是喝多了。

我抱起她，走进屋里。心里却在发酸，玉忻，她竟然连这个也打算好了。

第 39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子夜，皇上驾崩。

十一月，遗诏弘历即位。

我自由了。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在皇极殿的门口等着我们了。

十三年，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就这么过去了。当我走出景山的大门，我自己都不能相信，就这么过去了，我自由了。走出去很远，我仍习惯性的回头，看一看后面有没有人跟着。我很困惑，大概是因为我已经不适应自由的生活了。一路上，我紧紧的拉住了玉忻的手，幽禁的日子也许难过，但我并不害怕。但是，外面的世界，我已经隔绝了将近十四年。我真的不知道，我该如何面对。

象玉忻说过的，现在，我是真的不清楚我是庄周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我的生活好象是被截断了，又从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接上了。从一个梦境进入了另一个梦境。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人都在，却不是原来的样子。四个儿子，已经有三个娶了福晋，另一个也快了。我和玉忻的玩笑话真的成了现实，十个孙子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回到家里，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连李全和老海都还在，他们，却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李全抱住我，大哭：“十四爷，这么多年了，您怎么也没变老呀”。我……，我这时才真切的感到了时光的流逝。竟有这么多年了，我离开我的家，竟有这么长时间了。那些孙子，最大的，我竟以为是小儿子弘映。可是等他跑过来，我才看清，他不是的。而弘映，已经到了该娶媳妇的年龄。

我只能和玉忻相依为命了，这个家，这个世界，我已经隔绝的太久了，我和他们，都已经生疏了。他们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影子，一个传说。

看看我和玉忻，她说得真对，我们两真是不显老。那十几年的幽禁，仿佛是山中的岁月，看到剩余的兄弟，我才发现我的幸运。这样的岁月有玉忻陪着我度过，对我来说，不是受苦，而是修身养性。

十哥也开释了，玉忻说的没错，十哥为人豪爽，果然挺过来了。我和玉忻去看他，这些年他被囚在口外，更加受罪，头发已经斑白了，人也瘦了。

我们相对，只能无语。一时间，太多的往事到了眼前，那些不堪，那些不忍，还有那些逝去的人。我们只能看到对方眼里的心痛。

此后，直到乾隆六年，他去世，除了皇宫，我们没有再见过面。

乾隆二年，我进为辅国公，以后，一直累至郡王。

平静了，那场圣祖末年的九王夺嫡，已经彻底的过去了。现在的人，恐怕都忘了还有那么一场亲骨肉间的争斗。无论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现在大都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我们，都为此付出了代价，只剩下了两个幸存的人，也希望不要再看见对方，即便我们还曾是同盟。这失败的代价真是太大了，心里的那一道伤口，好容易愈合，我们是再也不愿意把它划开了。

我想十哥和我想的一样。

现在的皇上经常来找我，问一些西北的军情，和西北民族的情况。他大概是看到了皇阿玛留下的文书。有时候玉忻在，也不避讳，还经常问她一些事儿。我同皇上说过，我所知道的，大概只是十几年之前的情况了，我只能尽我所能。但是这十几年情势的变化，我不知道。

常了，玉忻也不陪着了，她现在弄孙之乐，我看比做额娘时上心多了。带着一群孩子，玩的不亦乐乎，那股劲头，比四个儿媳妇都要疯。看起来，玉忻这个额娘要比她们年轻多了。她现在竟然快五十岁了。我在一旁看着他们在笑着，玩着。经常是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我，是真的老了。

后来，玉忻在书房里找到我，很严肃的对我说“十四，我要和你说，虽然皇上经常来找你，问一些西北的军情，可是你不要….”

没等她说完，我就接上了“玉忻，如果给你一支军队，让你当统帅，你很年轻，又没有经验。而这个军队里又有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你会怎样？”

玉忻想了想，说“我会把这个老将高高的挂起来，让他安度晚年，还要让人看好了，以免坏事。但我会经常去问一问他的意见。十四，原来你都明白的。“

我拍拍她，“委屈你了，我一直打算着等我们有了自由，要带你游历各地。可是，现在你看，恐怕不行了。“

“算了，我原谅你了。“玉忻甩了甩手。

“不过，玉忻，好象你的眼角又多了一道皱纹，你最近没做美容，是吧？“

我看玉忻马上紧张起来，手下意识的摸上了眼角。“坏了，坏了，最近光顾着和那帮小子玩了，忘了最重要的事儿了。“说完转身就跑。

我哈哈大笑，最近几年，玉忻一直在和她的皱纹做斗争，连带着我也要尝试她捣鼓的那些希奇的东西。我一得机会，就要报复她一下。不管怎么说，我也曾是统帅千军的大将军，不能任由她来摆弄。

又过了将近二十年，我们现在是真的老了。我成了剩下的阿哥里最大的了，现在，长寿真的成了上天对我的恩惠了。

乾隆十九年，自从开春以来，玉忻的身体就一直不好，没什么病，就是精神头不比从前了，经常说着说着话，就睡过去了。体力也不行了，难得出门一次，只能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我也抱不动她，现在是我们的孙子抱着她。

入了秋，玉忻已经卧床不起了。我陪着她。我知道，这次，我是真的要送她了。她十六岁嫁给我，到现在已经四十九年了。我常想，也许我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娶了玉忻，她能陪我到现在，已经足够了。她这一生，我累她太多。我不难过，我想，也许死亡对她，是一种解脱。我和这个时代，给了她太多的束缚。她是一个自由的精灵，我有幸，能留她在身边这么多年。

八月的一天，她突然的好了，精神头也正常了。她问我：“十四，今儿是什么日子“

“是八月初五，快中秋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突然说，我没有做声，也许，今天是她真正的生日。

“十四，我本想撑过中秋，可我…….。你听好了，我这还有些银子，我早就分好了，是五份，还有小玉的。弘泰那份多一些，他不是嫡子，要吃亏一些。还有我的首饰，也分好了，小玉的那份多一些，她是唯一的女儿。你给他们，别让他们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的心开始疼起来，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放心吧。“

“还有，十四，对不起，我不能善始善终了，还是要你送我。你，不要难过，要想着我们的快乐，要想着：玉忻是老死的，知道吗。我死后，你把我的化了，在春天风最大的那天，把它撒了。一定要记住“

“玉忻，我欠你的，我没给你平安，也没给你自由，连你的心愿，我都没有实现。下一辈子，不，以后生生世世，让我还你，好不好，你让我生生世世都和你在一起，好不好？”我紧紧抓住她的手，眼泪不知不觉的流了满脸。

“哎，那多没意思，你生生世世只对着我一个人，你不嫌烦吗？再说，多肉麻呀。“玉忻轻声的说。

“不，我要，我不会烦，也永远也不会够，你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

“好吧，好吧，服了你了。你这一辈子都不知道我最喜欢的颜色和花，还说

……”

“那你告诉我”我趴过去，玉忻有些迷糊，眼看着又要睡去。

“告诉你吧，我最喜欢翠蓝色，最喜欢铃兰花……‘

第二天早上，玉忻没有起来。我抱着她已发凉的尸体，坐了一天。

去了，就这么去了，我送走了所有的人，现在，连我最亲近的人，我都送走了。死亡对我来说，真得是一种期待了。我所有的亲人，还有敌人，都已经去了。只剩下我这个老头子，还孤独的活在世间。现在，我想起了那首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我一遍又一遍的念着，过去的时光，仿佛又回到了眼前。那时，青山绿水，那时，我们风华正茂……….。

我照着玉忻的话做了，却留下了她的一缕头发和一撮骨灰，放在一个玉盒里，贴身带着。

乾隆二十年五月，恂郡王爱新觉罗.允禵去世，年六十八岁。

第 40

“各位兄弟姐妹，明天好好表现，给钦差留下好印象，拜托了”老大站在办公室的中间，大声的说。一边说，还一边环顾着四周。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是啊，这个办事处在他的带领下，去年的业绩拼到了全国的第三名。要知道这有多么的不容易。这间办事处，可是全国所有办事处里唯一的一家非省会城市的办事处。那就意味着，他只能做别人一半的市场，还不能在省会作项目。省城可是花钱的大爷，两级政府，多大的蛋糕呀。

可这已经是他第三年把省会的那位经理踩在了脚底下。这次总部能派人下来，看样子他要高升了。也难怪他如此紧张。

“姐姐，劳驾您，明天穿整齐点”他的金手指终于指到了我的身上。“明天，好歹穿条裙子，体面一点。整天在办公室里坐着，还老穿这种松松挎挎的衣服，让别人看了，还以为我克扣你的工资呢”

我真是欲哭无泪。我这些麻布的衣服，虽说不是名牌，可是价钱却着实不低。这种质料的衣服，穿一天就会象抹布一样。可是我夏天的衣服，除了麻布的，就是丝绸的，除了穿起来舒服之外，没有别的好处了。再说我剩下的那些套装，以我现在的职位来穿，也太隆重了点。毕竟，我现在只是一个内勤。穿那些，不符办公室兵法。算了，我还是回家翻箱底吧。

我没有说话，用眼睛瞪死这个烂人，敢拿我开刀，等着吧，饶不了你。

讲完了，老大脚步轻快的走进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我溜了进去。坐在他面前，瞪着他。“说，为什么？”

春天之后，我就留在了这里，倾我所有，买了一间小房子。在找工作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办事处，和我原来的工作有点关系。虽然我的年纪有些大，但以我在这一行的经验，应聘一个办公室内勤，我觉得还是有希望的。没想到在面试的时候，才发现经理竟然是我的师兄。这个活宝，平时就爱拿我开刀，今天竟然让我这样出丑，气死我了。

“可能是太子要来，马虎不得”

“不就是一个年轻的老外吗，紧张什么，你什么时候这么没见识了“

“不，他们是华裔，好象还很有历史。这种人，最讲究了。这次对我是一次机会“难得师兄这样严肃。

“你的机会，说，把我们卖了什么价？“

“我不但会有进总部的机会，而且还能到国外培训，前途光明呀。不过你放心，我会把你交代好的，再说，你这么能干。干业务得了，你现在这个活，都不用脑子。”

“算了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没你那么大的劲头”我站起来，走出来。永远都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第二天早晨，我走进写字楼的大厅，一看表，难得，我竟然早到了将近一个小时。都是这身裙子闹的。我穿得是一条翠蓝色的中式立领的连衣裙，有一段时间，我发疯的喜欢上了这个颜色。可这种颜色，太独了。和什么配都不好看，只能一色。又太扎眼，现在我的衣柜里还存着一件大衣，一套衣服，全是这种颜色的。当初整理行装时，狠了几下心，都没舍得送人。不过，这种颜色，也不会有人要。

这个海滨城市的夏天，虽然气温不高，却是异常的潮湿。夏天的空气象第二层皮肤一样在你的周围挥之不去。再去挤公交车，简直就是惩罚。为了这条真丝的裙子，我竟然早到了将近一个小时。可是，领导的轿子，不抬也得抬。衣食父母呀。

进了大厅，我就摘下了墨镜，换上了我的眼镜，向电梯走去。我还穿了高跟鞋。今天，我总算衣锦了一把。

太早了，还不是上班的时间。电梯里只有两个人。我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盯着楼层显示。可是，另一个人却在不停的打量着我，以至于我都怀疑自己露出了狐狸的尾巴。我全身上下看了一遍，没什么呀。我瞪向那位仁兄，哇，帅哥一名，年纪轻轻。他却盯着我的胸针，我低头看了一下，一支铃兰，我知道有点俗，可是我喜欢。

半天，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睛，我竟然觉得十分熟悉。以前见过？我过目不忘，应该不会。可是这人，也太……..。

这时，电梯停了，我转身要下，帅哥却一把抓住了我，“我们，以前见过，是不是？”

“先生，你很闲吗？”我一甩手，走出电梯，快步走向办公室。

上午，一大班人马已经在会议室里呆了两个多小时了，老大终于走出来把我们叫了进去。大家终于等到了太子的接见。这可能是我们这些人唯一的一次面见高层的机会。我们鱼贯而入，坐在圆桌的周围。轮到自己，自我介绍一下。

终于到我了，我这时才抬头看他，当我看到他时，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在了，我脱口而出的，竟是大风歌。这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他的周围，有温文、高贵在流动着。我不知不觉的念完了大风歌，等我发现，我赶紧捂住了嘴。看着他，却并不害怕。他楞了一下，却笑了，对我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那一瞬，仿佛有春风吹过。……..

（全文完）以下为番外

第41番外

我永远记得那个夏日。

那是康熙四十七年，我们谋废太子进行的一切顺利。而且，我又拉到了一个同盟-----十四阿哥。

夏天，随皇阿玛驻跸热河，我们的计划也在按步骤进行着。一天，我、九弟、十弟有事要找十四弟商量。那时，我们为了遮人耳目，都是到野外去。可是，去找十四弟的老十却跑回来对我说，十四弟和他的福晋到外面去玩了，下人说，他们去了一个据说是十四弟最喜欢的地方。我知道那个地方，十分的隐秘，也十分的安静。正好，到了那，把他的福晋支开，我们就不用另找地方了。

地方不远，我们三个慢慢的走着，快走到湖边时，传来了歌声。略有些低哑，却很浑厚，能听出来是女人的声音。唱得不算好，但歌声里却有着洒脱、不桀和豪气。我们三个对视了一下，快步走到了林边，我们却一起停住了。那时，我看到了他们，却是真的不想去打扰他们。

他们在一棵树下，十四福晋玉忻靠着树坐着，十四弟躺在地上，把头枕在玉忻的腿上，她的一只手摸着十四弟的脸，在对着他唱着歌。那歌的调子很奇怪，我只听清楚了几句：人生短短几个秋啊 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哪 。西边黄河流，来呀来个酒啊不醉不罢休，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玉忻穿着一件淡得发白的浅蓝色的夹纱单氅衣。通身没有绣花，只在领口锈着小小的淡粉色的花，也没有什么首饰，一头黑发用一支白玉的簪子别住。我这是第一次看见一个贵妇人穿的这样素淡，却透出不俗的贵气。我旁边的老九、老十都在抽着气，我知道，他们这是第一次见着这种场面，我也是。眼前的这一切，是我们连想都不会想到的，这气氛、这两个人，象是嫡仙一样，融进了这片山水里。

连我；都不忍心把十四弟再拖进那混沌的旋涡里了。

十四弟的亲随看见了我们，我都觉得我们有些刹风景。可是，我还是要把十四弟拖进来，这时，我们已经是箭在弦上了，谁都后退不得。

可是，玉忻的举动却更让我惊奇，她的气魄，比我这几个弟弟要好得太多了。她好象是知道什么，不动声色的领走了十四弟的亲随。听着从林中传来的大风歌，我就知道，这辈子，我无法忘记这么一个女人了。

女人，在我的生活中算什么？我知道我的惧内之名。可是，纵然郭络罗氏是大族，却也不算显贵。还有安亲王，世祖曾想将皇位传给他，却不知道，这样是犯了太皇太后的大忌。连皇阿玛在亲政之后，对他也有所防范。更不说那只是外祖父。我们满族的女人，嫁出去了，就是夫家的人。与自己的亲族就毫无关系了。象太祖皇帝灭叶赫那拉氏，他的大妃还是孟古，却一点也没有手软。

而我，是皇阿玛的皇子，我的额娘，也算是宠妃。如果没有丈夫的纵容，再泼辣的女人，又能河东狮吼到那里去。

我从小就心细，我不得不心细。因为我只有这样做，才能从那些太监、宫女的闲谈中知道我母妃的情况。只有这样，我才能在一群兄弟中小心生存，不致受辱。这样，我才能够得到皇阿玛的另眼相看。我经常觉得，我的心很累，很疲惫，有一种从内而外的酸楚，笼罩着我的全身。可越是这样，我越是要笑得周全。我要所有的人都能看到我的笑，感觉到我的笑。

后来，当我长大之后，我才见到了我的额娘。她的美丽，因为她的出身而更加有名。提起良妃，人们先想到的是她低贱的出身、美丽的容貌，最后才会想到她是皇阿玛的女人。却忽略了，如今在这后宫之中，她的地位，并不比德妃、宜妃她们低。

我的福晋，是一个泼辣、娇纵的的女人，是的，我不忍心管束她。因为我不愿意在我的生活中，再出现一个只能委曲求全、只能忍气吞声的女人。看着她在府里骄横、有时候还有些无礼取闹，我的心里，竟也有一丝的安慰。她的天性，总算没有被我扼杀。我爱惜她，保护她，不过是为了全我的孝心。一个女人，在我们这样的家族里，活得太苦了。

可是我还是不得不娶了侧福晋。为了子嗣，为了爱新觉罗家族的后代。象是玉忻说的，我们不但将女人看成是生育的工具。在皇阿玛眼里，我们自己也是。

我用我的贤名来结网，用我的笑容来拉拢人心。用老十的圣恩、用老九的人脉，来构筑我自己的根基。可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果我不值一提，他们又怎会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我要变的更强，洗刷我和额娘曾经受到的屈辱。良心，在这皇宫里生存，是一样多余的东西。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一遍一遍的检讨自己。有时候，我能狠得下我的心，却狠不下我的手。

我，越来越象是伪君子，不，我就是伪君子。有时候我看着皇阿玛的脸，我不由自主的恨起来，为什么，皇位只有一个，却把我们都教得这么好。太子，二哥，是一个好人，但他实在难当大任。最后的废立，形同闹剧，打击了把持朝政近六十年的索额图家族的势力，当发现无法平衡儿子们之间的争斗时，又把这个废人给抬了出来。父子之情、养育之恩，这时在一个父亲的眼里不过是政治的砝码，是他手上最快的一把刀。他可以不选我做继承人，可是为什么要那样说我和我的额娘，即便出身是我的错误，那也是他造成的，因为他忘了，我不但有额娘，我还有阿玛。

我可怜的额娘，又一次的把已经愈合的伤口，暴露在后宫的光天化日之下。那个男人，把她当作了什么，又把我当做了什么。直到我死，我都无法释然。当我被罚闭门思过的时候，我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在这个紫禁城里，还有一点正常的，没有被权利腐蚀的感情吗？我看着我的福晋，由几天前的兴高采烈，到现在的垂头丧气。这个人的喜怒，太形于色了。她是当不了皇后，太拿自己当成一个人物，却不了解，一个好的女人，应该让人敬佩，而不是当笑柄的。

我知道玉忻对我的评价，我知道是因为我想知道。对一个伪君子来说，没有做不到的事情。我没法不对这样一个女人好奇，她，不但可以爱惜，还可以依靠。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人。可是，最吸引我的，不是她的特立独行，也不是她的与众不同，而是她对问题的看法。她说过我们的失败：我们忘了，杀人就是杀人，不要指望着杀人之后还有好的名声。最重要的一点，杀人是要把人杀死。我输得心服口服，是，我最大的失败就是我只是一个伪君子，而做不来一个真小人。我也曾想翻盘，可是看到玉忻那时的举动，我就已经明白，我们，是彻底的失败了。

玉忻遣散了老十四的侧福晋，她来求过我。我帮了她，不管怎样，我那时是廉亲王，主持理藩院。内务府我也熟悉。我也不明白我是怎样的心境。只是觉得，同是女人，怎么就有这天壤之别。这样的女人，可以依靠，可以分忧，可以有这些心机。更重要的是，她看得清形势，她的头脑里，永远都有冷静和理智。

我一直都在帮她，不是因为她是老十四的福晋，而是因为她是这样一个女人。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是我先遇到的她，我会放手吗？

我一直留着玉忻送我的那本《坛经》，这本书，不怎么…..。不过，她要是送我一本《金刚经》，我倒是该惊奇了。那首慧能的偈子，我看也属于穿凿附会。但是，却是此刻我的心情的写照。原本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是啊，死的时候，我们能带走什么，所有我们苦苦追求的东西，不过是变成了棺材里的金银珠宝，而我们的地位，不过就是土堆的大小。到了后来，我成了阿其那，再看那本书，我的眼泪第一次掉了下来，几乎扑倒在那本书上，我怎么能不心动，怎么能不心痛。原来她知道，早就知道，就是得了衣钵，又能怎样。六祖不是还得远走他乡，神秀还是当了宗师。我才发现，这个女人，她的心，看似透明，却深不可测。那时侯我就决定，如果有下一辈子，我一定要抓住她，我要用尽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抓住这个女人，把她留在我的身边。

可是，皇上对我的羞辱，却那样不堪。我的罪过，不过就是曾经是他最大的对手，可是他胜了。还能怎么样？看看他对我们兄弟的惩罚，这个人的怨恨，已经深入骨髓。我的生命，已经微不足道了。死亡，已经是我最好的归宿了。到了临死，我才明白，皇上不会要十四弟的命，是因为玉忻。因为，老四和玉忻，是同一类的人，只是一个在阳光下，另一个，只能呆在黑暗里。不管怎么折磨他们，最后，他总会心软。

看着这本《坛经》，我已经用红笔画出了我想说的话。十四弟和玉忻，也许是我们兄弟中最幸福的，我希望他们的幸福能够长一些，不管怎么说，我都希望玉忻能够如愿。而她最大的心愿，也许就是能和十四弟白头到老。

是啊，总有一个是幸福的。

第 42番外

我是一个孤独的人，也是一个孤独的君王。

是我自己，把所有的人，都推到了我的对面。我杀了年羹尧和隆科多，他们，也算不上忠臣。

我严整吏制，清查国库。始终记的一句话，这个国家，需要我这样的一个君主。这个时代，需要我的严厉。

我离散了我的兄弟，在我临死的时候，我的兄弟大部分都死了。这里面，有一种残忍的快乐。还争什么，还剩什么，都是我的了。可是，我自己还剩下什么。皇阿玛临死的时候，我一直在他身边，我清楚的知道，一个帝王在临死的时候，其实连百姓都不如，他见不到想见的人，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当了六十一年皇帝的人，下场不过如此。我，不能这样，所以我秘密立储。可是，还是不得不杀了我的儿子---弘时。

重演了，皇家，这皇家的血统，竟是我们的诅咒，一个逃脱不了的轮回。

可是，我这么做，不都是为了我自己，夺嫡的二十年里，我清楚的看到了皇阿玛晚年的弊政，大清国的危机，我比谁看的都清楚。就凭这点，我比谁都有资格当这个皇上。

我那些兄弟，都太能干了。我太知道他们的能干，所以我永远也不能放松对他们的防范。将近二十年这一路斗过来，原来的陌生人也能变成知己，何况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提起他们，我的心是凉的。

我常想起朱元璋，他留给儿子的，是一根摘完刺的棍子。可是，我比他艰难，我摘的刺，全是我自己的手足。弘历以后会明白，我留给他的，不但有充足的国库，清正的吏治，还有最少的威胁。我给我的后代，给将来的大清国，是最好的前途。

我用文字狱把天下的读书人都得罪了，以后的历史里，我的角色不会光彩。这有什么，我尽了我的兴活了一次。学成文武艺，买与帝王家。他们，就是应该为帝王服务，而不是在无病呻吟。前明有什么好的，能有冯保、刘谨、魏忠贤那样的太监，有吴三桂那样卖国的大臣，还有什么留恋的。最后的那几个皇帝，荒唐之极。连那个有勤勉之名的末帝，连自己的女人和外戚都掌握不了，还做什么皇帝。

我隐忍了十年，整整十年。戴铎为我谋划：处英明之父子也，不露其长，恐其见弃；过露其长，恐其见疑。我象走钢丝一样，小心的过着每一天，艰难得掌握着这其中的平衡，一丝也大意不得。见弃和见疑的例子就活生生的在我的面前。连每天睡觉，我都要担心自己的梦话太多。在我自己的家里，我也要层层设防。这府里的耳目，主子太多了。到了最后，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我是在演戏还是在过日子。

到了最后，皇阿玛终于一病不起，我的心也不敢有一丝的放松。他病了将近一年。这一年，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一年。我每一天都作好了准备，应付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等到了最后，他终于咽气了。我竟一下子瘫在了地上，他，终于的去了。我庆幸我终于忍住了，没有自己动手。

大殡的时候，我哭了，这是我真心的悲痛。二十年的夺嫡，十年的隐忍，我陪进去了我的兄弟，淡漠了手足之情，还有，连父子之情最后对我，也成了折磨。最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一包毒药，就解决了。我每天都要用百倍的毅力，来压制住自己破釜沉舟的想法。

可是，他终于死了。剩下的好办多了。严君、酷吏，这个自古有之，我只会做的更好。对我的那些兄弟，我比任何时候都憎恨他们身上和我一样的血统。我恨他们，可我更恨我自己。我惩罚他们，羞辱他们，我把他们当做我所有的过错，来消灭，来改正。到最后，我身边剩下的，除了十三弟，就只有那些年轻的，没有经过夺嫡风暴的小弟弟们了。我不过就是想埋葬一份难过，一段时光和我自己的不堪。回头再看，我待十三弟的亲厚，不是因为他是我坚定的同盟，而是因为，他没有见我那难堪的十年。

那个十四福晋，我救了她。可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她，不过和我是同一类人。心机深沉，善用人心。是，她用的光明正大，让人心服口服，可她那些作为，不过都是为了自己。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如果她是一个男子，可以当我的官，我看她能当的不错。可我一直就不明白，这样一个自私的女人，怎么可能对十四弟那样毫无保留，她的心里，我看除了对十四弟和自己没有算计之外，所有的人，在她的眼里都是可以利用的。

我们这些兄弟，至少还有一个是幸福的，这个女人的殚精竭虑，会让他们两个长寿的。这一点我倒是深信不疑。不管我怎么看得清楚，这一个女人都是一个异数，作为她的丈夫，应该会很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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