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脑髓地狱 / (日) 梦野久作著 ; 詹慕如译. -- 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9.1

ISBN 978-7-5594-2124-1

Ⅰ. ①脑… Ⅱ. ①梦… ②詹… Ⅲ. ①推理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04389号

本简体中文版翻译由野人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授权

书　　名 脑髓地狱

作　　者(日) 梦野久作

译　　　者　詹慕如

责任编辑　邹晓燕　黄孝阳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http://www.jswenyi.com

发　　行　北京时代华语国际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010-83670231印　　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　　本880×1230毫米　1/32

印　　张13

字　　数285千字

版　　次2019年1月第1版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ISBN 978-7-5594-2124-1

定　　价68.00元

目录

CONTENTS

封面

版权信息

译者序

卷头歌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空前绝后的遗书

◆《心理遗传论》附录◆各种实例

译者序

詹慕如

拿到《脑髓地狱》原书时，扎扎实实上下两册，没有目录，难以分段，密密麻麻的大段落文字光是翻阅就令人不觉产生窒息感，二十世纪二〇年代写作的文章，尽管已经过出版社应时代变迁加以润饰修改，阅读起来依然十分吃力。

故事始于一名失去记忆的青年突然清醒，穿插青年阅读的诸多原稿，包括:《疯人地狱邪道祭文》，段落头尾以木鱼声串接，揭露在这文明科学时代，唯有精神病仍处于黑暗时代的事实;《地球表面是疯人的一大解放治疗场》中主张世界上所有人都是精神病患，整个地球就是一个解放治疗场，因此人类制造出宗教、道德、法律或各种主义试图互相提醒;《脑髓并非思考事物之处》，驳斥“脑髓乃思考事物之处”的想法，认为脑髓充其量只是总机，人的每一颗细胞都有思考作用;还有描写人类胎儿在母体内从细胞分裂演化为鱼、兽，最后成人的大梦《胎儿之梦》;以及借第三者之口交代青年住院原因的《空前绝后的遗书》《心理遗传论附录》等，最后尾声又回到全书最初“嗡呜”不停的诡谲蜂鸣声。

每一篇穿插的文稿，不管在分量或内容上都足以自成一书，而且其辛辣程度现今的名嘴、写手根本难以望其项背。作者写作此书的时代背景距今已近百年，除了时空带来的距离，我同时也感到好奇，是什么样的生长环境会让一个人写下“生存在这地球表面上的每一个人，全都是精神上的残废者”这样的字句？

作者梦野久作本名杉山泰道，和书中的正木教授以及吴一郎相同，梦野久作也生长于一个物质丰裕的家庭环境中，不仅如此，杉山家还是地方望族，拥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他的父亲杉山茂丸虽然一生未仕官职，却是儿玉源太郎、后藤新平等名将名臣的幕后策士，明治时期诸多战争、建设等国家重要事件背后，都可以看见他的影子。

梦野久作明治二十二年(公元一八八九年)生于福冈，自幼和母亲分离，在祖父教授之下走进四书五经和能乐的世界，曾被誉为神童，但体弱多病，进入庆应大学就读后不久便辍学。他是个拥有陆军少尉官阶的军人，也是禅宗僧侣、新闻记者、谣曲教授、邮局局长，还曾经经营农场。昭和十年(公元一九三五年)父亲骤逝后，他也于隔年离世，不算长的一生中拥有相当丰富的经验，却也终其一生都在父亲巨大的身影下挣扎，寻找自我。

评论家鹤见俊辅曾表示：“这种书写脑髓地狱的小说，主张世界是疯人的解放治疗场的小说，若没有第一次世界大战为背景，或许是写不出来的。”机关枪、毒气瓦斯、飞机、坦克、堑壕战等近代武器、战术的发展，无不奠基于科技文明，但却也同时赤裸裸地展现了人性的矛盾和脆弱。

内在的寂寞和体弱带来的善感空虚，以及外在身处于战争年代和日本近代化巨变当中，或许都给他的作品增添了独特色彩。

翻译初期，我胆战心惊地和文字培养交情，一字一句极度缓慢、谨慎地去认识它，仿佛初见一位外表看似难以接近的朋友，正试图了解对方，努力从举手投足间找出自己向来习惯的归类；上册近半，我依然觉得彼此之间相敬如宾，仍是见了面只敢微微点头、不好意思打招呼的那种交情。

翻译过程极其缓慢，几乎可用艰辛二字来形容，一来是面临了许多技术上的难题，书中集结了翻译技巧上的各种难题，俚语、俗语、双关语，古文、方言、超长句，还有川柳、俳句、歌舞伎等，汇集了作者各领域丰富的知识。另一方面，书中看似陈旧古远的用语词句，在我心中撞击出许多前所未见的崭新震撼，有时令我瞠目结舌，不觉再三重阅，读毕只能静默折服；有时则令人惴然惶恐，似是不小心窥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在我和这些文字努力奋战期间，同时接下一份长达数月的口译工作。客户是一位性情乖僻的艺术家，还没来得及认识他的作品，已先被他的脾气弄得无所适从。

他经常没来由地发怒，说辞反复，在团队之间挑拨猜忌，总是在众人开心谈笑之际冷不防打岔，残忍地暴露出自己童年时期的黑暗私密记忆，然后在众人怔愣不知如何反应时，留下一抹邪邪冷笑得意地离去，似乎很享受大家的愕然。我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身上可以充满如此不可思议的负能量，计划进度受阻，工作人员也承受极大压力。

那段时间我面临着内外交加的煎熬，心里一边挂念着进度异常缓慢的译稿，担心自己无法驾驭那庞大浓密的文字；一边面对着阴晴不定的客户，努力要摸索出彼此间的相处之道却不得其法，周围的空气让我觉得凝重窒息，从没有觉得自己引以为乐的沟通工作竟如此艰难。

一天上工前，看到几位年轻工作人员正在入口处抽烟，其中一个年轻女孩从外套口袋掏出扁瓶威士忌，仰头以瓶就口，灌完后她深呼吸一大口气，带着慨然就义般的情操走进电梯。

在十公尺外看着这短短一幕，既觉得心疼这女孩的压力，但嘴角又忍不住抽动轻笑了一声。这一切的荒诞有种强烈的既视感，此时，书中的一段话像打字机一般，铿锵有力地甩在脑中。

这些禽兽、虫蚁不如的半狂人类，在漫长岁月中将自然地开始自觉到，自己是一大群疯子的集合，因而制造出宗教、道德、法律，红色主义或蓝色主义等各种煞有介事的东西，互相提醒“大家可别乱来……不要做出奇怪的举动啊”。

不可理喻的创作者，靠尼古丁和酒精力抗周围的追随者，自觉清醒却也深陷这荒谬当中的自己。谁又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狂人？

梦野久作早在二〇年代就已经宣称，“地球表面是疯人的一大解放治疗场”，世界上所有人类都是精神病患，整个地球就是一个解放治疗场。

无独有偶，走过六〇年代学潮的日本戏剧大师铃木忠志也曾说，世界是一所精神病院，地球上的每个人都有病，至于谁能治疗，他没有做出正面的回答，只说要利用戏剧来体现人性的病灶，提醒人类时时警惕自己别堕入疯狂。

不久之后，我辞去了那份工作，全心投入小说的最后冲刺，起笔于寒冬的数十万字，终于在炎炎夏日完稿。向来被归类为推理小说的本书，我想它同时也是借书中人之口，表达其反唯物论思想的哲学书，是针砭时人时事的文化观察，也包含了慷慨激昂的社会关怀、冷笑嘲讽；梦野久作刻意揭开人类向来不愿正视的伤疤，丑恶的、腥臭的，笔触看来或许高傲、不可一世，但其实他敢于面对世界、自我省思的态度，在我看来却是极其谦卑的。

卷头歌

胎儿啊

胎儿啊

你为何跳动？

因为看透了母亲的心

才感到恐惧吗？

……嗡呜——呜呜——呜呜……

从蒙眬中睁开眼时，这有如蜜蜂振翅的声音，以及那充满弹力的深刻残响，仍清楚残留在我耳里。

侧耳静听……我直觉到……现在应该是半夜。而附近某个地方，好像有钟摆型的时钟响起……想着想着，我又开始打盹，然后那宛如蜜蜂振翅般的残响逐渐淡薄、消失，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我猛然睁开眼。

涂着白油漆的挑高天花板上，孤零零垂挂了一颗蒙上薄薄白色尘埃的灯泡。那颗发出橙黄色光线的玻璃球侧面，停着一只大苍蝇，静止着一动也不动，就像死了一样。我在正下方坚硬、冰冷的人造石地板上，身体拉长成大字形躺着。

奇怪……

我维持着大字形不动，用力睁开眼皮，只有眼珠骨碌碌地上下左右转动。

这房间由蓝黑色水泥墙包围，大小约莫两间(1)见方。

房间的三面墙壁上各有一扇以黑色铁格子和铁网双重罩住的纵长形磨砂大玻璃窗，共计三扇，感觉戒备甚是森严。

没有窗户那面墙，角落横放一张看来一样相当牢固的铁床，枕头朝入口方向摆着，不过看到床上一丝不乱的洁白寝具，似乎还没有人用过。

太奇怪了……

我稍微撑起头，打量自己的身体。

我身上叠穿着两件还硬邦邦的簇新洁白棉衣，一条短纱衣带系在胸口高处。从衣服里伸出的圆胖四肢，看起来泛黑一片，满是污垢……怎么会这么脏……

真的太奇怪……

我怯怯地举起右手，试着抚摸自己的脸。

鼻子尖挺……眼窝深陷……头发蓬乱……胡须又长又纠结……

我猛然跳起来。

又试着摸了摸脸。

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谁……我可不认识这个人……

胸口的悸动逐渐增强。开始有如敲响晨钟般胡摏乱撞……呼吸也随着胸口的悸动愈来愈急促。然后又开始激烈喘息，让我以为自己快断气了……就在此时，又悄悄恢复平静。

怎么会有这种怪事……

我竟然忘了自己是谁……

我再怎么想，都想不起自己是谁，来自何处……说到对自己过去的回忆，残存在记忆中的只有刚刚听到那钟摆型时钟的嗡呜声响。就只有这个……

不过，我的意识倒是很清楚。我可以清楚感觉到，寂静的黑暗包围着房间外，不断不断地无限蔓延……

不是梦……这确实不是梦……

我跳了起来。

跑近窗前，盯着磨砂玻璃的平面，想看看映在玻璃上自己的容貌，试图唤醒某些记忆。但是，这一点用都没有。磨砂玻璃表面，只映照出我自己一头蓬乱毛发、宛如恶鬼般的影子。

我转身奔向靠近床铺枕头旁的入口房门，将脸贴近只开了一小个钥匙孔的黄铜门锁。但门锁表面没能映照出我的脸孔，只反射着昏暗的黄色光线。

我试着查看床脚附近，还把被褥整个翻过来。连身上穿的和服衣带都解开来，翻看内侧，但别说我的名字了，连个类似缩写字母的痕迹都没发现。

我呆住了。我还是一个身处于陌生世界、陌生的我。还是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我。

正当我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我开始觉得，自己好像就这样拖着衣带，顿时往某个无限空间不断垂直坠落。战栗由五脏六腑深处涌出，同时我也不顾一切地大喊出声。

那是种带着金属质感、异常尖锐的声音……但是……我还来不及从这声音里回想起过去任何事，它就已经被四周的混凝土墙给吸收、消失无踪了。

我再次尖叫，但还是没用。那声音激起一阵剧烈的波动，卷起漩涡，又凭空消失，之后，这四方墙壁、三扇窗户和一扇门，显得更加肃穆寂静。

我又试着尖叫，但声音还未成声，就缩回咽喉深处。我生怕每叫一次，这静寂就愈发深沉……

臼齿咔嗒咔嗒发出声响，膝盖也自然地开始打战。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想起自己是谁……我痛苦得快要窒息。

不知不觉中，我开始喘息。在这想叫也叫不出声、想出也出不去的恐惧包围之下，我只能呆站在房间中央喘着气。

这里是监狱……还是精神病院？

愈是这么想，我的呼吸声愈急促，听起来有如狂风一般，在深夜的四壁之间回响。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突然一片黑，全身僵硬直立，冷汗直冒，就这样往后一仰差点要倒下，我无意识间闭上眼睛，本想放弃挣扎……不过……下个瞬间我又机械般地再次踏稳脚步。我用力睁开双眼，凝视着床铺后方的混凝土墙。

因为我听见那面混凝土墙后传来了奇妙的声音。

听起来应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不过声调却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发自人类之口，只有深沉的悲哀、痛切的声响，穿透混凝土墙传来。

“……大哥，大哥啊。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请再让我听一次……刚刚的声音……”

我惊愕地缩了缩身子，忍不住再次回望背后。尽管我明明知道这房里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之后，那女人的声音仍然不断透过混凝土墙渗透出来，我用力地凝视着墙上传出声音的那个位置，几乎要把墙给望穿了。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隔壁房里的大哥，是我。是我啊。我是您的未婚妻啊……我是您未来的妻子啊……是我、是我啊。请您再让我听一次刚刚的声音吧……求求您……让我听听啊……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啊！”

我用力瞪大双眼，撑到眼皮发痛，兀自呆呆张着嘴。我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两三步，仿佛被那声音给吸引过去。双手用力按住下腹部，就这样专注地瞪着混凝土墙。

那是一种无比纯情的叫喊，让听到的人心脏仿佛被揪在半空中。那是种走投无路的声音，让人五脏六腑冻结到犹如堕入绝望深渊。那发自内心深沉哀怨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呼唤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还要继续呼唤几千、几万年。那声音从深夜的混凝土墙另一面，切切呼唤着……我？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为什么？为什么您不回我话呢？是我、是我、是我、是我啊。大哥难道您忘了吗？是我、是我啊。我是您的未婚妻……您忘记我了吗？我和您互许终身的前一天晚上……举行婚礼前一天的半夜里，我死在您的手里。但是，我又活过来了……我又从坟墓里复活，来到这里。我不是鬼魂啊……大哥、大哥、大哥、大哥……您为什么不回答我呢？大哥，您已经忘记当时的事了吗？”

我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再次把眼睛瞪得斗大，凝视声音传来的方向。

好古怪的一番话。

墙壁那头的少女认识我，自称是我的未婚妻。而且还亲口说，她在与我举行婚礼前夕，被我亲手杀了……然后现在又复活。现在被囚禁在与我有一墙之隔的房间中，就这样不分昼夜呼唤着我。她不断叫喊这些令人难以想象的离奇事实，不顾一切努力想唤醒我过去的记忆。

是个疯子吗？

难道她是认真的？

不、不。当然是疯子、是个疯子……怎么可能……哪有这种事……啊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了，但是笑意顿时冻结在我脸部肌肉，一动也不动……又是一阵更加悲痛、深刻的呐喊，贯穿混凝土墙传入我耳中。我想笑也笑不出来……那声音里丰沛的真切……以及悲怆，再次证明了她确实知道我是谁……

“大哥、大哥、大哥。您为什么不回话？我是这么的痛苦……只要一句话就好、就一句话……请您回答我啊……”

“……”

“就一句话……一句话啊……只要您回答我……这就够了……这么一来，这家医院的医生就会相信……我不是疯子。然后……院长也会知道您认得出我的声音，答应让我们一起出院……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啊……为什么……为什么您不回答我呢？”

“……”

“难道您不明白我的痛苦吗？我每一天……每一个晚上，不断呼唤您的声音，难道您都没听见吗？……啊……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您太过分了……我……我……我的声音……已经……”

说着，墙壁那头开始传来另一种新的声音。不知是手掌或是拳头，总之，是人类柔软的手在混凝土墙上砰砰敲打的声音。哪怕皮开肉绽也在所不惜，一个柔弱女子凭着意志力连续敲打的声音。我一面想象墙壁对面可能四处飞溅、沾黏的血迹，一面瞪大了双眼、紧咬牙根。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那个曾经被您亲手杀死的我、又活着回来的我啊。除了您以外，我这个可怜的妹妹无依无靠。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在这里……大哥您真的已经忘记我了吗？”

“……”

“大哥，您也是一样。在这世上只有我们俩在这里相依为命，其他人都认为我们是疯子，把我们拆散，关在这医院里。”

“……”

“只要您回答我……就可以证明我没有胡说。只要您想起我，我也可以知道……您不是精神病患……请您回答我……只要一句话，一句就好……请您叫一声我的名字，真代子……啊……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啊……我的声音已经……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情不自禁地跳上床，贴在传出声音的蓝黑色混凝土墙上。有一股难以遏止的强烈冲动，希望马上回答她……希望能拯救那少女的痛苦……希望能尽早确认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来历。可是……我硬生生咽下一口唾液，忍住这份冲动。

我慢慢从床上滑下来，凝视着墙上某一点，一步一步往后退到与这墙壁正对面的窗户附近，尽可能远离那个声音。

我无法回答。不……我不可以回答她。

她到底是不是我的未婚妻，我完全无法确定。听着她如此沉重、痛切的纯情呼唤，我却连她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不是吗？关于过去，我唯一能唤醒的真实记忆，只有刚刚听到的……嗡呜——呜——时钟声，我可是这世上难得一见的痴呆病患，不是吗？

这样的我，怎么能以她丈夫的身份回话？就算响应她后我真的能够获得自由，到时根本无法确定，是否真能从她口中听到我这个人确实的来历、真正的姓名不是吗？我甚至没有任何根据，能判断她到底是正常人，还是精神病患，不是吗？

不仅如此，万一她是如假包换的精神病患，她掏心挖肺呼唤的对象，只是自己的幻觉，那又会如何？谁能保证我随口响应的后果，不会导致重大错误？假使她呼唤的人确实存在这世上，但并不是我，那又会怎么样？我岂不是因为自己的轻率，夺走了别人的妻子？亵渎了别人的情人？这些不安和恐惧接二连三涌现，一波接着一波，在我咽着口水、紧握双手时，她的叫声还是不断贯穿墙壁朝我正面袭来。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您太过分了，太过分、太过分了啊，您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那柔弱沉痛、宛若幽灵，却又无限纯情的幽怨呼唤……

我双手揪着头发，留长的十根手指甲，几乎要把我的头皮抓出血来了。

“大哥、大哥、大哥。我是属于您的，我是您的人啊！请快点……请快点用您的手紧抱住我……”

我的手心用力摩擦着脸。

不、不对……不对。你误会了。我不认识你……我差点就要对她这么叫，却硬是把话吞了下去。现在的我，连这个事实都无法肯定……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没有任何根据能否定她……别说自己的亲兄弟或者出生的故乡……眼前的我，连过去自己是猪还是人，都不知道……

我握紧拳头，一拳一拳用力铿铿敲着耳后的骨头。但是，那里并没有浮现出任何记忆。

尽管如此，她的声音依然没有中断。听起来呼吸急促……涨满了深刻悲痛，几乎听不清楚。

“大哥……大哥……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那声音逼得我再次环顾了四周墙壁、窗户和门。我正想迈开步跑，又刹住了步伐。

真想逃到一个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地方……

脑中出现这个念头的瞬间，我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跑到入口门前，我使尽全身力气，试着冲撞那扇看似铁质的坚固蓝色平板门。我试着窥看黑暗的钥匙孔。耳边依旧能听到那固执不休的声响、即将奄奄一息的呼唤声，这些声音的威胁让我几乎发麻……我试着双手抓住窗上的铁格子用力摇撼。只有下面一个角落好不容易被我拉歪，但如果还想进一步拉动，可不是靠人力能办到的。

我沮丧地回到房间中央。身体不住颤抖，再度环视房间每个角落。

我真的还在人类的世界吗？或者我已经来到冥界，正在遭受某种痛苦折磨？

在这间房中，我恢复清醒的同时，连松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遗忘自己的无间地狱马上来袭……没有丝毫回响……耳里只能听到时钟的声音……

一转眼，我又掉入了活地狱，受一个来历不明女人呐喊声的折磨、走投无路……不似人间的痛切悲恋，我既无法拯救，也无法逃避，只能承受这永无休止的折磨……

我用力踏着地板，踏到脚踝都痛了……瘫坐在地上……仰天躺下……又再度起身环望四周。我该让自己的注意力远离隔壁房间那逐渐虚弱、若有若无的声响，还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我该尽快回想起自己的过去……我该从这种痛苦之中拯救我自己……我该好好地响应隔壁房间的她……

就这样，我不知道在房间里发狂了几十分钟，不，或许是好几个小时。但是我的脑中依然一片空虚。别说与她有关的记忆，我甚至没能回想、发现到关于自己的任何一件事。空白的我，活在空白的记忆中。在女人不成体统的哀叫声追逐之下，只能漫无头绪地无力挣扎。

不久，墙壁另一头的少女叫声逐渐减弱。声音渐渐变得像丝线般纤细尖锐，最后只剩下连呼吸都断断续续的哭泣声，终于，周遭又恢复成跟刚刚一样，深夜中寂静无声的徒然四壁。

这时我也累了。狂乱到筋疲力尽，思考到筋疲力尽。门外可能是走廊尽头的地方，传来大时钟精力十足、嗒嗒摆动的声音，听着听着，我又一点一点地陷入最初那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站着还是坐着……现在是什么时间……什么状况……发生了什么事，空无意识的状态……

哐咚……有声音。

回过神时，我的身体紧靠在入口对面的墙角，手脚往前伸，头颓然垂在胸口，定定地凝视着鼻尖前方人造石地板上的某一处。

仔细一看……地板、窗户、墙壁，不知何时已经变亮了，反射着苍白的光。

啾啾……啾啾……啾……吱吱啾啾……

有麻雀轻声啼叫……有逐渐远去的电车声音……天花板上的电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掉了。

天亮了……

我呆呆想着，双手用力揉着眼球。我可能睡得很沉吧。我把今天凌晨黑暗中发生的许多不可思议、可怕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用力地大大伸展这到处僵硬发痛的身体，打了个大呵欠，但是一口气还没吸饱，就突然闭上了嘴。

对面的入口房门旁接近地板处装了一扇小门，摆着白色餐具和银盘的白木餐盘正从那里送进房来。

看到餐盘的那一瞬间，我心中一惊。或许是今天凌晨起产生的种种疑问，无意识之间开始在脑海中活跃吧。我下意识地站起身。踮起脚尖跑近小门边，猛然抓住那只正送入白木餐盘、圆圆红红的肥胖女人手臂。……餐盘、吐司面包、蔬菜色拉盘、牛奶瓶，全都应声哐啷落地。

我扯破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大叫。

“拜托你……请告诉我。我……我叫什么名字？”

“……”

对方一动也不动。从白色袖口伸出来、宛如冰冷樱桃萝卜般的手臂，在我左右手紧握之下，逐渐变成紫色。

“我……我的名字……是什么？我不是疯子……不是啊……”

“呜呀！……”

小门外响起年轻女人的尖叫。被我抓住的紫色手臂开始无力地挣扎。

“来人啊……快来人啊！七号房的病人他……啊！快点来人啊！”

“嘘、嘘。安静、安静……请不要叫。我是谁？这里……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哪里？请你……请你告诉我……你说了我就放手……”

哇啊……门外一阵哭声。这一瞬间我双手的力量松了下来，女人的手臂迅速缩回小门外，同时哭声戛然而止，响起一阵往走廊另一端快跑的脚步声。

拼命紧抓的手臂溜掉了，力道扑空的我一屁股坐倒在坚硬的人造石地板上。差一点整个人往后翻倒，我连忙用双手撑住，整个人恍惚地环望四周。

这时……又发生了奇怪的事。

目前为止拼了命绷紧的情绪，在我一屁股坐倒在地的同时，慢慢松懈了，然后一股无法言语的可笑感觉开始从身体深处汩汩涌出，让我完全无法控制。那是一种叫人难以忍受、相当荒谬的可笑感觉……可笑到仿佛每一根头发都跟着抖动不停。可笑到仿佛从灵魂深处翻涌出来、撼动全身，一波接着一波，好像不笑到骨肉四散绝不罢休一样。

啊哈哈哈哈。真是愚蠢至极。姓名有什么关系？忘记了又有什么大碍？我不就是我吗？啊哈哈哈哈……

发觉这一点之后，我更忍不住了。我笑倒在地。抱着头、捶着胸、摆动着双脚大笑。我笑着……笑着……笑着……笑着。笑到被泪水哽住，弯曲扭动身体，浑身不停地大笑。

啊哈哈哈哈。还有比这更愚蠢的事吗？

我是从天而降，还是打从地底冒出来的？眼前有我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而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啊哈哈哈哈……

到现在为止，我究竟曾经在哪里、做过什么事？接下来又打算做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这种人。啊哈哈哈哈……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奇怪、这么荒谬呢。啊哈哈……啊哈……太好笑了……啊哈哈哈哈……

啊，好难过啊。受不了，我怎么会如此可笑呢？啊哈哈哈哈……

我就这样笑个不停，在人造石地板上四处打滚，过了一阵子，我笑到耗尽力气，可笑的感觉瞬间消失，我一骨碌站起身。揉着眼睛仔细一看，脚尖旁的地上掉着刚刚一场骚乱后留下的三片面包、一个蔬菜盘、一支叉子，以及拧紧盖子的牛奶瓶。

看到这些东西时，不知为什么我暗自涨红了脸。同时，也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饥饿，还没来得及重新系好掉在一旁的衣带，立刻伸出右手抓住尚有余温的牛奶瓶，左手抓住涂满奶油的吐司面包，开始大口大口地吃。我用叉子叉起蔬菜色拉，稀里呼噜将这人间美味塞进嘴里，快速咀嚼了几下后佐着牛奶吞下。吃饱之后，我爬上身后的床铺，倒在崭新的床单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闭上眼睛。

在那之后，我应该昏昏沉沉地睡了十五二十分钟吧。可能因为肚子填饱了，我全身虚脱无力，手心和脚掌变得暖乎乎的，脑子逐渐化为一个昏暗的空洞……许许多多早晨特有的声音，在这空洞中忽近忽远地穿梭、来回，然后消失……如此倦怠……如此郁闷……

路上的熙来攘往，匆忙赶路的脚步声，慢慢拖着木屐走路的声音，脚踏车的车铃……远处某户人家挥动掸子的声音……

乌鸦在又高又远的地方聒聒啼叫……听来不远的厨房响起杯子哐啷破碎的声音……这时候窗外突然有女人尖叫。

“讨厌啦……真是的……突然听到真是吓死我了啦……嘻嘻嘻嘻嘻……”

接着是我肚子里咕噜咕噜叫的声音，仿佛紧追在这些声音后一样，欣喜跳跃的声音……这些声音一一融合，逐渐走向遥远的世界，让我进入恍惚的梦境……多么舒服……多么美好……

慢慢地，只剩下一个特别清楚的奇妙声音，从非常远的地方传来。那应该是汽车的喇叭声，就好像大型哨子一样……哔……哔……哔哔哔哔……一种响得特别高亢的声音，我忍不住觉得它好像有什么慌张紧急的事，直冲着我开过来。哔哔哔哔的声响超越，又吓阻了营造这宁静清晨的各种声音，在街道的各个角落一会儿弯向这、一会儿转向那，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开往我躺着的头部方向，一点一点逼近我，就在它即将钻进我一头蓬乱发丝内之前，忽然往旁一偏，绕了个大弯。它发出高亢的鸣声缓慢徐行，大约走了一町(2)远，又换了方向，这次发出了几乎要钻进我耳里的尖锐惨叫，急速逼近，然后瞬间戛然停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同时，整个世界一片寂静，我则陷入深沉浓密的睡眠中……

……舒畅时间才不过约五分钟，这次轮到我枕畔那扇门的钥匙孔突然发出咔啷一声。接着是沉重门片唧唧开启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进入房内，我反射性地弹起身，回头一看。不过……我定睛一看，不禁一愣。

眼前缓缓关闭的牢固铁门前，放着一张小型藤椅。藤椅前站着一位令人讶异的谜样人物，正低头望着我，个子高到几乎要冲破屋顶。

那是个身高超过六尺的巨人。脸如马长，肤色像陶瓷般惨白。既长又淡的眉毛下方，排列着两颗鲸鱼般的小眼睛，里面是宛如蹒跚老人或者垂死病人的苍白眼珠，无神又浑浊。鼻子像外国人般高挺，鼻梁上泛着白光。鼻子下方紧闭成一字的大嘴，唇色跟附近的肤色相近，看起来相当苍白，莫非是罹患了重病？尤其那如同寺院屋顶般宽阔得出奇的额头斜面，以及巨大如军舰船头的下腭，更让人觉得害怕……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一定有着超乎常人的异样个性。他一头油亮黑发从中对分，身穿看似价值不菲的深褐色皮外套，外套两襟之间，白金色巨大怀表的表链在胸前晃动，他交握着细长、苍白、毛茸茸的手指，挺立在应是女性用的纤细藤椅前，那模样仿佛是在魔法召唤之下现身的西洋妖怪。

我怯怯地抬头看着对方。就像刚刚从蛋壳中孵化的生物一样，屏住呼吸，不住眨着眼，舌头在口中胆怯地蠕动。但不久之后，我直觉想到……这位绅士应该就是刚刚乘车前来的人吧……于是我不自觉地朝他的方向，重新坐正。

没过多久，这位巨大绅士那又小又浑浊的眼眸深处，散发出带着威严的冰冷光线。他低着头，开始由下往上打量我全身，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瑟缩起身子，自然而然地低垂下头。

不过，这位巨大绅士似乎毫不在乎我的反应。他以极其冷静的态度，观察过我全身之后，又抬起头，慢慢四处环视房内的状况。他那苍白浑浊的视线横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时，我没来由地感觉到，今天清晨发生的一切愚蠢行为，全都已被他看穿，身体缩得更紧了。这位令人毛骨悚然的绅士，到底为什么到我这里来，我内心既惊恐又疑惑……

就在这时候，巨大绅士好像突然受到什么威胁一样，上半身往前弯，蜷缩起身子。他慌张地将手插入外套口袋，掏出一条白色手帕，急忙掩住嘴。下一秒钟他马上转身背对我，抖动全身，持续着跟他身材毫不相衬的虚弱咳嗽。过了一阵子，他的呼吸总算恢复正常，再次转身向我行了一礼。

“抱歉……我身体虚弱……请容我穿着外套……”

那声音一样与体型完全不搭，就像个女人一样。可是我一听到这声音，就放心了。我开始觉得眼前这位巨大绅士，其实和他的外表截然不同，是位温柔又亲切的人，于是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绅士恭恭敬敬地递出一张名片到我眼前，再次开始咳嗽。

“我是……咳咳咳……对、对不起……”

我双手接过名片，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九州岛帝国大学法医学教授

医学院院长

若林 镜太郎

我反复看了这张名片两三次，再次哑然无语。我不禁重新上下打量这位强忍着咳嗽耸立在我面前的巨大绅士。接着，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地说道：

“这里是……九州岛大学……”

同时不由自主地左右张望、环顾四周。

这时候，巨人若林博士左眼下方的肌肉轻微地抽动。这异样的表情或许是他这个人特有的微笑。接着，他苍白的嘴唇缓慢开始蠕动。

“没有错……这里是九州岛大学附设医院精神病科的第七号病房。很抱歉在您休息时间还来打扰，不过，我突然来拜访您是有原因的……听说，不久之前，您曾向负责送餐的护士追问您自己的姓名……值班医师向我报告这件事后，我立刻赶过来。如何……您已经想起自己的姓名了吗？……关于您过去的记忆，已经一丝不漏地全部恢复了吗？”

我无法回答。只能张着嘴，像白痴般瞪大了眼，仰头看着对方鼻尖下的巨大下腭……感觉似乎是这样吧……

我怎么可能不惊讶呢。从今天凌晨开始，我简直就像被自己名字的幽灵附身。

从我向护士询问自己姓名到现在，再怎么久应该都还没超过一小时。这短短的时间内，对方竟然拖着病躯，费心打扮得如此讲究体面，匆匆赶来询问我是否已经想起自己的名字……这敏捷的行动力和令人费解的热心，不禁让我觉得诡异……

只不过是想起我自己的名字而已，这么一点小事，为什么对这位博士来说竟像是无比重要的大事件呢？

我仓皇慌张,不知所措，只能来回看着手上的名片和若林博士的脸。

很奇怪的，此时若林博士也一样眼睛眨也不眨地低头看着我打量他的脸。他好像在等待我的回答，紧闭着嘴，专注凝视，几乎要望穿我的脸，从他紧张的表情可以清楚看出，他对我的回答充满无比期待的心情。我能不能同时回想起自己的名字以及过去的经历，一定和若林博士有相当密切的关系，我渐渐从他的表情上确认了这一点，身体也愈发僵硬。

我们两人就这样互相瞪视了一会儿……但是……若林博士似乎察觉到无法从我口中听到任何回答，万分失望地轻闭上眼。不过，当他再次虚弱地睁开眼睛时，左边脸颊到唇边，仿佛浮现了比刚才更深的微笑。同时，他好像误以为我发愣是出于其他原因而受惊，轻轻颔首了两三下后，又开了口。

“当然当然。您会感到不可思议我完全可以理解。本来我必须恪守法医学的立场，不该介入精神病科的工作领域，但是关于这一点，我确实有不得不这么做的重大理由……”

说到这里，若林博士又出现快咳嗽的姿势，但这次似乎顺利按捺住了。眼睛在半掩的手帕后眨动着，呼吸很困难似的继续往下说。

“事情是这样的。老实说，敝校的精神病科教室，直到不久之前，都是由享誉学界的正木敬之担任主任教授。”

“正木……敬之？”

“没错，这位正木敬之教授不止在国内，在世界精神医学界上也举足轻重，是位伟大的学者，他果敢地创立了一门与‘精神科学’相对抗的新学说，对停滞不前的精神病研究带来了根本变革……话虽如此，他的新学说可不是以往所谓心灵学、降神术之类非科学性的研究。正木教授在精神病科教室里创设了世上史无前例的精神病治疗场，脚踏实地证明其学说乃是真理，由此就可以了解，这是一种立足于纯粹科学基础而建构出的划时代新理论。当然，您也是接受这种新式治疗的患者之一……”

“我……精神病治疗？”

“是的……您是正木医师负责的病人，专门研究法医学的我，本不应过问您的症状，所以您会像现在这样有所怀疑，自然相当合理、无可厚非……但是……很遗憾，这位正木医师在一个月之前，突然对我交代完后事，就与世长辞了。而且现在他的继任教授还没有决定，再加上原本就没有适任的副教授从旁协助，于是在校长的命令之下，暂时由我兼任这个教室的工作……其中，正木医师特别交代要竭尽全力照顾的病患，就是您。换句话说，本精神科的颜面，不，整所九州岛大学医学院的名誉，现在可以说只关乎这一点……那就是您是否能恢复过去的记忆……能否想起自己的名字。”

若林博士下了如此断语，我听到这里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忍不住眨起眼睛。我的名字似乎化身为幽灵，衬着背后的强光，从某处现身……

但……下一瞬间，我又觉得难堪到头都抬不起来，不自觉地俯下头。

这里确实是九州岛帝国大学里的精神科病房。而我也确实是被收容在这间七号房内的精神病患者。

从今天清晨睁开眼时，我就觉得脑袋有些不对劲，这就证明了我罹患过某种精神病……不，这表示我现在还有病。没错，我是个疯子。

啊。我是个可悲的疯子……

随着若林博士这番几乎太过多礼的说明，我才第一次清楚意识到种种难以忍受的羞耻。接着我心跳急促，胸口几乎要窒息。不知是羞耻、恐惧，还是悲伤，自己也无法了解的这些情绪，宛如细针刺着我全身，从耳朵到颈部一带开始发烫。我的双眼不自觉地发热，多希望就这样趴倒在床上，双手掩面，轻轻按着鼻梁两旁的眼角。

若林博士低头看着我这样的态度，口中发出两次吞咽唾液的咕噜声。然后他双手交握身前，仿佛眼前是位身份高贵的人，发出比之前更亲切、几近谄媚的声音安抚我。

“是，我了解，我非常能体会。不管任何人发现自己置身这间病房，都会有一种近乎绝望、深受打击的感觉。但是请不用担心。因为您住进这家医院，和这栋楼里其他病患住院的意义完全不同。”

“我……我和其他病患不同？”

“是的……我刚刚提到的正木教授，在这个精神科教室创设了名为‘疯人解放治疗’的划时代精神病治疗，而您则提供了自己的身体，作为这项实验中最宝贵的研究素材……”

“我……我是疯人解放治疗的实验素材……为了要解放疯人、进行治疗……”

若林博士身体略向前倾、微微点头。似乎在对“疯人解放治疗”这个名称表示敬意……

“正是如此。您说的一点都没错。我想您很快就会了解开创‘疯人解放治疗’实验的正木博士，不管是他的人格或者他所建立的学说，有多么划时代的崭新意义，而且……您已经凭借您自己脑髓的正确运作，让正木博士的崭新精神科学实验展现出极惊人的优异成果，全世界也都对本大学的名声产生深刻印象。不仅如此，由于实验结果所呈现的强烈精神冲击，您原本完全丧失了意识，但是现在却如此精彩地恢复正常。因此，简单地说，您不仅是这个解放治疗场内惊人实验的核心代表，同时也等于是本大学荣誉的守护神。”

“为……为什么我会……参加这种可怕的实验？”

我一时情急，身体稍稍突出了床铺。我怎么会莫名其妙卷入如此离奇事件的中心，实在太令人害怕了。若林博士低着头看我的脸，比刚才更镇静地点点头。

“我相当明白您心里的疑惑。不过……很遗憾，关于这件事，现在我没办法向您仔细说明。除非在不久的将来，您能自己想起这一切经过……”

“我自己想起来？这……要叫我从何想起呢……”

我急忙逼问，又马上噤口不言。因为若林博士说话的口气，又让我想起自己身为精神病患的可悲。

但若林博士依然相当镇定。他平静地举起手制止我。

“我懂……我懂，请等一下。我会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坦白说，关于您进入这解放治疗场的经过，并非一朝一夕能说明，其中的缘由深刻复杂，又极端不可思议。而且光凭我一个人完整说明来龙去脉，听来可能有虚构之虞……也就是说，若不是由亲身体验了整个过程的您自行回想起这段既深刻又奇妙的体验，没有人会相信这是事实……因为您过去的记忆中，包含着极度奇幻、惊异的故事……不过，为了让您放心，我想稍做说明应该无妨。这么说好了……今年二月，正木博士到本大学任教后不久，立刻着手设计这个‘疯人解放治疗’的治疗场，在同年七月完成，经过短短四个月的实验后，在距离现在一个月前的十月二十日、正木博士去世的同时，关闭了这个治疗场。而正木博士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所进行的实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让您恢复过去的记忆。结果，正木博士清楚预言，始终陷入某种特殊精神状态的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恢复到今天的状态。”

“已经去世的正木博士……预言了我今天的状况？”

“没错。一点也没错。正木博士说过，只要将您视为本大学的至宝，妥善照顾，您一定能恢复原本的精神意识。他大胆断言，您自己本身一定能证明正木博士伟大学说的原理，以及由该原理所产生的实验效果。……不仅如此，我当时也深深相信，如果您确实如同正木博士的预言，恢复过去的所有记忆，必然也能想起过去那桩与您有关的事件，那空前未见，极尽怪异、凄怆之能事的犯罪真相。当然，我现在也一样深信不疑……”

“空前……空前的犯罪事件……与我有关……”

“是的。虽然目前只能称之为空前，但此事件诡异非常，我想也很可能就此绝后。”

“那……那是什么样的事件？”

我还没来得及吐气，急忙将身子探出床铺外询问。

但若林博士还是显得非常冷静。他昂然伫立，如行云流水般流畅解释着。苍白的眼珠子静静俯看着我。

“其实我也不打算瞒着您。刚才所说有关正木博士在精神科学方面的研究，我自己从很久以前就接受他的指导，现在依然继续继承‘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相关研究，不过……”

“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

“是的……不过，由于这个主题太新颖，光听名称或许无法了解内容，但如果我这么解释，您或许多少能了解。其实，说到我开始研究这个主题的动机，正是因为我发现正木博士所提出的‘精神科学’，内容充满太多可怕原理、原则。比方说，在精神科学其中的一个门类‘精神病理学’中，包含了借着某种暗示作用，会让一个人的精神状态突然骤变为另一个人……在一瞬间内清除这个人现在的精神生活，替换为潜藏于他精神深处、数代以前的祖先个性等等……有着无数令人悚然的理论和实例……而且这些理论的应用、实验效果，非但具备科学上的精确与深奥，同时关于其作用的说明和实行的方法，却又不同于以往的科学，极其平实简单……如果善加说明，连妇孺都能了解而且感兴趣，换个角度看，再也没有如此危险的研究、实验了。当然，详细内容不久的将来应该会在您眼前历历展开，我就不在此赘述了……”

“这……这……我怎么会……参加这么可怕的研究内容？”

若林博士严肃地颔首。

“您说的没错。因为您亲身证明了这项学说确实是真理，所以您不仅对这种原理所呈现的恐怖、战栗具备某种免疫能力，同时，您也了解到，在不久的将来、当您完全恢复过去记忆时，必然拥有参加这项新学理研究的权力和资格，但是，如果将此秘密研究内容泄露给外人知悉，我们完全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巨变。举例来说，如果发现潜藏在某人心理深处的一种可怕遗传心理，并且给予一个相对应的暗示，就能在瞬间让这个人发狂。这时候，假使时代进展到能让这个人完全遗忘使自己发狂的犯人，那又会变得如何呢？跟诺贝尔发明黄色火药制造法、造成世界战争剧烈化的影响相比，这种祸害想必更难以衡量。

……因为如此，站在本行法医学的立场，我认为这种精神科学理论如果跟现代唯物科学理论一样，普及为一般社会常识，影响将非同小可。到时候，如同目前应用唯物科学的犯罪横行一样，势必也要了解到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将大肆流行，但若演变至此，就再也无法挽回了。因为我们早已知道，一旦这种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真的实现，将与既往应用唯物科学的犯罪不同，世界各地绝对会到处出现几乎无法检举、侦查的犯罪事件，所以这一点不得不请您协助，绝不能将正木博士的新学说外泄。同时，这也是我们对您深感抱歉的地方，为了预防万一，必须尽可能周全地研究出这种犯罪的预防方法和探索检测方法……因此，我才会从很久以前就在正木博士的指导下，以‘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及其迹证’为题，极度秘密地从各方面进行调查。也就是说，这项研究形同我和正木博士两人的共同事业。

……但是，也不知道正木博士和我到底疏忽了哪一点……虽然我们如此谨慎小心，这项理论却不知在什么时候、用何种方法被偷走，居然在距离本大学不远的地方，突然发生一桩不可思议的犯罪事件，巧妙地实际应用了这种精神科学中最强烈、最具效果的理论。这个事件的概要，简单地说便是让具有某富豪血统的数名男女，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互相残杀或让对方发狂，实在是残忍冷血、无以复加的凶行。而且，为什么我们会认为行凶手段与我们研究的精神科学有关，是因为同属这富豪家族血统，最后一位温柔善良、头脑清晰的青年身上所发生的事。这个青年为了维系自己家族的血统，打算和爱慕自己的美丽表妹成亲，但是在婚礼前一晚的半夜，青年却意外开始梦游，勒死了这名少女。当少女尸体横躺在他眼前时，他还非常冷静地摊开纸张描绘现场情景……这桩离奇不可思议的事件曝光后，引起社会大众热烈的讨论。不过……不过让青年所属的富豪家族陷入如此悲惨状态的凶手是谁？目的何在？这两大根本问题直到今天，我们仍旧不明白……被誉为九州岛地区警视厅的福冈县司法当局对于这桩事件可以说彻底举白旗投降，同时，在正木博士的支持下竭尽全力调查这个事件的我，到今天为止还是没能掌握与事件真相有关的丝毫线索，宛如坠入百里雾中，只能彷徨摸索。

……所以……因为这些原因，目前我手中唯一能够追查事件的方法只剩一个……那就是等这个事件的中心人物，也就是还活在世间的您，借由正木博士的遗德，顺利恢复过去记忆的同时，自己直接判断事件的真相……并且告诉我们犯案的目的和凶手的真面目……除此之外已经别无他法了。制造这桩事件的怪魔人，以变幻莫测的手段制造了这个事件，但现在却已经销声匿迹。我说到这里，您应该已经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不能亲口具体说明这个事件，因为我还没掌握这个事件的真相。另外……之所以由我自己介入并非自己专业领域的精神科，亲自照顾您，也是为了防止重大的秘密外泄，另一方面，万一您真的恢复了记忆，我必须要即刻赶到，比任何人更早获知事件真相才行……我必须要揭穿隐蔽事件真相的怪魔人真面目。而且，万一因为您恢复过去的记忆而揭开事件真相，这项具备多重深刻意义的研究发表，必然会在现今科学界和一般社会都引起世界级规模的震撼。正木博士表面上暂名为‘疯人解放治疗’的研究……这项给予现代物质文化重重一击、足以转化为精神文化的庞大实验，最后得知的重大事实不仅可获得科学佐证，同时，我在博士指导下持续研究的《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及其迹证》论文中，也终于能毫无缺憾地补充完这最重要的证例之一。我和正木博士这二十年来费尽心血的精神科学研究，总算能获得公之于世的机会。因此，您是否能想起自己的名字、恢复过去的记忆，进而揭开事件真相，具备多重意义，不仅是本大学内部以及福冈县司法当局重视，更可说是吸引了全天下的注意力。所以……”

一口气说明到这里，若林博士苍白的眼睛忽然给了我奇妙的一瞥。但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别过头去用手帕掩住脸，开始拼命咳嗽。

望着那张布满皱纹、痉挛抽搐的侧脸，我整个人就如同被裹在烟雾中般，茫然无所适从。从今天清晨起发生在我周遭乱七八糟的事，没有一件不让我产生新的不安和震惊……而若林博士对这些事的说明，只是让它们膨胀得更夸张、更不自然，实在很难相信是事实……这些事听来都与我有关，但我又感觉到它们似乎慢慢变成与我全然无关的奇幻故事……

不久咳嗽终于稍缓的若林博士，用他苍白的眼眸盯着我致意。

“对不起。我有点累了……”

说着，他转头望着背后单薄的藤椅，缓缓坐下，见到他坐下的动作，我不禁傻眼。

刚开始看到那张藤椅放在若林博士身后时，我甚至猜想……身材稍微高大的人一坐，这椅子一定会立刻垮掉，或许等等还有其他女性要来吧。但现在仔细一看，若林博士高大的身躯轻轻松松地坐进藤椅两边的狭窄扶手之间。他弯低了上半身，低垂在膝前的脸孔只露出眼睛在手帕外……那样子仿佛在说，我就是怪异事件背后的怪魔人……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恰到好处地塞在藤椅中。再怎么看全身大小都只有刚才的一半，不管他身材多瘦……不管他身上的毛皮外套多轻薄，正常人都不可能办得到。更何况，从椅子中传来的声音跟刚刚一样……不，可能因为坐定了，甚至显得更加冷静……就好像在说……我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真是不好意思……现在过来看了您的情形之后，即便自己是外行，也可以知道正木博士确实料事如神。您现在一定因为努力想恢复自己过去的记忆却始终想不起来，而困扰不已，是吧？这就是您试图回归接受实验前健康意识的一个必经过程。也就是说，根据正木博士的研究，在您的脑髓中，属于反射、交感过去记忆的部分，其中负责控制属于最早记忆的潜意识之处，存在着遗传上的弱点，换句话说，这个地方相当敏感。

但另一方面，有一个神秘人物早就深谙此事。他使用极强烈的精神科学暗示性材料，刺激这最敏感弱点深层，让这个部位陷入极度紧张的状态，结果导致遗传、潜伏在您脑中千年前的祖先们，深刻、诡异的传奇记忆彻底脱离，出现在您的意识表面，让您陷入深沉的梦游状态。到了今天，您从潜意识游离出来所呈现的梦游心理，已经发挥完全，又回到虚无的状态，所以您才会像现在这样脱离梦游状态，不过，持续异常活跃的潜意识部分，以及位于附近负责反射、交感过去记忆的部分脑髓，由于长时间的紧张导致严重疲劳，目前还无法完全自由运作。也因此，愈古老的记忆，您愈想不起来。而只有负责反射、交感发生在最近、印象较新事件的部分，因为还不至于太过疲累，在今天早上觉醒了，虽然您显得相当焦躁，很想快点恢复更早的记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这就是您目前的精神状态。正木博士将这种状态命名为‘自我忘失症’……”

“自我……忘失症？”

“是的……因为您受到隐藏在那桩诡怪事件背后诡怪凶手的精神科学犯罪手法驱使，在事件之后，有好几个月的时间都和现在的您判若两人，持续处于某种异常的梦游状态。当然，这种深度梦游状态，或者说极端的双重人格病例，与一般人经常显现的轻度双重人格式梦游……也就是‘说梦话’或者‘睡迷糊’等程度大不相同，非常罕见，可是尽管罕见，自古以来各种史料文献里仍可找到清楚的事实。比方说，‘五十年后才回想起故乡的老人’，或者是‘看到证据之后才自觉是杀人犯的绅士回忆录’‘不记得自己曾经生过儿子的孤独老妇告白’‘以为自己因火车撞击而昏厥，没想到昏厥期间竟变成秃头大富翁的贫困青年手记’‘只共度一晚的年轻夫人，隔天醒来却已变成白发老妪的故事’‘错认梦境与现实，犯下滔天大罪的高僧忏悔录’，等等，许多文献里都留有这类千奇百怪的实例，让世人徘徊在半信半疑的界限，但是以我刚刚所介绍正木博士的独创学理来对照这些实例，就会发现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了。我们不但清楚、确实地证明这类现象在科学上有可能存在，同时也从理论和实证两方面确知，这种人在回归原本精神意识时，一定会经历长时间的‘自我忘失症’。严格来说，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心理状态随时受到所见所闻的刺激，不断产生变化。单独一个人生气、悲伤、微笑，都算是种梦游行为，在这种心理变化进行的每个刹那当中，都以极短的时间重复了‘梦游’‘自我忘失’‘自我觉醒’的过程。只是一般人没有意识到而已……正木博士也一并证明了这个事实。因此，正木博士早已经清楚地预言，您也会经历一样的过程，很快地，约莫在今天就会恢复清醒，剩下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说到这儿，若林博士稍微喘了口气，舔舔嘴唇。

但我并不知道此时的自己究竟是什么表情。我什么头绪都还没理清，若林博士的说明一字一句深具学术权威，以尖锐陡急的角度紧迫进逼，让我宛如接触到高压电般，全身僵住无法动弹。刚刚他所说的诡怪事件，真是我自己的遭遇？而且我现在还必须回想起这桩可怕的事件，以及自己的名字？这些无法言喻的恐惧逼得我冷汗直滴，渗入两边腋下，我所有神经都集中在眼前这张苍白的长脸上。

这时候，若林博士微微垂下苍白的眼睛，声音感觉比刚刚更加低沉。

“容我再重复一次，目前为止，正木博士的预言一一实现，没有分毫谬误。从今天早上开始，您已经完全脱离先前梦游的精神状态，正处于即将恢复昔日记忆的边缘。因此，为了能让您想起自己的名字，也就是您刚刚询问护士小姐的名字，我这才匆匆赶来。”

“让……让我想起自己的名字？”

我大叫着。心跳突然急促得喘不过气。该不会……其实我就是那桩诡怪事件的真凶？若林博士似乎对我的名字特别谨慎小心，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这念头瞬间掠过我脑中……不过若林博士只是若无其事地平静回答。

“没错。只要您能自己想起自己的名字，那么其他的一切记忆自然会浮现出您的意识表面。同时，您一定也会想起事件真相的深奥底层，包括控制这整桩诡怪事件的精神科学原理有多么可怕，还有这奇怪的犯罪到底是基于何种理由、有何动机？事件核心的怪魔人又是何方神圣？因此，从正木博士手中接过照顾您工作的我，最重大的责任就是帮助您回想起一切……”

我又因为某种难以形容、极端可怕的预感而感到战栗悚然。我不禁坐直了身体狂喊着。

“你……你在说什么……我的名字到底是……”

听到我这么问，若林博士却像机器一样就此噤口不言。他那蒙眬泛着光的眼眸直直凝视着我眼睛深处，就像在摸索我内心的什么……又像在暗示某种重大事实。

日后回想起来，这时我一定已经落入若林博士深不可测的计谋中。若林博士不断描述这极具科学性又极端煽情的故事，绝非毫无意义。这些都是企图让‘我的注意力’对于‘我的名字’感到极度紧张，迫使我无论如何都得想起的精神刺激方法。……所以当我急于要问出自己名字时，他却闭口噤声，想利用沉默把我的焦躁逐渐引到最高点。他或许是想让我自己去刺激重现凝固在脑髓中过去的记忆。

可是当时的我根本无法察觉到如此缜密的计策。我一心以为若林博士会马上告知我的名字，专注凝视着他苍白的嘴唇。

而仔细观察我态度的若林博士仿佛有些失望，轻轻闭上眼。他慢慢左右摇摇头，轻声叹息，接着又静静睁开眼，用更冰冷、更纤细的声音说。

“不行……我什么也不能告诉您。既然您无法记起自己的名字，那只能到此为止。不管怎么样，都得让您自己自然想起才行……”

我顿时放下心来，但又突然觉得不安。

“我能想得起来吗？”

若林博士肯定地回答：

“能，当然可以。而且到时候您不但会了解我刚刚所言一字不假，同时也表示您完全康复，可以离开这家医院，我们早就有充分的准备，让您享有法律上以及道德上的权利……也就是一个健全的家庭以及属于这个家庭的一切幸福。我承接正木博士工作的第二项责任，就是顺利将这一切交到您手上……”

若林博士说到这儿，再次用他苍白冰冷的眼瞳盯着我看，表露出无比的信心。我在他眼神的压力之下，只能低下头……总觉得这似乎是与我无关的事……无端听着这个既诡异又复杂的故事，只觉得莫名疲惫……

而若林博士一点也不在意我的感觉，他轻咳一声，语气一变：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打算进行能让您想起自己名字的实验。接下来会依序让您看许多对象，这些都是我们……正木博士自然也有一样的想法……认为与您过去经历有深刻关系的东西，希望借由这个实验，能唤醒您过去的记忆，不知您意下如何？”

说着，他双手放在藤椅扶手上，伸展了身体。

我望着那张脸，稍稍点头示意。就好像在说……一点都无所谓……随你的便吧。

但我的内心却不免犹豫。不，我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今天一早不断呼唤我的那个六号房少女，还有站在我眼前的若林博士，会不会都认错人了？

他们是不是把我误认为另一个人，才如此热切地呼唤、谴责我？所以无论经过多久、受到何等苛责，我才会仍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接下来要看的所谓‘过去的纪念品’，说不定其实跟我毫无关联，只是陌生人的纪念品？不知藏身于何处、身份不明的冷血凶残的精神病患……这个人所描绘极尽诡异残虐的犯罪纪念品……他们只是想让我看这些东西，然后逼迫我快点想、快点想？

我脑中盘旋着这些荒唐无稽的想象，不由自主地缩起脖子，惶恐畏缩。

这时候的若林博士保持着他一贯的学者般的高雅风范和谦逊身段，平静地向我行礼后，从藤椅站起身。他身后的房门慢慢打开，一位身材矮小的男人迫不及待地大步走入房内。

这名矮小男人理着五分平头，嘴上蓄着短短的黑色八字胡，身穿白色立领上衣黑长裤，脚上穿着用旧皮鞋做成的拖鞋，很少见的装扮。他左右手分别提着黑色皮革手提包和微脏的折叠椅，随后进来的护士在房中央放置了一个正冒着蒸气的圆钵，矮小男人立刻利落地打开折叠椅。接着他把黑色手提包放在椅子旁打开，一面从手提包内拎出理发剪、梳子之类的东西放在盖上，一面看着我点头致意，就好像在对我说：“那么请吧。”这时，若林博士也把藤椅拉近床头枕边，向我使了个眼色，似乎也在说：“那么您请吧。”

我心想……应该是要让我剪发吧。于是我赤着脚走下床，坐在折叠椅上，留八字胡的矮小男人几乎也在同时拿起一片白布，啪的一声在我周围摊开。然后用以热水拧过的毛巾层层包住我的头，用力按紧，回头看着若林博士。

“像上次那种剪法行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若林博士似乎有点惊讶。他好像偷偷地看了看我的表情，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回答：

“好。上次也是请你剪的吗？你还记得上次是怎么剪的吗？”

“当然。刚好是一个月以前的事，又是特别指定的方法，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中央部分较高，让整张脸呈圆润蛋型……周围剪得极短，像东京的学生一样……”

“没错没错。那么这次也一样麻烦你了。”

“好的，没问题。”

话声还没落，剪刀声已在我头上响起。若林博士还埋坐在床铺枕边的藤椅里，正从外套口袋抽出一本红色封面的外文书。

我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总之，我的过去也算是渐渐明朗了。暂且不管若林博士所说的那些荒谬无稽的故事，至少我已经能够一点一滴推敲出自己明确相信的事实。

我从大正十五年（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成为这所九州岛帝国大学精神病科的住院病患，直到昨天为止，似乎都活在忘我失神的梦游状态中。另外，不知是在这梦游状态当中或者之前，反正约莫在一个月前，我也曾经剪过像新潮学生般的平头。而我现在正要逐步恢复成当时的模样，等等。

但是……想归想，以一个人过去的记忆来说，这点分量也未免太过单薄。再说，这也不过是从与我毫无关联的医学博士和理发师傅口中听来的事实，真正存在我记忆中的过去，只有从今天凌晨听到那……嗡——呜呜……的时钟声，到现在为止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至于听到……嗡——呜……声音以前的事，对我来说则是一片空虚，我甚至连当时的自己是生是死，都无法确定。

我到底在哪里出生？如何长大成人？看到各种东西之后马上能辨别的判断力……知识……以及对若林博士的说明能深入理解到令自己胆寒的学力……我是从哪里学会这些的？这么庞大、无限的过往记忆，我又是为什么竟会忘得一干二净呢？

我闭上眼睛，思考着这些问题，凝视自己脑中的空洞，不知不觉，我的灵魂仿佛愈来愈缩小，就好像漫无目的飘浮在无限虚空中的微生物一样。我开始有寂寞、无聊、悲伤的感觉……眼眶莫名地发烫……

好冰……有东西沾上了我的后颈。原来理发师不知何时已经剪好头发，正在涂抹肥皂泡沫，准备剃我的后颈。

我头低低垂下。

但是……我再仔细推想，一个月前，若林博士也曾经命令理发师傅剪过这种发型。这么说来，说不定一个月前我也曾经有过像今天早上一样可怕的经验。而且从博士的话里推断，受命替我剪发的应该不止这位师傅。如果是这样，在那之前，甚至更早以前……这种事已经不知道重复多少次了，也就是说，我只不过是不断不断反复表演这些行为的可悲梦游症病患而已……

那么若林博士不就是专门进行这种实验的冷酷无情的科学家吗？不对。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为止发生在我身边的所有事，莫非只是我这个梦游患者的幻觉？我正做着此刻在这里被剪成新潮发型、修整从鬓角到眉毛上下的梦，所以真正的我……我的肉体并不在这里。我在一个非比寻常、不可思议的地方，进行着不可思议的梦游……

想着想着，我猛然从椅子上跳起来。白布还围在脖子上，我径自往前冲……我本想这么做，但事实上却不然。头顶上突然开始一阵骚动，让我眼睛嘴巴都无法张开，我不由自主地将浮起一半的臀部落回椅子上，紧缩着脖子。

两根圆梳子并排在我头顶上，开始不停转动，转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是……这感觉实在好舒服……一时之间，我暂时忘记到底我是疯子，或者别人是疯子。高兴、悲伤、恐惧、遗憾，还有过去、现在以及宇宙森罗万象，我就像与这一切断绝了关系的亡者，颓然靠在椅背中，无边无际的瘙痒被确实搔抓到的快感，仿佛从我全身每一个毛孔渗入骨髓。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虽然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总之，以后就全听命于若林博士吧。未来如何，也都无所谓了……我就这样完全放弃了一切，陷入颓废的心情。

“请到这里来。”

耳畔听到年轻女人的声音，我一惊睁开眼，眼前有两位护士不知什么时候进入房间，从左右两边紧抓住我双手，就像对待罪犯一样。围在我脖子上的白布也不知何时被理发师拿掉，正拿到门外用力拍掸。

这时，原本专注阅读着红色封面外文书的若林博士，将书页反盖在桌面上站起来。他拉长了马脸轻咳两声，双手比着房门，似乎在说，“请往那边走”。

我从满脸发丝和头皮屑中勉强睁开眼睛，双手被护士们拉着，赤脚踩上冰冷石板地，有生以来第一次走出门外？

若林博士送我到门外，但中途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门外是宽敞的人造石走廊，左右各有五扇与我房门同色同款的房门面对面并排着。走廊尽头阴暗墙壁的凹陷处，放着一座约与人同高的大钟，外面跟我房间窗户一样，严密包覆着铁格子和铁丝网，这大概就是今天凌晨发出嗡呜声音吵醒我的时钟吧。这座时钟不知道该从哪里伸手进去上发条，装饰着旧式蔓藤图案的厚重长针指着六点零四分，巨大黄铜钟摆咔嗒咔嗒不停摆动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个受罚不得不重复进行同样动作的人。面向时钟左侧是我的房间，门旁钉着长约一尺的白色牌子，上面用黑色哥特式文字写着“精、东、第一病房大楼”几个小字，下方则写着是“第七号房”的大字。没有病患的名牌。

我被两位护士牵着，背向时钟开始走。不久之后来到明亮的户外走廊，眼前出现一栋漆成蓝色的两层楼西式木造建筑。走廊左右的雪白沙地上，绽放着如红色鲜血般的豆菊、如雪白梦境般的雏菊、红黄交杂形状宛如奇妙内脏的鸡冠花，对面两侧都是深绿色的松树林。淡淡白云飘在松林上方，晨光温煦地照着，不知来自何处的远方海浪声静静地传来，很是舒适……

“啊……现在是秋天吧。”

我心里这么想着。吸饱了满肚子清新冰凉的空气，心情轻松不少，但两位护士不容我止步片刻欣赏景色，紧拉着我的双手走进对面蓝色建筑物的昏暗走廊。来到右边第一间房门前，已经在那里待命的护士打开门，跟我们一起进入房内。

那是间相当大、光线明亮的浴室。从对面窗边的石造浴缸中冒出的水蒸气，让三面玻璃窗不断滴落晶莹的水珠。三位脸颊红润的护士一起伸出粗圆的泛红手臂，高高抬起泛红的双手，猛然抓住我，三两下就把我全身剥光，逼入浴缸中。等我泡得热烫站起时，她们立刻把我拉出，站立在冲澡场的木板上，用冰冷的肥皂和海绵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毫无顾忌地刷洗我全身。然后她们出其不意按住我的头，直接拿肥皂往我头上擦，搓出成堆泡沫，用完全不像女人的粗暴手劲乱抓一把，然后毫无预警地哗啦哗啦淋下热水，让我眼睛、嘴巴都张不开，紧接着，不由分说抓住我双手，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命令我：

“过来。”

我再度被赶进浴缸。动作怎么会如此粗鲁……我忍不住想，这三个人当中该不会有今天清晨送早餐来时被我拉扯的护士，想借此报复？但仔细想想，这可能也是她们每天例行对待疯子的手法，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悲观了起来。

不过，到了快结束之前，她们剪短我已经长得很长的手脚指甲，还用竹柄牙刷和盐巴替我刷牙，再次泡热身体，用全新毛巾擦干全身，然后拿崭新的黄色梳子来来回回梳着我的头之后，我觉得整个人好像重新活了过来。此时的通体舒畅让我不禁想，尽管心情已经如此清爽明晰，为什么还是想不起自己的过去呢？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换上这件衣服。”

其中一位护士这么说，我回头一看，刚刚脱在木地板上的病人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地上放着一个浅黄色大布包袱。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是一个白色硬纸箱，箱内有大学生制服、帽子、混色大衣、针织衬衫、长裤、褐色半筒袜，以及用报纸包起来的系带鞋等等……打开放在最上面的小皮盒，里面是一只银光闪闪的手表。

我还没时间惊讶，就被动地从护士手上一一接过，穿戴在身上，不过这时我顺手观察，并没有发现这些东西上有任何显示物主为我的英文缩写记号。但是，每样对象都像特地量身定做一样，不但有硬挺的熨痕，穿在身上抖一抖，只觉贴身舒适，就像早已穿惯了一样。除了上衣领围附近的崭新衣领略紧之外，崭新的角帽(3)、闪闪发亮的系带鞋和显示为六点二十三分的手表黑色皮带尺寸，都吻合得让我惊讶。我感到太不可思议，双手伸入上衣口袋一摸，右手摸到叠成四折的簇新手帕和卫生纸，左手则摸到一个不知装了多少零钱、柔软鼓胀的小钱包。

我宛如中了邪一样。我骨碌碌地四处张望，想看看哪里有镜子，但很不巧，连一小块碎片都没看到。三位护士一样用骨碌碌的眼珠子回看着我的脸，打开门离去。

护士们刚走，若林博士便紧接在后，弯下比门框还高的头缓慢地走进来。他像在检查我的服装一样，不停上下打量着我，然后默默带我到房间角落，拿下晾在两面相对墙壁中间的浴衣。而出现在浴衣下的，竟然是一整片巨大的穿衣镜。

我忍不住踉跄往后退了几步。因为我惊讶地发现，映在镜中的自己实在太年轻了。

今天凌晨在昏暗的七号房里摸着自己脸颊想象时，我以为自己应该是个三十岁左右、满脸胡须、凶神恶煞般的大汉，尽管刚刚经过一番梳洗整顿，但我万万没想到用手掌抚摸的感觉居然会和实际长相有这么大的差异。

眼前站在等身大穿衣镜里的我，怎么看都像顶多刚满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额头饱满、两腮瘦削、眼睛斗大，一脸惊讶的表情。如果不是身穿大学生制服，也许会被看作中学生。一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年轻，从今天凌晨开始紧绷的情绪，仿佛渐渐萎靡，只觉得陷入一种异样的心情，既像是难以形容的诡异……又像是开心……又像是悲哀。

这时候，若林博士从我背后催促似的说：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想起您的名字了吗？”

我慌忙脱掉戴在头上的帽子，硬是咽下冰冷的唾液，转过头去，我这时总算明白，为什么若林博士从刚刚开始就不断在我身上尝试各种奇妙手法。他答应让我看看过去的纪念品，其中他第一个让我看的，就是我自己过去的样子。换句话说，若林博士一定是清楚地记得我当时住院的穿着打扮，他先让我恢复与当时相同的打扮，然后突如其来呈现在我眼前，试图让我回想起过去。原来如此，一定是这样没错。这确实是我过去的纪念品。就算其他的一切都有可能误认，唯有这点不可能出错，我自己回忆中的样子……

然而……可惜的是博士这番苦心和努力无法获得回报。第一次见到自己原本的样子虽然非常惊讶，可是我却跟刚刚一样，什么也想不起来……不仅如此，知道自己竟是这么个年轻小伙子后，我反而比以往更加畏怯惶恐，心里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自己好像被嘲弄取笑……又像是莫名的恐惧……我不断擦着额头不自觉流出的汗滴，头愈垂愈低。

若林博士依然用他那没有表情的眼神，严肃地看着我的脸，再比照我映照在镜中的脸，最后，他轻轻地点着头。

“这也难怪。您的皮肤比以前白许多，而且也胖了一些，或许和住院前的感觉有点不一样……那么，请您到这里来。我们试试另一个方法……这次，您应该能够想起来……”

我穿着新的系带鞋，脚踝和膝头都很僵硬，跟在若林博士身后，走回刚刚那道鸡冠花盛开的走廊。本以为我们要走回七号房，但若林博士却停在隔壁挂着六号房牌子的房门前，叩叩地敲了门。他拉开大型的黄铜把手，半开的房门内走出一位身穿淡黄色围裙、年纪五十岁左右，像是看护的老太太，客气地朝若林博士行了一礼。老太太仰头望着若林博士，恭敬地报告：

“她现在正熟睡着。”

说完，她便走向我们刚刚离开的西式建筑物。

然后，若林博士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他单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则静静地掩上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近横靠在对面墙角的铁床。接着他轻轻放开我的手，用他那毛茸茸的手指静静指着睡在床上一位少女的脸，一边回头看着我。

我双手紧抓住帽舌，眨了两三下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一位美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少女，正在我眼前熟睡着。

少女一头丰盈光泽的头发扎成奇怪的形状，宛如一朵黑色的巨大花朵，蓬松地散乱在洁白毛巾包着的枕头上。她身上穿的白色棉布病人服与我之前穿的一模一样，包扎着新绷带的左右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盖好白毛毯的胸前，看这样子，她确实就是今天清晨敲打墙壁、不断叫唤，让我苦恼不已的少女吧。当然，墙壁上并没有发现如我今早所想象的凄惨渗血痕迹，但我实在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睡得如此安静、天真无邪的人，竟会发出那么凄厉、痛苦的声音疯狂哭喊……瞧她这细长的弯弯眉毛、浓密修长的睫毛、优雅高挺的鼻梁、泛红的脸颊、三叶草型的小巧樱唇、形状可爱的清透双下巴，清纯睡姿宛如特别订制的人偶。不。当时的我真的怀疑这会不会是人偶，忘我地凝视那张睡脸。

于是……人偶的睡脸开始在我眼前展开无法用不可思议等简单话语形容的神秘变化。

裹着崭新毛巾的大枕头上，摆放着一对还覆盖着柔软汗毛的桃红色耳朵，修长睫毛规规矩矩、透露着愉悦，轻覆在少女的睡脸上，而这张睡脸竟以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速度，慢慢地、慢慢地转为悲伤表情。而且她细长的弯眉毛、浓密修长的睫毛、三叶草型的樱唇轮廓，全都跟一开始一样，静止于美丽的位置。不过，只有那少女般天真无邪的桃红色脸颊，似乎转变为落寞的玫瑰色，虽然只有这样的变化，刚刚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的稚嫩睡脸，不知不觉变成一张年约二十二三的贵夫人，高贵优雅的表情。而她表情深处逐渐浮现的悲哀，却是如此神圣……

我再次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但别说揉眼睛了，我几乎无法呼吸，只能目不转睛地出神凝视着她，不久，她细长的双眼皮之间开始渗出透明水珠。这水珠慢慢变成较大的露珠，沾在长睫毛上闪闪发亮，我正觉得奇怪，只见那露珠簌簌往左右滴落而下……这时候，她小巧的嘴唇开始微微颤动，断断续续发出梦话一般模糊不清的呓语。

“……姐姐……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是真心喜欢大哥的。虽然我知道大哥对姐姐来说有多么重要……可是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他了……所以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啊……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求求你……请原谅我吧……原谅我……姐姐……好吗……”

她说话的音调结结巴巴，我必须从她嘴唇的颤动，才能勉强推测出这些内容。然而，她的泪水却不断如泉水般涌出，由修长睫毛之间流向左右眼角……再流向两边太阳穴……最后消失在两侧青鬓白皙的发际。

不过，眼泪不久后就停止了。而贴在左右双颊的寂寞玫瑰色，就仿佛天色渐亮，又慢慢恢复成原先的稚嫩桃红色，那表情又回到像人偶般静止不动的十七八岁健康少女的睡脸。在短暂的梦境中，居然悲伤到老了五六岁。然后又恢复到原来的年轻……我看着她脸庞的同时，那唇际慢慢浮现出一抹温婉的微笑。

我打从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宛如自己还没完全从梦中清醒般，怯怯地回望背后。

站在我身后的若林博士依然和刚刚一样面无表情，双手背在身后，静静俯看着我。不过，从他如石蜡般僵硬的脸色，可以了解他内心其实非常紧张，不久，他静静回望转头过来的我，舔了舔苍白的嘴唇，发出与之前判若两人的虚弱声音。

“您知道……这女孩的名字吗？”

我再次回头看看少女的睡脸，轻轻摇着头，生怕会吵醒她。

不……完全不知道……

我用眼神这么说着……听了之后若林博士用他低沉的声音紧接着问：

“……那么……她的长相呢？您有印象曾经见过吗？”

我抬头望着如此询问我的若林博士，大大地眨了两三下眼。

开玩笑……我连自己的长相都记不得，怎么可能记得别人的脸……

我的眼神这么告诉他……

就在我露出这些表情的瞬间，若林博士的脸上又掠过难以形容的失望表情，眼神空洞地凝视我好一阵子，然后慢慢恢复原本的寂寞神情，轻轻点了两三下头，跟我一起静静地转向少女。他以极慎重的脚步往前踏了半步左右，就好比在神前起誓一样，把双手交握在身前低头看着我。他语带暗示，缓缓地开口。

“那么……我就告诉您吧。她是您唯一的表妹，和您早有婚约。”

“啊……”

我咽下自己的惊叫。双手按着额头，摇摇晃晃地蹒跚往后退。我同时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发出沙哑的声音。

“怎……怎么可能……她……她这么漂亮……”

“没错。这位小姐确实有着世间罕见的美貌，但是的确没错。她就是今年……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刚好六个月前，准备和您举行婚礼，您唯一的一位表妹。不过却因为婚礼前一天晚上那离奇不可思议的事件，直到今天，她只能过着这种令人同情的生活……”

“……”

“……所以……设法让她和您能平安无事出院……回归快乐的婚姻生活，也是正木博士托付给我最后的重大责任。”

若林博士的语气缓慢又严肃，似乎企图要威胁我。

但我还是一样，就像中邪了一样瞪大眼睛，回头望着床铺。突然有人指着你的鼻子，说这素未谋面、宛如天仙的少女是属于你的，这实在太诡异……太奇怪……而且还莫名地荒谬可笑……

“我……唯一的表妹？可是……她刚刚说的姐姐是……”

“那是她在做梦。如同我刚刚所说的，这位小姐并没有任何兄弟姐妹。她是独生女……但是，根据记录，她一千年前的祖先有一位姐姐。现在，这位小姐在梦中把祖先的姐姐当作是自己的姐姐了……”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一边抬头看着若林博士的脸，一边不由自主地慢慢往后退。我突然怀疑起若林博士的神智……除了巫师，怎么可能有人凭空猜测别人做梦的内容……这根本超越了推理和想象的范畴……以人类的力量根本无从得知的千年前的离奇事实，他竟然如此理所当然地流畅说明，这未免太诡异了……或许打从一开始若林博士就不是个正常人。说不定他跟我一样，也是被收容在这所精神病院的特殊病患之一……

不过，若林博士没露出半点惊奇的表情。他还是以那俨然科学家的平静语气回答。声音依旧低沉、断断续续……

“那是因为……这位小姐清醒的时候也会说相同的话、做相同的事，所以我才会知道。请看看她绑头发的奇怪方式。这种发型是这位小姐千年前祖先生活的时代，已婚妇人才会梳的发型，她偶尔会自己重新梳理……也就是说，虽然眼前这位小姐还是清净无垢的处子之身，但是，当她自己改梳成这种发型时，就证明了这位小姐的整个精神生活已经回到千年前那位已婚祖先的习惯、记忆和个性，当然，在这时候从她的眼神到身体动作，都看不到一个处女该有的样子。甚至连年龄看起来都成熟了好几岁，宛如举止优雅的年轻夫人。而在她忘记这种梦境时，头发就会任由看护处理，梳成跟一般病患相同的卷发……”

我迟迟合不拢嘴。忍不住迷惘地来回比对少女神秘的发型和若林博士严肃的表情。

“那么……那么……她所说的大哥……”

“那正是您千年前的祖先。您的祖先当时是她姐姐的丈夫……也就是说，这位小姐现在正梦见与千年前的你、她的姐夫同居的情景。”

“怎么……怎么可以这么可耻……不成体统……”

我叫到一半，声音哽在喉头。若林博士缓慢举起苍白的手制止我……

“嘘……请您安静……只要您现在能想起自己的名字，这一切就……”

话说到一半，若林博士也顿时噤声。我们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床上的少女。但是，已经太迟了。

少女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她蠕动着那娇小红润的嘴唇，轻轻睁开眼，看着站在身旁的我，接着她又用力眨了两三下眼睛。她双眼皮下的眼眸一瞬间闪起亮光，看来似乎非常惊讶，眼看着脸颊愈来愈苍白。那对晶亮的黑色眼睛睁得斗大，展露出几乎不属于这人世间的美丽光彩。同时，她的两颊刹那间火红燃烧到耳际。

“啊……大哥……您为什么在这里……”

她一边凄厉地叫着，一边起身。她光着脚就跳下床，不顾衣服下摆外露，一心要扑向我。

我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挥开她的手。不自觉地往后跳了两三步，瞪着她……心里慌得不知所措……

这个瞬间，那少女也停下动作。她双手维持前伸的动作，像遭受电击般，静止不动。她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嘴唇失去血色……同时她双眼圆瞪，一边凝视我的脸，一边踉跄往后退，两只手反撑在床上。她嘴唇不停地颤动，但仍然专注地看着我。

然后少女怯生生地看看若林博士，再环顾房间四周……但是不久后，她两眼蓄满了晶莹的泪滴。她先是颓然垂下头，跌坐在石板地上，接着用白色病人服的衣袖掩面，哇的一声，趴在床边恸哭。

我看了更加慌张。擦着脸上不断涌出的汗，轮流看着倒抽着气嘶声号哭的少女背影和若林博士的表情。

若林博士他……脸上的肌肉动也不动。他冷冷地看了我呆怔的脸，然后慢条斯理地走近少女，弯下腰来。他附在少女耳边问：

“你想起来了吗？这个人的名字……还有你自己的名字……”

听到这句话时，我比少女更加震惊。难道这位少女也和我一样，陷入从梦游状态中初醒的“自我忘失状态”吗……而若林博士是不是也在她身上进行了跟我一样的实验……我在心中如此猜想，紧张到耳鸣，期待着少女的回答。

但是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暂时停止哭泣，把脸更深埋在床上，左右摇摇头。

“这么说，你只记得这位先生就是曾经订下婚约的那位大哥？”

少女点点头。用比刚才更激烈高亢的声音放声大哭。

就算是不知所以然的人听了，也会感受到声音里的极度悲痛、断肠哀戚。少女不顾一切地哀叹哭泣，是因为她开始深刻自觉，因为自己想不起情人的姓名，所以跟对方一样被留在相隔遥远的精神病患世界里……而好不容易重逢、想投入对方怀抱时，却被无情地推开。

尽管男女有别，陷入同样精神状态、体验着相同痛苦的我，也打从心底被她声嘶力竭的哭喊所吸引。这跟今天凌晨在黑暗中听到的呼唤完全不同……不，我现在的苦闷比当时还要更强烈数倍。虽然我依然想不起这少女的容貌和姓名，但是心里不禁希望能马上想起一切，替她做些什么，我束手无策地听着她令人心痛的哭声，看着她趴在白色床边的柔弱背影打着哆嗦发狂的样子，觉得一切责任仿佛都该归咎于自己，在良心苛责下我双手掩面，全身冷汗直流。我渐渐觉得意识模糊，几乎随时要摇晃倒下。

可是若林博士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我的痛苦，他依然倾斜上半身，爱怜地轻抚少女肩头。

“好了……好了……冷静点……冷静……很快就能够想起来了。这位先生也是一样……你的大哥也忘记了你的容貌。不过，他马上就会想起来的。到时候我会马上告诉你。然后你们就能够一起出院。来……安静休息一下吧。安心等待吧，那一天绝对不远了……”

对她说完后，若林博士抬起头来。 他拉住惊慌、虚弱、暗自拭泪呆站着不动的我，快步走到门外，毫无留恋地紧关上沉重的房门。他拍拍手唤来正在走廊对面赏玩鸡冠花的老婆婆，催促仍在踌躇的我，进入原本的七号房。

我凝神静听，少女的哭声似乎平息了。在抽泣的呼吸声之间，夹杂着老婆婆对她说话的声音。

我呆站在人造石地板上，深深叹了一口气，让心情平静下来。我仰头望着若林博士的脸，等待他的说明。

目前为止我连做梦都想象不到，一个美得像人偶、世上罕见的绝世美少女，竟然成了一个不堪的精神病患者，住在隔壁房间，与我只有一墙之隔。

而这位美少女是我唯一的表妹，不仅和我有婚约关系，更做着一场诡异非常的梦，在梦中与我这个“千年前的姐夫”同居。

不仅如此，她一从梦中清醒看到我的脸，马上就叫着“大哥”，想投入我怀抱。

……因为被我推开，她哭倒在床边，悲恸得肝肠寸断……

我迫切地等待，想知道若林博士会如何说明这些极端离奇、纠结复杂的事。

但这时候的若林博士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变成个哑巴似的，闭口不言。他以冰冷、淡漠的眼神瞥了我一眼，便静静地垂下眼，左手在背心口袋里摸索，掏出一只银色的大型怀表放在手掌上。接着他将右手指尖轻放在左手手腕上，一边盯着显示七点三十分的表面，开始测量自己的脉搏。

身体状况不佳的若林博士，或许每天早上这个时刻都有像这样测量脉搏的习惯。但是若林博士这种态度，却看不出一丁点刚才紧张心情留下的影响。相反地，他表现得宛如路边擦身而过陌生人般的冷漠。细小的眼睛就像幽灵般低垂，苍白嘴唇紧抿成一字，放在左手脉搏上的中指时而紧压、时而放松，他似乎想借由这样的态度，抑制我刚才在隔壁房间体验那不可思议事件后产生的亢奋。……过去、现在与未来……梦境与现实交错的诡谲奇怪的世界中，因复杂恋情而苦闷挣扎的少女……令人难以想象的不义不伦……极致的清净纯真……无法分辨是处女还是有夫之妇，也无法区别正常或疯狂……我不只是听到别人向我介绍这位只应天上有的绝世美少女是“你的表妹，也是你的未婚妻”，更目睹了证据，但现在若林博士看起来却企图要回避我的质问。

所以我心中感到一股不知如何自处的不满，只能无可奈何地低头把玩着帽子。

而且，就在我低头的这一瞬间，我总觉得自己仿佛正被这位博士耍着玩。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若林博士会不会是利用我精神有毛病，刻意捏造一套让人惊讶的故事，想让我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夸张内容。说不定他的目的是为了进行某种学术实验？脑中一旦冒出一丝猜疑，渐渐地，我似乎觉得这疑惑一定就是事实，开始在脑海中无限扩大。

他找上一无所知的我，出其不意把我打扮成大学生模样，向我介绍这美丽少女，说是我的未婚妻，看他费了这么多心思，怎么想都很奇怪。这身衣服和帽子，很可能是趁我半梦半醒之间量身定做的。还有，那位少女也可能是收容于这家医院的色情狂之类的，不管见到任何人，都会表现出那种怪异举止。这家医院可能根本就不属于九州岛帝国大学。搞不好站在我眼前的若林博士是冒牌货，他找上因为某种理由导致精神异常的我，把我带到这里，让我陷入一种逼真的错觉，想要达到某种目的。否则，看到我自己的“未婚妻”，而且又是那么美丽的少女，我怎么可能一点都想不起过去的事。既没有感到怀念，也没有感到高兴……我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错，我差点就要上当了。

当我发现这一点，以往盘踞在脑中的疑问、迷惘、惊讶等等，都慢慢悄然从脑中蒸发。而我的大脑在不知不觉中，又恢复原本如同空空如也的状态。心中没有任何责任、担忧……

但是，同时也有一股自己彻底孑然一身、毫无依靠的寂寞袭上心头，我再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边抬起头。这时若林博士似乎也刚好结束脉搏的测量，正不疾不徐地将放在左手掌心的怀表放回原先的口袋中，他再次恢复今天早晨第一次见面时诚恳的态度。

“您觉得如何？累了吗？”

我有点错愕，若林博士若无其事的态度，让我觉得自己似乎被他玩弄在掌心，但我还是努力地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点了点头。

“不，一点也不累……”

“是吗……那么，还可以继续进行唤醒您过去记忆的实验吗？”

我又一次毫不在意地点头。心里想着……随便了，都无所谓……看到我点头，若林博士也附和着颔首。

“那么现在我就要带您到九大精神病科本馆的教授室……也就是刚刚提到的正木敬之博士，他直到临终当天还在使用的房间。我相信看到陈列在他房里您过去的纪念品，一定能够顺利解开与您有关的各个奇怪谜题，最后一定可以完整找回您过去的记忆。而牵涉到您和那位小姐的诡怪事件真相，我想届时也能同时冰融雪解……”

若林博士这番话里，除了有更胜钢铁的坚定信心之外，好像还隐含着某种深刻的弦外之音。

但是我无心顾及那些，只是再次低下头。带我到哪里都无所谓。反正我也只能任凭摆布……我带着这种自暴自弃的心情。同时，我也多多少少有点好奇……这次不知道又要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若林博士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那请往这边走……”

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精神病科本馆，原来就是刚刚浴室所在的那栋涂了蓝色油漆的两层楼木造西式建筑。

沿着刚刚走来紧连花圃的外走廊，我们走在贯穿中央的漫长走廊上，穿过屋子来到另一端，尽头是一扇宛如监狱入口的森严铁门……此时，那扇门似乎被不知在哪里监视的守门人哐啷哐啷地往一边拉开，我们两人来到一处阴暗空旷的玄关。

玄关的门紧闭着，或许是因为时间还早。我们凭借着门上采光小窗露出来的微弱蓝色光线，爬上并排在两侧的两道陡急阶梯中，左边那道阶梯，一步一步往上爬到底后向右转，来到一道敞亮的南向走廊，右边排列着许多房间，门口挂着“实验室”或者“图书室”等木牌。走廊尽头有一扇褐色的门，上面贴着一张用毛笔大大写着“严禁出入……医学院院长”几个字的白纸。

站在我前面的若林博士，从外套内袋取出一把附有大木牌的钥匙，打开这扇门。他转过头来，招呼我进门，用极其恭谨的态度脱下外套，挂在装在门边墙上的帽架上。我也模仿他的动作，将混色大衣和角帽挂上去。地上清晰地留着我们的鞋痕，看来房间里已经布满一层薄薄的尘埃。

这是一间非常宽敞明亮的房间。在北、西、南三方各有四扇，共计十二扇窗中，北面和西面的八扇窗塞满了浓绿色的松树枝叶，而南面的四扇窗则没有任何遮蔽物，早晨湛蓝清澈的天光搭着极近的海浪声，同时如洪水般流入，令人目眩。站在房中的若林博士，一身相当细长的正式礼服，和我显得娇小的制服打扮，形成一种奇妙的对照，总觉得来到一个脱离了现实世界的遥远地方。

这时候，若林博士举起他细长的右手，指着房间转了一圈。同时他从高处发出的微弱声音，也回荡在房间里每个角落，泛着徐缓的余音。

“这个房间本来是精神病科教室的图书室兼标本室，这里所谓的图书和标本，都是精神病科前前主任教授斋藤寿八先生，费尽苦心收集来的精神病科研究资料，或者是足以作为参考数据的文书，以及住在这家医院患者的制作物品，与他们生平来历有关的物品资料等等，其中也有不少傲视世界精神医学界的珍贵资料。不过自从斋藤教授过世后，今年二月正木教授继任为主任教授，他认为这间房间比较明亮，所以把占据这里东半部的图书文献等全部移到以往的教授办公室，之后便如您现在所见，将这里改建为他自己的起居室，还装上那座气派的暖炉。而且，后来才发现这件事既没有获得校长的许可，也没有提出正式申请，完全出于他一己的判断，所以校本部的冢江事务官相当紧张，听说他曾经委婉地拜托正木教授赶紧提交申请书，完成正式手续，可是那时候正木教授根本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是淡淡地这么对他说。

‘怎么？……没什么好担心的啊。我只是稍微改变一下摆放标本的位置而已，你就这么告诉校长吧……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你听好了。坦白告诉你吧，我现在虽然有幸成为这所名校的教授，老实说，仔细想想，我不过是个研究狂兼夸大妄想狂。经过我自己确切的诊断，我充分具备成为其他精神病学者研究材料的资格。但尽管如此，我也不可能让我自己住进自己负责的病房里吧？总之，我只是想让自己的脑髓跟参考材料一起，作为活标本陈列罢了。当然，在内科或外科或许没有这种必要，唯有精神病科主任教授的脑髓，也应该视为一种研究材料……彻底进行研究……没办法，这就是我秉持的一流学术研究态度。我想成立这间标本室的斋藤教授若在地下有知，也会举双手赞成的……’

正木博士说完后哈哈大笑，一向老练的冢江事务官也只好无可奈何地离开了。”

若林博士用极其平淡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明，但这些叙述已经够让我震惊了。到目前为止，我只听过一些形容词来讲述正木博士头脑之优异出色，但是，从这些看似平淡的戏谑中，却让我充分感受到他不凡的光彩，这一刹那，我不禁毛骨悚然。他不仅远远超脱社会普遍重视的常识或规则，更在半开玩笑之中，表示自己只把自己视为一种疯子标本，借此彻底嘲讽整所大学，不，甚至是全世界的学者专家。他的头脑竟然如此清明透彻……我太了解这种讽刺的毒辣、伟大，只能呆呆地瞪大了眼睛，迟迟合不拢嘴。

但若林博士依然无视于我的震惊，继续往下说。

“至于带您来这个房间的目的，不为其他。如同刚才在楼下七号房稍微向您提过的，我想实验看看，从这里所陈列的无数标本与参考品中，哪一样最吸引您的注意。这种方法可以找出人类的潜意识，也就是用一般方法无法想起、存在于意识深处的记忆，许多事实都已经证明，所谓的潜在意识，在本人未察觉时，总是持续不断地活跃，从根部控制着一个人的行为，所以，您尘封在潜意识的过去记忆，一定也会吸引您接近陈列在房间里某处、关于您过去的纪念品，然后鲜明地唤醒相关的记忆。正木博士到巴尔干半岛旅行时，曾经接受当地特有的女祈祷师（通称为伊斯梅拉）传授这个方法，并且多次实验成功。当然，万一您与刚刚那位小姐其实毫无瓜葛、完全是陌生人，那么这项实验绝对无法成功。因为这么一来，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任何能唤醒您过去记忆的纪念品……所以您完全不需要顾忌，在这个房间里无论看到任何东西，都请您试着提出问题。就当作您自己正在进行有关精神病的研究吧……我想很快地，某个物品应该会让您有灵光乍现的感觉。那就是唤醒您过去记忆的第一个提示，之后就会有如一泻千里般，很快便能恢复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了。”

若林博士这番话说得还是一样自然，毫不犹豫。

就好像是大人在教导小孩般的简单、态度亲切……但是，听着听着，我内心深处却涌起一股从今天清晨至今前所未有的全新战栗，无法遏抑。

听着若林博士的说明，我脑海中又冒出刚刚沉至谷底的怀疑念头……说不定，这一切都是谎言……

若林博士不愧是法医学权威。就算他认为我确实是那位少女的未婚夫，也并不强迫我认同。他以最光明正大，而且也最迂回的科学方法，不留分毫间隙逐渐包围我的心，企图让我自己直接指认我就是她的未婚夫。他的确信是如此深刻……计划又是如此冷静……周到……

这么说，说不定从刚才开始所见所闻的种种故事，都是千真万确，也确实与我有关。所以那名少女真的是我的表妹，同时也是我的未婚妻……

如果真是这样，不管我愿不愿意，为了她，我都有责任从这个房间找出自己过去的纪念品。而现在站在此地的我，注定要随之唤醒过去的记忆，拯救陷入狂乱的她。

啊。我竟然得从“疯人医院的标本室”里找出“自己的过去”……再怎么想都与自己素昧平生的绝世美少女，我竟然必须从“精神病研究用参考品”中找出她是我未婚妻的证据……为什么我会陷入此等奇妙的立场？我的命运怎么会如此令人难堪……如此可怕……又如此令人费解呢。

我改变念头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新手帕，擦拭额头不自觉中渗出的汗水，并再次怯怯地环视房间内部。一个完全无法想象的“过去的我”，可能就藏在眼前，内心深处因为这可怕的想象而惊惧、惶恐，我再次畏畏缩缩地环视房中。

从房间中央以南北向区隔的西侧，是普通的木质地板，这里摆设着摆满了标本的成排玻璃柜，对面的东侧有一半地面是蒙上薄薄一层灰尘的亚麻地板，中间摆着一张宽四五尺，长约两间的大桌子，中间有两张旋转扶手椅隔着桌子对放着。大桌子表面贴上的绿绒桌垫一样覆着一层淡淡的尘埃，反射着从南侧窗户照进来的炫目光线，将这个房间的严肃气氛推至最高点。另外，在绿色反射的中央部分，端正地摆放着几本用绷着帆布面的厚纸上下夹住的装订资料，和一个蓝色的方形绉绸布包，布包上与桌面一样蒙着一层灰色尘埃，可见从很久以前就放在这里，没人动过。这些东西前方摆着一个红色达摩造型的陶瓷烟灰缸，一样积满灰尘，达摩背向那些资料，毛茸茸的手臂在头上交叉，张着大嘴持续他永恒的呵欠，看来好像是刻意摆在那个位置，让我莫名地在意。

红色达摩烟灰缸面对的东侧墙壁，看似刚油漆不久的清爽蛋黄色，中央装设着一座可轻松容纳一个大人蹲踞的大暖炉，上面是黑色方形盖子。暖炉正上方挂着一个直径应该超过两尺的圆形大时钟，完全没听到秒针的声音，但却正确指向现在的时间……七点四十二分，可能是利用电力驱动的时钟吧。再往右边看，是一幅镶了金框的大幅油画，左边则是挂着装在黑框中的放大肖像照片和月历。那张肖像照的左边有一扇可能是通往隔壁房间的门，这一切在早晨清新的阳光下，被照射得既炫目又清晰，环顾着这间俨然大学教授起居室酝酿出的庄严寂静，我也不由得肃然起敬。

其实……此时的我似乎被某种崇高的灵感打动。原本自暴自弃的心情，以及对少女命运的好奇心，都不知消失到何处了……一切都听天由命……我带着这样的神圣心情，双手拉正立领。接着，我宛如被神秘命运之手引领的修行者，慢慢往前，走进陈列参考品的成排橱柜当中。

我首先走到排在最明亮的南侧窗户附近的橱柜，面对窗户的玻璃柜门内，摆着各种奇妙的文件或挂轴，每样东西都贴了写有简单说明的纸张。根据若林博士的说明，这些东西都是住院病人提交给主任教授，以表示“我的头脑已经痊愈至此，请让我出院”的证明。

——用牙龈之血描绘的女儿节玩偶挂轴——（女子大学毕业生制作）

——征讨火星的建言书——（小学教师提出）

——唐诗精选五言绝句《竹里馆》隶书——（失学文盲的农夫病发后，曾为中医的曾祖父潜在意识隔代重现，挥毫写下此作）

——背诵大英百科全书数十页的西式笔记数十张——（高等文官考试落榜的大学生提出）

——重复使用“发圈的可爱与分手的痛苦”同一句话，写满数十册学生笔记本——（自认是大艺术家的过气演员自称的“创作”）

——用纸制作的怀表——（老理发师制作）

——用竹片在砖块上雕刻的圣母像——（信奉天主教的小学校长制作）

——置于玻璃箱内用鼻屎定型的观音像——（曹洞宗(4)布教师作）

一件接一件令人无法正视、不忍目睹的东西接连出现，还没看完这排，我就忍不住别过脸去打算直接通过，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发现橱柜最后方、玻璃柜门坏掉的角落有个奇怪东西，放的位置跟其他陈列品相隔了一点距离。如果不是因为玻璃破了，我几乎不会注意到那不显眼的东西，不过愈仔细看，愈觉得这实在是件奇怪的陈列品。

那是一本积了约五寸高装订好的稿纸，似乎有许多人阅读过，最上面的几张已经肮脏污损、破烂不堪。我从玻璃破裂处小心地伸手进去，仔细检查后发现总共有五册，每册的第一页都以红墨水写上斗大的罗马数字编号Ⅰ、Ⅱ、Ⅲ、Ⅳ、Ⅴ。翻开最上面一册，第一页已经有一半碎裂破烂，里面像写笔记般用红墨水密密麻麻横写着片假名，内容看似和歌。

卷头歌

胎儿啊 胎儿啊 你为何跳动

因为看透了母亲的心

才感到恐惧吗

再下一页以黑墨水的哥特字体写着标题，“Do-Gu-Ra Ma-Gu-Ra”，但没有作者的姓名。

开头第一行字是以嗡嗡——呜——呜呜等拟声字行列开始，而最后一行同样是嗡嗡——呜——呜呜的拟声字行列，看来似乎是连贯的长篇小说。总觉得这大批原稿透露着嘲讽人的疯狂感觉。

“教授，这是什么？Do-Gu-Ra Ma-Gu-Ra是指什么？”

若林博士以前所未见的轻松态度，在我背后点点头。

“是。那也是表现出精神病患者不寻常心理状态的珍奇有趣作品之一。在本精神科主任正木博士去世后不久，收容在附属病房的一位年轻大学生病患一气呵成写完后，提交给我的东西。”

“年轻的大学生？”

“没错。”

“那……他也是为了希望获得出院许可，证明自己头脑正常而写的吗？”

“不。这方面还没能确认，我也很犹豫，不知该如何判断，不过，它的内容其实是以正木博士和我为描写对象，一种超越常识的科学故事。”

“超越常识的科学故事……以您和正木博士为对象？”

“没有错……”

“这不是论文吗？”

“是的……关于这一点还很难论断……一般来说，精神病患者的文章多半爱强说道理，唯有这篇作品比较特别。它看起来像是通篇一贯的学术论文，但读了之后也觉得像是一篇形式与内容都史无前例的侦探小说。可是另一方面，它也像是一篇单纯在嘲笑、捉弄正木博士和我的头脑，毫无意义的杂文，简直怪到极点，而且其中讲述的事实内容又非常离奇，整篇故事的每个角落都百分之百重复堆栈着科学、搜奇、色情表现、推理、荒唐无稽、神秘等等，构思令人眩惑，冷静读完，会感觉通篇弥漫着一股悚然妖气，若非精神异常者，根本不可能写出这种东西。当然，无可否认，这跟征服火星声明文之流的虚构作品性质截然不同，已经证实在精神科学上具有高度研究价值，所以暂时保管在这里，但是我认为，它可能是这个房间里……不，很可能对全世界的精神医学界来说，都是最珍奇的参考。”

若林博士似乎很希望我阅读这些原稿，开始口若悬河地说明。他的出奇热心，却令我忍不住眨眼。

“哦？那么年轻的精神病患，怎么会想出如此复杂、困难的情节呢？”

“那是有原因的。这位年轻学生非常优秀，他从寻常小学一年级至高等学校毕业、进入本大学，一路保持全校第一，他非常喜欢侦探小说，相信未来的侦探小说一定会走向包含心理学、精神分析和精神科学等层面，结果导致自己的精神呈现异常，甚至上演了一桩自己被自己的错觉与幻觉所困的惊人惨剧，他在被收容到这里的精神病科病房后不久，开始想以自己为主角，创作一篇令人战栗的故事。而且如同我先前所说，小说架构相当复杂、缜密，但主要情节却出奇地单纯。内容详细地描写那名青年被正木博士和我软禁在病房里，接受难以想象的恐怖精神科学实验的痛苦。”

“哦。教授您真的对他做过那些实验吗？”

若林博士眼窝下方挤出刚开始那种既讽刺又寂寞的微笑皱纹。在照进窗户的逆光下，苍白抽动地闪烁着。

“绝对不可能。”

“这么说，完全是他捏造的？”

“但是看他写出来的事实，很难想象那些记载内容全是捏造的。”

“哦？这就奇怪了。这有可能吗？”

“这……坦白说，在这方面我也很犹豫，不知该如何判断……我想您看过之后应该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不。我不看也无所谓，内容有趣吗？”

“这……这一点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至少对专家而言，确实觉得深感有趣，已经不是用‘有趣’两个字可以形容的。即使不是专家，如果是对精神病或脑髓这类东西多少具备科学上的好奇，或者探索神秘之兴趣的人，这似乎都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作品。现在本大学各专家学者中看过这篇作品的人，至少都重读过两三遍。读过的人都说，好不容易理解全篇的架构，同时也发现自己的脑髓几乎快疯狂了。更严重的是有位专家看过这篇原稿后，开始厌恶精神病研究，申请调职到我负责的法医学院，另外还有一位专家同样看过原稿后，无法相信自己脑髓的作用，宣称要自杀，后来真的从火车上纵身跳下身亡。”

“啊？未免太惊人了吧。正常人居然输给一个疯子。想必里面写的内容一定相当疯狂吧。”

“问题是，其内容的描写极为冷静，而且思路清晰，更胜于一般的论文或小说。不仅如此，我虽然早就了解精神异常者对于自己所见所闻特有的完美记忆力，但看了之后仍然相当折服，这远非您刚刚看到的背诵大英百科全书的笔记所能及。另外还有一点，如同我刚刚说的，它构思之妙超越了一般人所谓的推理或想象，读着读着，头脑似乎就不自觉地陷入某种异样、幻觉错觉、观念倒错。或许因为这样，才会起了这个标题吧……”

“这么说……‘Do-Gu-Ra Ma-Gu-Ra’这个标题，是他本人命名的？”

“没有错……这确实是很奇特的标题……”

“这是什么意思呢……‘Do-Gu-Ra Ma-Gu-Ra’这几个字的真正含义是什么……是日文吗？还是……”

“这个嘛……关于这一点我也相当疑惑，简单地说，这份文稿从标题到内容一定都藏着彻头彻尾迷惑人心的机关。我这么说的理由很简单。当我自己读完这篇原稿时，因为眩惑于其内容的不可思议，我猜想，说不定在这标题里隐藏有解开这奇妙谜团的关键。‘Do-Gu-Ra Ma-Gu-Ra’或许具备类似暗号的作用。没想到，书写这份文稿的年轻病患仅仅以一星期的时间发挥了精神病患特有的精力，不眠不休完成作品之后终于筋疲力尽，开始不分昼夜陷入昏睡，所以暂时无法追问他这标题的意义。如此奇妙的语言在字典或其他数据里完全找不到，当然，连语源也无从得知，一时之间，我仿佛走到绝路、无计可施，后来我意外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在我们九州岛地方原本就保留许多诸如‘Ge-Ren(5)’‘Ha-Ra-I-So(6)’‘Ban-Ko(7)’‘Don-Ta-Ku(8)’‘Te-Ren-Pa-Ren(9)’等，带有旧欧洲语系腔调的方言，我心想，说不定这也是其中一种，于是我拜托专门研究这类方言的学者，经过多方调查的结果，终于找到答案。‘Do-Gu-Ra Ma-Gu-Ra’这几个字，其实是长崎地方在明治维新前后所使用的方言，意思是切支丹伴天连(10)使用的魔法，现在只用来指称魔术或机关的意思，几乎废弃不用了。虽然还不清楚它的语源、语系，但如果硬要翻译，大概等于是我们现在所说的魔法幻术，或者是‘头晕目眩’‘困惑莫名’之意(11)，无论如何，这几个字的意义应该涵括了这所有意思。换句话说，这篇原稿之所以用了这样的标题，是因为它的内容彻头彻尾充满极端古怪、情色、彻底的侦探小说形式，同时又荒唐无稽到极点……好比一种脑髓地狱……或者可以称之为心理迷宫游戏般的机巧诡计。”

“脑髓的地狱……Do-Gu-Ra Ma-Gu-Ra……我还是不大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我告诉您原稿中记载的内容，您应该多少可以想象吧。……也就是说，在这篇Do-Gu-Ra Ma-Gu-Ra故事中描述的问题，全部都是一般常识无法否定、非常容易理解，也令人深感兴趣的事情，同时它的事实又是以超越常识的常识、超越科学的科学等深邃真理为基础。比方说：

——以阿呆陀罗经的句子痛陈‘精神病院是人世间的活地狱’这个事实……

——精神科学家证实‘世人全都是精神病’的谈话笔记……

——以胎儿为主角，关于物种进化大噩梦的学术论文……

——大胆断言‘脑髓不过是种电话交换局电信交换台’的精神病患演讲记录……

——半开玩笑写下的遗嘱……

——唐代名家所画的死亡美人腐烂画像……

——一位英俊青年爱上神似那位腐烂美女生前样貌的现代美少女，在无意识之间犯下的残虐、悖德、令人不忍目睹的伤害、杀人事件调查资料……

这类材料和各种令人费解的事件结合在一起，以与主要情节毫无关系的姿态，如万花筒般转动呈现，但阅读之后却发现，这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相当重要的骨干情节……不仅如此，所谓Do-Gu-Ra Ma-Gu-Ra的魔幻作用印象，从最开头深夜里唯一钟声，一个追着一个，不知不觉中，又回到最早听到的深夜里唯一钟声的记忆……这就像是从一张地狱全景画的一端仔细观看到另一端，再依照同样顺序回忆起相同的恐怖与阴森可怕，反复进行无数次……找不到丝毫能逃走的空隙。因为一切事件可能只是精神病患者在深夜听到钟声那一瞬间所做的梦。而且，在那一瞬间所做的梦，却让人觉得仿佛有二十多个小时之久，假设要以学理来说明，最初与最后的两声钟响，实际上是由同一个时钟、唯一一个同样的时钟所发出的声音……这一点可以由这篇Do-Gu-Ra Ma-Gu-Ra整体所印证的精神科学真理来证明……可见……Do-Gu-Ra Ma-Gu-Ra的内容有多么玄妙、不可思议。证据胜于理论……您只要读了，马上就能明白……”

说到这里，若林博士上前一步，伸手正要拿起最上面的一册。

但是我连忙制止。

“不。不用了。”

说着，我双手激烈地左右摇摆。光是听若林博士的说明，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陷入“Do-Gu-Ra Ma-Gu-Ra”的状态……同时，我又觉得……

既然是疯子所写的东西，一定毫无意义。顶多就像把“背诵整本百科全书”“发圈真可爱”“征讨火星”等混杂在一起的货色罢了。现在我要面对的Do-Gu-Ra Ma-Gu-Ra已经够多了，要是再承担别人的Do-Gu-Ra Ma-Gu-Ra，让我精神更奇怪，那可就糟糕了。这种事最好最好现在就忘得一干二净。

因此，我将双手插在口袋里，用力地摇着头。我走近橱柜最后方靠近窗边的位置，看着贴在上面的照片和一览表之类的东西，并请若林博士继续说明。这些东西包括了珍贵的研究资料，例如：

——精神病患发病前后表情的比较照片——

—同样是精神病患发病前后食物与排泄物的分析比较表——

也有诸如：

——根据幻觉与错觉完成的画作

——歇斯底里妇人的痉挛、发病时出现怪异姿态的各种照片

——各种精神病患的装扮、化妆照片、根据不同种类分类

这类让人不忍目睹的东西，从三面墙壁一直延伸贴满了橱柜侧面，杂乱交叠的光景，让人觉得仿佛在看一场特别怪异的展览。另外，在前方排列的几层玻璃柜中所陈列的则是：

——超乎寻常的巨大脑髓、特小脑髓和正常脑髓的比较（巨大脑髓的容积为正常脑髓的两倍、特小脑髓的三倍。三者皆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

——色情狂、杀人狂、中风病患、侏儒等各种不同精神异常者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脑髓（每个脑髓都可看出明显肥大、萎缩、出血或受到霉毒侵蚀的部分）

——因精神病而灭门之家的传家宝物，出自“应举(12)”之手的幽灵画像

——传说中一旦磨利家中主人一定会发狂的“村正(13)”短刀

——精神病患深信是人鱼骨头，沿街兜售的几片鲸鱼骨头

——同样是精神病患，为了毒杀全家人而煎煮的金银色眼瞳黑猫头颅

——同样是精神病患，自己砍下的左手五指和所使用的裁纸机

——从床上倒着跳下自杀患者的龟裂头盖骨

——当成妻子来爱抚的枕头和毛毯制人偶

——宣称要变魔术而吞咽的黄铜烟管

——徒手撕裂的锡板

——被女病患扭弯的牢房铁栅

这类出人意表光怪陆离的东西，和同样出自疯子之手的优美精巧的编织品、假花、刺绣等，一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我心里七上八下地看着眼前的东西，不知道哪一件可能会和自己有关，一边听着若林博士的说明。这些不寻常的东西里，万一真有一样与自己有关，该如何是好？我心怀忐忑地四处观察，但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没有任何一件东西，让我有类似的感觉。这些东西里隐含的精神病患特有的赤裸意志和感情，反而一点一滴压迫我的神经，让我陷入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难受状态。

我强忍住这种心情，被一种类似责任感的压力驱使，看着橱柜，好不容易全看过了一遍，又回到刚才那张大桌子旁，不由自主地安心叹了一口气。拿出手帕擦拭额头再度渗出的冷汗。接着迅速转了半圈，背对西侧。

同时，房间里所有的物品也都由右往左转了半圈，挂在右边入口附近的油画框，隔着中央的大桌子，转到我的正对面后倏然停止。我就好像受到命运牵引，和这幅画面对面……

我用力地伸展自己往前倾的身体。再度深呼吸，出神地看着这陈旧油画颜料混合了黄色、褐色与朦胧淡绿的配色。

这幅画描写的好像是西洋的火刑景象。

三根并列的粗大圆木柱中央，高高地绑着一位须发全白、神色庄严的老人。他右边是个瘦削苍白的年轻人……老人左边则是一个戴着花环、头发蓬乱的女人，三个人都一丝不挂地被绑着，被脚下成堆木材燃起的火焰和烟雾，呛得疯狂挣扎。

画面右边是一对坐在金黄色轿子里看似贵族的夫妻，被身穿华服的家人和臣子包围着，正兴致勃勃地悠然眺望这残酷情景，而与其对比，在画面另一侧最左边画着一个幼儿，无比依恋地朝着从烟雾中露出脸的母亲，伸出双手号啕大哭。像是父亲的壮汉以及应是祖父的老翁紧抱住这幼儿，用大手掌捂住幼儿的嘴，同时畏惧地回望那群达官贵人，表情描绘得栩栩如生。

另外，一位头披红色三角头巾、身披黑色长外套，鼻梁高挺的老太婆，手拿丁字拐杖孤身伫立在中央的广场上，一脸立下大功的得意表情，指着绑在火刑柱上三人的苦闷表情给贵族们看，自己则咧起嘴露出稀疏的两排牙齿笑着……这画面看着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感到逼真，觉得发毛。

“这是什么画？”

我指着画，回头问。若林博士依然保持一样的态度，双手插在口袋里，冷冷地回答：

“那是欧洲中世纪风行的一种迷信图画，从画里的风俗民情判断，应该在法国附近吧。画的是当时认为精神病患被恶魔附身，应该一个不留全都烧死的情景，中间这个红头巾黑外套的老太婆，就是那时候身兼医师、祈祷师及巫师的女巫。听说是正木博士从柳河的古董店买回来的参考数据，可以知道以前对待疯子有多么残酷。最近有几位专家认为作者应该是伦勃朗，如果真是如此，以美术的眼光看来，这幅画也是难得的一件珍品……”

“这……烧死精神病患，是当时的治疗方法吗？”

“没有错。因为精神病这种难以捉摸的病症，没有任何药物能治疗，既然如此，这也可算是最彻底的治疗方法吧。”

我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说这话时俯看着我的若林博士，苍白眼眸里笼罩着一抹冷酷，只要是为了学术研究，他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把我抓去烧成黑炭。我用手掌摸着脸颊，附和着他的话。

“那生在这个时代的疯子，也算是幸福吧。”

这时，若林博士左边脸颊出现稍纵即逝、类似微笑的痕迹。

“这……也不见得。或许换个角度来看，以往那些被烧死的精神病患，可能比较幸福呢。”

我后悔自己又多嘴，缩起肩膀，避开若林博士令人发毛的视线，拿起手帕擦脸，就在这时候，我意外注意到正面左边墙上挂着一幅大型黑木框照片。

照片上是位额头高秃，蓄着一把长长斑白胡子，看来很富态，年约六十岁的老绅士，身穿饰有家徽的和服，满脸笑容，一看就是位个性温厚的好人。我刚开始发现这张照片时猜想，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正木博士，还特地走到照片前，站在正面仔细看，但又觉得不对劲，我再次回头看着若林博士。

“照片上这个人是谁？”

听到我这个问题，若林博士的表情很明显地变得更柔和。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确实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满足光彩，缓缓低下头。

“是……您说这张照片吗？是的……那是斋藤寿八教授。就是我刚刚提到，在正木博士之前主持这个精神病科教室的人，同时也是我们的恩师。”

说着，若林博士轻声发出感伤的叹息，不久后，他的长脸上浮现深受感动的神色，悠然走近我身边。

“您终于看见了。”

“啊？”

我惊讶地抬头看着若林博士的脸。因为我完全不懂若林博士这句话的含义。可是若林博士丝毫不以为意，他继续慢步走近我，上半身稍微往前倾，看看我，再看看照片，用更加慎重、恭谨的语气继续说。

“我是说，您的目光终于注意到这张照片了。因为，这张照片正是与您过去生活最具深刻关联的东西……”

听到他这么说，我同时也突然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中忘记来到这房间最初的目的。同时，我也感到内心深处有某种轻微，但却又深沉的悸动。

但在这个时刻，一想到自己脑中仍然还没回想起任何东西的状态，就觉得莫名地安心，也有点失望，低下头来静听若林博士说明。

“潜伏在您脑海深处关于过去的记忆，从刚刚就已经开始极微妙地渐渐苏醒。唯一的可能就是，从Do-Gu-Ra Ma-Gu-Ra的原稿，到看着这幅烧死疯子的画作之间，您逐渐苏醒的潜意识现在带领您来到这幅照片前。因为把那幅烧死疯子的名画，和这幅斋藤教授的肖像画并排挂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对您进行精神意识实验的正木博士。……在二十世纪的今天，如同那幅画中所描绘对待精神病患的残酷非人道方式，依然等同公开的秘密存在于各处，正木博士对这样的事实感到相当愤慨，因此决定一生奉献给精神病研究。而他在斋藤教授的指导和帮助下，终于达成了目的……”

“烧死疯子……现在还有残杀精神病患的行为吗？”

我自言自语般低声说着。再次陷入不见底的恐惧深渊……但若林博士只是平静地点头。

“有的。很遗憾，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不。世界各地的每家精神病院，对待病患的残忍甚至更甚于烧杀。即使是此时此刻也一样……”

“这……这太过分了……”

说到一半，我硬生生吞回剩下的话。因为觉得好像不应该这么说。但若林博士不为所动。他和我并肩站着，轮流看着那幅焚烧精神病患的油画和斋藤博士的照片，用冷漠的语气对我说：

“这一点也不过分。不过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罢了。我想您慢慢会了解这个事实，正木博士为了拯救遭受这种虐待的众多可怜精神病患，费尽一切苦心，最后终于树立起关于精神科学的空前新学说。这门惊人新学说的原理原则，我先前也大略提过，它非常易懂，连妇孺都能理解，既深奥又浅显……所以正木博士才开始进行‘疯人解放’的实验，以实践证明学说的原理……而这项实验正是由您提供自己的身体，顺利完成……现在所剩的唯一工作，就是您能恢复往日记忆，并且在实验报告数据上签名而已。”

我再次呆愣。我张大着嘴抬头望着站在身旁的若林博士侧脸。总觉得有人暗中设计这一切，让我仿佛被某种无法形容，既肃穆又恐怖的因缘所控制，牵引到这个房间来，面对带来这因缘的两幅画框，我却无法动弹……但，若林博士仍旧毫不理会我的感受，继续滔滔不绝地往下说。

“所以，当我提到斋藤教授和正木博士，以及与那幅烧杀精神病人图画的因果关系，这些故事将会一点一滴触及您过去的经历。由此可以了解正木博士为了在这解放治疗场对您进行精神科学实验，不知做了多么完备周详的准备后，才来到九州岛大学……为了这项实验的准备和研究，不知花费了何等惊人的苦心与努力。”

“啊？什么？为了对我做实验，他进行了这么惊人的准备……”

“没有错，其实正木博士已经花费二十多年的漫长岁月，进行这项实验的准备。”

“二十年……”

我差点要大喊出声，但声音还没出口，又变成一种呜咽，缩回喉咙深处。正木博士二十多年的苦心，似乎正牢牢缠上我的颈项……

这次若林博士好像注意到了我的反应，他再次慢慢点头。

“是的。正木博士在您还没出生以前，就已经为您准备了这项实验。”

“为了还没出生的我？”

“正是如此。听我这么说您或许觉得我故意耸人听闻，但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正木博士确实在您出生的许久之前，就预知到今天发生在您身上的事。如果您立刻恢复过去的记忆……不……就算您还是想不起过去的记忆，只能借由我接下来提供的事实，推测出自己的名字也好。之后您再对照前后的事实，相信您一定也会同意，我所说的事实一点都不夸张。另外……我也相信，这么做是让您真正想起自己名字最好的，同时也是最后的手段。”

若林博士一边说明一边走回大桌前，指着一张面向暖炉的小型旋转椅，回头看着我。我听从他的命令，就像个准备接受手术的病患一样，怯生生地走近那张椅子，慢慢坐下，但却一点都没有坐定的感觉。过度的诡异与不可思议让我觉得呼吸困难，我按着胸口，只能猛吞唾液。

这时候若林博士绕着大桌子走了一圈，在我对面的大型旋转椅上坐下。如同我最早在七号房见到他时一样，他的身子弯曲蜷缩在椅中，不过他现在脱下了外套，可以看到细长脖颈和身体，慢慢缩进穿着正式礼服、明显呈现弯折的细长双手双脚之间。只有正中央的那张脸，大小还是一样，整体的感觉好像某种妖怪。比方说像一只有着苍白人脸的大蜘蛛，正穿着礼服从背后的大暖炉匍匐爬出，准备以我为猎物。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不自觉地端正自己在旋转椅上的坐姿。这时，大蜘蛛若林博士缓缓伸出长手，将原本置于大桌中央的装订资料拉过来，先在膝下轻轻挥掉灰尘，轻咳了一两声。

“不过，要说起正木博士赌上一辈子完成的实验过程，很不好意思，必须先以我的事来开头……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正木博士和我原是千叶县同乡，明治三十六年，福冈县立医院改建，创设了本校前身的京都帝国大学、福冈医科大学，当时我们同为第一届入学生，隔桌共学。后来又在明治四十年同时毕业，有过同窗之谊。而且我们两人连过着单身生活、全心投入学术研究这一点都很相似……不过，正木博士拥有的非凡头脑和庞大资产这两点，则远远非我能及。光就学术研究上来说，当时我们的研究不像现在这样能轻易取得国外书籍，可以说费尽了苦心。我们总是从图书馆借来书籍后，不分昼夜地抄录，但只有正木博士一个人，稀松平常地自费从国外订购书籍，而且自己看过一遍后，往往毫不吝啬地借给别人。他半是出于兴趣地寻找古生物化石，四处调查看似与医学毫无关系的神社佛阁起源。当然，从那时起正木博士搜集化石、调查神社佛阁起源，并非毫无意义的兴趣。……这其实是与‘疯人解放治疗’实验有重要关联的计划性工作。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终于只有我了解了这个事实，所以时至今日，正木博士的卓越智慧和深远眼光，更加让我惊心骇目。无论如何，因为这些缘故，正木博士在当时就被认为是个特立独行的人物，受到学生和教授们的注目，但率先认同他伟大智慧的，就是这幅照片里的斋藤教授了。

这件事的原委是这样的。这位斋藤教授从本大学创设之初，就已经在此任教，现在这房间里大部分的标本，几乎都是他一个人独自搜集而来，他不但相当热心于学问，同时也是有名的辩论家，说句题外话，以前曾经流传过这么一则故事。为了纪念本大学创设三周年，在大礼堂举行庆祝会时，代表学生致辞的正木博士，在台上发表了这么一段演说。

最近，报章杂志大肆抨击本大学的学生和诸位教师经常出入花街柳巷、沉迷赌博，但是我认为，这不值得大做文章。说到身为学生或教师最大的罪恶，既非沉迷酒色，也非醉心赌博。而是一拿到学士或博士学位后，就完全抛诸脑后，放弃学术研究。我认为这是日本学界的一大弊害。

当他发表这番大胆言论时，满堂的学生教授脸色遽变。没想到只有斋藤博士一个人从位子上站起来，热烈鼓掌，大呼精彩，这件事直到现在我还印象深刻，从这件事也能够大致了解他的个性。

……但是斋藤博士任职于本大学时，九州岛大学还没有精神病科这个学系，他是校内唯一一位专攻精神病的学者，仅以副教授资格教授几门课程，关于这一点，他似乎感到相当不满。他经常找上自己的得意门生正木博士，以及从当时就开始接受他指导的我两个人，大骂现代的唯物科学万能主义，对国家的未来很是忧心，这种场面我往往不知该如何应答，不过正木博士总是能以异想天开的方式反驳，让斋藤博士无话可说……其中有一次我印象特别深刻，正木博士是这么说的。

……看吧，教授您最擅长的老套牢骚又要发作了。又不是领便宜月薪的留声机，也差不多该换换蜡筒(14)了吧。现代人崇洋，每个人都得了唯物科学中毒症，如果只注射老师您这种牢骚，我看很难痊愈的。……好了好了，您也不必这么义愤填膺，请再等个二十年吧。这二十年之内，说不定会出现一位完美的精神病患者。……到时这位患者不仅会详细记录、发表自己发病的原因和精神异常状态痊愈的过程，震惊全世界学者，同时，也会彻底践踏粉碎至今为止人类倾全力创造出的宗教、道德、艺术、法律、科学等，甚至是自然主义、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以及其他所有唯物思想，相对的，这将会赤裸裸地从根解放人类的灵魂，让世上诞生出痛快无比的精神文化，这疯子将会开始骚动。……当这位疯子老师造成的骚动顺利成功时，将会如您所愿，精神科学会成为世上最崇高的学问。同时，像这所大学一样把精神病科视为拖油瓶的学校，将完全失去其价值。……所以呢，还请您多活几年，耐心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吧。反正学者又没有退休年限。

我记得他曾经这么说过，而任凭斋藤教授再怎么开明，他听了好像也不以为然……当时在旁一起听到这番话的我，内心受到不小震撼。首先，我实在无法判断，正木博士到底是不是认真地说出这些有如预言的话……当时正木博士就已经计划好，要亲自计划、创造出这种精神病患，震惊学界……在那个年代怎么可能想象得到。再加上正木博士从以前就经常讲出这类出人意表的话，语惊四座，所以斋藤教授和我对这件事都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也不曾深入追究。

……但是过了不久，斋藤教授心里这些不满，再搭配正木博士天才般的头脑，终于有机会在当时的大学校内掀起了不寻常的风波。那刚好是我们大学的毕业时节，正木博士的毕业论文以‘胎儿之梦’为题，发表了一篇奇怪研究，成为事件导火线 。”

“胎儿……胎儿会做梦吗？”

我突然发出尖锐的叫声。因为“胎儿之梦”这几个字，给我的耳朵带来异样的回响……但是……若林博士依然无动于衷。他点点头，似乎觉得我的惊讶非常理所当然。并且仔细打开手里拿的一张张数据图纸，用他苍白的眼睛专注地盯着。

“没错……您很快就会看到那篇名为‘胎儿之梦’的论文内容，不过，光看标题应该也能明白它不同于一般论文。直到今日，即使一般人在正常状态下所做的梦，都还没有人能彻底了解其内容，更何况是距今二十年前……您可能刚出生或还没出生时的学术研究论文，竟然会选择这样的标题。而且正木博士头脑异于常人这件事，在校内素有定评，所以这篇论文的题目立刻在校内引起轰动，大家都拭目以待，想一窥究竟。

……没想到，等到这篇论文依照当时规定进入接受全校教授审查的阶段时，由于它从文体开始就打破了传统形式，让所有教授尽皆哑然。因为正木博士素有语言天分，以英、德、法这三种语言所写的作品，就算并非他专攻的艰涩文学著作，他向来都能轻松阅读，这一点在同学之间早就相当出名。因此，大家都预料他的毕业论文，想必也会用当时被称为学术用语的德文来书写，没想到他却跌破大家眼镜，他以当时还未普及的口语文体书写，而且还夹杂着俚语和方言来书写这篇论文。此外，他在论文中主张的要旨，也极端超脱常轨，看来就跟题目一样，似乎像在愚弄读者，所以尽管是当时在新设大学中接受最新知识熏陶的各位教授，都顿时不知所措。其中一位素以吹毛求疵闻名的某教授，更在激愤之余怒气冲冲地指责……

……校长真是大错特错，怎么会让我们阅读这种胡诌荒唐的论文。正木那家伙自以为聪明，才敢大大方方地交出这种东西。除了正木这个浑小子，还有谁胆敢污蔑本大学第一届毕业论文审查的神圣？像这种学生，应该要予以退学处分，才能对往后的学生收惩一儆百之效。

这些教授盛怒的风评还传入了学生耳中。当然，我想也都是事实吧……

……因为这样的背景，所以毕业论文审查的教授会议，聚集了全校紧张的目光。终于来到了开会当天，各教授果然都抱持相同意见，先不管要不要开除正木博士，大家似乎当场就准备表决剔除这篇毕业论文的资格。就在此刻，当时年纪最轻、列席末座的斋藤教授突然站起身来，发表了至今仍获得高度评价的反对意见。

请各位等一等。资历最浅的在下实不敢僭越，但为了学术的发展，我不得不发言，我和各位的意见正好相反，我大力支持这篇论文。我的理由如下：

首先，批评这篇论文的各位，似乎都主张其文章不成体裁、不合规定，关于这一点几乎不必讨论，我认为甚至不需要辩护。不过，学术论文这种东西可不是向公家机关提出申请书，‘请让我毕业吧’或‘请给我博士学位’，性质可以说完全不同。并没有任何规定的格式或者文体……我想关于这一点我就言尽于此。

接着是关于论文的内容，它绝对不像各位所攻击的那么不严谨。大家之所以不能认同这篇论文的价值，是因为现代医学家只拘泥于唯物的肉体研究，却缺乏以科学角度观察人类精神的学术……也就是对精神科学的知识。各位并不知道全世界的精神科学家是多么处心积虑地想找出如同这篇论文所发表的根本精神，或者是对生命、对遗传的研究方法。我敢用我的专业名誉担保，就是因为这样各位才无法了解这篇论文的真正价值。

这篇论文叙述的是人类在母亲胎内的十个月之间，做了一个超乎想象的梦。这个梦也可以命名为以胎儿自己为主角所演出的‘万物进化实况’，就像一系列持续数亿年甚至数十亿年漫长岁月的连续电影一样，其中不但以分毫不差的逼真，描绘出现在已成化石的史前极端异样奇怪的动植物，以及导致这些动植物惨死灭绝、雄伟壮观到难以形容的天灾地变，更描述了从天灾地变中出现的原始人类，也就是从这胎儿自己的远祖，到现在的双亲为止各代人类，为了激烈的生存竞争累积了何等罪孽。他们如何反复遂行这些残酷作为，蒙蔽他人目光……论文中主张，以胎儿的直接主观，详细、明白地描述这种因果不断循环的心理状态如何遗传到胎儿身上，透过人类肉体以及精神的解剖性观察，可直接或间接地推测，这是一场极尽惊骇和战栗的庞大噩梦……只不过，这并非由胎儿自己所记录的事实，也没有留在大人的记录中，换句话说，只能算是一种推测。所以不被认为具有学术价值。各位似乎都一致同意……就一篇毕业论文来说，他的分数是零分。

听起来好像非常理所当然……不过……很抱歉，我想请教各位。各位在中学时代想必都读过世界历史，当时各位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来读的呢？所谓的世界历史，是属于人类生活过去的部分记录，对个人来说，就等于是与自己过去经历相关的记忆……我想这个道理相当清楚，在各位面前说明这些实在是大大的冒犯了。除非是个没有过去的人，要不然应该不会否定吧。

但如果这样，那些没有留下历史记录的史前人类，对自己的宗教、艺术和社会组织，描绘着什么样的梦呢？比对现在世界上残留的各种遗迹，推测史前人类做了什么样的梦，才得以进化到能记录下自己的历史，这些学术……例如人类文化学、史前考古学、原始考古学等学问，能够说它们毫无学术价值吗？能够说它们并非科学研究吗？更别说在人类出现以前地球生活的记录，比方说地质变迁或古生物的盛衰兴亡，这些是由谁亲自去观察、写下记录的吗？根据目前残留在地球表面的各种遗迹，推测出事实的地质学家或古生物学家，都是凭想象在叙述童话的作家？能说他们不是科学家吗？

换句话说，《胎儿之梦》这篇论文，是根据我们成人肉体以及精神中各处残留、充满的无数遗迹，来推测出我们没有留在头脑记录中、尚在母胎时代做梦的内容，这绝对是一种最崭新学术的萌芽，绝对是最前卫、彻底的空前新研究。非但如此，这篇论文中关于人类精神结构的剖析性说明，实是破天荒的尝试，很明显地，它包括了全世界的精神科学家都认为绝不可能，却也引颈期盼、渴望不已的精神病理学、精神生理学、精神解剖学、精神遗传学等等，所以等到本篇的主题为‘胎儿之梦’相关研究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分化到这些方面，我想甚至可能会对未来的人类文化带来重大革命。至少，它以纯科学的研究态度，面对以往的精神科学所讨论的幽灵现象、催眠术、透视术、读心术等等，开辟出一条精神科学的康庄大道。在此我想以我专业的立场，再次强烈推荐。

我确信，这篇《胎儿之梦》原本虽然只是一名学生的毕业论文，但是其发表的内容却有着现今滥竽充数所谓博士论文无法比拟的高度、深远的科学价值。这当然应该推举为本大学第一届毕业论文的第一名，视为本学院之光，批评本篇论文毫无价值云云的学者，必定是不了解新学术诞生的历史事实……伟大真理在发表之初，总是被视为天马行空。

斋藤教授后来如此转述他当初那番话的主旨。

不过，斋藤教授这番主张当然引起了其他教授们的反感。他立刻成为满堂教授攻讦责难的对象，但斋藤教授一步也不退让，他以精深渊博的论点一一反击，粉碎对方的攻击，从下午一点开始的会议，直到太阳下山仍旧无法收束。这毕竟是以新兴医学院的神圣使命和名誉为中心，至关紧要的争论，双方都激愤得热血沸腾。最后不得已，只得将其他论文的审查全部延到隔天，继续挑灯夜战，到了晚上九点，斋藤教授终于让所有人哑口无言。当时由后来被誉为名校长的盛山院长裁决，宣布承认这篇《胎儿之梦》确是一篇学术研究论文，这天的会议才终告结束。在隔天和第三天，共花了三天审查完所有十六篇论文,结果正木博士的《胎儿之梦》如同斋藤教授所主张，被推选为毕业论文的第一名。

……可是……经历再三审议讨论出这个结果，到了医学院毕业典礼当天，出乎意料的，本应上台领取恩赐荣誉银钟的正木博士，却被发现从不知什么时候起已下落不明，这件事再次震惊了所有人。”

“哦？在毕业典礼当天下落不明……为什么呢？”

我忍不住开口，这时不知为什么，若林博士突然噤声。他凝视着我的脸，就好像准备说出某个重大事件，最后他再次以比刚才更慎重的语气开口。

“正木博士为什么在获得荣誉表扬之前下落不明，真正原因直到今天有很多人都猜测过。我自己当然也不明白其中原委，但是不可否认，正木博士下落不明的事件，和刚刚提到过的《胎儿之梦》论文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因果关系。换句话说，正木博士很可能是受到自己所写的毕业论文《胎儿之梦》中主角威胁，只好隐瞒行踪。”

“……胎儿之梦的主角……受到胎儿威胁……我实在听不懂……”

“不要紧。我认为您现在最好还不必了解得太清楚。”

若林博士从椅子中举起右手，似乎想安抚我。他左眼下方露出那痉挛般的异样微笑，继续用严肃的口气说道：

“目前您最好不要了解。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不过等到您完全恢复过去的记忆，就能够明白这部名为《胎儿之梦》的恐怖电影主角是谁等内情，我现在的提醒，只是供您作为届时的参考。……言归正传，本医学院第一届毕业典礼最后在正木博士的缺席之下结束了，隔天，盛山院长接到一封正木博士的来信，其中阐述如下的抱负。

——我本以为，现今科学界没人能理解《胎儿之梦》。我深信不可能有这种人，抱着被退件的觉悟而提交，万万没想到居然受到院长阁下和斋藤教授的推荐，听说之后我不禁长叹。那篇论文的价值如此轻易被看穿，表示我的研究还太肤浅。我认为只凭这种论文，还不足以让我们福冈大学的名誉永垂不朽。

——我无言面对院长阁下和斋藤教授，只好避不见面。冒昧请求您暂时代为保管象征荣誉的银钟。接下来我打算进行绝对无人能理解的庞大研究，以报答此恩。

据说他留下了这番话。盛山院长给斋藤教授看了这封信，还大笑着说，‘这家伙到底要怪到什么程度。’

……而正木博士在那之后整整花了八年时间游历欧洲各地，取得了奥、德、法三国的知名大学相关学位，后来在大正四年悄悄回国，展开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涯。他造访全国各地的精神病院，搜集有关各地方精神病患血统的相关传记、传说、记录、家谱等研究材料，并且将一本题名《疯人地狱邪道祭文》的小册子，分送给一般民众。”

“疯人地狱……邪道祭文……里面都写些什么？”

“您马上就能看到内容了，里面跟刚才提到的《胎儿之梦》一样，写着以往从未公之于世的可怕事实。简单地说，祭文中揭露了我先前稍微提过的现代社会虐待精神病患的真相，以及精神病院中比监狱更可怕的疯子治疗内幕……换个方式来说，这就像是将占据现代文化背后令人战栗的‘疯人黑暗时代’内容，以通俗民谣方式呈现的一种建言书或宣言书。正木博士不仅把这本小册子分送政府当局以及各级政府机关和学校，更自己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唱着祭文歌，将印有祭文歌的传单发送给民众。”

“自己……敲着木鱼……”

“一点也没错……听来虽然有些不合常理，但对正木博士而言，这似乎是件相当严肃认真的工作……不只这样，就连他的恩师斋藤教授，都抱着不惜牺牲自己地位和名誉的觉悟，暗中与正木博士联络，声援他的工作。只不过，很遗憾，由于祭文歌的内容太过露骨地揭发事实，在有些人的眼里看来反而脱离常识，因此没有人由衷地产生共鸣，最后还是被社会漠视，实在可惜。如果祭文歌中所揭发精神病院对精神病患的虐待事实能受到一般社会重视，那么很有可能现代的精神病院会全部被摧毁，导致精神异常者泛滥在世界上，可是正木博士对这样的结果似乎丝毫不以为意，他可能只将其当作自己即将创设的‘疯人解放治疗’实验的准备工作之一，进行宣传。”

“所以说……”

话说到一半，我不由得挺直身子坐好。我咽下一口唾液，轻声继续说。

“所以说……那是为了我的实验，而做的准备？”

“正是如此……”

若林博土毫不犹豫地回应，点点头。

“如同我先前所说，正木博士的头脑远超过我们所能猜测了解的范围，可是不容否认，他这些突兀、夸张的行动中，确实包含了准备创设解放治疗的某些用心。接下来我要讲的每一桩正木博士变幻莫测的行动，都包含了这层意义，换句话说，我不得不推断，正木博士后半生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以您为中心来行动。”

若林博士一边说着这些话，同时那冰冷、无力的视线忽然转向我的脸。他一直凝视着我的脸，逼得我不得不再次端正坐好，慢慢地，别说身体的动作了，我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他看到我这副样子，似乎才改变了心意般，掏出手帕轻咳几声，继续往下说。

“……就在前年大正十三年三月底。发生在二十六日下午一点的那件事，我至今仍无法忘记。毕业后经过了漫长的十八年，这中间音讯全无的正木博士，出其不意地敲了我在本校法医学院的房门，我相当惊讶。感觉就像突然撞见幽灵一样，总之，我们先互祝彼此平安健康，接着我问他，怎么回来得这么突然，正木的态度一如往常地磊落大方，他搔着头这么告诉我。

没有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起来真丢脸。两三个星期前，我在门司车站的剪票口被扒走随身多年的金侧时计镀金手表。那可是摩凡陀公司(15)的特制品，现在要价一千日圆左右，我越想越可惜。然后我忽然想起来，十八年前寄放在这儿的银钟不知道还在不在，所以就过来拿了。……本来想顺便带点让各位惊讶的伴手礼，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所以就继续住在门司的伊势源旅馆二楼，全力完成一篇类似论文的拙作。我想这篇文章应该先让新校长过目，所以去找了斋藤教授帮我引荐，他告诉我，帮忙介绍是无所谓，不过论职责，还是由担任院长的若林经手提出比较妥当，所以我才来找你。给你添麻烦了，不过还是拜托你帮帮忙吧。

他是这么对我说的。于是……我当然立刻把保管的时钟交还给他，那时正木博士所提出的论文，正是斋藤教授预言可能媲美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或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不，甚至会比这些作品更能震撼世界学界的《脑髓论》。”

“脑髓论？”

“是的。这是一篇命名为《脑髓论》、三万字左右的论文，但其内容与刚刚提到的《胎儿之梦》正好相反，极其严肃谨慎，为了防止误会文义，还刻意用德文和拉丁文两种语言书写，能够在没有任何文献数据的旅馆二楼房间里，仅仅用两三个星期便完成，可见正木博士的头脑与精力都非常人能比。而且，正木博士的这篇论文，将以往无人能说明、证实，或者实验的脑髓奇妙功能，如揽镜自照般清楚呈现。同时，文中也简单明了地说明了直至今日精神病医学界视为疑点的许多奇怪现象。……因为专业研究的关系最早阅读这篇论文的斋藤教授，当然非常讶异，在那之后约有一年时间，他废寝忘食地研究这篇论文，终于在去年……也就是大正十四年二月底完成大致审查、考据，并在隔天清早拜访现任松原校长家，他眼眶浮泪地说：

‘……我决定今天就请辞九州岛大学精神病科教授之职，并推荐正木先生继任。因为如果他被其他大学网罗，将是本校之耻……’

他恳切地请求。但是，由于正木博士那时并未告知住处，也就此行踪成谜，再加上现任松原校长更加敬佩斋藤教授的人格，所以他一方面急忙慰留斋藤教授，同时也决定将此篇论文列为学位论文，内定颁授学位给正木博士……这件事传出后成为学界美谈。其实可能是有人泄露了出去，后来还刊载在报纸上……但我一个不留神，没看到那篇报道……”

说到这里，若林博士似乎想起当时的记忆，感动地轻轻闭上眼。我也满怀仰慕地仰望斋藤教授的肖像，可能是因为自己心中的敬畏之情，斋藤教授看起来就像神明一样高贵，让我情不自禁轻叹口气，轻声说：

“那么，斋藤教授是为了让位给正木博士才死的吗？”

听了我的疑问，若林博士似乎更加感动，他紧闭着双眼，眉间的皱纹更深刻。他粗声深深长叹一口气，仿佛随时要剧咳一样，不久他静静睁开眼，那苍白视线若有深意地与我的视线相对，稍微加强了语气。

“是的。在正木博士获颁学位后不久，斋藤教授在去年……大正十四年十月十九日突然辞世。而且还是离奇死亡。”

“什么……离奇死亡？”

我发出空虚的声音。话题的演变太突兀，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交互看着若林博士苍白的脸和相框中斋藤教授的微笑。我心里很疑惑，为什么这么一位人格高尚的学者，会离奇死亡呢？

而若林博士只是静静盯着我的脸看，好像想平息我的疑惑。他再度略略加强了语气。

“是的。斋藤教授的死亡很离奇。去年大正十四年十月十八日……也就是他离奇死亡前一天的下午五点左右，斋藤教授像平常一样完成工作，交代好办公室的人两三件事，便离开了这个房间，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到筥崎网屋町的家。隔天一早，被发现尸体浮在筥崎水族馆后面的海岸，已经溺死。发现的人是水族馆的女清洁工，接获紧急通报后，警方和我们一同赶往现场，调查后发现，他生前有大量饮酒的迹象，可能是在回家途中遇见某位交情深厚的朋友，才久违地放肆畅饮，导致回家途中走错路，后来才从那里的石墙上失足坠落……警方是这么分析的。如果您亲眼看过自然会了解，那附近净是市郊特有的垃圾场、草原，和大学后方连绵的田野，若非喝得烂醉如泥，不可能在无意间误入。因此，也很可能是他杀，但是彻底调查他的随身物品后，发现并没有遗失任何东西。另外，综合遗族和朋友们的证词，除非受到校内几位交情极深、意气相投的同事相邀，否则斋藤教授几乎不会在外贪杯，大家也都知道有哪些人会和他一起喝酒。除此之外，他一个人喝酒的情况，可以说只有晚上在家的小酌。而且，若是在外喝到烂醉，依照惯例总是有某个一起喝酒的人送他回家，这次实在是令人费解的例外……因此，警方也做了各种想象，进行充分调查，然而教授坠海地点附近，是从千代町延伸而来的长长防波堤，目前仍未能发现任何足迹印证教授从哪个方向走来，又在哪个地点失足坠海。非但不知道是否有人同行，假设是他杀，也完全没有犯人的线索。

另一方面，如同我刚刚说的，从斋藤教授的人格看来，不太可能遭人怨恨，最后只能以意外结案。斋藤教授虽然很少喝酒，但他唯一的缺点就是酒后会醉得不知前后，再怎么说，他实在死得太可惜了。”

“还不知道是谁和他一起喝酒吗？”

“是的……到现在还不知道，除非是个有纤细良心的人，否则不太可能主动出面。”

“可……可是……要是不出面，难道不会一辈子苦于良心的谴责吗？”

“以现今社会上人们的常识来说，大家似乎普遍认为不需要如此看重自己的良心。现在就算出面承认，斋藤教授也不可能死而复生，只是平白让自己蒙受不快的污名，接受某种制裁，结果反而增加社会的损失……大家或许是这么想的吧……不。说不定事到如今对方早已忘掉这件事了……”

“但是这样也未免太卑鄙了。这……”

“那当然。”

“而且，这种事……真能忘得掉吗？”

“这就难说了……这类问题或许就属于已故正木博士所谓‘记忆与良心’的有趣研究范畴吧……”

“那么斋藤教授的死，就只有这点意义而已吗？”

“没错。就只有这些意义。听来实在不值，但以结果来说，却包含很重大的意义。斋藤教授的死，最后促成了正木博士任职于本九州岛大学精神病科研究教室、坐上这张椅子的直接因缘，更是将您与六号房小姐和这间教室联结的间接因缘。是的……我在此暂用‘因缘’二字来解释。不过，这种因缘究竟是人为，或者出于天意，还是要等到您恢复自己过去的记忆，才能确切推测……”

“啊……这……连这种事也包含在我的记忆里……”

“没错。您过去的记忆中，还藏有解开许多谜题所需的关键。”

许多疑问就像一个接一个掉落在我身上的冰块，快淹没我全身。我忍不住闭上眼，试着左右摇摇头。不过我的脑袋还是没跑出任何记忆。不过，我慢慢开始觉得眼前这幅残酷至极的“焚杀疯人”油画、斋藤教授微笑的肖像、脸色苍白严肃的若林博士、绿色发光的大桌、在桌上不断打呵欠的红色达摩烟灰缸等等，每一样东西都和我的过去有深刻的关系。同时，身处于这些与自己因缘深刻的东西中，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察觉到自己脑袋的空洞，不由得悲从中来。

有一瞬间，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频频眨眼，但我脑中忽又浮现一个疑问。

“对了。那下落不明的正木博士，后来为什么会到这所大学来？”

“事情是这样的。”

说着，若林博士把正要掏出的怀表又放进口袋。他虚弱地干咳一声后接着说：

“就在斋藤教授的葬礼会场上，正木博士悄然现身列席。可能是看到报上刊的讣闻吧……松原校长在葬礼结束后找上他，硬是要他接任斋藤教授的职务。这虽然是前所未有的特例，不过这位校长竭尽心力要完成人格如此高尚的斋藤教授遗愿，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校长的做法奇怪。大家甚至感动得鼓掌欢迎。如果看了当时的新闻报道，一切都报道得很详细，可是正木博士当时身上附有家徽的一身和服有如破烂褴褛，在教授们的拍手包围下，他紧抱着头发牢骚。

‘这下麻烦了。我只想靠自己的力量来进行研究啊。要是当了大学教授，就不能继续敲我喜欢的木鱼，也不能在路边走唱了。更重要的是我爱流浪的天性，从此无法发挥了啊……’

他沮丧地这么说，松原校长听了答道：

‘现在你抱怨也没有用了。要怪就怪你被斋藤教授的灵魂吸引到这里来吧……想敲木鱼你尽管继续敲，还请务必舍身成佛啊。’

大家听了都忘记自己身在葬礼会场，捧腹大笑。

不久后，正木博士到本校来赴任，他马上实际着手之前在疯人地狱走唱祭文中提倡的‘疯人解放治疗’实验，再度在一般社会中引起异常热烈的回响。同时，因为展开这项实验的机缘，也让正木博士自己、您，以及那位六号房小姐形成了最近这种命运相系的关系。这只能说是天意了吧，但是，无论如何，能邀请如此伟大的正木博士来到本校，无拘无束地充分发挥，都是已故斋藤教授的遗德。我想也因为如此所以正木博士才会把这幅肖像画挂在这里……”

我再次深深叹息，不由自主地仰望斋藤教授的肖像。如此高尚人格的斋藤博士、如此伟大的正木博士、眼前的若林博士、那间六号房中的美少女，还有等同白痴的我，将我们这些人联结在一起的因缘之线，实在太不可思议。

房间里有短暂的时分，流动着某种感触深切的寂静。但没过多久，我无意的提问又打破了这份静寂。

“啊……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挂在斋藤教授照片下方日历上的日期，刚好是斋藤教授过世满一年的日期呢。”

说完后我转过头去……若林博士那个瞬间表情的变化相当可怕……虽然那只是短短一瞬间……他又大又苍白的嘴唇紧闭，突出下腭，同时瞪大了那对苍白的眼珠狠狠瞪着我。他的反应太过突然，我也下意识地跟若林博士做出相同表情，互瞪着彼此，不过若林博士好像慢慢冷静了下来，换上了十分满足的表情，额头散发出光彩，频频点头。

“您终于注意到了啊。您过去的记忆终于开始苏醒。看来距离恢复只剩咫尺距离了。其实刚刚您提出这个问题时，我心想，万一您过去的记忆也一口气完全恢复……那么我该如何面对，不免有些担心。但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那日历上显示的日期，距今约莫一个月前。因为今天是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那……为什么还保留着这个日期呢？”

若林博士这时再次慎重地颔首。就像他之前面对六号房少女那种向神明祝祷的态度，挺直了胸膛，紧握双手。

“您这些怀疑，都是解开有关您过去重大谜团的关键之一。也就是说，正木博士只将日历撕到这一天，之后就没能再撕了。”

“那……那是为什么……”

“正木博士，在隔天去世了……而且就是在刚好一年前斋藤教授溺死的筥崎水族馆后方同一地点，他跳海自杀了。”

晴天霹雳……或许只能这么形容吧。我受到一股莫名的震惊打击，这时候自己仿佛发出某种叫声。等到情绪终于平复，才宛如呓语般动着嘴。

“正木博士他……自杀了……”

话声一入自己耳中，我再次怀疑自己的耳朵。像正木博士这么伟大、豁达的人走上自杀之路……真有可能吗？

不只这样。担任这间精神病科教室的两位主任教授，相隔一年先后离奇死亡，而且还溺死于同一个海岸……真有如此可怕的巧合吗……我迷惘惊讶，呆呆地凝视若林博士苍白的脸。

于是若林博士比之前更加慎重地端正坐姿，反过来凝视着我。他再度发出祈祷般的虔敬声音。

“我再说一次。正木博士是自杀的。他依照如我刚刚所说的顺序，以长达二十年的漫长岁月悉心准备，迎向史无前例的解放治疗重大实验，正木博士历经几番艰困奋战，手里的大刀终于折断，弹尽援绝了……他陷入不得不自杀的窘境。光听我这样说，您一定还无法了解，更具体地说，正木博士所独创这空前未见的精神科学实验，必须等到您和那位六号房小姐各自恢复自己过去的记忆，离开本院，开始幸福的结婚生活，才告完成，但却因为某个意外的悲剧事件，导致实验在中途停摆受挫。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桩悲剧事件到底算不算是正木博士的过失。而那一天却碰巧是斋藤教授去世的一周年忌日，就好像冥冥之中的天意，让人感到一种人世的‘无常’……正木博士担起全部责任，离开了人世。他把实验的重要材料，也就是您和六号房小姐等相关资料、事务所有一切都交代给我……”

“那……那么他……”

说到一半，我不觉语塞。一种无法形容的亢奋，仿佛让我全身瞬时冰冷苍白，好不容易才张开嘴。

“会不会……因为我……诅咒了正木博士的命……”

“不，不是的。正好相反。”

若林博士坚定毅然地断言。他依然凝视着我，左右摇着头。

“正好相反。正木博士当然是抱定自己的命运会受您诅咒的觉悟，着手这项研究的。不……更进一步说，正木博士早在二十年前，就觉悟到会有这种结果，但他仍然按原定顺序执行。为了让自己所发现的空前伟大的学理实验，与您的命运完全一致，他拟定了滴水不漏的计划，逐步进行研究。”

对我来说，这些说明更让人感到恐惧、战栗。我按捺住胸口莫名的窒息感，不顾一切地追问。

“那是指……什么样的顺序？”

“这个只要看过这些文件您就能够明白。”

说着，若林博士砰然合上方才一边说话一边翻阅的装订资料，恭恭敬敬推到我面前。

我也感受到这必定是极为重要的数据集，遂以同样郑重的态度接过。我先随手翻了翻，浏览内容，最上面是类似传单的红色封面，下面是一叠西式的大号稿纸和贴有报纸剪贴的绒纸，前后用绷着帆布面的厚纸夹住装订而成，封面什么字都没写。不过因为这些数据相当重，我再度合上封面，重新在桌上放好。

坐在桌子对面的若林博士用他苍白的眼眸盯着我的眼睛。

“这个东西算是正木博士的遗稿，非常珍贵。刚刚说过正木博士关于精神科学的研究中，最重要的精神解剖学、精神生理学、精神病理学，以及上述这些研究之精华的心理遗传学等四种原稿，还有他一直留在手边的《脑髓论》原稿，都在他自杀前烧毁了，所以现在要了解正木博士研究内容所需的文献资料只剩下这些。正木先生在自杀之前亲自叠放成这个顺序，看来并没有依照数据发表的年代排列，不过如果依照这个顺序来阅读，将可依照进行研究的顺序，简单又有趣地理解正木先生的研究内容。

……首先，装订在最前面的红色封面传单，是正木博士游历日本各地时，在大街小巷有人聚集之处随手发送的阿呆陀罗经之歌，名为《疯人地狱邪道祭文》，歌中主要讲述自己研究精神病的动机，始于目睹现代精神病患受虐的实际情况，认为应该伸出援手。

……接下来贴在绒纸上的是正木博士自己所保存、刊登在当地报纸上的受访内容，其中第一篇题目为《地球表面是疯人的一大解放治疗场》，这是正木博士夹杂着辛辣诙谐，向记者说明他从拯救疯人到着手研究精神病等研究的最初立意，他极痛快率直地论证精神病理学的根本原理，指出‘栖息在地球表面的人类，没有一个不是精神异常的人’。还有……接下来这篇《脑髓并非思考事物之处》，是正木博士以有趣的方式向记者说明自己如何立足于此一原理，彻底阐明目前为止被认为不可能研究的‘脑髓’真实功能，以及伟大论文‘脑髓论’的内容如何轻易解决了各种关于精神病范畴的奇怪灵异现象，这都是靠以往的科学绝对无法解决的问题。

……接着，装订在下方的日本稿纸上以毛笔书写的，就是可视为《脑髓论》反向定理的《胎儿之梦》论文。内容明确地说明了‘心理遗传’的内容，讲述从直接生育的父母亲之心理生活到历代祖先的各种习惯等心理的累积，如何传给胎儿，其实这正是当初他在本校第一届毕业论文审查会上，造成轰动的那篇论文。同时，像正木博士此等英才最后却不得不决定自杀的原因，其实也在此篇论文中埋下了种子……再下面是写在西式稿纸上的潦草字迹，正木博士对于自己的研究写下的最后结论，算是一份《解放治疗实验的结果报告》，这等于是正木博士的遗书……所以您只要依照这个顺序浏览过这些数据，就能轻松、正确地了解正木先生开拓出精神科学大道、穷尽毕生所研究的伟大事迹。同时您也将会看到，在背后操控您的过往经历，引导您走到今天的空前伟大学理，是如何流动、旋转，绽放耀眼光芒，犹如万花筒般璀璨、一圈又一圈地不断回转……”

若林博士的说明内容我只记得这些。因为我一边听他的说明，一边已经信手翻开最上面红色封面的小册，才看到第一页的标题，就不由自主地被内文吸引，开始认真往下读……

疯人地狱邪道祭文

——疯人的黑暗时代

词曲／面黑楼万儿

奥地利理学博士

德国哲学博士

法国文学博士

▼啊啊——啊——啊啊。四面八方的各位看官哪！各位先生夫人、绅士淑女、长辈小辈，所有在场诸位。昔日一别，久疏问候了啊。嘿，各位听了想必大吃一惊吧。那是当然，毕竟咱们从这大千世界诞生之前，始终未曾碰面嘛。在下是个疯和尚，今日初次造访贵宝地……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来啊，靠过来靠过来。请再靠近一点，听我给您讲故事。绝不要您半分钱，千真万确不收费。快点靠过来吧，别推别挤啊。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来啰来啰。来了包管您吓一跳……咚哒锵哒、哐得隆咚。锵啷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在下是个疯和尚，身高五尺有一寸，今年三十又五六。和尚我一头光光、满口假牙眼窝凹，干瘦肋骨能当洗衣板。这身袄子是田里稻草人的，脚上踏的草鞋，好比泥巴凝成的喀漆喀漆山，简直像狸搭的那艘泥船(16)。我这乞丐般的怪和尚，一路饱经各国风吹日晒，今天同样以天为盖，随地就在路旁打开包袱。咚哒锵哒、哐得隆咚，顾不得体面。若要问我因缘故事来历，不如问这木鱼吧……咚哒锵哒、哐得隆咚。锵啷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说到因缘，不妨问问这木鱼吧。休说亲子兄弟、亲戚家眷，妻妾当然也没有，和尚我孤身一人哪咚哒空哒锵。身家来历都咚哒空哒、哐得隆咚。这包袱是我全部家当。无依无靠也无牵无挂，随风漂流，放浪四方遍游世界。北京、哈尔滨还有那圣彼得堡。红色莫斯科、方正的柏林、微醺慕尼黑、高歌维也纳、舞动的巴黎，还有打盹的伦敦，渡海之后是那自由美利坚。纽约是女人的市场，旧金山多赌场，芝加哥享美酒，连醉后的踉跄也很美国风。十年来我蠢事干尽，所见所闻中，唯一能带回的伴手礼，却是个恐怖惊人的地狱故事……咚哒空哒、砰空砰空。锵啷隆咚、砰空砰空……

▼啊——啊。这可是吓人的地狱故事啊。而且都是我这对凹陷双眼亲睹的事实。今天首度公开，绝不要各位分毫。非但不要钱，还奉上这小册子答谢您赏光，正是在下现在吟唱的歌词内容。或许有人怀疑，这莫非想使什么手段强迫大家买假货？切莫担心，这不过是在下一点私人兴趣，宣传人类文化的事业。不妨听听作为参考、聊天话题。来吧来吧，再靠近点，来听听、来看看，这——邪——道祭——文，疯——人——地——狱——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1) 日本旧制长度单位。两间约三点六米。──译注

(2) 约一百○九米。──译注

(3) 学生帽的一种。日本的学生帽可大致分为丸帽（即圆帽）及角帽两种，丸帽常见于小学生到高中生，角帽始于东京大学，后扩及全国大学，成为一般大学生穿戴的款式。──译注

(4) 日本禅宗（曹洞宗、达摩宗、临济宗、黄檗宗、普化宗）之一。特征在彻底坐禅的默照禅。──译注。

(5) 笨蛋。──译注

(6) 葡萄牙文，Paraiso，天堂。──译注

(7) 葡萄牙文，Banco，板凳。──译注

(8) 荷兰文，Zondag，星期日。──译注

(9) 胡说八道。──译注

(10) 基督徒教会。──译注

(11) 这些词语的发音都近似“Do-Gu-Ra Ma-Gu-Ra”。──译注

(12) 圆山应举，1733-1795，江户时代中期的画家。为“圆山派”之祖，画风重视写生。据传是首先画“无脚幽灵”的画家。──译注

(13) 活跃于伊势国（今三重县桑名市）的制刀名匠之名。或称其所锻造的刀。──译注

(14) 早期留声机中，保存录音的物质媒介。──译注

(15) 瑞士的高级钟表公司。──译注

(16) 喀漆喀漆山及狸搭的泥船皆出自日本传统民间故事喀漆喀漆山。一只性情乖戾的狸虐杀了老婆婆，在老爷爷的请托下，兔子代为复仇。复仇过程中兔子让狸背负着木柴，然后在后方用打火石点火，狸听到打火石喀漆喀漆的声音而起了疑心，兔子回答，因为这里是喀漆喀漆山，所以有喀漆喀漆鸟。最后兔子引诱狸出海捕鱼，备好一艘木船以及一艘较大的泥船，贪心的狸选择了大的泥船，出海后不久就因为船溶于水中而溺死。──译注

一

▼啊——啊。邪道祭文疯人地狱。若问地狱何在，佛说可不就在身边。此时自己种下的因果，眼珠子一圈圈地转呀转呀，最后都得搭上那火车(1)。轮回流转的终点，越过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再堕入无底地狱。从刀山到血池地狱、寒冰地狱、炭火地狱、剑山地狱、斫截地狱，也有火烤、热锅、倒吊地狱。数也数不清的八万地狱。娑婆世界(2)的因果果报，让人或受刀切、剁碎、火烤、烹煮，凄厉哀号、痛苦挣扎。承受求死不得的无尽折磨。听到那声音就完了，接着准会脑袋炸裂一命呜呼。这只是和尚高高在上的纸上谈兵。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和尚高高在上的纸上谈兵。这种话怎么能信。死了才去得了的地狱，只不过是谣言传说罢了。那只是活和尚想攒香火钱的信口雌黄，连释迦牟尼都未曾耳闻的弥天大谎。在下看过的地狱与那种地狱可完全不同，不需敲钟、不必念佛，不用花上十万亿土(3)的车费，司空见惯、四处皆有。就在此世活生生的地狱啊，……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就在此世活生生的地狱啊。那可不是什么既没钱又没闲的地狱啊，不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地狱、义理人情将你牢牢捆绑的地狱，更不是犯下恶事后遭人逮捕，“好！逮住你了！给我快走！”这有期、无期的地狱。那是个连道理都讲不通，无法呼吸、不见天日，不知究竟有多广、多深的地狱。那里的阎王是医学博士，大批学士好比牛头马面。但地狱里出了名的道具呢？找出昔日罪行的眼、嗅出此生恶事的鼻、阎王的账本、透彻看穿人心的净玻璃镜，全都无影无踪。不管有罪或没罪，也不分正常或疯狂，管他三七二十一，全都会被一脚踹进。光是听说就令人寒毛直立，所谓地狱，正是此处。外表看来是气派的精神病院。若不信我言，不妨进去看看，包您如愿饱受无尽折磨。何等可怕的疯人地狱……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何等可怕的疯人地狱呀。我说精神病院这般可怕，想必各位还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凡事讲顺序，且听我慢慢道来。听了之后您必定拍案，竟有如此情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待您了解之后，身上八万四千个毛孔包管一个一个起鸡皮疙瘩。没错，在下说的正是那个地狱……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没错，在下说的正是那个地狱。这种地狱的起源，往上说到最初源头，都要拜文明开化之赐。说到世界文明开化何以日新月异，无非是科学知识的宝贵恩惠。其中包含了崇高的医师工作。医者，治人疾病也……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医者，治人疾病也。医师的工作中，有利用内科或外科方法治疗人身体的失常，也有在精神病院治疗人心灵的失常，但比一比这两种的差异，包管吓得一身冷汗，连嗝都给吓跑了。这两者进步的差异实在离谱啊。……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进步的差异实在离谱啊。那当然不同啊，毕竟治疗对象不同。人的身体能见到形状，四肢躯体一触即知，五脏六腑解剖后也能看见。有打诊、有听诊、有X光线、有皮尔凯反应(4)、有血液检查，数不清的诊疗道具。就算遇上疑难杂症，用错药断错症，或疗法失误出了人命，只要事后解剖尸体，马上就知道哪里出毛病。于是诊断治疗的方法日新月异大步前进。反观另一边，就算是神仙，也无法诊断人心……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无法诊断人心。任凭你是何等名医，人的精神和心灵的狂乱，不管观哪里的脉象、看哪一条舌头，最后该往哪里注射、对哪桩忧虑开刀呢？这世上既没有能观察心里别扭的放大镜，也没有能量出热恋等级的温度计。无论假疯或真狂，X光线可照不出来。不闻声、不见影，人心的真面目比屁更奇妙。这该如何诊断呢？古人说“笨蛋无药医”，这句话现在依然管用。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精神病是种绝对不可能诊断治疗，无法利用科学知识研究，捉摸不透的东西……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捉摸不透的精神病。这时，又发现更匪夷所思、令人不解的奇妙事实。既然到头来人类精神和心灵的疯狂根本无法诊断治疗，何以现在世界各地到处都有精神病院、神经治疗，或者疯癫治疗、脑科医院？高挂方形四面招牌，门面美轮美奂。收取昂贵诊断治疗费用和高额住院看护费用，得意扬扬的精神病医师们，究竟都在做些什么？这岂非诈欺、勒索？谁能不起疑？还请少安毋躁，凡事讲顺序。这可是桩离谱至极的大内幕。多亏了无法诊断治疗，医师们赚钱赚得不亦乐乎。这才是真正的阿呆陀罗经啊……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1) 佛教用语。车身发火，专为运载罪人至地狱之车，或作为惩罚罪人之工具。──译注

(2) 佛教用语。释迦牟尼佛所教化的三千大千世界，即“人的世界”，又称“堪忍世界”。──译注

(3) 佛教用语。娑婆世界与西方极乐世界之间的距离。──译注

(4) 奥地利小儿科医生皮尔凯（Clemens von Pirquet，1874-1929）于公元一九○七年发表的结核菌素反应经由皮肤的检查方法。──译注

二

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啊啊。很久很久之前，再更久更久以前，科学知识还未进步时，对于人身体的疾病和人心理的疾病一样，完全一无所知，诊断治疗根本是胡乱瞎猜，举凡风水、方位、占星术。一有毛病就请出祈祷、咒术、神水、灵符。神符带回家去，就算了结一桩心事，但仍有无数疾病靠这种做法根本治不好。于是后来发明了药物，药一到、病就除。根据这处方累积的结果，发现人之所以生病是因为体内某处有某个问题导致发病，这道理便是医学的起源。现在除了解剖、生理、病理、医药化学、细菌、药物之外，还分外科、内科、皮肤科、耳鼻喉科、眼科、整形外科、妇科和小儿科。大大小小琳琅满目，滴水不漏的医学器材和药物，全用来治疗人身体的毛病。科学知识的光明未来，可说是日益明亮灿烂啊……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虽说日益明亮灿烂，再回头看看精神病吧。治疗人心失常的医师，诊断、治疗方法，有什么进步呢？古早的精神病患，人们或说是神灵转世，对其敬畏礼拜，或说是生灵亡灵作祟，供奉祭品以求平安，这倒算好，有些地方却说精神病患是恶魔附身，当时由僧侣或女巫担任医师和法官之职，只要一发现伸手一指，长枪、刀剑、捕绳、弓箭齐伺候，扛着棍棒的官人一拥而上，一个不留地砸碎头颅，四肢躯体支离破碎，焚烧毁灭、埋于树下，恰好跟当时官府处置狂犬的手法没两样。这就是对精神病患最早的诊断、最早的治疗。最初的疯人地狱啊……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这就是疯人地狱的起源。正因为精神病的原因无人能解，开始有人利用迷信妖法，为奸作恶。而且此等恶党往往聪明伶俐，因为怨恨、忌妒、厌恶，或是对政敌、商业对手等超乎寻常的憎恨猜忌，哪怕是毫无过失的人，只要看对方不顺眼，便会以贿赂收买女巫、僧侣或衙吏，不分青红皂白将正常人视为疯子，依国法处死，轻者则关进牢笼……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轻者则关进牢笼啊。看看世界的历史，为了高贵的身份、爵位、名誉，或者继承财产、领地，争夺女色、家产、天下，从家内纷争、同党失和，或者只为除掉碍眼对象，采用这种手段的实例东一桩西一件不胜枚举。那么现在又如何呢？本想说与昔日不相上下，可非但不然，反而更加残酷……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咚哒锵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三

咚哒空哒、哐得隆咚。锵啷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现在是文明开化的时代，科学知识万能的时代，但时至今日，只有精神病仍处于以往的黑暗时代，无法诊断治疗。要是我不小心这么说漏嘴，肯定会有人反咬我一口，“哼，根本是疯人指人疯，说这种话的人才是疯子吧！”不过我倒不讨厌这种人。这些人多么伟大，时时不忘理智、常识还有科学知识。但我倒想拜托拜托这种人，凡事总要亲身一试方知分晓，有空时各位不妨到各地精神病院或学校、图书馆，翻阅看看世界各地的博士学士争相研究出版关于疯子的书籍吧。书里满满都是病名，圆滚滚的洋文、四方方的汉字，你推呀我挤啊，不知有几百几千个，屈指也难数尽。现在的精神病患也和外科内科病患一样，在科学知识光辉照耀之下，接受透彻见底的诊断治疗、合情合理的照顾医疗，事事样样无微不至。但对此心怀感激的却只有外行人哪……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只有外行人才会心怀感激啊。我可不是想找人吵架，在这骇人的西洋日本，不管科学家们从天涯到海角多么彻底研究，对于至关紧要最核心关键的重点，盘踞在我们头骨内空洞的脑浆，到底有什么作用，至今仍然一无所知。如果认为我说谎，只要读过古今中外所有学者研究人类脑髓的书籍就能明白。有人说这是用来听声辨物，进行判断的地方，有人说这是保存知识、经验、过往记忆的仓库，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就像说书人只顾着开场白，话说得头头是道，却根本没讲出任何明确的事实……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没讲出任何明确的事实。当然讲不出来，一点都不奇怪。天下之大，真正去调查人的脑髓，看透人脑那简单到气人，奇妙无比、异想天开作用的人，我老王卖瓜也不怕害臊，就只有区区在下一人。听我这么说，各位或许要笑话我，莫非是天天顶着炎炎日头，才把脑髓给烧坏，成了这么个怪人怪脾性，不得了了啊，或许真的很不得了啊，这不过是我的兴趣。我满心期待完成一项让世界各地博士学者瞠目结舌的研究，一举更新全世界二十亿万人类社会的大脑。不久之后我会在某所大学发表这篇论文，届时各位一看便知。世界上其他各位学者完全不懂脑的研究方法，根本就满脑子误判的企图，走上错误方向，或许应该是，都只是看似真相的胡乱猜测。就算说明了一个道理，也无法解释其他事实。好比在九尺二间的简陋房子里只有两片防雨门板，挡了这里又漏了那边……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九尺二间就两片门板。人心从早到晚极尽千变万化，时如走马灯时如万花筒，有如猫眼有如七面鸟，又哭又笑、东转西绕、时隐时现。人心究竟是什么形状？又是怎么失常？就好比那酒屋的半七，让人忍不住要喊，此时此刻，您身在何处？(1)关于人心我们什么都不懂，证据就是眼前现今的精神病科书籍里，密密麻麻写满了病名。而写作这些书籍的专家学者依然一无所知，他们大致看过病患外表，凭借着动作神态，胡诌些理由借口，根本是在欺骗外行。见人显露淫秽之意便称色情狂，杀了人便称杀人狂，爱跳舞的就是舞蹈狂，放了火的即是纵火狂。到底用了哪种科学调查过？如此粗浅的命名，何必是医师，凡人皆会。这和世人见到人醉后失态，便以其行为命名为火爆酒鬼、爱哭酒鬼、狂笑酒鬼、不知节制酒鬼、续摊酒鬼云云，有何不同？如此能诊病断症，奇也怪哉……匡得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如此能诊病断症，奇也怪哉。面对自己的精神病患者，这些博士学士医师大人们，是如何调查分辨出人的失常之处，或失常的确证？会觉得不可思议的也只有外行人啦，对医师们来说这可是桩买卖，不劳您费心……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这可是桩买卖，不劳费心，只要被冠上精神病患称号，大老远带到医院门口的人，多半任谁见了都会觉得不正常，病情相当严重。即使是外表看来和常人无异，平静镇定的病人，只要家人或家庭医师办妥简便正式手续，随即被认定为精神病患，大可放心地非法监禁，毕竟是备齐了所有法律相关许可证明，大大方方带来的，无须多劳烦医师，只消听听家属说明，再观察病患态度，翻开书籍比对症状，选定恰当的适合病名，诊疗便告完成，只剩下将病患送入红砖牢房。其中或许偶有诊断错误，但这亦无须您操心，唯有这种病谁也不会发现是误诊。一旦被冠上“疯人”大帽，就永无退路了，这是永远无法逃脱的红砖炼狱。就算辩称“不是我不是”，也只会成为“疯子”的铁证。这是今日昔日都无法改变的命运。被断定为纵火狂的果菜店阿七(2)，解剖后竟是个色情狂？本以为是个窃盗狂典型的石川五右卫门(3)，住院后确定其实是个夸大妄想狂？根本不需要杞人忧天，多么轻松自在啊。反正原本就是无法诊断的患者、无从得知的疾病。您说这疯子医生有多么轻松自在哪……咚哒空哒、哐得隆咚。锵啷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这疯子医生有多么轻松自在。那么，治疗的方法又如何呢？担心这点就是个土包子、门外汉。这和诊断一样，完全是盲目摸索、一片黑暗。没有马上剖开脑袋，或许该感谢社会的开放。若让病患说句话，证据就在各位眼前。不管哪儿都好，请找间气派的精神病院去看看吧。除了那铁栅牢笼之外，还有许多连现在的看守所或监狱里都不见踪影的无数道具，诸如铁链、无袖衬衫啦，手铐、脚镣啦，还有凌迟用床、只开小窗的石箱等等，摆在眼前琳琅满目的光景，哪怕穷凶极恶的恶徒，都要发抖破胆的刑具啊……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发抖破胆的刑具啊。相反地，真正能治愈住院病患心理疾病的药物、器材等等，连一件也看不到。失眠的病患就注射麻醉药，有人吵闹就吃镇静剂，不吃东西注射营养剂、灌肠。比拙劣的内科外科更糟糕，若痊愈了是医师医术高超，死了就算你运气不好。啊哈哈哎嘿嘿，不要紧、没关系。多可怕的疯人地狱呀……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多可怕的疯人地狱呀。但是，说到这里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这不过是通往疯人地狱的奈何桥。光是听闻就令人全身发毛，八万无间地狱不过是愚昧的想象，蠢到极点、胡说八道。无止境的虐待，这人世间精神病患的地狱游踪，即——将——登——场——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1) 出自歌舞伎和人形净琉璃的戏目《艳容女舞衣》下卷《酒屋》。茜屋半七明明和游女三胜相恋生子，却娶了阿园为妻，但婚后总是夜不归宿，最后甚至为了三胜犯下杀人罪，与三胜两人以死赎罪。虽是无情无义的丈夫，但阿园不曾怨恨半七。剧中的重头戏为阿园孤身一人感叹“如今半七您到底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译注

(2) 纵火狂的果菜店阿七：江户时代前期，江户本乡果菜店的少女阿七因为想私会情人而纵火，后来被处以火刑。──译注

(3) 石川五右卫门：十六世纪安土桃山时代的盗贼。被捕后在京都三条河原被烹杀。──译注。

四

▼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啊——啊。不过各位也别害怕，这并非发生在日本，都是中国或印度的例子。世界各地的精神病医生，以这种不带慈悲之心所创建气派的医院地狱里，塞满了趋之若鹜的愚蠢病患，一个空床都没有。那是因为即使让这地狱里的床数增加为现在的千倍万倍，还是赶不上人类世界这里也有、那里也有，一不留神又跑出来的精神病患人数。而且一旦住院，治疗时间长也就罢了，还有些病患一辈子无法出院，无论如何都会超级客满。于是医师们可神气了，任何问题都推到病患身上，若是觉得麻烦或者患者误了缴费期限，马上要求病患出院。附上一张居家疗养的许可书，有些病患幸运平安出院，有些则带着其他病症的诊断书，被装进棺材里抬出来，但排队想挤进来的人仍然多的是，就像争先恐后人潮汹涌的检票口 ……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就像争先恐后人潮汹涌的检票口啊。但这未免也太奇怪。一切的一切都奇也怪哉不可思议。为什么要花大把钱，让人住进那种地方？会有这种疑问的人，想必没有亲戚朋友是精神病患吧。请听我慢慢道来。更令人惊讶的事实，现在才要开始。匡得空哒，哐得隆咚。我虽然不知道，但这木鱼一定知道。……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我虽然不知道，但这木鱼一定知道。还有更惊人的事实，而且不论在哪里都举世皆同。只要是精神病院的相关人士，不明说大家也心知肚明。若说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保守机密此话绝对不外传，听来或许有点前后矛盾，因为都是出自木鱼之口啊。所有带着精神病患来到红砖大门前鞠躬请托的父母、兄弟或妻子等，流泪叹息恳切拜托“请务必治好他”的人并不少，但这些骨肉亲戚中，真正发自内心想治疗病患悉心照料的，其实往往只有母亲。患者是自己怀胎十月忍痛生下的儿女。至于其他骨肉亲人，尽管是血缘相同的兄弟姊妹，其实都相当冷淡无情。尤其是年轻妻子，聊表心意似的在病患身旁摇头叹息两三天后，一旦娘家来接人，立刻迫不及待地挥手道别。这还算好的。有的人将病患交给医师后，连病房都还没决定好，托词要打电话或上厕所，拿出夹在腰带的镜子，在鼻头仔细扑上蜜粉，便翩然离开，不知去向，从此再也没出现……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多半都再也没出现过啊。既然已经确定是不治之症，看医师也不过是种表面功夫。真正的居心是要把人丢弃在这。得了这种活着也没意义的病，还请多多照顾了，这话背后的意思，其实是“如果治好反而给我找麻烦，如果可以还请杀了他吧”，言外之意昭然若揭。这里是患者生死交界之地，也是医师大发利市之所。哎呀，何必对我翻白眼，嗤之以鼻呢。这都是我亲眼看见的事，但这并非发生在日本，都是中国或印度、西洋的例子。这都是既无耳朵也没眼珠，更不会说话的木鱼所说的……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不会说话的木鱼说的啊。在中国或印度一带，不分男女，只要是曾经发过狂的人，无论外表如何正常，都可能会突然动粗、杀人、放火，往四面八方肆意表现令人退避三舍的态度和奇言异行。根本就是生成人样的狗畜生，根本不用当人看。不管对他们做出再残忍的行为，丢石头、丢瓦片，都不会有罪，对方更不会记得。即使暂时痊愈，也不能掉以轻心，没人知道何时会复发。直到现代，却比从前更严重，世人总爱指指点点，说是家族遗传，或妖魔作祟，或遭报应。而这时候万一发现自己亲人里竟然突然出现个精神病患，那可怎么得了啊……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突然出现可真不得了啊。若是在上流社会衣食无缺的有钱人家，只消把人关在深宅便罢，何必要送入治也治不好的医院里？也只有上流社会不知疾苦的人，才能说得如此轻巧啊。若是稍有名望的家族，稍露点风声一切就完了。祸延子子孙孙代代血统，儿女别指望再谈嫁娶，左邻右舍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捕风捉影，说是为富不仁、不择手段的报应，谁能受得了？事关家门体面，无不想方设法动之以情、动之以权，再动用各方人脉悄悄将人送进红砖医院。若遇上客满，更得大费周章拜托院长。总之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在这疯人地狱。哪怕是面若阎罗的院长，也会立刻换上地藏菩萨的笑脸，这头伸出慈悲双手迎接，那厢则送其他病患往极乐世界。尽管有钱，也是这般景况……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尽管有钱，也是这般景况。愈有身份家世、名誉地位的精神病患，愈难在自家治疗。若不背着人送进红砖医院里囚禁，怎能放心。至于中产阶级，只能靠固定的微薄年薪月俸维持开销，赖以为生的一家之主或家人中一旦有谁发疯，若是租用的房子马上会被屋主赶走。想将病患监禁在家中更不可能，病患稍有状况积蓄薪金马上烟消云散。再加上负责照顾者，若是丈夫则无法上班，若是妻子也不能工作，孩子们在学校必定会遭同学聚集嘲讽“这家伙是疯子的孩子”，说也说不尽的痛苦辛酸顿时降临，唯一能倚靠的只有那红砖医院的院长大人啊。没备好足够银两，管你到哪里都只会看到“客满”二字……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到哪里都只会看到“客满”二字。不过，这还算好，如果赚的钱只够当天生活，老婆在家做手工，女儿在工厂上班的家庭，那不知有多悲惨可怜。别说照顾、别说吃药了，还不如全家人凑齐了脖子往上一挂。就这么疯癫至死倒还好，再怎么怨恨，疯子本人非但不死还照管吃喝，看这样子便知根本无望痊愈……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看这样子便知根本无望痊愈。仿佛变黑的麦穗或超大的菜种，异常的花卉或蔬菜一样，既没原因也无道理，人类世界骤然出现数也数不清的精神病患，愿意免费收容的医院，在这广阔的世间也只有大学而已，而且还有数百张病床。但这可不是出于慈善，而是随机抽取适当样本，当作学生教授的研究材料和参考用的活标本讲义。其他不适用者照样得吃闭门羹。那么私立大学又如何呢？私校毕竟以营利为本，里面挤满了有钱有势尊贵高尚的病患啊……匡得空哒，哐得隆咚……

▼啊——啊。挤满了尊贵高尚的病患啊。这些无处可去的数不清的疯子们，究竟都被怎么处置？好奇之下四处调查，当然这又是我听说的事啊。是耳听不见眼看不见嘴不能动的木鱼所说的。木鱼肚子空空，公平无私，敲打出来的是阿呆陀罗经，地狱一周的走唱歌谣，紧接着要更往下走一层了。来啊来啊快靠过来，快来听我的故事吧，不要您半分钱，包管听了吓一跳……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锵啷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五

▼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啊——啊——啊啊——啊。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一家若出了一名精神病患，这跟其他疾病可不能相提并论，其他的正常家人不知要遭受何等痛苦磨难。虽知不能让病患继续留在家中，但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好法子，不知不觉东凑西借，手中银钱耗尽，也无心工作，眼看全家人就要走上绝路。这是何等无奈、悲哀，又难以消受……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这是何等无奈、悲哀，又难以消受。虽说人生如朝露，但难道无论老迈高堂或亲爱骨肉的未来，都得弃之不顾，只为了照顾一个活着没有价值的人？难道非得趁着未给他人添麻烦前，连同病患一起套紧脖子，全家人一同走上黄泉路？究竟是因果要人如此尝尽苦楚又哭又怨？而病患本人只是滚动着无礼的眼珠子，大剌剌地东张西望……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只知道大剌剌地东张西望。就算外表一如往昔，心却只剩下空壳子，空有人形，却比猫狗更难善后，这样子看了不知有多难过难堪难为情，如果能够情愿由自己来承受，愁苦感叹到最后，逼不得已终于犯下大罪……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逼不得已终于犯下大罪。假装迁居远方或换了陌生地方的医院，其实却是流着眼泪将病患送入再也回不来的荒山野岭。不过这与弃婴不同，不会有善心人士拾回收养，非但没有，所到之处反而会遭人穷追猛打。待耐不住饥寒倒地时，成为滋养那树根草根的肥料。只见患者东张西望，四处寻找明知如此还如恶鬼般忍心丢弃自己的家人。而这可怜患者的最后身影，家人只能躲在远远的屋后树影，双手合十感慨万千……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双手合十感慨万千哪。相传延喜年间的皇子弹丸和皇女逆发，不知出于何种因果一是盲人一是女，被一国之君的父亲逐出家门，远离繁华都市，哀苦的两人在逢坂山巧遇。故事固然不可尽信，但浮世中这种令人鼻酸的惯习、身不由己的秘密处置，却是不分古今中外、无论贫穷贵贱，不讲是非道理的啊……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不讲是非道理的啊。徘徊在荒山野岭的可怜病患里，若是稍微正常的人，还可翻找其他人家的垃圾堆或乞食维生。就算日后恢复正常，世间苦痛人情冷暖早已一刀一刀划在身上心上。或者以自己的模样为耻，为了其他家人设想，不再有正常度日回归乡里的念头，只能流着眼泪四处乞食，沦落至那听说只消持续三天便无法放弃的逍遥世界。这就是各地都可见的乞丐啊。或者混入露宿荒野的人群，或在寺门前，或在神社森林中，或在桥墩旁的草屋内，捉着身上虱子度日，一人两人聚集起来，人数可是多得惊人哪。国家社会对这惨如地狱的现象，却视若无睹，就差没开口要他们一死了事，眼前落魄凄惨的乞丐比起死于这冷酷无情打击的人，却只是千万分之一二而已……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只是千万分之一二而已。各位以为如何？若是换作普通的疾病，会受到比正常人更好的照顾，医生药物护士、柔软的床铺、美味的食物，还有人关怀慰问。别说是人，就连牲畜猫狗、小鸟金鱼，也懂得细心照护伤病。然而精神病患却因为病因不明，不是送入红砖医院，就是弃置荒山野岭，都得饱受地狱般的折磨啊……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都得饱受地狱般的折磨啊。但各位仔细听好了，我方才哐得隆咚敲着木鱼敲出的地狱故事，不管是医院地狱还是荒野地狱，都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精神病患一定会陷入的地狱，是再平常也不过的疯人地狱。不过接下来还要再加把劲，甘冒不孝之名放声大喊、揭露更多地狱的故事。那可是包管您吓到目瞪口呆，惊人吓人的地狱故事啊。也不知是罪孽或报应，没有发狂的正常男女，明明能分辨事理，却突然被剥夺自由，不由分说硬是带走，毫无道理强行丢进疯人地狱中。而且，仔细调查后，发现中国、印度和西洋，这些雄伟建筑比比皆是哪。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那可是非常雄伟的大建筑哪。烫金招牌擦得闪亮，报纸上也刊了大幅广告，某某医院治疗某某疾病，规规矩矩写得天花乱坠。上面虽未写上“地狱”二字，但警察报纸侦探社，明明对其内幕一清二楚，却佯装不知，这门生意实在奇妙啊。只要一脚踏进这扇挂有免罪金牌的大门，就再也出不来了。再哭再哭再发狂再挣扎，都再也离不开这黑暗世界。不知道有这种地方的存在，怎么有脸耀武扬威地昂首阔步，高唱二十世纪是文明世界，是科学知识万能的时代，是法律道德礼仪的世界。明天或许就轮到你自己，掉进这疯人地狱深不可测的谷底……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六

▼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空哒哐得隆咚。啊——啊。我想这不可能发生在日本。杀人用的道具多不胜数，有短刀手枪麻药毒药绳索手帕，但在文明特别发达的国家中，有个数一数二且确实存在的国家，在那首都魂飞市，我所看到的新式杀人手段，堂而皇之使用新潮工具，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进行，现场有巡警医师见证，没有血迹也不会留下指纹。即使检察官或侦探起疑调查，也绝不可能被怀疑的高明手段。只不过得花些钱，但花钱换来的利益可大了。总之，这是个金钱万能的世界啊……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总之，这是个金钱万能的世界啊。先说说财产继承事件，不管是政治、外交、军事机密，只要有什么大赚一笔的门路，其中却有人作梗时，先查明对方单独前往之处，或情妇住处，或赌博场所，或秘密聚会地点等，悄悄潜入放松精神的地方，埋伏在附近路上，找来事前雇来贪欲深重的精神科医师同行，再拜托伟大的警察大人，其实我这好友有些精神异常，总不回家独身在外凄凉徘徊，想请医生看看他，他又坚持没病。总是狂暴挣扎脱离，情非得已，我只好采取非常手段，知道他时常经过这一带，埋伏在此想押他回去，不知能否借用两三位大人帮忙？说着，再塞点钱给警察、巡佐，加上精神科医师的说辞，一切依照剧本顺利进行，一得手就能来个大翻盘。眼中钉马上掉落千仞深渊，再也无法活着出来的疯人地狱……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再也无法活着出来的疯人地狱。如果是家族内的纷争，想除掉的对象还是年轻的儿子或女儿，还有更不着痕迹的手段。尤其是自认受过近代思想洗礼、头脑过敏的人，更能省去不少麻烦。对他们稍加讽刺，或令其立场为难，对方马上会神经衰弱，脸色铁青，目光闪亮，言行举止开始改变，抓住这些把柄让医师诊断过后，就全在自己掌握中了。表面上借口让他静养，其实花蕾还没能绽放，就凋零堕入无间地狱了……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凋零堕入无间地狱啊。专收这种病患的，是当真国中名气响亮的黑辛博士。起初他只是一般医师，因为这种病患给的谢礼高得惊人，才逐渐专以此营生。时至今日已大发利市。说了包您吓一跳，他已在魂飞市建设一家美轮美奂的医院，里面满是集结现代文化精粹的刑具，皆是不露声息的杀人设备。乍看是盛夏酷暑时节，院内却是零下好几度的冰寒地狱。相对的，门面却富丽堂皇，两旁不知停着几辆豪华汽车。最大的武器是握有富豪士绅们的家族秘密，能无穷无尽勒索取财，这方法若不管用，便威胁要宣布病患本人秘密的真相、硬是编造出的精神患者其实是误诊，或者马上宣告痊愈让病患出院，或者表示支持患者要揭发你的秘密云云，如此威吓胁迫尽情敲诈，直到对方破产。若发现恶行有可能曝光，只要给那秘密病患来上一针，便一了百了。即使解剖病患尸体，现在的医学水平也无法分辨，病患是否真的特别粗暴，不得不用此药。这正是黑辛博士看准的可乘之机。正是精神病医师魔术背后的秘密啊……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这是精神病医师魔术背后的秘密啊。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有很多。不愧是疯人地狱的发源地，黑辛博士在这当真国的魂飞市里如此大胆无惧做这种买卖，非但没受到其他同行老实医师的指责，也没听过任何抱怨批判。连政府、警察、新闻记者也偃旗息鼓只是安静旁观……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偃旗息鼓只是安静旁观啊。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当真国机密费用大钱箱，从这里流出的亿万巨资，都一声不响静静悄悄进了黑辛博士的口袋里，不仅如此，黑辛博士宽广的胸口上，还佩戴着无数勋章，这都是对国家有伟大功劳的文武官员也难得领受的高级勋章。德国、法国、英国、俄国，日本似乎还没有，但黑辛博士面对这些世界强国，究竟立下何等伟大功劳，才能获得这些勋章呢？怎么？听了是不是着实让人吓破胆……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七

▼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啊——啊。各位一定觉得无聊了，但要是就此打住，就像佛像未开光、画龙未点睛。

事到如今，且让我从头细数这许许多多的不可思议，这您眼所未见、耳所未闻，科学文化地狱的真面目，我掀盖翻底全揪出来让您瞧得一清二楚，“哎呀，这当真听了令人魂飞魄散。这些黑心勾当实在厉害吓人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还请容我继续，直到各位看官点头同意为止。这是未曾听闻的地狱走唱故事，木鱼来讲述的奇妙故事……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这是未曾听闻的地狱走唱故事啊。这是聋哑木鱼诵念的阿呆陀罗经。咚哒空哒、哐得隆咚。说到这当真民众国，表面上是世界强国，自豪是世界第一，标榜自由正义，民权立国的理想国家，但与日本不同，人人皆可担任国家元首，以金钱和权势为本位，字典中没有“忠义”二字，彻头彻尾是金钱万能主义。正义、法律都能用钱买到，更甭说良心或贞操。自由民权不择手段，紧咬不放的雄鹰本性，一流的亿万富翁算盘珠子拨得稳当，只消掌握政治实权，国利即为己利，不管政权如何轮替，亿万富翁的威权始终不变，上自部长议员，下至警察军队，都是一手掌控国家兴盛的一流亿万富翁的赚钱走狗。戴着法律正义的面具，逐一践踏弱小公正人民的自由、道德、义理人情。于是由衷憎恨富翁们不择手段获取荣华富贵，扬起正义大旗的学者牧师，在言论自由的权利下，开始批判富翁的演说或撰书讽刺，众人纷纷褒奖夸赞，赢得下层社会的支持，打倒资本家的舆论日益高涨……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打倒富翁的舆论日益高涨啊。富翁当然暴跳如雷，一手雪茄一手将刊登这种主张舆论的报纸杂志甩在桌上，怒责政府“这下如何收拾！”政府头可痛了。这当然要头痛了，要是不讨好这些富翁的领头人，政府的立场就危险了，下届竞选费用该找谁拿去？但这毕竟是个人的自由，既然没有抵触国家法律，又是理直气壮有头有脸、代表正义的学者牧师，总不能驱逐出境，更别说送进牢房了，这绝对会引来舆论挞伐。于是左思右想、再三斟酌，终于想出这暗里的妙招，疯人地狱。先盯上学者牧师中的首脑人物，再使出拿手的刑警一招，对方万万没想到、做梦也没料到，单独一人时有人从背后悄悄下手，以压制精神病患的方式加上大大的手铐脚镣，以沾有麻醉剂的手帕迷昏，送上黑辛博士暗中待命的汽车里。接下来不必说明大家也知道结果了……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接下来不必说明大家也知道结果了。文明诸国灵机一动。不分国家个人，脑中净是坏主意的家伙，一看到如此方便的手段争先恐后秘密前来委托。被送来的病患有政治家、学者、军事间谍、大发明家、富豪、名门继承人，以及知名演员明星等等，都是因为他们的手腕足以影响他人野心、不法利益、秘密计划事业，又或者他们地位太过崇高。这非但是不需预审、公审、宣判的无期有期徒刑，更是比电椅还要简便的死刑。订单一下，包管如愿，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地狱啊……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地狱啊。沉沦这地狱中的病患，当然也有极少的真狂人、真疯子，但混杂于其中的出色人物，英雄、豪杰、天才等等，则由疯人地狱里身穿白衣不苟言笑的牛头马面，钳制手脚控制行动，高高站在成堆金银和勋章上的黑辛博士，正咧着嘴目送呢……锵啷隆咚、哐得隆咚。咚哒锵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八

▼锵啷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啊——啊。各位绅士、淑女，在场各位乡亲父老，这就是我游历诸国带回来的伴手礼。藏在现代文明影子里，现世现存的活地狱啊。鸟啭叶茂、红叶百花，精神病者就在这极乐净土中无助徘徊。至亲好友皆弃之不顾，究竟有何罪恶受此果报？想哭也哭不出来，凄惨可怜的疯子乞丐。这个村中、那个乡里，每天每夜被驱逐追赶、丢掷石头瓦片，承受风吹雨打，遁迹冰天雪地。世上竟有这样的地狱。就连天上那又圆又亮的大太阳，都转呀转地别过头去，一脸璀璨笑容仿佛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一脸璀璨的笑容啊。这还算是轻松的地狱呢。电灯煤气灯昼夜不熄，唯物科学的文化之光愈光灿明亮，精神文化就愈阴沉黑暗。金钱女人、权利义务，不择手段地动歪脑筋，不讲道理的生存竞争，电车汽车飞机，往来不停纵横飞驰，人类的命运就在不远前，隐藏于黑暗的秘密大门。不分男女老幼、疯狂正常、愚蠢聪明均一视同仁。一脚踹进紧关上门，连一句抱怨都来不及，便一声不响坠入黑暗世界，娑婆道理人情光辉，全都映照不出光影。这钢筋水泥砖瓦建造的科学知识人间地狱啊。里面是层层叠叠的疯人地狱。上层是亲切地狱，其次是轻蔑、冷笑地狱，下层是虐待、暗杀地狱，底层则是一无所知的地狱……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剩下的是一无所知的地狱啊。紧接着这个更加厉害。那就是无所不知地狱。我知道那家伙竟然把正常的我丢进这种地方。我只能咬牙切齿、浑身颤抖、愤恨跺脚，若仅止于此这地狱还算可亲，倘若无法停下，则会走入虐待地狱，接着便是万念俱空的白骨地狱，落入连鬼魂都无法逃脱的地狱深渊……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落入连鬼魂都无法逃脱的地狱深渊。如此危险的地狱之门，既然处处皆有，那该怎么办？在场的各位自然不用说，不管是政府当局、天下专家学者、知识分子，只要是有血有泪的人，都无法视若无睹。江户时期的古川柳说得好，人在牢房中，吃药可得小心（作者注——座敷牢屋里，服药需谨慎——柳樽），何况在近代文化科学知识日新月异中，却因为无法了解人类脑髓、心灵真相，依然如同往昔，只能束手无策。明明无法分辨真疯子假疯子，却模仿其他医学有样学样，说要治疗诊断，建造了四方四面的医院，神气地摆出各种装饰用的仪器标本、医药书籍，无怪会出现这种地狱。当务之急便是要防阻地狱的出现。最要紧的是，一发现这种医院，便立刻拆除……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匡得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九

▼锵啷隆咚、砰空砰空。咚哒空哒、砰空砰空……若要预防这种诈欺医院、疯人地狱，只有一种方法，而且还相当费事。找个气候风景良好、交通方便的离岛，大约花个一千万圆建造我精心设计的大型精神病院，在此设置研究实验所，免费让病患入住。为了不制造出地狱，进行所谓解放治疗。这也是我苦思的崭新创意。这解放治疗是指运用正确的精神科学，进行正确的疯病治疗，不用药物，也不行手术。铁链、石箱、铁箱、无袖衬衣等一概不用，让所有精神病患自由活动于空旷地区，进行最自然最正确的治疗。换句话说，就像是精神病患的牧场、疯子病患的极乐世界，也是异想天开珍奇稀有世界首见的精神病院。当然，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入参观，至于里头会有多精彩，盖子未掀我也无从知晓。一切的一切都是崭新发明啊……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一切的一切都是崭新发明啊。不久后我一定会公开，这全世界没有学者知道的疯狂疾病致病原理。而且我将在当地实际进行非常简单易懂、轻松愉快的学理实验。诊断预防绝不可能，既无药物也不需手术，若能查清疯病的真面目，进行诊断治疗，将可获得极高评价，世上许多人种中，日本人将高高在上，受赞为尊崇正义人道的国家，精神科学的先进国家。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但一千万可不是笔小钱。就算变卖父母留下的田产农地、积蓄证券、老旧裤裆，顶多只能筹到一半，剩下的只好仰赖政府资助，同时还盼能仰赖诸位大德秉持纯洁崇高的心念，哪怕是五厘一钱，或者稻草一根，不分多寡都望您施舍。和尚在此拍着脑袋拜领了……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拍着脑袋拜领了啊。但或许有人怀疑，这募款和尚才是“疯人”同伙吧，看他不论眼神外貌都不寻常，样子好比路边乞丐。包袱随手丢在路旁，敲起木鱼哐得隆咚嘶声大唱，大白天的也不顾体面，说什么超乎常理的世界文化什么一千万，夸口能医治耳听不到眼不能见的人心狂病，什么独步古今的伟大研究，这和尚满口天马行空荒唐无稽，想拐人捐款，这种老伎俩谁还会上当？继续待在这也只是白费时间，还不如速速离去吧。您若这么说我百口莫辩，自是理所当然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和尚在此拍着脑袋赔不是了……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啊——啊。先拍着脑袋先赔不是啊。话说从头究竟为何我这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大光头要不知分寸地敲着木鱼，既没人拜托也赚不了几个钱，光天化日何必在此抛头露面呢？一切都要从疯人地狱说起。这在文明社会背后不断扩大，极尽野蛮粗暴的无底地狱。因为我看过那深渊底处，无法用笔墨、言语、木鱼来形容的残酷、无奈、悲哀、辛酸，让我的脑筋也有点不对劲，开始觉得无法就此撒手不管，这就是一切的开端。绞尽脑汁思索的结果，要帮助精神病患，最重要的就是建造免费收容病患的大医院。要建造这样的医院，不得不借助各位借助舆论的力量。为了不浪费一分一毫的金钱，才想到打扮成乞丐模样，抱歉让大家看了碍眼，为表歉意，我刚刚那首疯人地狱之歌印成此小册，送给在场诸位，以表达歉意。不要各位半毛钱，请带回去仔细阅读，若觉得里面所言或许不虚，愿意解囊相助，或者想更详细调查在下毕生致力的疯人救济事业内容，又或者想听听我漫游世界带回的疯人故事，因家族降灾、血统孽障、生灵与死灵咒怨等使人心魅惑狂乱的精彩因果因缘故事，也或者想在众人聚集之处披露，作为消遣趣谈，若有此意者，请在夹于内页中之明信片写上您的姓名住址，并写上列于末页的收信人后丢进邮筒里，我唯愿这世上确实存在的事实，能靠左邻右舍口耳相传，再一传十十传百散播出去。如此一来，前面所述的疯人地狱、人类文化背后的秘密，瞬间就能在世间广泛传开，舆论也将推波助力，一举摧毁恶事做尽的疯人地狱……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于是，这将成为政府无法继续保持沉默、置若罔闻的重大问题，成为当务之急社会事业。以我投入的全部财产五百多万为基金，建设免费照顾精神病患的精神病院，减缓四处可见的精神病患数量……哐得隆咚哐得隆咚……

▼结束被人类遗忘、被世间遗忘，痛苦挣扎的生命，可怜的精神病患终于得救……砰空哐得隆咚锵吭……

▼不仅如此，更要将在此医院研究出的治疗精神疾病的方法，广泛流传世间，让世界各地的疯人地狱一个不留，阻止所有的精神病患被虐杀。这才是我由衷大愿……砰空砰空锵吭锵吭……

▼啊——啊。这才是我由衷大愿。这时各位才恍然大悟，和尚的工作原来如此合情合理，思虑既奇特又令人感佩，又如此伟大不凡。放心一切有我在，您尽管放手一搏全力以赴。加油努力别放弃啊，打垮那咚哒空哒锵吭锵呀的疯人地狱啊。若肯夸我两句，我不知要何等欢喜……锵吭哐得隆咚砰空砰空砰空锵吭哐得隆咚砰空……

十

▼咚哒锵哒、哐得隆咚。锵啷隆咚、哐得隆咚。真抱歉，拦住各位办事急用散步的行脚，拉您停下看我这怪人说些怪话，实在万分过意不去。但仔细想想，流转在大千世界的时间，这几万、几亿、几兆年无垠无涯的时间中，即便人活到五十、七十、上百岁，也只是须臾转瞬之间。迷迷糊糊地相遇又分手、生离又死别。世上数不清的人当中，今日得幸在这路边相见也算是缘分。还请各位见谅。今日就此别过之后，只留下咚哒空哒哐得隆咚。倘若日后世间风传或杂志新闻、小说等，听到疯人话题，或者与真正的精神病患擦身而过，还请务必别忘了。令人目眩神迷、足以胜过月亮光芒太阳辉煌以及星光闪耀的现代文化、博爱仁慈的光明、正义道理的探照灯，一如以往照不到那个世界，比地狱还要残酷的疯人地狱，所有音韵芬芳至死都消失无踪。无限宽广无限深邃黑暗、底部泛着苍蓝的鲜红血海，在上方徘徊的鬼火火焰，正是没有罪过没有报应却枉死的精神病者的遗憾无助。那听得到听不到的无数怨念，各位若能听闻了解，即是我最好的宣传。我念这阿呆陀罗经代替念佛，搭着漫无章法的木鱼声，在此问候各位一切安好。邪道——祭——文——。疯——人——地狱——。

嘿。和尚在此献丑了——

明信片请寄至下述地址

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精神病学教授 斋藤寿八 研究室

面黑楼万儿 收

地球表面是疯人的一大解放治疗场

九州岛帝国大学

精神病科教室

正木敬之氏口述

去年三月上旬以来，九州岛帝国大学精神病科本馆后方展开了附设医院的新建工程，同时间进行的“疯人解放治疗场”工程，在过去始终保持极高秘密，但目前已知该工程乃是该科新任教授正木博士投注私人经费所开设。记者拜访了正木博士的精神病科教授研究室，正木博士针对上述问题做了如下回应。

目前社会上似乎为了我在九州岛大学开始的“解放治疗”一片骚然，有人说那是我独创的疗法，有人认为是种崭新奇特的尝试，坦白说，这既非我的独创，也不是什么崭新奇特的疗法。其实在地球表面上，从很久很久以前还未留下历史或传说的远古开始，就已经是个庞大的疯人解放治疗场，太阳就像是院长，空气是护士，土壤则是伙夫。

我这么说并非故意语出惊人，而是已有相当充分的理由来断定这个事实，因此我也坦白告诉各位，我的“精神病研究”第一步，就是立足于这个“地球表面是疯人的一大解放治疗场”的事实。

至于为什么呢？那是因为原本生长在大地的人类不分身份高低、不问男女老幼，只要发现有人似有一根指头有毛病，或身体上哪里欠缺、哪里多余，随即会冠上“残废”之名，对其轻视、同情、另眼相看。同样地，见到脑筋功能出问题，或者哪里欠缺、哪里多余，也会马上熨上精神病患，也就是疯子的烙印，极尽差别待遇，似乎认为这些人比禽兽、虫豸更可随意轻蔑、虐待……但是……嘲讽、侮蔑这些精神病患的所谓正常人，他们自己的精神状态真的毫无缺陷吗？所有人脑髓中的每一处，真能完全依照自己意志的命令，自由自在地运作吗？

在下敢断言，如果基于公平严正的学术眼光来看，绝非如此。因为这虽不像手脚扭曲、眼鼻缺陷等残疾，能从外表以肉眼分辨，不过老实说，我可以断定生存在这地球表面上的每一个人，全都是精神上的残废者，或扭曲、偏激、自大、自卑，或者智慧或情欲过多、不足。我甚至敢宣称，这地球上根本充斥着所谓精神残废，甚至还拥挤不堪、呈现客满状态。

最简单的例子，俗语不是说，凡人少说有七癖、多则有四十八种癖性吗？人总有些难看、无谓的习惯，但再怎么遭人耻笑还是改不了。有时觉得会影响升迁，或带给别人困扰，下定决心要改，或向神佛祈愿，甚至在报章杂志上刊登广告起誓，仍然无法戒掉恶习，这不就实际证明了自己的脑筋不能靠自己的意志自由控制吗？自己头脑的错误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改正，这不就显示了精神病发作之强烈表征？还有，有时即使不想哭还是情不自禁地落泪，心知不能生气还是忍不住不顾一切大动肝火，这岂非暴露了头脑的弱点，无法靠自己修正暂时性的精神偏差？

除此之外，还有执着、善变、任性、反复无常、一时失忆、神经质、什么什么迷、什么什么狂、什么什么中毒、变态心理等等，数之不尽，我们身边的人无论他是否有自觉，没有一个人完全没有疯狂倾向，也没有一个人头脑作用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换句话说，所有人跟精神病患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之差。

最好的证据就是，当你指出这些人的这些弱点……也就是他们头脑不健全的同时，每个人若不是突然面红耳赤，就是额冒青筋极力辩驳，或者挥拳相向。这就跟疯子坚称自己不是疯子的心态一样，虽然愚蠢至极，却也是人之常情、万不得已。而且，如果将这种人之常情万不得已置之不管，大家就会觉得这种精神病倾向似乎理所当然。更何况是用现今流行的绅士风度对待他，更会助长病情，终至万不得已。最后则会演变为无法遏止的家庭悲剧或犯罪事件，暴露在社会上。轻者受社会批判，重者遭法律制裁。倘若到了这个地步仍然无法反省，好比刹车失灵、七零八落的汽车一样，将会被冠上某某狂之名，送进精神病院。

但各位请别误会，我并不是说这样不好，也丝毫无意侮辱万物之灵的人类，只不过，那些与生俱来或者是经过教育养成的所谓绅士淑女们，在见到脑筋与自己只有五十步百步之差的精神病患时，却不分青红皂白地觉得轻蔑或恐惧。自以为不管别人怎么说，只有自己丝毫没有一丁点精神病倾向，拥有完整无缺的头脑，见到这种过度自命不凡的人，我也忍不住想挖苦嘲讽一番。希望能够替受到那种绅士淑女各种残酷差别待遇，但本不该承受罪责报应的精神病患辩护几句。

也就是说，按照这种方式观察，无法区别正常人和疯子，就跟无法区别监狱里的人和自由走在监狱外的人一样。说得更明白一点，还没恶劣到要被送进红砖牢房里的坏人，再加上疯子，就是所谓的一般人——或者说是所谓的绅士淑女。

当然，此话听来甚是粗暴。这确实是一种无礼冒犯，不知该如何开脱也令人觉得万分遗憾的说法，但事实毕竟是事实，我也无可奈何。若不站在这种角度观察，就无法进行真正的精神病科学研究，就像假使不立足于人类只是一种动物的观点，所有医学研究就无法有进展一样，都是万不得已。但万一真有人自信“这世上唯独我不是疯子，我绝对是个精神上完美无缺陷的人”，无论何时都请来找我。我会请他成为本校的研究病患，以学校的经费让他免费住院。刚好现在对学生授课时，正缺少这种病患……

太阳让这一大群精神病患者生长在地面上，持续着永远的无言解放治疗。这么一来，这些禽兽、虫蚁不如的半狂人类，在漫长的岁月中将自然地开始自觉到，自己是一大群疯子的集合，因而制造出宗教、道德、法律、红色主义或蓝色主义等各种煞有介事的东西，互相提醒“大家可别乱来……不要做出奇怪的举动啊”。所以我也试着创造出一个小模型，斗胆代替太阳来进行“无药物的解放治疗”。站在“人类都是疯子”这个观点，尝试真正科学性的精神病研究治疗。

什么？解放治疗场内收容哪种精神病患者？这个目前还不知道。不过，预计会收容最适合我的学说……一种新精神科学学理实验材料的病患。

这是种什么样的学说？你是问我所提倡的精神科学内容吧？这个问题非常大，不是一朝一夕能解释清楚的。不过简单地说，我可以保证它从根本上彻底推翻了目前为止的精神病研究方法。首先，它从人类脑髓作用开始重新研究，从头订正以往认为“脑髓乃思考事物之处”这种迷信学说。接着阐明新“脑髓作用”的精神遗传作用。此时再以衍生出的成熟精神解剖学、精神生理学、精神病理学进行观察诊断，搜集最容易了解、最有趣的精神病患标本，来尝试应用了我独特精神暗示和刺激的治疗方法。搜集些什么样的标本吗？其实会出现什么样的混乱状况，我自己也无法预料。哈、哈、哈……

但为求慎重起见，请容我事先声明，负责进行实验的我，若被误诊为精神毫无异常、安稳无事的木偶，那我可承担不起。

太阳一旦开始发出耀眼光线，烘烤这整片被命名为地狱的精神病患最大解放治疗场，就很难停下来。连想要在途中火候恰到好处的时候加点酱油之类调味……也没有那份从容，只能不断不断地永远吱吱作响地反复烘烤。同样地，我一旦开始进行疯子研究，心中便容不下其他事。就像不得已要在路边小便一样，哪怕是天皇陛下莅临或者有警察查访，早已抱着被处置或罚款的心理准备，持续唰啦唰啦尿到一滴不剩为止。

所以就算治疗了这世上所有疯子，我想只有我的精神异状永远都无法痊愈。唯有这一点是我能够保证的。云云。

完全侦探小说

脑髓并非思考事物之处

正木博士的学位论文内容某记者

什么？我的学位论文《脑髓论》内容为何没有在学界发表？啊哈哈哈。别傻了，我可不是因为怕引起议论才不发表的。其实是因为还想补充一些内容，所以才暂时保留在手边。

要我说内容？嗯，要说也行。可是我说了以后你一定会马上登在报上吧？坦白说，上次我谈到的《地球表面是疯人的一大解放治疗场》那篇报道，被登在你们报纸上之后，力道稍微弱了点。因为很多人以为那是我为了广告而登的宣传报道，啰里八唆的。

没有。我不在乎。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会动摇我的心意，不过只要我稍有重大发言，一向怕事的校长和懦弱的院长就会担心得脸色惨白，看了实在不忍心。自从鹤川发表了《万物还原为黄金》的研究，还有赤井的《返老还童手术》以来，大家就误以为九州岛大学里净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更何况再听到这次《脑髓论》的内容，绝对会比上次解放治疗的话题，更被夸大、添油加醋好几倍。

哼。你保证不会写，要我说？好久没听到新闻记者“不会写”的这番台词了，能信吗？嗯……既然这样，我就说吧。对了，怎么样……要不要来根雪茄？这可是上等的哈瓦那。就当作是你忍受我嚣张气焰的费用，兼报道的封口费。好像便宜了点呢。哈哈哈哈哈。正好我今天蛮有空的，说不定会讲得兴高采烈呢。

对了，你读不读侦探小说啊？什么？不读？不读怎么行呢。侦探小说可以说是近代文学神经中枢，不读怎么能跟得上时代呢。什么？读腻了？哇哈哈哈。那我真是失敬失敬。也难怪，毕竟你是靠这行吃饭的新闻记者嘛。啊哈哈哈哈。真是失敬失敬啊。

那不如请你听一个我独家私藏已久、最崭新奇特的真实侦探故事吧。其实我构思这个故事，本来是想投稿给某家科学杂志，但在那之前先听听你的意见也好。我想这故事情节之复杂、巧妙，解谜的痛快讽刺，恐怕前所未闻。当然，如果有其他类似的例子，也不可能再看得到，实在是难得的优惠。

什么？我没有转移话题啊。这和我的《脑髓论》有很重大的关联呢。所谓侦探小说，其实就是一种脑髓的运动。凶手的脑髓和侦探的脑髓各自使出浑身解数玩捉鬼、打地鼠，以这当中产生的错觉、幻觉与倒错观念的魅力，牵引读者的思绪，不是吗？

不过呢，我的侦探小说跟这种陈词滥调的情节、老套的东西完全不同。我所写的是“脑髓本身”追查“脑髓本身”……这是宇宙中最高明、最纯粹的科学侦探小说。而且热热闹闹解开这绝对科学侦探小说的谜题，让二十亿人类的脑髓全都大惊失色的机关，正是我《脑髓论》的主题，很厉害吧。

怎么？听不懂？哈哈哈哈哈。当然听不懂。因为我根本还没开始说嘛。哈哈哈。

哦，好啊好啊。你要抄笔记无所谓。只要等我这《脑髓论》正式发表为学位论文后，再登上报纸就行了。有需要的话我之后再帮你补充也无所谓。与其作为访谈稿发表，还不如以我创作的名义来发表，你也比较体面吧……

但是我事先声明，听完这个侦探故事后，我可不能保证你是否能听懂。毕竟这是在讲脑髓追着脑髓跑、绝对绝顶高明的侦探小说。尽管从一开始就有明显的解谜关键，但读者绝对不知道。只会感到莫名被卷入异想天开的、幻觉、错觉、倒错观念的迷乱漩涡中……这就是位于顶尖中的顶尖的脑髓小说精髓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呢……一般侦探小说的常见典型，会在开始就劈头展现出一道极端难解的谜团，给读者的脑袋重重一击。而大家也一样以为，在这里所谓给“人类脑髓”重重一击的谜团，当然必须与脑髓本身相关才行，对吧？

果然如此！我先吓吓你吧。哈哈哈哈哈。其实“脑髓”本身，就是现代科学界中最凶狠、最蛮横的“谜团本尊”。它是人体器官中唯一一个无法看清真面目的巨大蛋白质构成的不死鸟。它就是让地球上二十亿人类每天从早到晚眼冒金星、头盖骨疼痛不停的怪物。

被称为人类脑髓的怪物，坐镇在身体最高处，如奴隶主般使唤人类全身所有器官，大量榨取最上等的血液和最高级的养分。脑髓的命令不得不执行，脑髓的欲望绝对得满足。完全不需要思考，到底是人类为了脑髓而存在？或者是脑髓为了人类才设计？再怎么想也想不出所以然……发挥如此彻底专制，控制人体所有器官的本尊、人类文化的独裁君主，正是脑髓啊。

不过话虽如此，其实还有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我要说的不是别的，正是这自称脑髓的蛋白质固体物质，自古以来，它到底在人体内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发挥什么样的作用？经过严密科学研究调查的结果，最后还是只能归结出“不知道”这个结论。反过来说，这就表示这名为脑髓的怪物，让古今中外学者专家们的脑髓本身，完全无法了解自己脑髓的真正功能。不仅如此……脑髓本身虽只是个一公斤顶多两公斤不到的块状，它却向四面八方放射出超乎科学的怪异能力、神秘能力、魔力，完全粉碎了这些科学家们对脑髓的科学推理研究。更简单地说，或许该形容为“脑髓努力设法，不想让脑髓本身了解脑髓本身的功能”。因此，脑髓本身所创造出的现代人类文化的中心，逐一被脑髓无稽化，使其全面末梢神经化、颓废、堕落、迷乱、苦闷，而自己则若无其事地蜷曲在头盖骨的空洞中，脑髓本身正是恶魔中的恶魔。

当然，这不是我故意夸张或者胡说八道。而是赌上我的专家名誉，大胆断言。

啊？你说……脑髓是思考事物的地方？

没错。大家都这么认为。不只是现代一流的科学家，全世界不同种族、阶级的人类，无论是职业或是业余，大家都认定自己以脑髓思考事物而生。无论是收音机、飞机、相对论、爵士乐、安全剃刀、共产主义、毒气等，大家深信所有一切都是从这重约一千两百克到一千九百克的蛋白质块状物诞生出来的。

原来如此，假使解剖人类尸体观察脑髓，会有这种看法似乎也可以理解。大脑、小脑、延脑、松果体，各个部分无穷无尽地重叠结合，形状奇妙古怪的细胞，由一样变形为奇形怪状的神经细胞突起，全身各个角落共三十兆细胞相互连接。研究这联络系统的结果，发现到整合人体各部位的细胞全体，以脑髓为中心，拉起一条条周详缜密又井然有序的线条。因此才会认为，控制人类一切行动的精神或者生命意识，可能就盘踞在这脑髓当中吧。至少大家认为，“脑髓乃思考事物之处”这个想法应该不会有错。

这种观念现在已经成为全体人类根深蒂固的信念……或者说常识。对于这种“脑髓乃思考事物之处”的事实，事到如今再怎么找也不会有人怀疑了。现代璀璨的文化文物，哪怕小到一根针、一张纸，全都是靠这“思考事物的脑髓”所想出来的……如果发表这样的演讲我想不会有人高喊“不对、不对”，这世界已经成了大脑万能主义了。

因此呢……在我的脑髓侦探小说里，会出现一位对这种世界趋势嗤之以鼻的青年名侦探兼古今未见的超特级脑髓学大博士。他将一举从根本颠覆以往全世界普遍关于脑髓的迷信，将这个“脑髓”大恶魔的怪作用……也就是其极致的无稽……彻底的蠢傻癫，简单明了的错觉作用之真相，暴露在科学耀眼的光明下，给读者头顶砰然一击……就像全垒打一样高高地飞出去……像这样的结构你觉得如何？读者会不会接受呢……

什么？还不明白？还得要多听一点？

你说什么？这是幻想小说？怎么可能……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了，这是“科学侦探写实小说”吗？要是放进幻想的成分，那整篇的趣味性不就完全不见了吗？当然是这样……打从一开始这就没有一分一毫的无稽之谈，所以请你放心听吧。你慢慢就会了解，这可没那么简单。知道了吗？

对了，那为青年名侦探兼脑髓学大博士，我暂时把他叫作蠢傻癫·呆头，是位刚满二十岁的美男子。你听好了……他是个实际存在的人物。而且这个美男子虽然拥有古今无双的聪明头脑，却因为相当危险的遗传性精神病发作，进入本大学就学后不久，马上被收容于本精神病科教室的附设医院。

什么……我说过这不是唬人的……你真是个疑心病重到可怕的读者呢……如果你认为我说谎，我随时可以把他本人介绍给你。他就住在这对面的七号房里，很方便的。我只要叫一声“喂，呆头小子……”，他就会惊讶地回头，那侧脸真是可爱极了呢。

对了，说到这位病弱青年……蠢傻癫·呆头小子，在他因为遗传性精神病发作而不省人事、终于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非但不记得自己的出生故乡、双亲姓名，甚至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我才暂时帮他取了蠢傻癫·呆头博士这个光荣的称呼。呆头博士本来头脑就很聪明，所以很在意自己失去记忆这件事，每天不分昼夜在病房里的人造石地板上来回踱步，思考自己脑髓的问题。他嘴里经常念着“不懂，真搞不懂，我的脑髓到目前为止到底都在做什么？……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或者是“是我的脑髓在控制全身？……还是我的全身在控制脑髓？……不知道不知道。”说着，他会一面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或者用拳头用力敲打自己的后脑勺，分秒不停地在房间内绕圈走动。

不过，当他的发作逐渐来到高峰时，呆头博士会站在房间正中央的人造石地板上静止不动，开始很不可思议地转动眼睛环视四周。接着做出从自己一头毛糙蓬发中揪出什么眼睛见不到的东西、用力甩在地板上的动作。然后他会指着被丢到地板上的东西，开始滔滔不绝地伴随肢体动作发表有关脑髓的演讲，慢慢地，他仿佛对自己的演讲感到很激动，达到亢奋的顶点，抬起单脚，一口气踩扁刚刚从自己脑中抓出来、用力丢在地上那眼睛看不见的某种东西，同时他一阵头晕目眩，往后倒在地板上。接着他大约会陷入约莫三四十小时不省人事的状态，昏昏沉沉地睡着，不久后又像个蠢傻癫的呆头一样，揉着眼睛起身。然后又像之前我所说的，开始反复念着“不懂，我真不懂”，一边在房间内踱步。过不久后又从自己脑袋中抓出眼睛见不到的东西，用力丢在脚边的地板上。环视前后左右方，一面挥拳一面开始脑髓的演讲。之后把在地板上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踩烂后，又忽地昏倒在地……这就是这位青年名侦探每天固定的作息。

不过，这位蠢傻癫·呆头博士的演讲实在耐人寻味。

呆头博士演讲时，好像觉得自己置身于某个来往频繁的电车线交叉路口之类，汹涌人潮当中。他像个交通警察般大张双手，瞪视着前后左右的群众，接着突然往空中一个挥拳，使尽全身力气开始嘶声大叫。

停下来……

停下来……

“电车、汽车、脚踏车、摩托车、巴士、货车、人力车，全都给我停下来……绅士、淑女、潮男、潮女、上班族、粉领族、职业的、业余的、扒手、警察，全部不许动。

各位现在面临着极大的危险。

各位现在是一边用脑髓思考事物，一边走在马路上吧。靠着脑髓的判断力，分辨交通警察停止、前进的指示，辨别旗号的红色绿色，批判橱窗里最新流行趋势，得知海报上介绍的新人，在张贴的晚报上找到热门话题，警戒扒手，躲避债权人，追踪女人散发出的体香……不仅如此，还让脑髓的感触达到高潮，使文化人的骄傲更上一层楼……各位是这么想的吧。

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哪。我要警告各位这是非常时期。脑髓的非常时期。

看好了、听好了、快惊讶、快目瞪口呆吧……

现代二十亿人类中每一人，都和各位一样蠢。大家都是到邮局去询问自己要搬家的住址的白痴。大家都是对着电话筒大吼自己电话号码的冒失鬼。大家都是误以为‘脑髓’就是‘思考事物之处’的低能儿。

而把这种糊涂错觉幻觉得意扬扬扛在肩上，以这种错觉当作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倚靠，在这‘脑筋是最佳也是最后的资本’‘现代是大脑的竞速时代’等倒错观念竞赛场中，让这么多的电车、汽车、摩托车飞驰其中，夜以继日地将人类文化逼到追赶杂乱绝境的，正是各位自己的脑髓。

这岂不是太危险，让人无法坐视不管啊。

看好了、听好了，快惊讶、快目瞪口呆吧。

这是蠢傻癫·呆头的口号：

‘痛斥人类文化。

颠覆脑髓文明。

重建唯物科学思想。’

我呆头在此宣称：

……‘思考事物的脑髓’是人类最大的敌人。……是宇宙中庞大顶级的恶魔中的恶魔。……盘古开天地之初，引诱夏娃偷吃智慧果实的撒旦之蛇，后来继续诅咒亚当夏娃的子孙，他钻进人类头盖骨的空洞里，悄悄盘踞其中……那就是‘思考事物的脑髓’之前身。

睁开眼睛。

正视这令人战栗的脑髓恶魔般的举止吧。

清算一切与脑髓有关的迷信、妄信吧。

人类的脑髓如此自夸：

‘脑髓是思考事物之处。’

‘脑髓是科学文明的造物主。’

‘脑髓是现实世界中全知全能的神。’

等等。

脑髓就这样僭称自己是宇宙庞大最顶级的权威，坐镇在身体最高处，如奴隶主般使唤人类全身所有器官。大量榨取最上等的血液和最高级的养分，享尽王者尊荣。脑髓本身的权威一天一天提升，迷信于脑髓权威的人类，也一天一天、一步一步地沉沦到堕落的深渊。

请看看‘脑髓罪恶史’的可怕吧。

我蠢傻癫·呆头从各方面研究世界历史，终于可以做出如下断定：

也就是说……脑髓的罪恶史有以下五项：

‘让人类自以为能超越神。’

这是脑髓罪恶史的第一项。

‘让人类反抗大自然。’

这是第二项。

‘将人类赶回禽兽世界。’

这个是第三项。

‘让人类在物质与本能的虚无世界中疯狂追逐。’

这个是第四项。

‘将人类赶下自我毁灭的斜坡。’

到这里是最后一项。”

“事实胜于雄辩。

只要翻开医学的历史就能明白。

最早从人类尸体中发现脑髓的，是被称为西洋医学中兴始祖的大科学家海波梅尼亚斯。

但是这位近代科学泰斗海波梅尼亚斯的伟大脑髓，却使用极大胆且巧妙的诡计，将自己所发现的死人脑髓功能，封藏为绝对的秘密。

也就是说，海波梅尼亚斯的脑髓，让蜷曲成灰白色螺旋状、好像在说‘你看得出我的真面目吗？’的‘死脑髓’，和海波梅尼亚斯本身一头蓬发下头盖骨内的‘活脑髓’互相瞪视，开始进行一切推理的生死决战。

好了。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呢？造化之神为什么要把这种像灰白色大蛇蜷曲成一团的东西收藏在头盖骨的屋顶底下？

这个难题让海波梅尼亚斯的头脑苦恼了无数个昼夜。

好……这团蛋白质看来既像制造眼泪和鼻涕的地方，也很类似章鱼的粪便。它位居人类这个建筑物的阁楼里，想必可能是珍贵养分的储藏库，从它跟小肠一样蜷卷的曲线想象，也可能是某种消化器官。那么，到底是什么呢？不懂，真搞不懂……

就这么百思不解、苦心思索，甚至昏迷疲劳。但最后还是一无所知，徒然让海波梅尼亚斯的头盖骨内侧频频抽痛。

伟大的天才科学家海波梅尼亚斯此时终于掉进自己脑髓设计的诡计陷阱。他用力拍桌跳起来。

‘我知道了！脑髓乃思考事物之处。我就是因为用脑过度，才会这样头痛的！’

他这么说道……

于是，这位科学家马上执起手术刀，把已经取出脑髓的尸体全部切割成薄十万分之一厘米的厚度，一待他确定形成人体各器官的三十兆细胞群，无一例外，全都与以脑髓为中心的神经细胞纤维连接后，他立刻双手捧起死人脑髓冲上街。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生命根源出自神的旨意，那根本是骗人的。神只是人类脑髓思考出来的东西罢了。

你们看看这个脑髓。

生命的根源就藏在这一千两百克到一千九百克的蛋白质块里。我们所谓的精神意识，也是靠着这块蛋白质的分解作用所产生的一种化学能量刺激而已。

一切都是脑髓的旨意。

唯有发现了科学知识的脑髓，才是现实世界全知全能的神啊。’

他这么说道……”

“当时已经相当看不惯基督教的迷信和僧侣堕落腐败乱象的新锐人种，一听之下立即鼓掌喝彩，大感共鸣。大家争先恐后附和海波梅尼亚斯似是而非的论点。盲目相信‘脑髓乃思考事物之处’这个错觉，还搭便车附带了种种价值。

‘没错、没错。这世界上才没有神的存在。一切都只是物质的作用。我们将以我们头盖骨中蛋白质的化学作用，来创造出新的唯物文化……’

大家这么说道。”

“于是，‘思考事物的脑髓’成功地将神赶出人类世界，接着，它又引导人类反抗自然界，开始创造出为人类而存在的唯物文化。

首先，脑髓替人类想出各种武器，方便人类互相杀戮。

接着，又开发出各种医术，违背自然的健康法则，让病人增加，也不再有生儿育女的限制。

发明出各种代步机器，让世界更显狭窄。

研究出各种可能的亮光，驱逐太阳、月亮和星星。

将所有原本生长在大自然中的人类，全部送进以铁和石块依理建构的住家。让人在瓦斯和电力中呼吸，使其动脉硬化。让人用铅和土化妆，跟机器人一起游戏。

并且教会人类酒精、尼古丁、鸦片、消化剂、强心剂、安眠药、春药、贞操消毒剂、毒药的用法，让人误以为这类东西颠倒错乱所衍生的非自然倒错美，才是真正的人类文化。使人类习惯于此一日缺少不自然，就一日不能生存。

不仅如此。

‘思考事物的脑髓’从人类世界将‘神’扫地出门，接着又驱逐‘大自然’，同时它又从人类世界中夺走了企图增长繁殖、进化提升、安稳幸福的一切自然心理表现。换句话说，它在‘从唯物科学观点看来不合理，所以并不自然’的错觉下，否定了父母之爱、同胞之情、恋爱、贞操、信义、羞耻、义理、人情、诚意、良心等一切价值，呈现出一个只讲求物质和野兽本能的个人主义世界。它让人类文化日渐失去中心、自渎化、神经衰弱、精神异常，使全人类最后宛如向往红灯绿灯的无知幽灵，徘徊在已经自毁、自杀的虚无世界十字街头。

‘思考事物的脑髓’就这样企图在不知不觉之间，让人类灭亡。”

“看看这种脑髓文化的冷血、残酷吧。

这种情形能放任不管吗？

还不只这样……

‘思考事物的脑髓’肆无忌惮地逞凶为恶，把每个人埋葬在错觉的虚无世界里，另一方面，又对全体人类的头脑施展了特别精巧的魔术，使其面目全非、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

同时，它还试图混淆我……蠢傻癫·呆头的侦探之眼。

看着吧……

受到‘脑髓诡计’玩弄的‘脑髓悲喜剧’，是多么频繁大量地呈现在各位眼前。‘脑髓闹剧’又是何等严肃地以全世界为舞台不断上演。

看着吧……

‘思考事物的脑髓’如此君临人类世界的文化。就连自夸‘宇宙万物的奥秘无一不能思考’的科学文化深层，都受其控制、指导。

不过呢。

‘能够思考所有事物的脑髓’将自己所思考出来的学理学说，以及由这些学理学说而产生的唯物文化产物，在地球表面上堆积排列得光鲜亮丽精彩夺目，多到让人头晕目眩，但这当中却只有唯一一项、同时也是最重要最关键的‘脑髓本身’的科学研究，还被弃置在疑问的黑暗深处不管，这是为什么呢？连宇宙万物奥秘都能彻底思考研究的脑髓，却只留下脑髓本身，没有加以思考，这是为什么？目前为止各科学家的学说、论文中，没有任何一篇能确切说明脑髓作用的文献，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现象啊。

不只这样，各位……如果足以代表各位脑髓的全世界科学家的脑髓，直到今天都没能发现这项矛盾、不可思议，那也未免太不小心了吧。

请看……人类的脑髓对于有关人类肉体的研究，可说进展得相当透彻仔细。区分成解剖、生理、病理、遗传等各个方面，研究得细密精致。疾病的治疗也是一样，分成内科、外科、眼科、耳鼻喉科、皮肤科、牙科等五花八门、竞相争辉。

可是在这当中，唯独对催生出这些研究的脑髓，以及与相关脑髓的研究，却跟古老时代一模一样，被放置不管，呈现‘盲目摸索的状态’，怎么会有这样的粗心缺漏呢？研究精神病绝对不可或缺的精神解剖学、精神生理学、精神病理学、精神遗传学等研究科目，在世界上任何一所大学都没有再加以分科，而是统整在脑科或精神病科的治疗中，让所有医生不得不举白旗放弃，脑髓怎么会如此失职轻忽呢？‘人类的生命或生命意识，以什么样的形态存在于什么样的地方？’‘为何会产生幻觉？’‘所谓早发性失智症是人体的哪个部位出了什么毛病？’像这些任何人都会感到好奇、与“脑髓”相关的重要问题，如此聪明的人类脑髓，居然会顾左右而言他地打个大呵欠，对这些问题一个一个视若无睹，这样的漏洞疏失也未免太严重了吧？

就像占卜者无法预测自己的命运一样，脑髓也不能思考脑髓本身的事情，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这难道不是脑髓的悲喜剧吗？

这难道不是脑髓自己被脑髓玩弄的天大闹剧吗？”

“和我们最接近、最能切身感受的就是所谓‘哭中风’或‘笑中风’。另外不管是生气或惊讶，只要牵动了任何一种情感都一样……这种病让你在当时只能哭或只能笑，完全无法表露其他情感，但针对这种病症脑髓依然秉持一贯的说法，严格命令举世科学家们以‘脑髓会思考事物’的模式来进行。所以可能全世界科学家们只得奉此严命，将此类中风症状说明为：这是因为脑髓整体出血导致麻痹所致。其中只剩下驱动‘哭’或‘笑’等单一情感的部分还能活动。所以这个人所产生的一切情感，除了借着‘哭’或‘笑’的单一神经细胞活动来表现之外，没有其他管道可以释放。如果以脑髓乃思考事物之处为前提，那么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的说明。

但不巧的是，对这类中风病患的脑髓进行病理解剖后，没想到竟然出现完全相反的结果。出现脑出血症状的并非脑髓整体，多半只有脑髓中某一极小、极狭窄的部分，这岂不是很讽刺？只能说这是一场让人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的脑髓大闹剧，岂不悲惨？

更讽刺、奇怪的例子就是梦游。高唱头脑万能的科学家们，当然对这种病敬而远之，觉得完全无法接近、无法理解，而且不仅如此，那些四处徘徊的梦游症患者，竟然开始频频展露各种奇迹，像是在嘲笑这些科学家的头脑……比方说，这种病患只有在梦游症发作期间，会展现出几乎不像本人的高超智慧与技巧，完成人力难以完成的伟大工作。而且，当这个人隔天清晨醒来后，不知不觉中又恢复成原本的一无所知、脑袋空空如也，先前的许多精彩记忆，在脑髓中一丝痕迹都不留，实在太不可思议。盲目相信‘脑髓乃思考事物之处’‘感觉的地方’‘记忆的地方’等迷信的本行专家学者们，其脑髓判断力无一例外，全都永远处于阻塞不通的封闭状况。

能让所有学者专家哀叹‘人类的脑髓不可能想得到’，岂不惊人？

岂不是让脑髓力不从心的恐怖戏码？

而且，自诩为科学万能教传教士的科学家们，仍未引以为戒，继续高唱着对脑髓的不容置疑的礼赞。

‘脑髓大小表示拥有者的进化程度，涡纹多寡代表其文化程度。换句话说，人类为了自己既大又发达的脑髓而存在，而这脑髓又是为了思考事物而存在的。所以说，脑髓是文化之神、科学世界的造物主、唯物派守护的本尊。’

科学家们对这类迷信说辞的崇敬胜过圣经，拼命拥护自己脑髓的权威，可是在这些科学家们的显微镜底下，一些甭提脑髓了，连头尾都没有的低等动物，不但能正确判断寒暑，还懂得精确选择自己喜好的食物，这也就罢了，竟然连人类脑髓根本无从着力的敏锐气象预报，都能确切地明白呈现，让人看了岂不痛快！而且这些低等动物虽然不会说话，却能各自用肢体操作表达：

就算没有脑髓，我们一样能思考喔。

谁叫我们全身都是脑髓呢。

我们让脑髓完全变形，变成手脚、身体，或者耳朵、眼睛、嘴巴、鼻子、消化、排泄、生殖器官等，区分出各种不同用途。

而你们人类只不过是把这些作用分工，由各种不同的器官来负责嘛。

你们的手脚其实也会思考哟。

屁股也会看，也会听呢。

捏大腿的时候，只有大腿会痛喔。

被跳蚤咬的话，只有被咬的部位会痒喔。

脑髓一点都不会觉得痛，也不会痒喔。

这样你还不懂吗？

啊哈哈哈哈哈哈。

喔呵呵呵呵呵呵呵。

咿嘻嘻嘻嘻嘻。

看他们全都笑到倒地不起，这岂不是太荒谬荒唐？

这岂不是一出脑髓的讽刺剧？

这岂不是脑髓设计好的诡计戏码？”

“也不知是否因为如此，在这种唯物文化当中，和精神、灵魂有关的奇幻剧和神秘剧，往往会以古老时代的形态现身。而且多到让人受不了，一波接着一波不断涌现，然后冷笑看着这一颗颗人类头脑后又扬长而去，各位不觉得有趣吗？

在唯物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以科学文化奠基巩固的大都会中，不在人世的人会打电话，素不相识的人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中。还有，宝石会吸取美女的寿命，神秘平交道会威胁火车的行驶。这还不算什么，还听过拿破仑的鬼魂会抚摸阿默龙恩城的城墙，对老皇帝(1)叹息，或是埃及探险家受图坦卡蒙王的木乃伊诅咒。就连科学推理的天才大师，开创观察指纹、脚印、烟灰形式等唯物侦探法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到了晚年也被这类奇怪现象吸引，直到临死前都热衷于心灵学的研究……不仅如此，还有企图从另一个世界借由未利用以太(2)波动的音波，跟还活在人世的妻子交谈……大家都口口声声说，这些现象真奇怪、真不可思议，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断言，这类事实到底是否真正存在。就算有，最后也往往双方互不相让，结果还是彼此怀疑对方脑髓有问题，不欢而散，打从一开始就可以猜到会有这种结果。这也说不通、那也不合理，就在穷尽一切推理与想象之后，发觉这样也不对，那样更不是时，终于出声哀号‘由脑髓来思考脑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重复着宛如乡间简陋戏台上搬演的牛头不对马嘴来回问答，这就是现状啊。

如何，各位……大致上就是这样。

‘人类的脑髓’首先必须研究的是‘人类脑髓的病理’，也就是位居精神病学的基础、中心的各个重要问题，诚如各位所见，可不是都因为这‘思考事物的脑髓’从头到尾呈现阻塞的状态吗？地球上所有精神病学者和所有精神病院的诊断、治疗，可不是都面对着无能、无意义的嘲讽，而进退不得吗？而地球上无数的精神病患，可不是被弃置在一个永远、绝对无法获得救赎，又饱受侮蔑虐待的世界里吗？由这个整个世界所形成的疯人地狱，可不是出现在整个地球表面上吗？

这不是伟大的‘脑髓恶作剧’还会是什么？这不是‘思考事物的脑髓’对‘思考事物的脑髓’自导自演的一出豪华恐怖无稽剧压轴好戏，还会是什么？

要鼓掌的人鼓掌吧。

想喝彩的人喝彩吧。

爱哭就哭、爱笑就笑。

我……蠢傻癫·呆头注意到这种脑髓文化现况时，惊讶颤抖到牙都合不拢。当我自觉到，呆头我自己的脑髓竟是如此冷酷，正暗中嘲笑这足以令人恐惧战栗的脑髓社会时，我左右膝盖抖个不停，全身骨头几乎要散掉。无论如何，我都得设法彻底摧毁脑髓的诡计，从根本上推翻举世对脑髓的唯物科学迷信，极力阻止这出无比残忍、凄惨的恐怖无稽剧上演。

我……蠢傻癫·呆头于是在此挺身奋起。我果敢大展一番身手。全力应用倾注我毕生心血的最高超侦探技巧，穿越无限时空进行搜索的结果，终于看穿了这名为脑髓的大恶魔真面目……‘被诅咒的唯物文化偶像’的真面目。我终于发现了‘绝对至上的大真理’，能唤醒关于全人类的大噩梦……也就是对‘思考事物的脑髓’的迷信与偏执。

而且……由于这个令人惊讶的大真理实在太简单、太平凡，过去反而没有人注意过。自从人类首次发现脑髓以来，培根、洛克、达尔文、斯宾赛、柏格森等，世界各地种种非凡卓越的脑髓们，自己都没能认知到的‘脑髓的真正活跃’。这只不过是一根即将烧毁持续玩弄地球上二十亿生灵的‘脑髓极恶咒文’的火柴棒。”

“各位，请欣喜雀跃吧！请勇敢地跳跃、倒立、空翻吧！划个弧步、激动踏地，再跨出轻盈的舞步吧！

管它什么交通警察，不必在乎什么安全地带。

我们即将从脑髓从古迄今的专制蛮横……从人类最后的迷信获得解放，快高唱凯歌吧！

我……蠢傻癫·呆头终于能将地球上的大恶魔，押到各位眼前。我终于彻底查出那神出鬼没、变幻自如的怪犯，残忍凶恶爱恶作剧者的诡计真相。而现在，我即将在各位面前揭露这大恶魔的真面目……也就是我呆头本人的脑髓，让各位享有呐喊的光荣。请听好了：

脑髓并非思考事物之处……”

＊＊＊

啊哈哈哈哈哈。怎么，很过瘾吧？这算超级特快车吧？这绝对令人拍案吧？这确实是一本足以让全世界二十亿脑髓瞠目结舌的超急特快侦探小说吧。

什么……还是不懂？

啊哈啊哈啊哈。这是因为你还没摆脱用脑髓思考的习惯。因为“精神即物质”的唯物科学迷信，还紧贴在你脑袋的某个角落中。

听好了。我们的青年名侦探蠢傻癫·呆头博士，现在正指着被他甩在地上满是泥泞的脑髓，继续展开他的论证。

＊＊＊

“看好了、听好了，快惊讶、快目瞪口呆吧。”

看看这脑髓诡计的真相……看看它比恶魔更恶魔的蛮横模样。

我们人类自从最初发现脑髓的科学家海波梅尼亚斯以来，就一直被‘思考事物的脑髓’玩弄至今。它一直让我们有种错觉，以为自己的脑袋瓜子应该不分昼夜在这脑髓面前顶礼膜拜……应该竭尽自己所有的肉体和精神来服侍它。就连蠢傻癫·呆头我自己的脑袋也是其中之一。但是……该打破这种错觉的时候到了。清算首位发现脑髓的科学家海波梅尼亚斯错觉的机会已经来了。就跟躺在呆头脚下的这呆头的脑髓一样，让脑髓一身泥泞的时机已经到了。

呆头将在这十字路口，高唱地球上最初的宣言。我即将拥有发表最尖端学术……最新式科学宗教……蠢傻癫·呆头式《脑髓论》的荣耀。我呆头在此断言，‘思考事物的脑髓’无法用来思考‘思考事物的脑髓’，这和物理学上‘两种物体无法同时存在同一地方’的原则一样，都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因此，思考‘思考事物的脑髓’的‘思考事物的脑髓’，是最早发现脑髓的科学家海波梅尼亚斯，对自己脑髓作用产生错觉的‘脑髓幽灵’所苦恼，到了几乎要被自己的脑髓幽灵所杀的情况。

所以，我……蠢傻癫·呆头要堂堂正正地发出挑战书：

思考事物的地方并非脑髓……

感觉事物的地方也不是脑髓……

脑髓只是一团没有神经、没有感觉的蛋白质固体……”

“真是不像话。有什么奇怪的，各位为什么笑得东倒西歪呢？

为什么激动到在路上捧腹翻滚呢？

为什么跑进派出所？为什么抱住电线杆，还跟红色邮筒亲吻呢？难道各位的精神开始出现异常了？

什么什么……？

你说‘不用脑髓思考，那要用哪里思考’？

你说‘不用脑髓感觉，那要用哪里感觉’？

你说‘我们的精神意识在哪里？’‘我们为什么活着？’……

原来是这个啊。

这些问题都没什么好笑的嘛。既不奇怪，也不特别。都是极其平凡普通的问题嘛。

快掸掉裤子上的泥土。

把帽子重新戴正。

拉正领结听好了……

我们的精神……或者说生命意识，其实不在别处。它充满我们全身各个角落。和没有脑髓的低等动物一模一样。

就像捏屁股后屁股会痛，肚子饿了会觉得饿一样。

这道理非常简单明了。

但光是这样因为太过简单明了，或许反而不容易了解，我再说明得仔细一点。我们平常不断意识到的各种欲望、感情、意志、记忆、判断、信念等所有一切，都完全平均、同样藏在我们全身三十兆细胞的每一颗当中。脑髓只不过是具有中介功能的一团细胞，负责将全身每一颗细胞所意识到的内容，无一遗漏地反射交感到全身每一颗细胞上。

红色主义者把每一位党员称为细胞。同样地，如果把每一颗细胞视为一个一个的人，人体全身视为一个大城市，那么脑髓就相当于位居中心的电信局。由此可知，除了这功能之外它什么都不是。

说到这里还摸不着头绪的各位，不妨跟着我呆头一起到这里来。请随着我再走一遭呆头为了追查脑髓真面目，驰骋在无限时间与空间中，曾经苦心惨淡走过的踪迹。

首先，为了查明脑髓究竟从什么样的地方、基于什么样的理由、以什么样的方式诞生，请与我蠢傻癫·呆头一同乘上头脑航空公司专用超快速‘推理号’的银翼之间。当飞机发出轰然声响从头脑机场升空后，将一口气穿越无限时空，在横亘于各位眼前、极其雄伟庄严的万物进化洪流中，逆向飞回六亿年前左右。

请看。现在这人类全盛的世界，在一瞬间成为未来的梦境，各位眼前看到的是百万年前长毛象、亚洲象、剑齿象等巨兽昂首阔步、肆意横行的象之世界。

接下来是再往前百万年的恐龙世界，更早以前的鸟类世界，更早更早以前的鱼类世界、贝类世界、海绵世界等等，以极快的速度返回到进化程度愈来愈低、充满微小生物的世界，最后终于回溯到六亿年前的古代……怎么样……翻天覆地的大爆发、大雷雨、大海啸、大地震的火烟、水气、土尘，前赴后继如龙卷风般翻涌而上，遮日蔽月，这世界是不是青春洋溢？地球是不是精力充沛？

这时不妨采集一滴地表上翻腾着水沫、盐分稀薄、温度约四十摄氏度的海水，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各位眼前应该会发现无数浮游单细胞生物的放大影像。这其中可以看到成为未来一切生命共同始祖的原始细胞大群集。而且，这些原始细胞正是当地球表面历经各位所知的天变地异后慢慢冷却时，陆陆续续形成的许多种化合物中，最后完成、最为复杂的东西。为了让各种元素的活力最能完整、灵敏发挥，化合成这微妙精英有机体……姑且称为天之御中主神(3)的正统、‘耶和华’的爱子、‘太阳神’之子荷鲁斯吧，这都是地球上最早的生命群。

所以，这每一颗原始细胞因应环境的变化，开始展现所谓意识、情感、判断力等等无限灵能。同化自己以外的无机物、有机物，让自己扩大分裂的同时，甚至还具有灵能，让这些分裂后邻近的细胞们，反射交感彼此的感觉和意识。

请各位看看这个证据……现在原始细胞就在各位眼前，剧烈地分裂扩大自己，快速地让其形态和能力不断进化。它凭借灵能在转瞬间成长、分裂、结合、反射交感，然后化为同心同体，产生共鸣、活跃，毫不厌倦地在地球上发挥自己共同产生的灵能，逐渐进化成高等复杂的样貌。然后……

‘哎呀，已经进化到这个程度应该已经天下无敌了吧？应该没有其他东西进化得比本大爷还高等吧。’

如果就此安心、自满的家伙，将会保持此时志得意满的姿态不再演化，以海绵、贝类、鱼类、鸟类、兽类的样子，繁衍出各自的子孙……如何……各位眼前是不是不知不觉地展开了一片如同今日般复杂多样、千变万化的多彩生物世界呢。

不过各位请看。

即使是在这样如此千差万别的动物们中，进化程度极低、劣于海蜇以下的动物们，如同各位所见，并没有脑髓或神经元等高级时尚配备。这些动物仍旧和远古时代一样，借着全身细胞的反射交感作用，全身同时相互意识到所有感觉，进行思考、行动、饮食、睡眠、生存。

不过，像我们这种已经完成高等复杂进化的动物，各位也清楚，意识的内容相当繁杂。细胞间的间隔距离也逐渐拉远，‘咦？那么远的地方还算是我身体范围吗？’身体已经巨大到忍不住想在浴缸里试着动动脚指头。所以，就如同手脚和眼鼻等各自分工专司其职一样，意识也制造出这个名为“脑髓”的自动复合式反射交感局，让全身三十兆细胞彼此的感觉和意识能纵横无尽地反射交感，使全身同时有——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活着的感觉。

于是，我们全身三十兆细胞从流动的红细胞、白细胞，到坚硬的骨头和毛发尖端，每一颗细胞都同时完整地相互感受、相互意识我们所感觉到的意识内容。

不是只有眼球能看。不是只有耳朵能听。这些行为的背后，都必须有全身细胞的判断感觉。

同样地，也不可能光靠脑髓来思考、感受。这些行为的背后一定要有全身细胞相互的主客观判断。否则，人类的脑髓就跟没有银幕和观众的电影放映机一样，毫无意义。

而且，由脑髓所中介的全身意识反射交感作用之灵敏，实在令人惊讶，光凭电信电话、收音机之类的东西相互联系的人类社会组织，完全无法与之比拟。当人觉得背脊发冷，同时全身马上起鸡皮疙瘩……屁股一觉得刺痛，人马上‘啊！’地尖叫弹跳起来。反应是如此迅速灵敏。

形成我们全身各个器官的三十兆细胞集团，就像这样各司其职，利用脑髓的反射交感功能，同时直接观看、聆听、嗅闻、品尝。以脑髓为中心，同时意识、感动、奋战、歌唱、舞蹈、叫唤、呐喊。

高兴时食欲大增。因为，胃也跟着一起高兴。

吃饱后还没完全消化，马上就觉得体力充沛。因为全身细胞都同时饱足了。

所以，我们意识到的生命，或是精神的真面目，其实只是由全身无数细胞每一颗所描绘出的主观客观，透过脑髓的反射交感作用于居中中介，浑然结合重叠成一体，被我们透视窥看……关于这一点，相信各位应该毫无疑问了吧？同时，我们直到今天一直迷信的脑髓伟大内容，事实上只是包含在全身每一颗细胞中的无限灵知灵能，在脑髓反射交感带给我们的错觉……就像我们觉得电信局支配整个城市一样……这个事实想必各位应该会毫无疑问地点头吧。”

“如何，各位？是不是很简单明了呢？

是不是让您目瞪口呆了呢？

现代科学家们心中最大、最高等的奥妙，令众人惊异不已的生命意识根本问题，只要推翻‘脑髓思考事物’这个观念，一切不就立刻迎刃而解了？我们不就可以很清楚地了解，脑髓的功能，其实跟手脚的功能没什么两样？

如果还是不懂，那么请再随我来这里。一起看看我呆头脚下这名为脑髓的蠢傻癫·呆头式、自动反射交感局内部的样子。来参观参观这群挤在交感局里，相当亲切开朗的总机小姐——神经细胞们的工作状况吧。

诚如各位所见，她们——这神经细胞的大集团，不但让自己化身为电缆、开关、电线、总机、转接台，或者是天线、真空管、拨号盘、线圈等，同时又因应全身每个细胞内包含的各种意识感觉，区分为哭泣组、欢笑组、观看组、听闻组、记忆组、迷恋组等极精密的专业，不分昼夜秉持着远离尘世的专注精神，负责将全身三十兆市民的心情反射交感到每一个角落。

各位可不能向她们搭讪啊。

她们是从全身细胞群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反射交感术专业技师。所以她们跟一般电信局的女职员一样，对于自己正在反射交感的内容……可说全然不知，只知道分秒不停息地呼叫、被呼叫、切换、转接。不管是内阁即将改组，快要爆发战争，发生大地震、大火灾，或者天气酷暑酷寒、头被蜂螫、屁股着火，她们都没有片刻停顿的空闲。因为她们只不过是向全身反射交感这些意识、判断和感觉的蠢傻癫·呆头式电池、电线、交感台、线圈、拨号盘、真空管等等罢了。

所以各位不能跟她们说话，不能让她们思考，不能让她们做其他额外工作，使她们双重疲劳。

她们愈不去思考其他事情……就愈能专心一意，专注从事单纯的反射交感工作，使得全身的反射交感功能可以极其灵活、迅速地进行。头脑不易疲累，不会眼冒金星，变得头脑清晰……无比的……爽朗明快。

这是不是相当简单明了？头脑是不是变得蠢傻癫又呆头了？

我……蠢傻癫·呆头局长，敢在此明言。

当各位对这简单明了的脑髓局蠢傻癫·呆头式反射交感组织感到由衷佩服，各位蠢傻癫变得头脑清晰……意识也爽朗明快，那么今后就再也不会陷入脑髓的诡计之中了。各位将不再会用脑髓思考。而面对身为最尖端脑髓学权威中的权威伟大博士，一举将所有与脑髓有关的奇妙现象蠢傻癫呆头化，同时能如此精确地侦察、拆穿掌握人类文化生死的大恶魔‘脑髓’真面目的我……也就是这蠢傻癫·呆头脑髓的精彩演出，各位现在应该忍不住想脱帽喝彩吧。

但是在各位当中，或许还有人不以为然。

也或许仍有笃学之士内心存疑，认为光是这样还不能充分说明与精神病，或者与心灵相关的各种奇怪、奇妙现象。

很好……非常好。

这种人才值得我畅谈奇人怪事。必须是极力想让地球上最奇怪神秘的真面目一切诡魅、怪异、无稽的主角——脑髓彻底蠢傻癫呆头化，最新颖、最先进、最高级的顶尖人种才行。

很好……非常好。

不好意思，这些人请再次戴好帽子，回到脑髓管理局的大门前。对对对，就是这里……请仔细阅读公告在这里的‘脑髓管理局，呆头式反射交感事务参加规约’。

怎么样？各位……规约如同您所见，仅有三条。还不到一般电信局加入条款的十分之一。相当简明扼要。而且人类全身三十兆细胞将这三条加入规约视同祖先传下的不成文法律，谨遵奉守到超乎常理的地步，而各位只要了解这简单的三条规约，立刻能成为独当一面、地位不容动摇的出色脑髓学大博士。您将可以轻易看穿目前整个地球表面持续上演与脑髓有关的荒谬剧、讽刺剧、侮辱虐待剧、无稽闹剧、恐怖剧等的幕后休息室，究竟有多么无谓，其幕后景象是何等可笑。

◇第一条　由脑髓局反射交感而来的各种情报，纵然并非事实，也应相信其为事实。

梦见小偷闯入，大声叫醒家人者，就是受这第一条规约所控制。

◇第二条　未由脑髓局反射交感而来的各种事情，纵然确是自己所为，也不应承认。亦不应留存于记忆中。

坚持‘我不记得昨天曾经拉了你的棉被’者，就是严格恪守这第二条规约的老实人。

不过上述两条正是引起现代精神病学界特别圈点、视为重大疑问的‘恍惚状态’的规约。当然，即使是一般头脑的人也常见这种情形，而且文字简洁，很容易记住，但是看到第三条规约，文字内容就有些复杂难懂了。不过规约内容的意义还是和前两条一样，相当简单明了。这条规约的意义其实在于——

当脑髓的反射交感功能发生异常时，将与没有脑髓的低等动物一样，由脑髓以外的全身细胞，代替脑髓发挥反射交感作用。

可以算是应脑髓非常时期的应变手法吧。

这个‘思考事物的脑髓’到目前为止上演的幽灵、妖怪、幻觉、错觉、精神异常、哭中风、笑中风、梦游、神志不清状态等，各种超乎科学、无法说明的怪异现象，彻底将全世界科学家的脑髓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魔术真相，其实就是反过来利用了这简单明了的第三条规约。

◇第三条　当脑髓局的反射交感功能发生故障时，在其产生故障之处所反射交感的意识，应断绝与其他意识的联络，全身每个细胞以与原始低等动物一样的状态，直接使用（与脑髓反射交感作用无关）自原始以来所保有的反射交感作用，先于其他意识进行感觉、判断、考虑或控制全身运动活跃。

【附则】

（一）发生脑髓局无暇反射交感的紧急情况时，例如无意识闭上眼睛，或是往后跳等等。

（二）麻醉时，例如以麻醉剂让脑髓整体停止反射交感功能时，根据全身细胞的感觉、意识记忆等所进行的无意识言行举止。

（三）脑髓进入异常深度熟睡时，例如梦游、说梦话、磨牙等。以上三种状况亦符合此条标准。

趁着还没忘记，各位快抄在笔记还是什么上吧。特别是学生们更要牢记。这第三条乃是脑髓卫生学的根本，大家几乎都有的老毛病神经衰弱症，其实就是因为这条规约所产生的疾病……不，人类当中自称为文化民族的大多数人，现在都因为这条规约的限制，一步步陷入精神破产、灭亡的状态。

我会这么说，理由无他。从我刚刚的说明，或许各位已经大略可以想象，脑髓管理局的呆头式反射交感机构构造相当精密，不仅很容易发生各种故障，而且故障部位也很难迅速更换。因此不得不设计这种紧急应变式的规约。

最有力又最简单明了地证明这种脑髓局反射交感紧急应变规约第三条的存在，并且揭开脑髓所创造的地球上一切奇怪现象内幕机巧的最佳实例，就是前面提过的‘哭中风’‘笑中风’，是不是很有趣呢？

也就是说，脑髓里的某一处，譬如‘发笑组’的交感台因为脑出血而麻痹，无法反射交感时，只有在这里被反射交感的‘发笑电流’会依照第三条规约所述，丧失与其他意识的联络而游离。此时将优先使用脑髓以外的全身细胞，取代自原始以来遗传的反射交感功能，无论任何状况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发笑。即使驱动其他‘愤怒’‘悲伤’的电流，当这些电流绕远路通过中央反射交感台的时候，游离的‘发笑电流’早就直接跑遍全身细胞，散播笑感，所以根本没有让其他感情向外发泄的间隙。这就是俗称的‘笑中风’，其他‘愤怒中风’‘哭泣中风’发生的原理也一样。

当然啦，这都是因为脑出血所引起的故障，只要进行病理解剖掀开头盖骨看看立即一清二楚。‘哈哈哈。原来这就是发笑电流交感的地方啊。’马上一目了然，可是坦白说，像这种肉眼就能见到的脑髓故障近乎例外，其他肉眼看不到的脑髓故障所表现的奇怪现象，还不知有多少。从混杂了所谓诡魅、怪异、无稽等惊人科学文明的阁楼到地下室，从头脑文化的电车大道至后街小巷，昼夜不断成群摇摇晃晃、徘徊流连。不仅如此，这每一个奇怪现象本身，都一桩一桩地证实了听诊器也听不出、X光也照不透的脑髓故障，这不是很有趣吗？

首先最令人气愤的是，现代认为“思考事物的脑髓”的人，做梦也没想到其脑髓本身和全身细胞之间，竟然有这第三条紧急应变规约的存在。所以大家都以为“反正脑髓怎么用都不会减少”，拼命抱头苦思、绞尽脑汁，每个人都有勉强脑髓思考事物的习惯。脑髓并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只是单纯专门负责反射交感的蠢傻癫·呆头局……这个事实大家一点都没发现，把脑髓当成专职思考的公家机关一样，不管任何事都努力要让脑髓去思考。这就好像把市政府的职责推给电话交换局，却不以为意一样。

脑髓局的总机小姐们，不知道因这些事务过重的负担有多么苦恼，也不知因此发生过几次反射交感事务的严重失误。她们导致多少各种幻觉、错觉、倒错观念，大家一定完全想象不到吧。

事实胜于雄辩……而事实就摆在眼前。

过度用脑髓思考事物，就像流过太多电流的线圈一样，脑髓整体组织逐渐发热，导致反射交感功能开始减弱。如此一来，包含在全身细胞里的各种意识，会丧失与彼此之间的联络，各自开始自由行动。各种意识开始较轻微、半自觉的梦游，在全身细胞所形成的意识空间中，无边无际地驰骋。例如各位太过专注地思考某件事情，使得头脑疲倦时，会发呆凝视，那种天马行空的幻想或妄想正是此种现象，慢慢地脑髓终于疲倦进入睡眠状态，各种意识之间的联络也变得断断续续。这种逐渐出现荒谬梦境的状态，各位在阅读小说不小心快睡着，或者在教室或电车上划船时，应该都有过清楚的切身体验吧。

以前的人很迷信，走在黑暗里时，脑髓因为恐惧而呈现疲倦状态，陷入各种幻觉或倒错观念中。这些幻视或幻觉便化为幽灵、妖怪等等，成为故事流传下来，而嘲笑这些事实的人，很遗憾，可称不上具有现代时尚神经的人呢。也无法跻身因神经衰弱或歇斯底里常备镇静剂和安眠药的绅士淑女之列。

像各位这种现代人，特别是过着忙碌都会生活的人们，脑髓功能从大白天就开始疲劳了，所以各种意识作用和判断感觉也会游离，来到全身的神经末梢，攀附于细胞之间的反射交感功能上，濒临恍恍惚惚漂流不定的梦游状态。所以走过大烟囱旁边，会觉得烟囱仿佛要倒向自己头顶，情不自禁加快脚步。或是睡觉时躺在枕头上却听到街上电车逼近的声音，忍不住想打开电灯。除此之外，看到壁炉打哈欠、蛋黄在盘子里翻白眼、昨夜回家时对街红色邮筒换了位置、面包烤炉在深夜叹息、画像流汗、书桌抽屉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不停对自己招手、手枪枪口朝着自己发射等等，科学文化中之所以不断发生这些奇怪现象，都是脑髓疲劳引起的反射交感事务出错，也就是意识的梦游状态。

不过我在前面也提过，曾经体验过这种程度精神异常的人一定多得很。而且像这种程度的人，多半隐隐约约自觉到自己的精神异常，万一不慎将其视为疯子，很可能会让病情更加严重，所以刻意不将这些人列入精神病患中，但只要稍微严重一点，就不能置之不理了。到时就会成为贴上正字标记的疯子，具备充分资格可以过着住在红砖楼房、有警卫护身的生活 。

我……蠢傻癫·呆头至今为止蒙受关照的九州岛帝国大学精神病科教室里，到处都是这种人。而且当这里的主任正木疯子博士轮流把这些人推上讲台，对学生授课时，博士讲课的内容刚好跟我蠢傻癫·呆头所想的一样，实在很有意思。

咳、咳……所谓人类的脑髓，如同我刚刚的说明，巨细靡遗地反射交感了全身细胞的意识内容，类似一个提供焦点的复合式球体反射镜。人类的脑髓同时显现了活动在全身三十兆细胞每一颗中包罗万象的意识感觉，就像蜻蜓眼球能一眼看遍大千世界的四面八方一样。但是，透过人类脑髓时时刻刻反射交感，时时刻刻聚焦在一点的精神，也就是平均包含在这个人每一颗细胞里、这个人的个性或特征，根据我的实验，完全都是遗传自历代祖先的心理作用之累积，无一例外。换句话说，由脑髓反射交感作用来统整历代祖先所体验过、难以计量的无数心理习惯，使彼此保持调和、形成焦点，就是我们所谓的普通人，可是……人类的心理作用每个人都有不同癖性，如果祖先没有矫正这些癖性，直接遗传给子孙，那么积累数代之后就会愈来愈严重。比方说一个女人遗传到对事情很死心眼的癖性，有一天忽然看上某位男子，不管睡着或醒着都想见对方，如果心里不断反复持续有这种想跟对方在一起的念头，反射交感这种‘恋爱意识’的部分脑髓，最后将会弹性疲乏、无法驱动。而由此部分所反射交感的恋爱意识，便会逐渐游离，化为空想、妄想，最后固执的意念开始如蛇般蜿蜒不休的梦游。不分昼夜地在空中描绘心爱男人的身影，嘴里讲的都是这男人的事。这下子负责恋爱系统的总机小姐终于不堪负荷，疲惫倒下。于是恋爱意识完全游离，四处活跃。发狂的程度愈来愈深。跑到街上……被抓回来关起来，摇着铁窗狂叫或者被冠上某某狂之名，送入花四天(4)手下，直到百年之后仍博得大众喝彩……大约以这样的顺序进展。

上面提到的是普通人普通发狂的顺序，稍微具有这种倾向的人是普通人，具有稍多倾向的人就是被称为精神有病的人。所以被称为发明狂、研究狂、搜集狂及其他某某狂、某某迷的人，虽然有程度上的差异，其实都属于同类。倘若及时治疗，也未必不能得救，不过如果更进一步，成为真正的梦游症，情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当然，这绝对属于精神病的一种，活跃的状况也远远超越一般的疯人，但当事人看来跟普通人毫无两样。不，这种罕见的毛病反而往往发生在因为鼻子或哪里有毛病而显得头脑有点呆滞，或者头脑太过纤细太会做学问、个性太过温柔连只虫都舍不得杀等等，对特制的大好人，实在很难用上疯人这种称呼，可是这种人到了半夜往往默默醒来，做出一些比疯子还夸张滑稽、残忍凶恶的事，情况这下愈来愈有趣了。

简单地说，这种人清醒时的意识状态和普通人完全相同。全身细胞的意识靠着脑髓的反射交感作用，达到彻底统合和协调，但等到太阳下山夜深人静，当这个人的脑髓陷入完全停止的熟睡状态时，其熟睡状态却与普通人的状态不同……可以说直接超越普通的熟睡状态，更接近死亡的世界，所以一般的摇撼或者大声叫唤，绝对叫不醒，陷入等同于死人的状态……这就是梦游症病患的特征。

然而，当睡眠程度深沉到这种程度，必然出现的结果就是全身细胞的意识中会出现一两个无法如此深睡的家伙。而且这些无法入睡的意识，就仿佛背景愈黑愈显得前景明亮一样，当睡眠愈深沉，这些意识就愈是睁着大眼清醒地开始从事各种活动。

例如有个人在某种感情或意志极度亢奋的情况下入睡。当他心想着‘好想要那颗钻石’或者‘真想杀掉那个可恨的畜生’等，在亢奋状态下阖眼，不久，当脑髓陷入深深熟睡的同时，与脑髓一起熟睡的细胞中，唯有这个意识还没入睡，依然保持清醒。而这个意识与良心、常识、理智等失去联络，有如跛子般苏醒，代替脑髓使用全身细胞具备的反射交感作用，开始活动。若是判断有需要，则会随心任意地唤醒全身细胞中特定部分，与判断、感觉等互相联络，方便听闻、思考、随心所欲地工作。窃取想要的钻石、杀害憎恨的对象，可是进行这些工作过程中所发生的事，因为没有通过脑髓，所以丝毫没有留下记忆。事后醒来一无所知，又若无其事地恢复为蠢傻癫呆头人种。就算把他所窃取的钻石或杀害的遗体摆在眼前，他也无从招认自己不记得的事，愈来愈蠢傻癫呆。

相对地，在梦游期间，由于全身细胞同时承接脑髓的功能和自己专职的功能，大展身手，所以通常醒来以后会感到异常疲劳。此时就跟使用药物来麻醉脑髓时完全相同，所以这个道理很容易理解，可是麻醉后的疲劳和梦游后的疲劳性质完全相同，很难区别，所以又成为一项法医学上有趣的研究课题。

我特地带来了一个最佳范例的标本，那就是现在站在这里，听我讲课的这位青年。各位当中或许有人见过这位青年。依照惯例，我不公开这位青年的姓名住址，他今年春天刚满二十岁，参加本校的入学考后以最高成绩合格，但过了不久，遗传自祖先的梦游症却不幸发作，在结婚典礼的前夕，勒死了自己的未婚妻。不仅如此，其实这位青年之前在十六岁那年梦游症也同样发作，勒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在这方面可谓极其罕见的英雄人物，不过后来他被送到我的教室，接受我独特的解放治疗后，似乎慢慢恢复正常，最近开始出现抓着自己头发，用拳头咚咚敲打耳朵上方，一边说着‘这里一定有问题、有问题’的状况。他偶尔会站在房间中央，开始关于脑髓的演说，演说内容完全是从这间教室里听我所说的现学现卖，让我觉得相当过瘾，我偶尔也会去听听，作为参考。毕竟这种人的记忆力之出色，实在远远超乎想象，太惊人了……因为这位青年由于严重梦游症发作，导致完全断绝了过去的记忆，所以对于现在发生事件的记忆作用，得以不受任何干扰，悠游在绝对自由的世界里。所以他一旦集中注意力，不管再琐碎的事，都能够超乎常人地精准地记忆。但是平时的他就像这样，宛如刚从蛋里孵出来的生物一样，满脸惊讶，所以我才会送给他蠢傻癫·呆头博士这个称号……

当正木教授说明至此，学生们会再度看着我，然后哄堂大笑。所以我就此呆呆地跑出精神病院。此时此刻，我站在这十字路口观察各位脑髓的异状时，深深觉得情况非同小可，不可轻忽不管，所以才向各位发出警告，并且毅然决然公开这套超越了时空的蠢傻癫·呆头式脑髓论。

怎么样？各位觉得佩服吗？看到了吗？听到了吗？觉得惊讶吗？

我蠢傻癫·呆头一旦揭穿‘脑髓并非思考事物的地方’，树木顿时失色，花朵也不再嫣红。一切唯物文化都从根被推翻，各种精神病学也只是纸上谈兵。

让我再重复一遍。

人类借由思考事物的脑髓否定了神。违背大自然创造出唯物文化。排斥由自然心理产生的人情、道德，迷信个人主义的唯物信仰。而这种唯物文化逐渐虚无化、无重心化、动物化、自渎化、神经衰弱化、发狂化、自杀化。

这完全是‘思考事物的脑髓’的恶作剧，是迷信‘脑髓幽灵’的唯物信仰遗毒。

但是，现在终于到了不得不清算这种迷信的时刻。人类否定对神的迷信，现在则陷入不得不否定‘思考事物的脑髓’的窘境。从唯物科学的不自然，回归唯心科学的自然，这美妙的时节已经到来。

所以，在实行这口号之前，我蠢傻癫·呆头就像这样将我自己的‘思考事物的脑髓’，摔在地上给大家看。

并且像这样狠狠踩烂它。

嘿……哼……”

＊＊＊

如何？

啊哈哈哈哈……觉得惊讶吗？看到了吗？听到了吗？佩服吗？

这就是我所谓绝对科学侦探的写实小说。超脑髓式的青年名侦探蠢傻癫·呆头博士不断追踪自己的脑髓，最后终于成功逮住，在地上摔烂，宣告放弃的过程报告。这是世界最高阶科学罗曼史“脑髓-脑髓”的高次方程式分解公式。

所以说，如果是真正能了解这篇小说诡计之趣的头脑——还记得吗？我上次不是借给你了吗？——就能了解那篇《胎儿之梦》论文真正的可怕之处。就能了解胎儿受到在母亲胎内做的大噩梦控制的原理原则。就能轻易地了解实验这惊人原理原则的解放治疗内容，以及收容其中的蠢傻癫·呆头博士真面目，还有令人战栗的经历等等。

不仅如此，还有一项值得安慰的是——如果在脑髓里苦思“脑髓会思考事物”这种旧有观念，就会导出“脑髓并非思考事物之处”这个结论。假设已经知道这个事实，再继续深入分析“并非思考事物的地方”这一点，最后绕了一圈又会回到一开始的“思考事物的地方”，连我这极尽奇妙怪异不可思议、个人独创的精神科学式循环原则，也能了解。一旦了解到这里，就可说是可喜可贺、值得鼓掌喝彩了。

什么？觉得头昏脑涨？

啊哈哈哈哈哈……当然会眼花啦。听过我这番说明的人，多半都会摇摇晃晃连站也站不直。

什么……什么嘛。原来不是因为这个，是被雪茄熏昏了？

啊、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

（本文文责由记者自负）

胎儿之梦

——借人类的胎儿，代表所有其他动植物的胚胎。

——有关宗教、科学、艺术等其他无限广泛内容之考证、援例以及文献的注记、说明，皆予以省略，或仅极概略叙述。

人类胎儿在母亲胎内十个月的期间，会做一场梦。

这场梦是由胎儿本身担纲主角，可题名为“万有进化实况”，仿佛一部长达数亿年，甚至数百亿年的连续电影。这部电影从胎儿自己最古老的祖先，原始单细胞微生物的生活状态开始，接着是主角单细胞逐渐进化成人类的样子——也就是胎儿的样子，这段漫长到难以想象的岁月之间，胎儿经历过的惊心动魄天灾地变，或者自然淘汰、适者生存法则带来的窒息灾难、迫害、辛苦、艰难等体验，以胎儿自己直接、现在的主观描绘出来，是一部超越想象的精彩奇幻影片。不需我多言，这其中当然有实际如今已成化石的史前怪异动植物，也播映出让这些动植物惨死灭种、无法以语言形容的伟哉壮观的天灾地变，令人身历其境。紧接着，从天灾地变中残存而进化的原始人类，到现在胎儿的直接双亲这期间，历代祖先所经历的深刻、惨痛生存竞争，以及被各种复杂欲望驱使下所犯的无数无尽的罪孽，也都描绘成胎儿自己面对的现实，成为一场极其惊骇可怕的大噩梦。借着以下关于“胎生学”和“梦”这两大奇妙现象的解决，将可直接或间接地证明这场噩梦的存在。

首先，人类胎儿在母亲胎内时，一开始显现的形貌跟所有生物共同的祖先原始动物一样，只是一个浑圆的细胞。

这一颗浑圆细胞栖息于母体内不久，就分裂增殖为左右两颗。两颗细胞就这样紧密地结合，形成一个生物。

接着，这左右两个细胞很快地又各自分裂增殖为上下两颗。然后这四颗一样彼此紧密结合，从母体摄取养分，确保生物功能。

于是，就像这样四个、八个、十六个、三十二个、六十四个……无穷无数……逐渐呈倍数分裂后紧密结合，慢慢增大，确实地在母体中重复着从人类最初祖先的单细胞微生物进化到人类，这历代祖先们的演化过程。

先是鱼的形状。

接着，演变成水陆两栖动物的样貌，就像由鱼的前后鳍变化为四只脚，匍匐爬行。

然后呈现四肢更健壮，能四处奔跑的兽类形态。

最后终于收起尾巴，抬起前肢化为双手，以后肢直立步行，成为人的形态……进化到一般胎儿的样子，终于呱呱落地……步骤大致如上，连这番顺序所需的时间也大同小异，几乎没有太大差别。

这些都是在胎生学上已经完全确定的事实，没有任何人能否定的现象，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所有婴儿都要在母体内反复进行如此繁复的胎生顺序呢？为什么不直接以小小人类的形态，直接长大出生呢？另外，最初那唯一一颗细胞，为什么像是众人事先商量好似的，分毫无误地反复胎生的顺序呢？也就是说……

“是什么让胎儿这么做？”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人能提供适当的解释。翻遍现代科学资料，唯有这个问题怎么也找不到答案。除了“不可思议”，根本无法说明。

第二，所有胎儿都像这样，依照顺序、毫无差错地在母体内重复自己历代祖先进化而来的形貌，但由于经过的时间非常短暂，所以人类历代祖先的动物们历经几百万年或者几千万年，从鳍变成手脚、从鳞变成毛发……依照这个顺序一点一点进化而来各个时代的样貌，有时甚至在短短几秒或几分等屈指可数的时间内反复经历。这已经是一种无法说明、不可思议的现象了，但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些被浓缩的时间与实际进化所需的时间，在比例上可并非毫无关联。

也就是说，人类胎儿以约莫十个月的时间，重复着原始以来祖先们的进化历程，而其他动物通常进化程度愈低，胎生所需的时间也愈短，因此进化程度最低……亦即仍保留原始时代姿态的细菌和其他单细胞动物，大部分几乎没有胎生时间。它们保持原本的样态以分裂方式变成两个新生物……这虽然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究竟理由何在？进化程度最高的人类胎儿，为什么需要最长的胎生时间？换句话说……

“是什么让胎儿这么做？”

如果想给这个问题适当的解释，我们会发现以现代的科学知识绝对不可能。同样地，除了“不可思议”，根本无法说明。

以上是关于胎儿不可思议现象的实例。接着，当我们从解剖学方面来研究、观察如此形成的人类“肉体”，又会同样发现多不胜数的不可思议现象。

从表面观察所谓人类的肉体，首先可以认同，正因为其进化程度高——也就是经过慎重的胎生过程，所以外观也远比其他动物更高尚优美。柔和且带有威严的五官、美丽的肌肤、匀称协调的骨架和肌肉，实在无愧于万物之灵的称号，但如果剥开肉体表皮、撕开肌肉，检查内脏，解剖脑髓和五官的内容详细观察，将会了解，其实各个部分的构造，每一样都是“承袭”自我们由低等动物进化而来的历代祖先，例如鱼、爬虫、猿猴等的生活器官。也就是说，即使连一颗牙齿的形状、一根头发的组织，都忠实地记录了让它洗练、进化至此，过去这惊人漫长岁月中自然淘汰的严重迫害，或者适者生存的艰辛历史，鲜明地记录这些历史，让胎儿的姿态依样反复进化，终于演变成人类形貌，这伟大、深刻的记忆作用，清晰地烙印在完成人类的每一颗细胞当中。

毋庸置疑，这些现象都已经是经过进化论、遗传学或解剖学确切证明的事实，在此便不再详述，但问题是，到底是谁来记忆这些事，让胎儿重复这些历史的呢？

“是什么让胎儿这么做？”

关于这个问题还是无法有任何说明。还是一样，除了“不可思议”，根本无法说明。

而且，不只这样。

再进一步观察人类精神的内容，就能更深刻痛切地证明这个事实。

人类的精神也是一样，从表面观察，它呈现出其他动物绝对无法比拟、相差悬殊的美感。人类以“人类为万物之灵”的自觉，或者名为“文化的骄傲”、所谓“人类皮相”来包裹自己的精神生活内容，覆以称之为常识或人格的妆容，煞有介事地装模作样，可是一旦剥下那张表皮，也就是那张“人类皮相”一看，里面所呈现的，依旧是人类古老祖先微生物经过千锤百炼后演变成现在的人类，在惊人漫长岁月中对自然淘汰、生存竞争巨大迫害产生的警戒心理或生存竞争心理，每一个时代的动物心理，都原封不动地直接遗传下来，这个事实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

首先，如果剥掉所谓文化人的表皮……以博爱仁慈、正义公道、礼仪规范所粉饰的人类皮相之后，便会显现出下方野蛮人或原始人的生活心理。

最能证明这个事实的就是天真无邪的幼儿。还不懂得如何披上文化外皮的幼儿，充分地发挥同样不知如何披上文化外皮的古代民族性格，所以一捡起木棒就想玩打仗游戏，就是因为遗传了原始人在部落与部落、种族和种族间战争行为中持续生存竞争的好战个性，也就是潜藏在细胞内野蛮人时代的本能记忆，被木棒这类似武器的东西带来的暗示所刺激、苏醒。看到虫类会毫无意义地追逐，也是狩猎时代见到会动的东西就想追逐的心理遗迹，被虫类的暗示刺激诱发，而将捉到的虫类折断手脚、撕去翅膀、挤破肚子、以火炙烤等开心玩耍的方式，也只是直接重现古代民族用这些方法来处置、玩弄、侮辱猎物及俘虏，以彻底满足胜利感、优越感的残忍个性记忆。还有，将婴儿置于暗处，婴儿会号啕大哭，只因为还不懂得用火的原始人对满是毒蛇猛兽黑暗世界的恐惧心复活，而随地便溺则为重现以往睡在树根或草丛时代的习惯，这些都已经能借由现代进步的心理学研究加以说明。

接着，再剥掉这野蛮人或原始人的皮，又会发现底下满溢着畜生……也就是禽兽的个性。

比方说同性，互不相识的两个男人或两个女人初次见面，表面上虽会人模人样地互相打招呼，但是骨子里却翻白眼互瞪，表现出慌张打量对方周围的心理状态。稍不注意，就会忍不住注意对方屁股附近，从细微的小地方发现令人不悦之处，散发出彼此皱起鼻头、龇牙相向的心情。一不注意就要互相吠叫、撕咬……就像在街头相遇的猫狗心理一样。另外，看到比自己弱小的人，就忍不住想欺负；对自己造成阻碍的人，会萌生杀意；四下无人时，冒出偷窃的念头；偷偷闻闻别人小便的味道；想埋起自己的遗物等等，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到处都发挥了这些等同畜生的心理表现，所以这些都是恰巧符合了人人常挂在嘴上的“你这个畜生！”“禽兽不如”等咒骂词语的心理表现。

接着，我们再切开此禽兽个性底下的隔膜，这回又发现在下方蠢蠢蠕动的虫类心理。

比方说，就算推落同伴也想往高处爬；躲躲藏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企图独享好处；做了对自己有利的事情，立刻想钻进安全第一的洞穴里；发现营养不错的家伙，会想偷偷接近，寄生在对方身上；不顾周围眼光，恣意做出令人不快的动作或姿态，只求保护自己；躲在硬壳里，让敌人无法接近；遇到敌人时哪怕牺牲别人，也只想让自己得救；到了紧要关头，会挥舞毒针，喷出墨汁，射出小便，放出恶臭；或者化身为地形地物或比自己强大的姿态……低级懦弱的人所做的事，都充分反映出这种虫类本能，所以俗话中所谓的米虫、寄生虫、糊涂虫、吸血虫、鼻涕虫、跟屁虫、肚里蛔虫、无头苍蝇、蝼蚁贪生等这些话，都是指称这种遗传自虫类时代心理表现的轻蔑词语。

接下来，最后这虫类心理的核心，也就是切开人类本能最深处、一切动物的心理核心一看，就会出现与霉菌及其他微生物共同的原始动物心理。那种活动方式看来只是无意义地生存、无意义地行动，通常会表现在所谓群众心理、流行心理，或者看热闹的心理上。如果将其四处活动的行为一一拆开，看来似乎完全没有意义，可是一旦集合了多数，便会像聚集了多数霉菌一样，产生可怕的作用。群众往往会朝发光的东西、气派的东西、大声的东西、道理简单的东西、刺激明显的东西等，即崭新又容易了解的东西上聚集，当然，并没有判断力，也没有理解力。与放在显微镜下的微生物一样没有自觉、没有主见，恍恍惚惚被群体吸引，成为群体的一员。这当中虽然有无意义的感动、骄傲、安心，但最后却不知所云地沉浸于过度的感动当中，不惜抛弃自己的生命，献身于暴动、革命等等，仿佛是集中于一滴苹果酸中的精虫。

人类的心理到这时才首次接近物理或化学方式的运动变化法则，也就是跟微生物只剩下一线之隔，所以从事政治或其他靠声望为业者所利用的，就是这种位居人性中心、霉菌特性的流露。

我们人类的精神生活在这样的心理当中，以最单纯、低级的为中心，愈往外愈以高级、复杂的动物心理加以包裹，最外层再包裹上所谓的人类皮相，用社交、制度、身份家世、面子人格等缎带标签来装饰，化好妆、洒上香水，昂首阔步走在马路上，但如果解剖其内容，大部分都如同上述，会发现只是重现了潜藏在人体细胞中历代祖先的动物心理记忆罢了。但是，跟前面提到的肉体解剖观察一样，胎儿是如何将这样万千无数、复杂多样的心理记忆，包藏在其细胞的潜意识或者本能之中呢？

“是什么让胎儿这么做？”

这个问题仍然没有解答。不，就连一个人的精神内容其实是过去数亿年间万物进化的遗迹这项事实，都被“人类是万物之灵”或者“本大爷可是伟大的人类呢！”这种浅薄和自恋所掩盖，完全没有被注意到。

以上列举了出现在胎儿的胎生，以及由胎生所完成的成人肉体和精神上、有关万物进化遗迹的奇妙现象，接下来则要就人类做“梦”的不可思议现象，进行观察。

自古以来，梦就被视为不可思议的代表，所以稍微碰上出乎意料的事，马上会认为“这是不是在做梦？”在梦中有时会看到和实际事物如出一辙的森罗万象，有时又漫无章法地出现难以想象的奇特、不自然的风景或物品，有时以为这些出现的景物会依照现实世界的心理或物理法则行动，下一瞬间却发现这些景物以神话或传说中都不曾见过的出奇法则，突然展现千变万化，所以关于梦的真相和梦中的心理、景象变化法则，自古以来不知困扰了多少学者专家，在此列举以下三项梦的特征，这是厘清梦的本质、真相时最重要的线索。

（一）梦中所发生的事，在进展转换期间，经常出现非常突兀、不合情理的部分。不，应该说这种情形反而较多，所以这种超自然景象、物体极端不合理的活跃、转变，最好看成一场梦。但话虽如此，做梦的时候对梦中发生的超自然、不合理非但一点都不怀疑，从这些事件上感受到的认真、严肃，反而与现实相同，甚至比现实更加深刻痛切。

（二）出现至今从未看过、听过的风景或吓人的天灾地变，宛如实际发生一样。

（三）梦中出现的事，就算是感觉有如几年或几十年般漫长的连续事件，实际上做梦的时间也相当短暂，只有数分或数秒，这个事实已经获得近代科学证明。

以上所列举有关“胎儿”和“梦”的各种不可思议现象，是任何人都无法否定的科学界重大疑问，但是，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未能解决？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没有任何人找到解释这些不可思议现象的关键？我试着思考这个疑问，发现有两个原因。

第一点，以前的学者对于让人类经由胎生、让胎生完成的成人做梦的人体细胞，想法完全错误，还有，一般人对于流动在宇宙间的“时间”观念，有根本上的错误……就是这两个原因。

换句话说，组成人体的每一颗细胞的内容，比细胞的主人、完整的人类内容还要伟大。不，甚至具有足以和整个宇宙相抗衡的出色伟大复杂内容、性能。所以，要研究一颗细胞的内容时，靠以往唯物科学方式从显微镜观察细胞外观、以化学方式分析成分、从形态及色彩变化来研究其分裂繁殖的状态，终究无法了解细胞内容、性能之伟大。这就好比忽视英雄、伟人生前的功绩，只顾观察尸体外貌、解剖内部，就想确定其伟大个性和性能一样，无异缘木求鱼。另外，关于所谓“时间”也一样。中央气象台、我们身上手表的指针、地球与太阳的自转公转等所显示的时间，其实并非真正的时间。这些都是唯物科学擅自制造出的人工时间。这是错觉的时间、虚假的时间。所谓真正的时间，不是这么无聊、能用尺寸测量的硬性存在。时间应是更变幻自如、玄妙不可思议的存在……如果人类能够认同这个事实，那应该也能认同“胎儿之梦”的存在。这就等于掌握了揭开生命之神秘、宇宙之谜的关键。

细胞这种东西原本是只有人身体约几十兆分之一的微小粒子，度数不够的显微镜甚至捕捉不到。所以其内容的复杂程度或表现能力的程度，应该也是人类整体能力的几十兆分之一吧……总之，应该是极端单纯、无力的吧。这是至今为止大部分科学家脑中根深蒂固的观念。所以往后接二连三地发现细胞不可思议的生活、繁殖、遗传等能力时，科学家们固然为此惊异万分，但他们的研究依然仅止于用显微镜观察、借化学方式来分析的范围……也就是唯物科学能说明的范围，多半都认为细胞是人体几十兆分之一的程度、单纯又无力，完全无法跳脱这种局限。他们认为更进一步的研究等于冒渎了唯物科学。甚至觉得身为学者，这么做是一种罪恶。

但是，这其实是现代拘泥于唯物科学理论的学者专家，从形状和大小来判断细胞的内容和能力，推测“大约就这么多吧”，极端不合理的猜测推论，抱着这种先入为主观念产生的误解。生命的奥秘、梦的不可思议等科学界重大谜团之所以这么长久以来都找不到答案，就是因为拘泥于这种“井底之蛙”式，不自由、不合理的唯物论……换句话说就是太过拘泥于科学的非科学方式研究方法，想借此研究细胞这个广大无边的生命主体所导致，在此我们必须先承认这一点。除了应该一扫这种旧式的学问常识，以及对于狭隘又牵强附会学说的既有迷信，以更自由、更不受限的态度观察宇宙万物，同时，如果将这个问题与更适切明了、实际的现象相对照，借着超越现代的真实科学知识，我们更应该发现，一颗细胞内包含着远比利用显微镜或在化学实验室里观测、计量所得，更加伟大、深刻的内容，甚至与整个宇宙相较都毫不逊色这个事实。我们必须勇于面对迷信唯物科学的研究观察方法、将之视为生命依靠的人们一心一意想否定却无法否定的这个事实。

首先必须提出的，就是细胞创造人类的能力。这颗生命的种子、寄宿于母体内的唯一一颗细胞，如同前面说明的顺序，不断分裂生长，依循着历代祖先进化的轨迹一步一步逐渐成长。当时应该是这样吗？后来好像变成这样？一边回想，一边依照鱼、蜥蜴、猿猴、人类的顺序，正确无误地创造出自己。而且，虽不能一概而论，但大致都尽可能综合了双亲的优点或长处，企图能多少有点进步，所以尽管每个人的眼、耳、鼻、口位置约略相同……“这是我儿子”“既有点像这个人，也有点像那个人”“发起脾气跟他父亲一模一样”“记性和我一样好”……其实在极细微的地方都进行了协调整合。每颗细胞记忆力是多么惊人。细胞彼此之间的共鸣力、判断力、推理力、向上力、良心，甚至灵性艺术的批判力等又是何等深刻。再看到细胞的大集团——人类，接触了宇宙万物并且有所理解，并且产生共鸣感动，创造出国家、社会等大集团，共同一致塑造人类文化。其创造力是多么深远广大。这些几乎称得上全知全能的伟大作用，归根结底，都只是最初那唯一一颗细胞的灵能显现。换句话说，现代人类虽然拥有如此广大无边的文化，深究其根本，也只是一颗存在于显微镜底下的单颗细胞中包含的灵能，反映于整个地球表面而已。

◇备注　具有如此伟大内容的细胞大集团，透过脑髓的中介，其灵能统一为一体，也就是统一在各个细胞共通、共同的意识底下的，就是人类。所以人类所显现出的知识、感情、意志等，照理来说必须比每一颗细胞的知识、感情、意志等更加出色精彩，但事实上正好相反，所以自从世界肇始，无论任何贤人伟人，在细胞的伟大灵能面前总是形同无力……就像在太阳面前的星星一样，只能俯首称臣。统一为人类形貌的细胞大集团，它的能力却及不上等于自己几十兆分之一的细胞能力的几十兆分之一，实在是极怪异的现象。这是因为负责统整人类身体各部位细胞灵能的机构……也就是脑髓的作用尚未充分进化的原因，所以影响了细胞灵能的充分活跃。同时，地球上最初出现的生命种子单细胞，最早出现在地球上的最初意念和其无限灵能，为了将其灵能具体反映于地球上，历经种种过程，进化为最有利、最有能力的人类，但是今后仍会继续进化为更有利、更有能力的生物。我认为因为现在的人类只不过是过渡期未完成的生物，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矛盾、不合理的怪异现象。不过这个事实是非常重大的研究事项，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说明完全，在此只简单提及，仅供参考。

一旦明白人类肉体及精神和细胞灵能的关系，以上关于“梦”之本质的说明，就极容易理解了。

每一颗细胞都跟我们一个人的生命一样，甚至拥有超越其上的意识内容和灵能。因此，全部细胞只要在从事某项工作，就会伴随着劳力需要不断吸收养分、发育、分裂增生、疲劳、老死、分解消灭，这在近代医学中都已经获得证明。而且每一颗细胞本身在劳动、发育、分裂增生、疲劳、老死、分解消灭的期间，对这份工作感受到的辛苦、快乐，其实跟我们个人一样，不，甚至比我们有更强烈的意识……同时，对这些苦乐也会有与我们个人感受相同，甚至有着超乎其上、漫无边际的联想、想象、幻想等极尽奇妙梦幻的感想，就好像一个国家从兴盛至衰亡之间，会留下数之不尽的艺术作品一样。能直接证明这种事实的，就是我们所做的梦。

追根究底，所谓的梦，就是人类全身在睡眠的时候，体内某部分细胞的灵能受到某种刺激，而苏醒开始活跃。这些苏醒细胞本身的意识状态反映在脑髓、留在记忆当中的，就被我们称为“梦”。

比方说，人如果吃了不消化的东西后睡觉，就只有胃的细胞睁着眼睛默默工作——啊，好难过。真受不了。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我们这么倒霉……它们不断吐露着这些不满牢骚，最后这些胃细胞无尽的痛苦和不满情绪就会化为一种联想，反映在脑髓上。例如正在受苦的主角明明是清白的，却被送进监狱，铐上沉重的锁链，还得背负超过体力负荷的大石头一边呻吟一边工作，这时无法抵抗的大地震发生，整个人被压在房屋下，痛苦挣扎，发出惨叫……慢慢地，痛苦的消化工作逐渐轻松，好不容易可以松口气。这时候梦里的心情反映在脑髓的联想、幻想内容也会变得轻松，例如在山顶观看日出，或乘坐雪橇一口气从陡坡上滑下等等。

或者，如果睡前心里想着，“啊，真想见到她”而闭上眼，那么只有这一个念头的官能刺激会保持苏醒，明明好想去找她，却怎么也没办法去，这份焦急心情也会化为梦境。美丽的花朵或鸟儿、风景，象征了她的容貌，在梦中粲然倩笑，但是想拿到这些东西时，又会出现各种阻碍，让自己无法接近。留在细胞记忆中远古时代之天灾地变，会突然出现在眼前，接着又看见原始人祖先居住的陡峻高山断崖。有时会感受到祖父当年落魄乞食的心境，有时又带着跟父亲同样的心情，游泳渡过同一条大河。也可能变成猿猴攀山越岭，化身游鱼潜泳海中，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能够得到她……也就是花或鸟等东西……就在这时因为一开始那焦急的情绪已经消失，所以梦境也在此结束，睁开眼睛。

除此之外，还有因为尿床而梦见远古时代大洪水，因为鼻塞又在梦中再次体验少年时代差点溺死的痛苦，等等。所以不管是我们的手、脚、内脏或皮肤的一部分，哪里都无所谓。当全身熟睡时，受到某种刺激而清醒的细胞，一定会产生与此刺激相应的联想、幻想、妄想……做着某种梦。也就是说，细胞本身会从传自历代祖先的记忆以及这细胞的主人本身过去的记忆中，随手唤起呼应每个不同时刻的情绪，或者相似的场面、光景，任意重叠、联结，最深刻且痛切地描绘出当时的情绪。如果这种情绪属于脱离一般常识或者变态，以至于找不到能表现相应情绪的联想材料时，马上会以想象出来的东西、风景替代、弥补。为了表现人体内细胞独特的恐惧和不安，可能会联想到类似蚯蚓或蛇之类弯曲的厨房器具；为了表现痛苦，可能会描绘出滴着鲜血的大树或者在火焰中盛开的花朵，就像我们会把不知来历的神秘人物，想成是个长着翅膀的天使一样。

我们清醒时心情会受周遭状况所控制，不断变化，但在梦里却正好相反，心情会比外界状况更快改变。而符合当时心情的光景、风物、场面，便会随着心情的改变，苦苦追赶在后，不断跟着千变万化，所以不管这些千变万化如何突兀、不合情理，在梦境当中也不会感到丝毫矛盾或不自然。不仅如此，当然还会觉得甚至比现实中的印象更加自然、深刻、痛切。

换句话说，所谓的梦，其实是一种细胞独特的艺术，毫无逻辑和条理地组合起形象、物体记忆、幻觉、联想集合，来象征着唯有梦的主角细胞本身才了解的心情或感觉，极端清晰地描绘出心情的变化。

◇备注　近代欧美各国各种艺术运动的倾向，往往借着无意义或片段的色彩音响，或者突兀的景象物体组合，企图表现出比既有常识性的表现方法更加痛切、深刻的心情，这其实慢慢地接近了梦的表现方式。

如同以上的说明，梦的真相其实就是将细胞本身在发育、分裂、增生时的意识内容反映在脑髓上，接下来则将说明，为什么在梦中感受的时间和实际时间不一致。听完我说明一般人因为相信靠时钟或太阳等所显示的时间才是真正时间，而产生多么严重的错觉，因而对严谨的科学判断产生错觉、惊愕、讶异，这些疑问必然也能立刻迎刃而解。

根据现代医学，以一般人平静呼吸约十八次，或是脉搏跳动七十几下所经过的时间为标准，定为一分钟。并且规定其六十倍为一小时、一小时的二十四倍为一天、一天的三百六十几倍为一年。同时，因为这一年刚好相当于地球绕行太阳一周所需的时间，因此，信誉良好的公司制造的钟表，上面所显示的时间万人皆同，不过，简而言之，这是种人造时间，所谓真正的时间，并不是这种东西。证据就在于每个人分别使用同样长度的人工时间后，会发现出现极大的差异，相当不可思议。

举个随手可见的例子，即使用同一个时钟来计算一小时，阅读有趣小说的一小时，跟在车站发呆等待火车进站的一小时，长度上有着相当惊人的差异。这可不像用竹尺计量东西一尺的长度，万人看来一尺皆同。另外，潜水闭气的一分钟，和闲话家常的一分钟比较起来，其中的差异也大到难以想象，前者感觉漫长得难以忍受，后者却几乎短短不到一瞬间……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再进一步说明，假设这里有个死人。如果这个死人在死后也能够借着他无知觉的感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那么对他来说一秒钟的时间跟一亿年的时间应该是一样长的。而这种感受必须是他死后的真实感受，也就是说，在他的一秒之中虽然包含了一亿年，同时，哪怕如宇宙寿命般漫长，也会在一秒之中感受到。流动在无限宇宙这无限时间的真面目，就是在如此极端的错觉，也就是无限的真实背后，静如磐石、疾若飞箭。

所谓的真实时间，和一般所认为的人工时间完全不一样。它跟太阳、地球及其他天体的运行，或者时针的转动等等完全没有关系，对于所有各式各样无边无量生命各自不同的感觉，以各自不同的无限伸缩自如，同时静止，或同时流动……在此先请理解这一点。

接下来，让我们试着比较存在于地球上生命的长度，地球上有长达几百年间始终繁荣茂盛的植物，或者生存百年以上的大型动物，同时也有仅仅生存几分几秒就死去的微生物，大致说来，形状愈小的东西寿命愈短。细胞也是一样，人体各个细胞中，取其寿命较长和较短者加以平均后，与人类整体的生命长度比较，其差异就好比国家的生命与个人的生命之差异。但这些或长或短各种细胞的生命，主观所感受到的一辈子，长度完全相同，不管由生到死的时间以人工时间测量是一分钟或是一百年，根本没有关系。历经出生、成长、生殖、衰老、死亡，在这当中感受到的实际时间长度，同样都是一生的长度。若不明白这个道理，把朝生暮死的婴儿之可怜，与同样朝生暮死的昆虫生命相比较，因而悟道谛观，未免太愚蠢、太不自然又不合理，这只是一场将毫不通融的人工时间和可无限伸缩自如的天然时间混为一谈来思考，所上演的悲喜剧。

一切的自然……一切的生物，都依自己所需的长度，各自占据了这无限伸缩自如的天然时间，将此长度视为一生的长度，呼吸、成长、繁殖、老死。同样地，形成人体的细胞寿命，不管用人工时间来测量是何等短暂，其占据的天然时间也必然是无限的。因此如果细胞使用无限的记忆内容和无限的时间，努力描绘出“梦”，那么毫不费力就能在一瞬、一秒之间，描绘出五十或一百年间的事件。流传至日本的中国古老传说“邯郸一梦”中，卢生一梦五十年，其实只是黄粱一炊的时间……这也都是事实，绝非不可思议。

根据以上所述，各位应该能大致理解，这小小一颗细胞的灵能是何等庞大无限，尤其是其中这小小一颗细胞的“细胞的记忆力”，不知有多么深刻无边。当各位由衷认同这同时胎生、完成人类肉体和精神的“细胞的记忆力”伟大作用时——是什么让胎儿这么做？——对这个“胎儿之梦”的存在相关的种种疑问，我相信大部分都已经冰释化解了吧。

由于胎儿在母体内完全隔绝于外界的感觉，处于与深沉睡眠同样的状态。在这段时间，胎儿全身的细胞旺盛地分裂、繁殖、进化，全体同心“迈向人类”……反复着历代祖先进化时的记忆，将当时的情景一一反映在胎儿的意识中。而且，如前所述，由于胎儿借着母体完全与外界刺激隔绝，又极端平静顺利地受到保护，所以完全不需考虑其他事。只要一心一意守护“迈向人类”的这个梦即可，所以梦的内容也会极其顺利、正确、精细地转移。这一点是和任性不羁、奔放自在的成人之梦不同的地方。

反过来说，创造胎儿的正是胎儿之梦。而控制胎儿之梦的则是“细胞的记忆力”。这就是为什么所有胎儿在母体内反复进化的过程和所需时间全都相同且固定，因为现在的人类都是由共同祖先进化而来，所以细胞的记忆，也就是“胎儿之梦”的长度才会相同且固定。而且只要参考前述的细胞灵能，就可以了解仅用十个月时间来梦见这长达漫漫数亿甚至数十亿年的“胎儿之梦”，一点都不奇怪，所以进化程度较低的动物就比例上来说胎生时间较短，也是因为这种动物的进化回忆较简单的缘故。所以自原始以来没有完成任何进化的低等微生物，则完全没有“胎儿之梦”。为什么它们仍旧以与祖先一样的姿态，在一瞬间分裂、繁殖，在此大家可以很轻易理解其中的原因。

◇备注 早在数千年前，以埃及一神教为本源的各种经典就已经提及上述事实，也就是“细胞的记忆力”以及其他细胞灵能何等深刻、奥妙，对所有生物子子孙孙的轮回转世具有何等深远奥妙的影响、控制着万物的命运，因此，现在世界各地苟延残喘还保留的所谓宗教，都是粉饰了这种科学观察，将教导未开化民族的礼仪、方便习俗等予以迷信化的残骸。所以在此特别说明，这种胎儿之梦的存在，并非崭新的学说。

既然如此，并未留在我们记忆中的“胎儿之梦”内容，具体来说大致是什么呢？

参照前面叙述的各项，我想各位已经能充分推论出来了，不过为了参考起见，我想还是有必要大致说明笔者自己的推论如下。

人类胎儿在母体内有关历代祖先进化的梦中，最常做的就是噩梦。

因为人类这种动物进化到今天的程度为止，既没有像牛一样的角，也没有像虎般的爪牙、鸟的翅膀、鱼的保护色、虫的毒液、贝类的外壳等天然的护身或攻击道具。跟其他动物相比，是种相当柔弱、无害、无毒、无特征的肉体，而且这肉体就这样直接暴露在各种激烈的生存竞争场面中，与各种天灾地变缠斗，终于进化成为今天这种最高等动物。在这当中，可想而知一定体验过其他动物难以比拟的生存竞争之苦，和自然淘汰的迫害等等，这些艰辛回忆实在难以数计，连气都快喘不过来。在这当中，胎儿还是一一清楚地做着清晰的梦，那些属于自己过去，和自己同性的历代祖先长达几亿、几千万年来的深刻回忆——梦境中所感受的时间与实际时间相同，胎儿一点一点地成长，这种辛苦，绝非父母亲在现实生活中承受的短暂、肤浅辛苦所能及。

首先，人类种子那一颗细胞，以和所有生物共同祖先微生物相同的样子，附着在子宫内壁的某一点，不久之后，就开始做起几亿年前自己以这样的姿态，在无生代时跟无数微生物同伴浮游于温暖水中的梦。这些称得上无数、无限，数不胜数的微生物群体，每一颗的透明身体都会吸收、反射来自天空的强光，有的散发七色虹彩，有的发射金银光芒，享受着地球上最初生命的自由，漫无目的地浮游、旋转、摇曳，并且在每一瞬间分裂、生灭，如此虚幻。如此欢乐、如此美好……还没来得及感受，自己所居住的水域里微小的变化，随时化为无法形容的莫大痛苦袭来。大群同伴转瞬间死亡。自己虽想逃离，但是却被包覆全身的苦痛束缚，无法动弹。这种痛苦、这种折磨……好不容易挣脱这种煎熬，马上又受到原始太阳如烈火般紧逼，苍白月光如寒冰般穿透。或被狂风吹散于无边无际的虚空，或被暴雨打落在无间深沉的地狱。不知生死地在这种难以想象的恐怖和苦恼世界中被玩弄。啊，真希望变得更强壮，真希望变成能够忍受寒暑的身体……心中哀戚万分、顾不得形貌也顾不得其他，细胞开始逐渐分裂增大，接着终于变成下一个人类始祖，鱼的形貌。终于获得能抵御寒暑的皮肤、鳞片，能自在悠游的鳍和尾巴，嘴和眼睛，能判断事物的神经等等，都无一缺乏，这实在是非常惊人的进步形貌。啊，太好啦，这下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再也没有像我这么完美的生物了……正当他得意扬扬在浪花边散步，呜哇，这可怎么办，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千倍的光头章鱼，竟然张开足以遮天蔽地的巨大双手追赶过来。哇！救命……慌忙逃进海藻森林中屏住呼吸，这才得救。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打算慢慢抬起头，这次却发现眼前有个比刚刚的章鱼更巨大几十倍的海蝎，举起大螯逼近。呜哇，这可不得了，一个翻身想逃，背后却有像云朵般的三叶虫覆盖上来。海葵从一旁亮出毒枪刺来。这当中趁隙逃出惊险保住一命，藏在小石头下……抖啊抖啊。啊，吓死了。真是不中用。这样下去怎么能安心活下去呢。一起进化的生物同伴们因为世道不安全，纷纷用硬壳包覆住自己的身体，或者只将手脚从岩石间伸出，可是自己并不想要如此委屈，在这黑暗沉闷的水底忍受煎熬。与其如此，还不如早点上岸。真想成为能在那轻快、明亮的空气中，自由伸展跳跃的身体……拼命祈祷的结果，终于变成一只类似小小三眼蜥蜴的生物，嘿哟嘿哟地爬上陆地。

啊，太棒了。真是太好了……还来不及四处张望跑跳，这回几乎要让世界消失的大地震、火山爆发、大海啸竟从四面八方袭来。整个海洋如开水般滚滚沸腾，无路可逃。只好在烧烫的砂上跳啊跳的，几乎喘不过气来，怎么会如此窒息、难受……以为终于脱离这种痛苦了，却发现自己置身像山一样高大的禽龙脚趾下。被翼龙的翅膀弹开，差点被始祖鸟那妖怪般的嘴啄到……啊啊，受不了了。我不要啊。一同进化的同伴有的身体长出尖刺，有的让自己的颜色和形状接近附近东西，也有的披上盔甲、喷出毒气，但是不用这种残缺、卑鄙、胆小的手段，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可以用更正确、更不受限、更温柔的姿态，在这地狱里安身立命吗……躲在石缝间，屏息专注祈祷，终于，位于颅顶眼那一只眼睛消失，变成有两只眼睛的猿猴形貌，跳跃于树梢之间。

嘿，这下可好了。万无一失啦。再也没有比我更自由自在、更进步的生物了，正在树梢上用小手挡在眉前四处观望，没想到背后一条蟀蛇张着大口就要吞。吓了一跳连忙逃走，这时头顶上又有一只大鹫鹰低空飞掠而来。荡在树枝之间勉强逃离，想不到虱虫开始在全身乱窜叮咬。山蛭也跑来吸血。无论醒时睡时都无法安稳，接着又是翻天覆地的大雷雨、大飓风、大冰雪，张狂肆虐，将草木摧残得面目全非。啊啊……真是无力，真受不了。我又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老是这么倒霉呢？真希望变成更健壮、不用担心这种灾难的身体……埋头在树洞里，心里忐忑不安地祈祷，终于，尾巴掉落，进化成为人类的形貌。

啊，太棒了。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终于能过着极乐生活了吧，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梦还没有结束呢？进化为人类后，马上又开始做人类的噩梦。

胎儿的历代祖先们，由于彼此的生存竞争，以及想要满足遗传自原始人的残忍卑劣畜兽心理和其他各种任性的私利私欲，直接间接地犯下无数折磨他人大大小小的罪孽。这些血腥窒息的记忆，一一化为胎儿现在的主观，重现眼前。弑君夺城……一边饮酒一边欣赏忠臣切腹……毒杀夫人和储君，让自己的孙子继承大位……毒害生病的丈夫、私通仇敌……闷死刚出生的私生子……诬陷媳妇、逼她上吊自杀的愉快……把可恨继子推落井中的快感……还有多人一起欺负闺女的趣味……让有妇之夫失恋自杀的骄傲……聚集美少年、美少女加以虐待的乐趣……花掉大把钞票的愉快……同性之爱的深切……人肉的美味……毒药实验……背叛行为……尝试杀人……欺凌弱者等等各种令人不忍目睹的光景，都化为眼前的梦，一幕一幕流转。还有自己的祖先们……也就是过去的胎儿自己直到死前都一直隐藏的罪行、不可告人的无数秘密，都变成鲜血淋漓的脸孔、无头的尸体、水井中的毛发、天花板上的短刀、沼泽里的白骨等等，一一出现在梦中，每当梦见这些，胎儿便会受到惊吓，觉得恐惧、痛苦，手脚在母亲体内发抖颤动。

于是，胎儿终于梦到自己父母亲这一代，再也没有该做的梦了，这才陷入沉静的睡眠中。不久，母亲开始阵痛，胎儿被推出子宫外。空气瞬时进入胎儿肺部。这时，在这之前的梦都潜逃到胎儿的潜意识深处，全身感受到的是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表面性、既强烈又痛切的现实意识。胎儿觉得惊慌、恐惧，害怕得大哭。就这样，胎儿……婴儿终于在父母无边的慈爱下，开始做着人类的平和梦境。然后逐渐清醒，进入这个由自己创作的现实，接续着“胎儿之梦”。

明明没有任何记忆的婴儿，熟睡时会突然因梦魇哭泣，或者像想到什么般，突然微笑，这是因为他看到在母体内尚未做完的“胎儿之梦”。至于一出生就四肢不全或精神有缺陷，在其胎生时代都应该做过足以说明其原因的梦。另外，偶尔会在母亲体内发现只留下胎骨，或是牢牢缠在一起的毛发和牙齿，所谓“鬼胎”，那是因为“胎儿之梦”因某种原因停顿，或者太过急遽发展，导致无法继续，最后断绝只留下残骸。

——完——

空前绝后的遗书

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

疯子博士手记

来啊来啊。站得太远的人就拿起望远镜，站得太近的人请用显微镜。九州岛大学精神病科教室，素有疯子博士之名的正木敬之就是在下本人我。今天为了让全天下的自认常识一流的人们吓破胆，我突然起了自杀的念头，趁此机会发表一篇古今未有的遗书，想认真一决胜负，看看究竟读的人和写的人，究竟谁是白痴、谁是疯子，特此走笔献丑自认是常识分子的人，我摩拳擦掌在此候教。

下笔是下笔了，但老实说却一点都提不起劲。

那当然没有。此时的我坐在九大精神病科教室本馆楼上的教授办公室里，自己办公桌前的旋转椅上，手边就放着角瓶威士忌，手上斜握着钢笔，瞪着眼前几张西式大页书写纸。头上的电子时钟刚过晚上十点……嘴里叼着的雪茄袅袅冒出紫色烟雾……看来稀松平常，就是一个只会死读书的三流教授留下来加班研究的光景。没有人会想到明天此时，我已经升天成佛了。啊哈哈哈……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不打破常识，总觉得不甘心。对于全天下认为我是疯人的各位常识分子，我真是非常同情啊。

问题就在这儿啊……问题就是我完全没有头绪，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写……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写遗书嘛。

可是，假如要模仿一般人，依照常识来决定写的顺序，那……首先该说明的，就是我自杀的动机吧。

说到我自杀的动机，其实和一位可怜的少女有关……这我可以肯定……嘿嘿。唉，不能笑不能笑。

至于这少女的美丽，实在是非常非常非常……就算像这样写个一、二十行，还不足以完全表达。找遍全世界装手帕的盒子、化妆品的标签、女性杂志的封面、服装店的广告模特儿、啤酒店或百货公司的海报等所有想得到的东西，甚至把欧美的电影摄影棚全都彻头彻尾翻一遍，也找不到像她这样纯洁凛然到让人可惜、光润清秀得令人不舍、稚嫩天真到叫人发毛……哈哈哈。就说到这吧。要是各位误会……看，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得吃美女一记肘击，岂不让人起厌世之念……那可不好。各位根本不用担心这一点。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因为那位少女早在半年多前，就已经从人类的户籍里被除名了。

那一定是因为少女死了，你才对这个世界感到空虚绝望吧……或许有些急性子的常识分子会这么说，但是请等一等……别着急。现在已经死亡的那位少女，不久的将来会和一位容貌比起自己完全不逊色、难得一见美如珠玉般的少年缔结偕老同穴之盟。届时我在这个世界上的责任就宣告结束……听到我这么说明，可能有些聪明的痴呆病患跑出来，那你一定是发狂自杀吧。想必是梦见死亡的美少女和活着的美少年缱绻缠绵什么的，才变得神经不正常吧……或许有人会这么想。

真是出乎意料。没想到遗书竟然这么难写、这么令人焦躁不安。不过既然难得决定要自杀，若是不写下一些什么，之后必定会后悔，姑且就当作我死了的遗赠，实不相瞒，那位已入鬼籍的美少女和生龙活虎的美少年，如果能在现实中接吻、拥抱，就表示在我毕生钻研的精神科学根本原理，也就是所谓心理遗传这项研究结论中的实验，圆满顺利、大获成功。

如何？难道还有比这更有趣、更痛快的学术实验吗？啊，啊哈哈哈……

不。恐怕没有。因为这项实验的基础，精神科学这门学问，是我独特的崭新发明……不仅这样，其中我特有的精神病学实验，跟普通医学等其他学问的实验可不一样，无法以鸟、兽、人类的尸体当作研究对象。因为鸟或兽其实跟某种精神病患一样，一开始就赤裸裸地显露出动物本性，因此不适合当作研究材料，至于死亡的人类，因为没有实验材料中最重要的“灵魂”。所以，一定得以精力充沛的人类，健康正常的精神作为材料才行。健全的精神突然发狂，不久后又逐渐恢复……实验中必须仔细地研究、记录这前后的变化，相当不容易。再加上我选择作为研究主题的材料，用现今学者流行的方式加以命名，或许会被称为遗传性、杀人妄想症、早发性痴呆症兼变态性欲，算是很复杂的东西，因此更加棘手。

被选为这种实验材料的人物，更不是泛泛之辈。一不小心，很可能变成我遭其毒手，所以我一开始就打算冒生命危险来进行这项实验，不过，我最后还是受到实验的波及，把自己逼入自杀的窘境……不。距离自杀还有一大段时间，所以我还能百分之一百二十地冷静下来，在缱绻紫烟和琥珀液体相伴之下，挥动钢笔。

还请各位耐心慢慢读。虽说是遗书，不过不妨放轻松。这不像阿弥陀佛或阿门式的殉教宣言或殉情遗书，也没什么遗憾绝望的悲惨内容。就当作是疯子博士的疯狂实验余兴节目吧。余烟缭绕，揭开了笑料背后的真相。对于我研究的核心，这绝世美少年和倾城美少女变态性欲的破天荒怪异实验，是受到何种学理原则所控制，是如何逐渐紧张、白热化终至爆发，让身为实验者的我一生就此粉碎，各位将可一步一步了如指掌，看清这自然起火背后的机巧。

故事得稍微回溯到从前。

大约是今年十月几号吧，福冈某报的学术专栏上，连载了我谈论“脑髓并非思考事物之处”的内容，坦白说，舆论的热烈回响让我有些招架不住。“人类这种动物就是自恋和迷信的集合体”这个道理，我原本就隐约了解，但直到这时候为止，我都没想过竟会这么严重。他们，也就是所谓的常识分子，用心投书到报章杂志，更用心的甚至要求与我见面，用尽各种手段试图推翻我的发言论证。其中最让我惊讶的是，向来标榜学术自由的本大学中，许多道貌岸然的教授们纷纷摸着下巴、捻着胡须，群起围剿，大拍桌子胁迫校长，“快把那没常识又傲慢、放肆的狂徒赶走，不然就把他送进红砖墙里！”

听到这件事时，任凭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我，还是忍不住想夹着尾巴逃走。我一向认为只有大学内是学术研究的安全地带，没想到竟是个惊奇箱。幸好校长行事风格有如行政官员，一向喜欢息事宁人，多亏他好生安抚众人，我也才能勉强待到现在，但是仔细想想，这种事未免太荒唐。反正所谓博士或者大学教授之类的人物，不过是看来上等的名誉狂或研究狂。而他们非但不以此为耻，反而攻击我这个比他们更高一级的名誉狂兼研究狂，说我是疯子，怎么能不叫人觉得滑稽可笑呢。当时我觉得多荒谬可笑，我的好朋友若林院长最清楚不过了。

“像这种事事得先打点斡旋的情况，我的精神解剖学、精神生理学、精神病理学和心理遗传等研究成果实在太危险了，根本无法发表。因为这学说的内容主张，精神病患其实比普通人还正常呢。哈哈哈哈……”

“就是说啊。一般人多半不知道，没有比科学更侮辱人类的东西了。”

“正是如此。可是一听到‘人类是猿猴的子孙’就摆出一副‘看吧！可不是吗’，满眼得意扬扬的人……当他们听到‘你们每个人都是疯子’时，那种慌张激愤的样子，真是一大奇观哪。因为他们只知道猿猴进化后变成了人类，而却不知道人类继续进化就变成疯子。谁叫他们思考的顺序完全相反呢。哇哈哈哈哈……”

我们两人经常这样相对大笑着。

所以为了追加修正，我一直把《脑髓论》留在手边，没有公开发表。大约半年后的今天，我打算连同这篇著作的原稿，一起全部烧毁。

为什么？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无聊而已。

因为人类文化要接受我的研究，还嫌太愚蠢幼稚。而且，这二十年来我竟然没发现这个重大事实，始终心无旁骛地从事这种不合时宜的研究，我现在更加深刻地感到自己的愚蠢哪。或许我的精神异常，已经慢慢平息了吧……呵呵呵……

不过……在我的著作里最上等美味的嫩肩里脊部位，我会留在这篇遗书里，往后到了适当的时代，若是有疯人学者起心动念想从事这些研究，还可当作参考。其中我的《脑髓论》内容，就如同夹在这里面的剪报所示，已经被报纸报道出来，精要尽出于此，所以我也没有半点遗憾。另外，从精神解剖学至精神病理学，相当于我研究的菲力部分，也已包含在二十年前我向九州岛大学提出的毕业论文，《胎儿之梦》论文内容中，因此，在这里仅概略提及我最自豪擅长的“狂人解放治疗”与“心理遗传”的关系。

如果同时阅读这份遗书、之前的新闻报道和《胎儿之梦》论文，就可以清楚明白地了解前面提到以美少年和美少女为材料进行的怪实验，如何在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也就是今天正午，同时获得空前成功，并以绝后的失败告终，这当中奇怪精神科学学理原则的活跃状况。同时，也会发现现代文化中的精华常识或学识，顿时灰飞烟灭，只剩下一颗颗空空如也的头盖骨……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等一等。请容我失陪一下，先把这熄掉的雪茄点上。……其实我颇好此物。不管生活过得多穷苦，身边还是不能少了这家伙和美酒相伴……现在到死前应该也抽不了几支了，还请各位见谅啊。哈哈哈哈……

让各位久等了……接下来……说到促使我走向极乐世界的直接原因，“疯人解放治疗场”，看过的人都只觉得那只是个疯子的散步场所。其中也有些人看过新闻报道，点头认同，“哦，原来如此啊！”没想到他们接下来又会说，“确实没错，这么一来疯子就不会亢奋了。”或者说，“哈哈哈。这是某种光线治疗吧。”一副自以为了解的模样，其实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看穿这项实验的真正意义，这实在太有趣了。不。这项实验的秘密我连在这个教室工作的副教授和助教都没说，他们只以为这好像是某种非常高深的实验，其实这是个没什么大不了，但又无比有趣的实验。取了“解放治疗”这个一本正经的名称，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实不相瞒，这项“解放治疗”实验，正是我从前毕业于本大学的前身福冈医科大学时所写，《胎儿之梦》论文的实地实验。

只不过，我在《胎儿之梦》中援引的实例，皆属于所有人类彼此共通的心理遗传，例如想吃、想睡、想玩、想吵架、想获胜等，都是相当普遍常见的种类，但我在这里要研究的，则是更加深入、属于个人特有的极端、奇特心理遗传发作。我的实验极尽神秘、先进、古怪、诡异、恶毒，最近流行的搜奇嗜好或者侦探推理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什么，各位还没看过，要我让大家见识见识？这简单，马上就请各位宝鉴。

来啊来啊，快请进来。全世界哪里都找不到的活生生灵魂受因果报应之人的标本、白日幽灵、正午妖怪、咻——呜呜呜的科学实验，就在这里啊……参观费用大人十钱、儿童半价、瞎子免费……啊……别推别挤啊。这样会给疯子们看笑话的。请保持安静、安静。

咳咳……

在这里要介绍的是位于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精神病科本馆后方，该科正木教授所设立的疯人解放治疗场的“天然色立体有声电影”。放映机器是最近九州岛大学医学院眼科田西博士和耳鼻科金壶教授与正木教授共同合作，为了医学研究目的而制作完成的东西，可谓精巧无比，连目前美国正在研究的有声电影都望尘莫及，画面和实物分毫不差，这一点还请各位特别注意。

首先……开场之前银幕上先请各位看看这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的全景。

如各位所见，九州岛大学校园内外有着一大片连绵无边的翠绿松林，在西边耸立的两根大烟囱底下，这栋破烂穷酸漆着蓝色油漆的两层楼西式建筑，就是闻名天下的疯子博士正木教授所在的精神病学教室本馆，在其南侧有一片约莫两百坪的四方土地，这就是接下来要介绍的“疯人解放治疗场”。载着摄影机和技师的飞机将逐渐降落，在精神病科本馆楼上、教授研究室南侧的窗畔着陆。就像是蜻蜓或苍蝇一样……时间就当作是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上午九点整。

环绕这处解放治疗场的红砖围墙高一丈五尺。包围住的四方地上全部铺上这个地方特有的纯白石英砂，可以说洁净无比。正中央有五棵挂满了黄色枯叶的梧桐树。这几棵梧桐树从很久以前就矗立在此，为本馆中庭饶添风情，但是自从为了设置解放治疗场在周围进行整地工程后，就呈现像现在这种明显衰弱的颜色，也可说这是某种凶兆吧。此外，这些梧桐树很可能是因为被封闭在这种意外之处，所以精神上呈现出异常，但关于这方面的诊断，本教室目前尚无余力能分心注意。说了这么多题外话真是抱歉。

治疗场只在接近东侧病房处开了一个入口，兼做通往厕所的走道，入口木板门旁切开一道细小横长形的洞孔，从早到晚都有穿戴黑色制服制帽、面目狰狞的大汉，用冰冷的眼神监看场中，如此看来，这整个四方形解放治疗场，就好像一个放置在绿色浪涛中的巨大魔术箱一样。

铺在魔术箱底部的整片白色砂土，在湛蓝天空的阳光照射下反射闪闪发亮，上有或站或坐正在活动的黑色人影。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总共有十个人。

这些就是受到正木博士所谓《脑髓论》推论出的“胎儿之梦”后续，“心理遗传”原则所控制而行动的疯人们。而且，在三个小时后，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正午，当海对面的炮台响起一声轰然午炮，这十个疯子便会爆发一场意料之外的精彩心理遗传大惨剧，不仅震惊世间耳目，同时也让正木博士下定决心自杀，而这桩大惨剧的前兆，此刻已明显地展现在解放治疗场中，还请各位仔细观察这些疯子们的一举一动。

为了方便各位能仔细观察，在此特别一个一个放大这十位疯子的身影。

首先，第一位看到的是在西侧砖墙旁打着赤膊辛勤工作的白发老人。如同各位所见，这位老人双手挥着一把圆锹，正在耕种这块和砖墙平行约两亩半的细长田地，不过各位也看到了，他的身体、手臂和小腿都很苍白瘦削，而且脖子上也没有高龄劳动者特有的深刻皱纹，再怎么看都不像有农耕经验的人。最凄惨的是他的掌心，虽然握住圆锹看不太清楚，但是圆锹的柄上处处可见附着其上的深色污渍。那都是从手掌破皮处渗出的血迹。可是……即使如此老人依然不屈不挠，频频挥着圆锹，由此各位应该可以清楚看到，正木博士发明的心理遗传实验，有多么残忍，冷酷了吧。

接下来出现的是呆立在老人身旁，观看老人耕作的青年。如同各位所见，他一身黑色木棉和服，腰系白色木棉旧兵儿带(5)，一头蓬发，看来或许显得有些苍老，不过仔细一看，便可看得出他其实是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可能是因为难得出来晒太阳，他的皮肤像女人般白皙，泛红的脸颊带着微笑，专注地看着挥锹白发老人的双手。光看他的表情或许会以为他跟正常人没有两样，但请各位再多看几眼。他的眼眸和眼瞳的光芒是多么清亮……好比成长在深宫中的公主一样平静清澈。这正是某种精神病患在恢复正常之前，或者是再度发作前会有的特征，也是正木博士始终感到棘手的真疯假疯鉴定当中，特别难分辨的眼神。

接着我们将镜头转向蹲在老人和青年背后远处的一位少女。大家都看见了，她的脸孔像幽灵一样苍白瘦削，长满雀斑，略带红褐色的头发扎成一束，蹲在老人耕作的田边，用她纤细的手种着各种东西。有梧桐落叶、松树枯枝、竹棒、瓦片……其中还有不知她从哪里找来的青草。但是，毕竟这块田是松软的白砂，插上竹棒等东西一不小心就会倾倒，所以大家可以看到她不断忙着随时扶正这些东西。何必这么麻烦呢，用力往砂里深深一插不就成了吗……或许有人会这么想，但恕我冒昧，只有外行人才会这么想……因为这位少女打从心里深信这些瓦片或竹棒等就是普通花草或幼苗，所以她不可能做出那种粗鲁的行为。小心翼翼仔细用砂土埋住根部，就是她最大的使命，不过，好不容易照料好的竹棒三番两次倒下……你看，她终于也失去耐性，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竹棒像嫩草般撕成碎片丢弃。各位可能要怀疑，她那纤细、柔弱的手臂，如何能使出这不逊于男人的惊人力量呢？其实我们人类不管是何等温婉的妇女，大抵都有这般力气。只不过……人比其他动物更高等、更柔弱，特别是女性……由于历代祖先不断累积接收这种暗示，结果导致人无法发挥出这种力气，只有在精神异常时，或者碰上火灾、地震等大灾难时，这些暗示会暂时遭到破坏，恢复原有的力气，现在这一点各位已经从这名少女身上获得了验证。很抱歉，我总是一再离题，不过这都是能反证正木博士“心理遗传”的实例，请容我在此特别附带一提。

接着出现的是身穿破烂晨礼服的平头矮男人，他正面向与刚刚的老人、青年、少女所在处相反的东侧红砖围墙演讲。

“……据说达摩面壁九年而执少林牛耳，故余面壁九年练习辩论，定能打破糊涂纵横的政坛，废除一切不平等……在即将来临的普选时代……也就是说，这个……余……”

他大声这么说着，又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高举右手左右摇动。

他的背后走过一位怪异打扮的女人。大家看到了吧，是个长相低俗、有张戽斗脸的女人，年龄不上不下，大约二十七八，整张脸上涂满泥土，似乎自以为化着浓妆。和服衣摆下露出赤脚，拖着破烂的丸带(6)走着，蓬乱的头发上戴着不知是谁帮她准备、在厚纸板上涂了红漆的皇冠，她为了不让皇冠掉下来仰着头走路，还一边斜眼瞪着左右四下，自以为是女王来回走个不停，也称得上是种奇观啊。

每当这女人走过面前，就会跪地膜拜的虬髯大汉，是长崎某小学的校长。他家里历代都信奉耶稣教，这虔诚信仰到了这个男人的时代达到最高峰，结果被收容于此，入院之后他在砖块或屋顶瓦片上雕刻圣像，要同房的病患膜拜，现在他深信刚刚走过的那自以为是女王的女疯子就是圣母马利亚复活，所以才流下欢喜、仰慕的眼泪。

另外还有在这跪地虬髯汉身边跳跃、绑着两条辫子的少女，现在是高等女校二年级的学生，个性原本很内向、忧郁，不过在艺术方面却表现出过人的才华，渐渐地，却罹患所谓早发性失智症。但是在病发的同时，她的个性也跟以前判若两人，入院时正木院长问她姓名，她答道：“我是舞蹈狂……安娜·巴甫洛娃(7)。”她是院里最讨人喜欢的人，总是如各位所见，唱着自己创作的歌曲，一边到处跳舞。

抬头看蓝天

高处有白云

低处有黑云

相亲相爱排排站

飘呀飘呀飞走了

呼啦啦呼啦啦——啦啦……

我也一起排排站

飘呀飘呀走呀走

咚地撞上红砖墙

呼啦啦呼啦啦——啦啦……

呼啦啦呼啦啦——啦啦……

另外，这边有两位四十多岁看似工匠模样的男人，亲密地勾肩搭背，与前面那位年纪不上不下的女人呈直角方向来回走动。其实右边这个男人正在东京观光，左边这个男人则是往南极探险，彼此意气投合，就这样继续伟大旅程，真是一点都不给人添麻烦。还有坐在这边入口的胖老太婆，从她身上穿戴的上等和服图样，可以推测应该是有相当身份地位的人，可是她本人似乎一点都不这么认为，总是一副住在贫民窟里的模样，拼命抓着身上根本不存在的虱子，抓了又丢、抓了又丢……一转眼，又像那样解开和服衣带，赤身裸体，大声地拍打和服，这时候演讲者和两位工匠、女学生，心理遗传的发作都会突然中断，直盯着这胖老太婆，用手指着她捧腹大笑。

好了……看完刚刚放映的疯子一举一动，我想各位当中一定有人感到意外吧。

“搞什么嘛……这都是些很寻常的疯子呀，犯不着特别到这解放治疗场，随便一间精神病院的散步广场，都可以见到这种景象嘛。听到你说这里是疯子的解放治疗场，还以为会在一片辽阔无际的广场上，看到成千上万的疯子群在这蠢蠢欲动，上演各种狂态，这也未免太无趣吧。还有，你说的什么心理遗传？根本看不出哪里是心理遗传啊。”

我想一定有人会如此失望、绝望、轻蔑、冷笑，不过请别着急，静心等待。其实用于与正木教授研究相关的心理遗传实验，这些人就已经够多了，光是以电影简单说明其中两三人如何因心理遗传表现出狂态，各位就能够完全理解世界上所有的精神异常原因……可以说这里的十位精神病患，就是从地球上无数的疯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精神异常的代表性冠军人物，也可以说是亲身直接证明正木博士过去二十年来研究的心理遗传原理，呈现在我们眼前的世界性标本。

首先我要介绍的是刚刚在红砖围墙边耕作的那位白发老人。

这位老人名叫钵卷仪作，他五代以前的祖先，也就是仪作的曾曾祖父，曾是福冈城外岛饲村的知名富农钵卷仪十。仪十生来就是左撇子，但体力和精力过人，在他自己这代靠着一把圆锹挣得庞大家产，获得领主黑田大人赐姓钵卷，并且允许佩刀，是出现在励志传记中的人物。

不过，各位可能好奇，为什么会被赐下这种奇怪的姓氏？其实钵卷是这男人年轻时的绰号。他在田里工作时连擦汗的时间都觉得可惜，所以总是将擦手巾缠在额头，形成钵卷，所以才有此绰号，听到这里各位应该可以明白，他有多么卖力工作了吧。从天亮到天黑，他只休息一次……福冈舞鹤城的天守阁的橹，传来午时，也就是正午报时的大鼓咚咚敲响时，他会立即丢下圆锹，到附近的堤防或草原树荫或屋檐下吃便当。吃完后再午睡约莫半刻，算起来相当于现在的一小时吧。午睡后他眼睛一睁开，又会继续工作到太阳西下、视线看不清楚，实在很有气魄……我想这个男人应该也是具有某种偏执个性的人吧。他晒得红黑色的额头上，横过一条白色钵卷痕迹，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后都仍未消失。他觐见城主时也是一样，身旁的臣子慌忙叫他：“喂！快取下钵卷啊！”城主看了大感有趣，便赐他这个姓氏，算是光宗耀祖的钵卷啊。

没想到物换星移，到了钵卷仪十死后第五代的这位仪作老爷，无论是当初光宗耀祖的钵卷或左撇子，甚至庞大的家产，全都消逝无踪，成了个在博德名产笔店里制笔的师父。上了年纪之后，老眼昏花再也无法处理纤细的笔毛，不得已丢了工作，这令他感到痛苦不已，终于造成精神异常，约莫一星期前被送进本大学，遭遇很令人同情。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正木博士为了找出这位老先生发狂的动机，也就是心理遗传的内容，将他送进解放治疗场后不久，他偶然在场内角落发现工友用来杀蛇而忘记带走的圆锹，马上开始模仿他祖先的行为。他头上并没有缠钵卷，但是各位也看到了，从刚刚开始他一滴汗也没擦过。另外，握着圆锹的手势也和发疯前正好相反，变成左撇子。一听到十二点的午炮，他马上会丢掉圆锹回病房，匆匆吃过饭后马上上床午睡，再怎么看都像是五代前的仪十转生。只不过，可能因为太过疲劳吧，通常一睡就睡得不省人事直到第二天天亮，连晚饭也不吃。可能在梦中变成了曾曾祖父仪十，挣得庞大家产吧。

这是心理遗传的第一个实例……各位如果有什么问题别客气，尽管举手发问。

接着要介绍的是刚刚看过面朝红砖围墙演讲的穿破烂礼服的矮小男人。他在空中挥动的右手手势，以及仿佛扶住什么东西的左手，还有演讲中所使用的词语等等，都是有力的参考。

“……这是横亘帝国前途的一大障碍。如果继续放任今天这种粉饰思想横行、糊涂纵横的政治持续，我们日本民族的团结，将有如未加入茅草的土墙，马上就会因为外来思想的风雨，面临土崩瓦解的命运……”

如何？各位刚刚也听到了，这位平头礼服先生的演讲内容，经常会出现“墙”这个字眼，或者和墙壁有关的词语。这个矮小男人的外祖父，曾经担任黑田藩御用的水泥工……各位请别笑啊，这可不是在说相声。身为水泥工的外祖父，在福冈城天守阁橹上工作时，不小心失足坠落惨死，而且外祖父向来自负身轻如燕……每次他重新粉刷天守台屋顶的灰泥时，城主甚至会拿起望远镜观赏他的一身好功夫。另外，他平常工作时习惯搭设简便的鹰架，所以完工迅速，也因为这样曾经多次失足或绊倒，差点丧命，但以往总是奇迹般地获救。

然而，不知在什么年纪时，他爬上天守屋顶顶端工作，城主也用望远镜观看着，一不小心他屁股朝向城主。这时在底下仰头监看的官员若只是制止他也就罢了，却大声提醒他，“小——心——点。主上正从本丸看着呢——”这多余的提醒让他一时慌乱，顿时全身僵硬。他脚一个踩滑，从数丈高的石墙上摔落，就此化为尘土。从此之后，这家人再也无人从事水泥工匠，不过外祖父的血竟会透过女儿遗传到这个穿正式礼服的矮小男人身上，实在惊人。这个男人直到中学时代为止，经常会在半夜睡得迷糊时惊醒，大喊“救命”。家人惊讶地问他“怎么回事”，让他镇定下来，他总是回答，“我觉得自己好像从很高的屋顶上、高得像云一样的地方，头下脚上地栽了下来……”这不是很奇妙吗？这种在普通人眼中看来不足为奇的轻微梦游症发作，其实却是彻底重现了几代以前祖先多次恐惧惊叹刹那的恐怖记忆，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心理遗传实例啊。不，不仅是这位演讲者。通常我们在睡眠中也会发觉自己好像从高处摔下来，因而惊醒，对照这个例子，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我们的双亲或者祖父母，多多少少都有过一两次觉得“完了！”或是“这下死定了！”的瞬间，那种极为凄怆、悲痛的记忆印象，就成为一种心理遗传，留给我们后代子孙，在梦中重现，我想大家对此应该不再怀疑了吧？

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接下来介绍的是那位头戴厚纸板皇冠、不断来回走动、年纪不上不下的女性。从她衣纹往后拉的程度(8)各位大概也可以猜到，她原本是町家某穷苦人家的女儿，后来被卖为艺妓，不过因为手腕高明，没多久就搭上某年轻银行家。但是这银行家的父母亲都是个性顽固保守的老派人物，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不答应儿子娶她为正室，这件事让她引以为憾，结果在某个宴会席上，对着一位初次见面的客人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叫我斟酒……”同时突然把酒杯摔向对方，还一脚踩断三弦琴……最后落得被送到这里来的下场，是位敢爱敢恨的女主角。但是，虽然说恋爱没有道理可讲，但是现今社会的新思潮早已不同于以往，况且她又是风月场所出身，为了这点小事情就气疯，器量未免也太小，其实这就是“心理遗传”可怕的地方，从她发病后的态度可以看出，“门不当户不对”这几个字，给她的自尊带来始料未及的深层打击。从她的举止可以看出她相当高雅有见识，不管动作、眼神、步履，都十足展现出贵族夫人的风范。其实她的家世直到明治维新前都是京都的下级公卿——没落贵族，从她的精神异常就可以证明这一点，原本的姓氏清河源，也绝非町人家常见的姓氏。虽然病发前受到环境风俗的影响，表现的行为举止就像个町人家女孩，一旦精神呈现异常，最近这一两代的穷人家习性马上忘得一干二净，直接展现出数代以前祖先的高贵气质风范。

什么…… 有问题吗？请说。

嗯嗯……是的……原来如此……您说得相当有道理，我非常了解。所谓的“心理遗传”只有这样吗？就为了这种研究，正木博士不惜不要命？你的意思是这样吧。

不好意思。影片的剪接师也考虑到，差不多是时候有人会提出这个疑问了，所以接下来除了在正面屏幕会放映出发现心理遗传的正木博士，同时也准备播映他针对这个疑问发表的演讲。当这位九州岛大学的疯子博士，名声远胜爱因斯坦、斯坦纳(9)的正木博士出现在银幕上时，还请拍红了双手盛大欢迎他。因为正木博士本人非常喜欢掌声，上课时让学生拍手就是他最大的乐趣……什么……您说什么？在银幕里应该听不见掌声？啊哈哈哈。您说的是……但奇妙的是他确实能听见。事实胜于雄辩……各位亲眼看了就知道……至于机关藏在哪里，擦亮眼睛仔细看好了，马上就会知道……嘿嘿嘿……

是……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精神病科教授医学博士，正木敬之。拍摄背景是九州岛帝国大学精神病科本馆讲堂的黑板，身上穿着白袍就是他平时上课的标准装扮。

如各位所见，他是个身高只有一米五、皮肤微黑的矮小男人，但是各位看他夹杂黑白发色的圆圆大头剃光到亮得几乎反光，还有架在高挺鼻梁左右的大眼镜闪闪发亮，以及下方深深凹陷的锐利眼神，紧抿成一字的大嘴唇，再加上戴上了眼镜有如骷髅般的表情，如此站在桌前环视各位后，露出满口假牙大笑，全身是不是散发出无比的精力、无穷的胆识、无边的智慧。

各位……这样大笑怎么成呢。什么，有问题？好的好的，什么问题呢？哦哦。正在说明的我，跟银幕上的正木博士是不是同一个人？

啊哈哈哈。看样子露出马脚了……我还是快点离开，让画面中的我……不，让正木博士来继续说明吧。【说明者消失】

【银幕上的正木博士随着动作开始出声】

咳……咳。

能像这样在银幕上和全天下各位新人类相见，是我毕生的荣幸，令我感到无上的满足。

各位都是居住在常识世界里，却憧憬着非常识世界的人们。现在地球上每个地方来往如织的火车、轮船，在汽车、飞机能到达的每一个角落都紧紧附着着冷漠的社交因循、对于科学的迷信、对于外国的模仿、死亡的道德观念……厌倦了这些现代社会所谓的常识，渴望表现生命自由活泼、奔放自在真实性的心灵，也就是能以洋溢丰富好奇心的眼睛，观察我毕生研究的事业，“心理遗传”实验，想必马上就能理解。

对于一般的精神病患受到何种力量的控制、会做出何种事情，这些事实各位也能够轻松地认同。不仅如此，各位的好奇心绝不会因此满足，还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地提出疑问，所谓“心理遗传只是如此而已吗？”这类问题。换句话说，这表示各位的脑筋已经与我二十年份的研究在伯仲之间……不，甚至比正木疯子博士头脑速度更加迅速明快……哪里……谢谢各位。现在鼓掌还太早了……关于这一点，请务必先让我表达满腔的敬意与感谢。

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所谓“极端的心理遗传”，如果只会像那样呈现在精神病患身上，那就没什么好惊讶、担心的了。刚刚说明的那些研究内容，或许对那些到处蠕动的蝌蚪专家学者来说，是令人目瞪口呆的大发现，但是对我这个疯子博士来说，还只是极其粗浅的新发现，有如乞丐刚刚准备出门乞讨一样 。

我之所以大声疾呼，主张“心理遗传”的可怕，首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已经证明，心理遗传不仅会出现在精神病患身上。普通人……也就是各位和我身上，也会充分显现跟精神病患者一样的现象。

怎么了。有问题？不。请您稍待。我明白您要提的问题……这么一来岂不是无法区别精神病患和正常人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荒唐事？是吗？

但是站在纯正科学家的立场却只能回答，确实“有”这种荒唐事，我也是相当头疼。而且可不是跟精神病患同等程度呢。我们……当然也包含各位在内在精神生活上，非但跟精神病患没有丝毫不同，甚至还有比他们更强烈的“心理遗传”，从早到晚没有一分一秒停歇地不断活跃……即使在睡眠中也会化为梦境出现，固执地控制我们的心理，实在令人困扰。因为这样，我们的心灵经常处于无法自由顺从自己意志的状态，实在令人困扰。再加上报纸杂志的社会版面无限地提供这类报道，让人想要视若无睹都很困难。

很久以前我曾经告诉过新闻记者，那是心理遗传中最常见最常见的实例，我们常说凡人少说有七癖、多则有四十八种癖性，这其实就和精神病患一样，表示他们的情绪无法被自己的心意左右。而且，不管如何被别人嘲笑，或者自己多么觉得必须改掉，还是无法戒除，这就是我所说的心理遗传显现。告诉自己不能哭，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觉得不该生气，还是不由自主地火冒三丈，完全忘了前因后果，这些都是因为自己无法修正暂时性的精神偏差……这些个性都是遗传自某位祖先，毫无疑问完完全全是心理遗传的显现，因此才令人困扰。

除此之外，执着、善变、任性、反复无常、一时失忆、神经质、什么什么迷、什么什么狂、什么什么中毒、好男色、好女色、变态心理等等无数症状，都可谓百人中有百人、千人中有千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精神异常的倾向。没有人不受到心理遗传的控制，非同小可啊。

只要读过我很久以前写的论文《胎儿之梦》，应该就能更了解这个道理，所谓人类的精神或灵魂，充其量只是遗传自其历代祖先的动物或人类，各种动物心理和民众心理的无边大集合罢了。在其表面包覆上一层“做这种事会被人耻笑”或者“要是被人发现就糟了”等所谓人类皮相，外面再贴好伦理、道德、法律、习惯等胶带，装饰上社交、礼仪、身份、人格等各式各样缎带或标签，最外层用化妆品或油来涂抹，一边挥着洋伞或拐杖，表现出“若您是绅士，那在下当然也是‘尖头鳗’”“如果您是淑女，那么我也是大家闺秀”“您若是人，我当然也是人”，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在光天化日的大马路上，这就是所谓的普通人，或是文化人。

但是此种在大家彼此心知肚明之下的低格调文化人包装，为了不露出那些低级庸俗又奔放无羁的心理遗传内容，总是维持极度紧张状态。由于太过痛苦，一般人往往会偷偷喘口气，只有在人前会稍微掩饰，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到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时，有可能因为某个导火线而突然爆炸。以个人来说会做出发怒、脱轨、吵架、伤害、诈欺、偷窃、通奸等悖德行为，至于爆炸后无法复原者，就成为精神异常者；如果发生在群众身上，则会造成暴动、战争、邪恶思想、颓废风潮。这种心理遗传暴露的实例，每天的报纸上都有多到令人看了厌烦的报道。

我敢断言……各位和我都活在与精神病患五十步笑百步的心理状态下。无法区别正常人与精神病患，就像无法区别监狱里的人和走在外面的人孰善孰恶一样。换句话说，地球表面从古至今整个就是“疯人的一大解放治疗场”，所以九州岛大学的解放治疗场，只不过是个小规模的模型而已。证据就是身在其中的病患们，也和各位和我一样，始终确信“我可不是疯子”，大肆发挥其心理遗传。

哈哈哈哈……如何，各位？不觉得有点生气吗？什么，不觉得生气？了不起了不起。各位果然都是杰出的常识分子。足以代表现代文化的绅士淑女们。啊？什么？不是这样？因为对象是疯子博士，所以打从开始就没有当真？哇。这真是让我甘拜下风哪。没想到各位的常识竟然发达到这种地步，我根本不是敌手啊。

很好。既然如此，那我也有备而来。原来科学研究最讲究的就是厚颜无耻、无礼无法。在此我冒着得罪各位的风险，亮出人类更咫尺可见的耻辱，务必让各位冒起三丈之火。

我想每个人都曾经有过这种经验，有时候茫茫然发起呆来，脑中马上会接二连三浮现出各种幻想和幻觉。

而这些幻想或幻觉，其实正是心理遗传的幽灵，所以从学术上来说明，是因为脑髓的反射交感功能疲劳、滞塞，所以跟理智、常识失去联络的心理遗传赤裸裸展现的片段，开始在全身反射交感功能中随意任性梦游。比方说，如果是女性，正在纸门后一边缝补衣服什么的，一边胡思乱想，不知不觉中，会开始想象一些天马行空的事，要是能偷走百货公司里的那枚戒指，又不会被发现的话……要是丈夫现在留下财产去世，就可以和那个心上人过着如此有趣的生活了呢……要是能这样杀死那个可恨的畜生，不知有多么痛快……要是让婆婆服下毒鼠药，往后的日子不知有多清净……要是能和那位大明星一起殉情……还是不如变成吸血鬼如何等等。如果是男人，可能会一边望着电车车窗外，打着长长的呵欠，一边想象要是过去打那位绅士几巴掌，不知道对方会是什么表情……要是从上风处放一把火，让这个小镇化为火海，不知会有多漂亮……要是能砍死那群人，一定很痛快……要是丢一颗炸弹到那间陶瓷店内……要是打断那个巡警的脚……要是把那家金鱼店的金鱼，全倒在电车路上……要是能娶那种小姐当小老婆……要是把那家银行的金库放进自己口袋等等，这个人的眼前，正开展着一幕幕异想天开的情景。猛然一回过神，只有自己窘得面红耳赤。

这些都是自己历代祖先们想做得不得了，却只能一直忍耐的残忍性格、争斗性格、野兽性格或变态心理等等，换个面貌以现代的方式出现在我们的意识当中，硬要说没这回事，那么若不是毫无反省能力的石头，就是没有记忆能力的低能儿。最好的证据就是看到这类梦游心理其中之一显得过度亢奋，终于成熟到精神异常的程度。就像阅读小说里的香艳情景入了神，在意识里描绘该情景，忍不住流下口水、沉醉其中时一样，在精神病患疲惫生病的反射交感功能中，这种遗传心理比现实的心情或情感更强烈深刻地展现为梦游……同时，除此之外的其他意识几乎全被忽视，所以当事人也会极其认真地依照梦游意识实行。所以其所作所为，完全符合祖先遗传下来的情绪。这一点与我的学说刚好不谋而合。

距今三千多年，距此三千多里。

在天竺佛陀迦耶菩提树下，明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实相，进入无上正等正觉的大圣释迦牟尼佛，便是在此宣称有“因果报应”。父母亲的因果会报应在子女身上……各位听懂了吗？啊哈哈哈哈。这可不是老掉牙的古典文章，我也不要各位半点打赏恩赐。这是最崭新、最精锐的精神科学课程。说明各位在日常生活中已经有充分体验过的可怕精神生活。

但是各位，现在吃惊还嫌太早。精神科学的原理原则，其实提供了更加恐怖，更加令人触目惊心的事实。

根据目前为止的说明，各位应该大致了解了。人类代代相传，就好像重复着沉睡和清醒的过程一样。睡了一夜之后，昨天的事情几乎忘得一干二净，但是一旦起床之后，一切又仿佛在下意识之间进行，木工继续建造昨天未完成的房子，水泥工继续涂着昨天未完成的墙壁。做着做着，又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对了，我昨天好像在这里掉了十圆铜板，或者昨天刚好这个时候，有位漂亮小姐走过对街，然后便像昨天此时此刻一样，睁大了眼睛、呆呆望着对街。

精神的遗传也是一样，父母亲就是昨天的自己，子女则是明天的自己。夜晚就是从昨天的自己转生为今天的自己，黑暗、无自觉的孕育时间。

人类不论男女，如果遇到导致自己祖先当时陷入某种心情或精神状态的景象、物品、时间、气候等所谓的暗示时，便会像前面提到的木工或水泥工一样，立即回复到从前的心理状态……而且，这种遗传自历代祖先的心理并非只有一两项，而且形成这些心理暗示的景象、物品、时间、气候等，放眼望去也充斥各处，不分昼夜地持续刺激我们的心理遗传，只要眼睛可见、耳朵可听，片刻都不停息，所以才如此可怕。控制我们一生的“艮之金神(10)”，其实就是这种“心理遗传”的原则。我马上要提出最完美的证据了。

哈哈哈哈。别以为会是什么大本教教义艰涩难懂的内容，其实都是我们日常生活中会经历到，极其平凡的事实。我们的心情从早到晚不停地变化、转换，打算出去参观活动，途中却被祭典的夜市路摊吸引……准备好要出门旅行的人，却忽然一头钻进图书馆……彼此爱慕的男女，在结婚前夕忽然厌恶对方……踏破铁鞋才找到的工作，却简简单单寄出一张明信片就推掉等等，诸如这类重大心理变化会频频发生，都是因为各式各样复杂又无边无际的大量暗示，频频控制着我们的心理遗传，而我们自己之所以没能察觉，都是因为这类暗示与心理遗传的关系千变万化，太过短暂，又极微妙深刻的缘故。

对了……怎么样，各位？大家不认为如果更深入、更本于学理研究这种暗示和心理遗传的关系，或许可以实现许多有趣的恶作剧吗？大家不认为这就像物理或化学实验一样，也能够随心所欲地造成别人精神的变化吗？

让我举一个随处可见的例子。人类的犯罪心理，其实有很多时候都是因为受到非常无谓或者乍看之下毫无关联的暗示所影响，造成意料之外的重大刺激所形成。譬如说，一直盯着蘸了红墨水的笔尖，会情不自禁想刺向旁边照片上女明星的眼珠；看着蓝天白墙，会突然产生残忍的心情；望着窗外的雾，开始想保养手枪；听到大风呼啸，莫名想要怀里揣把短刀出门散步；看见锋利的剃刀，会和镜中自己的脸孔两相比较，咧嘴微笑；躺在床上听见女人开玩笑说“杀死我也无所谓”的笑脸，真的兴起杀死对方的念头；在客厅听见小鸟啼叫声，原本关系纯洁的男女之间，燃起发生不伦行为的动机等等。这些心情变化往往看不出任何道理、逻辑，因为这都是心理遗传的显现，而且，这些都很可能是某桩重大犯罪心理最早萌生的嫩芽。

另外，在古老的故事、随笔、传说、记录等当中，经常有因为偷看祖先遗命不能看的灵异挂轴后，说出奇言怪语，或者拔出祖先严命禁止拔出的传家宝刀后，看着看着脸色遽变之类的故事，种类多不胜数，这是因为这种可怕的心理遗传暗示的力量，会显现在任何人都认识的物品上，所以在我所调查记录的文件当中，也有堆积成山的类似案例。

不过，如果将这些暗示的可怕作用，进行学理上的研究，逐步实际应用，又会造成什么情况？这就好比在现代实行远高过犬山道节(11)、石川五右卫门、天竺德兵卫(12)、自来也(13)等人的魔术幻术吧？

就算不到那个程度，只要巧妙利用这类暗示，至少可以出其不意地令对方发狂。这不像现代科学制造的粗劣的凶器，会发出声音或者流血，即使在大白天大马路上，经过的人也丝毫不会怀疑。这种犯罪行为即使当代再有名的侦探赶到，也完全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不，如果说现在已经四处进行着这类犯罪，各位做何感想？

呵呵呵呵……何必这么紧张、正襟危坐的呢。就算我是个如此伟大的精神科学家，也还没有发现透过银幕上给予暗示，让在座的各位同时发狂的方法。不过我确实认为假如能够实现，倒也十分有趣……哈哈哈……

哎呀，这只是玩笑话，但是这种犯罪手法已经超越幻想或推测的范围，成为眼前的实际问题了。如果我说，研究之前，必先有事实的存在……各位是不是又会觉得我胡言乱语呢？

但请切勿大惊小怪。我尊敬的好友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院长若林镜太郎在他的名著《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及其迹证》的草稿绪论中，就发表了这样的言论。正好只有这绪论部分由我帮忙校对，在此冒昧摘录，内容是这样的……

——根据我的调查研究，不得不承认，以往就已存在此种犯罪事实。例如役行者(14)、阿部晴明(15)、弘法大师(16)等传布密教、阴阳术之人，或是信奉真言宗真言秘密法门的行者、修行者、祈祷师、巫师、女巫，以及其他崇信某某教、某某大人等神佛之辈，都口传心传了一套从多年经验获得的精神科学暗示法，将其应用于理智、理性尚未充分发达的女子、小儿，或者无知、蒙昧的男子等，使其精神作用产生某种变化、伤害，借此随心所欲地获利，简而言之，古来所谓“利用狐仙”“使用真言秘密咒法”或是“使生灵死灵附身”“遭神罚佛谴”等，类似显灵、神迹、施法行为，站在精神科学的立场，并非绝对不可能。其高级者，通晓催眠术、心灵术、降神术等技术者，在文明社会背后保有一股异常势力，离奇难解的犯罪案件背后，往往可见这种技术的活跃，看到这些证据，很难判断完全都是理智的诈术。

——现今国内处处可见的精神病院、病倒旅人收容所，或者徘徊街头的精神异常者之中，很难说没有此类犯罪行为的牺牲者，但目前还不可能对此进行合理的搜索调查、检举凶手，要列举实例也很难。毕竟利用此种手段在精神上杀伤他人时，不像其他犯罪行为一样会留下分毫物证，连一滴血、一刹那的声响、一丝烟雾皆无，被害者不但立刻丧失所有发表证词的资格，同时，精神异常的痊愈可能需要耗费漫长岁月，甚至永远无法恢复，即使能够痊愈，是否能保留被害当时犯罪手段的记忆，也是一大疑问，不难想象，调查上将会遭遇相当大的困难。

——现代的文化乃是所谓唯物科学文化。自然而然，在此期间的犯罪种类多半也应用了唯物科学的原理。但是，将来当精神科学的诸般学理普及为一般常识时，毋庸置疑，将其运用于犯罪的行为也会兴盛流行，而这些犯罪行为的可怕、惊悚，绝非现在应用所谓唯物科学的犯罪可比拟。此理已不证自明。

因此，对于此类犯罪行为，我们法医学者应如何调查犯罪、研究凶器，如何对照基础知识，查明犯罪行径以及手段内容，乃成为重要课题。

各位以为如何？我们敬畏的法医学家若林镜太郎先生，研究不久的将来即将广泛流行于全世界的“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为了防患未然制止其流行，正聚精会神地寻找实例。尽管疑似犯罪被害者的精神病患和自杀者到处可见，却因为找不到其犯案线索的暗示材料或其他证据，所以面临真正研究心得无法发表的惨况，只能继续苦心经营他的研究。他依然持续怀疑所有人类的举止、动作、眼神、手势、语气、言辞等等，会不会是应用了精神科学的犯罪。

不过呢……

各位……

这时我手边获得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研究材料。当然，最先发现这个材料的，就是刚刚提到的若林镜太郎先生，他认为这绝对是空前绝后的“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事件，持续进行着调查，而对我的“心理遗传”参考数据来说，也具有难以形容的珍贵价值。不仅如此，都是因为受到这家伙的吸引、忍不住下手研究，我这辈子也就此完了，不得不买下十万亿土的单程票，一丝不挂地逃走，这研究材料就是如此恐怖。除了造成发狂动机的强烈暗示材料真相，还有受到心理遗传控制开始梦游前后的怪异、凄惨状况。再加上仿佛让心脏溶解、流动般畅快的心理遗传详细内容，都毫无遗憾地准备完成，可以说万无一失的调查记录，全都到手了。简直称得上国宝、世界之宝……含有百分之一百二十以上的极端科学又彻底浪漫的诡魅、怪异、无稽……空前绝后超级制作，规模之庞大、情节之深刻……实在难以化为笔墨来形容。

啊哈啊哈啊哈。真不好意思。知道了，我知道了……请别再鼓掌了。很抱歉讲了一大堆形容词。看来酒精如果不够，脑筋的反射交感功能也会变得迟钝呢。还请失陪一下，让我去吹吹万王之王威士忌瓶的喇叭。顺便也喷两口哈瓦那雪茄的烟圈……哎呀呀……我真是的，我还在讲台前呢。请容我快快退出银幕，一边放映刚才所说的怪异事件，一边担任解说。然后看我如何一举将各位的常识击得粉碎。

什么……我退出银幕还不是一样？哇。我真服了你了。脑筋这么好可麻烦了。其实，稍过片刻，会有另一个我出现在银幕里，负责导演在“解放治疗”中实验那离奇至极的心理遗传事件实况。所以届时另一个我必须在银幕外负责解说才行。毕竟这不是那种前卫风格的戏剧。

K.C.MASARKEY公司(17)超级特制，片名《疯子的解放治疗》，即将隆重首映，天然色、立体、有声电影，演员皆应用实物，由当事者本人实际演出……以稀世美少年、绝代美少女为中心，不断诡异衍生的奇妙、惊悚惊异事件背后，有二十多名男女的血肉灵魂不知何时、不知何地纷乱地纵横交错，最后终于在这“疯人解放治疗场”，眼看即将宣告其凄惨、残酷、不忍目睹的结局，达到最高潮……敬请各位热烈期待……

【画面淡出】

【字幕】

勒杀亲生母亲与未婚妻的离奇事件嫌犯，吴一郎（明治四十年十一月二十日出生），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摄于九州岛帝国大学精神病科教室附设疯人解放治疗场——

【说明】

首先，先介绍这桩事件的年轻主角……就是刚刚各位约略浏览场内时看到的十个疯子中，那位观看老人耕作的青年的正面特写。如同字幕所示，他名叫吴一郎，今年二十岁，各位也看到了，是位连男人看到都忍不住心动，天真无邪的美少年。

为什么描述事件内容之前，要让各位先看这事件主角的脸部大特写呢？理由无他。因为这位少年的骨相和控制事件根本的心理遗传，有着极为重大的关系。

诚如各位所知，骨相学目前还未能称为纯正的科学，但是其中某些部分，确实与实际情形相符，因此每当正木博士见到新的精神病患，都会详细研究其骨相，毫不轻忽地调查其血液中混杂着什么样的人种特征。换言之，由于所有人类的心理遗传除了显现每位近代祖先的个人特征，同时也显现了远古蛮荒未开时代混自四面八方各人种的心理特征，所以虽说是日本人，但其骨相和个性之中，却与蒙古、印度、马来、犹太、拉丁、爱奴、斯拉夫等各民族的风采和个性有着剪不断的因果关系互相结合，创造出一个人的特征。因此，人类的骨相，可以说是其历代祖先血统的缩影……而一个人的个性，也正是这个人历代祖先精神生活的结晶，考虑到这一点，在研究上，固然需要了解这个人表面上的个性，更需要找出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隐藏性格，与其发狂状态相对照。相犬专家或相马专家只要看过一回市场上各式动物的长相、毛流、骨骼等，就能精确地一一点出该动物的血统、性情、习惯，或者隐而不见的个性，其实就是将这种原理应用于动物上，因此正木博士从很早以前就确信，将来的侦探技术和法医学家的研究，迟早会走进这个领域，绝非空话。

接下来我将根据正木博士的诊断笔记，深入剖析说明这名少年的骨相，各位若对照接下来暴露的可怕事件特征，谁都会马上发现，以日本人来说，这名少年的肤色似乎过白了些。各位也看到了，他脸颊泛着一抹淡红，证明了他的童贞之身，除此之外，他呈现日本人特有健康色泽的皮肤下，流动着透明的乳白色，由此可以推定，这名少年的血统中明显地混杂着白种人的血……而且，既然如此，难道是很久以前，至少一千几百年前跨越天山山脉进入中国地方，被称为胡人的血统，到了现代又复活于这位少年的骨相上吗？从日后发现关于这位少年的祖先记录，也可以如此推测。

其次，这位少年的骨相中，代表纯种蒙古人血统的，只有笔直乌黑的发际和鼻子内部的形状。这位少年的鼻孔极少弯曲，以仪器观察，可以发现一条线直通到底……各位可别笑。这在遗传学上也属于非常重要的调查，如果鼻孔继承了白种人血统，可能会相当弯曲。

好……除了上述蒙古人血统的特征，再仔细观察这位少年的骨相，可以发现这上面几乎是各色各样不同人种系统的大杂烩。

首先……脸型大致是具有拉丁人种浑圆特征的蛋型，但眉毛和睫毛像是用笔画过般，既浓又长，眼袋看起来泛蓝，非常像爱奴人。鼻子外观形状是纯粹的希腊式，而自脸颊到腮帮子的拋物线，以及小而薄的嘴唇形成的明显起伏，则会让人联想到我国古老佛像上残留的雅利安人种……请仔细看看。在他稍薄的两腮中央，有着北欧人种特有的凹陷……正所谓“脸颊酒窝若是红宝，腮上酒窝则是钻石”，这是男人不太需要的美，不过……各位看，当他露出微笑时，这酒窝就更明显了。

如此调查过每一个人的骨相后，再对照这个人的特征，会发现两者有高度的一致性。其中最一致的就是个性、习惯，接着是兴趣，再接着是才华……换句话说，这位少年虽然同时具有日本人的顺从、爱奴人的尊崇心和拉丁人的聪明，但是这些……看看他那令人陶醉的忧郁眨眼方式也可以发现，他整个人都被非常接近北欧人种的离世、高雅气质给包围，所以这些特质完全不会展露在外。简单地说，这位少年虽然年轻，但却有着超龄的稳重、冷静个性。

然而，这种表面冷静的个性，若在一夜之间遭受心理遗传的暗示，被粉碎、颠覆，那么原本潜伏流动在内部的大陆民族个性，超乎想象的深刻固执且凶暴残忍的血液，将会蓦然跃出表面，上演一场天马行空不可思议的活跃戏码，因此，我接下来要介绍的空前绝后怪异事件之真相，各位不妨认为就是隐藏于这位少年鼻孔内的蒙古人血统心理遗传，一时失控爆发。

此外，这位少年的骨相中还残留有不可忽略的重要特征。他一方面非常乐天优哉，但一方面，对于轻微刺激或环境的些许变化，立刻就慷慨激昂，不顾场合地大笑、大哭、大怒……简单地说，这是因为他拥有以善变的法国人个性为象征的纯拉丁式薄腮，可是这个特征很少显现于少年生平的个性上。看来可能是受到前述极端清晰的头脑和怕人的羞涩个性所压抑。……话虽如此，这毕竟是十分显著的个性，所以正木博士满怀期待，认为少年进入解放治疗场后，在漫长心理遗传发作途中，或者是在恢复期，终究一定会显露出他脸腮的个性……那感伤或者激动的气质。

说到这里，我想各位应该已经能大致了解吴一郎这名少年的骨相了吧。一想到造化之神究竟如何将各色不同人种系统的特征融合得这么端丽清朗又纯真美妙，几乎让人悚然发毛……总是挂着一块科学权威、先进知识等招牌讨口饭吃的我们，面对这种活生生的艺术杰作，也只能屏息吞声，低头认输啊。

接下来，关于以这位少年心理遗传为中心的事件始末，究竟是多么奇怪的构造，我们将以装在正木博士视野中……噢，不对，是以博士命名为“天然色、立体、有声电影放映机的暗箱”这头盖骨上装设的两颗眼球的透镜，以及左右双耳的麦克风，跟着依序转动的胶卷，说明事件演变究竟依照何种顺序被拍摄下来。

【画面淡出】

【字幕】

九州岛帝国大学，法医学教室，尸体解剖间内发生的怪事……摄于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夜晚。

【说明】

各位眼前出现的画面，所见的每一个角落，都分不出此处是何处、究竟有何物。这是一片漆黑的黑暗场景。似乎也没有说明的必要了，还请仔细看。请各位注意看看，在这片不知是绸缎还是天鹅绒、宛如暗夜乌鸦图案的漆黑银幕左上角，应该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淡蓝色，像大群萤火虫般的光群呈现不规则环形飘浮着。那是使用最近非常流行的毒鼠药自杀后，一名艺妓胃里的残留物，正在玻璃盘中发出磷光。

看到这个，相信聪明的各位应该已经十分明白，这里的黑暗并非寻常的黑暗。是的，这种黑暗是从九州岛帝国大学法医学教室一角、尸体解剖室旁楼梯下的储藏室，爬到天花板夹层，从板缝窥看夜晚解剖室的情景。

这处天花板上的窥孔，是爱偷窥的工友或受好奇心驱使的新闻记者经常偷看尸体解剖的地方，看样子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洞孔内侧被人用指甲或刀子扩大削成V字形，只要脸稍微换个方向，房间下半部的每个角落都能一览无遗……还不只这样，虽然稍显狭窄，只要把脚伸到储藏室的棚架上方，还可以用比搭乘三等车厢更舒适的姿势躺下，实在相当难得……刚刚说到那个发出磷光的污盘，其实放在对面角落的桌上，但是因为我们从正上方俯瞰拍摄，看起来就像在画面上方。

不用我说，这房间里的东西当然不是只有那个盘子。但是因为两侧窗户的百叶窗和入口房门都紧紧锁死，所以房中暗得极深沉，除了勉强能认出那秽物的磷光之外，再也看不见其他东西。仿佛热泉汩汩涌出、一片死寂的静默里，由正木博士掌镜的“天然色、立体、有声电影”底片，在这深沉如漆的黑暗中，只是宛如时间流动般，安静流动，五十尺……一百尺……两百尺……三百尺。

正木博士基于什么需要，费尽千辛万苦将这双耳双眼式、天然色、有声电影的摄影暗箱，扛上解剖室的天花板夹层呢？为了什么目的，花了这么的漫长时间不断不断耐心地凝视……不，拍摄这无趣的黑暗场面呢？堂堂大学教授的身份，做出这种形同鼠辈鬼鬼祟祟的行径，是何等丑态……我想各位心中一定充满疑问，不过关于这一点的说明，之后自然会明白，在此请容我省略。

时间是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下午十点左右……距离以吴一郎心理遗传为中心的怪异事件发生后，约莫过了二十小时……底片依然在深沉漆黑中继续静静滑动。五百尺……八百尺……一千尺……一千五百尺……画面的寂静和漆黑跟先前一样，只是那秽物的磷光逐渐转为苍白，变得更清楚。偶尔，在这教室同栋大楼内相距有点远的工友室，会隐隐传来闷声钟响，一……二……三……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嗡——嗡——嗡……。

钟敲完十一响的同时，眼前的黑暗中突然响起类似盖上厚重大木箱的声音，很快地，室内大放光明，刺眼炫目的亮光下，室内景物灿然现身。各位也见到了，一个从刚刚就闭气息声躲在这房里的人，一一打开挂在房间中央附近四盏两百烛光灯泡的开关。但是，仔细一看……

噢噢……室内的景物实在吓人……

最先吸引住视神经的，是房间中央切割成椭圆形、反射阴森泛白光芒的解剖台。这座解剖台本来是由漂亮的白色大理石制成，但现在已被不知道多少死人的血、脂肪、体垢慢慢渗透，变成这种阴森色泽。

丢在解剖台上的黑色凹型木枕附近，相当于银幕左手边，有闪闪发亮几乎令人刺眼的长圆筒形镀镍热水壶。这可能是特别订制的吧？宛如欧洲中古世纪的巨大寺院或是监狱模型，从圆筒状高塔的无数窗户中不断冒出丝丝水蒸气的光景，充分令人联想到隔世情景。另外还有一个东西……刚开始或许不会注意到，但慢慢就会觉得这东西看来有些异样，那就是右手边窗户底下紧靠墙壁横放的长方形大箱子。看到上面用白布覆盖，就知道一定是装殓死人的棺材。尸体解剖室里有棺材，可说再自然也不过的组合了，之所以会觉得异样，或许是因为上面覆盖的白布用的是昂贵的丝绢，还发出高雅的光芒吧。容我插句闲话，通常这种高等棺材几乎不会送进法医解剖室，进来的多半是用松木或其他粗陋薄板制成，上面还用粉笔写了编号的货色……

由四面八方环绕着这样的解剖台、热水壶和白色棺材等三种异样物体的光线反射从四面八方围绕的大量试管、蒸馏器、烧杯、长颈瓶、大瓶、小瓶、刀刃等所造成的阴影……散落其间的金色、银色、白色、黑色机械和器具各式各样的形状、位置……从地上到桌边，架上紧密排列的紫色、褐色、乳白色、无色玻璃钵或暗褐色的陶瓮，里面盛放的灰色人肉、蓝色骨骼、黑褐色血污……这所有东西放射出的炫目、冰冷、尖刺的、锐利的、刺痛的光芒，投影出的交响乐，形成一片渗入骨髓般的寂静。

而且……请看……在这景象中心附近，白缎覆盖的棺材和白色大理石解剖台之间的狭窄缝隙，站着一位一身漆黑的怪人……头、脸、身体，全都用灰黑色橡胶布包覆住，手上同样戴着橡胶布和绢布的双层黑手套，双脚则穿着类似渔夫在寒冷海中工作穿的巨大橡胶长靴，其中只有眼睛部分罩着黄框赛璐珞片，吓人的样子看来简直像要挖死人心脏吃的魔鬼……又像藏在竹丛里放大几万倍后的可怕黑色蝶蛹……不仅如此，他的身高高到能轻轻松松打开挂在如此高处的电灯泡开关。说到这里想必各位也发现了吧。这位怪人正是世界上最早发现知名“利用血液鉴定亲子关系方法”的人，同时也是草拟《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及其迹证》这空前名著、当今法医学界第一人，若林镜太郎。

刚刚提到那个以少年吴一郎心理遗传为中心、精神科学界史无前例的重大犯罪事件发生后约莫二十小时后的深夜，这位著名法医学家为了进行某项工作，悄悄潜入解剖室，做好这些骇人准备后，迫不及待地等到钟响十一次——表示晚班医务人员和值班工友都入睡后的时刻，从刚刚的状况中各位应该也可以发现，他才打开电灯……不过各位，这时又有另一桩奇妙的事实，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呢？

各位也看到这个房间内部的状况，对于初次目睹的人来说，没有一样东西不奇怪、不阴森……确实如此，但是根据目前为止的观察，我想大家也能充分推测，“若林博士可能想要在解剖台前进行什么工作吧”，或是“工作材料的尸体，应该躺在那具棺材里吧”。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这房内完全看不见任何一位若林博士的助手，又是为什么？进行这类尸体解剖，基于多层意义，有一两个人在旁列席可说是一般原则或者惯例……各位也看到现在若林博士似乎刻意不让任何人接近解剖室，虽然不明原因，但他或许有不得不在今夜之内独自完成的某项极重大、极机密的工作……不，再对照解剖台前后的两扇门上都插着钥匙的事实看来，显然绝对没错。这表示今夜的工作和一般事件的尸体解剖或验尸不同，具有高度秘密性……我想已经能很明显地推测出这一点。

这时，若林博士走向房间角落的洗手台，直接戴着手套仔细清洗双手，他不慌不忙地弯下腰，掀开盖在棺材上的白布，再打开这种解剖室里难得一见的厚重白木棺材盖，抱出一具盛装的少女尸体。

还记得前面说明的各位，我想已经可以猜出这位少女是谁了吧。

这位少女正是前面所介绍过，本事件主角吴一郎的新娘，即将行花烛之夜的少女，名叫吴真代子。这位绝世美少女今年十七岁。这位王牌女演员饰演未婚夫吴一郎——K.C.MASARKEY公司超级制作的超时代、超常识精神科学电影《狂子的解放治疗》的主角、绝世无双美少年的对手角色，两人共同描绘各种精神科学的妖美与战栗，此时以棺材里的尸体姿态，呈现在各位面前。

躺在白木棺材内的她，身穿现在正时兴的新月色外罩衫，上面绣着立体的耀眼春霞和五叶松。上下颠倒地穿着紫色平织光绢、裙摆有千羽鹤图案的三层振袖，上面还留有假缝线。同样是看来刚完工不久的金银交织锦缎衣带，一圈一圈地紧紧缠在腰上……极不寻常的美，不寻常到令人痛心。不仅可以窥知这桩事件的内容有多么非比寻常，甚至能体会到如此将她装殓进棺材里的人们，怀着何种心思，不禁觉得胸口难受。

但是，早就已经陷入学术权威化心理状态的若林博士，可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他一副要衣裳何用的态度，极随便地抓起罩衫、衣带、三层振袖塞进棺材旁，底下出现的是以素绢覆盖的脸庞、合掌手腕被白木棉绑住的清秀两臂，红友禅(18)的长衬衣、绯鹿子纹的细腰带、火红的绉绸底裙、穿着白袜的白皙脚踝……这些和排列在尸体解剖室内象征冷酷、残忍的机械、器具类相对照之下，更衬托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悲惨和香艳，尸体被全黑的手臂抱出，放在亮灿灿的电灯下。让人看了觉得更怜惜的，是那将曳地黑发映衬得水亮、残留在双眼紧闭少女脸上的浓妆及口红。还有……啊……你们看。

擦着白粉的颈项四周，留着鲜明斑点状的勒杀痕迹……紫色和红色层层交叠的索沟……

黑衣怪人若林博士把尸体静静放在大理石解剖台上，毫不留情地拉掉绑住合十手腕的白木棉，解下绯鹿子纹的细腰带，敞开长衬衣露出胸口，接着以他不愧是业界权威的熟练、周到，毫不迟疑地检查少女宛如玲珑珠玉般的全身各个角落，之后，他仿佛松了一口气，大大地喘了口气，高高交抱着双臂，专注俯瞰少女的尸体，如漆黑铜像般动也不动。

这样的深夜里、在这样的地方，独自一个人面对这稀世罕见的美少女尸体，一身黑衣的若林博士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否面对尸体，再次思考与这位少女之死有关的残酷、奇怪至极的经过，苦心思考想利用自己独特、锐利的观察，发现新焦点吗？或是因为尸体呈现这间教室中前所未见的凄怆美丽和深刻诡艳，所以让这位毕生奉献给学术研究、至今依然单身的博士，情不自禁凝然恍惚，觉得感慨万千呢？不不不。这种想象有损博士一向庄重谨慎的人格，我就不再深究。

这时……若林博士突然一惊，回过神来环视了应该没有其他人在的房中，伸手进黑衣的右边口袋，似乎在找东西，接着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走近棺材旁，从堆积的美丽和服下取出一个约儿童玩具大小的黑色喇叭形圆筒。那是最近的医师已经不常用的旧式听诊器，不过如果想听出人体内极细微的声响，这比现今的胶管式听诊器更清晰。若林博士将喇叭形圆筒较小的一端贴在少女左边乳房下方，另一端贴着自己蒙面下的耳朵，专注地集中着听觉神经。

听尸体的心跳声。哦……若林博士的行为实在太奇怪了。这反而让观众看得忐忑心惊。

但是各位请看，若林博士依然把旧式听诊器贴在耳朵上，单手从解剖服下取出银色大怀表，专心地凝视……确实可以听到心脏跳动声，也就是说，解剖台上这具少女的肉体，真的还活着。现在想想，先前若林博士检查这位少女全身时，并未见到死后经过一段时间会出现的尸体特征，肯定会出现在某处的淡蓝色尸斑……另外，尸体也没有僵硬的现象，很可能这位少女自殓入棺材时开始……不，应该是在殓入棺材之前，并没有死。只在颈部四周留着历历索沟——绞杀的痕迹……

怎么会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

但若林博士并没有显得特别惊讶。没多久，他将旧式听诊器拿开耳边，和怀表一齐塞入背心口袋，看来非常满意地点了两三下头后，再次低头俯瞰着少女。

从他的态度推测，若林博士一开始勘验这位少女的尸体时，早就已经看穿她其实陷入了医学上罕见的假死状态。当然，之前先行抵达的附近医师或法医一定已经充分检查过，尽管如此，他还是要确认少女的假死，这是为了什么？而且，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名目，将这假死少女装殓入棺、运入这个房间里呢？还有，他独自一人极隐秘地摆弄这假死的奇怪少女身体，又出于什么理由和目的呢？虽然无从问起，但他毕竟是一代知名法医学家若林镜太郎，想必已经彻底研究过古今中外各种假死状态的例证。他会将这具少女尸体假死的事实，当作只有自己知道的极高机密，一定是为了确认解决此空前离奇事件不可或缺的某种重大理由吧。

不仅如此……不需费心思考也可发现，由若林博士装扮的这位黑衣怪客，刚刚潜藏在黑暗中时，就已偷偷掀开棺盖，对这位少女施以博士的独特刺激手法，企图让她从假死状态苏醒，并且不时用旧式听诊器听着少女的心跳。因为若林博士这位黑衣怪客在听到十一点钟响打开电灯前，黑暗中曾传出盖上某种东西的声响，那一定是他盖上棺盖的声音，所以旧式听诊器可能也是当时忘在和服底下的。但是，虽然这只是极端微不足道的事，可是依照若林博士一贯极其冷静缜密的个性看来，会忘掉自己重要的谋生工具，实在令人意外，显然今天晚上若林博士的心理状态跟平日相当不同。至少，从这一点也可以十二万分地了解到，博士在黑暗中是怎样费尽苦心、热切地想把这名少女唤回人世间。

但是，若林博士的手段如何出奇可怕，接下来各位将会慢慢开始一一见识，目前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个开场白。

若林博士知道解剖台上的少女正逐渐从假死状态中苏醒，所以表现出相当紧张的态度，脱掉双手手套。他伸手到解剖服下圆圆鼓起的长裤口袋，掏出各种物品一一排在旁边的木桌上。染发用的药瓶和竹梳、三四支新笔、小罐墨汁、放腮红和口红的化妆盒、化妆水、香油、乳霜、白粉等等。每一件都是与这个房间不搭调的东西。接着他打开藏在入口附近橱柜深处的褐色纸包，由里面取出白色棉质和白色薄绒的直筒状和服、廉价的博多织衣带、都腰卷、白色护士服和帽子、皮带、拖鞋、发夹等，全都是新品，一样放在旁边木桌上。这些都是白天就已经准备好的物品，大概是他要让解剖台上的少女穿的东西吧，不过现在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接下来若林博士再次取出旧式听诊器，仔细重听少女的心跳，然后从对面的药柜取出一个褐色小瓶，脸稍微别到一旁，将里面的无色透明液体滴了几滴在一块脱脂棉上。他慢慢拿近少女仍残留着白色粉底的鼻尖，同时左手静静把脉。没有错，他正让少女闻着麻醉剂……看来似乎不想让少女太早苏醒。可是，麻醉少女打算做什么呢？由于还是看不出端倪，只觉得若林博士的行动显得愈来愈奇怪。

让少女嗅完麻醉剂后，若林博士合拢少女胸口敞开的衣襟，大步走向正面药柜，拿出插在角落的一本美浓型日式装订的清册。清册封面用楷书写着“尸体清册……九州岛大学医学院”几个大字，翻开封面，每一页都有“尸体编号”“接收年月日”“领取人住址姓名”“交还年月日”等字段，每行下都盖有若林的确认章。但是若林博士快速翻过近半已有记录的清册页面，终于停在倒数第二个尸体编号“四一四”、容器编号“七”的位置，用手指按住，然后就这样把清册丢在一旁桌上，伸长他的手关掉头顶上四盏两百烛光灯泡的开关。

室内又恢复原先的漆黑状态。

而这影片中的漆黑状态，将直接转换为另一间房间的漆黑状态，究竟，影片前方会有什么意义的漆黑在等待呢……【暗场】

漆黑的底片依然在各位眼前持续转动，十尺……十五尺……三十尺……五十尺……在各位眼前逐渐凝固的黑暗核心，终于有颗黄色的脏污小灯泡亮起。没有错，呈现在各位眼前的是从某处钥匙孔往里窥看的阴森室内场景。

怎么样，各位……看过这种房间吗？

右边可见的混凝土昏暗楼梯，显示这个房间是地下室，而正面并排的十几个涂了白漆的大抽屉，都是放置尸体的容器。这个房间就是由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院长负责管理的尸体冷藏室，纵然在盛夏白昼，也依然保持令人猛冒鸡皮疙瘩的低温，何况此刻是深夜，这阴森的寂静，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可以听见死人的呼吸声。

身为负责人、医学院院长若林博士扮演的黑衣怪客在此出现，似乎受到室内冷空气的冲击，有好一段时间不停痛苦咳嗽，不久咳嗽慢慢平息，他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写着“七”编号的尸体容器坚固的锁头后拿下，接着他拉出装了轮子的容器，拉到一旁的台子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慢慢前倾上半身，将里面全身用绷带牢牢缠成棒状的僵硬少女尸体拖了出来，放在地板上。仔细一看，这僵硬尸体和先前呈假死状态的少女一点也不像，肤色黝黑、容貌丑陋，不过年龄、身高、体格，还有发际等等，却有几分神似。

若林博士显然早就看准这具尸体，既未仔细检查，也没半点犹豫，立刻将容器复原、挂上锁头，把尸体如木头般扛起，一步步爬上混凝土楼梯，单手关掉墙边的开关，地下室的灯光熄灭。【暗场】

这时又持续了一段黑暗画面，但是……请听，听那此起彼落的阵阵狗吠声……

那是设在尸体冷藏室和法医学教室后方的连绵松树林附近，实验用动物笼内的野狗群，它们发现为了避人耳目扛着尸体走在漆黑松树林间的若林博士异样身影，开始吠叫。……紧接着，猴群受到狗叫声惊吓也发出尖叫……连温驯的羊和鸡都睁开眼睛，使劲力气拼命啼叫、嘶喊。漆黑中一片骚乱……景象惊人……不过，动物们这样骚乱几乎每天晚上必会发生，自然没有人起疑。更何况，谁会想到动物们吠叫的原因，竟然是堂堂大学医学院院长，悄悄偷走属于自己负责管理的尸体这种前所未闻的怪事呢。笼罩着九州岛帝国大学校园的春天夜晚，在动物们凄厉的哀鸣、惨叫声中，夜色更加寂静深浓。

慢慢地，那些声音逐渐减弱，周遭顿时恢复安静的同时，四盏两百烛光灯泡又突然亮起，场景回到刚刚的法医学解剖台。

一看，四一四号少女的僵硬尸体，已经静静躺在水泥地板上。而将入口门户比先前还严密地锁上之后，若林博士站在解剖台前，正按住黑色蒙面上涌出的汗水，不停大口喘着气。

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七日深夜，九州岛大学法医学部解剖室里，就这样并列着两具少女的肉体。一个是美丽而即将苏醒的少女，一个是丑陋而全身僵硬的少女……其中，解剖台上合拢了红色友禅的少女肉体，没过多久已经明显恢复血色，在麻醉状态下从她丰满胸部的起伏，可以看出她正开始轻轻呼吸。她显得如此不寻常的宁静、香艳……可能是因为和台下丑陋少女的脸孔两相对比，她的美丽显得更加出色，甚至妖艳得几近阴森。

测量脉搏的若林博士，盯着怀表的秒针，开始诊测麻醉的效果。全身黑衣的博士微微偏着头，如同石像般动也不动，这时室内的空气就像是位于地底千尺的墓穴一样，弥漫着难以言喻的静寂。

不久，若林博士放开测量少女脉搏的手，把怀表收回口袋，轻轻抱起少女的身体，让她躺在房间角落的棺材盖上。接着他将四一四号少女僵硬的尸体抱到解剖台上，将她的头部靠在凹字形旧木枕上，然后拿起银色大剪刀，剪断缠绕全身的绷带，一一除去……请看……少女蓝黑色皮肤从背部至胸口、从胸口至腿部，纵横交错着大小长短不一的伤痕……有殴打、烙伤、擦伤的痕迹，这些褐色、黑色、深紫色的直线、曲线，和腰部呈现的明显死斑一起受到明亮白光的照射，同时也几乎令人怀疑，这些伤痕仿佛化为不同形状颜色的蛇、蜥蜴和蟾蜍，开始在她皮肤上爬行……

或许有人知道，全国各大学或专科学校研究用的解剖尸体，大多是这类尸体。尤其九州岛大学收用的种类更是繁多，从被绑架到本地兴盛的煤矿、纺织等工厂或魔窟里的受虐者，到自杀者、病死的流民等等都有，其中无人认领的尸体并不少见，九州岛大学一向把这些全当作研究材料，解剖切割后，送入大学附设的火葬场烧成骨灰，再附上五圆奠仪，送还给遗族。如果没有人认领，则会埋葬在公墓，每年举办一次供奉法会，眼前的尸体也是其中之一。

说着说着，迅速检查过尸体全身的若林博士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像喘气般地一边叹息，一边隔着面罩擦拭汗滴，但还是忍不住走向房间角落的洗手台，直接从水龙头接水喝，还因为喝得太急而被呛到，只好等到呼吸顺畅后再继续喝，有好一段时间，他不断剧烈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来。对于长年罹患肺病，身体极度衰弱的若林博士来说，这样的劳动不知有多么辛苦、难以负荷。

但是，博士出人意料的怪异行动，这还不到一半。

从洗手台处回来后，若林博士先在尸体的脚附近放置一个圆钵，将接上水龙头的水管插入钵内，开始放水冲洗尸体脚部至背部的解剖台。紧接着又在另一个圆钵中装热水，用海绵和肥皂仔细清洗解剖台上受虐少女尸体的每一寸皮肤，然后用纱布和脱脂棉将全身皮肤完全擦干，把她稀疏的红褐色头发中分，拿起一旁排列整齐的晶亮手术刀其中一把，往尸体眉心一插……接着一条直线划开头皮，直到后脑部。

我想多多少少有这方面知识的人，这时一定觉得奇怪。因为若林博士的做法忽视了正常从胸部、腹部往头部，再移向背部的解剖尸体顺序，而是直接从头部开始。

驰名当世的法医学家若林博士，基于什么目的如此随性挥动手术刀……还没来得及怀疑，四一四号少女的头皮已经被巧妙地反转，像脱袜子一样，和头发一起褪至两眼下方。接着若林博士用锯子将白色头骨锯开成钵状，手法熟练地搭配剪刀取出下方出现的脑髓，放在玻璃盘上……接下来是要进行更详细的调查，或者就此制作成标本呢……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他就像是在处理牛排或蛋卷般，毫不在意地将盘中脑髓抛向空中翻个面，又填回原有的空洞，盖上头盖骨、包覆头皮头发，迅速拿起针线粗糙地缝合。

这实在令人意外。手法也未免太过粗糙。向来以严谨规矩著称的若林博士，为何今天晚上的解剖尸体这么毫无诚意呢？众人还在瞠目结舌，转眼间尸体又被翻转，翻成俯卧的姿势，手术刀切开满是伤痕的背脊中央和脊椎左右的肌肉。接着他插入双股锯子，锯断左右肋骨，将取出的背骨纵切成两半，也没检查又塞回原处，用粗针快速缝合。一气呵成的粗糙随便跟刚刚没两样。

接着若林博士又让尸体仰躺，稍微清洗脏污部位后，试着按压腹部皮肤的厚度，接着马上利落地拿起一把新的手术刀，往咽喉部位一刺……由双乳之间切至胸口剑突下的腹部，在肚脐处向左转半圈……一口气切开到耻骨，然后先移开胸口软骨、摘除胸骨，双手灵活动着，从胸壁开到腹壁，只用一刀就同时切开腹壁和腹膜，但内脏却丝毫无损。苍白灯光照射着整齐配置的五脏六腑，不知这场面该说是恶心，还是惊人……肺部整面的黑色污渍，表示这位少女曾经从事煤矿矿坑的体力工作，可能是直接致死原因的肝脏破裂和严重内出血，则证明了她遭受过何等剧烈的虐待与迫害，但若林博士对这些现象依然一点也没看在眼里。他只是随手将内脏一一翻转、挪动，最后则是形式上戳破胃、大小肠和膀胱，完成一连串看似检查的行为后，并没有像一般解剖般取下各内脏的一部分当作标本，而是再次拿起粗针和麻线，从小腹依序往上缝合至咽喉。不过过程中他挥刀实在残忍激烈，使用针线的手法是那么巧妙迅速。从这些手法和态度，又表现出十足辛辣刺激的战栗……仿佛是借着这种工作，来满足某种深刻强烈的欲望，让人不禁怀疑，这不就是精神异常者会有的表现吗。

从刚刚开始一直详细观看若林博士一举一动的各位，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此刻若林博士的态度，与平时的冷静稳重大相径庭，眼前的他判若两人，被残虐、冷酷，还有某种异样好奇所驱使，完全变成一个精力充沛的人。

可是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自古以来，在各行各业中被称为大师或某种技术的天才、名人之辈，一旦热衷于自己的工作，往往会因为疲劳带来的异常兴奋和超自然的神经清醒产生幻觉，呈现出不同于平时的心理状态，或许会对乍看之下超乎常识范围的事物感到极大兴趣，或者若无其事地做出奇怪诡异的行为。我想类似的例子多如汗毛，更何况是若林博士这种具有特殊体质和头脑的人物，进行这种前所未见的工作……先是在漆黑中设法让假死的绝世美少女苏醒，这玄怪微妙的工作才刚完成，又开始无情冷酷地切割世上罕见被残忍虐杀的少女尸体，简直是超乎异常的异常行为，他的神经是何等亢奋？其心理状态又变形到什么方向？都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

在这些神秘心理状态包围下的黑衣怪客——若林博士很快地完成少女的胸腹至咽喉的缝合工作，最后他拿起一把特别锋利的小型手术刀，站在四一四号少女的脸部。

首先，他将手术刀立在少女右眼眶边缘，像要尝试博士独特的毒物反应检查般，骨碌地挖出两颗眼球，但一如前例，他并没有检查眼底，直接又把眼球塞回眼窝。接下来他将中间鼻梁割开到能见到后方黏膜，再从嘴唇两端切开至耳朵附近，然后用力插向下巴，露出咽喉。

尸体的脸就这样完全变形到几乎不像人脸，不过黑衣巨人再次将每一处缝合为原样后，没能稍事休息，马上又拿起纱布和海绵，蘸饱酒精，一一仔细擦拭脏污部位，终于完成了一具外貌完全改变，分辨不出到底是谁的奇妙尸体。

黑衣博士到此才稍能喘一口气，他反复比较着躺在解剖台上下的两具少女身体，接着，他脱掉左右双手的双层手套，将一旁桌上的固体白粉在掌中溶化，小心翼翼不溅出任何一滴，然后开始在四一四号少女的脸孔、双肩、双臂和腰部以下化妆。

各位请看他的手势。如何？他小心不让白粉卡在较宽的缝痕和毛发边缘，细腻地用手指涂抹，是不是很像在娴熟地使用化妆品？

难道是因为博士自己曾有过无数次化妆的经历吗？还是来自博士内在个性、那不知厌倦的变态兴趣和法医学研究兴趣相互影响，让他以前就热衷的传闻中数千年前的“木乃伊化妆”这种怪异兴趣，现在终于有机会亮相？无论如何，他用砥石粉掩饰变为蓝黑或褐色的受虐伤痕，再以白粉推开抹平皮肤皱纹和绷带痕迹，手法老练实在令人惊讶，可能是学自妓院老鸨隐瞒妓女衰老的手法吧……终于，肤色暗沉、伤痕累累的少女肌肤，被涂成和白皙少女差不多的漂亮肤色。之后，他又依序拿起口红、腮红、眉黛、白粉等等，模仿其身体各部位极微细的颜色变化，连大小黑痣都不放过，完全依照模特儿的样子点上，同时还跟地上的少女一一比较全身各处的毛发，以连理发师也自叹弗如的技术精巧梳染，一处处抹上香油。

不一会儿，他拉开身边桌子的抽屉，把红、蓝、紫及其他显微镜检查用的苯胺染料放在梅花形调色盘内，用新画笔一点一点调和，开始一边对照着实物、一边在颈项四周染上颜色形状都如出一辙的勒杀的斑痕，画工极为巧妙精致，转眼间，脖子周围已经围绕着那看似立体的蚯蚓浮肿和蜥蜴般的血斑。

但是，这黑怪博士的黑怪工作，好像还没完成。

他连忙重新戴好双层手套，从桌下取出一包绷带。用这绷带将已经化完妆的尸体从脸部往上开始缠，接着又依颈项、肩膀、上臂、胸部、腹部、双腿的顺序缠绕全身，完成了这四不像的木乃伊，或者没穿衣服的祈雨娃娃。接着他脱下躺在棺材盖上的美少女的华丽内衣，让白色祈雨娃娃穿上，再紧紧绑上绯鹿子纹细腰带，这模样太奇妙、太滑稽……而且耸立在前面俯瞰着她的黑衣怪客，现在看来慑人的妖异更加强烈。

但是，祈雨娃娃尸体上，还有骨节嶙峋的粗糙双手突出在外面。他打算怎么掩饰这个部分呢？不愧是绝代怪人黑衣博士。他毫不犹豫咔嚓一声折弯尸体双臂的肘关节，使其呈合掌姿势，再用白棉布紧紧绑好包住。原来如此，这样就没问题了，大家正这么觉得，他又把同样难以掩饰、满是裂痕的脚踝勉强塞入美少女小小的袜子里，吃力地挂上袜子钩子。接着，他将逐渐僵硬的尸体抱起，轻轻放入棺材内，替她上下反穿三层振袖和外罩衫，缠上织锦腰带，再用大量的海绵、热水、清水、肥皂、酒精仔细地清洗解剖台的每一处。之后他才抱起逐渐恢复意识的赤裸美少女，置于台上，把刚刚美少女躺着的棺材盖盖在祈雨娃娃上，再用白色绢布从外覆盖。

但是，黑怪博士的怪工作还没完成。而且，接下来的才是让他展现黑怪本事中的货真价实的怪事业。

站在棺材和解剖台之间，放松了肩头稍微喘口气的黑衣巨人，又慌慌张张脱下手套，他首先拿起剪刀，拨开解剖台上少女又长又丰盈的头发，抓起一小把正中央处的头发剪下。他用从抽屉里取出的日本纸卷起包住，把同样从抽屉里取出的尸体勘验书和两三种文具一起摆在先前的尸体清册旁，然后拉过铁质圆椅，拿起新笔蘸上墨汁，在刚刚那包起头发的纸包上恭谨地写上“遗发”“吴真代子”。接着他拿出怀表，一边看一边思考，似乎决定稍后再填写这尸体勘验书，把它推到一边，翻开尸体清册，把清册中左右写有“四一四号……七”那一页，连同其他记载内容一起小心翼翼撕下，取出。

接着他在另一个碟子内倒入墨汁，调制成各种不同浓淡墨色，以酷似撕下页面上文字的笔迹，重新填写上十几个尸体的姓名、年月日、编号等等，但是，其中有关“四一四号……七”的部分全部跳过，直接填入后面的“四二三号……四”，一一盖上“若林”的确认章。换句话说，他将刚刚躺进棺材里的变装少女尸体资料，完全从这本尸体清册中剔除。

看到这里，若林博士费尽心血的这一切怪异行为有什么意义，各位应该明白了吧。

大家很容易就可以判断，代替美少女吴真代子被放入棺材内的，是原本无依无靠也不知来历、遭人虐杀的少女尸体，只要院方不主动通知，想必不会有人来领取。

在本大学内，通常会通知接受解剖的尸体的家属，请他们在隔天之内前来领取骨灰，其实，尸体解剖后马上就会由位于后方松树林的大学专用火葬场的工人领走，在没有任何见证人的情况下火化，只将化为灰的遗骨和事先保存的遗发，交给前来领取的人……这跟一般火葬场完全不同，这套制度只能依靠绝对信任，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被人发现尸体调了包。当然，也不能断言没有伤心欲绝失了分寸的父母亲，要求再见死者一面，不过就算有这种状况，见到这缝合得乱七八糟的脸，应该没有一位亲人忍心再看第二眼。

但唯一要担心的是，检警方面的人员或相关医师等等，有时为求慎重起见，可能再次来勘验，但，如此天衣无缝、巧妙周到地准备替身，怎么可能被识破？更何况，无论人格或名声皆闻名天下的若林博士，利用九州岛大学医学院院长的职权，又慎重再三完成的工作，又有谁会怀疑？哪里能看到任何破绽呢？九州岛大学尸体冷藏室除了若林博士之外只有唯一一位相关医务人员，当他对遗失尸体事件感到不解，事件真相永远埋葬于黑暗当中时，那来历不明的受虐少女尸体，早已化为粉末，葬在气派的坟中，领受香火祝祷了。

同时，这名在解剖台上逐渐恢复气息的美少女，也已经从户籍上除名，成为活在人间的亡者，在苍白高大的若林博士掌握中，继续呼吸，但是，日后她能发挥什么作用？若林博士为什么要让这位少女成为活着的亡者呢？这方面的说明还请稍待片刻……我本想这么说的，但其实，直到这时为止我们在天花板夹层里偷看的正木博士，也摸不着一点头绪。我想各位应该也一样吧，但是……

但在此同时，被报纸杂志盛赞为解谜专家、拥有绝世聪明头脑的若林镜太郎博士，竟会费尽这番苦心、使用超乎常识的诡计来挑战的事件，背后制造它的人的头脑是怎样的奇异难解、凄绝……这个事件的真相应该可以让人抱着十分甚至十二分的期待了。而且再过不久，绝不会辜负各位期待的事件的惊人内容和具体过程，将会一一呈现在各位眼前。

如各位所见，眼前事件的关键已经落入九大法医学院解剖室内的黑衣怪客，若林博士手中。而这位博士也正倾注毕生智慧与精力，准备好与掀起这怪异事件背后的奇怪人物对战。

话说回来，改写完尸体清册后，若林博士把这本清册和还未填写的空白尸体勘验书一起随手丢在桌上。他撑起精疲力竭的身体，将散落室内的纱布、海绵、脱脂棉等无一遗漏地捡起，跟文具、化妆品等一起用崭新的粗布包着，再用绷带仔细捆好。可能打算丢在某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尽量让今夜的工作保密吧。他之所以没有取下四一四号尸体各部位的标本，或许原因就在这里。

这些工作结束后，若林博士再次仔细检查四周，最后拿起放在一旁桌上的新护士服和白棉布和服，走近解剖台，准备替还未从麻醉中苏醒的少女穿上，但是，若林博士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他手上的东西一松，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

少女全身之美令人瞠目……不，和之前还是假死尸体时全然不同的清新生命之光，似乎随其每一次呼吸让她全身满溢光辉，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就像芬芳的花瓣，又像甘美的果冻，恢复了温暖的血色。其中特别是那形状可爱的乳房，宛如诞生于神秘国度的大型贝肉般带着鲜活的蔷薇色隆起，在耀眼灯光下，似是半梦半醒。

冰冷肃森的九州岛大学法医学院尸体解剖室的大理石台上，世上再无二人的绝世美少女麻醉的睡姿，让她白净胸口起伏的馥郁呼吸，足以令所有世人为之倾倒。

若林博士仿佛已陶醉在她芬芳的呼吸中，摇摇晃晃重新站好身子。他黑色的肩头上下起伏，仿佛在与少女呼吸相连一样，微弱地喘息，接着他上半身缓缓前倾，用颤抖无力的指尖，将脸上的面罩掀至额际。

啊……多么惊人的表情……

出现在灯泡亮光下既长又大的脸孔，与解剖台上的少女正好相反，如死人般松弛，苍白的汗水淋漓。他的眼睛里有极度的衰弱和极度的兴奋，就像患了热病的人一样充血发亮。嘴唇则是在常人脸上不会见到的绯红色，呈现病态的干燥。黑发黏在额前，太阳穴不住地颤动，他就维持这样的表情从一身黑衣里低头往下看……

就这样，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动也不动。无法猜测他在想些什么……想做些什么……

看着看着，他右眼下方开始痉挛，挤出深刻的皱纹，说时迟那时快，痉挛的波动很快就一阵阵地扩散到整个脸部。也不晓得他是在哭，还是在笑……像白纸般苍白的脸上，左右两边的火红眼睛开始不断睁开，又闭上。好像为了什么事而高兴……绯色干燥的嘴唇如狼般张得斗大，泛白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仿佛在嘲笑什么……如果认识一向严谨、充满绅士风范的若林博士，做梦也想象不到他会有这样一张跟平时判若两人的脸孔。不……只有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表现出这种恶魔形貌……

但是过没多久，他慢慢抬起头来。双手把不知何时已经干掉的额前乱发往后拢，仰头望着头上四颗发亮的灯泡。

他的呼吸又开始渐渐激烈。脸颊也朦胧地出现一种异样的淡淡红晕。他眯着眼，好像在跟空中的人物对话，从腹部深处响起低沉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

“啊哈……啊哈……哈哈哈……”

然后他咬住下唇，低头望着美少女的睡姿，高举颤抖的手指，一盏……两盏……三盏……关掉开关，最后连第四盏灯也熄灭。

可是室内并没有回到先前的漆黑。拂晓的鱼肚色天光从紧闭百叶窗的些许缝隙中流入，让室内一切景物看来仿佛海底般一般，青蓝、透明。

他茫然凝视这光线，过了半晌，他用不住颤抖的双手遮着脸。踉跄往后退、抵到墙边。他就这样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滑落地面宛如失神般，双腿前伸，垂下头来。

这时候，解剖台上的少女嘴唇开始轻轻蠕动，发出极其微细、如梦一般的声音。

“大哥……您在哪里……”

【画面淡出】

【字幕】

正木和若林两位博士的会面。

【说明】

接下来要播放的是正木博士在九州岛帝国大学精神病学教室本馆楼上教授研究室打盹的身影。时间是大正十五年五月二日，距离正木博士天然色立体有声电影摄影机胶卷收录上次电影中若林博士调换尸体的场景，正好过了一星期，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教授研究室三面窗外的松树林，在阳光照射下翻涌着炫目的绿浪，已经能听见燥热的春蝉叫声，不过南侧并排的每扇窗外，横亘着一片贝壳粉画颜色般的五月晴空，天空下吹着爽朗的风，将目前正在施工中的解放治疗场作业声阵阵吹进屋内。

正木博士坐在正面大桌子和大暖炉中间的大扶手旋转椅上，身穿白袍，右手手指夹着熄灭的雪茄，左手抓着当天的报纸，鼻头架着眼镜，正在一顿一顿地打着盹。看起来完全就像外国漫画里常见的庸医……看到一半的报纸背面，可以看到以初号字体跨三栏刊载的标题“新娘命案陷入迷宫”，这个部分让我们特别来个特写镜头吧。不久，当大暖炉上的电子钟指针嘀嗒一声指向三点零三分时，身穿大学工作制服、年纪约莫四十岁、头发分边的工友，拿着一张名片进来，毕恭毕敬地递到正木博士面前。

被关门声吵醒的正木博士接过名片稍微看了一眼，很不高兴地盯着他看。

“什么嘛。你这蠢货，要讲几遍才听得懂？再怎么讲礼貌也要有限度。告诉他，下次不必那么麻烦还拿这种东西，直接进来就好。”

说着，他把名片随手丢在大桌上。架子还挺大的，他继续闭上眼睛，又迷迷糊糊地入睡。

就在这时，若林博士很谨慎地抱着一个蓝色缩缅包袱，身穿长外套，身影高大静悄悄地走进来，坐在正木博士对面的小旋转椅上。矮小的正木博士手脚大张坐在大椅子上，而高大的若林博士却拘谨地窝在小椅子上，这样的情景实在是绝佳的漫画题材。不久，若林博士咳嗽的老毛病再度发作，用白手帕掩着嘴，开始痛苦地咳嗽。

这么一吵正木博士似乎终于清醒了，他把手里的报纸和雪茄往上一扬，打了个痛快的大呵欠，深到几乎要把眼前的若林博士、这间房间、九州岛大学，甚至他自己都吸进肚里一样。

事件发生之后，两位博士初次的见面，就始于这个大呵欠，但是，如果各位能注意，这两人接下来的对话表面上看来融洽，骨子里却包含着彼此对对方强烈的讽刺，爆发出竭尽所能严重威胁对方的火花……我相信应该足以推测，横亘在事件背后的暗潮有多么汹涌、多么深邃。

“啊……啊。哎呀，你终于来啦。哈哈哈哈，我正想你也差不多该来了。”

“是吗……这么说，您已经知道事件内容了？”

“何止是知道，就是那个吧？新娘命案陷入迷宫，当然报道内容一定有很多胡说八道。”

“正是。不过，您从何知道我和这事件有关？”

“没什么。前不久刚好有点事，打了电话给你，听说你下午没上课，开着车不知上哪儿去了，我就猜，一定发生什么事了……结果当天晚报上就出现了什么跨四栏的特别报道，说什么婚礼前夕勒杀新娘，我就猜想……应该是为了这件事吧。”

“原来如此。可是，您又怎么知道我今天会过来找您？”

“嗯……我确实不知道是今天还是什么时候，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因为这个事件呢，你也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认定一定跟心理遗传有关。其实我正等着你调查过后，把结果交上来给我呢。哈哈哈哈。”

“佩服佩服。您说的没错，其实我从两年前就和这桩事件有关。”

“啊？两年前？”

“是的……”

“哦？两年前也有过这种事件吗？”

“是的，而且是同一位少年，用同样的手法，勒杀自己亲生母亲的事件。”

“嗯。同一个人、用相同手法……而且还杀害了亲生母亲……嗯……”

“其实，当时是我主动去了解这个事件，我认为那桩事件的凶手另有其人。人并不是那少年所杀，但是之后却怎么也查不出真凶。”

“哦？连你的法眼都查不出？”

“惭愧惭愧，不过那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如此离奇的事件……这该如何说明才好呢，虽然犯案行迹历历可见，但是却丝毫不见凶手曾经存在的行迹。”

“噢。挺有意思嘛……”

“因此，这位少年在上次勒杀亲生母亲事件获判无罪之后，我仍然不放心，无论如何都想找出凶手，几经思量，决定与被害者的亲姐姐，就是少年的阿姨八代子还有警方联络，倘若日后发现少年在生活起居或行动举止上出现任何一点不寻常，请他们马上通知我一声，从未松懈注意。终于在两年后的今天，同一名少年在与阿姨八代子之女、同时也是将成为自己新娘的少女吴真代子举行婚礼的前夕，勒杀对方，因此两年前的弑母命案，应该也是这名少年因精神病发作而行凶。也因这样，两年前我坚持主张杀害这少年之母的凶手另有其人的话……眼前可以说完全丧失了信用……”

“啊哈哈哈哈，痛快痛快。不这样就无趣啦。看来是个相当适合你小试身手的机会呢。”

“哪里，谢谢……我哪有心思试什么身手呢。一直以来接受您指导研究精神科学犯罪，其实，我也相信这桩事件可以说是绝佳的精神科学犯罪研究材料，所以特地从三四种不同角度来调查这件事，整理出相当完整的资料，就放在这包袱里……”

“哇呜……这数量实在相当惊人哪！事件发生至今不过一个星期，你居然就搜集到这么多资料。”

“不，这里面还包括了两年前那桩事件的相关调查资料……当然还有这次事件的资料。为了确保无论何时即便我病情加剧都能继续调查，我一边调查一边不眠不休地记录……也因为如此，气喘的老毛病似乎急速恶化，我原本就所剩不多的余命，似乎更加稀薄了。”

“嗯——你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你近来身影稀薄不少，得多多注意才行啊。要是偷木乃伊的人自己先成了木乃伊，自己变成精神科学的幽灵，那事情怎么了结呢。啊哈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真是辛苦你了……对了，那包袱上突出的方盒子是什么？”

“是。这是这次的心理遗传事件中用来暗示的一卷绘卷，盒子是我特别请指物屋工匠特制的。我认为那位叫吴一郎的青年，是因为有人拿了这卷绘卷让他看，才导致精神出现异常，不过就如同我方才所言，警方当局和我的见解完全不同，他们认为吴一郎的精神异常属于自然发作，或者是伪装成精神病患，所以当我把这绘卷当作参考资料交给警方，他们只是付诸一笑。不过另一方面，也因为这样，我才能顺利获得这贵重的参考数据。”

“啊哈哈哈哈。这真是太好了。你这副样子拿着这绘卷到警方或者法官那些家伙面前，还畏畏缩缩诚惶诚恐地说，这是与正木博士独特研究相关、前所未闻的新学理，心理遗传的暗示材料……这么说想必会碰一鼻子灰吧。没被误会为骗徒术士，算你幸运哪，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其实我也只不过是为了避免吃上藏匿证物之罪，形式上拿给他们看看罢了，这东西我自己想要得很呢……”

“确实……你真的是个万事谨慎的男人啊。”

“不……哪里……”

“那么你今天来，是打算把这些资料和事件推给我吗？”

“是的。这是其中一个目的，另外……我也希望请您替现在被视为新娘命案凶手、被送进福冈土手町拘留所的少年吴一郎，进行精神鉴定。”

“嗯。你说那位少年吗？那少年的精神状态我从新闻报道上已经大概了解状况了。算是所谓发作后的健忘状态。也就是说，因为那绘卷的暗示或其他原因导致精神异常的结果，引发梦游现象、杀害了新娘，这样的人要勉强制服他、让他中止梦游状态，反而会让他更失控。而这样的兴奋使得神经细胞极度疲劳，使得连发作之前的所有过往记忆都受拘束，无法正常活跃。也就是陷入一种‘逆行性健忘症’……这一点单是看新闻报道我大概就可以判断。这症状很常见，我想我也没必要出面，由你来说明就已经足够了吧。”

“是的。可是因为这次事件让我完全信用破产，光凭我的鉴定恐怕不足相信，在法庭上的立场薄弱。现在他们认为……说不定，吴一郎其实是个杀人狂……”

“噢。那可不行。虽然是外行人，既然是堂堂法官，无知也总有个限度。就是因为他认为这世界上有一种叫杀人狂的精神病存在，才会这么愚弄人吧。杀了人马上就冠上杀人狂这个名号，这比将蓄意杀人和预谋杀人混为一谈，还错得更离谱。”

“话是没错……”

“当然没错，博学如你或许早已注意到，但是现今却没有一个学者专家明白，病发前后的言行举止，是鉴定精神病时多么重要的参考材料，就好比检举犯罪时嫌犯在行凶前后的言行举止一样，实在令人摇头。所谓精神病患，虽说是疯子，可是他们的行为绝非毫无来由地发狂。根据引起发作的刺激、心理遗传的内容、精神异常状态的深浅程度等等，条理井然地画出一条条脱轨路径，这当中没有些许掩饰，远比一般人的犯罪形迹更有合理顺序可循。更别说是杀了人，行凶前后的样子，比一般犯罪更该视为值得参考的材料才对。”

“您说得有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不懂这个道理，一见到有人杀人，就冠上杀人狂之类的名称。如果杀害两个人，那更是绝不会错。从杀了人的这个结果来看，或许称之为杀人狂并没有错，但这个杀人狂如果本想敲破温度计，实际却敲破了人的脑袋呢？哈哈哈哈哈哈。如果这样还有学者要管他叫杀人狂，我倒想见识见识。在精神病患看来，有时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不管是人类、动物、风景还是天地万物等一切所有，看来都只是个影子或者是会动的图画。比方说他心中若起了想要红色颜料的欲望，对这个精神病患来说，敲破一个人的脑袋跟敲破一根内有红色酒精的温度计，都是同一件事。一旦知道他真正目的只是想拿到红色颜料，画朵红色的花，就绝不会给他冠上杀人狂之名吧。所以在我看来，这位少年的行凶显然另有目的。换句话说，一切都要看控制他的是什么样的心理遗传内容。”

“您说的确实没错……老实说，我也这么认为，但这完全不是我擅长的领域，而是属于博士您专精的领域，因此我今天才会带来所有相关数据，希望能供您参考。另外还有一点……也是关于这次事件最后的疑问，当然是属于我所负责的部分，特别要请您帮忙，事实上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拜访您的。”

“哦？听起来好像愈来愈让人紧张了。你说的最后一点是？”

“是的……那就是利用这绘卷，给予吴一郎暗示的人。”

“啊……原来如此。如果真有这号人物，那家伙真是个完美的新型罪犯哪。找出这个家伙，确实属于你负责的范围。”

“是的……但这个问题直到目前为止都毫无头绪，导致整桩事件宛如从头到尾被笼罩在一团神秘云雾当中……”

“那是当然啦。从以往的例子就知道，受心理遗传控制的事件，通常都笼罩在神秘云团里，直到最后都不明真相。光是报纸上曾经报道过的案例，就不知有多少了。”

“但是……我认为，就这次事件来说，很有可能破除这层神秘云团……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因为这最后一个疑问，一定残留在这少年的记忆深处……”

“是啊是啊……我明白我明白。我相当了解。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这少年能恢复原先的精神状态，或许能想起当初让他看这绘卷的人什么长相、什么样子……为了找出他的记忆，才要我进行精神鉴定，对吧？”

“是的……说来惭愧，毕竟这实在非我能力可及，所以……”

“好好好。我明白我明白。我相当了解。不愧是当代的著名法医学家，居然注意到这一点……是吗。哈哈哈哈。好吧，我接受。我就答应你行了吧。”

“谢谢您……真的由衷感激。”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我都明白了。我看你不如快点把这事抛诸脑后，过阵悠闲自在的生活，好好摄取维生素……不，说到维生素，怎么样，现在一起到吉冢去吃鳗鱼吧？好久没喝一杯了，不过当然只有我喝啦，都无所谓了。就当作慰劳你在这件事上的辛苦吧……”

“是，那真是谢谢您……不过，您什么时候能前往鉴定那少年的精神状态呢？我事先通知法院一声……”

“嗯。随时都行啊，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我只消看那少年一眼，就知道他既非杀人狂也不是装疯。但是如果要进行更仔细的鉴定，就有必要住院，安排他到这里的精神科来，不过我马上会安排妥当，小事一桩。毕竟虽然若林博士风评扫地，我正木的声誉可正如日中天呢……哈哈哈哈哈。”

“实在惭愧……那么这些数据该怎么办呢？”

“啊……那就交给我保管吧。嗯，我看看……嗯，有个好主意。你拿到这里来，把它丢进暖炉里，像这样盖上盖子。反正到今年冬天之前不会生火。正是那——连释迦牟尼佛——也找不着哪……”

“哦……这是模仿哪一个段子？”

“这不是段子。是歌谣《劝进帐》中的一小节。你这个法医学家怎么什么都不懂呢。哈哈……”

【画面淡出】

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天然色立体有声电影，竟然变成纯粹的对话了。这岂不是跟三流的收音机或留声机没两样吗。当个辩士还真不轻松呢。每句话都要加上敬语结尾真是麻烦。一旦嫌麻烦想省略敬语，又会变成这样。搞得我有点累了，接下来就请各位观赏“不用敬语”“不需要说明”的电影吧。不……岂止是“不需要说明”。根本是“不需要银幕”“不需要放映机”“不需要底片”……简单地说几乎是个“什么都不需要的电影”，什么德国制的无字幕电影之类的落伍东西根本比不上。但是各位若要追问究竟是什么东西，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把刚刚若林交给我，而我丢进空暖炉里的事件调查资料，经过我研读之后摘录出重点，再加上自己的意见，将这份摘要的每个页面按照顺序以电影的形态呈现给各位观看。听起来好像很费工夫，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把这份摘录的正本，穿插进这份遗书大概这个位置罢了。咳……而各位也只需要读过，就可以了解内容，是我最新发明的电影机关。我认为这种方式的电影今后将大为流行，我也可以把专利权让给各位。那么如果各位都赞成的话。好的，马上开始……还请稍待片刻。

其实我本来就打算把这些摘录资料穿插到自己的《心理遗传论》里，虽然论文原稿早就已经烧毁，不过只有这一小部分还留着。靠着我到目前为止的说明，各位应该都已经成为出色的精神科学家兼伟大名侦探，只要凭这样的实力阅读这些记录后，相信一定可以轻易彻底揭穿本事件的真相，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这桩事件是由于什么心理遗传的爆发而产生的？是否有人故意促使此种心理遗传爆发？还有，如果真有此人存在，他又身在何处？而若林和我对这桩事件的态度，对事件的解决又提出什么样的暗示？大概就是这样吧。各位可得勒紧裤头、聚精会神地研读才行……我这么吓吓大家，然后自个儿趁这段时间慢慢享用我的威士忌、抽根哈瓦那雪茄去了。哈哈……

◆《心理遗传论》附录◆各种实例

其一　吴一郎精神病发作始末

根据W的手记

第一次发作

◆第一参考：吴一郎的谈话

▼听取时间：大正十三年四月二日下午十二点半左右。吴一郎之母，亦即下述的女塾负责人、被害人千世子（三十六岁）头七法事结束后

▼听取地点：福冈县鞍手郡直方町日吉町二十番地之二，筑紫女塾二楼四坪房，吴一郎的自习室兼卧室

▼列席者：被害人千世子的儿子吴一郎（十八岁），吴一郎的阿姨八代子（三十七岁），住在福冈县早良郡侄之滨町一五八六番地，务农，以及我（W）以上三人

——谢谢。直到医师（W）问我，“当时做了什么样的梦？”为止，我都没有想起做梦的事。多亏了医师，我才没有成为弑亲凶手。

——只要大家能知道杀害家母的真凶并不是我，那就够了。我没有其他话可说。不过，若是有助于查出真凶，您尽管问。以前的事家母过世前未曾告诉我，所以我只知道长大懂事以后的事，但是我想应该没什么不方便说的事。

——我应该是明治四十年底，出生在东京附近的驹泽村。关于家父的事我一无所知。(19)

——家母出生后就和这位阿姨一起住在侄之滨，但是在十七岁那年，表示想学习绘画和刺绣，离开了阿姨家，在那之后她一边寻找家父一边前往东京，在寻找期间生下了我。家母经常说，“男人这种东西，地位愈高就愈会说谎”，我想可能是在埋怨家父吧（脸红）。可是每当我问起家父的事，她表情总是泫然欲泣，所以长大之后我就很少再问。

——不过我也很清楚，家母一直拼命寻找家父的下落。我记得应该是在我四五岁的时候，曾与家母一起从东京某个大车站搭了很久的火车，然后再转搭马车不断走在田园和山里的宽阔道路上。我还记得自己在中途睡着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坐在马车里。等到天色已晚、四周都一片黑暗之后，才终于抵达某个乡镇的旅店。接下来家母几乎每天背着我挨家挨户去拜访，那个地方不管往哪个方向望过去都只能看到山，所以我每天都哭闹吵着要回家，因此经常挨骂。后来再次搭乘马车和火车回东京后，家母还买了一支喇叭给我，吹出来的声音就和山里马车车夫吹的一样。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当时家母一定是回到家父的故乡去寻找他，于是我又问，“当时我们是在哪个车站乘车的？”家母听了泪流满面地回答：“现在问这些也无济于事了。在那之前妈去了那里三次，但是我现在已经完全死心了，你也死了这条心吧。如果等你大学毕业时我还平安活着，到时候再把你父亲的事全都告诉你。”所以在那之后我再也没问过。当时看过的山和小镇的印象都已经渐渐模糊，只有颠簸马车的喇叭声还留在耳中。不过后来我买了许多地图，计算当时搭火车和马车的时间，仔细调查后发现，地点应该是在千叶县或是木县的山中。对，铁路沿线没看到海。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只专心看着车窗的其中一边，事实如何我也不敢确定。

——在东京的住处吗？好像住过很多地方。光是我还记得的就依序住过驹泽、金杉、小梅、三本木，搬到这里来之前的最后一个住处是麻布的笄町。我们俩租的住处不是二楼就是类似仓库或别院的地方，家母总是在家里制作各种手工刺绣艺品，完成几个之后，就背着我到日本桥传马町的近江屋。那里化妆化得很美的老板娘一定会给我些糕饼糖果。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栋房子还有老板娘的长相。

——家母当时制作的手工艺品种类？这个我不太记得了，但是应该有神像的垂帘、衬领、绸巾、和服的衣摆图案、披肩的缝纹等等，很多东西。是怎么缝的？能卖多少钱？当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只有一件事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那就是从东京搬来这里的时候，家母送给近江屋老板娘的一件小绸巾的图案。那是在一块相当相当薄、薄到近乎透明的绢布上，绣上各色各样不同的菊花，相当漂亮，每天只能完成约莫手指头大小，当这绸巾完成后送到近江屋，由我手中递给老板娘时，老板娘吃了一惊，大声呼叫家人们出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十分佩服地看着。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老刺绣方法，货真价实的“满地绣”，现在已经没有人会了。老板娘的丈夫好像还拿了钱给家母，但家母辞谢了，只收下糕饼糖果回家。家母和老板娘一直站在门口哭泣，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从东京搬来这里，好像是因为家母找人占卜。她经常说，“狸穴(20)的占卜师父真准”，所以我想应该是那位师父建议的吧。对方好像对家母说，“你们母子如果一直留在东京，运势永远不会好，一定是受了某种诅咒，为了避开灾厄，最好回故乡去。今年要远行以西方为宜，易象上是这么说的。你属于三碧木星，和菅原道真(21)或市川左团次(22)等人属于相同星相，所以三十四岁至四十岁之间是灾难最多的时期。你要找的人是七赤金星，与三碧木星正好相克，如果不趁早放弃，后果不堪设想。甚至即便只是属于彼此的东西放得接近，都有可能因此互相伤害，这是相克中最可怕的一种，所以千万不要大意将对方的遗物留在身边。等到过了四十岁运势就会转趋平顺，过了四十五岁，就会迎来超乎常人的好运。”所以在我八岁那年，搬回来这儿，家母经常笑着对学生说，“那师父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和天神还有那不知什么大人的属于同样星相，所以才会喜欢文学和艺术。”听久了我也就自然而然记住了。不过七赤金星的事家母只告诉我一人，还严禁我说出去。

——家母搬到这里后不久，就租了这间房子设立女塾。学生约莫二十个人，分为白天和晚上两组，在楼下正面的四坪房间上课，其中还有看似名门的大家闺秀，家母很是高兴。不过家母性子比较急，经常会责骂学生。偶尔也会有无赖汉或不良少年模样的人来骚扰学生，或勒索家母，这种时候家母都会只身将他们斥骂赶走。所以能进到这个家中的男人只有房东爷爷、我中学时代的导师鸭打老师，以及修理电灯的工人。除此之外，既没人寄过信给家母，家母也从未寄出过信。就连交情那么深的近江屋老板娘好像也没有联系，似乎很害怕让人知道自己的住处。她虽然从未告诉我这么做的理由，我猜应该是太相信那狸穴的占卜师，以为有人想伤害自己吧。家母虽不迷信，只是那狸穴师父的话，她打从心底深信。

——不过老实说，我并不喜欢直方这里。可能是因为从东京前来这里的途中，因为我身体不舒服，在火车上严重晕车，从此很讨厌那种煤炭烟味，但是到这里来之后，到处都是矿坑，从早到晚都闻得到那种臭味的关系吧。可是家母那么高兴找到这个好地方，我也只能忍耐了。不久之后我慢慢习惯，搭火车也不会晕车了，但是对于脏空气和煤炭臭味还是打从心底讨厌。另外上学之后，同学说话南腔北调，讲话粗鲁很难听懂，令我非常困扰。因为那里几乎集结了全日本各地的儿童。

——而且，因为我从小经常搬家的缘故，朋友很少。搬来这里之后在学校还是没交到什么朋友，后来上了中学四年级，我发愤用功考上福冈的六本松高等学校，发现那里的空气非常干净、风景又美，内心高兴不已……是的，我之所以那么早参加考试，一方面是讨厌这里，其实也是希望能快点大学毕业，好能早日听到家母告诉我关于家父的事情，虽然我并没有告诉家母这种话，上中学就读时也是一样。也没有特别原因……就这样，我现在终于念到文科二年级了。（脸泛红，暗暗流泪）

——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是，我考试考得好，家母却并没有显得特别高兴。从以前就是如此，我用功念书考了好成绩，家母也从没说过什么，她好像很不喜欢我的成绩被公布、姓名被刊登在报纸杂志上。因为我自己也不喜欢这种事，所以如果依学校规定必须公布成绩时，家母甚至还曾特地带着我去找老师请求，“请尽量贴在不显眼的角落”。老师们通常会夸赞家母，“你真是个谦虚的人”，其实家母并非谦虚，而是发自内心讨厌这种事。要考高等学校时她好像非常担心我的姓名会刊载在福冈的报纸上，我就对她说，“既然如此，我不如去东北或其他地方随便报考个私立专科学校或什么的，您也一起搬来吧。这么一来说不定就不会刊在福冈的报纸上了。”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无论如何你都得念大学，而且放下这些学生我也舍不得。”所以还是决定报考福冈的六本松高等学校。但家母还是会经常对我说，“福冈有很多不良少年和不良少女，你可别随便离开宿舍”，或者“路上遇到陌生人向你搭讪，不可以随便回答”之类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那位狸穴的占卜师父说过些什么，让家母相信有人会对自己不利，才会想尽办法要隐藏自己居住的地点吧。

——在校期间我住在宿舍，不过从星期六晚上到星期天，我一定会回直方。放假期间一直在家中，每天早上稍微早起一些帮家母做点事，然后晚上大约九点或十点就早早就寝了。家母是个性情刚烈的女人，直方这里虽然人口不多，我不在的时候她仍独自一个人睡在这个房子里，不过她经常对我说，“早上八点左右学生就会陆陆续续过来，一直到深夜十一点都没时间休息，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寂寞。所以如果你忙于课业，也不必勉强回来。”

——直到最近，都没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不过，我记得好像是在去年夏天，家母拿着用来作刺绣材料包装纸的美国报纸来问找，“这个人是做什么的？”我读了那篇报道后，知道是电影演员朗·钱尼扮演的小丑角色，家母听了很无趣地说，“哦，是吗。”就下楼回房了。当时我猜想，家父或许就长得那种样貌，并居住在国外，所以还特别特别仔细看过那张照片，连细微之处都记得很清楚。可是那个人的脸仔细看来就像一只大蚕，我悄悄下楼，走到家母三坪大的房里，在梳妆台前照镜子看着自己的脸孔，却发现一点也不像（脸红）。

——那天晚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我和平常一样九点左右上床，家母是几点就寝的我并不清楚。如果跟平常一样的话，我想是十一点左右吧。

——还有，这件事我没告诉警方，那天晚上我曾经醒来一次。以往很少有这种情形，我担心要是说了反而会招人怀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听到一声很大的声响，突然睁开眼睛，但是当时四周一片漆黑，所以我打开放在枕边的这盏灯，看了看放在我未读完书本底下的手表，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分。之后我正要起身去解手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面朝我这边熟睡的家母，发现她嘴巴微张、两颊鲜红，额头宛如瓷器般雪白透明，看来年轻得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几乎就像来家里上课的学生中年岁稍长的人。然后我下楼上过洗手间后，打开三坪和四坪榻榻米房的灯，没发现任何异样。刚刚听到的咚咙一响不知从何而来，看着看着，心想说不定是我的错觉。我再回到二楼来，看到家母的脸已经转向另一边躲在棉被里，只看到卷着梳子的头发。于是我马上关灯睡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家母的脸。

——接下来就如我在警察局所告诉医师（W）的，我不断做怪梦。我平常很少做梦，但那天晚上实在很奇怪。不。我没有梦见自己杀人，但是我梦见脱轨的火车轰隆隆地追着我，巨大黑牛伸出长长的紫色舌头睁大眼睛瞪着我，太阳挂在蓝色天空正中央，一边不断喷出漆黑煤烟一边滚动，富士山顶峰裂成两半，鲜红的血如洪水般流出来，化为大浪朝我袭来等等，我非常非常害怕，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双脚无法动弹，想逃也逃不掉。不久之后好像听到房东的养鸡场传出两三声鸡啼，但那些可怕梦境仍旧接二连三清楚地涌现，让我迟迟没办法睁开眼。我拼命痛苦挣扎了一阵，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当时这边的格子窗已经发亮，我终于放下心来打算起床，却发现整个头剧烈抽痛。同时我嘴里有股奇怪的臭味，胸口也觉得阵阵闷痛，我心想，自己一定是生病了，所以又睡下。当时本来只是想小睡片刻，结果这次什么梦也没做，满身大汗又沉沉入睡。

——不久之后，不知道是谁，突然把我拉了起来，紧紧抓住我右手，好像要把我带去什么地方。我睡眼惺忪，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想要甩开对方的手逃走，这时又来了另一个人，抓住我的左手，把我拖向楼梯。这时我才终于清醒，回头一看，一位身穿西装的人和拖着指挥刀的巡警正蹲在家母枕边，似乎在调查什么。

——看到眼前的光景，我在半梦半醒间判断，家母一定是罹患了霍乱之类的重病。我一定也得了相同的疾病，身体才会如此不舒服。两个男人把我拖着走，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难受。全身好像快溶化般疲倦，骨头似乎都散掉了，每下一级楼梯，眼前就愈黑暗，脑袋里面仿佛有水在摇晃般胀痛。每当我想停下脚步、忍受这剧痛，底下的人就会突然拉扯我的手，让我跌跌撞撞地一步一步走下楼，途中我忽然抬头，正好看到家母身上褪色的衣带系成环状，垂挂在楼梯对面上方的扶手上。

——不过，那时候我连思考为什么的力气都没有，而且跟在身旁的男人又用力戳我的身体，痛得我感到一阵晕眩，就这样来到后门，套上家母平常穿的红色鞋带木屐，走出后巷。这时，我突然想到，该不会家母已经过世了，于是心头一惊，停住脚步左右张望，这才发现抓住我双手的男人我曾经看过，是直方警局的刑警和巡警，他们正恶狠狠地瞪着我，用力拖着我往前走，所以我根本没机会开口问。

——路上的阳光刺眼，我家门前挤满了大批人群，我一走出来，所有人同时看着我。站得较近的人还连忙踉跄往后退，看到这些人黄色泛着光的脸，我又眼前一晕，差点昏倒。同时我脑中又开始阵阵抽痛，很想呕吐，很想伸手去按住额头，但是两手都被用力抓住，什么都不能做。此时我才想到家母并非生病，可能是被人杀害之类的，而警方怀疑我正是凶手，于是我老实地跟着刑警走。

——当时我脑袋可能出了问题。我一点悲哀或恐惧的心情都没有。可是我全身汗湿涔涔，身上只穿着一件后背和腰部周围完全湿透的白色浴衣，实在难过得受不了。再加上头顶上照射的炙热太阳光令人感觉有点焦臭、有点窒息，我意识渐渐模糊，嘴里觉得一股腥味，忍不住想呕吐，我偶尔睁开眼睛望着闪闪发亮的地面，一边吐着唾液一边往前走。然后，我发现果然不是去找医师而是转向警局，我突然心跳加速，但是开始爬上警察局前的楼梯时，我又完全冷静下来。这时候我竟有一种好像在阅读描写自己故事的侦探小说般做梦的感觉，凝视着肮脏的地板，背后突然响起很大的叫声，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发现是带我过来的刑警正在呵斥，制止跟在后面的一大群人进入警局。人群中应该有我认识的人，但是我已经记不得有谁了。

——之后，我被带到后方的小房间，坐在木质的板头(23)上，接受巡警队长和刑警的各种问讯。可是当时我头痛欲裂，也不记得是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警察一直对我说，“你在说谎，对吧。”所以我也不断坚持，“没有，我没有说谎。”

——没过多久，直方町无人不识、绰号“鳄鱼警部”的谷警部走了进来，劈头就说，“你母亲死了。”当时我忽然觉得满腔悲痛，再怎么忍都忍不住想出声恸哭，但我还是拼命地忍耐，不停擦着眼泪，沉默了一阵子的谷警部说，“你不可能不知道。”同时丢了某样东西在我面前的肮脏木桌上。那是家母总放在床榻上、穿家居服用的衣带，上头有紫色系绳和铁质茄子。东西已经相当老旧了，听说是家母从离开故乡时就开始用的，但是我毫无头绪，只能低垂着头，谷警部发出如雷怒吼对我大叫，“你就是用这个勒死你母亲的，对吧！”这指责实在太过分了，我怒火上升，情不自禁站起来瞪着谷警部，这时，我忽然又头痛欲裂、想吐，于是我双手撑在桌面上，全身不停颤抖强忍着。但是我实在太不甘心，怎么也忍不住汩汩流出的泪水。

——谷警部接着又说了许多话斥责我。这位警部被附近矿坑中的恶徒们称为“魔鬼”或“鳄鱼”，让人闻风丧胆，但是我自认没做任何坏事，所以只是静静地听着……“今天早上八点半左右，两三名学生和平常一样前去上课，看到前后门都反常地紧闭，马上通知住在后面的房东。房东先老生从后门门缝间大声呼叫，可是怎么都叫不醒人。后来他隐约看到昏暗光线中有两条白皙的腿，悬在通往后门的楼梯口，老先生脸色铁青地冲到警局。……之后，警方赶到，首先发现后门的卡榫还固定着。接着警方正想上二楼，发现你母亲只穿着一件睡衣，一条细腰带绑在楼梯扶手上，套上你母亲的脖子，双手双脚下垂，而你则像毫不知情般呈大字形躺着，身子还有一半在床铺外，睡得很沉。但是调查你母亲的尸体时，发现脖子周围的勒痕和细腰带并不一致，同时她的床铺也凌乱不堪，所以一定是先遭人勒杀之后再伪装成自缢。另外，家里并没有任何东西失窃的痕迹，也没有外人潜入的迹象，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可疑的人物。”

——还有。“你母亲在被褥中被勒杀时似乎非常痛苦挣扎，导致出现两至三道勒痕，睡在一旁的你不可能不被吵醒。而且你还跟平常不同，多睡了三个多小时，这又是为什么？一定是勒杀你母亲之后假装睡着想蒙混过关，结果不小心真的睡过头，不是吗？是不是有其他女人喜欢你？还是前来补习的女学生中有喜欢你的女孩，你因为此事和母亲吵架？或者你向母亲要钱了？你每个月拿多少零用钱？她真的是你的母亲吗？或者只是由情妇假装成你的母亲？你快从实招来……”他说着这些荒唐透顶的话。但是我听着听着，只觉得整颗脑袋好像麻痹了，这么看来，人类或许真的会在自己不知不觉中杀人吧。难道我真的在半梦半醒之间杀死家母，然后又忘了吗……我低头出神地想着这些事，这时谷警部说，“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这里好好想想。”然后将我送进拘留室。

——接下来那天一直到晚上，我什么都没吃，睡睡醒醒的，隔天早饭也因为头痛而吃不下，不过后来实在太饿了，吃午饭时觉得相当美味，头也不痛了。到了傍晚，一位长相酷似家母的女人前来会面，我看了大吃一惊，就是这位阿姨，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与她见面。当时，阿姨也和医师（W）一样问了我同一句话。“你做了什么梦吗？”但是我实在回想不起来当时的事，只好回答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被麻醉剂迷昏的事。

——隔天医师（W）来了，中学时的导师鸭打老师也来看我。又隔了一天，法院的人也来了，他很亲切地问了我许多事，感觉上好像有可能获释，我实在很想去看看家母到底怎么了，但是前天回来一看，家母的遗体已经火葬了，让我好失望。因为我家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所以我再也见不到家母的容颜了。不过明天阿姨就要带我回她在侄之滨的家，听说家中还有一位名叫真代子的表妹，我想应该不会太寂寞的。

——我最喜欢的是语言学，其中最感兴趣的是阅读外国小说，尤其是爱伦·坡、史蒂芬生和霍桑的作品。虽然大家都说这些作品落伍了，但我甚至想，进了大学之后要研究精神病。其实我本来希望念文科、研究各国语言，然后和家母一起去寻找家父的下落，但是家母生前极少提及家父的事，我实在很失望。除此之外，目前我还没想到以后要做什么。虽然不讨厌日语和汉文，不过中学毕业后，就没想过要刻意再钻研。其次喜欢的是历史、博物，觉得无趣的是地理、物理和数学。最不擅长的是唱歌，不过听歌倒是很喜欢。听到美妙的西洋音乐，就好像在欣赏一幅名画一样。民谣之类的因为家母心情好的时候常和学生们一起唱和，所以我也还蛮喜欢的（脸红）。

——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生过病，家母好像也没有病倒过。

——接下来我要到曾经去警局探望我的鸭打老师家致谢。

◆第二参考：吴一郎阿姨八代子的谈话

▼同一地点、同一时刻，吴一郎外出后

——真的，一切都好像在做梦一样。一郎绝对是我妹妹的儿子没错。他的五官就像是跟他妈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说话声音都很像我父亲。

——太久以前的事我也不清楚，我家代代在侄之滨这个地方务农。我们姐妹的母亲早逝，父亲也在我十九岁那年正月过世，所以我家只剩下我和妹妹（转头看着牌位）千世子两人。那年岁暮，我刚刚招赘现已过世的先夫源吉，不久后妹妹就留下一封信，信上说，“我要去东京学习绘画和刺绣，往后会一辈子单身，请勿挂念。”就离家出走了。那时是明治四十年新历年的正月期间，后来，有人说曾在福冈见过我妹妹，但详细情形也不清楚。可能她真的很喜欢绘画和刺绣吧。一郎说得没错，舍妹以前就是个好胜心很强的女孩，她十七岁那年以第一名成绩毕业于县立女校，只要迷上什么事，就会疯狂投入，经常会熬夜不睡阅读小说或是画画。特别是刺绣，她从小学的时候就很喜欢，到了傍晚天黑以后，还会在外面檐廊，拿木棉的线头一针一针绣着图画纸上描绘的寺院纸门图案，我想她是见到我招赘之后安了心，决定从此专心一意学习刺绣吧。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就已是我们此生的别离了。她原本就讨厌农田田园里的粗重工作，所以我经常留她独自看家，不过我家门前很热闹，家中出入的人也不少，应该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离家出走的。

——后来知道舍妹的消息，是从村办公处的通知得知，她明治四十年底在东京附近的驹泽村，生下一个名叫一郎的儿子。当时我马上拜托警方帮忙找人，但是她申报出生的地址，从很久以前就是出租的房子，而且我为求慎重寄出的信，也被退了回来，让我觉得很无奈。一郎上小学时的户籍资料等也不知是怎么拿到的，就这样断绝了音信。后来我在二十三岁那年正月，丈夫去世后不久，产下现在这个独生女真代子，从此之后就我们母女两人相依为命。

——在报纸上看到这个事件的消息时，我恍恍惚惚地匆忙赶到警察局，接受警方各种调查，不过我的回答都和刚才说的一样。

——第一次见到一郎时，我忍不住流下眼泪。那时候会问他有没有做梦，是因为住在我们附近那边的一位年轻人曾读过关于梦游症的相关报道活动。好像是发生在西洋那边的事情，我们也不太懂，不过那个年轻人笑着说，如果是罹患梦游症就不会被问罪，不如往后就假装梦游症来做坏事吧。我想起他说的这些话，所以才试着问一郎会不会也是这样，我知道一个女人家不该这样随便乱讲话，但我只是一心希望能救出一郎（脸红）。多亏了医生您，现在不仅证明了一郎是清白的，也因为您解剖尸体调查，才证明舍妹已经很久没有过不检点的行为，至少让我稍微安心一些。所以，等我在此替她好好办完一场法事后，希望能向曾关照过舍妹的人，一一致谢，尽到该有的礼数。

——昨天东京近江屋的老板寄来奠仪，还附上这封信（内容从略）。信上提到，“因为宫内省的官员托我找她来帮忙修补衣物，我正在寻找她的下落，刚好警方来人通知我这件事，我知道后非常震惊。”看信上写的内容，当初曾经听舍妹倾诉过自己身世遭遇的老板娘，好像也去世了。如果舍妹能多活一段时日，或许能够等到好运来临……不知道她跟人结下了什么冤仇要落得这种下场……但是如果抓到狠心下此毒手的凶手，我恨不得把他五马分尸（落泪）。

——我家现在只有远亲还在，亲近的只有我和小女而已。今后我会把一郎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尽全力栽培他成材。可是一想到他成了个无父又只能守着母亲牌位的孤儿，我……（啜泣）。

◆第三参考：松村松子女士（福冈市外水茶屋翠丝女塾负责人）谈话

▼同年同月四日，摘录自玄洋新报社早报报道

——那位擅长刺绣的小姐到我这间翠丝女塾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约是日俄战争的时候了，当时我三十多岁，详细情形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是的，她确实来这里上过课。那时候年纪约莫十七八岁吧？感觉上不大显眼，不过身材娇小，人也长得细致漂亮，她说自己叫虹野三际。不，不会有错。因为这名字很罕见，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而且你刚刚提到了“满地绣”那种刺绣法，除了虹野小姐以外我还没听过有人会呢。

——我这里没有留下任何虹野小姐的作品。当时我并不懂得这种奢侈东西的价值，早知道就应该留下来的。之前只有一次，她花了大约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一件约五寸见方的小绸巾作品，曾在我的补习班展示会中展出，不过因为定价高达二十圆，后来并没有卖掉。如果现在还保留着应该很不得了吧。其实我应该也去学的。虹野小姐不但技术一流，也写得一手好字，甚至比小野鹅堂(24)的抄本还要漂亮，她经常帮我写其他学生用来刺绣的字。画画的功夫也不错，我这边较好的底画，她大都临摹过了。不过，她前前后后大约只来了半年，就突然没再来了。什么……当时看起来像不像怀有身孕？不，她身材娇小，如果怀孕应该马上看得出来……你说那个好色男人抛弃虹野小姐逃走了？什么，原来是这样啊。啊啊。

——当时住的地方吗？这个嘛，如果我知道就好了……但是当时来我这儿的学生，现在都已经是快四十岁的老太婆了啊。嘿嘿嘿嘿。什么！可能是那个男人杀死虹野小姐的？噢，太可怕了！那么漂亮的人，真是可惜了……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虹野小姐对付男人很有一套，听说还曾经有两三位大学生为她失恋呢。不过这些都只是谣传啦。当时虹野小姐住在哪里我并不清楚，她有时候从东边来，有时候从西边来，回去时也一样，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住处。我的补习班虽然拒绝品行不良的学生，但是她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对，再加上她为人老实、工作能干。不，我没有照片。不过如果是出于当时的怨恨，也未免太会记仇了吧。呵呵呵。

——哦！就是那桩有名的迷宫事件被害人吴小姐？哎呀，这怎么会呢。你们怎么知道虹野小姐就是那吴小姐呢？哦，她曾经告诉过东京近江屋老板娘自己的来历，只是没说出男人的姓名？哦哦，原来如此。那我刚刚说的话还请你不要泄露出去。云云。

▲附记 有关吴一郎精神病第一次发作的事件记录要点，完全包括在上述三项片段内容中，以下省略详细记述。不过，第三参考数据“松村女士的片段内容”部分，对于我所谓的“吴一郎精神病第一次发作”的参考，属于完全不必要的范围，但基于尊重制作这份记录的W的主张，同时也为了佐证当时司法当局对于该事件的调查方针，以及当时各报纸的报道，都默默受到W的见解影响，特此揭示。

◆W对于上述内容的意见摘要

我（W）最初在报纸上发现有关这桩事件的报道时，立刻认为这应该是极端罕见的梦游症最佳案例，马上前来调查，发现直方这个地方原来位于筑丰煤矿中心，是日本屈指可数的伤害案件发生地。所以警方的调查方针既单纯又粗糙，现场的证据到了事件发生的隔天，已经被扰乱蹂躏得体无完肤，根本无法进行充分调查，然而，综合现场的状况及上述诸项谈话、警方当事人的记忆、左邻右舍的传闻等等结果，仍可得到关于本事件的下列各项特征。

（甲）命案现场的女塾内，除了吴一郎母子与学生的形迹，以及关闭后门的唯一一根直径约一寸、长约四尺一寸的竹棒，因为不明原因已经掉落地上之外，完全没发现疑似凶手的指纹、脚印等，也看不出是否被人擦掉。另外，可以推测前述竹棒位于只要用力推压木板门，就能伸入手指移开的位置。而上述木板门边缘与竹棒接触的部位，为了防止磨损并且确保竹棒能确实固定，覆盖了新制锌板，但这反而成为只要稍微使力就能让竹棒松脱的原因。

（乙）被害人千世子是在当天深夜两点到三点之间，遭人用丝质衣带由背后勒杀，留下她踢开被褥、在榻榻米上奋力挣扎的痛苦痕迹后断气，之后被移至楼梯边，利用扶手吊上细腰带挂住脖子，面朝楼梯口，伪装成自缢。而且，脖子上的两到三道的勒杀痕迹，在犯案当时即可明显确认，尽管如此，凶手却依然将其伪装为自缢，此行为乍看之下仿佛是浅陋的掩饰罪行的方法，事实上并非如此，考虑到此凶手特意清除指纹等行为，犯人可能是为了利用这两种互相矛盾的行为所产生的错觉，误导警方的办案方向，才采取这种极其巧妙的手段。

另外，被害人手中并未持有任何对象，很有可能遭人施以轻微麻醉。

还有，被视为行凶工具的腰带，后来辗转经过几位警方人员之手，始终无法检验出任何与凶嫌有关的迹证。

（丙）吴一郎遭人施以麻醉之事，依据其谈话中所出现的各种愈后征兆可以推测。

（丁）尸体在死亡后约第四十小时，于该女塾后院，在舟木医学士见证下，由我（W）执刀解剖，结果确定被害人最近并无性交痕迹，子宫内也只有曾怀过一胎的痕迹。

根据如上的事实，要推定凶手及行凶目的可谓相当困难。然而，可以推测凶手乃是个具有相当学识，惯于使用麻醉药剂，个性深思熟虑，具有强大臂力的人，并且不乐见凶行涉及吴一郎之人。（中略）调查方针起初乃基于如上的推测进行，在释放吴一郎后，结果再次放弃此方针，转移至纯粹假想一犯人形象的搜查活动，终至一无所获，让事件陷入所谓难解迷宫中。（下略）

▼与上述内容有关的精神科学观察

由于这桩事件并非笔者（正木）亲自调查，因此在进行专门的精神科学观察和说明上，多少稍感不便。然而，根据W站在其独特法医学观点所制作之调查记录中呈现的事件各种特征进行观察时，毋庸置疑，此事件真相即难以利用现代所谓的科学知识及其相关常识所指涉范围加以判断、说明的“心理遗传发作”。这乃是笔者所谓“没有凶手的犯罪”之最佳案例。以下将一一点出、明示W最初的直觉何以正确，一切迹象又所指为何。W在事件后仍未放下对此点之疑念，记录下如前所示的宝贵的谈话内容，其准备之周详，我必须首先表达敬意。

通过前述的W的观察和三项谈话内容，列举出下列观察要项，以追查此事件真相。

【一】吴一郎的个性与性生活

吴一郎当时虽是满十六岁四个月的少年，但是生长在一个以母爱为主的家庭，且平常即有机会与年轻女性接触，显现出文弱敏感、发育圆满的少年常见特征，所以在事件发生前虽已具备充分的性成熟，但却因母爱的纯美和自己明晰的头脑净化了品行，未曾有过将其发泄于肉体的心理缺陷，依然保有无垢的童贞。他在述及自己倾听异性唱歌，以及时而脸红，即可视为该时代具有此种个性的少年特征，而从他谈话中处处可见的单纯率真，以及虽然自觉有确切理由被指认为凶手，却仍未对自己的立场感到任何恐惧等事实推定，他在心理上从未有过些微暗影遮蔽，始终过着清净纯真的童贞生活。上述年龄与性生活的推论，为影响有关此事件之所有精神科学观察的重要断定之基础，因此特于开头述及，促请注意。

【二】诱发梦游状态的暗示

吴一郎在事发当晚于深夜一点左右醒来，看到母亲睡脸时觉得异常美丽，他的如此告白不仅证明了前述观察之正确，同时也足以说明当晚吴一郎心理遗传的发作，亦即梦游状态发生的暗示属于何种性质。也就是说，他此番告白已经明白地揭示，半夜清醒与其性冲动高潮有确切关系，当时吴一郎的精神状态或许正濒临着某种危机的最高潮。而这种危机在他一度下楼如厕、再爬楼梯回到二楼期间，应该已经呈现显著缓和。再加上刺激对象的母亲千世子已经转身背向他，不难推测这让他的冲动有某种程度的幻灭，让他得以恢复平时的理智、再度就寝。然而，这种暂时受到压抑的性冲动，在吴一郎陷入熟睡之后，刺激了潜在其无意识当中的可怕心理遗传，诱发梦游状态（参照后述的第二次发作），终于演变为此种凶行，对照下述条列的各项理由，应可逐步了解。

【三】吴一郎第一次清醒与梦游的关系

吴一郎只有当天，在半夜突然清醒，他自己也表示，这是以往很少经历的异常现象，这很有可能是显示其后在睡眠期间确有梦游状态存在的一项征兆。但是在揭明理由之前，必须要考虑的一件事就是，顶住后门的竹棒落地声，被认为是造成吴一郎第一次清醒过来的原因。吴一郎本人也相信如此，不过这是将睡眠中的感觉作用与清醒时的知觉作用混为一谈所产生的误解，无须踌躇，即可认定此乃相当草率的判断。因为从很多例子中都可以发现，本人深信自己在睡眠中听到某种声响后马上清醒，但是根据清醒后的正确判断力来检测，其实这当中已经过了几分钟，甚至是一两个钟头的睡眠时间。最极端的例子是叫醒所谓赖床的人时，几次呼唤他都会回答，但又再次陷入熟睡，等到日上三竿惊醒时，坚持只听到一次叫声就醒过来，这种例子屡见不鲜，乃世人所周知。由此也可以充分证明，睡眠中感觉到的声响，和受刺激到清醒之间，对经过时间的判断有何等巨大的差异。况且，有时候虽然在梦中明显感觉有声响而清醒，经过之后的冷静检查，绝大多数都发现并未出现任何声响。依此观察，进行正确推理时，认定竹棒掉落声与吴一郎的清醒之间存在必然因果关系，可说相当危险，反而应该将此两种现象视为毫无关联，来观察此事件才能较接近真相。更有甚者，将此等现象与吴一郎清醒后的异常情绪直接连接，贸然断定有人从外潜入、对吴一郎施以麻醉剂后行凶，只能说是极为冒险且不合逻辑。

此外，关于上述被误认为是竹棒掉落的梦中声响真正来源，虽然已有需另行发表的重要研究数据，但因上述数据必须列举相当广泛的实例，并且需要极其精密详细的心理学说明，在此只大略叙述，仅举出两三项“在梦中感觉到并不实际存在的声响”中惊醒睡眠的显著实例，以供参考。

（甲）梦里正沉迷于某种幻象，但该幻象突然停滞时。例如某种情感（喜怒哀乐等）急速达到高潮顶点的同时，幻视到某种物体爆炸、散乱或者掉落的情景之瞬间等。

（乙）梦的进行突然陷入某种无限深度的空虚时。例如，掉出世界边缘，或坠落黑暗深谷的刹那等。

（丙）梦中正在进行的某两种心理现象，突然交叉或者冲突时。例如，进行某种秘密工作、生怕某人发现，刚好被那个人发现的刹那，或是担心会冲撞的轮船或汽车，突然转弯迎面撞过来的瞬间等。

（丁）梦中正在进行的景象，突然遽变成完全出乎意料，且正好相反的心理对象时。例如，突然发现好友变身为恶徒，或者同伴忽然变成可怕人物，或是室内各项舒适的器物、花园里美丽花朵，突然变成自己最害怕、最厌恶的形象物体那个刹那等。

根据上述诸项进行观察，可以发现梦中所感受到的非实际声响之真相无他。无非是在梦境进行中，突然受到不可抗拒的惊愕、恐惧、欢喜等其他心境急遽变化，这些和在清醒时忽然被极大声响惊吓的心理遽变酷似，因此才产生错觉，觉得听到了声响。

对照上述事例分析这桩事件，可以推测吴一郎第一次的清醒，是因为在其清醒之前，心里充满亢奋的性冲动，描绘出某种梦境，此梦境与受到刺激被唤醒、象征良心之冲动而出现的某种幻象之间，产生不可抗拒的交叉冲突，这个刹那的恐惧心理状态，带给其如同声响的错觉。但是，如果认同这种假设，在这种性冲动之中苏醒的吴一郎表示，看到母亲的睡脸觉得“异常美丽”，这个事实乃是极其自然的心理归趋，这可以视为是童贞少年特别在春天里常见的有关秘密心灵经验的纯真、诚实告白，同时，更强烈地证实了他在后来的熟睡中，受到相同冲动所刺激诱发出梦游的可能性。

另外，关于竹棒掉落的事实，难道不是他本人在梦游中因无意识理智发动而产生的掩饰犯罪行为吗？许多梦游者经常会有行凶或其他不正当行为，会一并进行此种掩饰行为的实例，亦多不胜数。而且，绝大部分都如同这桩事件，手法相当浅薄可笑，可见前述疑问极为可能。当然，也可能是有人想由外潜入之际，不小心弄掉竹棒，正在窥探有何反应时，吴一郎刚好从楼上走下来，所以连忙逃走，此种偶然巧合并非完全不可能。不过警方对于这些疑问，几乎等于没有进行任何调查，只好暂且保留存疑。

【四】梦游状态发作时的行动——绞杀

本桩事件的根本说明，也就是行凶目的，至今依然暧昧不清，除了已经超乎推理范围外，根据“筑紫女塾内未发现吴一郎母子与女学生以外的任何形迹”等W的各调查事项分析，应可同意：将此桩事件真相视为吴一郎梦游症发作、杀害母亲，可说是最简单也最恰当，同时，也可以毫不牵强地说明关于其他凶手的推断，只是勉强试着假想凶手为第三者的一种错觉。换句话说，可以推测吴一郎沉浸于前述性冲动心理状态下熟睡之后，由于受此刺激所诱发的心理遗传发作，进入梦游状态而起床，依据意识里出现的梦幻（在此时内容尚不明）欲望，捡起眼前看到的被害人衣带，对其梦幻对象的女性，其实正是自己的母亲行凶，再继续进行后述的若干学术上罕见之奇怪梦游行为后，才继续就寝。而上述凶行因其脑髓作用，也就是意识的精神作用进入熟睡状态而停止，在此期间全身细胞相互间的反射交感作用取代了脑髓的作用（主要为联络交感、迷走神经的内脏诸器官负责此项功能，并有肌肉、结缔组织、脂肪、血液等的加入，事后呈现异常疲劳——请参照拙作《精神病理学》），与五官直接连结，进行观看、听闻、判断，并付诸实行，导致清醒后的我存意识（脑髓觉醒时的意识作用）中，几乎没有留下丝毫记忆痕迹，由于此种混淆，妄信所有需要判断力的行动，唯有依照我存意识才能进行，因此才会如前述般塑造出一个假想凶手，产生错误推断，这可以说是在现今科学知识的发达程度中，实在无可避免的结果。

顺道一提，在本事件中值得研究的吴一郎梦游状态中，与第二回发作（参照后段）相关、与事件中心之心理遗传内容有直接关联的发作，其实仅有勒杀此点，而后的梦游，毋宁说属于一种脱轨行为。然而，尔后的脱轨梦游行为之真相，实为精神科学界罕见现象，具有极高的精神科学研究价值。且又如此亲近的参考实例，实在难得一见，虽略为偏移主体，还是特别在此记述，希望能让各位彻底明白，此桩事件真相乃是因为吴一郎的梦游发作，而一贯连接的事实。

【五】承接勒杀的第二段梦游——玩弄尸体

被害人在地板上痛苦翻滚的痕迹以及脖子上勒杀痕迹相当明显，但凶手却欲将其伪装为自缢，看似极其浅薄的犯罪掩饰行为，但其实不然。此等现象令人怀疑，犯人这个假想第三者之智力并不寻常，但我毫不犹豫地深信，这种看似具备充分理由的判断，其实是太过大意的不自然观察。因为如果将上述现象视为梦游者偶有之怪异行动，于该处所发生之事迹，认为凶手所谓的玩弄尸体乃当晚由吴一郎所做，那么不仅没有丝毫不自然，反而更能简单适切、毫无疑问地说明上述现象。

但关于这种玩弄尸体的现象，自古以来几乎不存在足以凭借的明确记录。唯独散见于对此种超唯物科学现象有深刻兴趣的拉丁民族之间流传的记录，以及有强烈迷信的东方各民族残存的传说当中。而且，这种记录并非所谓的实际见闻。顶多只是拥有特异头脑的僧侣、医师等人，记载从他人口中得知或探听出来的事迹之随笔，而且其记载内容十之八九是使用尸体威胁他人、对尸体施加电力企图使其移动、冒充死人为非作歹等等，其他诸如取得迷信谣传可作为药材的器官、掠夺陪葬品、奸尸等事迹之误认和误传，实难掌握真相。

然而，自古以来即存在此种关于玩弄尸体的事实，已是不容怀疑的事实。检视中国、印度、日本等地所谓尸神、尸鬼或者鬼火列车等奇说怪谈的内容时，都可由自然科学、精神科学等各方面，推测此种梦游行为，也就是玩弄尸体被误传的事实。

有关此类事实的详细，日后笔者将集结成为《妖怪论》一文进行研究论证，目前正在整理资料，若摘要说明其要旨，原本此种称为尸神尸鬼或者鬼火列车等等之妖异现象，皆被认为是狐猫族类或者乌鸦、猫头鹰等怪禽妖兽所为。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根据这些传说、记录，研究玩弄尸体的状况，首先是形容原本静卧于棺柩内或地上的尸体，忽然起身、奔驰在空中。接着，是描述闭眼、头发和双手无力垂下的死者，或者倒立，或翻跟斗，或斜立静止，或前进、翻滚、如虫般爬行、悬吊、倒吊、回旋下降、圆心回转、反弓、笔直倒落，或者跳跃、暴落等，仿佛受到某人操控一般，呈现出各种奇怪的形状和动作，但若更冷静、仔细地观察这些形容，可以发现这些形状和动作，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幼儿正在玩弄人偶、生物，或者类似人像的物体，令其呈现各种残忍的姿势动作，并且在此嬉戏中获得愉悦满足的状态。且该幼儿在进行此种游戏时，几乎忘了自己正亲手玩弄的事实，错以为人偶乃是感受到自己的意志，随心所欲地变化跃动，这种满足残忍性的心理，在我们日常生活里随处可见。

不过，此种玩弄生物或拟生物的心理，对照我们人类祖先在野蛮混沌的时代，征服、擒获或击杀猎物或者敌人时，心中的满足喜悦和胜利的高潮，正似现在遗传于食肉禽兽、虫类身上玩弄猎物习性的高等变形遗传（割下敌人首级后高抛欢呼的史实确实存在。且更值得注意的是，此种玩弄拟生物的习性主要容易出现在男性身上的事实——请参照拙作《心理遗传总论》中有关变形遗传的部分）等事实，更能确定此种心理遗传有可能诱发玩弄尸体的梦游行为。

接下来将上述考察对照事实，进行具体说明，首先，一个照顾濒死病人至最后或是负责收拾尸体的人，在其睡着之后，特别是因为照顾病人而身心疲累或某种安心状态，以致陷入比平常更深沉熟睡时，因为受到尸体的深刻暗示，被诱发如上述带有残忍性的梦游心理，取出未埋葬或刚埋葬的尸体加以玩弄。而自己当然对自己亲自动手的这些事实毫无印象。或者即使在半蒙眬状态中有意识到，却也如同幼儿玩弄人偶一样，不觉得是自己下的手，误以为是尸体本身的活跃，深信这有如一场噩梦，玩弄尸体后，将之弃置于某处，或者又丢回棺材里，自己则回床上继续就寝，到了隔天发现尸体移位或消失，顿时大惊失色，将其解释为妖异现象，形成类似传说的起源。换句话说，几乎所有此类传说、谣传都是以尸体旁贫户的不幸事件，或者以一具尸体、一位身边的人为题材，由此可以发现此种妖异现象的主角绝非尸体本身或者其他鬼兽，而是睡在尸体旁的人梦游所造成。现在一般会有多数人一起守灵的习惯，应该就是根据自古以来无数先人的经验，在不知不觉中确认了这样最能有效防止此妖异现象，时至今日可说已获得了确证。另外，在死者枕边放置刀刃的习惯，莫非也是想借由该刃物的光芒或凄厉形状形成的视觉上刺激暗示，有效破除这种梦游症患者的幻觉而形成的习惯？无论如何，诸如上述进行观察时，玩弄尸体之梦游状态的存在已毋庸置疑，特别是彻夜守灵和火葬习惯尚未流行以前，确实经常发生尸体旁边的人呈现这种梦游状态，此理可谓不证自明。

接着，若是以上述研究考察对照这桩事件，当晚吴一郎勒杀女性后的梦游症状，几乎与上述现象相同，而且其中又明显地添加了变态性欲的梦游内容，因此更值得玩味。由此不难推测，吴一郎因为自己血统中遗传的独特变态性欲之“心理遗传”导致的梦游发作（请参照后面的第二次发作），先勒杀其梦幻对象的异性，获得第一阶段的满足，在这之后，又因为尸体的暗示，转移上述的一般梦游状态——也就是玩弄尸体的状态，观察被认为是尸体剧烈的挣扎痕迹，其实也可能与被玩弄的痕迹混淆，属于被害人痛苦挣扎的痕迹，或许只占其中一小部分。同时，从其穷尽各种方法反复玩弄尸体、毫不生厌看来，已达到变态性欲中最高等的变态（请参照次项），可察知玩弄尸体带有特殊含义，其中包含一种寻求变态性欲的愉悦。

【六】承接玩弄尸体的第三段梦游——自我虐杀的幻觉与自己的尸体幻视

所谓“自我虐杀的幻觉”和“自己的尸体幻视”等变态心理，即使在非梦游的一般情况下，都属于特异中的特异事例，要一一细述陷入这种变态的心理过程，实非易事。不过为了提供给各位作为参考，在此还是简略说明。所谓性欲或恋爱，系指爱恋自己以外的异性之心理，若溯其本源进行考察可以发现，不管是何等忘却自我的恋爱或性欲呈现，终究可说是一种爱惜、尊重自己生命灵肉要求的本能主义，或者说利己心理的表现，因此，假使性欲和恋爱受到体质、个性及境遇的影响，处于经常无法得到满足，或者不知满足的方法，或不懂得何谓满足（性欲衰退的状况与此正好相反，但也会达到相同结果，在此省略不谈）的情况，其欲望会呈现极端高潮尖锐、深刻强烈，结果采用一般手段并无法获得满足，不断穷尽追求的后果，便是终于脱轨走向变态性欲的境界，倘若仍无法获得满足，穷究至极，最后必然将颠倒心理本源，陷入恋慕、爱惜自己的心理。

首先，且从积极方面举例。对异性的爱抚欲望不知厌腻地极度高潮辛辣化后，厌倦平凡性交带来的满足，将会开始虐待异性，甚至爱上虐杀的快感（Sadism），或是奸尸（Necrophilia），更进一步则会偷窥异性肉体、喜欢上异性的形状（Pygmalionism）、喜爱异性的附属物（Fetishism）等，依此顺序逐渐背离从异性身上直接获得的刺激或感觉，反而寻求更深刻的快感美感，并且进一步追求更加奇怪、诡异的深刻滋味，结果终于受到人类爱惜自己的本能吸引，而陷入自恋状态。

若从消极方面观察，渴望无止尽受到爱抚的满足愿望一旦呈现超乎自然的高涨，将化为被虐待的希望（Masochism），进而转为喜欢异性的秽物（Coprophilia），历经遭受异性侮蔑漠视、甘于承受嘲讽厌恶的欲望及其他等等的过程，自然而然地，结果将陷入和前者相同的结局。由此可知，所谓的自恋（Narcissism），乃是笔者所谓积极、消极两种变态恋爱交叉于一点的显现。

而且这种名为“自恋”的现象当中，还存在着积极、消极两种极端合一的变态。也就是对自己的极度爱抚、掩饰，进一步转为自我虐待、裸露部分身体或偷窥等变态兴趣，再进而转化为自我轻视、漠视、嘲讽、厌恶，或自我恐惧的心理，最后更演变成沉溺在自我虐杀的快感，或幻视自己尸体的快感中。其实这种心理的实例相当广泛多样，且多半具有普遍特质，例如以前的切腹、殉义、愤死等心理，或者在一般自杀者的遗书中经常发现的如梦幻般“自我赞美”，或者含有甜蜜眼泪的“自我陶醉”心理的背面，多多少少都可以发现这类变态心理，特别是失恋自杀者的心理，我甚至可以断言，几乎没有一个失恋自杀者不在追寻这种变态欲望的最后，且至高唯一的满足。另外，这种心理显现一旦到达特异，比起抹杀丢弃自己的姓名、肖像，毫无理由破坏镜子，志愿担任模拟战争或戏剧里的伤员或死者角色，在各种艺术作品中残忍描绘以比拟为自己的人物等轻度行为，更常出现的还有未留下遗书自杀，在他人或群众面前自杀，美化自己及环境的自杀，同情的殉死，同性的殉情，自杀俱乐部的存在等等，其欲望的变化无穷和显现方法之怪异，可说毫无端倪。除此之外，即使是在人类日常生活中的作息谈笑之间，原本就和自然存在的自我爱恋保持着不即不离的关系，在知与不知、不言不语背后流露出此种变态心理者，也不胜枚举，因此，在此仅欲证明，诸如这种极端变态心理虽然研究价值极高、相当特别，但其显现的事例绝非稀奇罕见，反而远较其他中间性质的变态性欲具有更普遍的倾向，具有足够自省能力的人，经常可以发现自己的心理生活处处存在着这种变态心理。

根据以上所述，研究考察此事件显示的特征，不难推测，吴一郎在其梦游第一段的勒杀行为前后，很可能认为被害人的容貌与自己酷似。同时，也可推测其梦游根源的深刻强烈之性欲冲动，由于无法因梦游获得排解，导致他继续不厌其烦地玩弄尸体，在该过程中定是多次以为尸体容貌神似自己，结果将自己诱导至自我虐杀的错觉、幻觉，将尸体误认为自己、数度勒杀，如此推测应属自然。诸如上述，可以观察到吴一郎最后转移为对自己尸体幻视的梦游、把误以为是自己的被害人尸体从楼上垂吊，自己则从相对的楼梯附近从正面观看、感到欢喜兴奋，观察至此时应可发现，这已经能自然且明白地说明被害人之所以遭到两三次勒杀后，又被伪装成自缢等，本事件最重要的各种特征何以出现。本事件的验尸调查并未留意上述诸点，将其视为一般事件，结果忽略了有关这方面的指纹、足迹等迹证。因此，无法详细推测此种罕见梦游特有的怪异行动，只能说令人感到无比遗憾。

我之所以推测足以支持吴一郎梦游发作至此的性欲冲动最高潮状态，系在此幻视自己尸体的状态下达到极致而获得解除，自有理由。而后吴一郎的行动，仍属一种梦游行动，可视为此梦游症的余波，看来应是陷入笔者所谓的踉跄状态。但在这种踉跄状态之下进行的梦游行动，又形成了出现在本事件表面、带来重要疑问的特征，因此特另立一项叙述。

【七】吴一郎的噩梦、口臭及其他表现出的梦游症特征

综合吴一郎所言、曾做噩梦的事实，以及在其清醒后感到头痛、晕眩、发冷、口臭、想吐等事实，怀疑他遭人施以麻醉确实有其道理。然而，若从精神科学观点来观察，再对照现代科学的发达程度，可说是一种不得不出现的错误。归根结底，上述的梦以及梦游的真相，在学理上得以阐明，且在常识上能被理解的程度，可以说相当浅薄低等，根据下面两段叙述进行判断时，可发现上述各种现象并非起于麻醉剂的使用，反而可视为梦游并发症各项特征最为显著的表现。

（甲）口臭及其他辘轳首(25)怪谈

吴一郎表示在其清醒后感到的头痛、想吐、疲劳等，如同前述，皆为梦游症的特征，极容易产生的并发症，其中在此要提出特别有趣的观察材料，就是吴一郎本人的陈述——觉得口中有不愉快的臭味。关于此种梦游症患者的口臭等症状，我计划另行为文，在《妖怪论》中详述，暂且在此略述其中部分腹案。一般所谓梦游症患者，在某项发作结束之前，受到其梦游根源的各种内在冲动驱使，丝毫不会感到疲劳，能够以超越一般人想象的精力和耐力持续进行，此种案例并不少。然而，经过该发作的最高潮或发作的主要部分结束后，随着精神的松弛，在生理上自然会感觉到异常疲劳，以及极度口渴。（伴随苦闷、呻吟等轻度梦游的噩梦清醒后亦然）而根据此一道理，堪与此次事件比较研究的最佳参考材料，即为流传于日本街头巷尾的辘轳首（或称为拔首）怪谈。

辘轳首怪谈或绘画，象征了人类的梦或者梦游心理，这一点我想在此应无须叨叨赘言。同时，这种辘轳首因为有舔喝油、地下水等不干净水的习惯，到了隔天早晨嘴里会发出恶臭，根据怪谈或绘画的说明，乍看之下荒诞无稽，事实上并不然。在类似怪谈中，往往推断只有头颅部分脱离延长，去舔舐某种东西，这都是因为不了解梦或者梦游的真相，而穿凿附会的想象，其实只是本人在梦游期间受到生理上自然的欲望驱使，不断渴望某种液体、四处寻找，最后喝下液体的结果罢了。而且，上述现象一定是在发作最高潮后才会产生的欲望，纯粹是因为极度口渴的刺激，勉强维持着梦游状态，最后意识清晰度会逐渐明显降低，搜索寻找的能力也会明显薄弱。因此，才会不管是什么液体，只要看起来像水或者以为是某种液体，随即大口咽下。在梦游中喝下油或下水沟污水，但自己却浑然不知，到了隔天早上才觉得异常口臭，或者因为吞咽下的东西不容易消化，而觉得头痛、想吐，引起家人怀疑，再加上佛坛上或灯笼里的油减少等事实结合了自己的想象，结果怀疑只有其头颅脱离、伸长出去找东西喝，在以往民智未开的时代，难免会有这种推测。此外，这种梦游主角辘轳首，又可以以平日容易压抑或被压抑的自己一切本能自我心理冲动的妙龄美女，或者象征人类祖先低等动物Stegocephalia的三眼怪物这两种为代表，而且与伸出长舌头舔舐液体这种动物般的举动相关联的各点，在心理遗传学中关于动物心理遗传的显现，可说是绝佳的参考材料，不过在此为避免烦琐，就不再赘述。根据以上所述观察，吴一郎清醒后的口臭，并非因为吸入或注射麻醉剂的影响，引起嗅觉神经异常，也不是来自药剂在口腔黏膜中再分泌而产生。如果当天晚上他喝了某种不是水的液体（例如香水、化妆水，或清洁用的挥发油之类），那么将其他大部分病态现象视为因该液体产生的作用导致，也较接近自然。然而，关于这方面的调查可以说完全付之阙如，虽说情非得已，却也是千秋之憾。

（乙）噩梦

此外，吴一郎在事件当天午夜一点零五分左右清醒，紧接着继续入睡，他自以为之后所做的看起来是连续的噩梦，其实是在第二次清醒前不久的短暂时间内所见、停伫于记忆中，和一般的梦一样，与梦游内容没有直接关联。根据前后的说明，可以了解梦游中所说的话，乃是受到某人的影响所致。

【八】梦游进行的时间、其他

根据上述理由考察这桩事件时，可推论吴一郎当晚发作系于第一次和第二次清醒之间，假设被害人死亡时间在深夜两点至三点之间，那么吴一郎应是在第二次就寝的三十分钟至一小时后，陷入最容易引起此种梦游状态的最深度熟睡中。而第二次拂晓时分的清醒，则可视为平常清醒时的习惯性潜在意识显现，在这之后的睡眠，吴一郎才脱离了梦游余波，或者是由于梦游中吞咽物品所刺激产生的噩梦，进入真正的熟睡和休息，关于这一点可以从其出汗现象得知。

【九】关于梦游清醒后的自觉，以及关于双重人格的观察

接下来是吴一郎清醒后在警察局因弑母嫌疑而接受问讯时，在茫然失神的状况下曾经供称，“难道我真的在半梦半醒之间杀死家母，然后又忘了吗？”对自己的行为有过极轻微的怀疑，看来这似乎是他对自己梦游保留了几分记忆的重大证词。也就是说，如同笔者在第四项中所述，吴一郎当晚梦游的事实，理应不会存在于当事人有意识的记忆中，但却可能存在于脑髓以外的细胞所形成无意识记忆中，或者因某种力量，比方说因为当时极度的疲劳感等等，由于警方问讯的暗示力促使其在意识背后浮现。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也难保不是气质纯真、反映出清明良心，拥有极聪敏头脑且喜欢阅读小说的吴一郎，面对这种局面时，产生了此种头脑特有的错觉。因此，上述疑问不能确切证明吴一郎梦游的存在。仅揭示在此作为补充式的补遗参考。

另外，根据以上所述应可了解，自古以来梦游症患者向来被认为是具有双重人格，其实与事实相去不远。换句话说，结合了遗传自历代祖先的无边记忆，以及包含在血统中的各类人种、各个家族、各种个性等无数性能，形成一个人的个性，其中有一部分觉醒且分离地呈现出来，就是所谓的双重人格，若是显现于睡眠中，就是梦游症。这种梦游症患者的本质当然带有遗传性，所以对于在梦游中进行的犯罪，梦游症患者本人负担的责任极其轻微，反倒是遗传下这种本质的祖先以及当时的社会，应该要负担绝大部分责任，在此特别提出此点，作为笔者对本事件在法律方面的见解以供参考。

【十】有关吴家血统之谜

在开头列举的四段谈话中，除了前述摘录部分以外，还有不少暗示吴一郎心理存在此种导致梦游发作的遗传因素之处。列举如下。

〈吴一郎的谈话中〉吴一郎说明母亲千世子是女性中少见具有清晰头脑，且个性好强的人，他虽然辩护母亲从不迷信，可是关于母子两人的宿命或命运，她却极度执着于愚昧的迷信，由此事实可推测，她的心里必定不断存在某种无法抵抗的忧闷不安。

〈同上〉被称为狸穴老师的占卜师父曾说，“你们受到某种诅咒”，可见得占卜者应是从与她的对话中，推测出她话中包含的某种事实。

〈八代子的谈话中〉在直方警署的拘留所和吴一郎初次会面时，询问他，“你做了什么梦吗？”她解释是因为“曾读过关于梦游症的相关报道”云云，但是一个妇人，特别是除了一介农妇的教养以外并未具备任何高等学识的八代子，在面临此种非常事件时，竟能联想到如此超乎常识的高等精神科学现象之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可思议，再加上她更进一步试图将此现象套用在实际事件上，企图立即揭穿事件背后的真相，实在太过惊人，无论该妇人有何等聪慧、具备多么果敢的判断力，仍不免令人觉得不自然。不过，假使该妇人经常受到某种切身沉重的事态所迫，向来极注意这类问题，并且经常敏感地注意到与这类事实有关的传闻或说明，那么此时提出这样的疑问，倒也不能说不自然。

〈同上〉该妇人曾说，侄之滨的老家很少有近亲，事实上乡下的富庶人家往往是这种血缘孤立的家族。而其孤立原因多半是传统上有与其家世或血统相关的不良风评，或者是令人忌讳的遗传素质，导致附近人家不愿与其缔结姻亲关系，吴家的家世可能也是如此。

〈同上〉尽管她再三解释妹妹千世子离家的原因单纯是为了学习刺绣和绘画，但对照前项疑点，似乎还有其他意义。千世子或许预料到，倘若和姐姐继续待在同一个家中，终究不可能结婚，或者是与姐姐之间已有默契，认为应到他乡留下吴家的血脉才离家，也因为如此，姐姐对于寻找她下落的态度似乎也可以说稍显不够积极。此外，从姐妹二人以女性而言都是罕见的好强个性这一点来推测，不难想象两人之间已存在某种默契。

〈松村松子女士的谈话中〉综合她所谓“千世子对付男人很有一套”等事实以及上述疑问，足可窥知背负如此背景离家后的千世子行动之一斑。

通过以上各项疑点可见，从事件发生当初就已充分暗示，侄之滨吴家存在着承传已久且极端恐怖的某种事实，而拥有该家族最后血统的八代子和千世子两姐妹也都非常清楚这件事。

【十一】剩下的问题是，在此事件中，吴一郎的梦游发作是“依据何种心理遗传、何种程度之显现而进行”

在第一次发作中，成为梦游直接诱因的有形暗示相当简单，也就是“女性的美丽睡姿”，而且其刺激是由异性魅力最薄弱的母亲所给予，可见对于吴家特有惊异心理遗传暗示程度亦相当浅薄。因此，其梦游内容与该家族特有的心理遗传内容（请参照后段）一致的，唯有“勒杀”一事。之后便转移至受到尸体及其容貌暗示导致的脱轨式梦游，未能显现更多的心理遗传内容。

因此，对于有关前述各项的一切根本疑问的解决和说明，必须等到这桩事件发生后约两年，借助下述第二次发作中出现的各种状况，方得以彻底揭明。

第二次发作

◆第一参考：户仓仙五郎的谈话

▼听取时间：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亦即侄之滨新娘杀人事件发生当天）下午一点左右

▼听取地点：福冈县早良郡侄之滨町二四二七番地，谈话人的家中

▼列席者：户仓仙五郎（吴八代子雇用的农夫，当时五十五岁）、户仓仙五郎之妻儿子女数名，以及我（W）

【附注】内容使用大量方言，以下尽可能以接近标准语方式记录。

——是啊，我打娘胎没看过比这更可怕的事了。那时候我从梯子顶端上摔下来伤到腰，您也看到了，到现在还痛得很，连小便都只能爬着去上，我这条命差点就保不住了。不过今天早上在酒里掺了焦茄子粉喝下，再像这样贴上捣烂的妙药鲫鱼敷上，疼痛已经好很多了。

——吴夫人的家被称为千俵谷仓，可说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大农户。除了稻米之外还有养蚕、养鸡等等，所有事务现在都由丧夫的八代子夫人一个人拨着算盘精打细算经营，家业也愈来愈庞大……都不知道有几十万几百万了，总之家产雄厚。吴家还自己建造了学校，寺庙也是祖先建造留下来的，继承这些家产的少爷（吴一郎）实在很幸福，万万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少爷为人温厚，向来沉默寡言。从直方搬来这里以后，他总是在后厅用功，对待下人或邻居不会摆架子，大家对他的风评都很好。而且到目前为止，吴家人也只有守寡的八代子夫人和她十七岁的女儿真代子小姐两个人，总觉得家里阴气沉沉的，但是自从前年春天少爷来了之后，说也奇怪，家里变得好开朗，我们也觉得做起事来更有精神……嘿……到了今年春天，少爷以第一名的成绩从福冈的高等学校毕业，又以第一名考上福冈的大学，为了祝贺他入学，再加上准备他和真代子小姐的喜事，整个吴家喜气洋洋的……嘿……

——但是，就在昨天（四月二十五日）。福冈因幡町有座很大的西式纪念馆，在那里举办了高等学校的学生英语演讲会，少爷当时以毕业生代表的身份，第一个上台演讲，他穿着高等学校制服正准备出门时，被八代子夫人叫住，要他换上大学学生穿的新制服。可是少爷一脸苦笑，不愿意换穿。他说现在换上还嫌太早，想要趁隙逃走，但八代子夫人却硬是勉强他换上，在少爷身后送行时还高兴地擦着眼泪，当时的情景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可能是少爷最后一次穿大学制服吧。

——隔了一日的今天，就如同我刚刚说的，正是少爷和真代子小姐办喜事的日子，我们从前天起就住进吴家帮忙。真代子小姐梳起高岛田发髻，用红绳绑起草绿色振袖勤快地工作着，她的绝世美貌原就远近驰名，据说连祖先的六美女画像都难以比拟，再加上她温婉的气质，奶妈都在嘴上唱着，“美貌千金、气质千金，其余千金但看夫婿”。再说到少爷，今年虽然才二十岁，但说到明辨事理或是言行举止，连快三十岁的人都不及他稳重，尤其是他的堂堂相貌，各位应该也看到了，高贵的品行根本不逊于王侯公卿，大家背地都在说，这样一对璧人恐怕整个博德都找不着吧。准备婚礼时也是花钱不眨眼，因为少爷等于是入赘，所以太太废掉地界边的一块田，盖了一栋极豪华的别院，其他像和服也是请福冈最好的京屋吴服店来量身定做的。至于菜色方面，一样是找福冈第一的鱼吉，昨天料理就已经送来，好生热闹了一阵，可以看得出夫人有多重视这场婚礼。

——但是昨天的演讲会上，少爷出场的时间很短，出门前他表示，再晚也会在两点以前回来，但不知为什么，过了三点他还是迟迟没回来。依少爷的个性，他对这种事向来不会说错，发现少爷晚归，我向家中管家表示担心，大家也只说，“大概是演讲会开始的时间延迟了吧。”完全不当一回事。不过，因为以往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再加上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我还是忍不住要担心，不过后来一忙，也就暂时分心淡忘了，过了不久，阴晴不定的天色忽然阴云密布，漫长春日突然昏暗如日暮时分。这时，明天起即将成为少爷母亲的八代子夫人似乎也觉得不对劲，她一边擦拭着潮湿的手，一边把我叫到屋后交代我，“他都已经二十岁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人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能帮我到附近去看看吗？”我心里也正有此意，于是就暂时放下修理蒸笼的工作，抽根烟后穿着草鞋就出门了，那时应该已经四点左右了吧。我搭轻便铁道列车到了西新町，顺路去我弟弟在今川桥电车终点附近开的炖菜外卖店，问他，“有看到我们少爷吗？”弟弟夫妻回答我，“有啊……你家少爷大约两小时前经过这里，没搭电车步行往西边走去。因为第一次看他穿大学生制服，我们俩还走到店门外目送他一阵子。真是个好女婿呢。”

——少爷一向讨厌这条铁路的煤烟味，以往到高等学校上学时，也每天从侄之滨沿着农边走路上学，说是可以顺便运动。但就算这样，从今川桥到侄之滨只有一里左右，不至于花上两个钟头……我担心地往回走，那时应该是四点半左右吧。我沿着国道旁的铁路往回走，正好在离侄之滨不远的路旁靠海岸边的山麓，有座采石场。在那里切割的是称为侄滨石的黑色软质石头，稍后您回去时顺便过去看看便知，不管是从福冈过来，或是要从这里前往福冈，一定都会经过那个地方。采石场的石头如屏风般矗立，在西下夕阳艳红的照射下，后方暗处似乎有个戴角帽身穿西服的身影晃动了一下。

——我视力虽然不好，但觉得那实在很像少爷，走近一看，果然不出所料，确实是我家少爷坐在高大岩石后，正在观看某个卷轴般的东西。我沿着堆栈的切割石材爬过去，刚好来到少爷头顶上方，悄悄伸长脖子一看，那应该是卷册正好中间的位置吧，可是奇怪了，上面却是一片空白，看起来什么都没写。可是少爷的眼睛却仿佛见到什么一般，专注地望着空白的地方。

——我以前就听说过吴夫人家里有一幅会作祟的绘卷。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这个时代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就算有，应该只是谣传，我做梦也想不到，眼前那幅卷册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绘卷。我本来以为，看不到字或图案是自己视力不好的缘故，所以小心翼翼不让少爷察觉，尽量凑过去看，但不管我怎么揉眼睛，白纸还是白纸，上面一点东西都没有。

——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很想问问少爷到底在看什么，便马上跳下岩石。我故意绕了一大圈从少爷面前走过去，假装无意间找到他，少爷似乎没发现我走近，双手还拿着半开的卷册，望着西方火红的天空，出神地不知在想什么。我轻咳一声，对他说，“少爷啊。”他好像吓了一跳，仔细打量着我的脸，然后才终于清醒过来似的，对我微笑，“是仙五郎啊。你怎么会来这里？”说着，转身背着我把卷册卷好，再用绳子绑妥。当时我一心以为，少爷应该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所以什么也没多想，告诉他八代子夫人非常担心，并且指着他手上的东西问道，“那是什么卷册？”听到我这句话，不知何时又背对着我的少爷再次转回头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突然一惊，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手上的卷册，说道，“你说这个吗？这是我接下来必须完成的卷册，完成之后必须上献给天子的贵重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说着，将卷册藏入外套底下的衣服口袋里。

——这把我弄得更糊涂了，我问，“那里面写着什么呢……”少爷的脸微微泛红，苦笑地回答我，“这你很快就会知道了。里面有很有趣的故事，和很恐怖的画。那个人说，在我们举行婚礼之前，一定得看过……你马上就会知道……很快就知道了……”我听了似懂非懂，但重要的是，我发现少爷说话时的态度很心不在焉，跟平时很不一样，所以我不厌其烦，再次追问，“哦。那这东西是谁给您的呢？”少爷再次直盯着我的脸，几乎要看穿了一样，凝视许久，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圆瞪双眼，眨了两三下眼。他好像在想什么，紧接着眼眶泛泪、支吾地说，“送我这个的人吗……那是先慈的朋友，说是要把先慈秘密寄放在他那里的卷册送还给我。他说……不久一定会再和我相遇，届时再告诉我他的姓名，然后就离开了，不过，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说。你也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知道吗……那我们走吧。”少爷说完，突然变得坐立不安，跳跃过一个个石块回到大路上，快步往前走，他脚步之快……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与平常的他完全不一样。现在想想，当时应该就有些奇怪的征兆了。

——少爷一回到家，马上对八代子夫人说，“我回来了……抱歉时间晚了。”夫人问，“有见到仙五郎吗？”他答道，“是的，在采石场遇上了。他也刚回来。”然后伸手指着随后进门的我，随即匆匆走向别院。八代子夫人好像也放心了，并没再问我什么，只说声“辛苦了”，马上对正在一旁房间摆放、擦拭碗筷的真代子小姐使了个眼色，真代子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羞涩地站起来，提着铁瓶跟在少爷身后走向别院。

——之后，还有一件在天黑前发生的怪事，这件事我到后来才明白其中的原因。在那之后我在后门的栀子树下铺着草席，叼上烟斗继续修补之前补了一半的蒸笼，从那里隔着栀子树枝，可以从正面望进别院厅内，所以我在不经意之间看到少爷在别院厅上桌前换了和服之后，一边喝着真代子小姐替他沏的茶，一边好像在对真代子小姐训话……因为隔着玻璃窗，所以听不到声音，但他的神情一反常态，脸色铁青、眉毛抽动，仿佛正在责骂小姐，可是仔细一看，似乎并不是。至于真代子小姐，则在少爷面前一边叠好西服一边红着脸微笑，摇着头说“不、不、不”，那景象看起来很是奇妙。

——没想到之后少爷神色更加铁青，快步走近真代子小姐。他指向那三间并排的仓库，从这边也可以看得见，单手放在真代子小姐肩上摇了两三下，打从一开始就脸色火红、紧缩着身体的真代子小姐，好不容易才抬起脸来，和少爷一起望向仓库，慢慢地，她脸上浮现出一种不知是欢喜还是悲哀的神情，梳着水亮高岛田髻的头轻轻点了两下，然后从脸孔到颈项霎时唰地火红，低垂下头……那情景就好像在观赏新派戏剧一样……嘿……

——少爷静静端详小姐的样子，手仍旧放在真代子小姐肩上，坐了下来，隔着玻璃窗不断环顾四周，接着他隔着屋檐仰望着黄昏天空，不知想起了什么，露出洁白的牙齿，咧嘴一笑。然后他伸出鲜红的舌头，不断舔着嘴唇，那笑容惨白让人看了发毛，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嘿……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发生那种惨事的前兆。当时只觉得奇怪，读书人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举动模样…… 但想归想，后来事情一忙，也就忘记了……嘿……

——再来就是昨天晚上，家里的人全都睡了，四周一片静寂，应该是深夜两点左右吧。新娘真代子小姐和母亲八代子夫人睡在主屋后厅，新郎少爷和代表他家长的我则在别院铺了床睡。我比少爷晚睡许多，十二点过后才洗了澡、关好别院的门户，在少爷隔壁的客厅铺床睡，不过因为上了年纪，今天清晨天还没亮眼睛就睁开想上厕所，借着两扇玻璃遮雨门透进来的微薄光线，走到少爷房前的檐廊时，发现崭新的纸门有一扇是开着的，而纸门前的玻璃遮雨门也有一扇被打开。我看看房里，没看到少爷在被窝里。我心想，这可怪了……同时内心一阵不安，不过此时外面正下着小雨，于是我从崭新的厨房入口拎来自己的木屐，沿着地上铺的跳石回到主屋，看到后厅的防雨窗有一处是开着的，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门前放着一双沾着沙的木屐痕迹。我考虑片刻后，迅速毅然决定脱下木屐，赤脚沿走廊前进，偷偷望进后厅的玻璃拉门，发现在昏暗灯光下八代子夫人一只手伸出棉被外，正在熟睡，但铺在她身旁真代子小姐的被褥却是个空壳子，睡衣叠放在被褥下方，只有绯红色高枕放在床褥中央。

——当时我才终于想起前一天傍晚见到的情景……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暗暗放下了心。但是……我又转念一想，如果真是这样倒也罢了，不过少爷的行动感觉有点古怪，于是我又开始不安。或许是所谓的第六感吧……总之，可不能因为自己的轻忽而出事。我心想最好趁大家还没起床，于是我叫醒八代子夫人，指着真代子小姐的床褥，说明原委，揉着眼睛起床的八代子夫人看来大为震惊，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见过一郎最近拿着卷册之类的东西吗？”同时从床上猛然坐起来。但当时我一点也没有警觉，顺口回答，“有啊，昨天在采石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看着一卷都是白纸的长长卷轴，也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听了之后八代子夫人脸色骤变，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她嘶哑地说着，“又来了吗——”用力紧咬嘴唇，紧握双拳，全身不停颤抖，两眼往上吊，仿佛有点血气冲脑、愤怒失神。我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却也被吓坏了，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八代子夫人好像终于回过神来，用衣袖擦去脸上的眼泪，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说，“没事。也许是我多心，或者是你看错了。总之，先去找找看他们两人在哪吧。”话毕便站起身来。这时候她的神情已经跟平常没两样，率先走下檐廊，其实可以看出她相当仓皇，赤着脚走向大门口，我也连忙穿上木履，紧跟在她后面。

——这个时候小雨已经停了，我们很快来到别院前，就是从这里也可以看到，那最右边的第三间仓库前，我发现仓库朝北的铜皮门敞开着，赶忙拉住前行的八代子夫人，指给她看。事后回想起来，这第三间仓库在秋麦收成之前都是空的，因为存放着各式农具，所以出入频繁，偶尔有年轻人疏忽了忘记关门窗。这时或许也是如此，应该没什么特别奇怪值得注意之处，但或许是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我心头一惊、止步站住。这时八代子夫人也点点头，绕向仓库门前，可是似乎内侧有东西堵住，怎么推都推不开。八代子夫人再次点点头，马上自己搬来挂在主屋腰板上的九尺梯子，轻轻靠在仓库窗下，做手势要我爬上去看看，当时她的神情也很不寻常。我仰头望着那扇窗，发现好像有灯火在内摇曳晃动。

——大家都知道我一向胆小，当时心里怕极了，可是八代子夫人的脸色可一点都不容通融，不得已，我只好脱下木屐，将衣服下摆塞进衣带里，爬上了梯子，到了最顶端时我双手攀着窗缘悄悄往里面看……看着看着，我双腿不觉疲软无力，下不了梯子。同时，攀住窗缘的双手也没了力气，就这样直接从梯子顶上摔下来，重重地伤了腰，站不起来也无法拔腿逃跑。

——没错。当时看到窗里的景象，我这辈子想忘也忘不了。我看到堆放在仓库二楼角落的空麻袋在木地板正中央铺成一张四方形的床褥，真代子小姐华丽的睡衣和红色内裙摊开平铺在上面。梳着水滴状高岛田髻的真代子小姐尸体，一丝不挂仰躺在上面，尸体前方放着原本摆在主屋厅里的旧矮桌。经桌左侧摆着佛坛的黄铜烛台，上面点了一根百文目大蜡烛，右边应该是放了学校用的画具或笔之类的东西，但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位于正中央的少爷面前，长长地摊开了我昨天在采石场看到的卷册……是啊，不会有错。确实是前一天看过的卷册，我还记得边缘的绣金图案和轴棒的颜色。那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是空空如也的白纸……是，少爷面对这卷册端正坐着，身上整齐地穿着白底蓝点图案的睡衣，我静静看着他，也不知他是怎么发现的，他静静转过来，对我咧嘴一笑，左右挥挥手，似乎在对我说，“不可以看”。当然，我现在说的这些都是事后才回想起来的，那时候我就好像触电了一样，整个人僵住，连自己发出什么样的声音，都像在梦中一样朦胧。

——八代子夫人当时一面扶起我、一面问了我些问题，我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回答了。我好像指着仓库窗户说了些什么……接着八代子夫人好像懂了我的意思，扶起倒下的梯子重新架好，亲自爬上去。我虽想制止她，但是一方面腰直不起来，再来发抖得连牙关都咬不拢、发不出声音，只好反手撑着背后冰冷泥土地，抬头仰望，只见八代子夫人敞着前襟迅速爬上梯子，用手攀住窗缘，跟我一样悄悄往里面望。不过……当时八代子夫人的胆识，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

——八代子夫人从窗外仔细观察了里面的情景后，镇静地问，“你在那里做什么？”于是我清楚地听到，仓库里面少爷用跟平常一样的声音回答，“妈妈……请等一下。再过一会儿就会开始腐烂了……”四周一片寂静……八代子夫人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说“还不会这么快腐烂的。先别说这个，天快亮了，先下来吃饭吧”，里面传来一声回应，“好的”，同时少爷好像站了起来，映在窗边的灯影忽然暗了下来。但是……这些话是一个面对女儿尸体的母亲该说的话吗……然后，八代子夫人迅速下了梯子，对我说，“医生，快找医生！”跑向仓库门前……不过惭愧的是，当时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而且就算知道，我也已经全身虚脱，根本走不动。我因为极度恐惧，不安地不停颤抖。

——仓库门打开了，少爷一手拿着钥匙，穿着庭院木屐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我们微笑，但是从眼神看已经和平常的他完全不同。从我坐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八代子夫人迫不及待地轻轻从他手上拿过钥匙，好像在哄骗他似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然后拉着他回到别院，让他睡下。

——接着八代子夫人走回来，爬上仓库二楼，在那里偷偷摸摸地不知做些什么，这时只剩下我一个人，吓得三魂七魄都飞了，慢慢爬到仓库后面的木门，扶着那边的一棵朱栾树总算站了起来。这时候，头顶上方树叶的间隙传来仓库窗户铜皮门砰然关上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接着又听到仓库门哐啷上锁的声息，不久后，左手紧抓着卷册的八代子夫人，赤脚晃着一头乱发跑向别院。隔着已经天色大亮的玻璃门，我清楚地看见她不顾脚底沾着泥土、跑上檐廊，一把拉起刚哄睡不久的少爷，将卷册抵在他面前，脸色铁青地逼问他两三句。

——少爷那时手指向前一天采石场的方向，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做出奇怪的手势和动作，好像拼命地在说着什么。他说的话我一来没仔细听，而且用的净是很艰涩的字句，我们这种人实在听不懂，只听到他讲了好几次“为了天子”“为了人民”什么的。八代子夫人瞪大了双眼，一边点头一边听着，但是过了不久，少爷忽然闭口，直盯着八代子夫人堵在他眼前的卷册，然后突然一把抢去深深塞进怀里。接着八代子夫人又硬是抢回来，但事后回想起来，她这举动似乎不太妥当……卷册被夺回后，少爷好像有点失神，呆呆地张大着嘴，直瞪着八代子夫人的脸，那表情实在吓人极了……连八代子夫人看了也害怕，不禁往后退了好几步，慢慢站起来想离开。没想到少爷立刻一把抓住她衣袖，把夫人拖回榻榻米上，再次盯着她脸看，然后好像很高兴似的，眯着眼忽然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

——看少爷那表情，我就好像迎头淋了一盆冷水般，全身打哆嗦。八代子夫人也吓得发抖，努力要甩开少爷离开，可是少爷倏地站起身来，从背后抓住正要走下檐廊的八代子夫人后襟头发，夫人仰着头被拽倒，从檐廊被拖到庭院放下，然后少爷一边咧嘴微笑，一边拿起手边的木屐，一脸愉悦地不断敲打夫人的头。八代子夫人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头发散乱，满脸是血，她一边在泥土地上爬行，一边尖声喊叫……看到这种情景我吓得没了主意，拼命按捺抖个不停的膝盖、撑着伤到的腰回到这里，对我妻子说，“医生、快去找医生”，然后躲进被窝里发抖。不久后，宗近医师困惑地来到我家，我立刻赶他过去，“是吴家、在吴家啊。”

——我看到的只有这些……嘿……全都是千真万确、一点不假的事实。后来我才听人说，八代子夫人的叫声惊醒了两三个年轻人来压住少爷，用细绳将他绑住，但是当时少爷狂暴的力气很惊人，三五个人的力量还制服不了，细绳还断了两次。好不容易制服他，把他绑在别院梁柱底部，少爷好像也累了，就这样沉沉睡去，等他再次醒来时，说来也奇怪，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警方问他话，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左右张望，完全不回话。八代子夫人说过，少爷以前在直方也出现过这种病症，那时候在大学教授的调查之下，发现是被施以麻醉药物，后来完全没问题了，才带他回家来，但是所谓的血统实在很可怕，看他这次的样子，我想一定是那卷册在作祟。

——卷册会作祟的事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其实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听说这卷册，原本是藏在那边……那间可以看到屋顶的如月寺本尊佛像肚子里，只要有吴家血统的男性见到这卷册，精神一定会不正常，不管是母亲或姐妹，甚至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只要见到女人就会杀，至于为什么会如此，在如月寺里好像有记载，虽然寺方好像坚持并没有这种东西。卷册为什么会落入少爷手中，我实在难以理解。……嘿……如月寺现在的住持法伦师父，跟博德的圣福寺师父齐名，我想这种事情的缘由他应该很清楚……嘿……他年纪已经相当大，身体瘦弱得像只鹤一般，眉毛胡须皎白如雪，看起来就是个慈眉善目的和尚风貌。您不如亲自去见见他，直接向他请教。我叫内人带您过去。

——唉……八代子夫人现在处于半疯状态，扭伤了脚卧病在床。头部伤势并不严重，但讲起话来颠三倒四，应该说不清什么道理。我现在伤了腰，暂时也不能去探望她。

——有人说，都是因为我太晚去找宗近（医生的姓），所以小姐才会回天乏术，但这是不可能的。宗近医师来帮我诊断腰伤时曾说，真代子小姐被勒杀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而对照蜡烛燃烧的样子，差不多也是那个时间。……欸……其他都如同我刚刚说的。等到八代子夫人头脑清醒一些，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不过，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本来大家都以为她会说些怨恨少爷的话，结果她嘴里喃喃说的竟是——你快清醒过来啊，我只剩你一个人能倚靠了……完全不能指望她啊。

——警察还没来找我。因为最先发现这场骚乱的，只有当天睡在这儿、听到八代子夫人尖叫声赶过来的年轻人。警察仔细问过他们后来的状况就离开了。我一开始就非常小心，心想可不能被警方怀疑，所以还特别请宗近医生保密，幸好一片骚乱当中，没人知道是谁找来宗近医生的，没想到这时候您会来问我话，我真是惶恐啊。是，我没有任何隐瞒。如果方便，能不能借助您的力量别让警察来找我呢？您也看到了，我伤了腰，又个性胆小，听到警察两个字就会吓得浑身发抖啊……嘿……

◆第二参考：青黛山如月寺缘起

（开山一行上人手记）

注：该寺位于侄之滨町二十四番地。系由吴家第四十九代祖、虹汀氏所建

晨镂金光满目雪，夕化浊水落河海。今宵银烛列荣花，晓若尘芥委泥土。三界恰如波上纹，一生宛如空里虹。结下恶因缘，片刻不可解。生时堕入地狱、现哀鸣鬼畜之相，死后恶传子孙、受永劫果报之责。此等恐惧、此等苦痛，该以何相譬喻、以何相比拟。

为此观其因果，究其本末之理趣，断证根源，转菩提心，遂兴一宇伽蓝，庄严奉侍佛陀智慧，成就一念称名、人天共敬的清净道场。溯其缘起，庆安年间，于山国城京洛祇园精舍附近，贵贱群集之巷内，有一经年老店美登利屋茶铺。每年精选宇治铭茶上贡，名其“玉露”，芳醇享誉全国。当主名为坪右卫门，育有一子三女。其子名坪太郎，深受宠爱，然生性不喜从商，自幼师事宇治黄檗道人、隐元禅师，不逊才学之士。同时兼学柳生剑法、涉猎土佐派画功，俳句承芭蕉影响，自成一格。成人后自号空坪，一心游历山水，无意继承家业。然而年长之后，因家中无其他男丁，屡屡被迫娶妻生子，尽管皆以学业未成为由而坚辞，终究无从逃避家内纠纷。其父坪右卫门遂请来隐元禅师谕示，未料其心念一转，在自家门上留下一笔“吾年暨二十五，尚未闻不如归”，作僧人打扮，持一钵一杖，寻访名胜古迹，立志西行，将届一年时，经长崎路进入肥前唐津。时值延宝二年春天四月末，空坪时年二十六。

空坪并非纯粹四处赏玩各地胜景。他取虹之松原改名为虹汀，择八景展笔纸，亲自制版，欲遍传画作。如此滞留半载有余，某日，受晚秋月圆之邀，离开旅宿，登上虹之松原。千古名松列于银波、银砂，清光中尽现风姿，宛如饱藏名家墨技之天籁。行走一里，经过滨崎渔村后，仍未尽兴。再逐流云半里，行至夷之岬，走近岩角遥望湾内风光，细数雁影，直至夜半。

此时偶遇一名女子。年纪约莫十八，华丽衣袖翻飞，雪白秀足我见犹怜，踏踩岩岸石块而来，走近虹汀，浑然不知有人观看，双手合十朝向西方，看似专注祈祷良久，随即拭泪抱挽双袖，神情宛欲纵身入海。虹汀骇然，趋前抱住，伴其退至松原白沙畔，细问缘由，少女起初啜泣不止，久久才开口倾诉。妾身乃滨崎吴姓人家独生女，名六美女。吴家代代皆为此地名绅，家世显赫，但圆久必亏乃世间常情。然而世间竟有如此可怕的因缘。以往吴家便有癫狂血统。时至今日，只剩妾身一人悲痛苟活。

追根究底，家中有一幅祖先传下的绘卷。上面描绘着一名美妇裸像。根据传说，此乃吴家某位祖先与最宠爱的夫人死别，因过度悲伤，遂以丹青描绘尸体形貌，望能留下电光朝露于世，以兹纪念，他虽悉心执笔，但不知何故，尸体转眼开始腐烂，图像尚未完成一半，便已化为白骨。先祖喟叹不已，终至疯狂，已逝夫人之妹虽尽心照料，仍力有未逮，先祖仍追随夫人，步上黄泉路。当时，夫人之妹腹中已怀有此狂人之子，接近临盆，她同样伤心断肠，眼见命亦将绝，所幸最后勉强保住性命。

此时由于筑前太宰府观世音寺奉修佛像，一位客僧胜空特由京师前来。奉修之事完成，回程行至附近一带，听闻此缘由后，深感不忍。乃暂歇锡杖(26)于吾家，观看未完的绘卷，于佛前接引结缘，虔诚诵经供养后，砍下后院的大苦楝树，择其红木部分，亲手雕刻弥勒菩萨座像，将此绘卷藏其腹中，安置于吴家佛坛本尊，严令日后只有家中女性能祭拜佛坛、观看绘卷，所有男性一律禁止接近，然后离去。

之后，该狂人遗孤、如玉般男儿平安出生，长大成人后娶妻、继承家业，谨守胜空上人之戒，严禁闲杂人等接近佛坛。一切香水香花供养，皆由妻子独自负责，一心一意祈求现世安稳与后代善果。然而，或许是因为承袭了狂人血统之故。此男子及至壮年，育有几名儿女，又遭逢妻子早逝，同样心神错乱。其后历代男子当中，偶会出现一两位狂乱者。其病态乃世间罕见。或杀害女子，或以锄锹挖掘女人新坟等，尽行惊人之举，若有人欲制止，不仅会击杀、伤害对方，甚至会咬舌自尽或自缢而死，代代皆如此，恐怖至极。

诸如此况，见者、听者，无不恐惧自危。远近相传，男子见到绘卷，会立即遭其作祟，不洁女子接近佛像，也会遭遇不幸，因此无人敢与之结亲，吴家血统有数度将近断绝。因此，只得靠以金钱诱惑，或远赴外地寻觅不知情者，方勉可传宗接代，时至近年，连下贱乞丐提到吴家也都吓得吐舌发抖，不敢与吴家沾上边。如今已经没有其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唯独剩妾身一人。妾上有两位兄长，同样陷入狂乱之姿，长兄挖掘附近他人坟墓，二哥会用石块殴打我，举止都很骇人，结果相继早逝，谣传更加甚嚣尘上，家中佣人几乎全借故离开，长年侍候妾身的人，也只能看着我叹息。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不知有多冷清、多寂凉。

于是就在此时，唐津藩的家老云井某某听闻此事，表示要将其三男喜三郎赐妾身为婿，以继承家业。佣人侍女们得知后无不兴高采烈，没想到竟有如此天大好事降临，众人皆欢天喜地，唯有其中一位自幼照顾我的奶妈，非但面无喜色，反倒显露愁容，细问其故，她才叹口气如此告诉妾身。这门姻缘并非值得庆贺的喜事，她从在云井宅邸侍奉的下人口中得知，那位名叫喜三郎的大人，是云井家老侍妾之子，长于剑术，是藩内第一高手，但从年轻时期就声名狼藉，在长崎守夜人伴随之下，沉迷于花街丸山女色，到处结交恶党，破坏各处道场，还在茶屋小馆恶意借钱赊欠等等，最后声名狼藉、无处容身，只得悄悄返回故乡。但藩中世家非但无人愿与他结亲，甚至忌之如蛇蝎，家老听说了我家情形，才做此决定。不仅这样，其真正的企图，乃是欲等事成之后，凭借其家老权势，一举并吞吴家财产。虽是无可抵抗的天命，但一想到日后的痛苦结局，就忍不住头晕目眩、心如死灰，只能泪流不止。妾身虽茫然不知如何是好，但一介弱女子终究无计可施，仅能暗自忧虑烦心，等到秋收农事完成，忙碌稍告一段落的今晚，那位名叫云井喜三郎的大人，连一个随从下人都未同行，也未穿戴外褂长裤的正式服装，只身一人突然造访。

众人措手不及，连忙奔走送上酒菜至后厅，我也补好妆容赴席，但一看到他，只见半张脸孔烧烂、色如土块，另外半边剃了眉毛、眼尾翻白，嘴唇歪斜，貌似恶鬼。再加上先前已不知在何处喝得大醉，浑身酒气，妾身内心充满恐惧，全身颤抖。咬牙强忍，忐忑地替他斟酒，但还没喝几杯，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当时妾身忍不住缩手，杯里酒水尽泼溅在他膝上，他马上发起酒疯，奶妈拼命拉住他，但说时迟那时快，他转眼拔刀，奶妈命丧刀下。妾身趁乱逃了出来，终于来到此地，一想到家门不祥和妾身不幸，只觉不如一死，正要自尽之时却被您拦下。除此之外，妾身只有出家为尼、修道。虽不知您是何方高人，还请大发慈悲、指点迷津。”说完，她趴在沙地上低声哭泣。

虹汀听完，沉吟良久后扶起少女道，“好，我自当设法，请切莫慨叹。先待我看过绘卷以后，了解其中的因果。”正当他牵起六美女的手欲离开时，松树后方忽然出现一个半脸鬼相的落魄狂暴武士，一声不吭地挥刀斩向虹汀。虹汀以修禅之机锋转身避开，让对方斩了个空，同时大喝一声，对方的武士白刃在空中虚踏了几步，摔向突出的断崖外，落入月光粼粼的海中，随水烟消逝无踪。

于是虹汀伴六美女回到吴家，与家人共同替奶妈收尸，亲自做法事诵经，严禁将此事外传。进入佛堂后，他要求众人回避，从本尊弥勒佛像体内取出绘卷，先执敬畏祭拜之礼，然后摊开观看，只见上面画着全身溃烂脓疮的美人模样，令人寒毛直立。于是他立即在佛前坐定，镇定精魂，入定三昧十多天，至延宝二年十一月晦日拂晓一点，他突然睁眼，高声念诵三遍，“洗却凡夫妄执，不如念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接着将绘卷投入一旁的火炉中，化为一片烟灰。

接着，虹汀平静地起身，召集家人宣示，“我已经借着法力斩断了吴家的恶孽因缘。今后将此灰放入佛像内，与三界万灵共同供奉，我本人也将还俗，成为吴家女婿，孕育万代殊胜之果。家中各位若有疑虑，但说无妨。”然未有任何附和，因为众人皆畏惧家老云井家追究怪罪。虹汀也明了大家的心理，当天便厚赏众人，让他们回乡，并封存家屋仓廪，钉上写着“回馈乡里公仪。吴坪太”几个大字的木牌，只让四马背负金银书画等行当，由强壮大汉牵绳，自己则背着弥勒佛像、怀中放着吴家家谱，手牵六美女，隔天清晨离开了滨崎，往东方前进。延宝二年腊月朔日，缤纷雪正如六美女之名，长汀曲浦长达五里的沿路绝景，须臾化为连绵银屏，虹汀疑为天赐红彩祝贺。

如此前行约莫一里，东方天际逐渐泛白之时，后方传来大群杂沓人声渐渐接近。虹汀回头一望，为数二三十人的捕快，手上带着拘捕犯人的物事，其中应已落海、半脸鬼相的云井喜三郎，不知如何得救，头系白巾、脚穿绑腿、身穿战阵披肩阵羽织和野裤，全副武装、手持长刀，紧追而来，口中一边高声大骂，“恶僧别逃。上回我以为你是大公仪朝廷密探，所以才有所顾忌并未出手，后来接获藩中密令，调查你的来历，才知你不仅假冒画匠偷窥本城地形，还伪装僧人游走各国，欺瞒有德之家谋夺财物、诱骗良家儿女后下落不明，你这无赖之徒十恶不赦、天地可鉴。任凭你会飞天遁地，如今也已无路可逃，大家听好了，他就是强夺我藩物品、无法无天声名狼藉的坪太。他就是诱拐良家妇女、卑劣下流的贼僧。不用客气，快下手逮人！”一声令下后手下同时踏雪蜂拥而上。当时一边高悬在巍峨绝壁半空中，另一边是临海断崖几无立足之地。背后跟着纤弱女子和人马。眼看完全无处可逃，但是虹汀毫无惧色，他将背负的佛像交给马夫，拂掉网笠上的雪花交给六美女，拄着惯用竹杖，整好衣襟、手捻念珠，接着安静地转过身来，慢步前进，捕快们大感意外，看来完全为对方气势所慑。

此时虹汀先向众人殷勤行了一礼，轻咳了两声后说，“各位远路迢迢，多有辛苦了。在下一介乡野粗老，还劳驾众人送行，贵藩政道昌明，实在令人感佩。难得诸位一番盛情，不如再多走些路，目送在下至前方不远的筑前藩吧。如此一来各位既可完成任务，又可避免无谓的杀生，亦不会造成贵藩的耻辱，各位以为如何？”虹汀说来明快爽利、脸上带笑，众人听了呆愣片刻。而云井喜三郎随即面红耳赤，“听你满口胡言乱语。上回我是因为喝醉才轻忽，今天我的刀可是磨得光亮锋利。大家上吧，今天的对手只有一个。除了女人以外，其他人斩了也无妨。上吧！”说罢他刀柄一敲，众人也齐声应和、气势如虹，无不以为要解决眼前这贫弱旅僧乃是轻而易举之事，刀光映着雪影，众人竞相上前。虹汀眼看已无计可施，只好左握竹杖、右挥空拳，先夺下领头一人的刀刃，挥落接着袭来的白刃，再斩断齐声落下的球棒和刺叉，只身挡在路中奋战，丝毫不让对方接近人马，他仅以刀背应战，很快就有十多人或断气，或昏死，或跌落雪地，或掉入海中。

旅僧出乎意料的身手让众人无法招架，纷纷败下阵来，云井喜三郎怒不可当，愤而出手。他拔出细长阵太刀，亮出锐利新刀刀锋，一心要置对方于死地，正眼盯着对方，脚下步法扎实，刀尖直逼眼前。也不知虹汀有何打算，他丢掉夺来的刀，右手重新轻轻握妥竹杖，接下喜三郎嗜血如渴的凶刃，全无丝毫松懈大意，淡定如水制其机先，凄切似冰压其机后，且听喜三郎手中长刀，亦仿佛夹于大磐石之间，绷足了气、呜咽切齿。虹汀见状莞尔一笑。“喜三郎大人，如何？还不早早醒悟吗？所谓弥陀利剑，系指此竹杖之心。所谓不动束缚，就在于此瞬间呼吸。就算是千锤百炼后的精妙，跨不出虚实生死之境的剑，也不及悟道的一根竹杖。恰如眼前的不可思议，你千万不可怀疑，快快放下屠刀，转恶心、入佛道，进入念念不疑、刻刻无惑、阔达自在的境界。否则，我只好循一杀多生之理，将你一刀两段，替唐津藩消除眼下大祸。如今正是生死之际，划分地狱天上的刹那。您以为如何？”听到虹汀如此咄咄逼问，原本强横跋扈的喜三郎也脸色铁青、两眼充血，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然而，或许是经年累月的业力，已让他无法回头，或许是想仗着一线机微扭转情势，忽然鼓起冲天之勇，举剑过顶，奋力一喝，如电光石火般斩来，虹汀翻身闪开顺手一击，竹杖不偏不倚，正中喜三郎眉心，趁他眼冒金星、跃往后退时，虹汀再乘虚而入、从旁扫去，同时伸手握住喜三郎腰间短刀的刀柄，“既然如此，我就遂了你愿吧。”话声未落，人已飞身后退了一间(27)有余，再度挥起长刀的喜三郎，宛如雕像般就这样直挺挺仰天倒下。斜肩砍下的右肩鲜血有如泉涌，染红雪地，气绝而死。

惊人气势震慑众人，余党纷纷落荒而逃，待不见有人追赶，虹汀总算放心，将夺来的短刀归还给尸骸，合掌数着念珠，诵经两三遍后，才掸掉堆积在黑衣上的雪，再次背起佛像，安抚着吓得失魂落魄的六美女，戴上斗笠，人马急行，很快便进入筑前领地，在深江这个地方过了一夜，隔天清晨又踏着未歇的白雪，往东行五里，来到此处侄之滨。

虹汀见到当地地形心想，此处北有高耸半天的爱宕灵山，南面是云烟迷离的背振、雷山、浮岳等诸名山，放眼望去是万顷良田，足以养育儿孙万代，室见川清流可以行舟，还有袒滨、小户古迹，芥屋、生之松原等名胜，况且距黑田五十五万石的城下不远，可谓集结了山海地形之精粹。于是他将一路随行的马夫纳为家人，找片田野建造了家屋仓廪，捎信回故乡京师，打算往后代代在此安身立命，同时他选中一地，收集背振雷山的巨木，亲自司绳墨设计，起造一宇庞大伽蓝，奉背负而来的弥勒菩萨座像为本尊，望以此地为传至末代之菩提寺、永世祈愿之所。山门高耸，迎真如实相之月清明，殿堂连檐，送佛土金色之日观想。林泉深处，水碧沙白，鸟啼鱼跃，念佛、念法、念僧，实乃末世之奇、罕有净土。

缘此

人皇第一百十一代灵元天皇延宝五年丁巳霜月初旬，伽蓝落成，从京师本山召请贫僧前来担任开山住持。贫僧以寡闻浅学为由，再三坚辞未果。后感其奇特，荷笈下乡担任住持，将寺号命名为青黛山如月寺。选定来年延宝六年戊午二月二十一日之良辰，讲往生讲氏七门，诵净土三部经，行长达七日之大施饿鬼。当天虹汀亲自上座登坛，略述以上因缘向听众忏悔，吟唱两首和歌。

唱　六道不惑六文字，佛陀世界吴竹杖　 　　　　　坪太郎

和　佛陀亲持紫竹杖，回首来时尽虚空　 　　六美女

接着由贫僧上座，详细辩证缘起因果，阐明六道流转、轮回转生之理，传授一念弥陀佛、即灭无量罪孽之真谛，并以一偈做结。

一念称名声 功德万世传　青黛山寺钟　迎得真如月

另外，六美女时年十八岁。她将事先抄写在纸上的三万张六字名号（南无阿弥陀佛），分送前来的信众，不到三天即送完。

上述故事六道之相尽显娑婆，业报理趣流转眼前。烦恼即菩提，六尘即净土，吴家祖先冥福，代代延续正等正觉之结缘。吴家后世子孙若欲报此鸿恩，必须深切领会此意旨，不懈法事念佛。此事不得外泄，若疏忽泄露，恐遭他藩怨恨。详细仅容当时本寺住持及吴家当主夫妇知晓。谨此敬笔。

记于 延宝七年七月七日

◆第三参考：野见山法伦氏谈话

▼听取时间：同前述，下午三点左右

▼听取地点：如月寺方丈居室

▼列席者：野见山法伦氏（该寺住持，当时七十七岁。同年八月殁），我（W）以上二人

——您会怀疑自是难免。如同此缘起内文中所述，距今一百多年前，可尊为吴家中兴之祖的虹汀大人，将其烧为灰烬、封缄至弥勒之世的绘卷，不知何故又恢复原有的绘卷形态，现于今世，落入吴一郎手上，导致如此疯狂错乱之源……关于此事，坦白说，即便您（W）没开口询问，我也打算说明，但一切仍需您自行判断。

——自开山一行上人以来即有明训，这段缘起记录，原本只有继承吴家家业的夫妻首次来祭祖时，才会屏退外人让他们观看，除此以外，有关吴家血统之事，若非非同一般之时，否则完全不会外泄，身为本寺住持，必须保守秘密，然而如今事关紧要，若无法判断吴一郎少爷是真疯或佯狂，可能与其会不会成为罪人有重大关联，我自然不能隐瞒。

——事情始末说来简单。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人发现，藏在本尊腹内、理应已化为灰烬的绘卷，其实仍保留原貌。不仅如此，从本尊腹中取出绘卷，造成诱发吴一郎少爷疾病发作者，我心中相当清楚，想必非此人无误。当然，这毕竟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众人听了一定大感意外，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吴一郎少爷的亲生母亲、前些年在直方诡异横死的千世子小姐……没错……听来非常荒唐无稽，首先，大家必定会怀疑，世上岂有此等无情的母亲，竟然会将具有如此可怕传说的东西，交给自己无可取代的亲生儿子？其中当然存在很深刻的理由，无论如何，只要听了接下来的说明，我想您就可以明白一切。

——回想起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应该是三十多年前了吧。实在已经年代久远。您或许已经知道，这位千世子小姐自幼聪明伶俐，而且双手格外灵活，尤其擅长绘画和刺绣，打从她刚懂事，还梳着童发、身穿振袖的可爱年纪，就经常独自一人坐在本寺本堂角落，临摹纸门上的四季花卉图案，以及栏杆间的仙人雕刻。当时她就已经非常可爱，五官轮廓宛如人偶一般。

——不过，大约是她十四五岁的时候吧？某天似是刚从学校回来，身穿绛紫色裤子的千世子小姐，怀抱一个包袱，径自走进这方丈居室，向独自在喝茶的我说师父……那本尊黑色佛像肚子里，放着很漂亮的绘卷对吧？能不能偷偷拿出来让我看看。绘卷的事自从本寺开山当时举行大法会后，就成为附近一带有名的传说，村里应该有很多人知道，我想她可能是从那些人口中听说的吧。当时我笑着告诉她，绘卷很早以前就化为灰烬啦，就算我想让你看也没办法，千世子小姐却说……可是我刚才摇动佛像，却听到里面有哐咚哐咚的声响，一定放着什么东西。我听了大吃一惊，训了她几句，怎么能做这种事呢，会被佛祖惩罚的。但是……等到千代子小姐回去、只剩我一人后，我忽然开始担心，于是悄悄走进本堂，虽心知不敬，还是试着摇动本尊弥勒佛像，果然听到哐咚声响。那感觉就好似有卷轴状的东西，藏于腹内。

——此事实在太不可思议，令我惊慌失色。我一直以为，如同缘起本文所述，本尊腹内放的仅是绘卷灰烬……但后来我又仔细一想，莫非是当年虹汀大人佯装已经烧毁绘卷，其实却保留原貌、藏入佛像腹内？现周围填塞物因随着年代久远而干燥松弛，才会发出这种声音吧。好绘画者常有这种心理，因太过爱惜绘卷而这么做，可能是认为经年累月供养，因缘会逐渐淡薄、不再作祟吧。如果真是这样，我应该重新取出、加以烧毁吗？该怎么办才好呢……我左思右想，终究无法释怀，也有点恐惧，但我心想，应该不会有人打破本尊佛像、查看内部，于是就这样继续放在原处。

——就这样，时光飞逝，到了去年秋天，盂兰盆节前一天的傍晚，八代子夫人和一郎少爷、真代子小姐三人一起前来扫墓。当时八代子夫人单独一人打扫祠堂后，顺便到这方丈居室来喝茶闲聊，话中提及，“虽然时间尚早，不过我打算等明年春天，一郎从六本松的学校（福冈高等学校）毕业后，马上让他和真代子成亲，您以为如何？”她这么跟我商量。八代子夫人在宣布这种重大事情之前，必会来找我商量，我也回答她，此事甚好，然后我们走出大殿檐廊一看，身穿学生制服的一郎少爷和系红色腰带的真代子小姐两人已经扫好坟，正蹲在山门旁的坟前，双手合十，看来感情和睦。见到这番情景，八代子夫人好似胸口一哽，突然掩面进入祠堂，我则留在当场，望着相当匹配的这两人，漫然想着吴家的未来，这时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千世子小姐说过的那些，心中暗暗一惊。当然，当时我只认为这或许是老人家瞎操心，不过内心实在放不下，当天晚上，怎么都睡不好。

——于是我悄悄起身，借着窗外映入的月光和灯火，一个人前往本堂，心知冒渎地捧起本尊，试着摇动，但先前确实听到的声响，此时却完全消失了。不仅如此，我还感觉里面仿佛空无一物。

——那时候我隐约有种预感，心中一股莫名恐惧。于是心一横决定把佛像抱下佛龛、搬进这方丈居室，戴上眼镜仔细检查，虽然佛像身上满布尘埃看不太清楚，可是却发现佛像颈部在衣襟处有切断后再嵌合的痕迹，试着用力摇晃，看似马上就要松脱。当时我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努力保持镇定，通过走廊将佛像搬到土间，安静地挥去上面的灰尘，在灯光下铺了一块毛毯，从切口拔下佛像的头，往里一看，挖成经筒状的底部，有用旧宣纸包裹住的灰，而这灰包正中央，刚好凹陷为卷轴状。看到这里我这才明白，原来虹汀大人当年虽说已烧了绘卷，事实上他可能另有想法。其实绘卷并没有烧毁，而是直接藏入佛像中，而现在又被某人偷走……眼前所见，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是的……除此之外，周围还有一些应是作为充填之用的旧棉花，其余连一片碎纸屑都没见到。请往这边走。我让您亲眼看看本尊吧。（参照后段备注）

——一切如您所见……这不知算不算是出于我的不谨慎……是啊……我内心非常愧疚，只希望别出什么事才好。可是，另一方面，如果真是千世子小姐拿走的，那她又为何要这么做呢？而且，从她横死直方之后至今，又是谁偷偷暗藏了绘卷呢？假如是八代子夫人在收拾千世子遗物时发现，不至于不告诉我一声……正当我暗自发愁、苦思不解时，竟发生了这种事，只能说一切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太不可思议了。听说，那绘卷在一郎少爷精神错乱后，再度消失无踪，这又是另一桩迷案。村里传说……一郎少爷精神异常前后，曾有人目睹绘卷如蛇般扭曲、横渡半空，也不知是真是假。这一切皆因我的大意而起，死去的真代子小姐和发狂的一郎少爷实在可怜。我宁愿用我这所剩无几的短暂生命来代替他们，但如今只能每天以泪洗面。

◆第四参考：吴八代子的谈话概要

▼听取时间：同一天下午五点左右

▼听取地点：本人宅邸后厅

▼列席者：吴八代子、我（W）以上二人

——啊，医师……您终于来了。您不知道我有多盼望能见到您……不要紧。我的伤没关系。我的生命什么都无关紧要了。我拜托您了，医生，请务必找出那个从寺中盗出这绘卷（相当谨慎地从怀中取出交出），埋伏在采石场等着交给一郎，企图杀害我家人的家伙。要是找到那家伙，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好，请您问问他，究竟有何怨仇，让他做出如此残忍的事（啜泣），这一句话就好，请您务必要问问他（啜泣）……没能在一郎精神正常时问出那个人的事，我实在无比遗憾……如果知道他是谁，就算咬碎他的骨头都不甘心哪（啜泣）……不、不。离开直方时并没有看到那东西。一郎随身物品我全都仔细检查过了。那些警察又知道些什么？让一郎遭受那种折磨……现在我问话他也完全不回答。我已经死心了。不管一郎能不能恢复正常，我女儿能不能起死回生，或者我自己这条命会如何，我都不在乎了。但是！杀害我妹妹千世子，还有谋害一郎和我女儿的人，绝对是同一个家伙……那个人明知道这幅绘卷的事，又故意拿给一郎看……（精神亢奋、错乱，无法继续回答。约一星期后，心情慢慢恢复平静，逐渐呈现失神状态的倾向。）

◆备注

（一）事件发生当天晚上十点半，检查已禁止出入的吴家仓库（被称为第三号仓库）时，发现铺在楼下木板房间入口的旧报纸上，整齐并排着吴一郎的厚朴木屐以及真代子外出穿的红色软木底草鞋，旁边开始有蜡烛滴落，点点延伸到陡峭的楼梯上方。

观察楼上的状况及被害人的尸体，并未发现有打斗、抵抗或挣扎的痕迹。

尸体颈部有勒绞的折痕和瘀血，以及其他索沟互相缠绕的痕迹，但气管喉头及颈动脉等，并未发现有来自外部的损伤。此外，一条带着脂粉香味的崭新西式毛巾掉落于尸体前方的桌下，此乃凶嫌所持之物，系用于遂逞凶行。

桌上中央似有卫生纸，数十张带有妇女体味、折成四折的八裁白纸层叠散放在桌上。面对桌子的左边放置吴家佛具的合金烛台一个，上插一支百文目大蜡烛，有点燃过的痕迹，根据之后调查的结果，推算约在点燃两小时四十分钟后熄灭。

另外还有三支崭新的百文目大蜡烛和火柴盒一起置于桌下，以上四支蜡烛上端以及中央部分印上的许多指纹，皆只有被害人真代子左右手指的指纹，加害者吴一郎的指纹一个也没有。而且，从火柴盒上也只检测出被害人指纹此点分析，上述四支蜡烛乃是被害人自己携来，并亲自划亮火柴点燃其中一支，置于桌上左边，此点已无疑虑。（其他关于八代子脚印等叙述在此省略）

（二）同一晚九点，被害人尸体送达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法医学教室，马上由我（W）执刀，在舟木医学士见证下进行检验，并于该晚十一点结束，确定死因为颈部遭压迫，勒杀。同时推断被害人系因某种原因丧失意识后，遭人勒毙。另外，处女膜并未发现异常。（其他省略）

◆备注

（一）调查如月寺弥勒佛菩萨座像，发现其头大身小、形貌怪异，既无后光也无偏袒(28)。披小袈裟如一般法衣，结跏跌坐，结弥勒定印，但亦可见形似作者自像之嫌。整体刀法极其简劲雄浑，处处可见锯齿及波浪状凿痕。底部中央以极端严谨的刀法阴刻着一寸见方的“胜空”二字。

（二）中央空洞为纵深一尺、横径三寸三分有余的圆筒形，扣除充填在上方和底部的棉花和灰烬厚度，高约一尺六分，正好吻合绘卷（其他参考物品）的体积。另外，空洞盖顶亦即颈部方形部分，可见到残留的粘贴痕迹。

（三）检查包灰的宣纸及填塞在上下左右的棉花，从其褪色程度判断，约略等同记录的时代。经过显微镜分析的结果，仅发现灰烬内容包含烧毁普通和纸和绢布的痕迹，并无裱装用的金丝或卷轴木材等其他痕迹。（其他省略）

◆备注

（一）调查侄之滨入口的国道沿线、靠海一侧的山麓采石场一带，发现据称前一天吴一郎观看绘卷时所坐的石块位置，位于切割剩下的粗石背后，经过街道者很难注意到。

（二）采石场内除了无数大小石片石块和石工作业的痕迹，还有从道路飞入的稻草、纸张、草鞋、蹄铁片，以及其他类似垃圾之物，此外，并无值得注意的物品。另外，或许由于经小雨冲刷，未能发现疑似吴一郎或其他任何人物的足迹。

（三）平时在采石场工作、住在侄之滨町七十五番地之一的石工胁野军平，两天前因其妻子阿蜜及养子格市同时腹痛腹泻，疑似感染流行病而被隔离，不久后待其痊愈询问的结果，证实近日来并未发现工作时有可疑人物进入采石场或在附近徘徊。关于这些人的病况，由于该处的鱼类向来新鲜，不可能是食物中毒。目前病因尚未查明。

◇插入绘卷照片

◇记载上述绘卷由来

◇记载关于上述第二次发作的全盘研究观察事项

哈哈哈哈哈。

如何？各位现在是不是觉得惊慌失措呢。

大家想必已经忘记这是我遗书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只忘情地阅读吧。其中有悲剧、有喜剧、有剑斗，还有警察问案，如果能再加上信徒的大肆宣传，可不就是一部大人看了感动、小孩读了惊恐的异想天开奇妙记录呢。特别是心理遗传的奇特显现方式，真可说是古今未见的绝佳手法，翻遍现代所谓常识和科学知识的典籍，也无法比拟。即便是著名法医学家若林镜太郎博士，似乎也觉得此事棘手，在其调查资料中感叹如下。

我希望将这桩事件的凶手，称为假想凶手。因为只能将此事件的凶手想象为拥有超越现代一切学术、道德、习惯、义理、人情之可怕、神秘、不可思议个性之人，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合理解释。此人非但在短短两年之间极尽残虐之事，让三位妇女和一位青年或遭杀害，或精神狂乱，使其一家血统完全断绝、无法再延续，而且此等残虐的行凶手法，皆伪装为偶然事件或者超科学的神秘作用，无法再做其他猜测。别说凶手的存在，就连他进行此一连串凶行的目的是否存在，都令人怀疑。

各位觉得如何？对照前面看过的记录和这段文字，相信各位应该早就已经注意到了吧。站在法医学立场的若林博士对该事件所主张的重点，和身为精神病学者的我所主张的重点，从事件发生当初就正好相反，直到今日为止也没有达成一致。若林站在法医学者特有的角度，打从一开始就认为这桩事件绝对另有隐藏背后的凶手，并且认定这名凶手一定从某处暗中操控，随心所欲地操弄与此事件相关的奇妙现象，但是我可不觉得事情这么单纯。站在精神科学的立场观察，这只是一桩所谓“没有凶手的犯罪事件”。这不过是一件无论外观或内容都很奇特的精神病发作之表现，被害人和凶手或许都在某种错觉之下，被误以为是同一人犯下的凶行。如果还是硬要找出凶手，我主张应该逮捕遗传这种心理给吴一郎的祖先，送进牢里。这就是此桩事件的核心趣味所在……

什么……你说什么……如此这般……你已经知道这桩事件的真凶了吗。

哎呀……这真是太令人惊讶了。就算是再厉害的名侦探，脑筋如此敏锐，也未免让人不知如何是好啊。而且这么一来我和若林都甭混了。

别急别急，请等一等。就算诸位所指的人物确确实实百分之百是这桩事件的幕后真凶，也就是若林所谓的假想怪魔人，终究也只是一种推测，并没有确切证据吧。再说，就算真有不动如山、可靠无比的确切证据，而且各位也知道凶手目前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事，将凶手逮捕归案后，竟然发现了事件背后令人瞠目结舌、震惊语塞的新事实，届时不知各位打算如何处置呢？呵呵呵呵呵。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对于这种深刻奇妙不可思议的事件，以薄弱证据或概念式的推理来判断，万万不该、非常危险。至少必须对于此事件在前述状态下发生后，历经何种途径峰回路转终于落到我手中，我对事件又进行了何种观察、根据何种方法推演研究步骤，并了解根据此研究所发现的第二次发作内容，又是何等凄惨、痛切、绚烂、怪异，并且无理可循，还有，这些研究过程何以骤变、发展为在下自杀的原因等等进行彻底观察之后，才能决定有无真凶。想必各位应该已头昏眼花，“原来如此啊……嗯……”我算是先占了上风。好了，关于之后我对这桩事件的研究进展实况，接下来我继续拿掉敬语，用天然色立体电影来说明。

问题是，像我这种来自乡下又是新手的无声电影辩士，一旦省掉敬语，听来一定像在朗读外行人所写的单调剧本吧。很不幸，什么剧本还是焗粉我可从没做过，也不知该长什么样子，不过距离天亮还有大把时间，我就提笔玩玩，试着编写剧本这玩意儿。只是在此得事先声明，将事件核心的心理遗传内容留待最后，先从外侧的事实依序往内推、往内推，搓呀搓地慢慢搓成焗粉……哎呀，不对，是剧本，情节也不会颠倒冲突。我关于此事件的记录，完全依照当时亲眼观察事件的顺序排列，光是研究此顺序，就足以了解事件真相……因此就这一点还恕我直言，请相信绝对是极端科学、毫无粉饰，俯仰天地而无愧的真实记录。大概就是这样吧，啧啧啧。

【字幕】吴一郎的精神鉴定，大正十五年五月三日上午九点，于福冈地方法院会客室。

【电影】正木博士身穿黑紫色家纹外褂，哔叽单衣搭配哔叽裤，洗旧的白色袜子，俨然村长模样的打扮，伸直双腿往后躺在接近入口对面窗口的椅子上，悠闲地抽着雪茄。

中央的圆桌上丢着似是正木博士带来的老旧洋伞和老旧圆顶礼帽。旁边站着身穿双排扣长礼服的若林博士，正在向正木博士介绍身穿制服形貌威严的探长和全身哔叽布料的优雅绅士。

“这位是大冢警部，这位是铃木预审判事，两位都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桩事件。”

正木博士站起来接过两人的名片，相当随便地点了几下头。

“我就是您想见的正木……抱歉，身上刚好没带名片……”

警部和预审判事板着脸、严肃地回礼。

这时，身上仅穿着白底蓝点图案夹衣的吴一郎，由两位法警拉着腰带进来，三位绅士分别往左右让开，形同随侍在正木博士身旁。

吴一郎呆站在正木博士面前，用他乌黑清澈的忧郁眼睛慢慢地环视屋内。他白皙手臂和颈部周围，还留有疯狂发作被压制时导致的几处擦伤和瘀青，将他这世间罕有的俊美容貌衬托得更加异样。他身后的两位法警整齐地行举手礼。

正木博士回以注目礼，呼出一口雪茄的细长烟雾，然后粗鲁地将吴一郎铐上手铐的双手向自己拉近，两人的脸孔相距约一尺左右、四只眼睛紧紧互相盯着。他凝视着吴一郎瞳孔深处，仿佛在暗示什么，又仿佛是试图用自己眼里的光芒，将吴一郎眼里的光芒押回瞳孔深处。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有好一阵子动也不动。

不久后，正木博士的表情开始呈现紧张。在一旁观看的绅士们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但只有若林博士连眉毛也没挑一下，冷静地垂下他苍白的眼眸，凝视着正木博士的侧脸。好像正从正木博士的表情中，寻找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

而吴一郎却没有半点惊慌。他那精神失常的人特有的清澈眼神，轻易地将视线从正木博士脸上移开，随即由下往上缓缓打量着伫立一旁的若林博士身穿长外套的高大身影。

正木博士的表情渐渐柔和。他望着吴一郎的脸颊，咧嘴一笑，重新吸燃就快熄灭的雪茄，语气轻松地开口。

“你认识那位叔叔吧？”

吴一郎依旧仰望着若林博士苍白的长脸，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像是逐渐要进入梦境。看到他这个样子，正木博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此时吴一郎的嘴唇轻轻蠕动。

“认识。他是家父。”

话声未落，若林博士已换上一脸骇人表情……原本就苍白的脸孔慢慢失去血色，如白土般失去光泽的额头正中央有两道青筋暴露。无法用愤怒或惊愕来形容的面貌，太阳穴咯咯颤抖，回头望着正木博士。眼神之凄厉简直像随时都会朝他扑过来。

但正木博士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他旁若无人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是你父亲吗，那好那好。那你认识我这位叔叔吗？”

说着，他指向自己的鼻子。

吴一郎眼神认真地盯着正木博士的脸，很快又轻轻蠕动着嘴唇。

“是我……父亲……”

“啊哈哈哈哈哈哈！”

正木博士更开心地笑了，最后他甚至放开吴一郎的手，受不了般地开始狂笑。

“啊哈哈哈哈！我真是没想到。这么说，你有两位父亲啰？”

吴一郎似想非想，显得有些犹豫，但他很快就默默点点头。正木博士终于捧腹大笑。

“哇哈哈哈哈！太棒啦，这实在太难得了。那，你记得这两位父亲的姓名吗？”

正木博士半开玩笑似的问，顿时，在座有如身处五里雾中、仓皇失措的所有人，脸色瞬间浮现紧张。

可是，被正木博士这么一问，吴一郎蓦地脸色一暗。他静静转移视线，似乎专注地眺望窗外灿烂耀眼的五月晴空，之后又好像突然回想起什么，斗大眼眶中溢满了泪水。见到他这样，正木博士再次执起吴一郎的手，缓缓吐出一口雪茄烟雾。

“不。不要紧、不要紧。不必勉强自己去想起你父亲的姓名。因为不管你先想起的是哪个人，都太不公平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绷着紧张情绪的众人同时笑了。终于恢复原来表情的若林博士，也露出犹如哭泣般的奇怪僵硬笑容。

吴一郎用提防的眼神看着这每一张笑脸，最后他仿佛很失望，叹了一口气后垂下眼，扑簌簌掉下泪。泪珠从手铐滴落到肮脏的地板上。

正木博士继续拉着他的手，悠然环顾众人。

“我希望能把这位病患交给我，不知各位有何看法？我想这位病患的脑中一定还残留着跟事件真相有关的某些记忆。就像各位刚刚所听到的，他看到每个人的脸都觉得是自己父亲，这或许正是暗示着事件背后的真相的某种重要心理之显现……如果可以，我想靠自己的力量让这位少年的头脑恢复正常，撷取与事件真相相关的记忆，各位意下如何……”

【字幕】吴一郎最早出现在解放治疗场之日（大正十五年七日七日拍摄）

【电影】矗立在解放治疗场正中央的五六棵梧桐树，鲜亮绿叶在盛夏阳光中闪闪发亮。

八位疯子从东侧入口列队依序进入。其中有人很不可思议地环顾四周，但慢慢就开始显现各自的狂态。

排在队伍最后进来的是吴一郎。

他的神情相当忧郁，有好一阵子愣愣地环望四周的红砖围墙、脚下的砂地，然后好像在自己脚边的砂里发现了什么，突然两眼发亮将其拾起，夹在双手之间滚动搓揉，还拿起来迎着炫目的太阳看。

那是一个弹珠汽水里的弹珠，透蓝美丽。

吴一郎弯起嘴角面对着太阳，将这颗弹珠卷进黑色兵儿带(29)中，又匆忙撩起衣摆蹲下，开始用双手在滚烫的砂中翻找。

从刚才就站在入口观察的正木博士，命令工友拿来一把圆锹，交给吴一郎。

吴一郎高兴地道谢后，接过圆锹，比刚刚更勤快地翻动闪亮的砂土。湿濡的砂土曝晒在阳光下，逐渐变白、变干。

专注观察吴一郎态度的正木博士，不久后微微一笑，轻轻点点头，然后走回入口快步离开。

【字幕】在那之后约两个月，在解放治疗场的吴一郎（同年九月十日拍摄）

【电影】解放治疗场中央的梧桐树夹杂着少许枯萎叶片。周围场内的平地处处可见翻掘过后宛如一个个漆黑墓穴般的砂土痕迹，重叠分散在各处 。

吴一郎站在洞穴与洞穴之间的砂土平地一隅，以锹为杖，挺直腰杆，正难受地呼出一口气。他的脸孔被秋阳晒得焦黑，再加上连日劳动似乎已经筋疲力尽，看起来无比憔悴、判若两人，只剩下眼睛还骨碌碌地晶亮转动。他的汗水不断流下，剧烈的喘息犹如火焰……他手中充当拐杖拄地的圆锹锹刃，已磨损成薄薄的波浪状，闪动着银一般的慑人光芒，充分说明这几十天的掘砂作业何等狂热、剧烈……所谓活生生坠入焦热地狱的亡者之姿，说的就是这副模样吧。

接着，吴一郎像是被什么人追赶般，用晒黑的手臂重新拿起圆锹。他开始在新的石英材质砂地上奋力凿下，挖掘另一个洞穴，很快挖出一个大鱼骨后，再度恢复精力，以比先前更强数倍的气势继续挥动圆锹。

舞蹈狂女学生掉入位于吴一郎背后的一个大洞穴中，双脚在空中不断晃动、发出惨叫。其他病患们则是一起鼓掌喝彩。

但是吴一郎头也不回，更加专心地挖、挖、往下挖，没多久，好像挖到某种眼睛看不见的东西，频频搓动双手手指，接着马上拿起圆锹，眼睛亮得像火光一样，他紧咬着雪白的牙齿，拼命翻动脚下的地面。

正木博士从他身后缓步走过来。架在鼻头的眼镜反射着阳光，注视着吴一郎的作业状况好一会儿。不久，正木博士走近吴一郎身边，伸手轻拍他挥起圆锹的右肩。

吴一郎惊讶地放下圆锹，呆然回望正木博士，并擦拭脸上汩汩不停的汗滴。

正木博士趁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动作伸入吴一郎怀中，抓出用脏手帕包住的圆形物品，还有吴一郎最早挖出的鱼骨，藏在背后。但吴一郎一点也没有察觉，继续擦拭汗水，眨着眼睛，从洞穴中抬头往上看。正木博士站在洞穴边缘微笑往下看着他。

“你刚刚挖出来的是什么？”

吴一郎很尴尬地红了脸，将左手手指伸至博士鼻尖。博士挪近眼镜仔细看，发现他指头上卷卷缠绕着一根女人头发。

正木博士似乎知道那代表什么意义，面容严肃地点点头，紧接着他解开藏在背后的脏手帕，将里面的东西放于左手掌心，递到吴一郎眼前。他掌上除了吴一郎两个月前刚进入这个解放治疗场后捡到的弹珠，以及今天挖出的鱼骨以外，还有红色橡胶梳子碎片，和断成约小指大小闪着光芒的玻璃管。

“这些是你从土里挖出来的吧？”

吴一郎剧烈地喘着气，点点头。他看了看博士的脸，再看了看那四样东西。

“嗯……那这是什么呢？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途吗？”

“这些是青琅玕、水晶管、人骨，还有珊瑚梳子。”

吴一郎不假思索地随口回答，同时马上从博士手上接过这四个破烂东西和手帕，绑得像石头般牢固后，再无比慎重地放回怀中深处。

“嗯。那你为什么要这样拼命挖土呢？”

吴一郎左手拄着正要往土里深挖的圆锹，右手指着脚下。

“这儿埋着女人的尸体。”

“哦。原来如此。嗯。”

正木博士喃喃说道。接着他隔着眼镜，狠狠盯着吴一郎双眼，用相当严厉而清晰的语气，一字一字清楚传到对方耳里。

“嗯……原来如此。但是……女人尸体埋在土里……是什么时候的事？”

吴一郎双手撑着圆锹，讶异地仰头望着博士的脸孔。他脸颊的红晕倏地消失，嘴唇轻轻蠕动。

“什……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他仿佛说着呓语般开始不断重复。接着，有好一阵子他茫然地看着周围，不久后又忽然换上难以言喻的寂寞、不知所措的困惑神情。他松开手中的圆锹，无力地低垂两眼，慢慢爬到洞外，往入口方向走去。

正木博士目送吴一郎的背影，交抱双臂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果然不出所料。他的心理遗传丝毫不差地出现了。可是还得再忍耐一段时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上场……”

【字幕】同年十月十九日（距离前一场景约一个月后）的解放治疗场内光景。

【电影】跟最初放映时一样，老人钵卷仪作在场内平坦砂地的砖墙前耕作。不过仪作已经比第一次出现时多耕作了约一亩田地，而一旁的瘦弱少女则栽种枯枝和瓦片至一半左右的位置。

站在老人面前的吴一郎也和最初见到时一样，面带微笑，双手放在背后，专注地看着老人上下挥动圆锹，但是仅仅经过一个多月时间，他的皮肤已经完全变白，也圆润了许多，这是因为这段时间他停止挖掘洞穴的劳动，整天都关在自己房间，也就是第七号房的关系。

正木博士从他背后微笑走近，慢慢伸手搁在他肩上。吴一郎吓了一跳似的，转过头去。

“怎么样？你好久没有出来了啊。我看你皮肤变白……还胖了点。”

“是的……”

吴一郎保持着微笑回答，继续注视着圆锹的挥动。

“你在这里做什么？”

正木博士盯着他的脸问。但吴一郎的视线仍集中在圆锹上，静静地回答。

“我在看那个人耕田。”

“嗯。看来意识已经清醒很多了。”

正木博士自言自语般说着，上下打量着吴一郎的侧脸，接着他稍稍加强了语气。

“不是吧。我看你是想向他借那把圆锹吧？”

话还没讲完，吴一郎的脸登时煞白。瞪大了双眼凝视正木博士的脸，但很快地视线又回到圆锹上，喃喃说着。

“没错……那是我的圆锹。”

“嗯。这我知道。”

正木博士点点头。

“那把圆锹是你的。但是他难得这么热心耕作，你可以再多等他一会儿吗？等到正午十二点钟声一响，那位老先生一定会丢下圆锹去吃饭的，然后下午直到天黑之前都不会再出来的。”

“真的吗？”

吴一郎说着，回望正木博士的眼里带着浓浓不安。正木博士像是想让他安心，用力地点头。

“当然是真的。我以后会再买一把新的给你。”

尽管如此，吴一郎依旧不安地凝视着上下挥动的圆锹，然后他很快又开始自言自语喃喃念道。

“我现在就想要……”

“哦。这是为什么？”

但吴一郎没有回答。他紧抿着嘴，继续凝视圆锹上下挥动。

正木博士神情紧张地瞪着吴一郎的侧脸，仿佛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什么。

一只大鸢的影子，轻盈地滑过两人面前的砂地。

是的，看到这里终于明白，吴一郎的心理遗传，主要跟佩戴青琅玕、水晶管和珊瑚梳子之类饰品的古代贵妇有关，也明白吴一郎那么热切寻找女性的尸体，都是为了完成以该妇人为模特儿的绘卷。

但是当正木博士质问尸体是什么时候埋在土中时，吴一郎却茫然不知如何回答，转身回房陷入深思，这又是为什么？

还有，经过一个月后的今天，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他又为什么来到这处解放治疗场，一心一意等待老人放下手上的圆锹？

就在现在这个时刻，这个解放治疗场的危机，是从何处如何渐渐逼近。

能够揭开这些疑问的人，目前只有正在调查这桩事件的若林博士，和身为他的咨询对象的我而已。不，并不是银幕上的正木博士……不、不是……哎呀真麻烦，就当作是我好了，顺便把影片也停止播放吧。再顺便回到深夜在九州岛大学精神病科教授研究室里，独自一个人写这篇遗书的正木疯博士身上。

听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反正这是我临死之前打发时间写下的遗书。威士忌酒力再强也无所谓。接下来我将会化为山野……此时还是再让我抽根雪茄吧。

啊，真愉快。像这样在自杀前夕，还能以嘲弄宇宙万物的心情写遗书。写累了就穿着拖鞋缩在旋转椅中，环抱膝头，吞吐着群青或藤黄色的烟雾。这么一来，这些烟雾就会像朝霭、晚霞渲染般往上盘旋，袅袅飘至天花板，到了一定高度，就如同浮在水面上的油渍般慢慢扩散开来，犹如具有灵魂一样，纠结分散、似悲似喜，描绘出非几何的曲线，然后逐渐淡薄、消失。坐在大旋转椅中呆呆抬头望着这些、犹如瘦小骸骨般的我，简直就像天方夜谭里的魔术师啊……啊，好困。威士忌好像开始发作了。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窗外是满天星斗啊。这个……那叫什么来着……嗯嗯。有一颗星……“找到一颗星，博士就发晕”吗？哈哈……这可不大好……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呒呣……

×××

“如何……读完了吗？”

这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但很快地，又在室内留下嗡嗡的空洞回音，然后消失。

那个瞬间，我本以为是若林博士的声音，但我马上发现，这语气完全不同，还带着快活年轻的余韵，因此惊讶地回头。可是室内空空荡荡，连只老鼠都没看到。

太不可思议了。

秋天早晨明亮的阳光，从三面窗户如洪水般倾泻，炫目地反射在摆成数排的标本架玻璃、透明漆，还有亚麻地板上，四周一片寂静。

唧唧唧唧唧唧唧……咕哩咕哩咕哩咕哩咕哩咕哩……唧唧……

是一群小鸟在松林间啼叫的声音。

真奇怪……我合上读完的遗书，不经意地看着自己眼前……接着我突然一惊，差点吓得跳起来。

有个奇妙的人就在我眼前……我原先一直以为若林博士坐在那张大桌子对面的旋转扶手椅上，但现在椅子上已经不见若林博士的身影，和我面对面缩在椅子里坐着的，是一个身穿白袍瘦小如骸骨的男人。

那是一位理着大光头，眉毛剃得精光，全身晒成红黑色，年约五十的绅士，实际年龄或许更年轻些……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大大的无框眼镜，大大的ㄟ字形唇上，紧叼着刚点燃的雪茄，双臂高高交抱在胸前，使得身体呈现往后倾的姿态，一个貌似骸骨的瘦小男人……跟我视线交会的那一刹那，他右手悠悠拿起雪茄，露出雪白的牙齿，粲然一笑。

我跳了起来。

“哇……是正木博士……”

“啊哈哈哈哈……吓了一跳吧……哈哈哈哈。哎呀，你真是不简单。能记得我的名字真不简单。而且也没有误以为我是鬼魂而吓得逃走，更让我佩服。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我包围在这笑声的回响中，逐渐感到全身麻痹，右手抓着的正木博士遗书也咚的一声掉落在大桌上……同时，因为书写遗书的正木博士本人出现，我觉得从今天早上以来发生的所有一切仿佛完全被否定，顿时全身无力，再次一屁股坐回原本的旋转椅中。把嘴里的唾液吞了又吞。

看到我这种态度，正木博士显得相当愉快，他在椅子上往后仰，哄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你看起来非常吃惊呢。啊哈哈哈哈。其实没什么好害怕的。你现在只是陷入了严重的错觉。”

“严重的……错觉……”

“还不明白吗？呵呵呵呵。那么你先想想看。你刚才……我想应该是八点以前吧，被若林带到这个房间，听他说了许多事，对吧？他告诉你我已经死了一个月之类的……嗯嗯……还有那月历上的日期又怎么了……哈哈哈哈，吓了一跳吧？……我可是什么都知道啊。还有，在你阅读那些《疯人地狱邪道祭文》啦，《胎儿之梦》啦，新闻剪报啦，遗书什么的当中，你就真的相信我早在一个月前已经死了，对吧？”

“……”

“啊哈哈哈哈。不过很遗憾，那都是若林的计谋。你完完全全被若林这个骗子给牵着鼻子走了啊。让你看看证据吧。只要看这遗书最后的部分就能明白。你不是刚好翻到那里吗？如何……这是我昨天晚上熬夜所写的，你闻闻看那还新鲜的墨水味道，就是最好的证据。哈哈哈哈。怎么样。所谓的遗书，也没有规定非要在本人死后才能出现，我还活着，根本没什么奇怪啊。啊哈哈哈哈。”

“……”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我苦思不解，正木、若林这两位博士，为何要做出如此奇怪的恶作剧？若说是恶作剧，也未免有太多怪异、不合理的内容了……从今天早上起看到的各种事件、各项资料内容，都是事实吗？或者只是两位博士为了戏弄我，而联手演出的戏码？想着想着，原本充斥在我胸中堆积成山的感激、惊讶和好奇等等，同时开始摇摇晃晃、崩溃，仿佛与自己的身体一起嗖地消失了。

我踏稳脚步，双手紧紧撑住大桌边缘，如做梦般茫然望着眼前咧嘴微笑的正木博士。

“哇呵呵呵呵。”

正木博士张口大笑。此时却刚好被正要吸入的雪茄呛到，混杂了痛苦又可笑的表情，同时慌张地用手按住鼻头上的眼镜。

“啊哈哈哈哈……咳咳……你表情很怪呢……呵呵呵呵，好像我不死不行似的……咳咳咳……是不是呢。咳咳……我身体真是愈来愈糟了……看我这样子。听好了。你在今天早上……应该说是子夜一点左右，呈大字形躺在七号房内睡觉。醒来时突然发现忘记自己的姓名，所以一个人大惊失色地吵闹，对吗？”

“啊……为什么您会知道？”

“你那么大声吼叫，想不知道也难哪。当时其他人都在熟睡，只有还在这里写遗书的我听到那阵骚动，走过去一看，发现你正在七号房里拼命回想自己的姓名。我猜想，你一定是正要从梦游状态中清醒……所以我又马上回到二楼，一心想快点完成这篇遗书，不久后便天亮了，我一边打盹一边睁开了眼睛，稍微晃神地发着呆，不久后若林好像开着他那辆有新式喇叭的汽车前来。这可不是好消息。一定是有人发现你从梦游状态中清醒，很快向若林报告。若林这家伙动作倒是挺快的，不过马上赶到现场又打什么算盘呢……我一直躲在暗处偷看，他让你理发、洗澡，打扮成堂堂大学生模样，应该是要让你跟住在隔壁六号房的美少女见面。而且还说她就是你的未婚妻，是不是令你惊慌失措呢？”

“啊……这么说，那位少女果然也是精神病患？”

“当然。而且还是学界罕见的精神异常。她在人生最重要的婚礼前夕，眼见着最关键重要的未婚夫出现始料未及的‘变态性欲心理遗传’，这不可思议的梦游，导致她也不知不觉受到梦游发作暗示的影响，引发与未婚夫相同的心理遗传发作，暂时陷入假死状态。但是，经过若林的怪异手腕救醒后，她竟开始说些羡慕千年以前已死的唐玄宗和杨贵妃、很对不起根本不存在的姐姐之类的话，又模仿抱婴儿的姿势，说着：‘你一定会成为日本人。’……当然她现在也差不多清醒了……”

“这……这么说……那……那个女孩的……的名字……叫什么……”

“还用问吗。不用问你应该也知道啊。当然就是鼎鼎大名的侄之滨之花——吴真代子……”

“什么……这……这么说……我就是吴一郎……”

我话说到一半，正木博士紧抿着他ㄟ字形的大嘴。虽然雪茄烟雾让他眉头深锁，他仍将黑色眼眸的焦点静止在我脸上。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逐渐往心脏集中，就快要干涸。冷汗一滴滴从额头滴落，嘴唇开始颤抖，身体也似乎开始摇晃站不住。我连忙用双手撑住大桌，感觉自己的身体跟空气一起渐渐分散稀薄，最后只剩下两颗眼球还留着，直盯盯地凝视着正木博士……在这样的感觉中，我的灵魂仿佛以惊人的高速疾驶在无限的时间和空间当中……我生怕想起自己身为吴一郎的过去……我侧耳倾听着自己的心脏和肺脏，仿佛从不知何处的遥远地方传来的巨浪般声响……我不停颤抖。

然而……无论心脏和肺脏多么骚乱、激动，无论如何我的灵魂都想不起身为吴一郎的回忆。不知道在脑海中反复多少遍的“吴一郎”这个名字，一点都没有“这是自己的名字”的怀念和熟悉感。不管再怎么搜寻我过去的记忆，每当我一回溯到今天凌晨听到的“嗡嗡”声时，就会停在这里，就此结束。不管别人怎么说……拿出什么证据，我都无法认同自己就是吴一郎。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同时全身的意识也逐渐回到我身上。心脏和肺脏的波动开始平静。我终于颓然坐在椅子里，双腋冷汗淋漓。

就在这时候，正木博士一脸平静地在我面前深吸一口雪茄，吐出紫色烟雾。

“怎么样，想起自己的过去了吗？”

我沉默地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新手帕，擦拭脸上的汗，慢慢地，心情变得平静许多。但即使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还是太多了，我连动动身子都觉得可怕，只能静静缩在椅子里。没过多久，正木博士突然大咳一声，我又吓得差点跳起来。

“咳……如果想不起来，我再告诉你一次，听好了，你冷静地听好了。你现在正陷入一个诡计里。我的同事若林镜太郎博士处心积虑想让你确信自己是吴一郎，然后再安排你和我见面。这么一来就可以由你指证，我是世上独一无二、穷凶极恶的大恶棍。”

“啊？指认你？”

“嗯。你先听我说。只要你好好冷静下来，重新清楚思考从今天清晨以来发生的所有事，一切就能迎刃而解。你听好了。”

正木博士换上严肃表情，沉稳地咳了两声。他仰靠着椅背，不停往上吐出浓浓烟雾，然后悠然回望挂在大暖炉旁的日历。

“听好了。我再说一次，今天是大正十五年的十月二十日。你听好了吗？我再重复一遍。今天是大正十五年的十月二十日……也就是如这篇遗书上所写，吴一郎相隔一个月后再度来到解放治疗场，观看钵卷仪作老先生耕作的十月十九日隔天。证据就是这日历，请看。OCTOBER……十九……也就是昨天的日期。这是因为我从昨天开始就很忙，忘了撕下一页，而且这同时也证明了我从昨天起人就在这里……听好了。现在你明白了吧？还有，你也顺便看看我头上的电子钟。现在是十点十三分对吧？嗯，和我的表完全一致。也就是距离我今天早上那篇遗书写到一半开始打盹后，才经过五个小时。综合这些事实以及遗书最后的墨水还新鲜的事实，还看到活蹦乱跳的我，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你听好了，这一点你要是不牢牢记好，之后很可能又会陷入严重错觉中。”

“但是……若林医师刚才……”

“不行……”

正木博士高声说着，并高高举起右手拳头，跃在空中似乎想一口气挥除我脑海中的犹豫，气势惊人。如此活泼，满溢着万事一笔勾销的精力。

“不行。你要相信我。千万不能相信若林说的话。若林就是在这一点上犯下唯一一个重大失误。那家伙进入这个房间后不久，一定闻到了我丢进大暖炉烧毁的著作原稿的焦臭味。然后他看到放在这张桌上的遗书，马上就想到一个诡计，就像向你说明的那样。”

“可是……但是……他说今天是博士您死后一个月的十一月二十日……”

“哼……真是拿你没办法。像你这样事事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我真的很受不了。好了，你仔细听，事情是这样的。”

正木博士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楚，但语气显得很不高兴，他将黏在舌头上的雪茄屑吐在地板上。接着他立起放在桌上的双肘，用那烟草垢熏黄的右手手指，指着我的鼻尖，仿佛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塞进我的脑袋里一样。

“知道吗。你仔细听好，别再弄错了……若林之所以会告诉你，今天是我死后一个月的日子，这种荒唐荒谬的谎言，只不过是一种避免你惊动吵闹的手段。你想想看……如果你知道我留下这样的遗书后不知消失到哪里去，而且还消失不到几个钟头，你一定会很紧张，以为我是出去找地方寻死的吧。一旦如此，他也一样会坐立不安。无论是出于身为朋友的义务，或是本于院长的责任，都没有第二句话说，必须马上先放下手边的一切，寻找我的下落，制止我自杀才行吧？但是如此一来，若林很可能会失去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唤醒你记忆的空前良机，你说是不是？因为你能否想起过去的记忆，对若林来说，可是攸关毕生的一大要事。而今天早上，这绝佳的机会终于到来……”

“……”

“因此，尽管若林明知道我一定藏在某处侧耳静听，还是瞎掰说今天是我留下遗书后一个月的十一月二十日，根本破绽百出，完全不像法医学家所说的话，总之他的目的就是想让你冷静下来。他心想，等到他慢慢完成这项实验，真能让你恢复身为吴一郎的记忆，那一切就有如他囊中之物了。一旦你如同他预料，恢复了身为吴一郎的过去记忆，就能更轻易地说明我是你不共戴天的弑母杀妻之仇人。再加上碰巧我真的是个精神科学家，要对一无所知的吴一郎施以催眠，让他勒杀母亲和妻子，搜集这么大量的实验材料，确实也易如反掌。在这桩案件中，可说是本案最理想的嫌犯了。你说，对不对？”

“……”

“而且，万一他的实验不能顺利进行，也就是即使让你读了这些数据，你仍旧什么也没想起的话，只好采用最后手段……他趁你不注意时偷偷躲起来，让你撞见必然会到这里来的我，看看你是否会想起我的脸孔……如果你想起来，就可以进行实验，观察这印象是否能唤回你过去的记忆……如果实验进行得顺利，就等于是借着我的力量来陷害我自己，实在是相当巧妙毒辣的计谋。这方面的敏感天分，就是他最擅长的手法了。你懂了吗？”

“……”

“这家伙对于使用这种策略本来就高人一等。不管面对再怎么自认无辜的嫌犯，一旦落入他手里接受讯问，脑筋就会一片混乱，陷入无法正常思考的心理状态。最后搞得自己莫名其妙，放弃挣扎以为自己无路可逃，这些人一时慌张以为自己真的有罪，有的人还恍然大悟，对若林佩服得五体投地，老实地承认根本毫不知情的罪行。最近在美国争议频频的第三等讯问法，跟这比起来根本是小儿科。说到那家伙的手段，从第一等到第一百等，还会各种表里分别混用，实在受不了。……就拿现在来说吧。假设我真如他所说，杀害斋藤教授后接替他的职位，尝试进行这种实验，却失败而打算自杀，所以当我躲在某处偷听时，他利用相当合理的逻辑，让你渐渐相信我就是个大恶徒……也承认你就是把我当成不共戴天之仇人的吴一郎，同时他轻轻松松地把我赌上一辈子的事业功绩夺走，让我陷入只能在旁看、听，却无法动手的状态，你不妨想想，对我来说，还有比这更残酷的拷问吗？我只剩下两条路可走，一是默默自杀，另一条则是跳出来坦白一切……若林这家伙的手段简单说来就是如此，实在让人不敢领教。再怎么困难的事件落到他手里，都一定有办法从某处揪出凶手。因此，报纸杂志经常为他冠上‘解谜高手’之类的赞词，而这些事实的背后却隐藏着这些内情。”

“……”

“不过呢。不过这次我可不会让他称心如意。他从今天一早连续尝试的实验结果，每一桩都出乎他意料，不但你没显现出任何反应，连他一向擅长的讯问诡计，都暴露得如此彻底，我看他这个人也没什么好怕的。看样子，就连这位举世无双的法医学家面对我这个对手，也不免太过紧张，导致他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点慌张。这次或许将成为若林博士‘空前绝后的失败’呢。哈哈哈……”

“可是……可是……可是……”

“你还有‘可是’……你倒说说看，你的‘可是’是什么？”

“可是……这项实验理应是由你主持的。”

“没错。让你回想起过去记忆的实验，当然是由我主持。所以那家伙才会想利用这个诡计，企图独占这个实验结果……他想尽一切办法，想对我见死不救。”

“什么……这……这太过分了……”

“但他真的实行了，所以才有趣啊。重要的是，我没有上他的当，还好好活着，还到这里来跟你说话，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说完后，正木博士唇边浮现一抹相当憎恨，又极其嘲讽的冷笑。他仰靠在旋转椅上，傲然地交抱双臂，不停把雪茄烟雾往上高高吹出，就好像已经预料到若林博士正躲在哪里偷听一样。

看到他这样子，我的心脏又被新的恐惧袭击，迅速收缩。这两位博士的斗争也太可怕了。这是何等深刻固执的斗智啊。直到刚刚，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身处于这种恐怖的斗争当中……我这才第一次发现，先前感受到的痛苦、无奈、可怕、疯狂，都是因为这两位博士恶魔般的诡计在互相较劲，才让我卷入、陷入此境……我心中充满想尖叫逃走的冲动。我直起腰来想站起来。

可是……

但是此时不知为什么，我却无法离开椅子一分半寸。我用手帕擦拭额头渗出的汗，又沉下腰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我专注地凝视着正木博士的脸，陷入一种耗尽生命在等待他泛黑、阴森嘴唇张开的心理状态。那或许是因为这两位博士全力，不，应该说是奋力死命互相争夺、极其怪异的精神科学实验本身的魅力，已经深深地吸引了我的灵魂吧。也或许是流动在故事底层、无法形容的奇妙真实性，紧紧揪住我的心脏，激起了我难以言喻的好奇血液。诸如此类……我茫然思考着这些事，凝视眼前的空间，这时耳边又清晰地响起正木博士轻咳的声音。

“哈哈哈哈……如何？已经明白错觉产生的原因了吗？啊？明白了吗？不过应该还有一小部分不懂吧？嗯。有？你脑袋真聪明呢。因为你连自己来自哪里、姓什么叫什么、因为什么缘故被卷入这桩事件……这些事你应该都完全不了解。哈哈哈哈……你不用担心。只要听过我接下来所说的事，一切疑问马上就会像梳子梳理过一样，服帖通畅。接下来说的或许稍有重复，主要接续了我遗书的内容，从这项实验中关于我与若林过去的秘密，慢慢进入吴一郎心理遗传的内容，最后终于了解你是谁。当然，如果你能在中途就发现自己的身世，若是这样那真就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不过到时的事到时再说，到那之前现在还是好好期待我的说明吧。但是，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可千万不能再产生错觉啊。如果又认为我是鬼魂，或者已死了一个月什么的这种荒唐想法，那问题可就大了。哈哈哈哈，听好了。如果听了接下来的话还陷入错觉或妄想的话，或许就永远也无法弥补了呢。懂了吗？真的没问题吗？嗯，好、好。那我就可以放心开始了……”

说着，正木博士再次点燃快熄灭的雪茄。接着他双手插入口袋，津津有味地连吸好几口后，才重新叼在嘴边，在蒙蒙烟雾中重新坐直身体。

“话说回来，其实这件事总有一天会曝光，到时候看报纸就知道……不，说不定昨天的晚报或今天的早报已经报道了……其实，昨天在那个疯人解放治疗场爆发了一桩重大事件。我为了替以此事件为中心的心理实验导出结论，很早就事先点燃了我布置在解放治疗场精神病患群中，应用了精神科学的炸弹之导火线，导火线逐渐逼近，到了昨天正午——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的午炮鸣响时，也精彩地爆发了……什么，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谓的导火线，不过是一把圆锹，毕竟这是应用了精神科学的导火线，所以既不会冒烟，也看不到火焰，在一般人眼中谁会想到竟隐含了如此机关。看起来只是一把极其普通的圆锹。但是它带来的结果呢，坦白说，几乎可说是爆炸过度了，酿成让我一时之间也哑然失措的意外惨剧，所以为了负起责任，我马上赶往校长室认罪辞职……不过仔细想想，现在似乎正是停止实验的时机。反正关于我的研究成果，之后若林自会公布。老实说，当时我还没想到若林是个如此心怀诡计的家伙……我一心以为若林一定会帮忙善后。想想也麻烦，不如连这条命也顺便辞了吧。于是我回到借宿处收拾停当，然后到东中洲闹区去喝了几杯，心情大好，打算回来整理资料，一看之下我大惊失色。刚刚我离开这里时还是空房的六号房，现在竟点着灯、大放光明。我觉得奇怪，问了正要下班的工友，工友答道，若林博士不知从哪里带来一位小姐，拜托值班医师让她住院。而且那位小姐长得美若天仙、倾国倾城，以往从未见过。

当时连我都不禁击膝叫好。事情看来愈来愈有趣了。看这样子，若林镜太郎这家伙绝非等闲之辈。他根本是个跟他法医学家身份的价值相当，不，甚至凌驾其上的大恶徒。我终于明白，他在我面前虽然温顺得像只小猫，但一不留神，他马上变成能与我媲美的精神病学者，而且还非常擅于利用人性的弱点。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就如同我在遗书中所写，若林镜太郎在事件发生之初，为什么要利用职权让那名少女变成活死人、掌握在自己手中，一直以来我都无法了解，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家伙打算在你恢复本性到某种程度时，悄悄让你和那少女见面，从色、欲、理三方面，迫使你承认自己就是吴一郎。同时就像我刚刚说的，让你认定我就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并且将此事实昭告世人，如他所愿将扭曲的事件真相暴露在社会上。不仅如此，我也看穿了他打算把你的声名当作自己毕生研究事业‘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及其迹证’的最佳实例来公开。

于是我也动了动脑筋。好，既然你心怀鬼胎，那么我也有我的对策。若林的精神科学犯罪研究，原本就是以我独创的心理遗传原理原则为基础而建立，想要推翻并不容易。那不如牙一咬烧毁我精神科学的所有研究原稿，再留下提及概略研究内容、半嘲讽的遗书，那么不管若林这家伙愿不愿意，都得在其著述中纳入我这篇遗书，否则研究发表将不合逻辑。但是，那家伙真的会公开我的遗书吗？如果公开，又会使出什么手法公开？这下可有看头了， 我的遗书很有可能会成为空前绝后令人厌恶的一份大礼。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愉快了起来。我急忙来到这间房间，烧毁所有数据，开始撰写这篇遗书，不久后天亮了，听说你即将清醒，期待已久的若林迅速赶来，马上让你和那名美少女见面。但是……这个计谋却彻底失败了。不过对方认定你就是她爱恋不已的大哥，所以应该算成功了一半，但最重要的你，却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那美少女……完全不承认她是你表妹或者未婚妻，所以若林只好改变方法，把你带到这里来。

不过坦白说，这时我也有些许错愕。若林镜太郎这可怕的家伙，他早就已经看穿我的心思。他从很早以前就料到，我迟早会放弃这极端危险的放牧式解放治疗实验，并在向学界公开发表的同时，隐匿行踪。而且，他也早已看穿我打算向学界提出报告，这桩侄之滨新娘命案已经用作我的实验材料，之后任谁看来都不像是桩犯罪案件。所以那家伙才会急速如电光石火般进行。打算趁我还没隐匿行踪前压制住我，让我气得吹胡子瞪眼。

那家伙今天早上进入本馆玄关时，一定就已看穿我从昨夜起就待在这里。为了运用某种诡计陷害我，把你带到这里来，既然被我发现，岂有白白落入他圈套的道理？我打算好好吓吓他，于是将遗书和未及烧毁的数据就这么放着，立即带着威士忌酒瓶消失了。当然，我既没有从窗户跳出去，也没有从这扇大门冲出去。我寸步都未离开这个房间，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状况下消失了……听我这么说是不是以为我好像又运用了某种精神科学的魔术手法，其实不然。关键就在这座大暖炉。

这个大暖炉可以在万一实验失败，或者研究内容可能遭窃时，让我将著述原稿全部丢进去烧毁。若有需要，我自己也能运用这座大暖炉来避天下人之耳目，一溜烟一转身不见踪影，所以一开始便采用了兼用瓦斯和电力的自动点火设计。你看看，拿掉这铁盖后，内部如此宽敞，瓦斯会从底下这一片电热装置之间喷出。没什么，只是利用两百个大本生（Bunsen）灯泡并列的形式。上面若放置生物，打开瓦斯栓、扭开电力开关，喷出的瓦斯便会使之窒息。不久后电热器发热，轰然点燃瓦斯，不到一个小时连骨头都会烧成灰，呜呼哀哉。如果在上面堆放石块或瓦片，那么全部都会呈现白热化，释放出强烈的辐射热。你看看，比肉还难燃的西洋原稿用纸，有将近四大箱之多，但是如何呢？可不是也化成这么一点白灰了吗。如果连我自己也化为烟灰，那么好不容易发现的伟大学理，也要归于尘土了。哈哈哈。当我一听到你和若林走上楼梯的声响，我就带着威士忌酒瓶躲进这里面，在这灰上铺着报纸，轻松地盘腿而坐，抱着随时会化成烟灰的心理准备，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凝神静听。

没想到，那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不愧是闻名天下的法医学家。他没看到我的身影，也丝毫不以为意，而且还马上利用这个机会设计让你陷入错觉。他的脑子和圣德太子一样，能够双重、三重同时运转。所以他一面对你说明我和斋藤教授的事，一面迅速地检查这篇遗书的内容，发现虽然有些部分不太适用，但幸好没写上结论，应该还算安全。不仅如此，他估计如果让你亲自阅读这些数据，远比自己开口说明更有效，更能让你自以为是吴一郎，所以故意把数据丢在你面前，趁你聚精会神阅读时悄悄消失。他似乎也想借此测试我会如何处置这个情况。

这让我觉得愈来愈有意思。好，既然如此，我就将计就计，对他的挑战展开各种反击，于是我偷偷从暖炉里出来，坐在这张椅子上等你读完遗书。哈哈，如何？现在你我乃是在闻名天下的法医学家若林镜太郎的计划下，进行对决。你来自哪里？名叫什么？跟这桩事件基于何种因果关系牵扯上以至于现在必须坐在这张椅子上？这些事不论从学理或事实上，都还没有明确决定。

所以，假如你如同若林那家伙所预估，从自我忘失症苏醒，想起自己是侄之滨的吴一郎，指认我就是活跃在这桩事件中的怪魔人，无血无泪、穷凶极恶的精神科学魔术师，那么这场对决就算我落败。但是相反，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身为吴一郎的过去记忆，简单地说就是我获胜……届时我将可以对外发表，你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青年，因为一种名叫‘自我忘失症’的自我意识障碍发作，被收容于九州岛大学精神病科，以一名第三者的立场落入若林之手，突然被卷入这桩事件中，而若林的计划将化为泡影，现在你就站在这擂台边缘哪。如何，有趣吧？这可是古今无双的著名法医学家和空前绝后的精神科学家，痛快至极的斗智。而且决定胜负的吴一郎是否就是你自己，如我刚才所说，至今尚未拍板。而留下诸多疑惑。嘿呦嘿呦，都是谜啊。哈哈哈……”

正木博士的高朗笑声在室内四处引起刺耳的回响，钻进我耳中。两位博士所说到底谁真谁假，我茫然不知，在脑中翻搅出一片紊乱后，倏然无声地消失。

但是正木博士丝毫不顾我的心情，他再次紧紧闭上其中一只眼睛，津津有味地深吸一口雪茄。然后他双手撑住旋转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

“嘿……嘿哟……总算到真正一决胜负的时候了。首先，请让我帮助你恢复过去的记忆，让你自己确定自己到底是谁，否则就不算堂堂正正面对若林了。总之你先过来。这次由我亲自进行第一次实验，帮助你回想起你的过去……”

我抱着半像梦游的感觉，轻飘飘地离开椅子。总觉得若林博士苍白的眼眸不知正从什么地方偷看着，在这股悚然当中，随着正木博士的引导走向南边的窗口。可是……隔着正木博士的白袍肩头，望向窗外的那一瞬间，我立即讶异得呆站在当场。

在眼前展开的是疯人解放治疗场的全景。吴一郎正站在解放治疗场的一角。他背朝这里，注视着老人耕作，背朝这边……一头蓬发……皮肤白皙……脸颊嫣红……随意穿着黑色和服。

亲眼见到他这不堪的姿态，我不自觉闭上了眼睛。我双手掩面。让我实在无法正视的震惊、恐惧，还有难以形容的神经紧绷。

吴一郎不就站在那边吗？一点也没错，那就是遗书中所写的吴一郎的身影。如果那真的是吴一郎……那此时站在这里的我，究竟是谁？

刚刚望向窗外的那一瞬间，就好比我脱离了自己的身体，换了穿着站在那里，只有剩下来的魂魄从这儿看着……就是这种阴惨、凄怆的感觉。

难道刚刚看到的都是我的幻觉？都是所谓的白日梦？

我脑中闪过这些念头，茫然想着……我受困于一种难以言喻的苦闷、不可思议的亢奋，再次试着慢慢睁开眼睛。

但是解放治疗场内的景象，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做梦。湛蓝的天……红色砖墙……白色炫目的砂地……在地面上彷徨的黑色人影……

这时站在我面前，陷入深思的正木博士，慢慢回头看我，若无其事地指着窗外。

“怎么样……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但我却无法回答。我只能轻轻点点头。就在我睁开眼睛的下个瞬间开始，完全被场内的异样景象给迷住了。

和蓝天阳光互相映照的场内整面白色砂地上，病患们缓慢走动的黑色身影几乎完全依照遗书中所描述的在进行着工作。就仿佛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实际证明正木博士的心理遗传原则而演出的戏剧……老人仪作依然挥动圆锹，耕作另一亩新砂田……青年吴一郎依然背对这里，站在老人面前专注地看着对方挥动圆锹的手;那个二十七八的女人还没发现头上的硬纸板皇冠掉了，依然威风凛凛四处绕行；而敬拜着女人的络腮胡男人似乎拜累了，额头埋进砂地里睡着了；矮小的演讲者将拳头抵住砖墙祈祷着；瘦弱的黝黑少女正在场内东张西望地走动，好像在寻找能在老人开垦的新田地中栽种的东西。其他人也只有所在的位置不同，但正在进行的工作，都跟遗书上的说明完全一致。不过……只有一开始在唱歌跳舞的舞蹈狂辫子女学生，正在我们所站立的窗户正下方，挖掘一个深及肩膀的砂洞，利用硬纸板皇冠和松树枯枝制造一个小陷阱，感觉上有点突兀。但是无论如何，正木博士刚刚所说到发生在昨天正午的重大惨事，到底在何时、何地、由哪个疯子所引起，却一点形迹都看不见，这让我感到相当不可思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舞蹈狂少女停止唱歌，还是因为我们隔着玻璃窗眺望的关系，所有画面都像幻影一样，悄然寂静。我感到一股悚然……试着算了算人数，果然如同遗书所写，刚好十个人，不多也不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在我俯瞰着这平凡无奇、安静清晰的景象之间，我却忍不住有预感，正木博士利用这十个疯子的心理遗传设计的精神科学大爆发，也就是造成他辞职原因的大惨剧，即将展开……这并不是昨天发生的事，也不是前天，而是在我眼前即将要发生的事实。不……不只是身在场内的疯子。连对面屋顶上那两支宛如支撑着天穹的红砖大烟囱，从烟囱上方刚开始冒出的浓黑煤烟，甚至高挂天上灿烂耀眼的浑圆太阳，都仿佛受到某种神秘的精神科学原则所控制，一分一秒急迫地朝那空前绝后大惨事演变……这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庄严，频频袭向我的颈项，让我全身发毛，逐渐无法忍受。怎么会这样……愈是这么想，我就愈逃不开这个想法。我焦躁地想压制住这种神秘……窒息般的心情，但眼睛还是没有离开解放治疗场内的景象。我带着异样的激动心情，凝视着注视老人耕作的吴一郎背影。

就在这时候，我的耳畔突然听到低沉嗫嚅般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呢？”

这声音与刚刚正木博士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我又怔了片刻，转过头去。

一看，正木博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我身边，手里拿着正冒出细细烟雾的雪茄，但是刚刚脸上的微笑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漆黑的眼珠隔着镜片，用力瞪着我的侧脸，几乎要把我看穿。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尽量告诉自己平静地回答。

“我正在看解放治疗场。”

“哦——哦。”

正木博士闷哼了一声，仍旧眨也不眨地看进我的眼眸。

“嗯——那你在解放治疗场里……看到了什么呢？”

正木博士问话的方式很古怪，我静静回望他的眼睛。

“是……我看到十个疯子。”

“什么……十个疯子？”

正木博士慌张地说着，好像受到极大的震惊，他再次盯着我的脸。

我感觉他的视线紧盯着我的侧脸，再次转头望向解放治疗场，凝视吴一郎的背影。总觉得他随时会转过头来，与我面对面……然后到时将会发生某种严重的大事……我觉得自己全身自然而然地变得僵硬。

“嗯……”

正木博士在我身边令人发毛地清楚说道。

“你可以清楚看到，有疯子在这里面吗？”

我无言地点点头。心想，他怎么会问得这么奇怪，但我也没有特别在意。

“嗯——那人数是十个人没错吗？”

我再次点头，回头看着他。

“对。确实是十个人。”

“嗯——嗯……”

正木博士低吟着。他漆黑的眼球往内深陷。

“嗯。这就奇怪了。这倒是非常有趣的现象……”

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并慢慢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望向窗外。他的脸色隐约转为苍白，安静地陷入沉思。不过他很快就恢复原本精力充沛的脸色，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回头看着我。他指向窗外愉快地问。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看到站在那田地角落，望着老人挥动圆锹的青年了吧？”

“是。看到了。”

“嗯……看到了……那个青年现在面向哪边站着呢？”

我觉得正木博士的问题愈来愈多、愈来愈奇怪，所以满怀疑惑地回答。

“他背向这边站着，所以我看不清楚他的脸。”

“嗯……我想也是。不过你看，他可能随时都会转向这边。你到时候再看看他的长相。”

当正木博士这么说时，不知为什么，我顿时全身僵硬，好像心脏的跳动和呼吸都同时停止了。

这时，正木博士所指的青年，吴一郎的背影，就好像获得某种暗示一样，忽然转过头来。隔着我们往外望的玻璃窗，刚好与我视线交会……而且……那张脸上之前还带着的微笑霎时消失，转变为今天早上我在浴室镜中看到自己的脸孔时，完全相同的惊讶。圆脸、大眼、薄腮……他马上又面带微笑，静静回头看着老人耕作。感觉似乎是这样吧。

我不知不觉中双手掩面。

“吴一郎是我……是我……我就是……”

我大叫着，身体踉跄地往后退，脚步不稳……感觉似乎是这样吧。

正木博士扶住了我。同时他把一种醇烈得几乎呛喉、如火般刺痛舌头的液体倒进我口中……感觉似乎是这样吧，但我记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只断断续续地记得，当时正木博士在我耳边怒吼的话语。

“……你冷静一点。振作点。你再仔细看一次那个青年的脸。……快看哪……别再发抖了。不需要这么惊讶。这没什么奇怪的。……你好好冷静下来，那位青年长得像你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是学理上或者理论上，都很有可能。……你镇定一点，来……”

我很佩服自己这时候竟然没有昏倒。很可能是因为在这之前我已经习惯了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吧，尽管如此，我还是使尽全力，一点一点唤回自己不知飘散到哪个远处、逐渐稀薄的魂魄，直到我能稳稳站在窗前为止，不知道重复着闭眼睁眼的过程、用手帕擦拭脸孔多少次。而且，就算这样，我还是无法鼓起勇气再次望向窗外。我低头凝视着亚麻地板，颤抖着叹息了无数次，试着把在舌头上燃烧的强烈威士忌芳香快快吹散。

这时候，正木博士把他手上的扁平威士忌酒瓶放入白袍口袋。然后自己也轻咳了几声，好像终于冷静下来。

“唉，也难怪你会惊讶。因为那个青年和你，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从同一个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什么……”

我大叫了一声，瞪着正木博士的脸。同时觉得自己好像即将了解这一切，我终于有勇气回头看看窗外的吴一郎。

“这……这么说，我和吴一郎是双胞胎？这……”

“不，并不是……”

正木博士神情严肃地摇摇头。

“你们的关系比双胞胎还要更亲密。当然，也不是毫无血缘关系、纯粹长得相似。”

“这……这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我思绪又完全搅乱了。我凝视正木博士脸上、那眼镜底下带有一丝嘲讽微笑的黑色眼眸。我暗自怀疑……他是在嘲笑我，还是认真的？

正木博士的脸上，渐渐浮现起仿佛在怜悯我的微笑。他频频点头，吸了一口雪茄，又吐了出来。

“嗯嗯，你当然会觉得疑惑。因为你罹患的是自古书籍中早有记载的离魂病……”

“啊……离魂病？”

“没错。所谓离魂病，就是出现了另外一个自己，做着和自己不同的事情，自古以来就有许多书籍将之记录为怪谈，不过站在我精神病学专家的立场，这其实是在学理上有可能存在的事实。只不过，一旦亲眼见到，还是难免有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心情。”

我慌忙再揉揉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窗外……青年仍像刚刚一样，站在原处不动。但现在稍微可以看到他的侧脸。

“那是我……吴一郎……我……谁才是吴一郎……”

“哈哈哈哈哈，看样子你是真的想不起来了。你还没从梦中清醒呢。”

“什么？做梦……我在做梦……？”

我瞪大了双眼转过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正得意扬扬往后仰的正木博士。

“没错。现在的你正在做梦。证据就是，在我眼里，那座解放治疗场中从刚才开始就空无一人。只剩下留有枯叶的五六棵梧桐树……解放治疗场从昨天发生那起重大事件后，就被严密封锁了……”

“……”

“是这样的……你听好了。接下来是有点专业的说明。在你的意识里现在清醒活跃的，大部分都是对于现实的感觉功能。也就是说，你现在只有看到、听到、嗅到、尝到、感受到，并且思考、记忆眼前的事实……这些作用，至于唤起过去记忆，‘当时是那样的’‘那时候发生了这种事’等部分，现在只清醒到能做梦的程度。当你从这扇窗口观看场内景象的一刹那，到昨天为止你自己曾经像那样站在那个地方的记忆，苏醒到做梦的程度，就像你刚刚所看到的一样，化为清晰幻影，浮现在你的意识中。然后这幻影和站在那里的你自己现在的意识重叠。换句话说，站在窗外的你，其实是从你的记忆中化为梦境而出现，你自己过去的客观影像，玻璃窗内的你，则是现在的你的主观意识。现在……你正同时看着梦境与现实。”

我再次用力揉着眼睛。瞪着正木博士用力不断眨眼的诡异笑容。

“既然这样……我……我果然是吴一郎……”

“没错。不管从理论上来说，或者是实际看来，你都必须是名叫吴一郎的青年才行。你会觉得不可思议我可以理解，但这也没办法。所以呢……如果你对于自己过去的记忆，并非只有现在宛如做梦的程度，而是恢复到清晰的现实，那么很遗憾，这个实验等于是若林大胜、我彻底败北……不过胜负如何，没看到结果还不知道呢。呵呵呵呵。”

“……”

“总之，这确实是种很奇妙的状态吧？确实非常不可思议吧？可是如果从学理上来说明，丝毫不足为奇。即使是一般人，在脑筋疲劳的时候，或者濒临神经衰弱的时候，也经常会出现类似的情形。不过程度上轻微许多，比方说大白天走在马路上，眼前浮现昨天晚上自己被女人环绕、极受欢迎的情景，忍不住咧嘴傻笑，或者走在冷清的路上，忽然幻视到自己之前差点被电车辗过的刹那情景，顿时一惊，停下脚步。女人也一样，可能会在旧嫁妆的镜子里，重新看到自己新嫁娘的模样而出神，或者追逐着自己求学时代的背影，明明没事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回到学校门口等等，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就好像在梦中描绘自己未来葬礼一样，对自己过往的客观记忆产生的虚像，和映照在现在主观意识中的实像，同时叠影观看。而且你做梦部分的脑髓，又昏睡得比一般睡眠时更深，所以在解放治疗场内的幻觉就像你刚刚所见，极其鲜明。就跟熟睡时所做的梦一样，几乎不逊于现实……不，甚至具有比现实更深的魅力呈现在你眼前，所以导致你很难与现实意识进行区分。”

“……”

“何况如同我刚刚所说，这是你头脑中长期陷入昏睡状态的脑髓功能或者其中一部分，从关于最近发生的事物记忆开始，一点一滴地苏醒所做的梦，所以也很可能迟迟无法清醒。等到清醒的时候，就是窗外的你和现在身在此处的你，彼此发现这就是自己的那一刻，或许会大惊失色，也或许会昏厥，但是到时候这个房间、我和现在的你，都会一并消失，你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意想不到的自己……其实，刚才你差点失神的时候，我本来以为你就要清醒了呢……哈哈哈哈。”

“……”

不知不觉中，我再次闭上眼睛，只是听着正木博士的声音。他话里包含着两三层奇妙的意义，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迷惘，只能拼命踏稳双脚站好。我生怕如果现在睁开眼睛，所有一切就会凭空消失，我吓得胆战心惊，舌头在嘴里慢慢地搅动。

就在这时候，我的右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头，也同样下意识地往下移动、抚摸着前额发际处，这时，突然感到一股渗入背脊的痛楚。

我忍不住“啊！”地惊叫出声，更用力地紧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接着我再次试着小心抚摸同一个地方，可能是心理因素吧？总觉得好像有些微隆起，但似乎并不是脓肿。看来好像是用力撞到某种东西，或者遭到殴打的痕迹……但直到刚才为止，我一点都不觉得痛，而且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也不记得额头曾经遭受这么严重的撞击。

所谓恍然若梦，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吧。我用手轻轻按着痛处，紧闭双眼，用力左右摇头。接着抱着从峭壁往下跳的心情，奋力睁大双眼，仔细观察了自己的上下左右……不过一切都和闭上眼睛之前没有两样。只是从之前似乎就在解放治疗场附近盘旋的一只鸢鹰投影，再次从场内砂地上飞掠而过。

看到这个情景，我不得不自觉，一切根本就是现实。不管那是何等不可思议或者可怕的精神科学现象重叠，对于我自己来说，这绝非做梦，也不是幻影。我无法不确信，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的实在姿态、亲耳所闻的实在声音。对这份确信，我丝毫没有怀疑。我现在可以不带任何恐惧，再次冷静盯着站在窗外的吴一郎，这个与我极端酷似、几乎让我以为是另一个我的青年。然后我慢慢回头看着正木博士，博士忽然眯起眼，大大咧开嘴巴直到露出假牙后方。

“哈哈哈哈哈。给你这么多暗示你还不懂吗？你还不觉得自己就是吴一郎吗？”

我依然保持沉默，但肯定地点头。

“哈哈哈哈。厉害，真厉害。老实说，刚刚那些话……全都是骗你的……”

“啊……骗我的……”

说着，我不禁放下抚着额头的手。我双手就这样无力地下垂，张着嘴巴与博士面对面，此时的我应该瞪着斗大的眼睛，我想根本就呈现个“呆”字的状态吧。

眼前的正木博士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捧着肚子。他开始从那矮小的身体里，挤出所有力气，哄笑不已。他笑到被雪茄呛到，拉松了领带，再解开背心纽扣，重新扶好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继续彻底地俯仰大笑，房中的空气仿佛随着他每一个笑声，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出现。

“哇哈哈哈哈。实在太痛快了。因为你太诚实，所以才有趣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好笑……我快受不了了……你可别生气啊……刚刚我说那些都是假的，都是打上金字招牌、童叟无欺的谎言……啊哈……啊哈……但是我并没有恶意。其实只是想利用那位青年……长得跟你几乎一模一样的吴一郎，稍微考验一下你的头脑。”

“考……考验我的头脑？”

“没错。坦白说，我接下来打算告诉你关于吴一郎心理遗传的背后真相，但是其中将会出现更多令人费解的内容。除非头脑够清楚，否则可能会陷入严重的错觉。就像刚才，如果你相信那位青年‘一定是自己的双胞胎兄弟’，那就会完全打乱我说明的逻辑，全泡汤了，所以我事先替你打个预防针。啊哈哈哈哈。”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这才真正从梦中清醒。正木博士的辩才无碍再次让我为之战栗，我再次伸手去摸头上的痛处。

“可是，我这里，现在突然……突然很痛……”

话说到一半，我急忙噤口。我生怕又要被对方嘲笑，怯生生地眨着眼。

但是正木博士并没有笑。好像老早就知道那痛处在我的头上一样，淡然地说。

“哦……你是说那个地方啊。”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我反而觉得比被笑更难堪。

“那个啊……那不是现在突然开始痛的。从今天早上你醒来之前就存在了，只不过你刚刚没有注意到而已。”

“可是……可是……”

我当着正木博士的面，直接扳着还在颤抖的手指算给他看。

“今天早上开始理发师傅摸过一次，护士摸过一次，在那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摸过多少次……至少也抓过这附近十多次了，却一点都不痛啊……”

“不管你抓过几遍，结果都一样。在你觉得自己与吴一郎完全没有关系、是互不相关的两个人时，并不会感觉到这个痛楚，可是一旦你明白吴一郎的容貌简直跟自己一模一样以后，就会突然想起这个痛。精神科学不可思议的合理作用，就在这里显现。宇宙万物都是与‘精神’相对照的精神科学之存在，所以，能够如实地证明所谓唯物科学绝对永远无法说明的现象确实存在，那可真是个相当棘手的肿瘤啊……也就是说，你的头痛与那位吴一郎的心理遗传终极发作，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这是因为吴一郎昨天晚上将他心理遗传发挥到极致，企图撞墙自杀。而那种疼痛现在则留在你的头上。”

“啊……这……这么说来……我……我真的是吴一郎……”

“好了……你先不要慌……蜜蜂不知虻心、犬不懂猪心，张三撞了头李四一点也不觉得痛，这都是一般的道理。也就是唯物科学的思考方式。”

正木博士吐出一口雪茄烟雾，同时突然讲出这番谜一般莫名其妙的话。我还不懂话里的意思，正不知所措时，他闭上一只眼睛，皱着脸笑了起来。

“然而呢……现在，在你身上又是基于何种精神科学作用，让跟自己毫无关联的吴一郎头痛，遗留在你自己的头骨上呢？”

我不得不再次转头望着窗外，凝视站立在解放治疗场一角、脸上挂着微笑的吴一郎。而且就在同一时刻，我的头痛似乎带着某种神秘的脉动，重新鲜活地显现疼痛。

眼前的正木博士再度吐出一团巨大烟雾。

“如何？这个疑问你能自己解决吗？”

“不能。”

我肯定地回答，手依然按着头……跟今天早上清醒时一样，觉得自己相当没用。

“不能的话那就没办法了。你就只好一直当个不知道自己身世来历的流浪汉了。”

我的情绪突然涨满了胸口。那种难过就好像被母亲牵着手走在陌生地方的小孩，母亲突然放开手逃掉一样。我忍不住放开按住头的手，双手交握。我恳求般地说。

“请告诉我……医师。我求求你……如果再遇上更多奇怪的事，我可活不下去了。”

“别说这种丧气话。哈哈哈哈。不必露出那种可怕的眼神，我一样会告诉你的。”

“请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呢？”

“等等……告诉你之前，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件事。”

“不……不管什么事我都答应。”

微笑从正木博士脸上消失。他将原本要吐出的烟雾吞回口中，直盯着我的脸。

“……你一定答应……？”

“一定答应……不管什么事……”

正木博士脸上又浮现他特有的讽刺冷笑。

“也没什么。如果你能以刚刚那种肯定的态度，确信‘再怎么样我都不可能是吴一郎’来听我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关于吴一郎的心理遗传事件，接下来我打算彻底剖析，说个清楚明白，但是，无论内容多么恐怖，或者你认为多么不可能发生，你都要答应我忍耐着，听到最后。”

“我会的。”

“嗯……当你听我说完这些话，同时也认同这些内容都是毫无虚假的事实，将这些事实记录下来，连同我的遗书一起公之于世，将成为你毕生的义务，这是你对人类的重大责任。如果你明白了这点，将来不管这对你来说有多么困扰，又是多么令你胆战的工作，你都能确实执行吗？”

“我可以发誓。”

“嗯……还有一点，到时候我想你当然也会明白，你有责任和六号房的少女结婚，消除她现在精神异常的起因，这个责任你也能确实担负吗？”

“我真的……有这种责任吗？”

“这一点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判断……总之，你有没有那种责任，换个方法说，要让你明白吴一郎的头痛为何会转移到你额头上，说明其中理由的方法，其实非常简单明了。大概花不了五分钟时间吧。”

“这么……这么简单的方法吗？”

“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道理甚至连小学生都懂，根本不必要我多加说明。只不过需要你到某个地方，和某人握手而已。这么一来，我所预期的某种精彩精神科学作用，将会在刹那间宛如电光闪烁……咦……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我是这么一个人哪。同时，这次你可能会真的昏厥。说不定还没握手，这作用就已经发生了。”

“那不能现在就做吗？”

“不行。绝对不行。如果你现在就明白自己是谁，就会像我刚刚所说的，陷入严重错觉，很可能彻底毁了我的实验。所以，在我没亲眼看到你完全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依照我的指示将一切写成记录公之于世之前，还不能进行实验。怎么样？你办得到吗？”

“我……我可以……”

“很好……那我就告诉你吧。不过内容相当艰涩难懂。你到这边来……”

说着，正木博士拉着我的手到大桌子边，让我坐下。他自己则回到原本的旋转扶手椅里，与我面对面坐下，然后从白袍口袋取出火柴，点起一根新雪茄。吸剩的旧雪茄则丢入达摩形状的烟灰缸内。

这个位子让我看不到窗外，觉得好像放下了重担。同时我脑中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数不清的难解的疑问，愈来愈深刻交错。

“唉。话题真是愈来愈艰涩了。”

正木博士故作姿态地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态度比刚才更随意，双肘杵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斜叼着长雪茄，微笑地看着我的脸。

“这样，我们暂时先抛开你是谁这个问题，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位少女，你觉得如何？”

我不了解他这问题的意思，只能干眨眼。

“如何……是指？”

“不觉得她很漂亮吗？”

出乎意料被问到这个方向，让我感到狼狈不堪。原先在脑海中如飞虫般盘旋飞舞的大小无数问号都顿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那漆黑晶亮的眼眸……小巧红唇……弦月般细长的柳眉……覆着短短绒毛的耳朵……这一幕幕影像轮替浮现眼前，我的颈项一带似乎渐渐觉得发热。同时，刚刚差点昏厥时被灌的威士忌酒精，好像这才开始流窜全身，我不禁拿起手帕擦脸。总觉得脸上不断冒出热气。

正木博士微笑着点点头。

“嗯……我想也是……我想也是。被问到那位少女美不美而能若无其事回答的人，若不是早已厌倦恋爱游戏的不良分子，就是出现在里见八犬传中的性无能病患后裔……但是你对那位少女，真的毫无感觉吗？”

老实说，我并不想在这里记录我当时的心情。不过，我不能掩饰事实。由于正木博士这么一问，我才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于那位少女的感觉，并没有比今天早上初次见面时更进一步。我只是被她那清新得几乎让人震惊、无法正视的柔弱美丽所打动而已。我希望她能恢复正常，希望她能脱离这个医院，希望帮助她见到她思慕的青年而已。至于这算不算我对她“恋爱表现”的“变形”……我还没有余力去思考。不……我甚至觉得再深入解剖自己的心，对她是一种冒渎，所以在内心深处抱持戒心。而现在好像被正木博士一语道破，我不由自主地红了脸。身体如石头般僵硬，支支吾吾地回答。

“是……我觉得……她很可怜。”

正木博士听了我的回答好像很满意，不住点头。看到正木博士这种态度，我发现他似乎以为我对那位少女怀有爱意，但此时的我心中并不够从容，能对这个误解一笑置之。我一心想避免他误解，正紧张地想申辩，正木博士依然悠悠地再次点头。

“这样也对，这样也对。觉得她美，就代表抱有爱意。要否认的人也未免太过伪君子……”

“怎……怎么能这么武断呢……博……博士……你误会了……”

我慌忙举起拿着手帕的手大叫。

“感受异性美丽的心，和恋爱、情欲是不一样的。把这些情感混为一谈的恋爱，是一种出于错觉的恋爱……这是对异性的冒渎……精神科学家怎么能这么武断地说话……简直荒谬至极。这真是……”

我脑中闪过这些反驳的话语。但是正木博士丝毫不为所动，继续笑着。

“我懂我懂。你不用解释。那位少女爱着你，或许让你觉得很困扰吧，不过，你就听天由命吧。不管你有没有爱上那名少女，一切就交给命运吧。接下来你就仔细听好与这命运结论有关的，你头痛症状和那个少女之间的关系……虽然其中的关系可能有点奇怪。不过慢慢听下去你将会发现，不管是从法律或道德层面来看，你和那位少女，其实是站在同一种命运的两端。随着一切矛盾和奇妙谜团的厘清，你也会慢慢明白，为什么在离开这家医院的同时你们必须结婚。”

听到正木博士这么说，我又颓然垂下头……但是并不是因为脸红而低头。那时的我根本没有余力脸红。我拼命闭上双眼、咬紧下唇，思索该如何从正木博士话中种种不可思议的事实中发现解决我目前立场的焦点。我依序回想着从今天早上开始发生的事件，时而组合，时而分解。

——正木和若林两位博士表面上看来是彼此无二的好友，其实却是对彼此抱着深刻敌意的仇人。

——而造成两人不合的原因，似乎肇因于把我和吴一郎当作实验材料的精神科学相关研究，现在两人之间的竞争更达到高峰，光天化日下在这教室里公然进行。

——但是，唯有让我和六号房那位少女结婚的意图，两人却是奇妙地一致。

——而且，万一我和那位吴一郎是同一个人，或者和吴一郎是同名、同年、同样容貌的青年，而那位少女也确实是吴真代子，这实在也太怪异了。也就是说，除了这两位博士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有可能让我们两人在结婚前夕，落入某种精神科学犯罪手段的控制，导致陷入现在这种悲惨的命运。这种矛盾的事，还有其他可能存在吗？

——如果硬要解释，也未尝不可。两位博士基于某种学理研究的目的，让一位少女和双胞胎其中之一人，从两个原本毫不相识的人故意变成精神病患，或者陷入某种精心设计的错觉，希望两人会真心结合……这或许也有可能，但是，再怎么说都很难想象，这种极尽残忍悖德、千奇百怪的学理实验，竟是由人类的心、人类的双手来执行的。

——这种矛盾和奇妙，到底来自哪里的错误呢？

——两位博士为什么要如此以我为中心大做文章呢？

——等等……

但是，这些终究都是徒劳的努力。愈往这方面想一切就愈混乱，愈去推测就只会莫名地纠缠得愈解不开。最后连思索、推测都办不到，只能在脑海里想象蹙眉、咬唇，有如石像般的自己，凝然闭上眼睛。

叩叩……叩叩……是敲门的声音。

我一惊，睁大眼睛，胆怯地看着入口。该不会是若林博士吧……但是正木博士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用手托着腮，发出惊人的大音量。

“哟……进来吧……”

声音在室内回荡，不久，便听到咔啦咔啦的门锁声，门开了一半，看到有人走进来，原来是身穿九州岛帝国大学深蓝色制服、顶着大光头的工友。年纪看来相当老，深深弯着腰杆，右手端的托盘上放着熏黑的陶壶和两个粗陋的茶杯，左手则捧着放满蜂蜜蛋糕的点心盘，慢条斯理地走近大桌子，放置在一脸不可思议的正木博士面前。接着他好像惧怕什么似的，胆怯地低下他的秃头，一边搓着手，一边抬起头来，用他浑浊的眼睛看看正木博士，再看看我，然后再度深深弯下腰来行礼，手都几乎要碰触到地面了。

“嘿嘿，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嘿嘿……这些呢，是院长特地吩咐，要我送来给两位的茶点……嘿嘿……”

“啊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是若林叫你送来的吗？哦……那真是辛苦。是若林自己拿来的？”

“不……这……院长刚才打过电话来，问我正木博士是否还在这里，我听了吓一跳，回答道，我不清楚，现在就过去看看，来到这房外，听见两位说话的声音。于是我便一五一十向院长报告，院长表示稍后他会送东西过来，要我先送上茶点……是这样的。”

“噢。是吗是吗。那我就收下了。你打电话告诉他，有空的话过来聊聊。真是有劳你了……入口的门不必锁也没关系。”

“好、好的。我完全不知道博士您在这里……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在，还没来得及打扫……实在对不起……嘿嘿……”

老工友在我们两人面前颤巍巍地倒完茶后，便顶着他圆亮的秃头，行了好几次礼退下了。

目送老工友离开、关上门后，正木博士立刻倾身往前弯，拿起一片蜂蜜蛋糕，一口塞进嘴里，佐以热茶囫囵吞下。然后他以眼神示意，要我也快吃。

但是我没动。我双手在膝上交握，瞠目看着正木博士的动作。我心里完全被两位博士之间，以某种我无法了解的意义，迸散着火花的紧张气氛所吸引。

“啊哈哈哈哈。你也别这么害怕。就是这样我才喜欢他那坏坯子。他知道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什么东西都还没吃。所以才送上我最爱吃的长崎蜂蜜蛋糕，自以为是上杉谦信。那是在医院门前专门卖给来探病者的食物，不用担心。里面不会有捕鼠药什么的。哈哈哈哈哈。”

说着，他又连塞了两三片到口中，不停喝着茶。

“啊，真好吃。对了，怎么样？我现在要开始继续说明，不过在那之前，对于刚刚读过有关吴一郎前后两次的发作，你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吗？”

“有。”

我下意识地回着话。但是那声音却出乎我意料地清晰，在室内引起很大回响，我自己也大吃一惊。我不禁重新坐正，小腹使劲往内缩。

可能是刚刚眼前发生的小波澜，蜂蜜蛋糕事件的关系，轻巧地转换了我截至目前一直紧绷的心情。也可能是不久前差点晕厥时被灌下的威士忌，到了此时才真正展现酒力也不一定，无论如何，当我听到自己的回答在房中“嗡——”地回响后消失，似乎突然涌现勇气，我大口喝下一杯热茶。这茶还真是好喝，不断反复品尝着由舌头传到食道的芳醇茶香，全身关节也不知不觉柔软放松了，可以感觉到血液循环渐渐畅通。心情放松之后，脑筋也变得轻盈，在恍惚中舔舔濡湿的嘴唇，凝视正木博士。口中呼出带着威士忌酒臭的炽热气息。

“不管理论上如何，我绝对无法相信自己就是吴一郎……”

我仿佛在大声宣告一样。这时，很奇怪地，随着我这么说，到目前为止发生在我身上的各种事件，就好像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身上的事，让我觉得真是难以形容的有趣。从今天早上开始所见所闻的一切，就好像戴着万花筒窥看一样，带着神秘的趣味和色彩，不断在我眼前翻腾旋转，同时，直到刚刚都觉得可怕、危险的两位博士，看来非但一点也不可怕，反而像是非常有趣的玩具。

——这两位博士一定是有了某种严重的误会。

——说不定这桩事件的真相，只是让人出乎意料的愚蠢喜剧。

——有一位相貌和我酷似的青年，两人都罹患了珍奇少见的精神病。因此这两人彼此混淆，分不清谁是谁，所以两位博士竞相表示能辨别，却始终分辨不出。束手无策的两人做出了决定，决定让其中一人的未婚妻跟其中一人结合，再把功劳归诸自己，于是使出各种骗术谎言，激烈地较劲……说不定也可能是这种奇妙又有趣的情节啊。有意思……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不管两位博士究竟是我的敌人还是盟友，不管他们两人对我使出的蒙骗手段有多么巧妙、可怕，我根本不需要害怕。博士所言，需要由我自己来深入了解事件真相，其实只是谎言。不过，如果我能拆穿真相，将那位少女救出这疯人地狱，杀一杀两位博士的威风，不知何等痛快……

我的心情转变得盲目的大胆、轻浮。室内的清爽明亮，窗外满眼松林的绿意，洋溢其中的白昼寂静，现在服帖舒适地渗入我身体中。

但是，在我脑中产生这些变化，我想不过是短短几秒钟之间的事而已。不久我回过神来，正木博士正身体往后仰、双手放在脑后，隔着眼镜微笑看着我。那个样子好像正等我提问。

我有点慌张。毕竟想问的事实在太多，但总觉得从什么地方问起都无所谓，信手拿起眼前的遗书随意翻着，翻到事件记录摘要最后的部分，指着那里给正木博士看。

“这里写着要插入绘卷的相片和由来记。这些东西呢？”

“噢。那个啊……”

正木博士话还没说完，已经放下双手，沉重地一拍大桌子边缘。

“我真是粗心。哈哈哈。一心想着要让你恢复记忆，所以忘了让你看这最关键最重要的东西。没看到这个，就不可能了解吴一郎心理遗传的真相。我的遗书也等于没有开眼的佛像。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失败了。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让我头脑糊涂了吧……真是的。我马上就让你看。我看看……应该是在这里吧。”

说着，正木博士一边搔头一边伸出一只手，将一旁的绉绸包袱拉过来。他迅速解开打结处，从里面抱出一个长方形用报纸包裹的东西，和厚约两寸的西式大页书写纸装订本后，刻意将包巾拿到北侧窗边去掸掉灰尘。

“呸呸……灰尘真多。因为丢在暖炉里太久的关系吧。你看。这装订本就是若林所写关于侄之滨事件的完整调查报告，你刚刚读过的摘要原文。若林那个肺病患者，以他特有的清晰头脑，进行了两层、三层绵密透彻的调查，不是三两下就能读完的。如果要读，不妨之后再慢慢细读，今天就先看这绘卷，还有绘卷的由来记吧……对了，我看你就先从由来记开始吧。我想读完之后再看绘卷比较有趣。”

说着，他一边打开报纸，一边将放在里面白木盒子上的一沓装订好的日本纸，随手抛到我面前。

“这是附在绘卷卷末的由来记抄本。也就是发生在如月寺缘起故事之前的事，上面写着距今约一千一百年的古代起就开始的吴一郎心理遗传缘由，在你读的过程中会怎么样呢，你能不能清楚地回想这个事实，‘我好像在很久以前曾经在某个地方像这样读过这个东西’，这就是我和若林生死之斗的决胜关键。你说，是吧。如果你脑中残留着一丝一毫曾经读过的记忆，你肯定就是吴一郎……哈哈哈哈……总之你先读再说吧。别客气。内容相当有趣的。”

我非常了解这份数据的内容有多么贵重，而且我也相当明白，正木博士企图在我身上进行的精神科学实验，具有多么重大深刻的意义，但很奇怪，此时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紧张。或许是刚喝下的威士忌发挥着若干效力吧，我故意模仿正木博士，随意地拿起装订本，也随意地翻开第一页，不过一看，里面净是一片黑压压的四方形汉字，整齐排列得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哇。这、这是汉文，而且还不是白话文。没有句读，也没有假名注音……这我没办法读啊……”

“哦，是吗？好吧，那也没办法，就先凭我记忆的范围，告诉你内容的概要吧。”

“拜托您了。”

“呵呵……”

正木博士一边打呵欠一边往后仰。他直接穿着拖鞋蹲在椅子上，环抱双膝，转了一圈面朝南侧，半睁着眼望着窗外光线，好像在整理脑中思绪，嘴里吐着蓝色烟雾。

可能是威士忌酒力已经循遍全身，感到莫名的疲倦，一股睡意袭来，我双肘拄在桌上，托着下巴。

“嗝——呼——嗯，对了。这是发生在大唐唐玄宗皇帝时代、距今刚好一千一百年的事。根据年代记记载，玄宗时代即将结束的天宝十四年，发生了安禄山叛变，来年正月，安禄山自封为王，六月，贼人入关。玄宗出奔，驾崩马嵬坡。杨国忠、杨贵妃伏诛。”

“啊……博士您记得真清楚啊……”

“历史最无趣的部分就是得背诵。说到玄宗皇帝驾崩，确实如同这年代记所记载，是在天宝十五年没错，但在那之前七年的天宝八年，年约十七八岁的青年范阳进士吴青秀，奉玄宗皇帝之命，负彩管入蜀，摹写嘉陵江水，并翻越巫山巫峡，上溯扬子江，探访奇景名胜而归，搜得山水百余景，装裱为五卷上献。皇帝嘉赏，赐已故翰林学士芳九连之遗子黛女。黛为芬之姐，两人乃双胞胎，同为贵妃侍女。时人称其华清宫双蝶。时为天宝十四年三月。吴青秀二十有五。芳黛十有七岁。”

“真是惊人。怎么可能记住这么多内容呢？这也是年代记的内容吗？”

“不。这不一样。‘赐黛女’一事前后，出自《牡丹亭秘史》这部小说。这部小说中描绘了诗人李太白躲在牡丹树荫后垂涎偷看玄宗皇帝和杨贵妃在牡丹亭呢喃絮语的光景，是中国数一数二的言情作品，不过其中只有少数与吴青秀有关的记述，开头部分，和这由来记的内容一字不差，相当有意思。以后我想拿给文科的家伙们研究看看，毕竟这是一篇相当有名的文章，所以我也不自觉地记住了。”

“是吗。不过这种汉文故事只靠听好像无法了解，还得仔细看其中使用的每一个字……”

“噢。那我就说得再浅显一些吧。”

“麻烦您了……多谢。”

“哈哈哈哈哈。简单地说呢，玄宗皇帝这个老头子，震古烁今的德瑞克大帝(30)，足以跟杨贵妃两个人一起被当作祭典时绘影行灯的题材啊。玄宗平四夷、治天下、分兵农、禁恶钱……立下不少功绩，但却被杨贵妃玩弄于股掌之间，对她言听计从，包括杨贵妃的哥哥杨国忠在内，一门庸碌之辈均鸡犬升天、位居要职。换句话说，就是弃忠臣近小人，掩耳歌颂太平。甚至还在骊山宫这座宏伟的宫殿中，建造镶嵌金银珠宝的浴池，引来如玉般珍贵的温泉与杨贵妃共浴……啊……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天涯海角我都愿意去。”

“呜哇。这可浅显得过头了啊。”

“不不不。你不认真听不行哪。那些庄家最擅长的胡言乱语，我可一点都没掺进来呢。这可是四五年前流行过的小曲《天涯海角》真正的起源。正式记录也都留着呢。”

“哦。是吗？”

“当然是真的。而且他们所谓的天涯海角，可不是什么撒哈拉或尼加拉瓜那种煞风景的地方。而是希望能一同升天，成为并排的星星，让世间凡人羡慕无比。话说这在旁偷看偷听的家伙，也真有胆识……”

“但是，这和绘卷又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你先别急，听我慢慢道来。说到关于中国的故事，难免不容易掌握焦点。你要知道，玄宗皇帝是个文化型的天子，他非常爱好艺术，他除了偏心宠爱李太白这个成天爱喝酒的秃头诗人，还命令当时年约十八九岁的青年进士吴青秀，遍访天下描画名胜。也就是想安坐宫中、巡狩天下……听说这也是贵妃娘娘的要求。”

“那位青年是绘画天才吗？”

“当然。虽然年仅十八九岁，画作却能与古今知名的秃头大诗人李太白诗作齐名，可见得功夫绝非等闲。但因为命运多舛早逝，所以没留下多少画作，名气也不大。我前面也说过，除了当时的记录之外，晚近的年代记之类里面也有记载，不过不同书籍里记载的年代和姓名都稍有不同，实际如何已经很难考查。但是，既然这里已经有记载详细内容的实际证物，未来的史学家就算不情愿，也必须以此为本。”

“这么说，这个绘卷是很贵重的参考史料？”

“岂止贵重……故事再往回推一些，青年进士吴青秀奉天子之命周游各地旅行作画，约有六年时间，待天宝十四年终于回到京城长安，将其绘制的风景绘卷上献后，天子龙心大悦，不仅获得身为艺术家的无上光荣，还赢得了美娇娘芳黛。皇帝赏赐他一处附有美丽庭院的小巧宅邸，两人只羡鸳鸯不羡仙，诸事顺利，过了好一段如梦似幻的美好生活。但是好景不长，生活渐渐平静下来之后，时值大唐没落的前奏时期，凶征妖孽频频四起，天下大乱之兆到处横溢。而且侧进的忠言苦谏非但入不了天子之耳，还有许多忠臣因为一不小心触怒龙颜，一一枉杀于冤罪。吴青秀见此，慨然决定，靠一己的丹青之力唤醒天子迷梦，以求国家安如泰山，他向新婚宴尔的黛夫人表明心志，问道，你愿不愿意为了天下苍生舍弃性命？当然之后自己也会马上追随而去……听完后妻子高兴地回答，只要是为了夫君，岂有不愿……”

“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非常纯粹的中国风格啊。后来吴青秀秘密雇用了木匠和泥水匠，在距离京城长安数十里外的山中建造一处画室。也就是所谓的工作室。不过这画室的构造相当奇特，窗户设得极高，从屋外无法窥看内部，正中央摆放着一座覆盖白布的床，备齐所有薪炭菜肉、防寒驱虫之物，做好完成闭关的准备后，便和黛夫人一起悄悄迁入。在同年十一月某日，夫妻约定在冥界重逢，觞饮离别杯、一洒哀伤泪，然后黛夫人斋戒沐浴、重新仔细画上妆容，在缕缕香烟缭绕之中，身穿白衣躺卧床上，吴青秀跨坐其上，勒杀夫人。接着，吴青秀让尸体维持赤裸，调整肢体，撒香花、烧神符、祛尸鬼，其后展开纸张，调配丹青，倾注毕生心血开始穷尽色彩地绘画。”

“哇……这实在太惊人了。和刚刚看的缘起书，内容完全不同啊。”

“吴青秀计划，每隔十天将夫人日渐变化的形貌画在绘卷上，直至化为白骨为止，总计二十张左右，然后献给玄宗皇帝，企图借其逼真笔力让唐玄宗目睹人类肉体的虚幻和人生的无常，使其心生戒惧。没想到，当时毕竟还没有所谓的防腐剂，时节虽然是冬天，尸体腐烂的速度却渐渐加快，一幅画从开始到结束时，形貌已经大不相同。还没画完预计的一半，尸体就已经只剩白骨和毛发了。或许是因为缺乏科学知识，而以土葬尸体的腐烂速度来估算计划的吧。总之，他的耐力相当可怕惊人。”

“会不会是因为天气太冷，所以在室内生火取暖的缘故呢？”

“啊……原来如此。取暖设备吗，这一点我倒没想到。若是零下几度，画笔可是会冻结的……总之呢，可以想见满腔忠义、完全没料到会失算的吴青秀，此时有多么狼狈惊愕。这可是他牺牲新婚妻子，精心策划的事业，但眼看就要化为乌有，难怪他会颓然号哭……这时，他自暴自弃地豁出去一转念，既然我已经为了天下，一度逾越伦常，现在又有何顾忌呢。于是他外出到附近乡里寻找美女，故意接近，托词要替对方画像而诱拐回山中，打算殴杀之后当作模特儿……”

“哇……这种忠君爱国也未免太危险了吧。”

“是啊。不过呢，此时的吴青秀外貌已然大变。他双颊深陷、鼻梁尖凸、目光似鬼。再加上蓬发垢衣，骨瘦如柴，实在吓人。被他拉住衣袖的女人都吓得落荒而逃。经年累月重复这样的行径，足迹遍及远近，名声也渐渐远播，不管到了哪一座村庄，人们只要见到他就会死命驱赶，所幸无人知道他隐匿山中的住处，勉强能保住一命。然而，吴青秀的赤胆忠心始终不减，愈挫愈勇，终于获得淫仙之称。淫仙也就是西洋的蓝胡子(31)。”

“啊……叫淫仙也太可怜了。”

“但是这位淫仙先生可一点都不在乎。这回他改变方针，开始寻找新葬妇女，趁夜掘墓，打算拉出尸体运回山中。不过俗语有云，扛一死人，需三人之力，因为脱离僵硬状态的尸体有如一摊烂泥，没有重心，所以很难扛起来。虽然吴青秀已经使尽全力，但毕竟是只拿过画笔的柔弱书生，想要尽可能不损伤尸体搬回山中，可不是一般的辛苦。一会儿这里掉下，一会儿再拉回那边，气喘吁吁地扛着尸体往前走，很快就天色大亮，被百姓们发现。早就听闻淫仙传闻的百姓们看了大惊失色，笃定以为吴青秀企图奸尸、是穷凶恶徒，所以众人吆喝着追赶在后，淫仙先生不得已，只好抛下尸体逃进山中躲藏，时节已是初春，但有两三天他迟迟无法忘掉背部扛着尸体时的冰冷，再怎么烤火牙齿都直打战。”

“他居然没有病倒？”

“不，感冒可能有吧。不过听说爱钻牛角尖的人体力会呈现超自然的抵抗力。更何况吴青秀一片忠志凛若冰雪。他在画室里待了四五天，重新振作起来，打算再次尝试，又悄悄下了山，来到和上次完全不同方向的村庄，先偷了一把圆锹，藏在某个阴暗处的墓旁，这时他意外看见一位女性，站在新月照射的一座土馒头前，手里拿着鲜花。深夜里这幅景象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悄悄接近，发现这个女人似是从远方妓院逃出来的妓女，一身凌乱春装趴在坟头，不断哀叹着，‘您为什么要抛下妾身而死呢？’好像怨恨相思的男人之死。一心忠义的吴青秀听闻对方凄切泣诉，虽也动了恻隐之心，但还是咬牙狠心，潜至女人背后，用手上圆锹一击而下敲碎少女头骨，再用事先准备的绳子绑住其手脚，背在背后，然后丢掉圆锹正要逃走。就在此时，身后森林里传来人声，应该是来追赶女人的几个粗莽大汉，这些人纷纷咒骂，‘是淫仙！’‘是杀人魔！’‘是夺尸鬼！’从前后左右团团包围，想制服吴青秀。吴青秀见状怒气攻心，抛下尸体，大喝一声，‘谁敢阻我天命！’展现百倍的狂暴力气，将动手上前的两三名男人甩到墓地里，又拾起圆锹，将剩下的几个人击退赶跑。他趁隙再度扛起妓女尸体逃往山中，好不容易攀过重重山路回到画室，先洁净扛回来的尸体后，取代黛夫人的遗骸置于床上，供香花、祛尸鬼，悠悠焚火，待其腐烂。没想到过了两三天，突然有火烟从画室外四面八方逼近，还猛然涌现众人哄闹声，他讶异地探头往窗外看，这才发现画室四周早已堆满薪柴，百姓和官吏则在外圈团团围满，气势高涨。原来是有人悄悄跟踪吴青秀，发现了这处画室，于是回去召集如此众多人马，企图用火攻将他赶出来。此时吴青秀带着这尚未完成的绘卷，以及妻子发上原本佩戴的夜明珠——就是钻石啦，还有青琅玕以及水晶管等几样东西，躲进山林中逃过一劫，千辛万苦地闪避追捕，过了好几个月后，终于在相隔一年后的十一月某日抵达京城，脚步踉跄地踏进自己家门。此时的他心境早已超越生死，心神恍惚，一无所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家。”

“唉。听来实在可怜……”

“嗯。他整个人就像游魂一样。进入家门一看，已是北风枯梢抛寒庭，柱倾瓦落伤流萤，一片凄凉。吴青秀踩着枯寂的院落，来到自己的房间，环顾一遍，却不知如何是好。别说妻子的身影了，连乌鸦的黑影都动也不动。锦绣帐里撒枯叶，珊瑚枕头呼不应。吴青秀泪眼滂沱、百感交集，终觉长恨悲泣已不足抒怀。他拿起幔帐的绳子，系在栏杆间，怀里还放着妻子的遗物，正打算上吊，说时迟那时快，从隔壁房间突然冲出一位身穿鲜红衣服、风姿绰约的美女，嘴里大叫着，不要啊相公，一边抱住吴青秀。”

“什么——那到底是谁……”

“仔细一看，那竟然是自己亲手勒死、早已化为白骨的黛夫人，而且还是新婚时期的浓艳打扮。”

“怎么会呢……黛夫人不是被他杀了吗？”

“你静静听我说。这就是最有趣的部分。吴青秀当时也相当困惑。他张口结舌，感到头晕目眩，不过在黛夫人的鬼魂照料下终于回过神来，这次他再冷静细看，更感到惊讶了。刚才还穿着新婚初时艳红衣服的芳黛，现在已恢复昔日清秀宫女时代的打扮，换上洁白曳地衣裳。鬓鬟如云，清楚似花。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只是个清纯天真的少女。”

“太不可思议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嗯。吴青秀似乎也与你有同感。他差点又晕厥过去，但他好不容易慢慢回过神来，一边抱起对方一边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同时从头顶仔细打量到脚尖，这才发现，这不是黛夫人的双胞胎妹妹，芳芬小姐吗？”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不过确实有意思，就像在演戏一样……”

“一切都非常中国风啊。这时慢慢了解状况的吴青秀放下芳芬，刚刚张大的嘴还没合拢，双手撑在膝上的芳芬小姐面红耳赤地解释，‘真是万分抱歉。您一定吓了一跳吧？我老实告诉您。妾身从很久以前就独自一人住在这家中，穿着姐姐留下的衣服，把自己当成姐姐，每天假装在侍候姐夫。妾身对外人说，丈夫吴青秀最近每天都关在房里描画大作，所以我每天要掂量好购买两人份的食材，偶尔还要采购颜料画笔来掩饰，附近的邻居们瞪大了眼睛，很是佩服，如此天下大乱之际，还能这么镇定地作画，实在了不起。妾身不惜费尽心思，在此留守，一边引颈期盼，不知两位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年，今天我刚刚外出购物回来，听到这房里有声响。而且还有人大声哀哀哭泣，我觉得奇怪，过来一看，竟然看到姐夫正要寻死，吓了我一跳，才慌忙抱住。我照顾昏厥的您时，您怀抱一松，掉出严密封好、似是绘卷的包裹，还有几样姐姐最珍爱的珠宝发饰。而且您半梦半醒之际，好像在膜拜什么似的，边哭边说着梦话，黛子啊，原谅我，我不该杀死你的。我这才知道姐姐已死在姐夫手中。所以您才会误以为我是姐姐的鬼魂……我终于明白，为了消除您的困惑，赶紧换回自己这件衣服。但是姐夫，您为什么要杀死黛姐姐呢？还有，到今天为止的这一年的漫长岁月里，您又是在哪里、做些什么事呢？’芳芬流着泪追问。”

“这……但是为什么呢？在这之前芳芬这个妹妹为什么要穿姐姐的衣服、假装伺候吴青秀等等，做出这种奇怪行径呢？ ”

“嗯……也难怪你会有这些疑问。我想吴青秀应该也有同感。也有可能他还没办法开口，不过，他也不可能有答案。他依旧哑然失神地低头看着芳芬小姐的脸，芳芬小姐擦干了眼泪，点了几次头后再次开口，‘这也难怪。光说这些，您一定还心存疑惑吧，那我就依照顺序、从头说起吧。事情要回溯到去年年底。姐姐离开宫中以后，妾身举目无亲，日渐觉得寂寞不安。又刚好在去年这个月的今天听说我心爱的姐姐夫妻两人突然下落不明，而且甚至连我都不知情，当时我不知道有多么震惊和悲伤。我整夜失眠，不断思索痛哭、痛哭思索，心中记挂此事的我，隔天向杨贵妃告假一段日子，打算寻访两位的行踪，先来到这个家看看。我将送妾身前来的两位宦官和负责看家打扫的仆人遣走后，独自一人仔细地调查了家中各个角落，发现姐姐似乎抱着必死决心离开家，她把结婚时用过的很珍爱的饰梳折成两半，用白纸包住放在梳妆台最内侧。但姐夫非但没有相同打算，还把绘画工具全带走了……我心想，这其中必定有什么原因，于是决定在这个家中安顿下来，接着就如我刚才所说，我自称是姐姐，尽可能让人以为我是和姐夫一起回来的。恰好我听说姐夫自从孩提时代起，只要一开始作画就会把自己关在房内数日，完全不见人，连饭都不好好吃，所以刚好可以瞒过附近邻居和客人们。但是，妾身之所以做出这么奇怪的事情，因为我认为这是能够一方面坐守家中，一方面继续追查两位行踪的最好方法。当我如此伪装，两位又是如此出名的夫妻，万一有人见到你们，一定会马上怀疑我。这么一来我就能发现你们的行踪，到时候只要循线追踪即可。毕竟我一个女人家要到陌生地方漫无目的地搜寻，一定很难找到人的……所以我才想到这个法子。’”

“哦……这位妹妹倒是挺精明的侦探嘛。”

“嗯……妹妹和姐姐不同，个性略带点侠气，她继续往下说，‘但是妾身这项计划并没有多大效用。因为自从我来到这个家，还不到十天就天下大乱，街上放眼尽是兵马，谁也不敢随意外出。不仅如此，我身上盘缠用尽，房子也渐渐荒废。不得已之下，我只好睡在家里的厨房，自己身上的东西不用说，连姐姐和姐夫留下的家具财物和衣服，都陆续变卖来维持生活，最后只剩下姐姐新婚时身穿的一件红衣，和我自己穿着的宫女服。其中，红色衣服是为了让别人以为我是姐姐，所以在外出时穿着。而宫女衣服则是为了保留我难忘的回忆，不过因为是杨贵妃时代的款式，一不小心穿出去，可能会被误认是反叛者的下人，所以我直接当作睡衣使用。在这漫长的一年里，我费尽心思苦苦等待你们。然而，您到底为什么要杀死姐姐呢？又为什么会回到这里？您现在这个样子，又是怎么回事？既然杀了姐姐，那么也请杀死我吧。’说完，她放声痛哭。”

“真是个心系姐姐的妹妹啊。”

“才不是呢。她以前就经常勾引吴青秀。”

“啊……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说吗？她这些举动本来就很奇怪啊。明明是未婚少女，却假装是有夫之妇，还在荒废的房子里待了将近一年，光凭道义或者好奇心，也不会做到这个地步啊。其中一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希望和快乐……更何况，穿着姐姐新婚时期的红衣四处走动，这怎么看都是一种变态性欲啊。可能是受到玄宗皇帝时代那众多独守空闺暗自哭泣的宫女们感染吧。”

“可是，她自己应该不这么认为吧？”

“那当然，她的年纪还不具备这种自省能力。尤其是女人，总是喜欢自由自在地找出一丝丝薄弱道理，陷入任性的自我陶醉。愈是单纯、聪明的人，变态心理就愈难分辨。但是相对的，只要眼光够犀利，不管眼前是天真无邪的婴儿、释迦牟尼、耶稣基督，都可以找出许多变态心理。”

“我真没想到……真是这样吗？”

“刚刚那个故事的背后，还有让你更想不到的事呢，不过这个稍后再做说明，好，这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当时不断逼问吴青秀，追根究底问出一切原委后，再打开那实际的证据绘卷，亲眼见到上面描绘着酷似自己的姐姐死后的画像，芳芬小姐看了之后伤心断肠、胆寒战栗，又惊骇万分，久久不能自已。但最后，她还是为姐姐和姐夫一片忠勇义烈而感动恸哭，哀叹苍天苍天，为何如此无情。同时她还巧妙地劝说，‘您可能不知道，在您开始描绘姐姐尸体的去年十一月，正是安禄山谋反叛乱的那个月，天宝年号只到去年，现在已是安禄山之朝，至德元年。天子和杨贵妃已在今年六月在马嵬坡被杀(32)。您难能的忠义都化为泡影了。不如，和妾身一起逃走吧。”

“真是有勇无谋的女人。她是不是怕会死在他手里……”

“不，这次没问题。因为吴青秀先生听了芳芬的说明后，才知道自己赌上一切投入的工作一瞬间化为乌有。他顿时像是失去了美洲的哥伦布一样，颓然瘫倒，陷入茫然若失的蠢傻癫状态，永远无法开口说话。用旧式术语来说，这是一种由于心理遽变导致的自我障碍。看到他这个样子，芳芬更加同情，她向上苍诅咒怨恨安禄山的奸恶。同时，她也坚定自己清冽如晶玉的决心，将余生奉献于祈求玄宗皇帝和杨贵妃的冥福，守护这位忠贞的姐夫。她这番告白，真是加足了马力的求爱之词啊。”

“怎么可能……”

“不，一定不会错。这我待会再说明。于是她卖掉吴青秀藏在怀中、姐姐遗留下来的珠宝，只保留绘卷收进怀里，然后牵起已经形同妖怪的吴青秀，开始四处流浪。到了这年年底，也忘了原本要到哪里，乘舟顺江而下，漂流到了海上。在经历几天的暴风雨之后，两人保住性命，又继续在海上漂流十几天，终于在某个天气晴朗的拂晓，发现遥远东方水平线上，有一艘装饰得美轮美奂的大船，旗帜在旭日下闪耀，航行南下。此时奄奄一息的两人立刻挥手呼救，于是被救上那艘美丽的大船，受到亲切妥善的照顾，原来这艘船是途经日本的唐津，正要航向难波之津的渤海使所搭乘的船只。正史中亦有记载，所谓渤海国乃是当时位于现在亚洲东部的独立国家，经常像这样送贡品到日本来。”

“怎么好像变成传说故事了呢？”

“嗯。这种莫名梦幻的部分，也是中国式的特征。听了芳芬泪眼婆娑倾诉、了解一切后，包括渤海使在内，船上的人们都给予满腔同情。所有人都怜悯已失去生命意义的吴氏，也同情芬夫人，无不尽心照顾两人，送他们前往日本，但是，船行途中，在一个众人皆睡、月明如冰的夜里，吴青秀也不知是落海或是升天了，在二十八岁时画下句点，从船中消失。芬夫人当时十九岁，她哀痛发狂，只想追随吴青秀殉死，但她当时已怀有吴青秀的孩子，即将临盆，在众人劝阻下她才打消念头、勉强苟活，不久后在船上生下一个如玉般的儿子。”

“总算有喜事了。”

“是啊，有人死在船上，大家原本情绪低落，一听说芬夫人生产了，岂有不高兴的道理，众人纷纷送上贺礼、大肆庆祝，渤海使的某位学者亲自替孩子命名，取名为吴忠雄，举办了盛大的命名仪式，祝福孩子前途无量，并将两人送上唐津，托付给当地豪族松浦某某。后来芬夫人将其由来亲手记于此绘卷上，流传子孙……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这么说，那篇名文乃是芬夫人所写？”

“不。文字虽是女性的笔迹，但文章完整精实，实在不像出自女人之手。文章处处留有押韵，汉字用法也与日本相异，由此看来，应该是替孩子命名的渤海使受到芬夫人事迹感动，在船上信手写好文案，再由芬夫人抄写的。若林看到这字迹跟刻在弥勒佛像底部的文字很相似，所以认为是胜空和尚将自己听说的故事对照古籍，写就此文，但是手写和雕刻的字迹差别很大，原本就不足相信。”

“不管怎么样，芬夫人的事迹，在唐津港应该大受欢迎吧？”

“那当然，我想应该吸引了很多人的同情。毕竟这是日本人最喜欢的忠勇义烈故事。”

“是啊。还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位胜空和尚把绘卷藏入弥勒佛像后曾说，凡是男人皆不得接近，这是为什么呢？”

“这就是重点所在，没错……问题就在这里……这就是故事最有趣的核心，同时也是到了大正时代的今天、侄之滨事件的根本问题。简单地说，那位胜空和尚早在距今一千多年的过去，就已经知道有所谓的心理遗传。”

“啊——在那么久以前就有心理遗传的学问了？”

“岂止有，简直多到令人头痛呢。其实宇宙间的一切物质都是在和各自的心理遗传不停奋战，而进化为植物、动物、人类，愈是受限于此，就愈是缺乏自由的低等存在。所以耶稣基督大胆对新生民众宣告，要趁现在勇敢超越心理遗传，获得真正解放活在蓝天之下，孔子则将这种观念裹上糯米纸后抛出去，释迦牟尼更做成美味点心，加上大量装饰之后，再像卖驱虫药一样敲锣打鼓大声叫卖。不过呢，只窃取这些人独占专利里的优点，再冠上‘心理遗传’这现代化的名称大作宣传，企图贪求百分之百剩余价值的人，就是在下……哈哈哈哈……算了算了，这些事没什么好提的，从胜空这个和尚的称号看来，他应该属于天台宗，可能是因为读过《法华经》，领悟到这个道理吧。

只要看这绘卷一眼，就能一点就通，马上明白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因果因缘。吴青秀的子孙看到绘卷的同时，遗传心理受到刺激，开始模仿祖先的行为也很合理。危险危险……他或许是觉得太不忍心吧。胜空和尚雕刻出据说会在世界终焉时出现的弥勒菩萨佛像，将绘卷封藏其中，严格明令‘男子不可窥看’。但是，愈被禁止就愈想看，这是自‘安达之原’(33)传说以来的人之常情，所以吴青秀的子孙里也出现悄悄拔出弥勒佛像头部、取出绘卷偷看的家伙。结果每个人都变成疯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狂，这时出现的吴虹汀，也就是美登利屋坪太郎……这家伙借着禅学之类的力量，看穿此种心理遗传的作用，原本毅然决定烧毁绘卷，却又不知什么原因，可能觉得可惜吧。他表面上假装烧毁绘卷，实际上重新收回佛像，盛大地进行绘卷灰烬的供养，混淆视听。没想到这绘卷竟然在现代物质万能的世界，隆重地粉墨登场，引发一场恐怖的悲剧……这就是大致的梗概。”

“是，我终于明白了……但是，看过绘卷的人，只有男人才会变疯，这又是为什么呢？”

“嗯！……厉害。你真是厉害……这个问题太棒了……”

说着，正木博士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桌面，我吓了一跳，重新端坐。也不知为什么，觉得胸口一紧……但正木博士并不在意。他继续往下说。

“哎呀，佩服佩服。其实这桩事件的重头戏就在这儿。你快成为心理遗传学的专家了嘛。”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只要你打开绘卷一看，就能一口气解开所有疑问了……不过如果你真的是吴一郎，那打开绘卷看的同时，也有可能开始出现吴青秀子孙特有的心理遗传性梦游……你究竟来自哪里，是何人物，因为什么与此事件相关，这些过去的记忆也有可能一口气全数恢复。还有，说不定你也会清楚想起‘以前好像曾在某个地方、有某个家伙拿了这绘卷给我看’，那个在幕后操纵这事件的人物……若林和我到底谁胜谁负……将来你会因为什么样的因果因缘，即使不愿意也必须和那位美丽少女共筑甜蜜家庭……这种种令人窒息的重大问题，或许能够在看到这绘卷的同时，全数迎刃而解呢。哈哈哈哈。”

正木博士一口气说到这里，露出满口洁白的假牙，高声朗笑。他单手将眼前的报纸包拉近，粗鲁地拆开报纸后，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白木盒。接着他以慎重的动作打开盒盖，取出一个直径三寸高六寸左右的深蓝棉布包裹，将其靠在盒子一端，又轻轻把盖子叠在上面后，推到我面前。

我原本稍微松弛的神经，在听着正木博士朗笑波动之间，很快地愈来愈紧绷。

这是在讽刺我吗？还是在威胁我？或者是在给我某种暗示？还是……放松地在开我玩笑？我完全猜不透，只能看着他的脸，慢慢地，我又开始觉得他根本是世上最可怕、最吓人的魔法师。但是同时……

去你的……只不过是一卷绘卷，怎么可能轻易摆布一个堂堂大男人，让他发狂呢……管它出自多么有名的人、是一幅多可怕的画，说到底，还不就是色彩和线条的组合吗。更何况我早已有所觉悟，还有什么好怕的？看就看……

我无法抑制逐渐高涨的反抗心理。

所以我力持镇静地拉过盒子。接着打开木盖，解开姜黄色棉布，手上下由其自主使着力，想借此压抑开始莫名紧张的情绪，我先看看绘卷的外侧。

卷轴部分以美丽的绿色石头磨成八角形，因为实在太美，我忍不住伸手去触摸，来回轻抚。裱装布料乍看之下似是织品，不过拿近眼前细看，发现那是细致到几乎看不见的纤细彩线和金线银线，在极薄的丝绢上慢慢挑起线眼，密密地绣出每只颜色都不同的一寸大小唐狮子群，愈看愈觉得这绝对是非常昂贵之物。都已是千年之前的古物，看起来居然还这么簇新，想必收藏得很谨慎吧。其中一角贴着短长方形的小金纸，但上面却没有任何书写的痕迹。

“这就是所谓‘满地绣’的刺绣。吴一郎的母亲千世子，应该就是看着这个学会的吧。”

正木博士淡淡地说明后，别过脸去开始抽雪茄。不过我脑中也正好联想到这件事，并未特别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我解开系着象牙坠子的暗褐色绳子，稍微拉开绘卷，紫黑色纸上用金色颜料由右上至左下拉出波纹状的流水，笔触非常优雅。浮现在暗蓝色平面那如梦似幻、细烟缱绻般柔和金线拉出的美丽漩涡深深吸引了我，我也没多想，继续静静由右往左拉开绘卷……不久后，眼前豁然出现五寸左右的白纸，我忍不住惊呼出声……

但还未成声，下个瞬间又咽回咽喉深处。我双手拉开着绘卷，但无法有进一步动作。胸口剧烈的悸动让我快要窒息。

躺在纸上那裸体妇人的睡脸……纤细的眉毛、长长的睫毛、高雅白皙的鼻子、小巧朱唇、清纯的两腮，这画的不就是六号房那位疯狂美少女的睡脸吗。绑成黑色大花瓣般的丰盈发丝，如云般层层叠叠。发鬓和发际散落的感觉，再怎么看都觉得完完全全是六号房少女睡姿的写生啊。

但是，这时我根本没有余力产生“为什么”的疑问。那张睡脸……不，那看似熟睡的表情下，借着微妙色彩和线条作用呈现的死人之美……一种无法比拟的深刻魅力，吸引、占据了我的全部注意力，我甚至觉得，她会不会随时睁开眼睛，会不会像之前一样对我叫着“啊……大哥……”，朝我飞奔而来……这种种不可能的预感，侵袭着我所有的神经。我无法眨一下眼，也咽不下一口唾液，只能凝视着那胭脂色红润脸颊以及泛着蓝色光影的珊瑚色嘴唇附近。

“哈哈哈。你怎么变得这么僵硬？嘿……喂？怎么样，吴青秀的笔力不简单吧？”

正木博士隔着绘卷这样轻松对我说，但我依然全身无法动弹。我只能勉强断断续续地回他话。我发出与刚刚全然不同的奇妙嘶哑声音。

“这张脸……跟刚刚的……吴真代子她……”

“一模一样吧……”

正木博士立刻接着说。这时我终于能够将视线从绘卷上移开，转头望向正木博士，但我却看到他脸上浮现一种不知道该说是同情、自豪，或讽刺的莫名笑意。

“如何，很有意思吧？肉体遗传跟心理遗传一样可怕。侄之滨一介农家之女吴真代子的五官轮廓，竟然会酷似距今一千一百多年唐朝玄宗皇帝时代华清宫中享有盛名的双蝶姐妹，难道是造化之神自己脑筋也糊涂了吗？”

“……”

“人们常说历史会重演，但是人类的肉体和精神，原来也会这样反复重演、不断进步啊。不过这当然是其中特别精巧的一个例子……吴真代子在梦游中重复着芬夫人心理的同时，似乎也一并重演了姐姐黛夫人欣然被丈夫吴青秀勒杀的心理，由此看来，或许两人的祖先中有一个彻底被虐狂的女性存在，而两人将其血统显现于表面。另外，芬夫人爱慕吴青秀的热情，甚至达到顶峰，羡慕起能够死在所爱男人手里的姐姐。但是，就算不深究到这种地步，只凭这卷绘卷，也能轻易了解吴青秀与黛芬姐妹间夫妻之爱的极致……总之你先翻开到最后看看。吴一郎心理遗传的真相，就彻彻底底呈现在那里……”

我仿佛在他催促之下，半无意识地把绘卷往左继续拉开。

接下来依序出现在白纸上色彩饱满的细致图画，极其逼真，如果不加任何夸饰说明，那会是一张头朝右边、双手在左右侧朝下并排，斜向正面躺卧的死亡美女裸体画像，全长约一尺三寸，四周留白，所以看起来就好像飘浮在半空中。接着每隔三四寸一个接一个排列，总共有六幅，但几乎是相同睡姿，唯一不同的，只是从第一幅到最后一幅状态不断在改变。

首先出现在卷头第一幅让我震惊的画面，呈现出死后不久的雪白肌肤，两颊和耳朵还浮现出媚艳的胭脂色泽。细长的凤眼和浓密的睫毛紧闭，擦着口红的发亮嘴唇轻闭，凝视她温柔的神情，仿佛可以看出她洋溢着为了丈夫而死的神圣喜悦。

不过，到了第二幅画，皮肤的颜色已经变成稍带红色的紫色，整体感觉有些浮肿，而且眼睛四周显得暗沉，嘴唇也稍微泛黑，整体感觉渐渐变得沉重阴森。

接下来的第三幅画像上，脸上和额头、耳背、腹部皮肤开始出现局部泛红或泛白的溃烂，眼睛微张，露出一点点白色牙齿，全身变成强烈的暗紫色，腹部如大鼓般肿胀发光。

到了第四幅画，全身已经暗沉到几乎是蓝黑色的深沉色泽，腐烂处交杂着褐色和蛋白色，有脓液流出，露出苍白的肋骨，腹部下侧从腰骨附近开始破裂，部分内脏呈钴蓝色重叠，脸上的眼球已经全部露出，而且嘴唇移位、白色牙齿暴露，表情极像恶鬼，而且从湿黏掉落的头发中，可以看到华美的梳子和珠饰等零乱散落。

到了第五幅又更进一步，眼球已经萎缩，所有牙齿都露到耳根处，表情就像正在冷笑。另一方面，内脏和肚皮一样缩小泛黑，就像一块破布，又干又瘪，肋骨和手脚的白色骨头外露，只见到沾附着阴毛的耻骨处较高，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了。

到了最后的第六幅图，只剩下蓝褐色的骨架上，黏着海藻般的硬黑肉屑，和遇难船只一样稀疏散落宛如伽蓝堂，分不出是人还是猿猴的头骨已经完全往这边倾倒，只剩下牙齿还洁白，兀自张大依旧连在头上。

我无法做虚伪的记录。虽然事后回想起来觉得羞耻不已，但当时我确实急着拉到最后部分看。

当然，刚开始拉开这卷绘卷时，除了一种反抗心理，我同时保有冷静的态度，可是一看到死亡美人的画，这种心情顿时消逝无踪，我自觉到自己拉动卷轴的速度愈来愈快，但却无法控制自己。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不能被眼前的正木博士讥笑，拼了命地屏气凝神，告诉自己尽量仔细看，可是最后终于无法忍耐，第六幅画几乎只是从眼前掠过。不过从画面中涌出的深沉鬼气，和来自神经的难忍恶臭感，却紧紧包围着我，令我几乎窒息，终于，拉到可以看到最后由来记开头的部分，我总算松了口气回过神来。然后，我只是形式上看过一遍长四五尺写满汉文的部分，就接着看到结尾的文字。

大倭朝天平宝字三年己亥五月于西海火国末罗潟法麻杀几车站

大唐翰林学士芳九连次女芬 谨志

反复读了两三遍，等心情稍微平静之后，再把绘卷卷回原状，放在盒旁。然后我靠着椅背，用双手紧紧捂着脸，闭上眼睛，企图平静自己的神经。

“怎么样，惊讶吗？哈哈哈哈。你可以了解吴青秀画到这样还觉得不够的心理吗？”

“……”

“从常识分析，为了震撼天子，靠这里画好的六幅死亡美人画像就已经足够了。平常人更是只要看到一半就倒足了胃口。但是吴青秀却继续在寻找新的女人尸体，这就是他堕落入病态心理的证据。他被自己所画的死亡美人的腐烂画像诅咒，导致精神出现异状，你了解这样的心理吗……”

这些话尖锐地敲打在我的鼓膜上，我紧闭眼睛，双手紧按，眼睑内侧的阴暗红色光线中，刚刚见到的死亡美人第一幅画像，带着白光隐约出现。接着马上是第二幅、第三幅，由左往右依序开始滑动，滑到了第五幅，死后第五十天那白褐色笑脸之处，忽然在眼前静止。

我忍不住开始发抖。猛然睁开眼，正木博士不知何时旋转过椅子，正面朝向这边，双臂交抱，正好和我视线交会……这时博士泛黑嘴唇之间，大大露出晶亮假牙笑着，把位于脸颊两边的红色薄薄耳朵朝上推，我又忍不住闭上眼睛。

“呵呵呵呵，怕了吧？呵呵呵呵，当然会怕啦。我想吴一郎第一次见到绘卷时，一定也跟你一样战栗不已。就像是太古生物遗骸化为石油，残留在地底一样，祖先潜藏在吴一郎心理深处的念头，在他看到绘卷、感到悚然的同时被点燃了。然后，渐渐燃烧成足以掩盖一切现实意识的庞大火光。过去、现在、未来，甚至日月星辰的光明，都完全被这大光明掩盖，他不断战栗，直到自己跟吴青秀呈现同样的心理，也就是完全变成吴青秀……在侄之滨采石场鲜红的夕阳中站起身，一边将绘卷卷好放入怀中，一面轻轻叹息凝视西方天空的吴一郎，已经不是原本的吴一郎了。他全身细胞都充满了被唤醒了的吴青秀的狂热欲望，现在只是一具保留这个青年记忆力、判断力和习惯性的残骸尸骸。从这由来记中记载的吴青秀心理演变，和吴一郎至今的精神病状态之过程几乎相同，也可毫无疑虑地推测，吴一郎发狂之后至今，系以和吴青秀同样的心理生活。不，若从精神病理学来观察出现在两人行动上的心理演变，可以断定吴一郎确实是千年前的吴青秀。”

我再次坐正，心中涌现另一种惊惧。

“要了解这种惊人的奇怪现象，首先必须以精神病理的步骤，厘清吴一郎究竟是以什么样的顺序转变为吴青秀。简单地说，不管是何等优秀的学生，中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学习过汉文的吴一郎，何以能够深入阅读这以纯粹汉文写成、毫无注释、密密麻麻将近四五尺长的由来记内容，导致足以发狂的程度呢？首先不得不先怀疑这件事。如何……你知道其中的理由吗？”

我凝视着正木博士闪闪发亮的眼睛，硬生生地将唾液吞进干燥的咽喉中。心中很惊讶自己为什么没注意到这一点。

“应该不懂吧……怎么可能看得懂呢。如果说吴一郎是靠自己的学识来阅读这篇由来记，那任谁都会不明就里。”

“这么说……有人念给他听……”

话还没说完，我浑身战栗愕然。

会是谁……当时吴一郎身旁有人……就像刚刚我听到这些说明一样，也有人说给他听……会是谁……就是那个人……那个人……那是谁……是谁……

我脑中想着这些，心脏的剧烈鼓动忽然静止。同时，我看着正木博士的严肃目光慢慢柔和。紧抿成一字的嘴唇，渐渐放松，转变成一种怜悯的微笑。但这时他又毫无预警地抛出一句话，和雪茄烟雾同时吐出来。

“你听过‘狐魅驱，而笔力尽失’这句川柳吗？”

我愣了一下。好像被一种眼睛看不见的东西打上侧脸，只能巴巴地眨着眼。

“我……我没听过这句川柳。”

“嗯——没听过这句怎么能说懂得川柳呢。这可是柳樽里特别有名的句子呢。”

说着，正木博士面露得意，抱着单膝坐在椅子上。

“那……那又……那又怎么了？”

“没有怎么了。如果不了解这句川柳所显现的心理遗传原则，就算请来夏洛克·福尔摩斯或者亚森·罗宾这等名侦探，也不可能解开这个疑问。”

正木博士冷冷地说完，从口中吐出一轮又一轮的小烟圈，消失在我头上方。我再度眨着眼。

狐魅……狐魅驱……狐魅驱……而笔力……笔力尽失……

我在心里暗念了好几回，但不懂的东西再怎么思索终究还是不懂。

“若林医师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吗？”

“我解释给他听了。他还很感激我呢。”

“哦……到底是什么关联……”

“什么关联……是这样的，你听好了……”

正木博士慵懒地深躺在椅背里，长长伸出双腿。

“这句川柳很完整地说明了所谓狐魅，其实就是心理遗传的发作……狐魅者在发作当时，会表现出如野兽般的奇妙动作，头钻入饭橱里、钻进床底睡觉、眼珠往上吊等等，发挥远古祖先的动物心理，所以才会冠上狐魅这种名称，同时，狐魅除了上述特质，通常还会发挥几代之前祖先人类的记忆力和学力。也曾经发生许多实例，目不识丁的文盲狐魅后能顺畅阅读、书写，发挥祖先的各种才能与知识，令人惊讶。所以才会有人咏出这句川柳。”

“哦——原来祖先的记忆会表现到这种细节……”

“就是可以，才会被称为心理遗传。一个目不识丁的老百姓一旦被狐狸附身，变得既会咏歌又会作诗，还能仿效医师治愈不治之症。听来或许不可思议，但对照心理遗传的原则，却一点都不稀奇，相当理所当然。尤其是这绘卷，因为先有画，所以吴一郎在观看画的时候已经非常亢奋，渐渐转换为吴青秀的心情。然后再同步逐渐唤醒对于自己历代祖先数度深入研读以致发狂的由来记内容之记忆，相当合理。这等于是具备范阳进士吴青秀的学力，熟记自己经历的人，再次阅读这份经历。所以就算只给他一张白纸，他也同样能读出内容。”

“太惊人了……原来如此啊……”

“这就是第一阶段的暗示，接着，让吴一郎昏迷的第二阶段暗示，就是暗藏在六幅死亡美人画像中的思想。”

“你说的思想……该不会就是吴青秀的……”

“没有错。这项心理遗传原本就始于吴青秀的忠君爱国，终于其自杀，不过这只是由来记表面的事实，如果要更进一步深入探究背后的真相，万万没想到啊，竟然可以确切地看出吴青秀的忠勇义烈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化，成为纯粹的变态性欲。就像木材干馏变成酒精一样。”

“……”

“不过，如果要说明这种过程，光靠一两年的课程根本无法解说清楚，我昨天晚上烧毁的心理遗传论，本想附在最后之腹案，如果只挑选架构来概述，可以这么说。吴青秀开始从事这项工作的动机，就如同刚刚所说，是为了天下万民，神圣无比、纯诚纯忠，但这只是表相的观察，从后来的过程推测研究可以发现，在此神圣无比、纯诚纯忠的背后，包含着艺术家特有的许多种强烈变态心理作为异分子，这一点连吴青秀本人都没有察觉。如果不这么想，关于这卷绘卷存在意义的种种不合理，就完全无法说明。”

“这幅绘卷的存在意义……”

“没错。仔细比对研究绘卷上的画像和由来记上所写的事实，会发现这绘卷根本上的存在意义很有问题。换句话说，这卷绘卷只要画出六幅画像并排，就已经充分达到上谏天子的目的了。借着这六幅腐烂女人的画像，就已经足够让天子醒悟女人肉体之美是何等虚幻，世事又是何等无常瞬变。证据胜于理论。就说现在，你刚才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毛骨悚然，不是吗？”

“这么说……说得也是……”

“对吧？在第六幅画中宛如干货的形貌后，只要再加上一具白骨之类的画像，这幅绘卷应该就算大功告成了吧。接着在剩下空白处写上谏言或者自己的苦心畅论，呈献给皇帝，自己之后再自杀，就具备了十分，甚至十二分力道，给懦弱的天子翻天覆地当头棒喝的效果，可是他却没这么做，继续不厌烦地四处遍寻毫无必要的新牺牲品，这是为什么？……他只需要静待黛夫人的遗骸化为白骨，就能不费吹灰之力顺利完成的绘卷，但他却保留着未完成的状态传给后代，成为可怕的彻底诅咒吴家的恐怖心理遗传的暗示材料，这是为什么？一千一百年后的今天，绘卷带来的因果因缘，成为我们贵重的学术研究材料，这又是为什么？”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从正木博士话中涌出的妖异气氛萦绕着我，好似疯子的诡异的疑惑逐渐高涨……

“怎么样，很不可思议吧？看似小问题，其实都是很重大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应该会让人愈想愈难懂。哈哈哈哈哈。所以我说，要解开这个问题还是必须回头观察吴青秀当初立意要制作此绘卷的心理因素。必须要剖析当时吴青秀的心理状态，找出产生此种矛盾的根本因素。而且，这其实并不是太困难的问题。”

“……”

“首先，先剥开包裹住当时吴青秀心理因素的‘忠君爱国观念’，这层表面意识，在下方最先出现的，就是强烈燃烧的名誉欲望。接下来，则是焦灼的艺术欲望，最底层则是突破沸点的爱欲兼性欲，这四种欲望彻底融合为一体，发散出超乎人性的高热。也就是说，由此可以轻易地看出，吴青秀令人动容的忠君爱国精神，其实本相只不过是令人动容的下流深刻变态性欲。”

我忍不住拿起手帕抚着自己鼻尖。这就好像是自己的心理正在被赤裸裸地解剖一样……

“我想如果再具体说明，事情应该是这样。也就是说呢，李太白写诗来倾赞玄宗皇帝的荣耀荣华，博得三千宠爱，成为闻名天下的大诗人，吴青秀见此，也打了如意算盘。既然如此，我就从正相反的方向来求取功名，以求名垂丹青竹帛。他想要借自己的笔力，画出前所未闻的怪画，震惊天下后世……这就是年轻有才气的艺术家经常会出现，且达到顶峰的名誉欲望。此外，倾倒于吴青秀本身的男子气概和与其天才称号相应的名气，为之神魂颠倒的新夫人，奉献全副身心，新婚宴尔的幸福，让吴青秀有如站在云端，短短几个月之内，尝尽各种爱与被爱的方式。他不分日夜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欲望逐渐高涨，接下来若是不利用极度残忍的方法虐待这位美丽的妻子，就无法获得更多的刺激。这也是天才青年，特别是头脑聪明的艺术家经常出现的超自然爱欲兼性欲。另外还有一点遗憾，唯美的极致，就是要去破坏它。还有，彻底暴露其丑怪内容并且冷静地观察……穷极这样的艺术欲望后，制造出这四种欲望的白热化焦点，集中于这项计划上。然而，吴青秀似乎还误以为自己这种强烈欲望是出于纯粹忠诚的欲望，最能简单易懂地说明吴青秀这种心理状态的，还是这绘卷上的画像。也就是这逐渐腐烂的美人画像。”

我眼前仿佛又要浮现最早看到的死亡美人幻觉。我忍不住双手揉眼睛，视线落在眼前的绘卷上，瞪着裱装上闪耀发光的一只金黄色唐狮子。就像在对它说，可千万不要跑出来啊。

“吴青秀一笔一笔仔细画着这死亡美人腐烂的样子，开始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快感。仔细观察画像从开始到结束，笔触逐渐变得细腻精致，也能够证明这一点。人体最极致的自然美……透过美人裸体所表现的形与色清澈洗练的绝美协调，一点一滴失去明亮度，变得阴暗、阴森，最后无情地腐烂破裂，陷入凄惨无序的样貌，在这当中表现出的色彩和形状无边无际之变化，几乎可说是难以形容的惊人画面。眺望着眼前带来变化万千、无限滋味的‘美丽灭亡’交响曲，静静将其绘于纸上的心情，或许不是记录一国兴亡的史家感想所能比拟。吴青秀投入了他的忠义、名誉、爱欲、性欲、艺术欲等所有一切，他一定是在这样无比专注的心境中，透过极其细腻的笔触，毫不厌倦地贪婪品尝着这种快感与美感。等他看到残骸已经腐烂到除了化为白骨再也不会有其他变化时，毅然决然掷笔而起。他全身全灵战栗迷惘于只想再次品尝那快感美感的白热化愿望。而且，在吴青秀这种心理背面，一定受到长时间禁欲生活所累积、压榨的性欲不断强烈刺激，几乎使他感觉到疼痛。而这种刺激一定也经过彻底疲劳、异常清醒的神经剧烈地屈折分析，产生变形、游离，让极尽辛辣、敏锐的变态式兴奋席卷吴青秀全身。他全身的每一颗细胞，都刻画了这种扭曲狂乱性欲的变态习性，还有无法形容的剧烈痛苦记忆，充实饱满到几乎炸裂。”

正木博士萧然低回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凄凉，在这时略略中断。

我虽然因为视力疲劳而变得目光模糊，但仍然百看不厌地凝视着眼前的狮子刺绣。那朦胧色彩中唯一亮眼的一点草绿色影像，却莫名吸引着我，我继续往下听。

“吴青秀从此超越了忠君、爱国、名誉、艺术、夫妇之爱等一切，只剩下极度异常的变态性欲刺激而活，彷徨了一年之后回到自己家中，又被同样受到某种变态性欲控制的处女，小姨子芬氏所巧妙蒙骗，完全相信她所言，终于干干净净地脱离那种强烈深刻的刺激。直到最后还努力支撑自己的意识、那烈火般的变态性欲，和燃料一起消失，陷入伽蓝洞四大皆空的痴呆状态。他死前将漫长时期养成习惯的变态扭曲的性欲，以及与之交缠的各种惊人记忆，都毫不保留地包含在自己血缘中，留给后世……而他的血缘历经世世代代生死交替，终于来到吴一郎这一代，再次掌握了愕然觉醒的机会。潜藏在吴一郎全身细胞意识底层的心理遗传，从先祖吴青秀以后，代代反复体验的变态性欲，还有与其相关的记忆，都因为那六幅死亡美人画像而在眼底鲜活苏醒……也就是说，看过绘卷后的吴一郎，虽然还有着吴一郎的形体，却已经成为吴青秀了。一千年前吴青秀的欲望和记忆，与现在吴一郎的现实意识重叠活跃……这就是开始梦游以后的吴一郎。这是唯一能以科学方式说明‘附身’或‘显灵’等精神病理事实的状态。”

“……”

“……面对这极深刻、强烈的变态性欲刺激，属于吴一郎自己的一切记忆和意识，都形同没有任何价值的影子。在此之前控制吴一郎的现代理智和良心，现在被千年前的天才青年，无迹可寻、强烈奔放的欲望所取代。于是，在他的记忆中渐渐清晰地浮现出最美丽的真代子……那酷似千年前牺牲的黛夫人身影。”

“……”

“一千年后出现的吴青秀变态性欲的鬼魂，就这样借着现代青年的判断力和记忆、习惯，开始荒诞离奇地活跃。他飞快离开侄之滨的采石场，急忙回到家后，马上和真代子商量起来。可能是要她事先从内侧打开主屋遮雨门的锁，还有事先准备好仓库钥匙和蜡烛之类吧。之后，吴一郎等家人全都熟睡后，悄悄潜进主屋，叫醒真代子。对了，此时的真代子当然还不知道吴一郎要求的真意为何。更不必说，吴一郎非到紧要关头，也故意不说实话，只是用高压的态度积极强逼，真代子也不可能知道对方竟怀着如此可怕的计划，只好解释为一般可能猜测到的意思，因而觉得害羞、犹豫，这一点从户仓仙五郎叙述的前后状况，也可推知。但是，真代子本性温柔，最后还是顺服地听从新郎的命令。结果被表面为吴一郎的吴青秀，借着烛光诱至仓库二楼……顺序大致如此。接下来请翻开有关现场调查的记录。”

“……”

“对了，就是那个部分。上面是不是写着从楼下就看到蜡烛滴落的痕迹。和新郎在百文目大蜡烛光前面对面坐下的真代子，一定是第一次目睹那绘卷，并且被热切要求为完成绘卷而死。而且她眼前所见的绘卷，是个不管五官轮廓或者年龄都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赤裸少女腐烂画像，如此逼真的名画实在让她难以承受。她很可能全身打战同时晕厥，陷入假死状态……从调查记录中‘并未发现抵抗或挣扎的痕迹’和‘丧失意识后，遭人勒毙’等文字内容，就可想象到此事实。”

“不仅如此，虽然程度并不太严重，但是对照真代子之后在六号房呈现与自己同姓祖先的华清宫双蝶姐妹心理遗传，可以想象当她陷入假死状态的那个瞬间，在那仓库二楼，吴一郎表现出神似千年前吴青秀心理遗传的一举一动，可能就在这一刹那唤醒了真代子从祖先黛芬姐妹承受的被虐变态心理欲望和记忆。”

“……”

“但是呢，我这么说你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自古以来就留下很多记录和传说例子，证明了心理遗传发作与消失前后，会伴随出现假死状态、丧失意识、昏睡状态等等，所以从专门研究观点来看，这丝毫都不奇怪。也就是说，以前把这种现象称之为‘神灵降身’‘神灵附体’或‘神明显灵’，比较严重的例子像是假死时间过长，往往被误以为真死而予以土葬，结果在墓中苏醒……这类记录屡见不鲜。能乐《歌占》一曲中的主角、伊势的神官渡会某某，因为在土中痛苦挣扎了三日，导致变得一头白发才终于爬出来……这是此类传说中最有名的一个，若以精神科学方式说明，就好比电力开关从一边切换到另外一边的刹那，所产生的黑暗状态一样。当然，根据情绪变化的强弱，当事人的体质、个性等等，会有时间长短的差异，但一般的情况是像突然受惊般昏厥，紧接着所有身心功能完全停止，不久醒来后，行为举止判若两人，这就表示心理遗传的梦游开始发作……此外，持续这类发作的人，在经过同样的黑暗状态后，又会恢复正常，如上述的所谓‘狐魅’等现象，因为梦游发作的程度轻，所以陷入无意识状态的时间通常也比较短暂。还有，关于处于假死期间的营养作用和新陈代谢状况等相关研究，我想若林已经以吴真代子这个病例进行了充分研究，我固然可以多多少少现学现卖，但与此事件并无直接关联，暂且略过。无论如何，吴真代子陷入假死状态的直接原因，可能来自吴一郎梦游带来的暗示，若林在其所完成的调查资料中，虽未明言但确实表明了这项推论，而我也必须举双手赞成。”

“……”

“另外，这一点则是出于我个人的想象，以往吴家似乎并未留下像吴真代子这样显现来自女性祖先黛芬两夫人心理遗传的任何记录。而且，警戒这绘卷、设法避人耳目的胜空和尚，以及吴家中兴之祖虹汀，好像也都没有注意过这一点，这是因为他们相当清楚这绘卷所显现的变态心理暗示只对男性有效，而压根无法想象男性们受此刺激发作的心理遗传，会影响到对象女性的心理遗传。没想到这次的情况竟完全不同。关键就在于彼此并非外人。只能说是千载难逢、奇迹中的奇迹，由于真代子与绘卷中的主角长得一模一样，吴一郎呈现的心理遗传，也是史无前例，受到几近完整的暗示所控制。因此，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等，极其细微的部分都显现得与当时的吴青秀分毫不差，因而意外地诱发了真代子的心理遗传。我的想象虽然听起来像是过度奇怪的巧合，但也并非凭空想象。我敢这么说，是有相当的根据。其实也没什么。就如同调查报告所证明的，如果吴一郎故意用西式手帕勒住突然如死人般倒地的真代子颈部，那么就可以知道，他变态性欲的目的绝非只在杀死这个女人。可以推测，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对方死了也无所谓，但就是想体会勒住女人脖子时的特殊快感，才做出如此多余的举动。怎么样？一千年前某个男人的变态性欲心理遗传，竟然连这种细微之处都正确无误地遗传下来，这岂不是很有趣的研究材料？”

“……”

“那么接下来呢，发作结束后，吴一郎打算利用尸体当作模特儿，静待其腐烂。所以当姨妈八代子从仓库窗外窥看时，吴一郎才会若无其事地回头告诉她，‘很快就会腐烂了’云云。这句话我们听来觉得其中包含着一千年，一千年里的时间与空间矛盾，但是对他，对吴一郎自己来说，两者都是发生于现在，发生在眼前的事。从真代子尸体解剖结果并未发现性交的痕迹也可明白，他勒杀真代子的目的，完全只是为了满足远古祖先吴青秀超自然的心理……”

一口气持续至此的惊人说明，终于在这时中断，一边颤抖一边缓缓深呼吸后，我抬起头来。正木博士果然是位伟大的精神科学家。我一方面恢复了最初的尊敬，同时也感到莫名的安心，但我也发现自己全身不断冒出冷汗。

我松了一口气，问道。

“但是……吴一郎的头脑……能治好吗？”

“吴一郎的头脑吗？当然能够治好……这我有把握。”

说着，正木博士露出讽刺的表情咧嘴笑了笑。他灰暗的眼神从正面直视我的脸，似乎要把我看穿。

“我想吴一郎的头脑恢复的时间，应该刚好和你恢复的时间一样吧。”

他仿佛又在暗示，我跟吴一郎就是同一个人，这让我忍不住心头一惊。不只这样，正木博士的口吻好像意指我们两人头脑的毛病会以完全相同的过程痊愈，这更让我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诡怪。不过……但是，我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用手帕擦了擦脸后问他。

“是……可是这应该很困难吧？”

“没什么大不了。发病原因和过程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既然在精神病理学上已经明了，自然就知道如何治疗。特别是像吴一郎这种原因清楚的精神异常，如果没办法治愈，那么我的精神病理学也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哦。那么……该用什么方法治疗呢？”

“嗯。必须随机应变，使用所谓‘适当暗示’这种药物来进行治疗。这可不是符咒术法或祈祷之类的非科学方法。换句话说，就如我目前为止所叙述的，吴一郎并不是因为受到霉菌或结核之类肉体疾病影响而导致神经错乱。他只是因为纯粹的精神性暗示而发狂。也就是说，看过这绘卷以后，吴一郎已经分不清时间、空间、吴一郎、吴青秀、中国、日本，只能靠着极浓厚、第一流的变态性欲刺激，还有与此交错缠绕的错觉、幻觉、倒错观念而活。而他的变态性欲依照千年前吴青秀经历过的顺序变化而来，终于只剩下‘想看女性尸体’的单纯直接欲望，从他在解放治疗场内的梦游状态便可窥知一二。吴一郎的遗传性、杀人妄想狂、早发性痴呆兼变态性欲，也就是千年前吴青秀怨灵的眼中看来，全世界到处的泥土下，都藏有女性尸体。所以他只要看到泥土就会想要圆锹，拿到圆锹之后就天天死命翻土挖掘。

于是，超越时空的变态性欲幽灵，如前所述每天漫无目的地持续劳动，渐渐筋疲力尽。提高人类性欲刺激的燃料荷尔蒙，也就是我们俗称‘精力’的内分泌刺激液，长久持续剧烈劳动后，精力会消耗在这方面。最后逐渐感觉不到那种性欲刺激，而过度疲劳的神经末端，被出于惰性浮现的女性尸体幻觉所吸引，陷入不断气喘吁吁、持续挥动圆锹的不堪状态。到目前为止压倒一切精神作用的变态性欲怨灵几乎消失，被压制在底下接近正常的意识转而逐渐清晰……啊，好痛苦、好累。我为什么要持续这么辛苦的劳动呢。所以他才会有偶尔停下圆锹，茫然环顾四周，又马上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继续工作等举动。所以我算好时机现身，让他眼中浮现疲惫不堪的意识，和我眼中的理智的意识精准结合，然后问他，‘女人尸体埋在土里，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就顿时弄不清一切了。这是因为目前为止被他完全忘记的‘时间’观念，因为‘什么时候’这几个字的暗示，反射性地复活了。连带的，‘咦？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空间观念也开始启动，所以开始很不可思议般地环顾四周。同时，‘咦？奇怪了。自己之前究竟在做些什么？’自我意识也跟着抬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寂寞。他悲伤地低头，无力地放开原本十分爱惜紧抱在怀里的圆锹，悄然回到自己房间……这些是遗书上所说明的吴一郎治疗顺序。所谓疯子解放治疗，其实就是像这样观察病患在自由行动中显现的心理状态，一边观察病况，一边给予适当的暗示，进行治疗，所以才会冠上这个名字。

当然，要尝试这种治疗方法，需要相当高明的头脑。至少绝对不能采用以往的手法，随便碰运气给个病名，应用肤浅的外科或内科疗法，万一运气不好无效时，就改为捆绑、囚禁等，那根本是等同于原始时代医疗手法的低级头脑。今后世界上应当进行的正确精神病治疗方法，绝对不是那种暧昧不清的东西。也就是说，治疗者必须有一颗极其敏锐的头脑，除了必须对照心理遗传，了解所谓精神的解剖、生理、病理原则，同时也必须从被解放病患自由奔放的一举一动中，滴水不漏地看穿其心理遗传的梦游发作如何推移变化，在适当的时机给以适当暗示，一步步引导其走向正确的时间和空间观念，也就是正常状态。啊哈哈哈哈。一讲到自己本行我又忍不住离题了，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在那之后的一个月期间，吴一郎再也没有到解放治疗场，他一直把自己关在七号房里，在这段时间他可能恢复了各种各样的意识。比方说时间意识、空间意识、认同自我存在的意识等等，都因为我的暗示，逐渐像天亮一样开始苏醒。他开始思考，‘咦……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何时？我的名字是什么？’或者‘我为什么会关在这种地方？’等等。伴随着这些问题，又有更多的疑问和迷惑，宛如云朵翻涌，他不断在迷惑中思索，思索后又更加迷惑。我特别命令医务人员，每天将吴一郎的言行举止巨细靡遗地记录在病床日志中，观察这些记录，就能对他迷惘的状况了如指掌。若林之前让你看的蠢傻癫·呆头博士街头演说等等，也是我根据当时发生的实例，摘录向新闻记者说明，不过到了最近，这些观念慢慢在吴一郎脑中统一为一个焦点，他已经相当接近正常状态。也就是说，他开始有种类似看开的安心感，认为‘反正想也想不出结果，总有一天自然会明白吧。’这是因为当一个月前他丢掉圆锹、关在自己的房里时，曾经陷入很严重的忧郁状态。食欲骤然减退，排泄状况恶劣，体重也大幅减轻，不过后来逐渐恢复，最近可能天气较为凉爽，根据病床日志的记录，身体状况比以前更好了。所以如同眼前所见，营养状况极佳，精神状态也很开朗，还像那样面带着笑容。

到昨天为止都待在房里的家伙，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来到治疗场，这究竟是因为意识秩序的恢复已告一段落，还是因为营养状况复原使得性欲刺激再次抬头，又达到高潮呈现之前的变态现象，所以想挥动圆锹呢？实情如何，如果不观察一段时间也无法明白。无论如何，吴一郎的精神状态从此将会大有进步，而且从刚刚开始，我就频频有种预感，或许会有一大转机，哈哈哈哈。”

我耳朵里确实听到了这些话和笑声。同时也听到在窗户下方唱着歌的舞蹈狂少女的声音……可是，我的眼睛却专注凝视着大桌子上宛如在燃烧的绿色。

不论多厉害的名侦探，也无从追查的应用精神科学犯罪……你必须自己化身为名侦探，试着查明事件的真相……

我在脑海中反刍着正木博士曾说过的这番话。这时候正木博士的话突然中断，我听到咔嗒一声。我一惊，仰头看去，发现是挂在正木博士头顶上的电钟指针，从十点五十六分移至五十七分的声音。

“如何？很有趣的内容吧？光看这个例子应该就可以了解，以往精神病学家的治疗方法，根本完全走错了方向。同时，你也可以发现我这解放治疗的实验有多么精彩，可谓学界空前的……”

“请等一等。”

我举起右手，打断正木博士如瀑布般奔流倾泻的话。我仰头望着他那张得意扬扬、酷似骸骨的脸，重新在旋转椅上坐正问道。

“等一等……请等一下。可是……博士，这些治疗实验，都是抱着纯粹学术研究目的而进行的吗，还是……”

“当然……当然是以纯粹的学术研究为目的啊。我要让全世界不入流的学者们知道……精神病的治疗应该这么做……”

“等……请等一等。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正木博士眼球凹陷，显得不太高兴。他动了动肩膀，仰靠在椅背上。

“我想问的是，让吴一郎发狂的暗示就是这卷绘卷，这件事还没有其他人知道吧？”

“啊。我刚刚还没提到这件事吗？当然还没有人知道。连司法当局那些家伙，也跟不知道没两样。因为他们压根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正木博士再次抚着脸颊，重新扶好鼻梁上的眼镜。

“就像我最前面所说的，这绘卷是吴一郎的姨妈八代子从仓库二楼取得后藏起来，被若林盯上由她手上抢来，直接交给我，所以除了若林和我之外，就只有你看过这幅画。法院和警方那帮人，因为八代子在现场桌上原本放置绘卷的地方摊开自己的擦鼻涕纸盖住，成功地瞒过他们，不仅如此，这些人似乎还笑着说，‘号称破除迷宫高手的若林博士，竟然因为无法说明事件真相，搬出这种迷信来交差。’我记得当时报纸的编辑余论专栏里，还揭露了这件事。反而是从仙五郎口中得知绘卷一事的村民们，纷纷穿凿附会地告白自己的经历。有人说一郎是因为有人托梦，到采石场一看，发现绘卷放于高处岩块后面，有人说当时刚好是黄昏薄暮最容易遇到妖魔鬼魅的时刻，等等。还有些不相信这种迷信的人说，应该是某个迷恋真代子的人，因为单恋没有结果，为了一泄心头之恨，从古老传说中获得灵感，故意这样恶整一郎，结果竟然真的如其所愿，中了圈套……”

“啊……”

我突然大叫了一声，站起身来。双手紧抓住大桌边缘，用力盯着正木博士的脸，几乎要看穿他。正木博士好像也因为我的大叫而吓了一跳，口中的烟雾才吐到一半就停下，鼓着脸颊、双眼圆睁。

我的呼吸和胸口的悸动，渐渐急促得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我懂了。我知道了，正木博士若无其事的一句话，让我脑中闪过似是事件真相的灵光。

我这个人，虽然在该事件的记录上未曾出现，但我一定也是流着吴青秀的血，和吴一郎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

——两位博士对千世子尸体的解剖结果，证明她只生育过一个孩子，所以否认了这项事实的存在，但是，那也有可能是为了对我进行这项实验的一种诡计。其实真正的我，可能和吴一郎是双胞胎，在幼年时代因为某种原因而分开。

——而我默默回到故乡，默默爱上了真代子。或者可能利用自己酷似吴一郎这一点，瞒着真正的吴一郎，偷偷和真代子搭上关系，巧妙扮演两人一角，隐瞒自己的存在。后来听说与吴家有关的奇妙因缘后，决定在吴一郎婚礼前夕，做出这种残忍的事。这都是出于我自己之手。

——不过，因为我自己也继承了吴青秀的心理遗传，所以跟吴一郎同时，或者在其前后也发狂了，跟真正的吴一郎互换了身份。连我们两人自己都分不清谁是谁。

——正木和若林两位博士正是想要分辨我们两人。他们费尽苦心，就是为了要鉴定谁是加害人，谁是被害人。

——没错。这么一来，就能从根本上解释所有疑问。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办法解释这一切不可思议的问题啊。

——啊，果然我才是这桩事件的神秘幕后人物吗？

——啊，难道就是我……

短短一瞬间，我脑中盘旋着这些念头，把自己弄得惊骇万分，而正木博士依然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看着我的脸。等到我呼吸即将平静，他才故意面露惊讶的表情问我。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站起来？”

我一边喘息一边回答。

“该不会……就是我……拿这卷绘卷……给吴一郎看的？”

“啊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

正木博士还没听我说完一半，立刻夸张地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你是说，自己是加害者、吴一郎是被害者吗？有意思。如果是侦探小说，这可是震古烁今的名诡计啊，我想也大概是这么回事。啊哈哈哈哈。不过呢，如果这个事件的真相正好相反，那又如何？”

“什么……正好相反？”

“哈哈哈。你何必这么客气，硬要担起惹人厌的加害者角色呢。反正你和吴一郎长得一模一样，如果有需要，只要我稍动手脚，看你想成为加害者或被害者，都是小事一桩啊。既然都一样，还不如当被害者，在这个事件里比较吃香，你说怎么样？哇哈哈哈哈……”

我颓然坐回椅子里。一切再次陷入迷雾中……

“你要是像这样动不动就惊慌失措可就麻烦了。所以我一开始就提醒过你了对吧？我不是警告过你，这桩事件如果不保持冷静头脑进行研究，很可能会在途中陷入严重错觉吗？我曾在侄之滨浦山祭神鹑之尾权现前发过誓。你和这桩事件的关联，绝非这种肤浅的关系。而是有更重大的意义……”

“可是……可是还有什么关系会比这更意义重大？”

“你要说没有吧，但就是有，这才奇怪呢。听来啰唆，不过我还是要再说一次。我们所住的这个世界，并不是只受到现代所谓唯物科学原则的控制。同时也受到唯心科学，也就是精神科学原则来控制所有一切，这一点你要是不铭记在心，就无法了解这桩事件的真相。简单地说，以纯客观的唯物科学观点来看，这个世界只不过是由长、宽、高三者相乘形成的三次元世界，但是纯主观的精神科学所感受到的世界，却是在这上面再加上‘认识’或者‘时间’，形成四次元或五次元世界，这才是我们现在所居住的世界。在如此高次元精神科学世界中所进行的法则，几乎可说与唯物世界的法则正好完全相反。这种奇妙法则的活跃状态，单就你目前为止在这个房间里的所见所闻，就已经可以充分察觉了吧。你只需要从其中找出解决事件的关键就行了。不……这个事件的关键之钥，应该早就掉进你的口袋里了。我很确定，刚刚已经把钥匙交到你手中了。”

“那……那是什么样的钥匙？”

“关于离魂病的话题。”

“离魂病……离魂病又怎么了？”

“哈哈哈哈。看样子你还不明白呢。”

“我……我不明白。”

“你听好了……这桩事件中最不可思议的，就是还有另外一个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的人存在这个事实。也因为这另一个你，才把事情弄得如此混乱。而且我刚刚已经向你说明过了，那完全是因为你的离魂病所致，不是吗？”

“可是……可是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奇怪……这么荒谬的事……”

“哈哈哈。看来你还不相信有离魂病。这也难怪，毕竟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头脑最牢靠。因为这样比较安全，也多亏如此，才让故事情节这么精彩有趣，所以我看也不必仓促下结论。让吴一郎发狂的犯人，是众多人中的某一个？或者是吴一郎自己？又或者是绘卷自己从弥勒佛像逃脱活跃？不妨以这三项为前提，慢慢思考。然后以冷静的心情来回想你的过去，这才是快捷方式。”

“但是……这么神秘……这么不可思议的事实……”

话说到这里，我又无法承受自己的想法，就此中断。

“所以我说了，不要慌。很快你就会觉得没什么神秘的了……”

“可是……很快，是指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但至少不会是今天。为了让你恢复记忆力，从刚刚的谈话里，我已经对你进行了相当强烈的精神科学实验，不过你好像还是无法回想起过去的记忆，这也没办法。今天的实验只好先中止。这就表示你的头脑还没恢复到那个程度，我想继续实验也是白费工夫……”

“但是……您刚刚答应过我……”

“我确实答应过你，但这也没办法。与其彼此耗费无谓的心力，还不如现在让你稍微休养一下，再重新实验……”

“等一下……请等一下，这么说，医师您已经知道那个神秘内幕的真相了？”

“没错。就是因为知道，我才会说和你有关呢。”

“那……请您全部告诉我。”

“这可不行！”

正木博士斩钉截铁地说完后，斜叼着雪茄。他交抱双臂往后仰，露出冷笑。他看着我有点生气的脸。

“你不妨想想看为什么。要揭开这桩事件的神秘幕后真相，一定得知道是谁让吴一郎发狂的对吧？可是，这犯人凶手的名字，如果不是你自己或吴一郎之中的某一人在恢复过去记忆的同时也想起来，都不能算是真相，对吧？即便法医学家若林博士掌握了多么确凿如山的有力证据，或者我自己确认了犯人和行凶状况，若是你或吴一郎恢复过去记忆时否认那个凶手，岂非一切都徒劳无功？只要你们两人之中有一人坚称，在侄之滨采石场给我看绘卷的不是这个人，那一切就没戏唱了啊，不是吗？这就是这桩事件与一般犯罪事件不同的地方。所以我可不想在这种没价值的事上多费唇舌。”

我不禁长叹一口气。同时也自觉到自己的判断力正渐渐陷入迷惘。

“还不明白吗？那我再说明另一项明显的事实给你听。你听好了。在这桩事件中，无论如何都必须追查出那奇妙凶手真面目的负责人，再怎么看都是法医学家若林吧？就算警方当局认定这纯粹是肇因于吴一郎发狂的事件，而放弃搜查，作为一个研究应用精神科学犯罪的学者，都已经深入研究到这种程度，却对最关键重要的一点视若无睹、放弃退缩，这是学者的良知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也就是说，站在若林的立场，不管愿不愿意，他都无法放任这桩事件的真相最后不了了之。但是呢，另一方面说到我的立场，可就未必了。对于若林的努力和一番苦心，我其实连身为助手的责任都没有。我只是他私人的咨商对象。你懂吗？基于我的专业，我必当竭尽全力负责帮助你或者吴一郎‘头脑痊愈’，但尽管如此，我可一点都没有责任或者需要，让你们想起凶手的名字或者长相。因为站在我身为精神病学家的立场来看，只要能清楚发病原因和过程，就算写下使病人发狂的凶手‘目前不明’几个字，在研究发表上也不会有丝毫影响。吴一郎的发病状态和这绘卷的关系，从心理遗传学的立场已经能够充分说明，而且早就具备十分十二分的学术发表价值了。都是因为若林强出头，说什么一定要找到凶手，闹得天翻地覆，才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总之呢，凶手什么的对我来说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哈哈……”

说到这里，正木博士优哉地在椅子上张开双肘。低头看着呆愣的我，吹出一圈一圈的雪茄。

对于他这俨然学者派头的冰冷态度，我不免产生了莫名的反感。不仅如此，对他那种先愚弄人后又置之不理的态度，我更开始感到难忍的不快，不禁重新坐正，轻咳了几声。

“这……这不是很奇怪吗？医师。就算是学者，这种态度也未免太冷淡了吧？”

“你要说我太冷淡我也没办法。就算我佛心大发做好事，帮若林找出凶手，真有哪一条法律能让那家伙伏法吗？”

我感到眼中隐隐约约温热了起来。觉得很想一口气说出心里想说的话，却又说不出来。

“法律……法律又算得什么。如果不查出凶手后把他大卸八块，那不知有多少人要死不瞑目了，不是吗？八代子也好，真代子也好，还有吴一郎……还有被牵连进来的我也是。明明没有任何罪状，却遭受到比杀害还残忍的凌虐，不是吗？”

“嗯，所以呢？”

正木博士冷冷说着，陶醉地凝视着自己吹出的烟雾的去向。我就像吐露出自己灵魂般，奋力说着。

“所以，如果我的灵魂真的能够脱离这个身体，我现在就会转移到某个人身上，大声叫出留在他记忆里的姓名。我可以在白天大马路上公开。我到死为止都会紧紧跟着凶手，进行比杀害更残酷的报复。”

“哦。如果你能这么做那就更有趣了呢。但是，你想转移到谁身上呢？”

“谁……这还用说吗？当然是直接见过凶手长相的吴一郎啊。”

“哈哈哈。有意思，那你别客气，尽管转移吧。不过，如果你真的顺利完成转移，我可不想替你拍手喝彩。到时候我的精神科学研究只好全部重来。因为灵魂‘转移’‘附身’或‘转世’等事实，其实都是其本人的‘心理遗传作用’，这正是我学说中最重要的一项。嗯……”

“这我了解。但是，就算凶手对您来说毫无用处，对于若林医师总该有用吧？若林医师把这些调查报告交给您，目的无非是希望能从吴一郎过去记忆中找出这最后一点吧？”

“那是没错。这我也很清楚。从今天清晨开始，我和若林把你带到这个房间来，尝试了各种实验，总归一句话，也是为了相同的目的。但是，我已不想再继续深究事件真相了。其中的理由等你知道凶手名字，就会了解了。”

正木博士又往空中吹出一道长长的烟。我双臂环抱，盯着他的下巴。

“所以，如果我要靠自己找出凶手，也无所谓啰？”

“当然，这是你的自由。悉听尊便……”

“谢谢您。那很抱歉，请让我离开这间医院吧。我想要外出一趟。”

说着，我站起身，双手放在桌缘行了一礼。但是正木博士并不显得讶异。他也没打算回礼，只是继续悠然靠着椅背，用力把雪茄烟雾往空中吹。

“外出？要去什么地方呢？”

“去哪里我还没想到……不过，在我回来之前，一定会把事件查个水落石出。”

“哼哼。可别查到吓破胆哪。”

“啊？”

“这卷绘卷的神秘，最好彼此都别去破坏。”

“……”

我不由自主呆立当场。正木博士的态度，像是完全镇压得我无法动弹的某种力量。震古烁今的大事业……空前强敌……绝后的怪异事件……包围在这些当中，下定了不知是真是假的自杀决心，又一一嗤之以鼻。这惊人气魄的力道……我仿佛被这股力道震慑，再次慢慢坐回椅子上。我再次端正好坐姿，打算抗拒这种力量。

“好……那我不外出。但是相对地，直到找出凶手为止，我一步也不离开这里。在我头脑恢复、能够看破绘卷的神秘之前，我都不离开这张椅子，这样行吗，博士？”

正木博士没有回答。接着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往椅子里坐深了，将上半身向前，磨磨蹭蹭地往椅子里缩，蜷起身子。他把变短的雪茄丢进达摩烟灰缸里，驼着背，手拄在桌上托着腮，这时他盯着我看的狡猾眼神，浮现在鼻子两边的浅浅冷笑，以及抿成一字形的嘴唇深处，似乎都藏着某个重大秘密。

我忍不住探出上半身。全身皮肤滚烫，包裹在异样的亢奋中。

“博士，您要知道……相对地，万一我发现了凶手，我可是会在我高兴的时间、在我高兴的地方公布姓名。而且我还会替吴一郎，还有真代子、八代子、千世子报仇。如果因为这样，我受到任何对待，或者凶手是何等人物，我都不会惊讶……可以吗，博士？因为这么残忍可恶的人，让我陷入这种疯人地狱，一辈子过着坐吃等死的日子……我实在无法忍受……”

“嗯，好啊，那你不妨试试。”

正木博士这么说着，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然后他宛如傀儡般机械式地闭上眼，只在鼻子两边残留一抹异样冷笑。

我再次坐正。自觉到自己的无力，忍不住恼火。

“我告诉你，博士。我会自己试着思考。首先，假设凶手并不是我，总不可能像村民们所说的，是这绘卷自己从弥勒佛像里逃出来，落入吴一郎之手吧？”

“嗯哼……”

“还有，姨妈八代子和母亲千世子都深爱着吴一郎，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不可能会把有如此可怕传说的绘卷给吴一郎看。家中老佣人仙五郎，感觉也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寺院的和尚是为祈愿吴家的幸福，才仕于吴家，如果知道有绘卷的存在，反而应该会想藏起来才对。这么一来，嫌犯应该是其他还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以外人物。”

“嗯哼。当然理应是这样。”

正木博士的语气显得不干不脆、不情不愿。接着他突然睁开眼望着我，眼神里带着有别于脸上微笑的苍白残忍……不久，他再次像刚刚那样闭上眼。

我更焦急地说。

“若林博士在他的调查报告中，也对各种可能的嫌犯进行了深入调查，是不是？”

“好像没有。”

“啊？完全没有？”

“呃……嗯……”

“那么其他事情都谨慎地调查过了？”

“呃……嗯……”

“这……这是为什么？”

“呃……嗯……”

正木博士带着微笑，打着瞌睡好像睡着了一般。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的脸。

“这……这不是很奇怪吗？博士……放着最重要的凶手不管，只专心在调查其他事情上，这不就等于打造了佛像却没开光吗？我说博士……”

“……”

“博士啊……不管这是场恶作剧还是什么，像这种残忍，而且如此惨无人道的巧妙犯罪，不可能再有第二桩了吧？如果他本人没有发狂，当然不算是犯罪，万一发狂，那一切真相都要石沉大海。再者，就算抓到凶手，别说是法律，就连道德上的罪行，他或许都能推诿掉，像这种恶劣、残酷的恶作剧，还找得到其他例子吗，博士？”

“呃……嗯……”

“把丝毫没有触及根本问题的调查报告交给博士，再怎么想这都很奇怪不是吗？”

“呃……嗯。确实奇怪……”

“要找出这桩事件的真凶，难道只有让吴一郎或者我的头脑痊愈，直接指认凶手这个方法吗？即使像博士这么伟大的人物，集结两位的智慧，难道也……”

“没有办法……”

正木博士的口气很不耐烦，就像在拒绝路边的乞丐。他仍然很疲倦似的，紧闭着眼睛。我吞下一口唾液。

“到底，他让吴一郎看这卷绘卷的目的是什么？”

“呃……嗯……”

“是发自内心的亲切？还是恶作剧？还是感情上的怨恨？想下某种诅咒？还是……还是……”

我突然心头一揪，呼吸变得急促痛苦，胸口阵阵悸动，凝视着正木博士的脸。

博士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同时也大大睁开眼，看着我。漆黑眼珠凝然坐镇在他略为苍白的脸上，静静回望房间的入口……但他马上再转过头来面对我，在椅子上重新坐正。

他的黑眼珠里失去了博士的独特锐利光芒，带着难以形容的柔和安静。他的态度里也完全看不到截至目前的蛮横、霸道。除了逐渐展现出一种神圣气质，他的肩头也透露出难以言喻的寂寞、悲伤。看到他这种态度，我的呼吸也逐渐平静下来。然后我不自觉地垂下眼睛，低着头。

“凶手是我……”

博士在空洞中如此喃喃自语地说道。

我忍不住抬起头来。仰望博士那张泛着柔弱、悲哀微笑的脸，但又立刻低下头。

我眼前一片灰暗。全身皮肤的毛孔好像开始一一紧闭。

我轻轻闭上眼。颤抖的手指按着额头，心脏扑通扑通像在空中跳跃，但额头却冷汗淋漓。我耳畔响起正木博士悄然的声音。

“既然你的判断力已经恢复到这个程度那也没办法。我就把一切坦白告诉你吧。”

“……”

“我也不瞒你。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我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这些调查资料的所有内容全都指出我就是这桩事件的凶手，但我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

“这调查资料内容的一字一句，都在指着我说‘就是你、就是你。除了你以外不可能是别人’。也就是说，第一次在直方发生的惨剧，是一个具备高度知识、思虑周密的人，为了湮灭所有犯罪痕迹，让事件陷入迷宫，故意选择吴一郎回乡时巧妙使用麻醉剂进行的犯罪。这绝对不是吴一郎梦游中所为……”

说到这里，正木博士轻轻咳了一声。这又令我吓了一跳，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抬起头。正木博士所吐出每字每句的沉重，几乎要把我压垮。

“凶手犯案的目的无他。就是为了让吴一郎与母亲千世子分开，跟真代子接近，所以由姨妈八代子带到侄之滨……真代子的美貌足以被誉为侄之滨的第一美女，这一带爱慕她的人一定很多，同时侄之滨又是原本收藏绘卷的地方，大部分居民或多或少都知道相关传说。另一方面，吴一郎和真代子的婚事百分之九十九不会有问题，所以不管要尝试这项实验，或者隐蔽行踪，再也没有比这侄之滨更合适的地方。”

“……”

“……所以第二次侄之滨事件，也绝非什么神秘的事件。一定是依照直方事件以来的计划，有某个人在采石场附近埋伏等待吴一郎回来后，把绘卷交给他。也就是直方和侄之滨这两桩事件，是基于某个目的，由同一个人的头脑所策划的。这个人对绘卷的相关传说有着非常深入的了解和兴趣，认为这是实地实验最好的适当时机。他特别看准了被害者吴一郎心中充满期待某种莫大幸福的最高潮，预期他会完全发狂，于是进行了这旷古绝伦的学术实验……所以说，除了我以外，还会有谁？”

“有！”

我突然踢开椅子站起来。脸像火一样充血泛红。我全身的骨头和肌肉充满无限力气颤抖着。瞪着愕然的正木博士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若……若……若林……”

“笨蛋！”

正木博士口中迸出一声慑人大喝。同时用他漆黑凹陷的眼睛直瞪着我。而他漆黑眼神之强烈，仿佛上帝俯视罪人的肃穆，有如盛怒猛兽的凄厉。原本怒发冲冠的我瞬间开始颤抖。我踉踉跄跄往后退，不久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目光完全被他那对可怕的眼睛所吸引。

“笨蛋！ ”

我觉得左右两个耳朵像是着了火一样，颓然低下头。

“没脑子也要有个限度……”

那声音像大磐石般从我的头顶往下压。而且，跟刚刚无助、寂寞的态度完全不同，声音底层里透露着有如父亲话语般的威严与慈悲。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胸口有即将满溢的情绪。我凝视着正木博士青筋暴露的双手手指按着桌缘，感觉他在每一句话里都灌注了无比的力道。

“这种可怕的实验，能够深入进行到现在这个程度的，除了我以外，现在只可能有一个人，这件事任何人都想得到。既然知道如此，也应该马上会想到，不能轻率地说出那个人的姓名才对。你也未免太轻率了。”

“……”

“更何况，他本人已经……已经招认了一切。”

“什……什么……”

我愕然抬起头。

我看到正木博士的右手用力压着那用蓝色绉绸包巾包起来的调查资料，冷然地咬着唇。那似乎是即将要说出某种含义不明、神圣话语的前兆。在他那紧张态度的震撼下，我再次垂下头去。

“他的自白记录就是这些调查数据。这就是他本人把自己犯下的罪证，自己调查后向我报告的资料。”

唰的一道冰冷的寒意从背后划下。

“你或许还不清楚什么是犯罪的隐蔽心理或自白心理……仔细听好了。随着人类智慧的进步，或者社会机构逐渐变得复杂过敏，这种可怕的犯罪心理一定会变得举目可见，你懂了吗？”

“……”

“这份调查报告有多么可怕，其中包含的隐匿犯罪心理和自白心理，又是以多么深刻、眩惑、连水滴都无法穿透的魔力，迫使我承担这项罪行，接下来我就告诉你其中的理由……”

我感觉到全身肌肉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僵硬。双眼视线又被横过眼前的绿绒桌垫所吸引，无法移动。

这时，正木博士轻咳了一声。

“假如有一个人犯下了一项罪行，不管他如何巧妙地回避他人的眼光，这项罪行也将永远残留在他自己的‘记忆之镜’中。身为罪人，自己可耻卑鄙的身影，将永远无法抹杀。只要人类具备记忆力这种东西就无法避免，这虽然是大家都没放在眼里，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实，但是对照实例后，却发现其实可不能随随便便不放在眼里。自己映照在这面记忆之镜上的罪孽身影，通常同时展现了致密名侦探的威吓力，还有绝对无法摆脱的共犯威胁力，成为各种犯罪共通的唯一绝对弱点，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都会紧紧纠缠着这无人知晓的罪犯。而且，要逃脱这名侦探和共犯的追赶，可以说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自杀’，一是‘发狂’，足见这份恐惧有多么彻底。一般世俗所谓‘良心苛责’，到头来其实就是这种受到来自自己记忆的胁迫观念，因此，想要从这种胁迫观念中获救，唯有抹杀自己的记忆力一途……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形形色色的罪犯中，头脑愈好愈会努力隐匿、警戒这项弱点，但是隐匿方法不管十人、百人都一样，都会归结到这最后唯一的绝对的方法。那就是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底部建立一间密室，试着将自己的‘罪孽身影’和‘记忆之镜’都一起密封在那黑暗之中，连自己都看不见，但是很不凑巧，这种所谓的‘记忆之镜’，偏偏具有周围愈暗就愈是晶亮发光、愈告诉自己别看就愈忍不住要去看的奇怪反作用以及深不可测的魅力。而且，愈明白这一点，愈无法抗拒它的魅力，所以在几近疯狂的忍耐过后，最后终究会受不了，回头一瞥这记忆之镜。如此一来，映照在镜中自己的罪孽身影，也刚好会回望自己，双方视线必然会精准交叠。此时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在自己的罪孽身影面前深深垂下头……这种情形一旦多次重复，最终会忍无可忍，打破密室，将一切暴露于众人面前。让群众看到自己映照在记忆之镜上的罪孽身影。在光天化日之下自白——‘凶手就是我。你们快看这罪孽的影像啊’。这样自己罪孽的身影就会因为镜子的反逆作用而瞬间消失……终于又能恢复独自一个人，放下心来。

“另外，把有关自己罪恶的记忆做成一份记录，等自己死后再公开，也是免除苛责的一种方法。这么做之后，当回头看记忆之镜时，镜中的‘自己的罪孽身影’也会压制住该记录，回望着自己。这时略能安心露出凄凉一笑，而‘自己的罪孽身影’也会看着自己，回报怜悯般的苦笑。看到这笑容，心情又能稍微平静下来……这就是我所谓的自白心理，明白了吗？

“另外还有一种情形，一样是头脑非常好，拥有地位和信用的人，为了将自己的犯罪事实放在绝对安全的秘密地带所想出的办法。这种方法中最理想的手段之一，就应用了刚刚所说的自白心理。也就是完全以自己的力量来调查自己犯罪的痕迹、证据，将自己肯定是凶手无误的事实，不言自明地清楚写在纸上。再把调查结果交给自己最恐惧的对象，也就是有可能最快看穿自己罪行的人。如此一来，在对方心理上，将会产生基于人之常情和逻辑焦点的误解造成的极细微，但其实具备‘无限大’和‘零’之庞大差异的眩惑错觉，再怎么样都不认为眼前的人是罪犯。在这个瞬间，犯罪者逆转了原本的危险立场，得以置身于绝对的安全地带。一旦变成这样，一切就在控制之中了。一旦此种错觉成立，就很难恢复旧态。事实揭露得愈清楚，对方的错觉只会愈深，愈主张自己是凶手，凶手所站立的安全地带绝对价值也就愈高。而且，对方的脑筋愈清楚，陷入这种错觉的程度也愈深……懂了吗？

这些调查报告中，就同时出现了这种最深刻的‘犯罪自白心理’和最高等的‘犯罪隐匿心理’。这可以说是远远超越我的遗书、前所未闻的犯罪学研究资料，知道吗？而且不仅如此……”

说到这儿，正木博士停下来，忽然轻快地自在地跳下旋转椅。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想法一样，他双手交握在背后，每步每步都使着力，开始在大桌和大暖炉之间的狭窄亚麻地板上来回踱步。

我依然跟刚刚一样，缩在旋转椅中，凝视着眼前的绿绒桌垫平面。在那炫目的绿色当中，刚刚才发现约图钉头大小的焦痕，逐渐变成一个小小黑人脸孔，好像正张大着嘴巴哈哈大笑……我专注地凝视着。

“而且更可怕的是，出现在这份资料中的自白和犯罪隐蔽手法，滴水不漏地紧紧压制着我。也就是说，当这些调查报告公之于世，或者交到司法当局手中时，不管多么凡庸的司法官，都不得不将我视为嫌犯。不仅如此……万一我必须站上法庭，哪怕我有文殊(34)的智慧或者富楼那(35)的辩才，这调查书中安排的诡计，都让我一句话也无法辩驳。接下来我就告诉你这诡计的惊人内容，你听好了，我告诉你，为什么我必须承认自己就是进行这项令人战栗的恐怖学术实验始作俑者的理由。”

说着，正木博士刚好在大桌子的北端停住。他双手紧紧交握于背后，就好像被捆绑住一样，然后回头看着我咧嘴冷笑。那个瞬间，他眼镜的两片镜片正好迎着南边窗外射进来的蓝天光线，和他露出的一口洁白假牙一起反射出晶晶闪闪的阴森亮光。我看了忍不住移开视线，看着眼前那个小小的焦痕，但刚刚看到的黑人脸孔已经消失不见……同时，我也发觉自己的脸颊、脖子，还有侧腹部一带，都起了一粒一粒的鸡皮疙瘩。

正木博士默默走到北侧窗边。他稍微看了一眼窗外，又马上回到大桌前，这时的态度又比刚刚更随便。好像依然对这重大案件嗤之以鼻，用他那听似嘲弄般，畅快年轻的声音继续说。

“所以呢，你听好了。首先你必须换上法官的脑袋，严正、公平地审理这桩前所未闻、应用精神科学犯罪的事件。而我则一人身兼检察官和被告两角，尽我所知地揭发有关这桩事件的最后嫌犯，也就是‘W’和‘M’行动的所有秘密，并且自白一切。你既是双方的律师，也是法官，也可以同时是一个精通精神科学原理原则的名侦探。懂了吗？”

就站在我身旁的正木博士，在亚麻地板上从北到南不断来回踱步，还轻咳了几声。

“首先，就从吴一郎看到绘卷，陷入精神病发作当时的事情开始说起吧。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那天，吴一郎和真代子结婚前夕，‘W’和‘M’人都确实在离侄之滨不远的福冈市内。……M刚到九州岛大学赴任不久，还没找到栖身之所，投宿在博德车站前一间兼营火车站候车处的旅馆蓬莱馆，这蓬莱馆是间规模相当大的旅馆，不但房间数多，客人进出也极为频繁。再加上博德一贯轻率的待客习惯，只要乖乖付了钱，每餐乖乖有露面吃饭，就算半天或一个晚上不见人影，也不会有人在意，是个最适合伪装不在场证明的地方。至于W呢，他总是把自己关在九州岛大学医学院法医学教室里埋头研究。工作忙碌时还会从里面上锁，一切事情都以电话交代。当门上锁的时候，绝对不可以从外面敲门，这是法医学院相关人员之间不成文的习惯。W这种神经质的部分，别说工友和朋友，就连在新闻记者之间都很有名，这也是制造不在场证明最方便的习惯。

“再说到另一方面，吴一郎在婚礼前一天预计出席的福冈高等学校英语演讲的日期和时间，只要稍注意报纸的报道一定能知道。吴一郎不搭火车总是步行回家，也是很明显的习惯，只要事先调查马上可以知道。接着就是要让在采石场工作的采石男一家人，服下某种难以检测的毒物，从当天开始休息两三天至一个星期，趁这个空当执行计划。侄之滨这地方是个半渔村，是福冈市的鲜鱼供应地，向来被认为是霍乱或痢疾等流行病的病源地，所以若能使用这类病原菌是最方便的，不过这类细菌有时会因为个人体质或当时的健康状况而失效，那可麻烦了。但横竖九州岛大学法医学教室和卫生、细菌学教室是同一栋楼，不时在进行细菌和毒物研究，这方面的准备可说相当方便。总之，这桩事件的特征就是一切细节环环相扣，没有丝毫误差。

“接下来，假设当天吴一郎从福冈市郊的今川桥步行约一里路回侄之滨，那么一定会经过那处采石场旁、夹于山和田地之间的国道，这一点户仓仙五郎曾经说过，实际勘察过一遍就知道。当时田里麦穗已经长得很高，帽子压低再戴上有色眼镜，围上领巾，戴好口罩，穿上夏用披风，静静坐在靠近路边的石头上之类的地方，就能让自己的脸型和身材看起来跟原本的自己不太一样。然后叫住走在回家路上的吴一郎，巧言诱惑。比方说，其实我是你已故母亲的朋友，你还小的时候，她曾秘密拜托我一件事。为了实践诺言，我才在这里等你出现……只要大概这么说，不管吴一郎是个再怎么认生的少爷，应该都会上钩吧。之后再郑重其事地拿出绘卷给他看，这是吴家的宝物，令堂说放在家中会影响孩子的教育，所以托付给我，听说您明天即将成为一家之主，所以我特来送还。在您和真代子小姐成婚之前，无论如何都必须先看过这个东西，这里面描绘着你远祖一对夫妇所表现出的至高忠义以及极致爱情。虽然这是个有许多可怕传说和谣言的宝物，向来严禁心思迷糊的人看到，几乎变成一种迷信，其实这原本是非常精彩的名画名文。如果不相信，大可现在当场看看。假如看完觉得不需要，再交给我保管也无妨。若是在那块高岩石后方，应该不会有闲杂人过来打扰……也不知对方是不是这么说的，但如果是我，这么说最能激起对方好奇心了。无论如何，吴一郎都确实上钩了。凶手想趁他在岩后专注地展开绘卷观看时悄悄离开现场，也是易如反掌……你懂了吧。

接下来看看两年前的事件，也就是大正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在直方发生的事件，当天晚上，W和M也确实都声称自己人在福冈市。因为三月二十六日的前一天二十五日，M相隔许久又穿过九州岛大学大门，跟当时犹在人世的精神病学教授斋藤博士以及众同窗、旧识学长学弟见面后，求见校长提出论文，取回毕业后寄放在学校的银钟。住宿也一样是蓬莱馆。另外，W当时就住在现在位于春吉六番町的大房子中，家里只有一位帮忙煮饭的老婆婆，过着单身生活，所以想趁天黑后悄悄离家，直到天亮才回来，也并非难事。所以说两人身处之地都非常适合混淆不在场证明。或许拜此之赐，当天晚上九点左右，一辆崭新房车在黑暗夜空下往东疾驰，离开了福冈。车上的人看似靠煤矿致富的暴发户，对司机说，‘现在已经没有开往直方的火车了，但我突然有急事必须前往。请尽快赶往直方。’”

“什么……那……那么吴一郎的梦游症……”

正木博士正从我面前踱过，他回头冷笑说。

“是骗人的……彻彻底底的谎言……”

“……”

我的全部脑髓开始像电风扇一样转动。身体自然倾倒，就在快倒下的刹那勉强抓住椅子扶手撑住。

“……如果有那种梦游存在，我也没有脸再见你。首先，关于顶住厨房入口的竹棒为何掉落，说明相当不清楚不是吗？如果说有人戴着手套伸入门缝，试图用手指夹住竹棒，却不小心没抓紧、让竹棒掉落，这种说明或许还算合理。或者是其实顺利地移开竹棒，后来故意布置成自然掉落的样子，这也说得通。不过，算了。就算少了这些解释，你只要听了我的说明就可全盘明白，同时也能明白，当初为什么我会断定这是梦游症……”

我大脑里的旋转渐渐平息，不久后终于停止。同时我也咬紧牙根，忍受头皮开始发毛的感觉，紧闭上眼。

“法官大人哪……你要镇定一点才行。之后还有更多难以理解的可怕事情发生呢……哈哈……”

“……”

“这时候仔细研读这些调查资料，会发现有两点奇怪的地方。第一点就如同刚刚你怀疑的，调查凶手的方法，只有期待吴一郎记忆恢复后的陈述，却完全放弃其他的调查方法。还有另一点则是特别注意到有关吴一郎的出生日期这两项，听好了吗？

“关于吴一郎的年龄，在这份调查书中插入了一则新闻报道的剪报作为参考，根据这篇报道，吴一郎的母亲千世子从明治三十八年左右离家后，约有一年时间都在福冈市外一间名叫水茶屋、名字煞有介事的裁缝女塾上课，她在这段时间看似并未生下孩子。所以呢，假使她这个时期并未生子，那么可以推测，吴一郎应该是在明治三十九年后半年，到四十年之间出生。不过，这种用来推测年龄的剪报，依常识来分析，或许因为吴一郎是私生子，所以为求慎重才特别插入的吧。也可能是新闻记者认为当时喧腾一时的‘美丽寡妇命案迷宫事件’真相与其昔日情欲关系有关，特地找来这些材料吧。也有可能是因为该报道中提及虹野三际这个源自吴虹汀取的名字，所以才纳入这调查书中作为佐证。但是……在我看来，它应该包含了意义更深远的另一种暗示。其实是怎么回事呢，推测可能是吴一郎出生日期的明治四十年十二月，刚好是此九州岛帝国大学前身、福冈医科大学出现第一届毕业生，也就是我们的同一年。明白了吗？”

“……”

“若以局外人的眼光看来，或许会觉得证据太过薄弱，反而更令人怀疑，其实并非如此。当时的大学生里，确实有可疑的人存在。这份调查书非常想表达那家伙就是这桩事件的始作俑者，也就是直方事件的真凶，但却无法说出。这就是我说的自白心理。所谓‘不打自招’，这个道理千古不变。知道吴一郎真正出生时间地点的人，除了他的母亲千世子以外，就只有M和W了。”

我用力抖动了一下肩膀，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做。这时，正木博士稍微沉默了一下，但他的沉默却给我胸口一击，仿佛让我陷入无底深渊……正木博士很快又继续说下去。

“注意到这一点时，我全身发麻。我觉得就是自己，但却没有辩驳的余地。更何况，检查吴一郎的血液、决定他是谁的儿子那个法医鉴定学的世界权威，正是W。”

正木博士在南侧窗畔忽然背向我停住。看似悄然低头，咽下一口唾液。

我再次伸出颤抖的一只手，摸着额头。另一只手则紧抓住膝头，想要制止全身不断涌出的颤抖。

不久，正木博士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好像害怕继续看着窗外，猛然转身面向我。沉默着……低着头……似乎正企图让自己情绪冷静下来，他隔着大桌走过我面前。然后在北侧窗户转了个直角，开始紧贴着窗边来回踱步，每当他那微微俯首的身影经过炫目刺眼的窗前，那一瞬间的投影就会在我面前的大桌子边缘闪动。

正木博士再次轻咳几声。

“距离现在二十多年前，福冈县立医院改制为医科大学，在这片松原重建当时，大学第一届入学的青年中，有W和M这两人。其中W读的是法医学，M则是精神病学，两者都有志于当时医学界尚未十分活跃的领域，不断互争头角，或许因为出生于结核病家族的缘故，W在当时的学生中虽英挺醒目，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但个性上则是谨慎万分略带神经质的务实派。至于M，从当时就是个身材矮小的丑男，生性好幻想，行事率性，属于天才型人物，这两人的特征南辕北辙,彼此总是针锋相对，争取学业上的霸位。

如同前面所述，W专攻法医学，M专攻精神病学，两人向学目标虽不同，可是唯有对当时尚未广为人知的精神科学方面的研究兴趣，两人却相当一致，这或许是一种宿命吧。或许是因为两人头脑南辕北辙的特征，恰好让极端和极端出现了偶然一致吧。总之，为了这个目标，两人都接受了当时此方面权威斋藤博士的指导，其中两人对素与专业医学无缘的迷信、暗示等问题，研究之狂热更是几乎要冲破沸点。当然，这是因为深受在东洋哲学上有极深造诣的斋藤博士指导所影响，结果，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先后受到这个距福冈不远的地方极有名的恐怖传说吸引，也算是必然的结果吧。

目前为止始终抱着敌对心态，总是互不相让的两人，在着眼于这个传说的同时，却抛开一切芥蒂，握手言和。两人彼此交换意见，思索研究这个问题的大致策略，结果决定W从‘迷信、传说的起源与精神异常’较实质层面着手，而M则选择了‘从W的研究结果看佛教因果报应论’或者‘印度、埃及各宗教中的轮回转世说之科学研究’等不着边际的花哨题目。无论如何，都是希望由表里两方面着手，企图穷究真理。不过毕竟当时还没能揭穿传说的真相，竟然就大胆决定了要从事如此可怕的研究主题，由此可想象当时两人是如何意气昂扬。其实他们两人都下定决心，为了完成这项研究，不惜抛弃所有人情、良心，甚至践踏神佛。西洋人中也有些人为了开拓科学新境地，采取相当不择手段的研究方式。尤其是医学大家中，为了学术目的抹灭良心、极度残忍牺牲他人的例子不胜枚举，其中也有不少人受到舆论的谴责，但大家还是高举为了学术或为了人类文化等名义，毅然执行惨无人道的研究。W和M也坚定相约要不惜任何代价，彻底进行这项实验。

两人就这样开始同心协力调查这个传说，比争夺第一名宝座更加积极热切，恰好，此时吴家长女Y子已达妙龄，正在寻找对象，但是乡下地方就是这样，老是无法摆脱吴家有精神病血统的传闻，没有人愿意结亲。最后用尽各种手段寻找的结果，总算找到当时在福冈篑子町这个地方经营一间名为京染悉皆屋小店的外来人士G，一个年约三十岁的男人来结亲，因为这番经过，中断一时的吴家血统传说再度大张旗鼓地复活，对两人的研究可说是绝佳的机会。

于是W和M开始埋头深入研究这个传说。W借着调查古迹之名，说服如月寺的和尚偷偷抄写缘起文时，M也同样取得和尚的信任，偷偷拔出弥勒佛像颈部偷看，步步逼进核心，终于发现出乎意料的惊人事实。也就是在如月寺缘起文中提及已被吴虹汀亲手烧毁的绘卷，其实并没有被烧毁……不久之前还严密保存于佛像内，而且直到最近才被某人发现，悄悄取走。

对于原本只打算调查吴家家谱和与之相关传说史实的两人来说，这既是出乎意料的发现，同时也带来莫大的失望。然而，失望只是一时，年轻的两人很快又恢复更胜以往的勇气，比以往更加紧密合作，从各方面下手追查绘卷下落。综合各项调查结果，分析那偷天换日的犯人竟意外是Y子的妹妹，一个美丽的女学生T子，这又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既然你是审判长，应该多少猜透了一些内情吧……哈哈哈……”

“……”

“不过呢，W和M两人的合作却在这里戛然而止。问题就在于绘卷掌握在T子手上。这和藏在佛像肚内不同，是由活生生的人来保管，想要偷走谈何容易。不如先暂且停止这项研究吧。嗯，就这么办吧，有机会再续吧……两人相当干脆地分道扬镳，完全想象不到最初的意气风发。可是，他们彼此都很清楚，两人真正的想法可没这么干脆。岂止不干脆，他们两人都太明白，对方心里一定在想，要抱定比先前强烈好几倍的决心，把实验贯彻完成，希望给对方颜色瞧瞧。但也不能否认，两人这番决心里都反映着T子的美貌。但问题是，不同于吴青秀的赤胆忠心，W和M对这项实验的诚意，直到今天应该依然十分坚决一贯。当然，他们两人都是。明白吧？”

“……”

“而当时的福冈一带恰是刚开始流行角帽的时代，艺妓们高声歌颂‘最后是博士，还是院长大人呢？’那正是大学生最受欢迎的时代。即使是一般家庭，也多半有着‘既然你是学士，那就把女儿嫁给你吧’的观念，红叶山人的《金色夜叉(36)》和小杉天外的《魔风恋风(37)》才会广为流传。W和M也搭上这股风潮，开始争夺T子小姐，至于结果，果不其然还是充分发挥了两人各自的特征。

一开始是W占上风。毕竟W在当时戴角帽的人当中，也算是特别考究的美男子兼秀才，再加上为人身段柔软，诚恳讲礼，又亲切和善……可以说具备了各方面的绝佳条件，谁也不是他的敌手。M毫无还手余地，最后他也死了心，认为自己没有机会介入两人之中，放弃学业等等身边一切，开始遍游荒山野外，一边寻找化石等等，一边借此聊慰内心的创伤。

但是另一方面，W也并非那种会沉醉在成功和美酒中的单纯男人。得到T子之后不久，他依照原定计划，巧妙地循序试图说服T子，企图取得绘卷：‘听说你家中有一卷和家族血缘有关、因缘邪恶的绘卷，不如趁现在仔细调查看看吧。利用现在最新的科学知识来研究，斩断这邪恶因缘吧。否则，万一我们生下儿子，可就得天天提心吊胆了。’可是，T子也非省油的灯，她显然唯独这样东西不愿放手，只是含糊回答，‘我不知道有那种东西。’硬是不拿出来。既然无法得知绘卷藏放的地方，W只好改变策略，企图带T子到福冈去。当然，无须解释也知道，W内心里盘算，只要带她离开，她一定会随身携带绘卷。

巧的是，T子的姐夫京染悉皆屋G，其实是个无可救药的好色之徒，进入吴家后很快就试图接近小姨子T子，T子正因为这苦苦纠缠的姐夫感到困扰，所以一经W劝诱，T子二话不说就答应跟着他离家，开始在福冈偷偷与W同居。至于姐姐Y子也不知是了然于心还是只隐约知情，并未积极追究，可谓时机绝佳，但关键的绘卷依然下落不明。即使以W的眼力，竟然连T子到底有没有携带绘卷都无法看穿。

但是W并没有失望。他一边在T子身边搜寻，同时偶尔不惜放下学校工作监视着T子行动，也难怪W会这么做。T子以除了如月寺住持和自己姐姐Y子以外无人察觉的化名‘虹野三际’，提交展示会的中国古代刺绣作品，不可能逃过熟知绘卷来历的W之眼，所以他推断T子一定将绘卷藏在某处，这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推测。

不过另一方面，聪明伶俐的T子也从W的态度里暗自察觉到蹊跷。

虽然不太确定，但她认为W接近自己的目的似乎并不单纯。说不定目的就在绘卷。而他想拥有绘卷的目的又是什么……她心中怀着一丝模糊的怀疑，但又很小心不让自己的怀疑形之于色，所以连W也拿她没办法。完全无可奈何。不仅如此，W很快地又遭受更严酷的打击，只好不得已含泪退场。他原以为T子是找出绘卷的唯一线索，因此频频变换手法企图博取对方欢心，没想到居然在他无法抵抗的要害，吃了意料之外的一记重重肘击。

其实不为别的。如同我刚才所说，T子早已略微察觉对方的爱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再加上，她当时才第一次得知W的家族有严重的肺病遗传倾向，从W本人的体质看也毫无疑问地证实了这一点，可是W却对T子完全隐瞒了这一事实。而且，这倒是题外话了，对照这个事实看来，可以了解T子的不检点并非出于一般所谓的浪荡行为，同时，也不能一味责怪她薄情的态度。因为在她这些浪荡行为的背后，有承继吴家血统这个伤痛、悲哀的观念在大力驱动。而那只不过是搭上《魔风恋风》以来自由恋爱的风潮，再加以具体化罢了。以一介弱女子的判断，一心憧憬想尽可能留下人格纯正、血统健康子孙的心情，并不难理解，T子离家当时，附近流传着冷嘲热讽，‘反正就算留在家里找男人，顶多也只找得到像G那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吧’，这个事实应该也能佐证T子的心态。同时也更能理解，T子是个何等兼具理智和纯情的聪慧女子，从这样的观点看来，T子或许是个生来不幸的薄命女性。

另外还有一点，我必须在此坦承。或许你也已经察觉到了……关于W家的血统以及他健康状态的秘密，写信密告T子的不是别人，就是W的情敌M。M对于T子还有迷恋，对这项研究也还无法死心，他和W采取了不同行动，想找出除了T子之外是否还有别人可能藏起绘卷，在多方探索之际，从方才所述的村人谣传中，推测了T子的心态，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进行反间密告，确实正中靶心，当然，这种行为极其卑劣，他也并不打算在W面前多做辩解。更何况，M还借着这封信再度有机会接近T子。不过……当时的卑劣行为，不知对M日后至今的生涯带来多么可怕的影响、多少灾厄……回顾这个事实，实在让人毛骨悚然。有志于研究‘因果报应’的人，真的受到因果报应所苦，甚至下定决心自杀。老实说……他连笑谈造化弄人的气力都没了。

话虽如此，当时M又如何能预知未来。他只是被这传说的精神科学魅力，以及T子的美貌所吸引，抱着一股只要为了学术研究一切后果都不在乎的热情盲目前进。M和T子同居不到半年时间，T子怀孕的征兆就渐渐明显。进入这一年的暑假后不久，已经可以清楚感觉到胎动……而且这胎动或许该形容为命运的魔神，在日后二十年的漫长岁月中不断挣扎蠢动，彻底地掌握W和M两人的命运。胎儿焦躁的发条声，企图一把揪住W和M两人的心脏，在手中把玩。命运的魔神一肩担下这以精神科学研究为中心、超越血泪和人情义理的妖邪剧……漫长窒息的恶毒不伦剧主角，将所有出场演员一个接一个玩弄到生死边缘，这就是他的隆重登场。而他一切无言的举止，在一开幕便丢给观众一个问号，那就是‘我是谁的儿子？’而且从当时至今，不管是有形或是无形，这个提问都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当然，W和M或许都准备好要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们的回答是否真的奠基于确实不可动摇的事实上，连之后成为‘以血型鉴定亲子关系方法’的专家W，都无法调查。因为自己和M的血液他都不能随意采取……不仅如此，另一方面，比任何人更能证实这件事的胎儿母亲T子，还来不及接受调查，就已‘死无对证’，身后并未留下丝毫证据。如果T子生前能在胎儿身上留下表示孩子父亲姓氏的线索，或写下什么讯息，那就可免去不少纷争和麻烦，很遗憾，这类线索她完全没留下。户籍数据上也只简单写着‘父不详，吴一郎’，时至今日，W和M两人都可随心所欲地任意肯定或否定自己与T子的关系。更何况，T子是否除了W和M以外再也没有跟别的男人有过关系，这除了死去T子的良心之外，再也无人知晓。简单地说，T子腹中胎儿的父亲，除非T子复活、明确证言，或者写下某种坚不可摧的证词，否则，将永远不可能有人知道。

命运的魔神——胎儿出生后，确实是个珠圆玉润的可爱男孩。明治四十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孩子出生于两人目前为止秘密同居的福冈市外松园这个地方，一位皮革商的别院。听到男孩呱呱落地的啼哭声后，始终隐忍的M这才首次开口询问T子。他试着问，‘听说有一卷会诅咒吴家男子的绘卷？’这一局算是W被M抢占了上风。此时的T子似乎也被初为人母的深情打动，一股脑和盘托出。她老实地告白。

我自幼喜欢读书绘画更甚于三餐饮食，所以懂事以来就经常独自一人前往寺院，观赏、临摹据说是虹汀大人亲手描绘的纸门图画，或者亲自雕刻的栏杆仙人像，前来参拜的村民访客不知有我在场，总是会畅谈有关寺院的各种缘起，我年纪虽小，听了也十分感动。我又从他们的话里得知，有一份详细写明寺院缘起的文章。由住持慎重收藏着。听到大家这么说，我想看极了，所以就趁无人之际，假意在观赏绘画等等，四处搜寻，最后果然在和尚房间的书箱抽屉里找到了那份缘起文。

见到这份缘起文后，我觉得那被烧毁的绘卷实在太可惜了，无意之间来到本堂，捧起佛像摇动，却万万没想到，里面好像真放有疑似绘卷的东西，发出咚咚声响，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只觉得胸口扑通跳个不停。

但是，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和尚后却被训了一顿，过了大约一星期，我放学回家前绕过来假装要上香，拔下本尊佛像头部，取出了绘卷。

没想到，我把绘卷带回家后，在无人的仓库二楼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出乎我意料的可怕、恶心画像，我又吓了一跳，马上想把它送回寺院，但这时忽然发现绘卷的裱装实在美得出奇，让我舍不得送回去。从此以后，每当我一个人看家时，就会一点一点撕下裱装背面的纸，用坏掉的幻灯镜片观察丝线的排列，试着在红绸布上模仿，不过我又担心被人发现，遂把自己绣好的东西全都烧毁或者丢进室见川里。

等到我终于熟练地学会那种刺绣方法后，再把撕下来的纸修补回原来的样子，将绘卷送回本尊佛像腹内，归还的时候却比偷出来的时候更加害怕……后来没过多久，我就来到福冈，所以绘卷应该还在如月寺的弥勒佛像腹内。

可是，现在儿子出生了，我才愈发了解那绘卷的可怕。如果姐姐Y子也像我一样生下男孩，又知道那卷绘卷的存在，一定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我开始怨恨祖先虹汀为什么一时不舍，没有将绘卷烧毁。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没有人知道绘卷的存在。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现在决定把那绘卷给你当作研究学问的材料，请你借着科学的力量，破除只有继承我家血统的男孩才会遭受降灾的这种恐怖又奇妙的绘卷魔力，请你别让这孩子受到诅咒。千万拜托了。’

她含泪哽咽地说着。

M愣住了，同时也很高兴。原来如此，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们的搜寻方针和绘卷藏放的地方恰好一东一西，两个人净往没有绘卷的地方找。想凭推理的力量追查偶然的作用，当然找不到。M独自一人满意地窃笑，瞒着T子来到侄之滨，偷偷潜入如月寺本堂，拔下本尊脖子一看。

接下来我就不说明了……因为没有这个必要了……”

“……”

“剩下就交由法官来判断。”

“……”

“只能靠W和M后来的行动……不，应该是趁着今天在这虚拟法庭上，以我这位检察官的论辩和M这位被告的陈述为根据，来推断绘卷的行踪，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

“在寒风吹拂之中，M默默从侄之滨回来。他眼前浮现出那个总有一天会遭受绘卷魔力——六具腐烂美人尸体画像诅咒，背负以学术之名进行的实验十字架，终至疯狂恍惚的可爱男孩脸庞。同时，他也不断思索，将来当这对母子面对势必临头的大悲剧时，能泰然处之的心理准备和觉悟……”

“……”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松园隐居的家中，装作什么也不知情，对正在喂奶的T子胡诌了一番话。看样子绘卷已经被和尚或其他人取出藏起来，不在弥勒佛像内了。可是这东西自己又不能主动向和尚要，只好放弃，空手而归。等到有一天自己拿到学士学位、在大学里任职后，届时再以大学的权威，要求寺方提供作为学术研究材料也不迟吧。那么绘卷这事暂且搁置一旁，其实，自己必须赶在今年岁暮前回乡处理财产，正在烦恼呢。总之，现在就得急忙赶回去。我想刚好也顺便回去处理你们母子的户籍问题，要是有什么事就写信到这某某地址吧。说了这些话搪塞，编好前言后语，等T子不太情愿地同意之后，第三天他连福冈大学第一届毕业典礼都没参加，便前往东京。但是他并没有回故乡，只办好手续将户籍转至东京，就以最快速度办妥护照后远赴海外。这是当时M心中对于即将到来的悲剧进行的第一道战斗准备。也是只有W能了解的宣战公告。”

“……”

“然而，W对此的应战态度显得相当冷静。他一本正经地穿上白袍，继续留在母校研究室。尽管洞察了一切，却依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盯着他的显微镜。”

“……”

“往后，W和M也继续展现其个性不同之处。M游历欧美各地的大学，研究心理学、遗传学，以及当时刚刚兴起的精神分析学等等，一方面则通过国内官报和新闻，随时注意W的动静，等待时机来临。这是因为一来他不想男孩冠上自己M的姓，同时也为了逃避T子的追踪。T子在女人当中算是罕见的明晰头脑，如果她把M的失踪和如月寺绘卷遗失一事联想在一起，那迟早会产生骇人的疑心。她一定会开始百般寻思，W和M为何都想要得到绘卷。万一靠着女人天生的敏感和不顾一切的母爱，归纳出两人真正的企图，一定会先怀疑上M，脸色大变四处追查他的下落。因为M太了解她，这个女人很可能会不惜跨越国境等任何障碍，穷追到底。

但是，相比之下的W，也不知道是否知道这件事，他依旧一派悠然自在。他不仅公然暴露自己的姓名和行动，还陆续发表了‘犯罪心理’‘双重人格’和‘心理迹证与物理迹证’等知名研究，大肆夸耀，名声远播海外。然而……这又是W最擅长也最惯用的手法，只要是广受公认为这方面的专家，那么将来进行那可怕精神科学实验时，不仅可以成为绝不会受世人怀疑的所谓‘精神性不在场证明’，更有在事件一发生后随即赶往现场的借口，可说是W一流的两全其美之策。无论如何，他彻底大胆，却又澄澈细腻的行事作风，从后来将可怕实验结果报告丢在对手面前的手法，也多少可以察觉。

就这样，十年光阴飞逝，到了大正六年，两三年前开始留学英国的W回国了。知道这件事后，M也马上紧跟着打道回府，对M来说，W留学和回国的时机是相当重大的问题。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T子母子被M抛弃后，十有八九会搬离松园，藏身在某处，但不管上天入地，W绝对不可能不掌握其行踪。同时，如果W会出国留学，这更证明了他已经确实掌握住T子母子的行踪。换句话说，正因为W明确知道T子母子目前定居何处，而且短期之内不会搬迁，他才能安心留学。如此一来，如果抱着怀疑眼光看待W回国一事，也未尝不可断言这意味着W对此事有某种担忧，或者打算发动某项计划的时机已然来临。再换另一种角度来看，M可以借着W这些行动，轻松找出T子母子的行踪，在国外留学期间M之所以频频注意国内新闻和官报，就是因为必须留意这一点。

然而……W当然不是轻易透露行迹的男人。回国后除了偶尔出差，他几乎没离开过福冈，每天都带着便当窝在大学里，没多久就从助理教授升为教授。他陆续解决了许多棘手案件，名声愈来愈响亮。这当中偶尔也会气喘发作……说起来相当忙碌，但他依然保持其悠然步调，仿佛把一切当作往日一梦，从早到晚埋头于试管和血液之间。

然而……另一方面，M也并不觉苦恼。从W回国后的态度，他早就猜测到，T子母子应该住在距离福冈市一天以内路程的地方。不仅如此，T子年龄应该还未满三十，倘若她依然美貌如昔，那无论她住在哪里，多多少少会成为风言风语的对象。她的孩子I如果在不知父亲是谁的状态下，平安在母亲膝下成长，除非有特别原因，否则应该会如M计划，冠上母姓。年龄方面因为是私生子，有可能晚报户口，不过现在应该是小学三四年级吧，这一点他回国后就已经设想到。接下来只要双脚够争气就行了，于是他以福冈为中心，把W的出差地点列为首要目标，进行地毯式搜查，果不其然，回国还不到半年时间，他就在直方小学七夕发表会陈列室的五年级成绩优秀作品中，发现I的名字。其实到那个时候为止，M也一直没想到I因为成绩出色，年仅十一岁就跳级成为五年级学生，所以还曾经怀疑会不会是别人。

然而可能是天意使然。不久后，一位进入陈列室的学生偶然间回头，眼神刚好与M四目交会，但此时M却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他逃跑似的出了校门，忍不住双手掩面，诅咒起自己身为科学家的生涯。那个学生长得跟他母亲简直一模一样，不管是五官轮廓或者神采，都没有半点W的影子，同时他也确认了连像M的地方都找不到，虽然安心地吐了一口气，却又立刻痛恨起自己的叹息。再过不久即将背负学术实验十字架、变身为悲惨模样的这孩子，长相是如此出色可爱、清秀，发育如此圆满，举止神态又是令人融化的天真温柔。这就是所谓的菩提心吧……那孩子清亮澄澈的眼神一直在自己眼前闪动，再怎么样都挥之不去，M唱起那孩子将来势必会被送进的‘疯人地狱’之歌，让自己在大马路上受众人嘲笑，清偿自己的罪孽。不断敲着木鱼，祈求这孩子的来世之福……那孩子就是生得如此清秀俊美。

W一定在九州岛帝国大学法医学教室里，隔着玻璃窗看穿M这一切行动，那张苍白的脸上，暗自流露着他一贯的冷笑。从M逃到国外的心理，他很清楚M迟早会回到日本。他一定也确信，在I到达思春期之前，M一定会到九州岛。他绝对已经在进行与这项实验相关的各种研究，完成一切准备等待着。

因为M也是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术奴隶。M无论如何都想把这个实验的结果，放进他视为毕生研究目标的‘因果报应’或者‘轮回转世’的科学原理，也就是‘心理遗传’的结论中，他向往渴望的狂热，一点也不逊于对手W希望将绘卷魔力作为自己倾注心血的名著《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及其迹证》中一例的狂热。W对于绘卷具有此等研究价值和魅力，始终深信不疑。

可是……可是……M在这之后不知尝过多少深刻苦闷。他终于知道，下定决心为了学术而牺牲良心，目睹一位无辜的可怜少年成为行尸走肉，自己却要对这具活尸体进行检查……然后得意扬扬发表实验结果，有多么困难。他大学毕业后十几年间，拼命疯狂地研究，难道不是为了忘记这种良心苛责吗？这跟为了忘记自己是死刑见证人的痛苦，而一心一意磨利断头台刀刃，难道不是一样的悲惨心理吗？而他断然放弃自己的学术研究，放弃磨利断头刀刃，向母校提出的学位论文根本主张是什么呢？那就是——‘脑髓并非思考事物之处……’”

“……”

“M这种个人的烦闷，终于输给了学术研究欲望。他又忘掉一切，恢复当初想借自己学说力量，打破全世界‘疯人黑暗时代’和蔓延其中的‘疯人地狱’，盲目前进的恢宏企图。他或许是以不输给W的冷静和残忍，屈指计算着I的年龄。”

“……”

“T子的命运犹如风中残烛。在那时之前，T子应该早已彻底想通，昔日以自己为中心，和M、W的这两段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到了这个时期，她再也不怀疑，当时两人对自己的热情，都一样只是因为绘卷的魔力和自己肉体的魅力，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而她更加深深确信，夺走绘卷的人不是向自己问出绘卷所在的M，就是因失恋而怀恨的W其中之一。同时她也太了解，这两人都是不惜持刀对付纤弱女子的可怕对手，所以一定要拼命保护自己的儿子，浑身战栗惊惧。

因此，虽然觉得不至于如此，但在T子的想象深处，万一有一天真的有人拿I来进行那骇人绘卷魔力的实际实验，她一定马上会想起两个名字。不是M，就是W……

所以，T子之死是准备这项空前学术实验绝对必需的第一条件……”

“啊啊……博士……请等一下……不要再说了……这……这实在太可怕了……”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低头趴在大桌子上。脑袋像在沸腾……额头则清冷如冰……掌心有如火烤，按捺着激烈的喘息。

“怎么……你这是什么话？我可是因为你不断追问，才说明给你听的不是吗？”

正木博士的声音带着无法抵抗的弹力，落在我头上。但他马上又改变声调，训示般地接着说。

“你这么懦弱怎么行呢？都已经答应要聆听有关别人一生起伏的重大秘密，怎么可以对方还未说到一半，就毫无理由要求停止？你也要站在我实际对抗这桩事件的立场来想想，试着体会我克服所有不利立场的痛苦……事情还没结束，接下来还会出现更多可怕的事呢……”

“……”

“你听好了，T子一定也或多或少察觉到这桩事件的首要条件。最好的证据就是，她曾经对I说：‘如果等你大学毕业时我还平安活着，到时候再把你父亲的事全都告诉你’，可见T子因为太过疼爱儿子，几度费心思索，终于留意到这件事。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中，T子一定是拼了命维持生活，一方面要极力让I远离诅咒，直到I自己具备足够智慧能够了解诅咒真相，并且知道如何警戒之前，她什么都不说……她只能安静等待，不让他受到绘卷或故事的诱惑；另一方面，她还得继续暗地搜寻M的行踪，确认绘卷的去向。否则，她多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和智慧，让W和M两人当面对质，让他们招认一切。多希望能消除这可怕的学术研究欲望，以及爱欲的纠葛。还有，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能自己亲手毁掉绘卷……她脑中一定时时缠绕着这各种凄怆的母爱。

但是，T子的两个昔日情人，正是二十年来，不，可说是宿命的死对头。不仅是人情世界中的仇敌，也是学界中的对手。而且中间还夹有T子母子，彼此互相诅咒的结果，此时两人皆已化身为无可救赎的学术之鬼了。这两人除了在精神上互相厮杀之外，已经别无生存之道……而且，这两人专注磨利爪牙，竭尽一切诅咒仇敌的积极和消极力量，企图在可能是两人其中之一的儿子I身上，尝试绘卷的魔力……将这个结果公开于学界，获得无上名誉，也同时将所有一切不人道的罪责缠绕在对方颈上。至于牺牲的到底是谁的儿子？这个问题两人早就抛诸脑后了。只要那孩子确实是延续吴家血统的男孩，在学术研究上就没有任何问题。”

这次我全身真的涌起难忍的战栗。我紧紧抱住头，趴倒在绿绒桌垫上。正木博士凄怆的声音，像解剖刀一样锐利的字字句句，威胁着我所有的神经。

“终于等到结果了。事情果真走到M二十年前所预测的这一步。一股恶魔般无法抗拒的力量，让M不得不重新站回曾经让他惊恐、战栗、疯狂挣扎，想逃又无法逃避的可怕决胜起点。二十年前驱动M的毕业论文《胎儿之梦》，通过看不见的宿命力量，确实一寸一寸硬是将他拉回了原点。”

我很想从椅子上跳起来，逃到房外。但很不可思议，我的身体却紧贴在椅子上，不停地颤抖。我甚至无法捂住耳朵。正木博士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楚地传进我耳朵里。

“关于这项实验进行的第一障碍——T子的生命，完全移除了。唯一能连接M、W和I过去的证人，除了能确实证明I是谁的儿子之外，还能一语指证谁才是这恐怖科学实验主谋的‘活证据’T子，依照预定计划，完全葬送在迷宫当中。接下来产生的问题是，这项实验的第二个必要条件，也就是说，M必须坐上九州岛帝国大学医学院精神病科教室的教授之位。换言之，万一实验结果遭到追究，为了隐瞒凶手行踪，也为了完全保护彼此的秘密、确保彼此安全，更为了找个适当时机将罪行推给对方，都必须要具备此完美无缺、谨慎再三的条件。”

原本不断来回踱着步的正木博士，如此肯定说完的同时，突然停下脚步。他止步的位置正好在东侧墙上斋藤博士的肖像画和显示“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的日历前，我虽然趴在桌上也能清楚知道。正木博士的脚步声突然停止，话声也同时中断，房间笼罩在出乎意料的静寂中，所以刚才只凝神听着脚步声的我，感觉正木博士仿佛突然消失了。

然而……约有两三秒的时间，我这么猜想、仔细静听。我马上开始理解这股静寂当中可怕的含义。

果然……果然没错……我马上醒悟过来的同时，从今天早上以来的各种疑问，片刻之间又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情不自禁双手紧揪着头发，如同畏惧针刺般，惶恐等待正木博士接下来的话语。

——十月十九日之谜……

——当天所发现斋藤博士离奇死亡尸体之谜……

——与斋藤博士离奇死亡相关、正木博士就任精神科教授的幕后内情……

——还有，刚好满一周年后同月同日的昨天，迫使正木博士下定决心自杀的命运魔掌之谜……

——若林博士明白表示正木博士已在一个月前自杀，他意识混浊的心理状态之谜……

——还有……藏在这些谜题背后，掌控这所有秘密的另一个大谜题……

——一切都出自一人之手……

——是M……还是W……

——一切就等正木博士接下来说出的这一句话，就能够如电光般敞亮光明……但在难以言喻的恐怖来临前，却有如此的黑暗沉默、静寂。

——不过没多久，正木博士又踩着若无其事的脚步，开始踱步。在那短暂的沉默之间，跳过我最害怕的部分，继续说明。

“M顺利接任斋藤博士之位，至九州岛大学赴任后不久，立刻决定进行此学术界空前的实验。而其所有结果就像这样，全部丢在我面前。”

“……”

“所以……目前看来M和W是同罪。就算不是同罪，也没有证据能卸责。”

“……”

“因此我下定决心，借着刚才你阅读的心理遗传附录草案，完全隐瞒直方事件的真相。再牵扯出骷髅头和尸鬼，费尽苦心惨淡经营的结果，就算当作学术研究的参考材料发表，也可凑合到无罪的程度。”

“……”

“埋葬这背后的内幕，就当作只存在于两人之间的绝对秘密……忘掉所有怨恨、猜忌……为了学术，也为了人类……”

“……”

“这或许也说得上是种菩提心吧。可能是因为看到吴一郎发狂的样子后，再也无法忍受的缘故……”

说到这里，正木博士突然语带哽咽，他走到仍趴伏在桌上的我正前方。我听到他重重坐在旋转椅里的声音。然后……他拿下眼镜放在大桌边缘，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似乎正在拭泪。

但这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传遍我全身的战栗忽然完全静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不悦感，随着正木博士的哽咽，从肚腹深处涌出，无法遏抑。我还是维持原本的姿势，仿佛只是在形式上趴着而已……内心却很想对正木博士大叫，“你尽管继续废话、继续哭吧。虽然这些事都跟我无关，不过你若是要我听，那我就大发慈悲听听吧。”心情变得极冷淡，好比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后来回想起来，也觉得这种心理状态的变化实在很不可思议。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的变化，不过我还是动也不动，继续趴着，所以投入在自己话题上的正木博士，应该不会察觉我这些心情变化。

正木博士在我面前轻咳了一声清清喉咙……接着换了语气，转为极严肃的声调。他一句一句断得相当清楚，似乎从我头顶沉沉压下。

“不过……在这里有一个人……也就是你……”

“……”

“你是我和若林选中的事业继承人。不……坦白说，我和若林都没有资格将这项事业的最后成绩向社会公布。但是，唯有身在此处的你，就是被挑选来承担这项神圣使命，派到我们面前唯一、至高无上的天使。你是一个彻底不知一切内情、真正纯真无邪的青年。”

“……”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坦白说，我和若林其实不希望自己亲手用这种虚伪的形式公布事件真相。如果可以，希望能在我们两人死后，由理想的第三者以最真实的形式来发表……这是我们两人毕生的愿望。这是两个至诚学者发自良心的希望。所以我和若林虽没有交换只字片语，也默默地同心协力，尽全力想让与这桩事件有重大关系的你，头脑能恢复正常。如果你现在能恢复自己过去的记忆，恢复到原本的意识状态，那一定能够清楚自觉到，为什么这项工作继承人非你不可。你在极度惊愕和感激之后，一定会担负起发表这项空前绝后重大研究的责任，让全人类为之惊倒、震骇……借着这项发表，将可顿时照亮自从太古以来疯子的黑暗时代，从根本上颠覆、灭绝全世界的疯人地狱，把这唯物科学万能的黑暗世界，一举拉回精神文化的光明世界。同时，不仅可以防范势必会到来的应用精神科学犯罪横行时代于未然，不让那可怜少年吴一郎及其他人的牺牲变成无谓牺牲，还可向他们献上全人类的感谢和吊慰……最后，你将确信我们两人的唇边将会留下仿佛极地寒冰般永不融化的‘冷笑’，把所剩无多的余生浓缩于刹那一刻，发愤努力。”

“……”

“不过话虽如此，以你现在的头脑，或许会认为这种要求太荒谬、太不合理。你也可能会误会，我和若林利用容貌酷似吴一郎的你当替身，完成虚伪的学术研究，又企图以虚伪的方法公之于世。但是……但是……我可以向天地神灵发誓。尽管我们两人私下的竞争中确实包含千百虚伪，但我们所进行的学术实验，还有借此欲证明的学理、原则中，绝对不包含一丁点虚伪成分。不过，只有在与内容本身毫无关系的发表形式方法上，混杂着不得已的虚伪，但我也已在此订正为真实的形式，刚向你报告过了。

所以……唯独这一点请你务必相信我们。你毫无疑问是以真实形式发表这项实验经过的唯一负责人。也就是说，当你恢复过去记忆的同时就会了解，自己就是把若林的调查报告和我的遗书整理过后，做出完整结论向学术界公布，由神的旨意所挑选的独一无二的人选，这一点我和若林都深信不疑。不，不只是我和若林。一般社会大众如果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已经在目前为止的故事中数度出现，世人应该印象很深，光听到你的名字，马上就会认定这项工作非你莫属，这个道理简直比耀眼的阳光还要明白。也因此我才在得知你精神状态即将恢复正常之时，终于能安心写下这遗书。

可是，让我下决心自杀另有原因。那既非昨天正午在这解放治疗场内爆发的重大惨事刺激了我的责任感，也不是由于这天刚好是斋藤教授的忌日、令我感到一种天意或者无常。老实说，我已经厌倦生而为人。若不是要进行这种研究，脑袋根本无用武之地，这人类世界如此肤浅、低级，实在让我再也难以忍受。

……假若是研究如何利用新型火药让这个残缺世界爆炸，或者如何从青蛙卵中孵化出人类等等，那倒还差强人意，只不过为了证明心理遗传这么一个连三岁小孩都懂的简单明了的原则，却得奔走得双脚麻木、苦思到脑浆成石，劳累疲顿。到头来种种罪恶因果因缘纠缠不休，眼看就要坠入地狱深渊，就算终于能证明真理，又能换来什么报酬呢？别说不能在妻子家人围绕下平静享受余生了，等到研究结果问世，正是自己生涯幻灭之时。到时候众人将视我为万恶奸人，对我拳打脚踢、交詈聚唾。说人活该就是这么回事。”

“……”

“到今天为止我竟然未曾注意到如此荒唐、不堪的结论，真让我受不了自己的愚蠢。我再也不要当什么人类或学者，只想回伊甸园去当亚当。可以倾囊而出来对付眼前的对手……”

“……”

“我现在这种心情当然跟目前的若林完全相反。若林一定还执着于这项实验，摆好阵仗想借此和我彻底分个高下。再加上若林知道自己受到肺结核侵蚀，已经来日无多。所以一知道即将承担发表事件最后结论的你，精神状态从今天早上开始出现恢复的征兆，马上着急地替你理发、换上大学生制服、让你与她见面等等，希望你能尽快承认自己就是吴一郎，成为他的帮手，发表对他有利的结果。不……他现在都还在你我上下左右布下眼睛看不见的罗网，一点一点拉近自己手边。”

“……”

“但是，我本来就没必要当他这场麻烦战争的对手。一直到刚刚，我本来都已经打定主意，反正我早打算化为电子或什么的，抢先在彗星前先走一步，虽然我家无恒产，为了答谢你发表真相，我盘算着将财产连同资料一起托付给若林，待你头脑恢复后再交给你，另外，发表内容也是，只要掌握心理遗传的大致要领，那么在附录实例中出现的事件凶手名字为何，我根本不在乎……

可是，这或许是所谓的前世业障吧……看到若林从刚才开始用他一贯细腻的手法，慢慢对你施加催眠术般的暗示，企图把你的头脑诱导至对他有利方向的态度，我天生的牛脾气又被惹出来了。若林昭然若揭的手法让我看了很不是滋味，我开始想对他反击，于是来到这里。

但是呢，像这样和你说着话，我的心情好像又有了变化。姑且放下那些大道理，我开始觉得一切都好麻烦。反正事到如今我这如遭天谴的工作也只是破罐乱敲。往后随便怎么样我都无所谓。我甚至想，干脆一举毁掉一切……

既然这样事情就简单了。

我决定就从今天现在这一刻起，让你和真代子离开这病房。同时把这些数据全数烧毁，一件不留。

我敢断言。

那六号房的少女真代子，绝对不是本应成为站在那解放治疗场一角的俊美青年之妻。不管从法律上或从道德上来说，这名女子都命中注定要成为你未来的妻子。我可以用若林和我的名誉来保证，即使从科学角度看来，她也正是即将成为你另一半，朝朝暮暮因你饱尝恋爱之苦的可怜少女。

同时，我还要基于我的立场，再断言一句。

我现在终于发现，如果你没有主动积极进入与真代子的婚姻生活，那么不管若林和我在一旁如何费尽苦心努力，你终究无法脱离现在的自我障碍，也就是‘自我忘失症’。根据先前各种实验的结果，我终于可以确定，这就是拯救真代子和你自己的唯一最后方法。当然，我说这些话绝对不是为了勉强你。为了让你因为坚守童贞导致的自我障碍——‘自我忘失症’痊愈，精神科学疗法是最有效的方法，也是最后一张王牌。关于这种治疗的原理原则，精神分析专家弗洛伊德和性科学专家斯坦纳赫(38)，都有跟我完全相同的论点。

你马上就会知道，这种最后治疗方法的效果，远比一加一等于二还要可信。证据重于理论。我这些话绝非虚构，证据就是当她和你进入幸福婚姻生活的同时，在你恢复的记忆中，一定会想起各种各样的事。你将会自觉到，目前为止遭遇的极神秘怪异的事件，绝对与那位站在解放治疗场角落微笑、容貌和你一模一样的美少年无关，而是直接与你本身相关，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所有惊人的事件，都跟你自己本身有关，到时你将会顿时明白，就像扭亮电灯时一样大放光明。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在你和那位小姐进入新婚生活的同时，就能从现在累积、紧绷在你脑中，带来自我障碍的生理原因中获得解放……目前为止怎么都想不起来的所有过去记忆，将会在片刻之间全数清晰浮现。同时，你也将看穿、忆起这令你怀疑、迷惘、苦恼的事件背后真相，长叹一口气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在你进入无论物质上和精神上都无匮乏、真正幸福的家庭生活时，不用他人请托，你也会本着自己的理智，从公平立场观察，向学术界发表这桩事件的真实记录，让我和若林辛苦努力的实况受到正义的审判，同时，这项发表也将为现代脱轨的邪恶文化，带来一大转机，我在这里敢以我专家的立场断言……为了你和真代子的名誉与幸福……”

“不行……”

我突然以非比寻常的力量跳起来。如烈火般的激愤让我全身不断打战，并从旋转椅上站起来。我低头望着正木博士愣愣张着嘴的惊讶脸孔，咬牙切齿颤动着嘴唇。

“不……不……不要。我……我才不要。绝……绝对不可能。”

“……”

从刚刚开始就拼命忍住的所有不愉快，此时一并脱口而出，我根本无法制止。

“我……我或许是个精神病患，或许是呆子。可是我还有自尊心，我还有良心。就算对方长得有多美，就算为了治疗，我也绝对不会跟一个不知道是否名花有主的女性在一起。就算知道在法律上、道德上和学术上都没有问题，我的良心还是无法同意。纵然那女人理所当然认同我是她丈夫，苦苦恋慕我也是一样。只要我自己没有那种记忆，只要那些记忆没有恢复，我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卑鄙、可耻的事呢。更何况……更何况……还要我公布这卑劣的研究成果……谁……谁会……”

“等……等一等……”

正木博士依然坐着不动，面色铁青地举起双手。

“但……但是为了学术……”

“不……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泪水无法抵挡地从我眼眶汩汩流出。正木博士的脸和房中的光景也因此看起来一片模糊，但我顾不得擦拭，继续大叫。

“学术怎么样？……研究又算什么？西洋科学家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或许是个疯子，但我也是个日本人。我有自觉自己身体里流的是日本民族的血。那种残忍、可耻、西洋式的学术研究和实验，我死也不想扯上关系。假如所谓的学术研究无论如何都得做出这么卑鄙可耻的事，而我又是个非得跟这种研究扯上关系的人，那我宁可把这颗头和过去的记忆一起敲个粉碎……现在……就在此刻……”

“不……不……不是这样的……其实你……你是吴一郎的……吴一郎他……”

说着，正木博士的态度逐渐张皇失措。我一直以为他这个人就算亲眼见到天翻地覆也会无动于衷，但他浅黑脸色渐渐涨红，又慢慢变得铁青。他半站起身、伸出双手，似乎想打断我的话，狼狈的身影隔着我不断涌出的泪水光影摇摆晃动。但是我一点也不想听他解释。

“不要，我受够了。不管我是吴一郎的谁，不管我跟他是什么关系都一样。这种事听在任何人的耳里都是罪恶。”

“……”

“博士们想进行学术研究或什么都无所谓，要生要死也随便你们……但是，被你们当成学术研究玩具的吴家人怎么办？吴家人从来不曾对不起你们吧？非但如此。他们都是在相信、尊敬、仰慕、信赖你们的前提下，才会被你们欺骗、变成疯子，不是吗？你们甚至还让吴家生下了世上绝无仅有、专为实验用的婴孩不是吗？这么多人数也数不清的怨恨，博士你们又打算怎么办？因为博士你们，不惜牺牲生命互相深爱的亲子、情人被强行分开，承受比地狱更痛苦的折磨，你们该如何还给他们原有的生活呢？难道你真的以为，只要为了学术研究其他的事都无所谓？”

“……”

“就算不是你亲自下手也一样。你以为只要让别人来公布这些罪恶告白，就能让一切一笔勾销？这样就能让你只受到良心苛责，却洗清所有罪孽？”

“……”

“太过分……太过分了……这实在太没道理了。”

“……”

“博……博士……”

大叫之后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我忍不住双手撑在大桌子上。不断涌出的热泪，让我什么也看不清，呼吸急促。

“算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能不能接受惩罚？还有……能不能别让那些可怜人的牺牲白白浪费？然后我会很乐意，打从心里感谢，答应公布研究实验结果，可以吗？”

“……”

“我会先拉着若林博士到你面前来，亲自向你谢罪。不管是对情敌的怨恨或者其他原因……我会让他说出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可怕……这么残忍的事……”

“……”

“……然后你和若林博士两个人，请一起向被害者们谢罪。在斋藤教授的肖像前，在直方遇害的千世子坟前，还有发狂的吴一郎、真代子、八代子等人面前，一一为你们对他们所做的事情忏悔。请向他们说明，一切都是为了学术研究，发自内心向他们道歉……”

“……”

“我只求你做到这些。拜托……拜托你……算我求求你……我……就看在我这么诚恳请求的分儿上……”

“……”

“如……如果这样……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不管是手脚还是我这条命，你尽管拿去。如果你要我继承这项研究……就算花一辈子，就算承担一切罪名……”

我再也无法忍受，双手掩面。泪水迸出指缝间流下。

“这……这么残忍、冷血的罪恶……啊……啊啊……我的头……”

我弯身趴在大桌上。虽然极力压低了声音，但声音还是从双手底下呜咽而出。

“对……对不起……请……请让我……替大家……替大家报仇……”

“……”

“请让这研究……成为神……神圣的研究……”

“……”

“……”

叩叩叩……叩叩叩……入口传来敲门声。

我忽然发现。连忙从口袋掏出手帕，一面擦拭着泪湿的脸，一面抬头看着正木博士的脸……呆愣着屏住呼吸。

那可怕如厉鬼般、极端恐怖的形貌，让我攀升到亢奋高峰的情感霎时萎缩。像瓷器般毫无血色的整张脸上，布满亮闪闪的苍白汗珠，额头的皱纹往上吊，弯曲的青筋暴露，双眼紧闭，用力咬紧假牙，双手稳稳抓住椅子扶手，头、手肘、膝盖，各自朝不同方向颤抖……

叩叩叩叩的敲门声。

我重重坐进旋转椅子里。

这仿佛是某种宣告……仿佛来自地狱的讯息……仿佛世界末日……我瞪着那似乎要直接触碰到我心脏的敲门声，如聋哑般挣扎战栗。我努力想透视是谁站在门外，却无法看透……想呼叫救援，又叫不出声。

叩叩叩叩叩叩……

不久……正木博士为了压制住全身的战栗，开始一阵更剧烈的战栗，努力镇定自己。他稍稍撑起身体，无力地睁开桃色充血的眼睛。颤动着灰色的嘴唇，回头想要应声，但声音似乎被痰卡住，喉头上下动了两三次后，声音又落回喉咙深处。然后又见他弯踞在椅子里，如同死人般垂下头。

叩叩叩……叩、叩、叩、叩……

这时我并不觉得是自己出声回答的。我好像听到不知从哪里蹿出既不像鸟又不像兽的奇妙声音，在房中回荡。同时，头发似乎开始根根发毛，但发毛的感觉还未消失，房门便打开一半，从轧然转动的黄铜门把旁，出现一颗红褐色发着光的浑圆物体。是刚刚送蜂蜜蛋糕进来的那位老工友的秃头。

“哎呀……不好意思。茶都冷了吧？抱歉来迟了……嘿嘿……”

说着，他把还冒着热气的新陶壶放在大桌子上。然后将他原本就已佝偻的腰弯得更低，眨着雾白的眼睛，伸长那满是皱纹的脖子，怯怯地望着正木博士的脸。

“哎呀，我动作太慢了……嘿……昨天晚上起，其他工友都休假了，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哪。哎呀。真是的……”

老工友的话还没说完，正木博士似乎使出他最后的微弱气力，摇摇晃晃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转过头来望着我，表情如死人般无力，牵动着嘴角好像想说些什么，然后头仿佛左右轻轻摇了摇，忽又扑簌簌地沿着两腮流下泪水，他垂下眼，好像在向我致意，接着又颓然垂下头。他抓住工友没关上的房门边缘，蹒跚地走出房外，整个人脚步踉跄，几乎要倒下，他慌忙扶着入口处的柱子，好不容易才站定在走廊的木板地上。接着，仿佛紧追在他身后渐渐关上的房门，突然爆发出剧烈声响，仿佛瞬间天崩地裂般，房中直到对面的玻璃窗同时产生共鸣，有如哄然大笑般，震动、鸣响、颤抖。

望着他离去身影的工友，好一会儿才怯怯地转过来，愣愣地抬头望着我。

“博士他……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也鼓起几乎是最后一点勇气，勉强挤出像哭声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没什么。只是刚刚吵了一架，惹博士生气了。你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和好了……”

说着，冰冷的水滴从我两边腋下滴落。我从没想过，说谎竟会让人这么难过。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就安心了。因为我第一次见到博士那样的脸色……好好好，那您请慢慢坐。光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嘿，博士他人真的很好。虽然常骂人，不过其实人很亲切……而且昨天开始解放治疗场又发生那种严重意外，现在剩下的那个工友也因为脚部扭伤而休息，博士也真辛苦啊……嘿嘿……您请慢用……”

秃头工友提着冷掉的茶壶，哟呦一声拉直他弯佝的腰，蹒跚走出门外。我目送他的背影，像是望着来吞噬自己灵魂的恶鬼离开。

工友离开，房门轧轧作响地关上后，我好像又想起刚刚的一切，再次瘫软。我从腹部深处吐出一口深长颤抖的呼吸，双肘靠在大桌子上。双手完整掩住脸，指尖用力按着两颗眼球。头脑中心感到一种类似干涸般、无以名状的疲劳，同时在我用力按住的眼球前，浮现出种种幻影。我在其中看到了纵横无尽、有如电光般的……问号。我焦躁不已，不断试着压制住脑中这些……问号。

——解放治疗场的白砂亮光？

——在那正中央挂满枯叶的梧桐树？

——怔怔站在对面的吴一郎？

——对面的砖墙上方，屋顶上的两支巨大烟囱？

——大烟囱上吐出的袅袅黑色煤烟，和蔚蓝的天色？

——趴在白色床上哭泣，身穿白色病患衣服的少女？

——若林博士摊在绿色平面上，忘记带走的调查资料？

——如紫色漩涡的雪茄烟雾？

——若林博士的奇妙微笑？

——正木博士眼镜镜片的反射？

——？……？……

……

我用力摇头。我紧闭着眼睛挥动双手，似乎想挥掉企图把我当作学术之饵，那连接这一切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因果之网。

以疯子黑暗时代为背景、操纵着蜘蛛网企图捕捉我的主人，正是栖息于学术界的两大毒蜘蛛。震古烁今的精神科学家M，和举世无双的法医学家W。其中M更向我丢来可怕至极的蜘蛛网……到目前为止我竭尽全力抵抗。我全身血液倒流，绞尽一切冷汗及热泪，一路奋战。我以为自己已经给予对方严重打击、加以驱逐，但同时，我自己也精疲力竭了。别说判断自己行为善恶的能力了，就连离开这张大桌子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累到甚至不知道自己精神上和肉体上是否还有振作的勇气。

可是……可是现在我背后却还有另一个强敌。那个强敌W，或许早已预见现在的结果，正在冷笑。他一定张开了毫无破绽、结实的网，等着我掉进去。他运用着别说是我自己，就连正木博士也没察觉的巧妙、缜密、伟大的智慧力量，牢牢控制住我，以期能让我成为借着污秽和虚伪完成的学术研究的牺牲品。我所有神经都可以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血泪被榨干、骨头被抽出，被当作虚伪和污秽所形成的学术供品，分分秒秒从我背后逼近。

如果要被那只毛茸茸的大手抓住，那我宁愿不反抗正木博士。不知道为什么，比起若林博士，我对正木博士比较有好感。就算两人都是企图以我为饵的学术界毒蜘蛛，我却觉得正木博士比较亲切而容易接近。假如他此刻回来，对我说一声——

“是我错了……”

我或许会毫不考虑地高高兴兴忘掉一切，立刻成为正木博士的奴隶。我或许会揭发若林博士的卑劣手段，发表同情正木博士的记录。一切只为了不让若林博士那双苍白的手抓住我的心脏。

但是……四周一片寂静。也没听到正木博士回来的声音。我只能等待命运，然而却没有与命运对抗的力量。

啊……怎么办……

我的呼吸再次膨胀到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不久，我又慢慢在颤抖中无力地平静下来。身体里仿佛变得空荡荡的，只有耳朵深处留有尖细的耳鸣……

黑的、黑的、乌漆麻黑的

快点吃下乌黑眼珠子

白的、白的、晶莹雪白的

真正眼珠就会跳出来

咚、嗒嗒、咚、嗒嗒、咚、嗒嗒嗒……

白色眼珠真可爱

从我嘴里跳出来

从我筷子下溜走

骨碌骨碌滚呀滚

滚到哪里看不见

逃去了什么地方

啦、啦、啦、啦、咚、答答答……

白色眼珠真可爱

黑色眼珠真可爱

真正眼珠真可爱

可爱可爱真可爱

啦、啦、啦、啦、咚、嗒嗒嗒……

咚、嗒嗒、咚、嗒嗒、咚、嗒嗒嗒……

真可爱呀——真可爱——

……

刚刚那舞蹈狂少女清亮的声音，隔着南侧的玻璃窗传进来。

一个奇妙念头突然从我脑中闪过。纠缠在我脑袋中央无数的问号，霎时一闪，消失无踪。我像机器人般，双手从脸上移开，重新在旋转椅上坐好。看着正木博士刚刚离开的房门，看着正面墙壁上挂的金黄色和黑色两幅画框，再环视着散落眼前的各种资料。秋天接近正午的光线，将弥漫室内的雪茄烟雾照得苍白，每件东西都呈现清晰的反射。

“什么嘛……搞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哈哈……”

我一边用双手按住从两边侧腹忍不住的笑意，一边仍持续放声大笑。

笨蛋、笨蛋、笨蛋……原来我真是个宇宙超级无敌大笨蛋……啊哈哈哈哈哈……

若林博士和正木博士也一样。不对，他们可是比我更蠢的大笨蛋。我们三个人都大大地误会了。怎么会犯下这么可笑的错误呢，……这真是……

是谁杀了千世子？是谁把绘卷交给吴一郎？谁是吴一郎真正的父亲？是W？还是M？或者还有其他人物？这些谜团连一个都还没解开。说不定一切都只是无关的第三者下的手。

不对不对，这桩事件一定是打从开头就没有任何凶手。事件内容只是偶然分别发生的许多不明原因意外事故重叠起来，看似同一桩罢了。千世子的缢死，斋藤博士的溺死，吴一郎的发狂，或许都是各自独立发生的意外……否则，怎么可能有这么神秘不可思议、深不可测的事件呢。

一切都是两位博士的误会，硬是将所有现象凑在一起，企图形成一个焦点。他们互相害怕对方，生怕对方抢走自己宝贵的研究资料，所以戴起有色眼镜互相瞪着对方，所以才会误以为一切都出自对方之手。

太可怜了……都是因为他们对自己太有自信……不对不对……这是两颗以往始终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古今无双的脑髓，终于发现了理想对手，开始本能地发挥战斗欲望，两人使尽全力互相牵制的结果，导致彼此都无法动弹。

啊哈……哈哈……世上真有这么愚蠢、荒唐、不知所云的竞争吗？两位博士的研究与争斗，远比事件本身更严肃、更深刻、更可怕。或许所谓的学者，都会像这样，眼里只会看到这么无聊的事，认真争斗。

但是仔细想想也难怪。他跟吴一郎长得如此相似，除了双胞胎之外几乎无法解释。再加上吴真代子和绘卷中的死亡美人画像简直一模一样。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这种地方发现可能性如此低的双重偶然，而且又出现在同一个血统中，任谁都会惊讶吧。任谁都会觉得其中必定藏有某种奥妙原因，从一开始就戴上有色眼镜进行研究吧。就算他本人没有这种打算，着手研究的初始已经等于戴着有色眼镜，这也无可奈何。最好的证据就是，如果将组成这次事件的每一件事各自拆分观察，可以发现就算两位博士不插手，这些事都可能自由自在地随兴发生。只是因为两位博士互相怀疑是对方所为，所以看起来才像是同一桩事件，假使没有两位博士添加的复杂说明，这只是两桩单纯的离奇死亡事件和一桩发狂事件的集合而已，不是吗？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不会错。一切都是毫无根据的事件恰巧重叠，只是我没注意。然后他们才会搬出这套说辞来骚扰我……笨蛋、笨蛋、笨蛋。我们三个人真是笨蛋、笨蛋、大笨蛋。

说不定，事件的凶手果真是我。

“啊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自己回荡在室内的笑声，我突然噤口。而不知不觉中托着腮的我，眼睛也牢牢被散放在眼前绿色平面的绘卷所吸引。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灵感吧。

我心脏猛然一跳，又在旋转椅上重新坐正。我怀抱着前所未有、难以言喻的神圣心情，恭恭敬敬拿起绘卷，专注凝视着。

最后剩下的谜题，就是这绘卷的魔力。其他一切都能够否定，但唯有这绘卷的魔力，直到最后都无法否定。

这桩事件从表面上看来，实在非常荒谬。这其实只是几桩无聊的小事件的集合，只不过因为正木和若林两位博士都身陷其中，企图以绘卷魔力为中心成就自己诡怪的事业，才导致整体呈现非常有意义、令人战栗的紧张气息，但退一步从事件背后来看，其实两位博士都被这绘卷玩弄于股掌之间。抛弃自己拥有的所有智慧、胸襟、学问、地位、名誉和生命，在这绘卷魔力前行三跪九叩之礼。万一正木博士的话属实，其他人的生死、流离、苦闷，也都是由这绘卷所引起，到头来控制一切不可思议事件的中心魔力，都是从这绘卷中展现。就算能将所有现实的事实和一切科学说明都化为无稽之谈，唯有这绘卷的魔力，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斥之为无稽的。

所以……倘若这绘卷有灵，一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经历。自己和这桩事件有什么关系？如何落入吴一郎手中，这全部过程它一定分毫不差地了如指掌。同时，对于让两位博士苦恼不已，甚至令我饱受折磨的背后内幕，它一定也了然于心。

这绘卷目前为止已经让许多人为之狂乱、迷惑、互相伤害，但却置若罔闻。同样地，就在今天的此时此刻，它仍装作一无所知，躺在我掌中，但是……

距今一千一百多年前，青年进士吴青秀的忠志反映出大唐唐玄宗的淫乱，显现在这卷六幅腐烂美人画像中……然而怪异艺术家寄托在这怪异画像中的念头，即使远渡重洋来到日本，依然纠结在吴家血统上，活生生地描绘出骇人的因果循环长达数十代。甚至，在相隔十几世纪后的今天，即使落入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正木和若林两博士手中，在科学知识这无上光明照射下，其魔力非但未曾稍减，怪异作用反而更增加数倍，把两位博士的一生往各种方面蹂躏、嘲弄。不仅如此，今日此刻，处于这现代文化渊薮、权威的九州岛帝国大学当中，在日正当中大白天里，我的指尖才稍稍接近，它马上就伸出那只眼睛看不见的魔掌，一把紧掐住我的心脏，让我尝尽冷血冷汗的痛苦……它带着无法解释的因缘纠缠着我，将我吸入不可思议的命运漩涡中。它不断朝着事实真相吹出白色烟雾，借着白色烟雾的魅力，尽情地玩弄我……让我回想记不起来的事，思考无法思考的事情，看见看不见的东西，要我追求消失的过去记忆，思索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强迫我追查根本不存在的事件真相，让我迷惘、狂乱、哭泣、大笑……让我在这比疯人地狱更恐怖的疯人地狱中痛苦挣扎。

啊啊……这是多可怕的魔力。

我凝视着眼前的空间，费心思考至此，我大大睁开的空虚眼中，再度清晰地浮现那死后第五十天的黛夫人，露出冷笑的幻影。

我直瞪着她，直到幻影消失。

可恶……看我怎么对付你。

一想到这里，我仿佛有预感能从这绘卷中发现足以一举打破所有神秘不可思议的可怕秘密的关键，用力咬紧嘴唇。我心中充满灵感，觉得或许可以一举揭开折磨两位博士和我的魔力真相，以及其他藏在这绘卷中某处、还没发现的意外，迅速地解开绘卷的绳子。这时我顺便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刚好是十一点五十分。正面的电钟显示为十一点四十九分，不过或许长针已经要移往X字了吧。

我往绘卷卷轴的绿色石子上吹了一口气，可以看到许多不知属于谁的指纹重叠其上，但我马上发现，这是我自己刚刚把玩时造成的痕迹，不禁苦笑了一下，重新拿好绘卷。同时我也暗骂自己，怎么这样粗心大意。

裱装的刺绣和内部深蓝色纸上，沾黏着无数细小发光的纤维，这或许是从前曾用棉花或什么东西包裹着的痕迹吧？放在鼻前嗅了嗅，混杂在霉臭和轻微类似樟脑香气中，仿佛还另有某种更幽远的气味，不过我冷静下来又闻了一遍，发现那其实是种第一次闻到的极淡的高级香水味。

有意思。照这样下去，或许还可以发现许多有趣的东西。任何人都能轻易想象到，这霉臭和类似樟脑的木头香气，应该是在弥勒佛木像里被渗透留下的，但应该没有人注意过这香水味吧。而这幽暗芳香，难道不是在暗示，绘卷之前的主人是女性吗？

太好了。如果能再找到一些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过的东西，那就更好了，最后……就算只是一根头发、一点烟屑也好，都能当作决定凶手身份的有利证据。

我假想自己是个名侦探思考着，同时更积极地将绘卷从头开始卷起，从画像到由来记的文章结束部分，里里外外仔细地观看，但刚刚不管是逞强或者强忍都无法正视的死亡美人腐烂画像，现在虽然不觉得欣赏，但看来却只是单纯颜料的排列了，这让我心中暗暗吃惊。而且，那绝对不是因为光线或其他因素。从黛夫人腐败破烂的嘴唇中露出的美丽贝齿，到内脏里包覆着气体、膨胀泛亮的部分我都特别仔细地注意，但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再怎么看也什么都没有。我不由得为人类神经作用的盲目迟钝而沮丧。

但是……再仔细看，发现绘卷开头地方纸的质地有几分粗糙，愈接近由来记尾声，纸张表面就愈显光滑。这也难怪，对最初执笔的吴青秀来说，开头的部分一定是最常打开又卷起的。而且后来打开绘卷观看的吴家祖先们一定也跟我一样，对于愈前面愈接近完整的身影，看得愈仔细，这一点可以说是人之常情，也无可厚非吧。绘卷背面全部涂满闪闪发亮的淡褐色液体，而且上面还处处留有疑似指痕的白色圆点，不过因为纸张并不太平滑，粗糙的布纹从下方不规则地浮现，所以很难清楚分辨是什么痕迹。最后，我在绘卷上发现的，只有刚刚那高雅的香水味道。

我再次把脸靠近绘卷，反复不断深深吸着那幽微的香味，就好像是想要告诉我什么事……不过，我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香水，但我不仅觉得那相当高雅、洁净，更像勾起了某种在我记忆深层底处，某种令人怀念但又充满无奈回忆的梦境般……老实说，那味道甚至唤起我想深深吸住不放的心情。当然，我觉得那是属于女性的气味，但我感觉，那既不是我昔日的情人、母亲，或姐姐……心里混杂了这许多肯定的感觉。为求慎重，我站起身从入口门边拿来自己的角帽，闻着内侧的味道和绘卷的香气，两相比较。但是我的帽子内侧，再怎么闻只有新绒布和人造皮，以及淡淡的霉味。无法当作我跟绘卷使用相同香水的证据或参考。

我把帽子放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正想卷回绘卷，不过心中一惊……我又停下了手。我忍不住凝视着空中……

因为此时有个出乎意料的暗示，从我脑中一闪而过。

吴家的老佃农户仓仙五郎曾说，他在侄之滨的采石场发现吴一郎时，吴一郎正凝视着绘卷的空白处，而现在我已经明白，这不可思议事实的真正意义……

其实很简单。

这绘卷一直到最后用汉文书写的由来记为止，一定经常被人用手拉开、卷回。所以观看绘卷的人身上的东西，很可能掉在这将近一丈的长度之间……但是，假如在万人中有那么一个人，一直拉开绘卷、直到后面的白纸部分观看，那么此人的头脑必定不寻常，可以说，以常识判断马上就可以知道，几乎不会有这种人。话虽如此，万一真的出现无法用这些常识想象的情形，或者脑袋构造与一般人不同的人，一直拉到由来记后面的白纸部分、直到最后，那又会怎么样呢？会不会，绘卷作者吴青秀，只在最后的地方悠然自若地画上黛夫人的白骨呢？会不会包括黛夫人的妹妹芬夫人在内，吴家历代后人一直到正木博士，都以常识认定这上面画的只有六幅死人画像？如果只有看穿这绘卷具有魔力能使人发狂的人，才注意到这一点将绘卷展开至最后，那又会如何？假使真有这种情形，谁能保证那里不会落下什么东西呢？而且，落在上面的东西，不管多么细微，不是都具有重大意义吗？或许可以就此揭穿利用绘卷引发此事件产生的真凶不是吗？不，此人或许具有可以一举打破绘卷的神秘力量，让一切迷惘回归真实。至少，如果没有调查到这个地步，又如何能声称从这绘卷中什么也没发现呢？

据说吴一郎在侄之滨的采石场，专注凝视着绘卷的空白处。而且，可以推测当时他的心情已经半是吴青秀、半是吴一郎，虽然不知道他是以何者的心境这么做，但无论如何，他都一直拉开绘卷，观看直到最后的空白处，因此可以轻易猜测，他一定发现了掉在这个部分的某种东西。

证据就是，吴一郎不是告诉过仙五郎，“我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注意到这个事实……

这些念头在一瞬间掠过我脑中，我又有预感觉得仿佛被人紧追在后，轮流看了一眼手表和电钟。两者都显示为再过四分钟就十二点。

我的手再次反射般地拿起绘卷，开始拉开空白处。最初的约莫一分钟，我极力保持冷静，但是我心知，必须专心致志地凝视着再怎么拉开都是雪白一片的唐纸，没多久，我就感觉到一股不耐烦和愚蠢，自己好像被迫在这无边的白色沙漠上，毫无目标地独自旅行。看透了自己自以为是名侦探的心态，突然觉得不耐烦。好不容易前进了三尺左右长度，就已经觉得厌烦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吴青秀是否在最后画了白骨，这怀疑也变得可疑了起来。

假如吴青秀陷入痴呆状态，那么应该是在听了小姨子芬夫人的说明——自己是古今罕有的大笨蛋，为了毫无意义的忠义，害死深爱的妻子……在他知道这一切的刹那，整个人才茫然若失吧。这么说，在那几分钟，不，甚至几秒钟前，神智应该还是正常的，如果不是忘了说，他不可能不交代自己到底有没有在绘卷最后画上白骨。而芬夫人也一样，卷开自己倾慕的男人牺牲了最爱的姐姐完成的伟大成绩看着，连千年后毫无关系的我都能想到的事，她怎么可能没注意……想到这里，我又丧气到觉得心都凉了。

不过，我还是带着一种乏味的惰力，在无力的义务心驱使下，在感觉迄今为止的疲倦仿佛一举涌现，让我昏昏欲睡的情况下，双手一口气拉开约还一丈有余的空白部分，慢慢卷开来看。好不容易拉到这两三丈长的绘卷空白最后，意外地发现隐约有些黑渍，我忍不住一惊，睁大了眼睛。

仔细一看，距离最后方深蓝色底纸上有金色颜料画着波纹处约一寸之处，写着五行纤细、娟秀的女子字迹。看来应该是小野鹅堂流的字吧。

思子之心多暗影

世间智慧照光明

明治四十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正木一郎之母千世子 写于福冈

正木敬之 阁下

我所有头发倒竖。

慌张地想把绘卷往回卷……

但是双手发抖，将绘卷掉在地上，那绘卷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己展开来，从大桌子上滚落地板，在亚麻地板上滚呀滚地展开，浑身发麻、忘我失神的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开门，也不记得怎么跑过走廊，就这样一口气奔下楼梯，从玄关冲出去。

九大校园内的松原突然一声轰然巨响，像是要赶走我一样。

是午炮。

那只能说是奇迹了……就像某种眼睛见不到的伟大力量，从空中伸出手来，随心所欲地拖着我旋转。就是如此不可思议。

我冲出九州岛大学医学院正门后，完全不记得自己走过什么地方。也丝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回到九州岛大学精神病科的教授室。

背后传来尖锐的汽车喇叭声。眼前紧急刹车的电车声威胁着我。被脚踏车铃声驱赶。又听到叱骂的人声和狗吠。我看到不停转动的太阳，吹往前后左右的风，还有仿佛战争般相互追逐的沙尘。看到从云中垂下的电线杆。见到鲜血滴到屋檐下的图画挂牌。眺望地平线那一边透明山峦绵延而去的宽阔平原。我迷失在不知几千、几万、几亿的大量红砖堆里。我看见紫色阴影中伸出手脚蠢动挣扎的婴儿幻影。我仰望清澈蓝色天空中闪动黄色光影而过的飞机……然后，我看见那六个死亡美人裸体画像的白色轮廓，排列整齐滑行而过。

看似人头，又像眼睛的形状，也好比鼻子的轮廓、嘴唇的样子，拖曳成各种形状流转的白云、黑云、黄云……在云缝之间清澈的蓝天，就像药水般苦涩……我拉扯着、搔乱着头发，那底下包覆了清明的神经和四散着火花的情感……前额偶尔感到几乎忍不住想跳起来的痛楚……不停揉着因刺眼光线和沙尘而疼痛的眼睛，连自己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是狼狈蹒跚地往前走。

河川……桥梁……铁道……红色鸟居……在那红色鸟居左右，站着脸色苍白的正木博士和若林博士……我抑制着想拔腿狂奔的冲动，继续往前走。

一切都是真的……不是虚伪的学术研究，也不是捏造的告白。而且，从头到尾都是正木博士一个人的自导自演。

若林博士什么也不是。

若林博士从一开始就一无所知，只是被利用来执行正木博士的研究。

……他受到正木博士极其巧妙奇怪的犯罪所迷惑，自己主动进行调查，却在不知不觉之间接下收集正木博士研究发表材料的工作。他完全落入正木博士设下的圈套当中，被耍得团团转……

但是就结论来说，若林博士却在绘卷最后发现了千世子留下的笔迹。发现这个在层层叠叠许多疑点中，这最后的唯一一个焦点，他一定和我一样惊讶。同时，也一定和我一样瞬间解开了所有谜题。一定明白了，一切都是正木博士的诡计。

不过，若林博士的态度却是如此高尚。若林博士识破了事件真相深处的核心，同时也决定对自己的同乡同窗、同为学者的正木博士，寄予无限同情和敬意。他唯有将故意未点明重点的正确调查报告交给正木博士，要烧要丢都任凭处置。又故意派人送茶点进来，不言自明地表示：“我会退到远处，请放心自在地谈话。”

他之所以会脱口说出“正木博士已在一个月前自杀”这种谎言，也是出于同样的好意，让正在一旁偷听的正木博士别在那种情况下走出来，避免他陷入痛苦局面，或许也是为了防范我即将恢复的头脑又陷入无法挽回的混乱……反正就算后来被我知道是谎言也无所谓……

若林博士的绅士态度，实在太有男子气概、太高贵了。

而相反地，正木博士为了这项实验，牺牲了他所有前途、所有灵魂。他原本自己对这个传说产生兴趣，不惜欺骗千世子，让她生下孩子，交出绘卷。然后不顾一切地执行自己的计划。

但，正木博士做梦也想不到，千世子拿出绘卷时，竟会在绘卷最后连同那首和歌、年月日，以及孩子的姓名和出生地点，连同孩子父亲的姓名一起写上，藏起意义深远的一张王牌。他万万没想到，千世子本着凄怆深刻的母爱以及天赋才智的结晶，悲哀设想的方法，竟会如此缜密周到。他没料到，在自己这么大胆、眩惑、天才般的事业计划中心，却出现了这唯一且致命的疏漏。他自认为了学术、为了人类，不惜冷笑睥睨神佛血泪，却也无法摆脱做梦或清醒时紧紧追赶的良心苛责和人情无奈……就好比被死人紧紧掐住心脏，四处跳动。

这就是正木博士的一生。极度污秽，却也极度洁净……不知有多么悲哀，又有多么痛快……

而且正木博士在这受诅咒的研究终于进入最后一场戏，看到若林博士丢过来的调査资料时，忍不住吓得胆战心寒。他发现对方以惊人的透彻脑髓和极其迂回的方式，滴水不漏地包围着自己。而他终究承受不了陷入惊人明察包围之苦，试图以极卑劣并且彻底的讽刺巧妙手法，展开反击。他从手上负责的患者中，挑选了身为第三者的我，要利用我进行极为冒险的发表，在我面前坦白了一切。

可是……他的告白却把自始至终都由自己一手策划、自己一人亲自实行的事，切割为两人。以他独特的机智，巧妙地描述对方的个性和行动，故事呈现空前的巧妙精致。这想法同时也极其浅薄幼稚。这种自导自演、一人分饰二角是如此非凡的创意，分别利用M与W又是这么大胆、巧妙，而他自己，终究又陷入作茧自缚的难堪、愚蠢……

“危险！”

“浑蛋！……”

“啊！……”

背后传来声声怒吼和惨叫。同时……

……咔啦咔啦咔啦咔啦……咔锵咔锵……碰……碰锵……

各种剧烈声音接连从我脚下传出。我一惊，回头一望，发现所有站在那里的人全都瞪着我的脸。我的背后停着一辆面对另一边的蓝色大卡车，一辆弯成ㄑ字形的脚踏车和碎得凄惨的空瓶散落在我脚下，淌了一地褐色的酱油。车上跳下一位身穿浅黄色工作服的壮汉，伸手到轮胎底下，把一个面无血色、身穿商家背心的小伙子，拉到刺眼的阳光下……人群往那边蜂拥群聚……

我飞快地往前走，继续思考。

这太可怕了，可怕到让人无法想象的秘密。千年前死亡的吴青秀的恶灵，和正木博士活在现代的科学知识，正斗得激烈。

而且，从正木博士立志研究的最初那一瞬间，吴青秀的恶灵就已经紧抓住他良心的要害。他抹杀了人性中最伟大崇高的亲子之情、夫妻之爱。但他自己却毫无知觉，一心以为无论发生任何事，唯有自己绝对不会受吴青秀恶灵诅咒。而他受诅咒的心理状态，却化为各种论文、谈话、走唱歌谣纷纷现形，一一公开……另一方面，他接二连三地让千世子、吴一郎、真代子、八代子成为惨痛牺牲品，并且勇敢地一一跨越，坚信科学绝对能获胜……他一心一意地面对吴青秀的恶灵，挥刀一斩又斩。啊啊，这是何等凄惨、冷酷、意念执着的争斗。我仿佛嗅到了从灵魂滴落的血汗腥臭。

但是……

但是……

想到这里，我突然停住脚步。望着热闹的街道，环视用奇妙眼光和表情回头看我的来往行人。我仰头看着高高的广告塔顶端，不断旋转的灯光漩涡。凝视着横过塔顶、有如鲜肉般的晚霞云朵。

但是……

但是……

仔细想想，从这当中我根本还没想起关于自己过去的丁点记忆——我是谁——我还无法告诉自己这个答案。我还停留在这个可悲的健忘状态中。我和今天早上在七号房里睁开眼睛时相比，一点都没有变化……我依然只是孤身一人浮游在宇宙间，一粒悲伤、寂寞的无名微尘。

我是谁？

啊……如果能想起来，我一定可以马上从吴青秀的诅咒中清醒，我一定可以摆脱那绘卷的魔力……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再怎么想，都只剩这最后的、唯一的疑问。

我是谁……是谁……我的过去和这桩事件之间，又有什么样的因果关系？

我心中悬着这些问题，再三地反刍今天的记忆，埋着头时而加快步伐，时而缓慢步行。远方缥缈的钟声，汽车引擎的吼声，孩子的哭声，织布机的声响……不知哪里的工厂冒出的汽笛声……这些声音在无意识中进入我的耳里，左弯右转，突然我在泥土地上踢了一脚，停住脚步。缩紧脖子呆呆愣在当场，紧张得就快窒息。

——糟了。我竟然就这样把绘卷丢着。

——绘卷最后那千世子留下的字迹，千万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如果正木博士看到，他不是发疯，就是真的会自杀……

——这可糟了。

我不由自主地跳起来。下一个瞬间我猛然一转身，沿着不知道究竟是何处的漆黑乡间小道笔直往前奔跑。

不久，我跑进灯火通明的美丽街道。

然后又穿过黑暗肮脏的小巷。

飞奔过能听见三味线和太鼓声的亮晃晃大马路。

来到三边都是海的死路，只有路灯并排的防波堤，我吃了一惊慌忙折返。

许多店家的商品、电车、汽车和人潮，都像走马灯般不停往我身后滑动……

我拼命揉着因为汗水和眼泪而看不清楚的眼睛，拼命往来时路跑着。

一阵晕眩、呼吸急促，四周仿佛忽明忽暗。

眼前好像有无数灰鸟乱舞飞逝。

我好像不知不觉跌倒在路上，又被人扶起。接着我又甩开对方，继续向前跑。

不断重复着这些过程，慢慢地，我什么都弄不清楚了。我几乎不再去想，到底为什么而跑？想跑向何处？偶尔的所见所闻，都像是梦境，最后连梦都感觉不到，只能恍惚踉跄地往前走……感觉似乎是这样吧。

不知道在那之后经过了几小时？或者几天？

忽然觉得全身发颤，一股寒意窜过，一看，不知何时我已经回到刚刚的九州岛帝国大学精神病科的教授研究室，坐在刚刚坐着的旋转椅上，像刚刚一样双手往前伸、趴在大桌的绿绒桌垫上。

我怀疑自己是否做了个短暂的梦。我怀疑，刚刚……就在正午时刻我冲出这间房间之后，跑过很多地方，所见所闻的一切事件，以及脑中所思考的不可思议，还有在这段时间内感受到的难忍的恐惧和窒息，会不会都只是我昏倒在这里时，所做的一场梦而已。我怯怯地观察着自己身上。

我的衬衫和脚上的鞋子，都沾满汗水和灰尘，一片雾白。两边手肘和膝头不是磨出大洞就是满布泥泞，纽扣掉了两颗，衣领垂在右肩，这样子看起来就像酒鬼和乞丐的混合体。左手指甲沾附着硬硬的黑色血污，应该是身上哪里有伤吧，虽然我觉得不痛不痒……同时我眼里和嘴里好像进了不少沙尘，眼睑刺痛，牙齿之间也有沙沙的不快感。

我再次趴在桌上，静静地思前想后，但我怎么都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我凝视着放在桌边的崭新角帽，努力想忆起当时的心情，但很奇怪，我的联想力偏偏在这时候变得薄弱……我隐约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在这房间，又回头来拿……我慢慢抬起头，环视前后左右，发现头顶上有颗亮晃晃的大灯泡。

入口的房门仍然半开着。

但是，大桌上的数据不知道是谁收拾的，已经像原来一样放得很整齐。和今天早上我与若林博士一起进来时刚见到的状况分毫不差，完全没有一点散乱的痕迹。就连置于一旁的红色达摩造型烟灰缸，也跟今天早上最初看到时朝着同样方向摆放，打着那永远的呵欠。

只有其中用绷着帆布面的厚纸上下夹住的《疯人黑暗时代》走唱歌谣和《胎儿之梦》的论文，仔细一看确实有刚被碰触过的痕迹，好像稍微呈现交错的X形被丢在桌上交错叠放。另外，今天上午正木博士确实当着我的面掸过灰尘的蓝色绉绸包袱上，也跟第一次看到时一样，布满灰色细尘，证明它已经很久没人碰触。除此之外，大桌子上既无喝过茶的样子，也没有吃过东西的痕迹。为求慎重，我往烟灰缸内看了看，里面连一丝雪茄烟灰都没有，达摩还是张大了嘴打着大哈欠，圆睁着他那金黄和黑色的眼睛瞪着我。

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多半是梦境？我确实看过这包袱里的东西，可是才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积了那样多的灰尘？

我慢慢站起来。膝头酸软得就像要脱落一般，只好双手勉强撑着桌子边缘，硬是让自己如棉花般无力的身体站好。我用抖个不停的手指抓住绉绸包袱，拉往自己，包袱上留有清楚的方形灰尘痕迹。我又仔细看落在打结处的灰尘痕迹，再怎么看都不像最近有人触摸过。而当我正解着包袱，白色灰尘痕迹竟不留痕迹地完全消失了。

我哑然失语。

我凝视着眼前的空间，脑中又反复了一次从今天早上开始的记忆。但是，看过正木博士从这包袱中拿出的东西，以及听过那可怕说明的记忆，和眼前这打结处上的白色灰尘，绝对是不可能并存的事实。这是完全矛盾的两件事。

我咬紧牙根，忍住传遍全身的冷战，继续用痉挛的双手打开蓝色包袱。里面出现的是之前看过的报纸包和若林博士的调查资料原本，跟刚刚看到时一样，上下整齐叠放着。不仅如此，从包袱布间缝隙掉下的细小尘埃，也薄薄地覆在调查资料原本封面的黑色硬纸板上，打开包裹绘卷报纸，同样清楚可见有长方形的折痕。

我再度哑然。这太过不可思议的状况让我整个人都糊涂了，我先慢慢拆开绘卷的报纸包，想确认自己精神正不正常。我仔细检查报纸折痕、盒盖吻合状态、绘卷卷起的样子，甚至绳子的系法，但这似乎是由相当细心的人所收藏，一切都非常整齐，连一点双重折叠或是歪斜的折痕都没有，而且拉开绘卷后，类似防虫剂散发出强烈香味的晶亮白粉纷纷洒落桌上。接着打开的调查数据也一样，虽然没有使用防虫剂，可是翻开的时候尘味扑鼻。无论如何，都可以确定最近没人碰触过。

为求慎重，我翻开正木博士装订西式大页书写纸而成的遗书。反复看着最后两三页，今天早上看起来还墨水未干的鲜蓝笔痕，现在却已经完全漆黑，行间似乎还黏附着黄色霉菌。怎么看都不像是两三天前所写的。

我逐渐步入这愈来愈不可思议的现象，于是我像先前正木博士所做的一样，把调查资料抱出包袱外。出乎意料地，我发现那下面垫着一张泛黄的新闻号外。这在刚刚正木博士拍掸包袱巾时，确实并不存在。

我两只眼睛骨碌碌地环顾四周。

我只觉得，这房间某个地方藏着一个透明魔术师，正在玩魔术。要不然就是我的精神又有毛病，陷入某种幻觉，我怯怯地拿起那张号外，看到折成八折的新闻右上角，印着斗大的铅字标题，一看之下我忍不住大叫一声“啊！”撞到背后的旋转椅，差点踉跄倒地。

那是大正十五年十月二十日……正面墙壁上日历显示的斋藤博士死亡日期隔日……也就是若林博士表示，正木博士自杀当天由福冈市西海新闻所发行的报道，页面左上端刊登着正木博士眼镜反光、露出假牙正在微笑的约莫五寸见方的粗糙照片。

九州岛大学精神病学教授

正木博士跳海自杀

解放治疗场内惊爆罕见残杀事件

今天（二十日）下午五点左右，九州岛帝国大学精神病学教授、从六位(39)医学博士正木敬之的溺死尸体，被发现漂流于该大学医学院后方、马出滨的水族馆附近海岸，该校内部此刻非常混乱。但也由于眼前的混乱，意外暴露了昨日（十九日）正午左右，由该博士独创特设的“疯人解放治疗场”内，发生了疯狂少年残杀疯狂少女，并接连导致场内几名疯子当场死亡，或者身负濒死重伤、轻伤，连企图制止的看守人也受重伤的事件，不仅大学当局，连司法当局都感到狼狈失措，目前正极秘密地进行严格调查。

疯狂少年挥舞圆锹

杀伤五位男女

治疗场内遍地鲜血！！！

昨天十九日（星期二）正午时分，事件爆发当时该科主任教授正木博士正在该科教室午睡，十名病患和平常一样，四散在解放治疗场内各自表现狂态，当时在场内一角耕作的足立仪作（假名，六十岁）在午炮响起的同时，听到护士告知吃午餐的声音，随即放下使用的圆锹、走向病房，始终注意着仪作动静的疯狂少年、福冈县早良郡侄之滨町一五八六番地农家吴八代子之养子及外甥吴一郎（二十岁），突然拾起圆锹，猛击在一旁植草的疯狂少女浅田志乃（假名，十七岁）后脑，该女顿时鲜血飞溅，未及出声便当场断气。该治疗场的监视人，有柔道四段身手的甘粕藤太，连忙紧急呼救并赶入场内，但为时已晚，场内的某政治狂以及某敬神狂，为了拯救少女不惜与吴一郎近身肉搏，结果前者脸颊、后者的前额分别被吴一郎的圆锹前端尖处砍中，血流满地昏倒在砂地上。这时甘粕趁隙从背后抱住吴一郎，打算一举制伏，但吴一郎的抵抗力却出乎意料，他丢下圆锹抓住甘粕双臂，将其二十贯(40)重的身体如转动水车般上下纵横甩开，甘粕努力不被甩开，此时吴一郎不慎单脚踩进疯狂女人所挖掘的洞穴中，肩头一闪、身体倒地，甘粕闪避不及，肋骨撞到铺在本馆屋檐下的石板上，当场昏迷，不省人事。此时在该治疗场入口听到甘粕叫声的几位男性护士及工友、医务人员等人赶到，其中虽也有学习柔道者，但是此时再次走到治疗场中央、拾起圆锹的吴一郎，溅满血污的脸上一片苍白，睥睨四周怒吼：“谁敢阻我大业！”惊人的气势吓得没有人敢入场。这期间吴一郎的眼神转向场内一角，脸色突然恢复原有的样子，开始微笑，他重新握好沾满血的圆锹，走近伫立当场的两个女人，他首先将舞蹈狂某少女逼到田边，击碎眉间，接下来又走近刚才扮成女王、仍旧泰然自若在场内逍遥走动的女人，不料女人突然厉喝：“无礼的东西，你不认识我是谁吗？”怒瞪一眼，吴一郎一脸愕然，丢下圆锹叫道：“啊！您是杨贵妃！”马上跪在砂地上。这时好不容易恢复意识的甘粕忍着痛站起身，打开治疗场的入口，让不知该往哪逃的疯子们逃出去，然后又像是安心下来，再次失去意识倒地。在这之后吴一郎单手拿着圆锹，单手轻松抱起第一位牺牲者浅田志乃的尸体，向扮成女王的疯女人行过一礼后，离开鲜血淋漓的场内，悠然回到自己的病房，七号房，其他人只能手足无措、浑身战栗地从远处旁观。

疯狂少年自杀

正木博士无动于衷

此时闻讯赶到的正木博士，以极其平静的态度指挥医务人员，并从狂暴的吴一郎手中夺下志乃的尸体和圆锹，让一郎穿上控制疯子专用的无袖衬衫，铐上脚镣，监禁在七号房，另一方面，也对被害者志乃在内等四名男女病患实施急救，其中两位男性虽非致命伤，但尚无法判断有无生命危险，而两名少女皆已头盖骨碎裂，回天乏术，已紧急通知其家属。同时，正木博士折回单人病房七号房，观看被监禁的吴一郎状况，发现他正用头撞击病房墙壁，昏迷不醒，赶忙找来医务人员进行急救，又是一阵慌乱。待所有骚乱告一段落、完成所有处置后不久，正木博士即离开该教室，下午两点半左右，医务员山田学士本欲向他报告“吴一郎有恢复迹象”，但在精神病科教室和医院内却遍寻不着正木博士的踪影。

正木博士断言：解放治疗获得意料之中的伟大成功！

在这段时间，事实上正木博士正前往该大学本部，面见松原校长，高声讨论。关于两人讨论的详细内容虽不清楚，却听到他反复强调，“疯人解放治疗实验由于这次事件的发生，已经获得预期的成功结果”，并且表示，“我已经命令该解放治疗场在今天之内封闭。很抱歉这段时间给您带来困扰，但多亏了您的帮忙，实验总算顺利完成，我实在万分感激。(41)还有，我明天会提出辞呈。以后的事情都委托给若林博士了。”云云，然后哈哈大笑地推门而出，不知去向。据说，当时在校长室隔壁房间听到的职员们，都怀疑该教授已经发狂，不禁面面相觑浑身颤抖。

鼾声如雷

醉卧后行踪不明

正木博士离开校长室后，将死伤病患交由医务人员照顾，似乎毫无责任感地径自回家，但途中不知在哪喝得烂醉，当晚回到福冈市凑町寄宿处后，鼾声如雷地熟睡了两三个小时。到了该晚九点左右，表示要出去吃饭，飘然离开住处，就此行踪不明，据闻，他曾偷偷回到九州岛大学精神病科自己的办公室，彻夜整理资料。

模仿疯子的可怕尸体

本日下午五点左右，钓完虾虎鱼在回家路上，经过大学后面海岸的两名男子，发现岸边漂着一具奇怪的溺死尸体，随即通报筥崎警署，万田组长与光川巡警前往现场调查，根据尸体身上的名片确定是正木博士后，又引起一场骚动，福冈地方法院派出热海判事和松冈书记官，福冈警察局则派出津川警部、长谷川法医及另外一名警察，大学方面则有若林院长和川路、安乐、太田、西久保诸位教授，以及田中书记等人赶抵现场，勘验结果显示，该博士将帽子和雪茄吸嘴置于海岸水族馆后方的石墙上，穿着诊断服，手脚以制伏疯子专用的铁质手铐脚镣紧扣，于满潮时跳入海中，死后已经过三小时，故已无法急救。然而关于上述事实若林院长及其他相关人士皆三缄其口，一个字也未外泄，似乎企图连同上述悲剧一同埋葬，所幸在本社机敏的调查下，才得以揭开真相。关于正木博士的自杀原因，并未发现遗书等东西，住处的书柜、桌面等也都一如往常整理得非常整齐，没有丝毫异状。至于正木博士喝得烂醉回住处或者托称要外出散步而彻夜未归的情形，以往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一两次，所以寄宿房东也并不觉得奇怪。

奇怪谜团

疯狂少年的一句话

对于上述事件，该解放治疗场的监视人甘粕藤太胸口还绑着绷带，在市内鸟饲村家中负伤接受记者采访表示：

事情完全出乎意料，我很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答应接下这份工作。但是责任当然在我身上，再加上解放治疗场昨日就已关闭，所以我本来打算向正木博士提出辞呈的。那大概就是所谓的疯子蛮力吧？力气出乎我意料地强大，所以在我使尽全力的时候，没想到竟然扑了个空，让对方有机可乘，还两度失去意识，实在太惭愧了。但是我第二次昏迷很快就转醒，因此我陪同三位医务人员跑向七号房制伏一郎，可是发狂中的一郎将手上的圆锹如同竹片般虎虎挥舞着，一边大叫，“别过来看，别过来！”当时非常危险，根本没办法靠近。等吴一郎看见随后赶来的正木医师，立即恢复镇静，很高兴地对他行了一礼之后，指着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少女志乃半裸尸体，说出一句奇怪的话：“父亲，上次在采石场借我的绘卷，能再借我一次吗？您看，我已经找到这么好的模特儿了……”听到这句话，正木医师不知为什么显得相当激动，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他当时铁青的脸色真是吓人，他望了我们一眼，然后大喝一声：“你在胡说什么！”马上只身扑向吴一郎，制伏对方。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脸色还是很难看，等到吴一郎头部撞墙晕厥后，他才恢复力气，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还是利落地指挥大家。（记者告知吴一郎已经苏醒）哦，是吗？我看到的时候他整张脸都是鲜血，加上正木博士也说，吴一郎因为严重脑震荡而停止呼吸，应该没救了，可能是因为手脚被铐住而撞墙，所以力道没那么大的关系吧。（接下来记者告知正木博士自杀一事，询问他是否知道死因，甘粕一脸愕然苍白，流下涕泪，嘴唇不住颤动）你说的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怎么能继续待在这里？正木医师对我有大恩大德。我从前在美国流浪，曾经在芝加哥附近感染肺炎病倒，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后来被正木博士捡回去让我住院。当时他对我说，如果想报恩的话，就回国住在福冈等他回来，还给了我好多旅费，我一回国就进入当地英和学院担任柔道教师，等到正木博士回大学后我马上辞职，过来这里负责治疗场的监视工作。正木博士一向乐观，我也很仰慕他，他这么高尚的人格，责任感一定也很强吧。云云。

侄之滨大火

延烧至名刹如月寺纵火女性火焚身亡

今日下午六点左右，福冈县早良郡侄之滨一五八六番地，吴八代子家主屋后厅冒出火舌，众人大惊，纷纷赶往扑救，可是由于连日晴天再加上强风助势，火势瞬时猛烈，吴家包括数栋出租房屋皆包围于大火中，不久，火势延烧至距离不远的如月寺本堂后方，目前仍在猛烈延烧中，由于距离太远，市内消防队赶不及支持，只靠附近的消防人员无力控制火势。疑似纵火者的吴八代子（上述吴一郎姨母，四十岁）在众人环视下，冲入大殿的烈火中，惨遭烧死，根据分析，该女在今年春天独生女丧生后，就有些许精神异常症状，今日又在邻近地方听说自己最宠爱的外甥一郎离奇死亡，导致严重精神错乱，在亢奋之下引发这场惨事。

视线离开这张号外，我好像被人按着头般，怯怯地环顾四周。

这时我马上又发现，就摊在我眼前的蓝色包袱巾正中央，刚刚那份号外底下有一张看似卡片的东西。咦……怎么还有这种东西……我忍不住站起来低头细看，原来是一张邮局发行的明信片背面，上面以曾见过的往右上方斜斜高去的笔迹，潦草写了五六行。

W兄足下：

面目无光

和S教授喝酒的人是我

投胎转世后我将洗心革面

请代为照顾犬子和媳妇

二十日下午一点 M笔

号外从我手中无力地滑落。同时，整个房间似乎和我的身体一起，渐渐往地底下沉。

我摇摇晃晃地蹒跚站起。无意识地靠近南侧窗边。

突出于对面屋顶的两支大烟囱上，挂着清澄明亮的满月。月光映照的疯人解放治疗场却一片死寂，没有人影，今天早上看来是一片白砂的平地，现在却是高低不平、枯草蔓生的空地，在空地当中，不知何时已枯叶落尽的五六棵梧桐树，正仰望着星空、舞动着诡异的枝丫。

“太奇怪了……”

我自言自语地说着，伸手摸摸头，奇怪的事又发生了……今天一早就感到的奇怪头痛，不管怎么找、怎么摸都没有。仿佛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完全消失了。

我就像是在寻找头痛去向一样，一手按着头，一边环视着充斥黄色光影和黑色沉默阴影的室内。接着，我又望向窗外白金透亮的月光。

就在这时候……

一切真相忽然像冰块般，透明清澈地排列在我面前。

没有什么奇怪。

一点儿都不奇怪。

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就陷入双重幻觉，也就是正木博士所说的离魂病。

我在距今一个月前的十月二十日，一定有过和今天一样的梦游。

一个月前的十月二十日清晨，天色还没亮的时候，我在七号房的床上，以跟今天早上一样的姿势躺着，在和今天早上一样的状态下睁开眼睛。

我狼狈慌张地试图要想起自己的姓名。

在那之后，我和若林博士见面，为了恢复我过去的记忆，像今天早上一样接受各种实验后，被带到这间房间，也以和今天早上一样的顺序，看过、听过许多东西。

接下来读过遗书后不久，我就见到书写遗书的正木博士本人，像今天一样大吃一惊。之后在正木博士的引领下，望向南侧窗外，看到前一天刚被封闭的解放治疗场内景象那一瞬间，我受到自己过去记忆中最近的记忆所控制，开始梦游，在我的幻觉中，看到前一天刚好同一时刻，正在此处观看老人耕作的自己站在窗外。同时，也无意识地伸手触摸前一天晚上撞击墙壁造成的头部痛处，吓得跳起来。

当时，正木博士也像今天一样，说明离魂病给我听，他那些说明果然都是真的。

可是……当时我困于深沉的幻觉，并不相信他，我和正木博士面对面坐着，展开一场辩论，最后给正木博士以沉重的打击。终于让他沮丧地下定决心要自杀。

但是，我完全没有发现这些征兆，继续留在这房里，发现了千世子写在绘卷最后的和歌。然后像今天一样冲出房门，茫然走在福冈市街上，又猛然想起拉开之后放置在此的绘卷，又像今天一样狂奔回来。说不定，正木博士在那之后又回到这房间，也发现了绘卷最后千世子留下的和歌，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这一切在一个月后的今天，我只不过是又在相同的暗示下，分毫不差地正确重复着一样的梦游。不，说不定今天清晨那么早就被时钟声音吵醒，就已经受到一种暗示控制……也或许是我的潜意识牢牢记住若林博士不经意说出的“一个月后”那几个字，等到刚好一个月后的今天早上，准时唤醒我自己……但……无论如何，今天上午当我投入地阅读各种资料时，在若林博士悄然离去后，这个房间里并没有任何人来过。没有正木博士、秃头工友、蜂蜜蛋糕、茶、绘卷、调查资料、雪茄烟雾，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月前的记忆重现。都只是我独自一个人重复着梦游中的梦游。

我的头脑只恢复到这里，然后就不断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就算我想说服自己并非如此，但这许多不可思议事实的证据，现在正鲜活地在我眼前展开，步步逼近。眼看并没有其他解决方法，我又能怎么办……

若林博士一定是为了对我的头脑进行实验，所以重复着与一个月前相同的步骤，将我带进这个房间。而且就如同他一个月前可能也做过的一样，他躲在某处监视着我，一点不漏地记录下我梦游中的一举一动……不……不……如果连若林博士所说，今天是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这句话都是谎言，那么说不定我从更久更久以前，真正的“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以来，就已经重复无数次相同的梦游状态了，而且这一举一动，都毫无遗漏地留下记录……

啊……若林博士才是世上最可怕的学术权威奴隶。他同时进行着精神科学实验和法医学研究……

身兼大恶棍和名侦探。

他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独自一人控制、玩弄着正木博士、吴家的命运、福冈司法当局、九州岛大学的名誉和这事件相关的一切。

表面上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怪魔人。

我开始感到一股不知名的战栗，像暴风般在我全身皮肤上蔓延、飞驰。我无法停止每颗牙齿咔嗒咔嗒不住互相敲打。我觉得这整间房间仿佛就是若林博士张大的嘴……而我站在这当中，深深凝视着自己好比电风扇旋转不停的脑袋。

可是……

可是，如果是这样，那我肯定就是吴一郎。

啊……这……我……我就是那个吴一郎。

正木博士是我父亲。

千世子是我母亲。

而那位发狂的美少女……真代子……真代子就是……

啊……啊啊……

我就是那命中注定要带给父母、情人诅咒，最后更夺走几位陌生男女性命的罕见疯狂青年吗……

我就是要公然揭发死去父亲的罪恶，冷酷无情的精神病患吗……

“啊啊……父亲……母亲……”

我大叫着，但声音并没有传入自己耳中。只有嘲讽般的回响，从室内各处传回。

我就这样僵硬紧缩着下巴，回望着幽微晃动的灯光。我环视着这屋内，仿佛沉浸在深深叹息之后的静寂。

我的意识非常清晰……既无恍惚，也非梦境，我随着眼前地板倾斜的方向，朝着半开的门口踉跄迈开脚步。

我在门外回头望着贴有写上“严禁出入”的白纸。

我得冷静……我得发挥理性才行……心里这么想着，左摇右晃地走在装着玻璃窗、有白色月光照耀的走廊上。

玄关两旁并列着黑暗阶梯，我像木棒般僵硬，听到自己咚咚的脚步声走在左侧阶梯上，一级一级往下。快到地面时，我以为已经到了尽头，一脚踩空，稍微跌了个跟斗……感觉似乎是这样吧。

之后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更不知道自己走在什么地方。不知不觉中，我很自然地来到七号房门口，像尊石像一样呆站着不动。

我拼命苦思某件想不起来的事，最后毅然决定开门入内。穿着鞋子爬上跟今天早上一模一样的床上，仰天躺着。我头部前方的房门自动紧闭，在房间内外响起一阵沉重阴郁的回响。

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隔着厚厚的混凝墙，隔壁六号房传来断魂般的尖锐女人声音。

“大哥、大哥……请让我和您见面。您刚刚回来了吧。我听到门的声音。请让我和您见面……不、不……我不是疯子……我是您的妹妹。我是妹妹啊……大哥。请您回答我……是我啊，是我、是我。”

这就是胎儿之梦吧。

我双眼瞪得斗大，仰躺在床上思考。

一切都是胎儿之梦……那少女的叫声……眼前黑暗的天花板……窗外的阳光……不……就连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

我还在母亲的胎内。做着这场恐怖的“胎儿之梦”，而痛苦挣扎。

等到我出生的同时，将一一诅咒、杀害无数人……

但是，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只有母亲能感觉到我激烈的胎动。

隔着我床边的墙壁对面，开始响起敲打的声音。

“大哥、大哥。一郎大哥。您还没想起我吗？是我、是我啊……我是真代子……我是真代子啊。您回答我……请您回答我啊……”

又连续敲了两三次后，换成痛哭声，声音听来好像正趴在什么东西上啜泣。

我瘫长了身子仰躺在床上，像死人一样屏气凝神，只有眼睛还睁得斗大。

嗡……嗡嗡嗡……

走廊尽头传来时钟的声音。

隔壁房间的哭声骤然静止。接着又是一声……

嗡——嗡——

声音比之前更悠长……我更睁大了眼睛。

嗡——嗡——

随着声音响起，我眼前浮现出正木博士那骸骨般的脸孔，冷汗滴滴淌落，戴着眼镜出现……一转眼他又垂下眼睛默默致意，然后露出无力的微笑后，消失无踪。

嗡——嗡——

甩动浓密的头发，下唇鲜血淋漓，千世子痛苦的表情出现在我眼前，她的脖子上勒着细绳，充血的眼睛圆睁，定定地注视着我，她的嘴唇颤动，仿佛拼了命地想对我说什么，不久后又悲伤地闭上眼，扑簌簌地流下泪水。她紧咬的下唇很快变得惨白，翻白的眼睛微张，颓然往后仰。

嗡——嗡——

少女浅田志乃血肉模糊的后脑，不断吐出黑色液体，向一边无力垂下。

嗡——嗡——

八代子鲜血淋漓的脸上，眼睛往上吊……

嗡——嗡——嗡——嗡——嗡——

脸颊裂开的平头……眉间碎裂的辫子少女……前额皮肤被撕裂的络腮胡脸孔……

我双手掩面。就这样从床上跳下来，直线往前冲。

忽然，我的前额好像撞到某个坚硬的东西，眼前豁然一亮。但紧接着又是一片漆黑。

在那个瞬间，我眼前的黑暗中浮现了和我酷似的另一张脸，蓬乱鬓发中凹陷的眼睛闪闪发光。一和我对上眼，他马上张开血盆大口，咯咯放声大笑……不过……

“啊……吴青秀……”

我还来不及叫出声，那张脸就凭空消失，再也看不见。

嗡嗡嗡……嗡……嗡嗡嗡……

(1) 此处的老皇帝指末代德意志皇帝和普鲁士国王威廉二世（Wilhelm II von Deutschland，1859-1941），在位时间从一八八八年到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被定为战犯，晚年流亡荷兰，凭着与荷兰女王的交情，在阿默龙恩城度过余生。──译注

(2) Luminiferous aether、aether、ether，古希腊哲学家想象中的一种介质。——译注

(3) 《古事记》中，开天辟地时最早出现于高天原的神。──译注

(4) 原为歌舞伎中在华丽场面出场的捕快或军队所穿的花衣裳，引申为捕快或军队。──译注

(5) 日本和服中男性衣带的一种。──译注

(6) 日本和服中一种女性用厚重礼服衣带。──译注

(7) 巴甫洛娃：Anna Pavlova，1881-1931，俄罗斯女演员、知名古典芭蕾舞者，为俄罗斯皇家芭蕾舞团台柱。──译注

(8) 衣纹指和服的后领。衣领往前拉紧或往后敞开，会大幅改变着装的印象，一般说来未婚女性拉得较紧，已婚女性或艺妓则较松。──译注

(9) 鲁道夫·斯坦纳（Rudolf Steiner，1861-1925），奥地利社会哲学家。──译注

(10) 金神乃方位神之一，金神所在的方位为凶位，其中艮之金神据说是“久远国”巨旦大王的精魂，最受畏惧的鬼门方位。大正时代以后的新兴宗教大本教尊奉艮之金神。——译注

(11) 泷泽马琴著《南总里见八犬传》中的人物。里见八犬士之一，忠肝义胆，学习“隐行五遁”，擅长火遁之术。——译注

(12) 江户时代前期的商人、探险家。曾经远渡越南、泰国、印度，自此被称为天竺德兵卫。死后的德兵卫被传说化，成为净琉璃或歌舞伎戏目中能使妖术的主角。——译注

(13) 江户时代后期故事读本中出现的虚拟盗贼、忍者。透过歌舞伎等的润色，成为使用虾蟆妖术的忍者而广为人知。——译注

(14) 飞鸟时代到奈良时代，活跃于大和国葛城山一带的咒术者。——译注

(15) 平安时代的阴阳师。又作安倍晴明。——译注

(16) 平安时代的高僧。谥号空海，真言宗之开宗祖师。——译注

(17) 正木敬之的原文读音为Masaki Kei Shi。——译注

(18) 一种印染工法，由京都的画匠宫崎友禅斋所创，特色是染制时将色彩丰富的图案描绘在衣服上。——译注

(19) 吴一郎的出生地可能与事实有所出入。然而此事对研究并无影响，在此便不加订正。──作者注

(20) 今东京的麻布狸穴町。──译注

(21) 日本平安时代的学者、汉诗人，政治家。长于汉诗、被尊为学问之神。──译注

(22) 歌舞伎演员，屋号为高岛屋。──译注

(23) 九州岛地方方言，指椅子。──作者注

(24) 明治大正时期的书法家。──译注

(25) 日本江户时代流传甚广的长颈妖怪。因脖子可以伸缩自如，与井边打水时控制汲水吊桶的辘轳把相似，故称“辘轳首”。──译注

(26) 行僧携带的道具（比丘十八物）之一。行走山野之际，可防禽兽毒蛇之害、托钵时亦具备通知来访之意。教义上认为具备除去烦恼、增长智慧之效。──译注

(27) 一般以六尺（一百八十二点八公分）为一间，即相当于一块榻榻米的长度。──译注

(28) 将袈裟挂于左肩，而露出右肩，是古代印度用以表示恭敬长者的方式。──译注

(29) 和服中男性腰带的一种。原为九州岛的萨摩兵士惯绑的腰带形式，故有此名。明治维新后九州岛风俗渐渐移入东京，开始变得广泛。──作者注

(30) 应为作者杜撰，非史实人物。──译注

(31) 十七世纪法国文学家夏尔·佩罗笔下的人物，连续杀了六个妻子。──译注

(32) 史实中唐玄宗并未死于马嵬坡。──译注

(33) 安达之原：一名和尚寄宿在安达之原一处老妪家，老妪外出时嘱咐勿偷窥隔壁房间，结果和尚忍不住看了，发现其中尸骸无数，最后和尚也被老妪杀死。──译注

(34) 文殊菩萨，佛教四大菩萨之一，释迦牟尼佛的左胁侍菩萨，代表聪明智慧。──译注

(35) 富楼那尊者，释迦牟尼佛十大弟子之一，被誉为说法第一、辩才无碍。——译注

(36) 红叶山人指尾崎红叶（1867-1903），小说家。创口语文体，关心心理、社会主题。《金色夜叉》为其代表作之一，描述穷学生因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被富有银行家夺走，为了复仇做起高利贷生意。──译注

(37) 小杉天外（1865-1952）为日本小说家。本立志从政，后转而钻研文学，书写讽刺政治小说。一九〇三年开始在读卖新闻上连载青春小说《魔风恋风》，描述女子学院学生和东大法科学生、子爵养子、子爵之女间的三角恋爱故事。──译注

(38) Eugen Steinach（1861-1944），奥地利生理学家，专精于研究性激素对动物和人体发育的效应。──译注

(39) 日本律令制度中的位阶之一，正六位之下、正七位之上。明治时代初期的太政官制中，从六位相当于神官的大史、太政官少史，以及大学大助教等官职之位阶。——译注

(40) 约七十七点五千克。──译注

(41) 该治疗场是正木博士获得校长允许后，以私费设立，附属于治疗场的雇员等人的薪水，也是直接由正木博士支付。──作者注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版权信息

译者序

卷头歌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空前绝后的遗书

◆《心理遗传论》附录◆各种实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