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回望2013：科幻照进现实

雨 船

沉默的访客

非理性时代

信 使

调整队

变 脸

首届中国科幻产业论坛

暨第24届中国科幻银河奖颁奖典礼掠影

写作的真相

回 声

第24届中国科幻银河奖获奖者

获奖感言

“星之心”公益活动，期待有你同行

宇宙岛：远在天边的世界

打印一个新地球

青山暮水

星辰象限

霾之二重奏

报 酬

一钱何得买江天

——漫谈未来世界的货币

替代人时代

回 声

我如何每日从北京酒仙桥到加州硅谷上班

原罪时代

智能型人生

宅配恋人

末日前，我们旅行

魂兮归来

预告杀人

花

绝非儿戏的游戏

怎样在太空中建造一支军队

中文“科幻”名词 与两岸“默契”

电子天使

回声

无处不在的未来互联网

太空【鱼叉】

邵氏科幻片

渐行渐远的经典 技术产品

超频交易商

赫尔墨斯

镜中的天空

医生的冒险

噩 梦

勘探员马盛的死亡报告

真空男

白 夜

宇宙大爆炸的50年

科幻作家中的数学家

喜忧参半的大数据时代

草的语言

餐 谈

与机器人同居

蓝海星报告

蚁 群

赝 品

反 抗

灭杀小组

回 归

时间旅行的N种可能

烂片也疯狂——科幻电影的另一极

惊奇档案

理应获得更多鲜花与掌声的十二位科幻作家（上）

蚂 蚁

腊 梅

我和乔治

桃源惊梦

永恒复生者

《土狼星》（节选）

战争不曾存在(1)

在地球

回声

深海探测那些事

理应获得更多鲜花与掌声的十二位科幻作家（下）

心急马行迟

我讲我爷爷的故事

古观星台上的吹埙人

我们必将知道

英雄时代

重逢

按钮，按钮

一 日

回声

超新星引爆生命

从梦幻走向真实—— 平凡的钢铁侠

荣登《自然》杂志的20部电影（上）

厨子的贡献

风暴之心

大饥之年

海伦

黄昏

机器人九号

逃跑者

创世之神

《逃出母宇宙》：人类文明史的宏大象征

回声

人人都爱查尔斯

观星者

大脑人黎明

陌路星辰

意料之中

玲子的箱宇宙

卡斯布尔

血音乐（节选）

反乌托邦的科技

科幻中的最佳损友——超级公司和雇佣军

荣登《自然》杂志的20部电影（下）

回声

卡文迪许陷阱

不夜传奇

待我迟暮之年

没有你的小镇

过时的人

一眼万年

弗洛里斯人

小王子

又见贝蒂

太阳浩劫，如何躲过？

科幻电影的立场预设与前提逻辑（上篇）

素食者猛

坐着出租车上太空

第72届世界科幻大会见闻录

出巴别记

相亲

众神之手

艾琳归来

生活空间

公元第一百万天

x先行者

艾 达（节选）

第25届银河奖及创作笔会随记

回声

核聚变发电，还要再等50年?

第25届中国科幻银河奖揭晓

关于第25届中国科幻银河奖

第25届银河奖颁奖典礼掠影

金陵十三区

特殊服务

杀死一只普尔加托里猴

云端的爱情

橡树的回忆

你需要的一切

通向维列斯堡的道路

伊 甸

回声

SCIENCE 科学

回望2013：科幻照进现实

文/赵 洋

2013年的人类科技虽没有特别重大的科学发现和技术发明，但发现者和创造者们仍在实现科幻的道路上不断前进，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怪 形

电影《怪形》

《怪形》（The Thing）是导演约翰·卡朋特1982年推出的一部科幻恐怖片。影片讲到在南极科考的挪威人因为发现了被冰封的奇异生物，从而导致全军覆没。前往营救的美国科考队员发现犬笼中的狗竟也发生不明变异，一种不可知的生物正在荒凉的白色大陆威胁着人类的生命……

而在现实世界的三十一年后，俄罗斯科学家宣称：在南极冰盖下发现了被冰封千万年的新生命形式。样本来自一个至少1400万年未见天日的冰封湖水。这个位于冰层下3700米处的沃斯托克湖冰冷黑暗，保存了冰河时代之前的地球环境。

圣彼得堡科学院科学家赛尔格·布拉特说：“在排除了所有已知污染物后，该细菌的DNA与全球数据库中的已知物种均不匹配……如果该细菌在火星上被发现，我们肯定会说，火星上存在生命，但这是来自地球的DNA。我们称这种生物为不明物种。”为了防止对古代湖水造成污染，钻探技术也在不断更新。三十年来，俄罗斯科学家一直都用煤油和防冻剂防止这个钻孔重新冻结，并采取有效措施避免任何外来化学物质渗入到这一洁净的古代湖泊中去。英美两国科学家也紧随俄罗斯同行的脚步，希望在这个地球最极端的环境中发现可能存在的生物种类。2013年，一支美国科考队宣布，他们通过显微镜发现，在南极冰川下惠兰斯湖提取的样本里存在活细胞。但对于确定它们是何物种以及如何生活，还需要进行更多的研究。

还有的生命研究者更愿意把目光投向天际。2013年7月31日，英仙座流星雨光临地球期间，英国谢菲尔德大学和白金汉大学的研究人员用特制的气球在同温层收集样本，结果发现了单细胞硅藻的碎片，他们随后宣布，在我们头顶的大气层内发现了“外星生命”。此前曾有科学家预测外星生命可能通过陨石等介质来到地球，甚至催生了地球生命进化。因此这个研究团队认为，这些硅藻碎片就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相关证据，证明了地外生命是如何从太空来到地球的，流星或许就是“运输工具”之一。

不过，同一研究领域的同行们并不买账，不少科学家认为，这些微生物根本不是什么“外星访客”，不过是受到风暴等自然现象的影响，从地面飞到高空而已。对于质疑，论文第一作者米尔顿·温赖特教授说：“很多人默认这些生物颗粒是从地面飞上去的。不过，大家普遍认为，除非发生剧烈的火山爆发，否则类似尺寸的颗粒不可能飞到二十七千米的高空。而在我们搜集证据的前后三年间根本就没有发生过火山爆发……所以我们只能得出结论，这些生命体来自太空。我们的假设是，生命正源源不断地从太空落向地球，生命并不局限于这颗行星，当然也几乎可以肯定生命的最初起源地并不在地球。”

这貌似科幻片《普罗米修斯》的桥段，在科学上并不算是离经叛道，因为这并不是人类首次在大气层中发现生命体。在2013年早些时候，科学家们与美国宇航局合作，在距离地面六到八千米的高度发现了细菌的存在。仅从大西洋以及美国上空大气中采集到的一份样本中，就包含了314种不同种类的细菌。但科学家们认为，它们大部分是在飓风形成时被抛入高空的。总之，他们还需要找出更确凿的证据，以排除这些微生物源自太空的可能性。

火星纪事

登陆火星——人类的百年梦想

你敢于尝试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吗，哪怕它看起来不那么靠谱？不到九个月时间，全球已有10万人报名角逐这样的旅行机会。代价并不高，每人仅几十美元，但对少数幸运者来说，代价则是放弃的地球上的一切。

2013年4月，荷兰人兰斯多普想出了这个星际真人秀项目。操作方式是：任何年龄18岁以上的成年地球人都可以申请参加“火星一号”计划。“火星一号”公司将从申请者中挑选出来自不同大陆的四十个人，然后从他们中间决选出四名火星探险者——两男两女——于2022年9月发射升空，2023年4月登陆火星。两年后，另外四名海选优胜者也将发射升空。这是单程旅行，他们永远无法重返地球。该公司将拍摄从宇航员在地球上接受培训到奔赴火星再到火星上开辟殖民地的全过程，同时将这种真人秀和相关纪录片的转播权出手，用以筹集首次任务所需的60亿美元。

被选中的申请者将在一个隐秘地点接受为期八年的培训。他们得学习修理火星住所设备，在封闭的空间种植蔬菜，处理牙科疾病、肌肉撕裂、骨折等医疗问题。虽然有一些航天界人士质疑该计划的可行性，但兰斯多普的想法的确具有创新性。他说：“我们希望向全世界讲述这个故事。人类将最终登上火星，在火星上安家落户并建造一个新地球。这是有史以来最令人兴奋的事情之一，我们希望与全世界分享。”

有些土豪更愿意独自推进火星之旅。国际空间站的首位太空游客，美国富翁丹尼斯·提托正计划以个人出资的形式，将两个人送到火星转转。这项计划命名为“灵感火星”，目前，他已获得许多人的支持，其中包括贝勒医学院的副教授约翰森·克罗克——他曾六次作为随队医生登上航天飞机。按计划，两名宇航员将在太空飞行五百零一天，随后就环绕火星飞行，但不会着陆。此次计划资金投入为15亿到20亿美元。

太空探索的未来希望在民间？

“灵感火星”计划可能会使用由太空探索公司生产的猎鹰重型火箭和“龙”飞船。龙飞船长约4.3米，直径约3.7米，由“比奇洛”充气组件提供额外的居住空间。在十七个月的时间里，两名宇航员将不得不待在一个比卫生间大不了多少的舱内。为了二人的相容性，可能会挑选一对夫妇同行。他们从地球到火星飞一个来回，除了前往火星的燃料，返程的燃料也必须保证，否则飞船将迷失在太空。

至于太空探索公司的老板，现实版“钢铁侠”埃伦·穆斯克则不甘于为别人做嫁衣裳，他放出豪言：先殖民火星，再谈太空探索公司上市。他人生的终极目标是，在火星上建立一个自给自足的文明并将其发展壮大。为达到这一目标，至少要向火星移民8万人。这一殖民地将从建造透明穹顶开始，穹顶经过密闭增压后，就能在里面耕作了。开拓这一殖民地预计将要花费大约360亿美元。穆斯克希望，有生之年去火星的成本能够降至50万美元一张票的水平。

以上三个火星计划都是由民间发起的。无论哪个率先实现，都有资格为布雷德伯里的《火星纪事》续写现实篇章了。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在现实中，仿生人也许不会梦见电子羊，却很可能梦见赛博格猴子、老鼠牙齿以及前世和永生等更为绚丽的东西。

2013年2月，美国杜克大学的研究小组在意识控制物质方面取得重大突破。他们成功通过猿猴的意识控制机器人行走超过7000公里。小组成员自2003年开始就致力于这方面的研究，近几年已成功让一只名为“Aurora”的猴子准确无误地通过它的意识控制机械手。这只猴子已经意识到自己完全不需要移动任何肢体，机器人就会实现它脑袋中想到的动作。

《机械战警》告诉我们，再好的机械零件也没有原装的人体用着舒坦。科学家曾预测，从人体尿液中获得的干细胞可用于生成脱落的牙齿。2013年8月，中国科学院的科学家在老鼠体内成功建立起类似牙齿的结构。老鼠类牙齿结构是首次使用尿液获取干细胞培育的器官组织。研究显示，人类尿液中废弃的细胞可作为多功能干细胞。之后它们可以形成许多不同类型的细胞，其中包括：神经细胞和心肌细胞。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通过生物工程制造的牙胚将会植入牙齿脱落的人类患者的口腔。

中国科学家在老鼠体内成功建立起类似牙齿的结构

2013年6月，俄罗斯企业家伊斯科夫在纽约举行的“全球未来2045”国际会议上发布了一个机器人头颅，以伊斯科夫本人为模型。他的目标是将人类意识转移到机器人身上，通过机器人化身实现永生，或者至少将摆脱人类躯体的限制。

人类的记忆能够像计算机数据一样上传和存储吗？科学家指出，虽然目前无法实现，但未来几十年内我们将能以这种方法存储记忆，并且能够恢复记忆。神经系统科学的新发现加上计算机科学和人工智能的最新突破，促进计算机技术和人类大脑能够完美结合在一起。南加州大学的特德·博格和维克·森林大学的山姆·戴德怀勒进行了一项实验，通过电子信号刺激某一部分海马体，能够真实地在老鼠大脑中植入记忆；他们声称还能停止海马体的工作能力，阻止大脑记忆的作用，之后采用电子信号刺激大脑某一区域形成新的记忆。未来这套操作也将适用于人类。

通过将意识转移到机器人身上来实现永生

要复制并上传一整套大脑记忆，读取记忆是第一步。2013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科研人员想出了可实时观察人脑运动的方法——“神经尘埃”。他们朝大脑皮层喷射只有尘埃粒子大小的微型电子传感器，然后通过超声波为这些神经尘埃供电并进行远程控制。每个神经尘埃都安装了CMOS电路，专门负责检测附近神经的电活动。现在，他们要打造一种直径只有100微米、可在人体内嘈杂而又温暖的环境中发送和接收信号的粒子。另外，他们还需要将这种传感器连接到一个压电系统上，这样它才能把超声波转变成电子信号。

与此同时，欧洲一百三十多家研究机构联合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推出了“人脑项目”，要利用一台超级计算机模拟人脑，以协助完成各类疾病的治疗工作以及创建全新的计算机技术。如果一切顺利，2016年将诞生有史以来最为精确的模拟人脑。

这种对大脑的模拟与再现是否令你想起刘慈欣的《中国，2185》？至少，未来的仿生人不会只梦见电子羊了。

地球停转之日

在能源危机的压力下，用不着外星人入侵，地球工业文明可能就先“停转”了。为了推迟这一天的到来，各国都想了不少办法。

2013年3月，日本政府宣布已成功从位于海底274米处的可燃冰中提取出甲烷气体。这是全球首次通过在海底分解含有大量天然气成分的可燃冰取得天然气的案例。可燃冰是由甲烷气体和水分子在高压低温条件下形成的笼状结晶，如果将二者分离，就能获得天然气。通常情况下，它存在于大陆架海底地层以及地球两极的永久冻土带。石油公司希望在五年之内实现可燃冰的商业化开采。对于资源匮乏的日本来说，可燃冰开采成功自然是一个好消息。不过也有环保主义者认为，可燃冰的释放将会加剧甲烷等温室气体排放。

对于某些地方来说，要开采普通化石能源，得先用核能打前站。俄罗斯国营能源企业“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计划打造一艘名为“罗蒙诺索夫”的发电船，上面搭载两座小型核反应堆，可以产生70兆瓦的电力，足以满足一座二十万人口城市的用电、供热以及海水淡化等电力需求。该公司打算在2016年完成相关建造工作，并将其作为一种初步的尝试，为未来设计制造一种可移动的、基于船舶运行的小型新型核反应堆并打开国际出口市场打下基础。发展这样一种模块化、可移动的核电站技术，最大的推动力还是在于俄罗斯需要在遥远荒芜的北极地区开采石油和天然气。随着全球变暖，北冰洋的海冰正不断消融，这让通往北极的航行变得相对更加容易。北冰洋拥有全球超过30%未被发现的天然气，这些储量中大约有60%位于俄罗斯控制的海域，全球十个最大型的天然气田中有四个位于这里。而开采这些自然资源，首先得有电。

与下面的技术相比，以上都是权宜之计。中国的“人造太阳”在2013年取得新突破。中科院等离子体研究所的“东方超环”是世界上第一个全超导非圆截面核聚变实验装置，集中了超高温、超低温、超大电流、超强磁场和超高真空五个极限状态。它创造了使2000万摄氏度的等离子体持续400秒的世界纪录，这是当前国际核聚变反应最好的成绩。要让核聚变为人所用，就要把氘、氚的等离子体瞬间加热到1亿摄氏度，并至少持续1000秒，才能形成持续反应。这正是“东方超环”的使命。如要发出与100万吨煤电等同的电力，核裂变需要5吨铀，核聚变只要100公斤的重水。取自于海水的氘和氚不仅成本低，资源丰富，而且没有任何辐射，是安全和清洁的未来能源。国际专家评价道：“东方超环必将对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计划及下一代聚变装置产生更多世界级的、独一无二的贡献。”

东方超环——中国的“人造太阳”

微观世界之神

美国“幻想派”科幻作家西奥多·斯特金曾写过一个短篇《微观世界之神》，为他赢得了初步的声名。2013年的地球人，也在微观世界为自己赢得话语权。

这一年，希格斯玻色子的预言者获颁诺贝尔物理学奖。物理学界认为，物体具有质量之谜已经破解。若没有希格斯粒子赋予质量，其他基本粒子会以光速运行，宇宙将是一锅沸腾的基本粒子汤，不能组成物质，生命更无从谈起。

上帝粒子——希格斯玻色子

既然宇宙出现了生命，诞生了智慧，就有了破解宇宙奥秘的动力和能力。希格斯玻色子的研究成果诞生于1964年。中国首个诺贝尔奖级别的成果可能出现在2013年。4月份，清华大学物理系和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的联合实验团队取得重大突破，在磁性掺杂的拓扑绝缘体薄膜中，从实验上首次观测到量子反常霍尔效应。诺奖得主杨振宁认为，99%在前沿物理学做研究的人都会同意这是一个诺贝尔奖级的成果。历史上，霍尔效应与诺贝尔奖有不解之缘。1980年，德国科学家冯·克利青发现整数量子霍尔效应，1982年，美国科学家崔琦和施特默发现分数量子霍尔效应，这两项成果分别于1985年和1998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在过去四年间，薛其坤和他的团队测试了一千多个样本，克服重重障碍，才在极其严格的实验要求下完成了这一实验。这项研究成果的长远意义在于可推动新一代低能耗晶体管和电子学器件的发展，可能加速推进信息技术革命进程。

11月，量子世界又传喜讯：物理学家打破了量子记忆世界纪录。脆弱的量子记忆态在室温下维持了创纪录的39分钟。量子计算机研究的一大障碍被克服了。普通计算机的比特只能为1或0，量子计算机的量子比特则能同时处于1和0的叠加态，因此能同时执行多次计算。但量子比特并不稳定，通常不到一秒就会“忘记”它的状态。此前，室温下最长的记忆状态维持时间是25秒，最新的实验是其近100倍。实验中，研究人员将信息编码进磷原子核中，将其冷却到-269°C，放入磁场，然后用另一个磁场脉冲倾斜核的自旋方向，创造出叠加态，最后将系统温度提升到室温25°C，维持了叠加态39分钟。

尽管有上面这些激动人心的发现，人类距成为“微观世界之神”可能还有几光年之遥。拿希格斯粒子来说，它虽与标准模型中预言的粒子性质相吻合，但标准模型本身也并不完整：它没有包括引力，也没有将被认为占据整个宇宙物质总量约98%的暗物质成分考虑进去。实用化的量子计算机更是前路遥遥。但与宇宙相比，人类这个物种具有年轻的优势，时间足够我们去发现。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雨　船

文/迟 卉 图/鲨鱼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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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正如我预想的那样简单。

访客们一个个绕过棺木，冷光藻围绕着棺材的半透明盖子，在影影绰绰的照明下，阿巴妮的脸看起来仿佛再度丰盈了起来。她的最后时光很痛苦，但幸运的是——对我们每个人都是——没有拖延得太久。我听到哭声，是莱拉，她本来应该在今年成为我们家族的姐妹。但现在看起来婚礼或许要等到明年。哀悼的礼节是必需的，死者或许并不在意，但活人需要得到安慰。

我看到我的姨妈们绕着棺木行走。我扶着母亲。她因为悲伤而显得更加矮小了，蜷缩着，弓起背，哭泣。我任由泪水滑下脸颊，却腾不出手来擦一擦。

走在姨妈们身后的是那些在这个家里出生的女孩，然后是男孩们。他们看起来略微有些困惑和难过，但并没有像女孩们那样放声哭泣。毕竟，他们都在不同的父亲的家系里长大。对阿巴妮，他们或许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而已。

血把我们召唤到一起。葬仪者说。血把我们留在这世界上，如今我们回到我们的连生身边去，他们在世界的彼端已经等候了很久，向我们伸出欢迎的手。为她歌唱吧，她终于得到宁静了。

孩子们率先唱起哀歌。然后是姐妹们，然后是她们所来自的不同家庭。还有男孩们。那是一首古老的哀歌，歌唱了姐妹们和兄弟们，歌唱了父亲和母亲，歌唱了在生日出生的孩子们和死去的孩子们(1)。母亲紧紧抓着我的手，将我的手指攥得生痛。她呜咽着，呜咽着，泪水仿佛永无休止地落下来。

当她最终停止哭泣的时候，我们已经安葬了阿巴妮，坐在回家的管铁上了。

她的手仍然抓着我的手。

“你这次会在家里待多久？”她满怀希冀地问。

“明天我就走。”

“明天？”

她的声音拔高了，用饱含泪水的哀怨的目光看着我。她希望我留下，她总是希望我留下。

“我订了机票。希尔四号挖出了一个大遗址。他们要我尽快回去。”

“你又不是考古学家。”

没错，我不是考古学家，我曾经是个士兵，如今是个雇佣兵。每一处古曼人太空遗址都会让某些人富得流油，而那些星际海盗也会闻风而至。我的使命就是保护这些遗址，从我的老板手里拿钱，用自己的脑袋和屁股去冒险。你可以说一个女人不适合做这些，但管它呢，这一行我已经干了很多年了。

“他们需要我。”

“你的家庭也需要你。”

我看着她。我知道自己面无表情。每一次当她试图用亲情打动我的时候，我就会退入自己的壳里，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反应的壳，那是我抵御我的家人的唯一方式。

“我明天走。”我重复道。

“你也该找个家族安定下来了。要不就回来。女儿总是可以回到姐妹们中间的。”

我看着她。

和十五个月(2)前相比，她老了很多。而我长大了。我知道这一点，只是很难切实地感受到。我总觉得我还是那个孩子，茫然失措、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自己母亲恳求的脸。

我还记得那条路，很长，两边开满了矮小的多肉植物的花朵，它们是深红色的，像血，或者傍晚时分的阳光。

“我明天走。”我说，“否则他们会雇别的佣兵。这年头太空轨道上可不缺卖命的。”

她又开始哭泣。过了一会儿，她哽咽着擦干眼泪，叹息着，“我知道，你在外面也很不容易，我不是个好母亲，我知道。对不起，金，对不起。”

她总是这样，她喜欢向我道歉，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在那个事件之前她就已经是这样了，在那件事之后依旧如此。

我不需要道歉，妈妈。

我将目光转向窗外，努力去想象我即将抵达的那颗星球。在那里有座覆盖了半透明穹顶的太空站，人们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些璀璨冰冷的星星。而我总是看着它们在天穹中缓慢旋转，想象着有那么一刻它们会开始倒转，一切重来。

我想要的是我从未出生。

1

希尔四号距离地球有三千光年之远，从这里看去，银河不再是地球上看到的那样，是细细的白色光带，而是高悬头顶的椭圆巨盘。这颗行星的太阳孤零零地挂在天空中，散发着熹微的热量。它是一颗被甩出了银盘的恒星，带着它的行星孩子们，从三千光年的高度俯瞰着银河系的旋臂。

尽管有着荒凉如死的地表，但希尔四号仍然是一颗适宜殖民的星球。在地面之下，广袤的希尔内海几乎覆盖了四分之三的星球内表面。在黑暗中，生命汲取着地核的热量而成长起来。古曼人先来到这里，而我们追寻着他们一亿两千万年前的脚步随后而至。

我乘坐的飞船进入空港时，雇佣兵队的换班飞船已经先到了。他们正在忙忙碌碌地将武器装备运出货舱。

“嘿，独行女侠，好久不见。”领头的老勾向我打了个招呼，没什么恶意。他手下的雇佣兵都是男人。当然，也有全是女人的雇佣兵队，但像我这样单打独斗的雇佣兵则相当稀少。我们曾经互相看不顺眼，还打过几架。如今我们勉强算是可以彼此容忍，或许还带着一点点的尊敬。

“好久不见，假期怎么样？”

“要多糟有多糟，有些浑小子这一旬(3)都醉得像摊稀屎，上船之前我得把他们一个个揍起来。不说这个了，博士要你尽快赶到雨船那边去，带上你的装备。我的人在这边守着，但他们希望你过去，毕竟那边至少要有一个有执法权的人。”

“雨船？”

“他们在太空站下层发现一个古曼人传送门，走进去直接就到了另一边。你猜猜他们发现什么了？”

“一艘飞船？”

“对了，也错了。那玩意儿是艘飞船没错，但他妈的大得吓人。说实话，咱不用过去挺好的，看到那玩意儿我就发怵。”

“多大的飞船？”

“多大？”老勾翻了个白眼，“大得一眼望不到边，里面有云，孩子，还在下雨！”

老勾和他手下的武器装备塞了足有一船。但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包。简单整理了一下后，我收到了霍特博士发到我终端上的信息，要我尽快穿过传送门到飞船上去，内容和老勾说的大同小异。

穿过空港船坞、搭乘古曼人一亿多年前就修建好的升降梯，我前往太空站的下层遗址。

尽管那些学者都把这些史前智慧生物(4)叫做古曼人，老勾也那么叫，但我始终更喜欢叫他们巨人。他们的一切都是那么巨大，这座太空站也是古曼人修建的，它的体积比得上一座城市，而一个升降梯的体积就几乎相当于一栋公寓楼。我站在升降梯的一角，昂起头望着这巨大的空间，想象着那些十六倍于我的巨大生物站在里面时候的模样。他们从地球出发，足迹遍布群星各处，并在某个时间点上神秘消失。在那之后，我们追寻着他们的足迹而来，却只看到这些——巨大——神秘——莫可名状的建筑。

有个考古学家给我看过他们做的古曼人足迹拓印。一个成年人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把它当成一张床。就我所知，真的有这种形状的床出售，专门给那些活得太无聊的人生活里增添一些惊喜。

大约九个标准月前，希尔四号的轨道遗址被发现，随后发掘出来的是位于希尔内海的地面遗址。这个位于星盟边境的荒凉星系瞬间变成了热点地带。本着“开发利用与考古研究并进”的原则，考古研究队在前面开路，而那些他们调查研究过、认定安全的古曼人舱室就留给身后的开发者。他们带来网绳、泡囊、帐篷和更多的建筑材料，将古老的古曼人太空站迅速建设成一个小型城市。两支雇佣兵队伍在这里轮班执勤，还有些像我这样的独立佣兵四处游荡。

但我始终没法习惯古曼人的建筑风格。就拿这个太空站来说，它巨大、怪异，被建造成一个球形空间，里面足以塞下星盟首府的整个城市，还有余裕再放两个人工湖。

老勾的佣兵已经就位，和上一班的那些佣兵换了班。他们带着解脱的表情从兜网中跳出来，沿着墙壁上的绳梯攀援而下，满心希望尽快回到大城市里去，好好地喝点儿马勃酒，大睡一场后，再找个姑娘，或者干脆找个有很多姑娘的家族。

传送门在太空站下层。霍特博士已经把路线发给了我。但我决定先去酒吧转一圈再说。她也许会生气，但也许不会。

因为我对某些事情有预感。而我的预感通常准得要死。

酒吧里的人不多。现在是七点，单时(5)。大部分人正在工作。我坐下来，点了杯玉米汁，在酒吧招待的盘子里放了一小卷钞票。

他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酒保看见了但没管。过去两旬里，他的酒吧一直是我的情报购买地，那卷钱里也有他抽成的一份。

“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我低声问道。

“哪方面？”

“新遗址，新发现。光是从我坐着的这个破地方，我就能看到三个废墟猎手了。”

“你担心废墟猎手？”

“那些家伙是老勾要担心的，我要到新遗址那边去。最近有没有海盗？”

在回答我之前，这个年轻男人先四处张望了一下。他和酒保都属于同一个家族，事实上，整个酒吧都是他们家族的男人在打理(6)，我很喜欢这些人，他们谨慎，聪明，而且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六点的时候来了五个人，陌生面孔，都带着枪，看起来不太对劲。”他答道，“他们喝了不少，然后每人要了两片醒酒药。七点刚到的时候走的。”

“去哪儿了？”

“上面。他们应该直接往船坞去了。”

我皱起眉头。用终端接入船坞，查询了一番。那里没有人或者监控探头看到这五个本来应当很醒目的家伙。既然他们开了车，那也有可能根本不是为了去那边。

如果我是那些海盗，好不容易变装混进了太空站（其实也不是很难，给导航塔台一点贿赂就行了），我会去抢劫那艘满载古曼人遗物，准备起飞的航船。它应该是八点从空港发射——中间只有两个钟点的闲暇时间，这些家伙酒瘾大到非得进酒吧一趟不成？

除非他们——

两支雇佣兵队伍正在换班。上一班佣兵正在撤出来，而老勾的人刚刚到岗。眼下正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如果他们要的不是那艘货船呢？如果他们想要的是考古队在传送门另一边发现的那东西，那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占领传送门——

我往年轻男人的盘子里又拍了一张钞票，跳起身冲出酒吧，接通老勾的呼叫。

“老勾！”我喊道，“让你手下的人警醒点儿，可能有状况——”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通讯线路里响起，我站在高处的走廊，抓紧绳网，踮起脚尖向下望去，太空站下层腾起一股爆炸的烟尘，在巨大而空荡的球形空间里，它渺小得几乎无人注意。

2

看到爆炸烟尘的那一瞬间，我挂断通讯，把背包甩到肩上，直接用尾巴卷出两枚闪光弹(7)，拔出枪，逆着人流一路向下层奔去。

整个太空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传送门在这个大球的最底部，我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巨碗的碗壁向下打着旋儿飞跑，而惊惶的人群正在向上狂奔。

拜手中的武器所赐，他们至少主动地为我让开了一条路。

跑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到了拉娜·桂尔和她的家族姐妹们。这些女人都是废墟猎手(8)，一共六个人，我曾经逮捕过她们一次，罪名是废墟走私。但眼下她们只有四个，都灰头土脸的。当我把她们拦下来的时候，拉娜的眼睛里仍旧闪着惊惶的神色。

“嘿，拉娜，下面什么情况？”

她傲慢地向我翻了个白眼。

我压住火气，“听着，拉娜，我现在不是要逮捕你，我是要下去敲掉那些敢在我地盘上放炸药的杂碎。我知道你们家是六个姐妹，现在只上来四个。你把两个留在下面了？”

她尾巴尖的颤动印证了我的猜测。

“我要下去，也许能帮上忙。你也帮我个忙，跟我说说下面是什么情况，怎么样？”

这一次她的表情松动了些。

“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可能有十个人，或者十五个。都带着重武器，有炸药。他们封锁了两条走廊，就是老勾他们驻扎的那两条。妮妮和吉也在那边。我们过不去，帮不上忙——”她痛苦地摇了摇头，“那些人都蒙着脸，我听到他们叫喊，用的是北安话(9)。”

“谢了，拉娜。”

她点点头，转身向上方跑去，走了一半又转回头。

“金？”

“嗯？”

“你是个结结实实的小贱货，但是，别他妈死了。”

我向她亲密地伸出中指摇了摇，转身跑进下面的巷道里。

又穿过两条环形隧道后，我听到(10)了第一个目标。他大概离我三个巷道远，正大声地说着什么，我听得懂一点儿北安话——他们似乎已经成功地压制住了老勾的雇佣兵队伍，但是，不，很抱歉，他们还没夺得传送门。老勾的该死的佣兵全都躲在那扇传送门所在的走廊里。

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放轻脚步，拔出刀子，我绕过巷道，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挂在监视网(11)上的家伙，我默默地数着支撑线，一根，两根，三根——手起刀落，第三根支撑线断裂，他摇晃了一下，连人带网跌落地面，我扑上去，将军刀直接插入他的心脏。

他看着我，充满了震惊，然后目光便黯淡了下来。

我拔出刀，擦干净插回刀鞘，继续向前。这些人都是职业的战士，上来就炸了雇佣兵守卫的营地，分割人群，制造恐慌，目标明确，行动迅速。如果我不下手狠辣一点，眼下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在被发现之前，我已经清空了底下一层的走廊，这里有个门可以进入老勾所在的遗迹内部，解决门口的守卫时，我终究还是弄出了“一点儿”声音。那家伙不肯完全死透，在我崩掉他的头之前，他已经向着隧道墙壁打了一梭子子弹，在隧道间制造出震耳欲聋的回声。

巨大的门从里面闩死了。我用力地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

一条小缝打开来，在那些海盗蜂拥而至前，我迅速钻了进去，再把门死死地关起来，闩住。

老勾就站在门后，瞪着我。他的尾巴在流血，头上包了绷带，身后是他的两个手下，和他一样狼狈不堪。

“你他妈的来这儿干吗，金？”

“来看看能不能把你们救出去。”

“外面至少有他妈的二十(12)个人，而我就剩下六个了。”

“十六个。”我更正道，“外面是十六个，不算我干掉的那三个。”

“每人只用负责二又四分之三个，这可真是美妙的前景啊。”

老勾话里带刺，不过我原谅了他——他原本有三十个手下，其中六个属于他的家族。另外几个家族也有他的亲戚在。现在这些雇佣兵大部分都死了，或者在某处等死。

“这儿还有平民吗？”我问道。

老勾摇摇头，“桂尔家俩丫头，还有三个研究员，我让他们穿过传送门到那边去了。实在不行还可以在另一边把门关上。你有什么突围的好办法没有？”

我耸耸肩，“干脆大家都到传送门那边去，把门一关，还更稳妥些。”

老勾摇摇头。

“我还有人被困在营地。”他说，“我已经向星区治安队发出求援信号了，你带着联络设备过去，然后把门关上。”

“你呢？”

他阴郁地耸耸肩，“我不能丢下自己的人不管。”

我扫了一眼身边的雇佣兵们。

“你手下有几个人不太赞同。”

“不喜欢的可以跟着金过去。”老勾说。

两个年轻的佣兵对视了一眼，起身走到我身后。他们都不是老勾家族里的人，而且以后也肯定别想跟着老勾混了。但眼下，他们显然不相信那些北安海盗会优待俘虏。

“你确定？”我问老勾，但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尾巴尖。

“过去，把传送门关上。”

我点点头，转身一头扎进遗迹后方的传送门里。

虽然说是“门”，但这是巨人曾使用的门扉，看上去足有十层楼那么高，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那镜面般的外表连点儿波纹都没泛起来。

我觉得自己同时向着四面八方跌落，躯体仿佛不复存在，而灵魂被揪扯着穿过一条彩色的光。然后我的脚落到了地面上，两个年轻的佣兵跪在我身旁，一个在发抖，一个在哭。

这不是我第一次穿越古曼人的传送门，但不管多少次，这种感受都一样的令人讨厌。

我吐了口唾沫，抬起头。

我看到了——

3

想象一艘巨大的飞船，梭形，笔直竖立。长轴至少有一千米高(13)，以我的视力，只能模糊地看到它的顶端。而横轴至少有四百米长。在它的中央，水晶般剔透的墙壁切割出一个六棱柱形的空间，悬浮在飞船的正中。

飞船的外壳是围绕着这个独立空间建立起来的，古曼人在外壳上建造了一系列简陋的舱室，材料简单而坚固，在一亿年后依旧完好。数条走廊从环路上延伸出来，通向那个巨大的生态空间，廊道消失在亚空间分割板与船壁的交界处，一条小路蜿蜒深入草丛间，只能看到开头几步路上铺设的石板，石头缝隙间早已绿草如茵。

这个生态空间几乎填满了整艘飞船，被偏光分割板隔离成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小生态系统。浓密的云层笼罩着上层空间，有雾在草地上翻卷升腾，那些野草几乎有我的两倍高。雨丝正细密地落下来，听不到声音，周遭一片静寂，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水滴在草叶上的细微反光。

大、巨大、庞大、莫可名状——我用光了一切能够使用的形容词，只是站在那里，敬畏地仰头望天。那些消失在一亿年前的巨人，他们建造了这飞船，这殿堂，这有雨落下的生态巨柱。而我们追随其后，踏足其中，深深地感受到自己渺小得不可言说。

正发呆时，下方廊道里传来的响动引起了我的注意。是桂尔家的两个女孩，她们握着考古用的磨削激光器，活像握着两把枪，神情紧张地看着我和刚刚出来的两个佣兵。

我没空问她怎么走下去，直接在护栏上挂好挂钩，翻过矮墙滑到下面一层。这俩姑娘身上居然没带武器，真不知道拉娜是怎么想的。

“接着。”我从背包里卷出两支枪甩给她们，“别用那破玩意儿，而且你拿反了，妮妮，当心把自己的脑袋削下来。”

她赶紧放下磨削器，就像它烫了她的手一样。吉·桂尔怀疑地看着我，眯起眼睛，她比她的姐妹稍微多那么一点儿脑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帮我们的忙了？”

“从我遇到拉娜的时候开始。她拜托我帮你们俩一把，而我非常乐意让桂尔家的女人欠我个人情，也许是两个。”我抖了抖手上的枪，挥手示意那两个年轻佣兵赶紧下来，“霍特博士在哪儿？我需要她过来帮忙，尽快把那扇门关上。”

“关上？”

“你觉得老勾在那边能撑多久？”

吉不说话了。

“博士在里面。”妮妮·桂尔示意了一下右边，一扇巨大的——很明显是古曼人使用的——门开了一条小缝，“这边也有状况，她让我们两个出来盯着点儿。”

“什么状况？”

“有人从外面登船了。”

“你他妈的开玩笑。”

“我妈喜欢开玩笑，我可不。”

莉·霍特博士和她的助手们只占据了古曼人飞船主控室的一个小小角落，她们挤在一起，神情惊恐。各种仪器设备杂乱地放在一边，一盏非常小的苔灯(14)挂在便携实验桌旁。主控室的玻璃舷窗如同透明的巨幕，璀璨的星光穿过舷窗，微弱地照亮了四周。从这里可以模糊地看到不远处的一艘小型飞船，挂在古曼人的巨船登陆口旁，像一只黏附其上的飞蛾。

看到我进来，研究员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金？”霍特博士站起身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你下个星期才会到。家里的事情怎么样了？还好吗？”

我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的话。

“没空说这些，博士。”

“哦，对不起。”她低下头，“我……我只是……你知道，这些事，我太紧张了。”

“没关系。”我看了一眼那艘飞船，“那艘飞船是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就刚才。”一个年轻的实验室助手说道，她也是霍特家族的一个姐妹，“我们听到爆炸声，就跑过来看。”

“爆炸？”

“他们打不开登陆口，就炸开了船壳，进来了。”

“几个人？”

“就看到一个。”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年轻的女孩用力摇头。

我眯起眼睛看着那艘飞船，双座，小型的穿梭机，速度快，适于携带轻火力，是独来独往的海盗和废墟猎手最青睐的型号。我自己也有一架。而且不管这个炸药客是什么来头，他不是个生手。定向起爆、选择船壳最薄弱的气密接口而不是一米厚的船壳，整个过程完成后，还不忘把自己的飞船吸附在缺口处防止气体泄漏——

我摇摇头，把这些想法统统甩了出去。

“霍特博士，先不管这个人，他单枪匹马，我们至少有三个雇佣兵，五杆枪。我们现在得上去，把传送门从这边关起来。”

她看起来相当震惊，“你要我们把自己和一个亡命徒关在这废墟里？”

“你应该知道那边是什么状况，如果不关上传送门，等下飞船里的亡命徒就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了。”我恼火地指出。

她看上去仍有些不情愿，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再叫个技术员一起，我们需要用超空间通讯器联系星区的治安管理处。妮妮，吉，你们留在这儿。你们俩——”我转向跟我一起过来的两个佣兵，“跟我上去。”

两个愣头青对视一眼，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我们爬上科考队平时使用的软梯，从下面一层到上面一层足有四十拓（四米）(15)高。抓着绳子滑下来的时候不算什么，但要爬上去就累得很了。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身后两个女人的喘气声，难得的是她们居然没有抱怨。

传送门的控制台同样是一座庞然巨物，幸运的是，霍特博士已经将线路接入了科考队使用的便携终端，她输入了一串指令后，传送门的镜面随即黯淡下来，最终在框架内破碎成星星点点的银光。我松了口气。

但愿老勾能有好运气。

“联系上了！”一直在摆弄着我那台通讯器的年轻研究员兴奋地喊道。

枪声响起，很轻，就像坚果的外壳爆裂一样的声音。起初我几乎没反应过来。但通讯器瞬间哑了，一缕青烟从弹孔里冒出来。研究员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猛地向着子弹来的方向转过身，隐约地看到一个身影，隔着差不多两百米的距离，在我们上面一层的地方。传送门所在的舱室是没有外门的，所以他才能从远处一枪射中小小的通讯器。

有这样的准头，为什么不先放倒我或者那两个年轻佣兵？

我来不及多想，打着手势示意研究员们赶紧下去，回营地。自己则拔出枪来，跑向墙角，外墙上也有绳梯，但挂在上面无疑是给那家伙当活靶子，所以我决定沿着古曼人使用的管道爬上去(16)。

这是个错误，我本应该和其他人一起回营地，我们在人数上占据优势——但我当时又累又恼火。乘坐了二十四个小时的信道航班，落地之后就没停过脚。一场接一场的遭遇战彻底让我失去了理智——我当时坚信这家伙肯定是那些海盗的同党。我曾经一个人放倒他们三个，所以干掉这一个也不在话下。

至少，在他把枪顶在我脑门上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我就知道你会从管道上来，美女。”那家伙的声音轻松愉快，还带着点洋洋得意，“你爬得有点慢，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4

我很慢很慢地在枪口下抬起头来，努力让自己的动作不具有威胁意味。

闯入者和我年纪相仿，一头棕色的短发支棱八翘，穿着一套简式压力战斗服，背着一个战斗背包——和我常背的那个居然是同一个牌子。

但他手上握着的枪可就完全和我的不是一个风格了。Uran-571，大口径，强火力，后坐力也很强，打在身上少说也得开个大窟窿。

“慢点儿，慢点儿，美女。”

他说着，咧嘴一笑，伸手到我腰间下掉了两把枪，又在我脚踝摸了一把，确定没有备用枪，这才点头示意我可以站起身。我们面对面站着，他比我高一点儿，长相普通，但额角的那条伤疤显得特别扎眼，细细的白色线条，从发际一直延伸至眉峰，应该是被刀砍的或者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转过身去。”他命令道。

我听不出他是什么地方的人，他的通用语很纯正，没有北安或者其他地方的口音。慢慢地，我转过身去，眼角余光瞟到他拿出了一副三环铐(17)。

穿着简式压力战斗服的一个缺点，就是你在行动时会比最佳状态慢上那么一点儿——

我猛地一甩尾巴，抽中他的手腕，三环铐和手枪碰在一起，发出响亮的声音，飞了出去。在他能够抓起枪来瞄准之前，我已经向着一旁扑出，打了个滚儿，绕过半掩的巨门，冲出了这个舱室。

舱室外面是狭长的廊道——狭长仅仅是对于古曼人而言。我撒腿飞奔，短短的距离看起来像是无限远。当那家伙抓着枪冲出来的时候，我刚好跃出，抓住廊道边缘的绳索，荡向下一层。

我抓紧绳索，双脚猛蹬墙壁，但还差一点儿——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那家伙的脸出现在廊道边缘，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手里的绳索。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只要在绳子上割一刀，我就会跌落差不多一百米的高度，落在古曼人的飞船底层，摔成——大概会比烂泥还要烂点儿吧，我想。

但他没有，他只是咧嘴笑了笑，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情——确实也挺他妈的滑稽的，尤其是在我第二次没能抓住下一层的绳网、像个傻蛋一样又荡回来的情况下。从下面向上望去，他的眼睛映着生态巨柱发出的偏振光，看起来是一种奇异的深绿色。

我又荡了一次，成功地在下面一层着陆。抬起头去看，闯入者已经不见了。

一个好的雇佣兵身上应该带足够多的备用武器。我不能算是差的，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我被别人把枪下掉。一边跑，我一边扯开背包，用尾巴从里面卷出那把小口径手枪，杀伤力弱了点，但眼下也只有这把好用。

飞船里一片寂静，我握住枪，放慢脚步，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着闯入者的脚步声，一开始能分辨出一点，细细碎碎的，隐隐约约是向着下面去了。我知道他要去哪儿：研究员们聚集的临时营地，那里是古曼人飞船的主控室，除了传送门，整座飞船里大概也只有那个地方有一定的战略意义。

幸运的是，那家伙的脚步声听起来是在主楼梯的方向，而我知道一条近路。

再一次抓着壁绳向下滑去，我谨慎地放慢了速度，免得那家伙再一次在下面守株待兔。但附近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响起。

当我滑到绳子末端的时候，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我松手，砰然落地，弹起身来向着枪响的方向拔腿飞奔。

5

跑到离枪响的地方只隔一个转角，我调整了呼吸，握好枪，手指搭在扳机上，猛地跳出转角，准备着——

靠。

我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闯入者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莉·霍特博士手里握着一把小型的女士防身枪，站在他面前，全身发抖，手指还在不停地抠着扳机，全然不知道子弹已经打空了。

我放轻脚步，从她身后绕过去。

“博士。”

她肩膀猛地一抖，被我按住了。

“霍特博士，是我，不用怕。已经结束了，好了，他被你干掉了。”

轻声安慰着，我从她僵硬的手里慢慢掰下那把枪。

这时，地上的闯入者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莉·霍特像兔子一样惊跳起来，而我迅速冲了过去，用枪瞄准他的头。

还活着，而且没看到有血。身上有三个枪眼——他穿的是简式压力服，那东西的设计目的是为了抵御太空的真空负压，以及微流星。挡下三颗子弹应该也没问题，但估计这哥们的肋骨不会太舒服。

趁他还没醒过来，我踢了一脚这家伙的背包，从里头用尾巴勾出那副三环铐，把他结结实实地铐了起来。

“没事了，博士。”我抬头对莉·霍特说道。

其他人听到枪响也赶过来了，一时间走廊里嘈杂不堪。闯入者挣扎起来，我的手用力压住他。每一个人都困惑不已，除了莉·霍特。她正死死地瞪着闯入者，目光里混合了恐惧、憎恨和深深的震惊。

6

“你叫什么名字？”

“……”

“你是哪个雇佣兵团的？”

“……”

“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打掉我们的通讯器？”

“……”

“如果我现在干掉你，你觉得怎么样？”

“……”

无论我问什么，这家伙都死不开口。

在抓住他之后，我们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关他，后来还是妮妮·桂尔出了个主意，把他弄到一个古曼人的巨大架子旁，用三环铐锁在架子的竖杆上。这个地方从营地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但离营地又足够远。

同样地，从这里我也可以清楚地看到霍特博士，她看上去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努力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每隔几分钟就会向这边看一眼。

“好吧。”我压低声音，“最后一个问题，你和莉·霍特博士是什么关系？”

他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依旧沉默不语。

我叹口气，起身走向考古队的营地。研究员们正在小声地交谈着，两个年轻佣兵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吉和妮妮正在研究那台被打坏的通讯器。

“我想我能修好她。”吉·桂尔坐在一地摊开的零件中间，得意地说，“打仗我不行，这个我行。”

“她？”

“所有的通讯器都是女孩子。”吉严肃地说，“她们最擅长传递消息。”

考古队员们都笑了起来，吉骄傲地歪了歪头。

莉·霍特孤零零地坐在人群外面，似乎在想事情。她的手指交叉在身前，依旧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

“博士，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啊？噢……噢……好的。”

她有些紧张地起身，我带她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希望没人会偷听我们谈话。

“金。谢谢你救了我。”她小声说。

“就我所见，你枪法很好，根本用不着我救。”我摇摇头，“但是我觉得你认识他。”

听到那句话，莉·霍特差点跳起来，她向后退了半步，像是要逃走，但最终只是站在那里，手指绞缠着，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考古队员们——她们都是她的家族成员。

“我没……我没想到他会追到这里。”

“追到这里？”

“他就是道尔。”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就是那个道尔。”

“噢。”我说，“操。”

在边缘星系，莉·霍特是个传奇。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发掘出来的大量古曼人遗址，也因为她那与众不同的过去。她成长在一个极端达尔文主义(18)教会里。那些人是不折不扣的疯子。他们对每一胎出生的孩子不是进行生日抉择，而是将他们全部养大到十岁(19)左右，然后再逼迫他们互相残杀，剩下的最后一个孩子则可以进入他们的家族。

在养育莉·霍特和她的连生们的时候，他们犯了个错误，低估了名叫道尔的那个男孩。他决定永久地结束这个教会以及他们对孩子们做的事情，在大人们去聆听祭司布道的时候，他锁住神庙的隧道门，点起了火，把所有的人都用浓烟熏死在里面。然后他折返孩子们住的宿舍，将自己的连生一个个杀死。

莉·霍特因为出去打水，侥幸逃过一劫。道尔在做完这些事后就逃走了，发现火警而赶来的人们救下了莉，惨案震惊整个多兰星区，其中细节在多年后依旧家喻户晓。

道尔始终没有被找到。有人说他可能死了，但也有人说他成了一个雇佣兵，或者一名海盗，总之是那些杀人越货的行当。每隔几年，就会有人声称自己遇到了“那个道尔”，随之而来的大部分都是些相当恐怖的故事。他们说他杀光了某个空间站里所有的极端达尔文教信徒，还说他曾经把一艘载有朝圣者的飞船开进了某颗恒星里。

这些事情也让莉·霍特相当困扰。她后来被霍特家族收养，正常而幸福地长大。但无论她如何成功，发掘了多少古曼人遗迹，获得了多少荣誉。人们总是会想起她那个逃走的连生，想起那些不该在这世界上活下来，也同样不该如此悲惨地死去的孩子。我听说她把很多钱捐助给一个救助儿童的组织，并推动星盟议会通过了一项立法，宣布所有极端达尔文主义教会为非法宗教。就一个背负着悲惨过去的人而言，她做得很好。

但是……

“往事阴魂不散啊，博士。”我轻声说。

她看着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7

在折腾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后，吉宣布她累了，要去休息，我安排那两个年轻佣兵也一起去休息。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废墟。通讯器坏了，如果没法修好它，我们只能等星区首府的救援船找到这里。

“换一下班。”我对霍特博士解释道。

她疲惫地点点头，也把自己的人员分了两班，然后就去睡了。

妮妮·桂尔没去睡，她坐在垫子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我丢给她的那把枪。

“悠着点儿。”我说。

“我把子弹卸下来了。”她耸耸肩，“这玩意儿我会用，比激光磨削器强多了。吉不会打仗，我得照顾着她点儿。”

我笑了。

有些时候，我会羡慕那些有家族的人，男人，女人，彼此熟悉，彼此照顾，彼此关心。你会信任你的姐妹或者兄弟们。你们分享一切，包括痛苦。

“笑什么呢，金？”妮妮好奇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羡慕你们，有家人，你懂的。”

“你为什么不找个家族？女的雇佣兵家族少是少了点，但并不是没有。”

我伸手揉了揉妮妮的头，她歪头看着我，也没躲开。她只有十四岁，在桂尔家族的羽翼之下走遍群星，无所畏惧，从不孤单。而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孤身一人，从一颗星星到另一颗星星，从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我的上一个搭档和我拆伙的时候，说我打仗不怕死，他说我简直就是赶着去死一样。

“我习惯一个人了。”我说，“原因很复杂。”

“你想聊聊吗？”

“抱歉，不想。”

妮妮做了个鬼脸，她不明白，也不太可能明白我的理由。而且，她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在意。

“好吧，聊点儿别的——我不喜欢那个博士。”她说。

“霍特博士？小点儿声，她给我开工资呢。”

“你喜欢她吗。”

“你对她什么感觉，妮妮？”我反问。

“我讨厌她。”妮妮倒是直截了当，“拉娜从来不会自己先去休息，她会安排自己值后面一班，让自己的人先去睡觉。拉娜也不会像她那样，给我们俩手里塞个磨削器就推我们俩出来当炮灰，把自己家族里的人都圈在安全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拉娜会让你们上战场？”

“不会。”妮妮耸耸肩，“她会自己上战场来保护我们。她不会躲在后面。你那个博士，是个胆小鬼，还是个贼。”

“贼？”

“传送门是拉娜发现的。她拿着考古证就从我们手里抢过去了。”

我扬起眉毛。

一般来说，废墟猎手不具备专业的废墟考察资格。但拉娜是这一行的老手了，就连我都要多少给她留点面子。

“她没有给你们补偿吗？”

“一点儿都没有！”

“这就过分了。”

“可不是嘛。我说金，你有啥办法整她不？”

“没有。”

“没有？”

“她给我发工资，记得不？”

“啧，真没劲。”

妮妮撅起嘴，我笑了起来，又揉了揉她的头，“你那儿有水和饼干没？”

水是瓶装水，但饼干有点受潮了，不太好吃。我拎着水和饼干走向被铐在角落里的男人，他似乎正在打盹儿，听到我走近，抬起头，懒洋洋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食物上，然后又转开。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莉·霍特简直一模一样。我很惊讶之前居然没发现他们是连生。

“想吃点东西吗，道尔？”我问。

他眼皮掀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抖了抖手上叮当作响的铐环。三环铐是从背后铐起的，他的手一点儿也动不了。

“我给你解开一只手。别玩花样。”

他翻了个白眼，当我给他解开右手铐环的时候，我听到他痛苦地吸了口冷气。可能是一根肋骨，或者两根。子弹虽然没穿过压力服，但近距离，三枪。冲击力也是相当强的。

“让我看看。”

“滚。”

他说出了被抓住之后的第一个字。

我瞪了他一眼，他毫不客气地瞪回来。我拽开便携式压力服的拉链——这家伙试图躲避。

“躲什么？”

他很明显受了伤，龇牙咧嘴，但就是不让我解开压力服检查一下。

然后我想起了自己穿压力服时候的一些，呃，非常尴尬的事儿。好吧，看来他的压力服也不是新式的。

“你要去洗手间吗？”我问。

这一次他的目光简直能杀人，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解开铐环，押着他走到考古队搭建的临时厕所旁。这家伙简直是急不可待地冲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

我敲了敲门，“老兄，你再不提上裤子出来，我就要对着厕所门开枪了。”

他咒骂了一声，闷闷地听不清楚。

“什么？”

“你有能换的衣服吗？”

我扭头看了妮妮一眼，这小丫头已经捂着嘴笑得在地上打滚了。但她还是指了指不远处的衣架，考古队在那里挂了不少白色的实验服。

我走过去，拎了一件和道尔差不多尺码的，手一直放在枪把上。这家伙可能是打算趁机逃跑——不过看起来不像。

把衣服从门缝里塞进去之后又过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他才出来，手里拎着破烂的压力服，看上去有些尴尬，但至少不像刚才那么沮丧了。

“手。”我抖了抖手里的铐子。

他看了一眼四周，也许是在估量逃跑的机会。妮妮不笑了，把玩着手里刚装起的枪。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把子弹填回去。

最终道尔还是乖乖地让我铐上了他的尾巴和左手，坐回架子旁，抓起那瓶水，一口气喝了不少。我检查了一下他的肋骨，看起来没断，只有几块淤青。

“你暂时还死不了。”我宣布道。

“那还真是遗憾。”他嘴里塞满饼干，含糊地答道。

在吃饱喝足之后，这家伙变得不那么有敌意了。我试图和他攀谈，但他只是疲倦地打着哈欠。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不如让我睡会儿。”

我叹口气，把他手铐上的链条放松了一截，让他可以躺下睡觉。

“噢，对了，别让你那姑娘再修通讯器了。真修好了你会后悔的。”我转身离开时，道尔突然冒出一句。

“为什么？”我困惑地问。

但他已经打起了呼噜。

8

我抱着篮子，走在那条开满深红色花朵的小路上。那些矮矮的多肉植物的叶片也是深紫红色的，在细雨里闪着光。我抱着篮子，很沉重，里面睡着六个婴儿。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点儿。

在同一条小路上，我去了又回。去的时候篮子里有六个婴儿，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个。

我抱着那孩子走过长长的地下隧道，引来一些好奇的目光。但并不多。毕竟单时很少有人在外面闲逛。

那座地下五神(20)的神庙在梦境里依旧清晰如昨。我走过门口的巨磬(21)，据说，在过去，每当遇到战争或瘟疫，导致人口剧减的时候，祭司们就会敲响这口磬，召集人们，告诉他们：你们可以养育你们生下的每一个孩子了，不需要杀死他们中的大部分而只留下一个。但是这口磬上一次被敲响时，阿巴妮的阿巴妮(22)还是个孩子。

我走进神庙，祭司迎了出来。他看起来猜得到发生了什么——一个孩子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他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的母亲呢？”他和蔼地问。

“我要把她留在这儿。”我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悲伤地看着我，“你留下吗？”

“我要走的。”

“她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名字，我的父亲离开了我们，我的母亲不想要他的孩子，一个都不想要。她拒绝给她们名字，甚至没勇气杀掉她们。于是她对我说，求你了，金，求你了。

“她叫——”

“金，金！”

从睡梦中被摇醒，我顿时无名火起，差一点伸手去摸枪。但在我眼前的是莉·霍特那张熟悉的——不能说不令人生厌的——脸。

要是崩了她我就没钱拿了。

这样想着，我悻悻地收回手，“干吗？你还不让我睡会儿了。”

她紧张地向道尔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有事要和你说，金。”

我一呲牙，骂骂咧咧地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但也足以让莉·霍特的脸色难看起来。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催促着我走到稍远一点的走廊里，其他人听不到的地方。路过吉和妮妮的睡垫时，我看了一眼，通讯器已经装好差不多一半了。

“到底是什么事儿？”我没好气地问。

“是道尔的事。”莉咬着牙，似乎下定了决心，“我记得你是有执法权的。”

“对。”

在差不多经历了十年的边境开发与混乱后，多兰星区政府终于开了悟，索性将边境地带的执法权下放给每一支佣兵队和通过考核的独立佣兵们。我们有权逮捕、送监和在极端情况下处决罪犯。而边境检察官（通常由雇佣兵中介掮客或者武装公司老板担任）会审核我们经手的案子。大部分时候，“执法权代理法案”会保障我们的行动自由，只有某些人做得太过分了，才会惹来星区政府的舰队干涉。

短短两年间，钱、血和权力就迅速编织成了边境地带独有的秩序网络，我自己也是其中的一环。独立佣兵拥有和佣兵队长同等的二级执法权，这一点是佣兵间相互制约的关键。

“道尔的通缉级别是一级。你有权处决他，是吧？”

“只限于极端情况下，博士，比如他正拿着枪对着你或者我，又或者他现在从我们手上逃走了。我不能处决一个已经被逮捕的罪犯，那需要一级执法权，也就是检察官级别才行。”

“但是……也许会有极端情况。”

她话语里的暗示意味让我眯起了眼睛，“也许会有，但是那对我可没什么好处。我是说，我不喜欢杀人。”

“我听说你的家族有些债务，你母亲的家族。”

当然，那是很大一笔钱，阿巴妮死的时候我们花掉了所有的钱来试图挽回她的生命，还有所有借来的钱。

“一大笔债务。”我承认道。

“我愿意帮助你偿还它们。”

我看着莉·霍特的脸，她的目光里是哀求吗？抑或是期待？

“你担心他会逃走？”

“我这一辈子都在担心他会找上门来。”莉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吐出来的，“我知道他会找上门来，我们是一起出生的，六个孩子，两个活下来了，他肯定会找到我，来纠正这个……错误。”

“活着不是错误。”

“如果你和你的连生都活着，那就是个错误了。他会杀了我的。只要他有机会逃走他就还会回来杀我。如果我能向地下五神祈求什么的话，我会乞求让他……”

“让他死。”我平静地替她把话说完。

“请别那么说，那太……太不合适了。”她扭过头去，似乎要哭泣，但终究没有，“我知道你在担心债务的事情，我可以帮忙，金。”

我伸出手，堵住了她剩下的话。

她话里的暗示已经够明显了。一笔血钱，我找个理由杀了道尔，而她为我偿还那笔债务。

“那是一大笔钱，接近六十万，博士。”

她点点头，“没关系。”

我看着她。

在杀人的问题上，我没什么底线。在我还是个士兵的时候，我曾经遵守命令杀人。后来成了一个佣兵，我也曾为钱杀人、为仇恨杀人——除了单纯地取乐外，我大概尝试过每一种杀人的理由。

死亡就只是死亡而已。这样简单地看待问题很明显没法得到祭司的谅解或者法官的许可，但在边境地带，这大概是最有利于生存的态度了。

“那你打个借条吧，博士。”

她困惑地扬起眉毛，“你向我借钱？”

“不，你向我借钱。”

这是一种付账的老办法。你付给对方血钱，需要有个由头，于是你写一张借条，声称自己借了对方一笔钱，如今只是还账而已。

莉·霍特是个聪明人，她琢磨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过来，露出一个略带不安的笑容。

我没有告诉她惯例是先付一半。尤其是在她麻利地写下了一张六十万的借条之后。

9

被莉这么一折腾，我睡意全无。转到营地附近，看到道尔也已经醒了，手别扭地被铐在身后，背向着人群，似乎正在发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有饼干没？”居然是他先开口。

我摸出一包压缩饼干给他，解开他一只手。他大口地啃了起来。我坐在那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先忍不住了，“你叫什么名字？”

“金。”

“就只是‘金’？”

“嗯。”

“你没有家族？”

“没。”

“唔。你喜欢单打独斗？”

“算是吧。”

“废墟猎手？”

“雇佣兵、保镖、杀手，什么都干。你呢？”

“算是废墟猎手吧，也是单干。没人敢要我进家族。”他笑笑，“声名狼藉，你懂的。莉肯定跟你说了很多我的故事。”

“你那些事儿，不用她说也家喻户晓了。说真的，你跑这儿来干吗？”

“说了你也不信。”

“莉觉得你是来杀她的。”

道尔咀嚼饼干的动作顿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一片空白，“她真的以为我会杀她？”

“你会吗？”

他又不说话了。

我叹口气，“你给我说说看，别管我信不信。这样犟下去对你没好处，等到救援队来了，把你铐进监狱去。十年前他们就判了你屠杀罪，你觉得离你吃枪子儿还有多久？你来找莉肯定有原因，你打算把这个理由带进骨灰盒里？”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但他最终还是笑了，那是一个充满嘲讽的笑容，“我还是要吃枪子儿的，因为当年我确实烧了那该死的神庙。但我没杀孩子们，一个都没。”

我看着他。

就像是封锁已久的禁忌被突然解开，他开始说起来，声音低而急促，“他们要我们自相残杀，我不想那么做，所以我烧了教堂。我知道自己会被通缉，也许还会被杀，所以我就跑掉了。后来我才从报纸上知道其他孩子的事。我烧掉教堂是为了救他们，不是为了让他们去死，我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但反正不是我。

“我一直想找到莉，告诉她这件事。但我没什么机会。很多人在找我，抓我。我只能往边缘星系跑。后来她大学毕业，来到边缘星系考古，我想终于有机会了，于是我就盯着她，等着。

“之前有两次我本来都靠近她了，但她发现了，就逃走了。这一次我没打算来，但我听说有群海盗要干一票，地点就是这儿，莉发掘的遗址。我担心她，所以就来了。我本来想警告她危险，告诉她我没杀连生们，告诉她不用害怕我。但她可能是太害怕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还没来得及说，她就给了我好几枪。”

“你是从哪儿弄到飞船坐标的？”我问——在太空中，要定位一艘飞船很难，除非你在飞船上预先放了信标，知道信号频道；又或者像我们最初那样，穿过传送门直接抵达。

“那些海盗拿到了你们的信标数据。”他摇摇头，“他们本来打算两面夹击，炸掉传送门，然后在这边直接登船，把飞船开走。但是我打听到了他们的计划，灌醉了一个蠢货，拿到了信标数据，抢先上了船，关掉了你们放在船上的考古信标，然后崩了那个通信器。这样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

“救援队也找不到我们了。”

他耸耸肩，“总好过他们最后找来给你们收尸吧。”

“唔。”

道尔端详着我的脸，然后笑了，“你不信。”

“就凭这些话让我相信，还真有点儿难。”

“随便你。”说着，道尔转过头去，看着雨船正中巨大的生态柱，里面的雨已经下了好几天，绵绵密密仿佛无穷无尽。

“其实我挺羡慕古曼人的。”他突然说。

“为什么？”

“你不了解他们吗？”

“我是佣兵，不是考古学家，连废墟猎手都不是。”

“他们每一胎只生一个孩子。”

“真的？”

“真的。他们一生中也可以生育很多次，但每一胎就只有一个孩子。”

“所以他们不用选择？”

“不用。”

“那还真是……好吧，我嫉妒他们。”

“我也嫉妒。”

“你挺了解这些嘛。”

“怎么说呢，废墟是猎手最好的考古大学。”

“莉肯定不同意这个观点。”

他轻笑一声，“有人说，正是因为古曼人的生育能力比我们弱，不能在战争和灾荒后快速补充人口，所以他们才会灭亡。”

“你信这个说法吗？”

“能造出这个东西的种族？因为生的孩子不够多而灭亡？”他向着那巨大的雨柱扬了扬眉毛，“你信吗？”

我沉默了，他也没再说话。我们并肩坐着，看雨丝斜斜地击打在草叶上。

那天也在下雨。我记得雨水把多肉植物肥厚的叶子洗得干净透亮，当我从篮子里一个个抱出婴儿的时候，雾气濡湿了我的手指，雨点落在她们尚未睁开的眼睑上。阿巴妮曾经给我讲过一些古老的故事，她说每一滴雨都是死去的孩子的灵魂，那些被我们放弃的连生，他们的灵魂没有名字，因此飞上天空后又会跌落下来，渗入大地。

我摇摇头，把往事驱走。正像我自己对莉·霍特说的那样，它们总是阴魂不散。

营地大部分人都在休息和睡觉，而莉·霍特正背对着我们坐着。时机正好。

“走吧。”我解开把道尔锁在架子上的锁链，“我们去散散步。”

他困惑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跟着我走下长长的螺旋阶梯。在阶梯尽头有个古曼人使用的升降梯，我启动的时候，它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但居然还是正常地运转着。

我们下到飞船的最底层，从这里抬头望去，至少三十米深——也许更深的泥土都悬在我们的头顶，装在巨大的生态柱里，雨水渗入泥土，甚至可以看到淙淙细流在土壤间流过。

这里肯定埋有骨头。我想。我还记得自己用双手刨开泥土，挖出浅坑，将一个个小小的已经寂静不动的身体埋进去……

我摇摇头，松开手，在道尔的背上推了一把，他向前踉跄了两步，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轻笑。

“她付了你血钱，是吗？”

我沉默不语，扣下扳机。

10

回到上层时，大部分人已经被飞船里回荡的枪声惊醒。他们跑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

“那家伙撬开锁跑了，我追上去。”我说，“我开了两枪，然后他跳进一个通道里了。”

“什么样的通道？”莉问道。

“不知道，上面大，下面小，大概两米高，里头是个斜坡，没有灯，黑洞洞的，我就没追进去。”

莉和她的考古队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突然意识到，她给我血钱这件事，她的家人肯定知道。绝大部分家庭都共享经济来源，动用那么大一笔钱，不可能不经过家族讨论。

“那个是垃圾处理器。”一个研究员说，“古曼人用它处理垃圾，挤压，冷冻，粉碎之后丢进太空或者放进生态柱里做肥料。”

“你觉得它还在运转吗？”我打了个哆嗦，问道。

“升降梯还在运转。我们确信这艘飞船从空间的折叠效应里获取用之不竭的能量，所以……”研究员做了个厌恶的鬼脸，“我们大概不用担心那家伙了，我很庆幸你没追进去，金。”

“五神保佑。”我嘟囔道。

等大部分人都放心下来，各自去忙自己事情的时候，我把莉·霍特叫到一旁，拿出一块染了血的手帕给她。里面包着一颗破碎的子弹。

“这是什么？”

“我杀了他，后脑一枪，子弹留在里面了。第二枪是补上的，嘴巴射进去后脑射出来。子弹在这儿，手帕上是他的血，没准儿还有点别的东西。这是证据，我把他干掉了，你可以拿这个去化验。”

她看上去脸色苍白，似乎快要吐了。

“我很抱歉。”我说，“但这样比较好。我得处理掉尸体，确保不会出问题。但也得给你点证据，要不然你会觉得自己的钱可能白花了。”

“我知道了，五神啊……”莉·霍特深呼吸了几下，拿出一个考古文物袋，将子弹和手帕装了进去，小心地揣进衣袋，“等我们离开这儿之后，我会分五次把钱给你。”

我看着她。

道尔说，他没杀自己的连生们。

如果他说的是实话，那是谁下的手呢？

看着莉·霍特远去的背影，我暗暗祈祷自己没有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11

变故在一个对时(23)后发生。

莉·霍特把我叫到传送门所在的舱室去，神情紧张不安。

“我们打算启动传送门，看看那些海盗是不是已经走了。一般他们不会在袭击的地方待很久。”她说，“但是——”

传送门寂静无声，没有运作的声音，也没有那种覆盖在框架里如镜面一般的微光。

“我检查了这边的线路，没什么问题。”她说，“唯一的可能是他们把另一边的传送门炸掉了。”

“我们被困在这儿了。”一个年轻研究员嘟囔道。

“下面有一艘考察飞船。我们可以坐那艘船回希尔四号，”莉说，“但是只能装六个人——”

这儿远不止六个人。莉·霍特和她的四个研究员。我，吉·桂尔和妮妮·桂尔，还有和我一起过来的两个雇佣兵。就算是把道尔开来的那艘小飞船也算上，我们也没法全部离开。

我皱起眉头，环视四周。

“桂尔家的两个姑娘哪儿去了？”

“不知道。她们刚才还在下面修通讯器来着。”

我们找遍了上下两层，仍然没有发现妮妮和吉，修好的通讯器放在她们休息的垫子旁，旁边用潦草的笔迹写了一张纸条：救援六个对时后到达。

但这行笔迹被凌乱地划掉了。

我皱起眉头，蹲下身调整着通讯器——这个仪器同时也可以监控星系里的飞船。大部分飞船仍然集中在希尔四号的轨道站附近，似乎正在展开救援。雨船的位置相当远——尽管跨过传送门只是一步的距离，但事实上它位于希尔星系的外围小行星带，远离一切行星和重力场，深陷在黑暗里。

飞船的长距跃迁需要重力井提供的空间梯级，因此，最快赶往这里的方法也只能是让飞船在附近的希尔十一号行星跃出，然后再通过微跃来穿过这段常态空间。六个对时是从希尔四号赶来所必需的时间，我并不感到意外。

但附近已经有数艘飞船了。

我在全息显示屏上调出它们，轻轻咒骂了一声。三艘小型飞船，一艘大型驳船，都没有可识别的官方注册码。道尔说的是真的，这些海盗打算夺取雨船，看起来是想要用驳船把它拖走。

一整艘自带生态系统的古曼人巨型飞船，猜猜在黑市上能卖出什么价格？

这些家伙显然下了血本。飞船正在从希尔十一号赶往这里的半路上，用不了一个对时，应该就会和我们碰面了。

不知何时，考古队员们已经围到了我身后，还有我带过来的两个年轻佣兵，他们沉默不语，看着通讯器上显示的代表死亡的小小光点。

“你们是打算投降还是打算战一场？”我问。

“战一场。”说话的居然是那个从来不吭声的佣兵，小个子，黑色短发，看起来心意已决，“被北安人抓住当俘虏还不如死了的好。”

在准备抵抗海盗的时候，我们终于发现桂尔家的两个女孩去了哪里：她们开走了道尔开来的那艘小飞船，原本莉·霍特还打算拿它拦截一些火力，现在看起来是没戏了。

看着空荡荡的对接口外缘，莉·霍特嘴里迸发出一连串的咒骂，这些粗话花样之多速度之快连我这个老兵油子都望尘莫及，不愧是念过博士的。

“不错了。”我指出，“她们至少走的时候把气密口封上了。”

“要是漏气的话，她们没等走我们就会发现了，这群四处刨屎的小贱货……”

我翻了个白眼，丢下霍特博士在那里咒骂不已，自己到顶层去安排陷阱。三艘小型飞船，上面至多十八个至少也是十二个人，抛开飞行员不算，至少也有九个以上的海盗。我们这边只有三个人，六把枪——不对，是七把。不过霍特博士那把枪只有三发子弹，跟没有也差不多。

我把作战计划解释给两个年轻佣兵听，他们听得很认真。我不怀疑他们会执行这些计划，尽管我事实上没领导过队伍，但我跟随过一些很好的雇佣兵队长，他们就像我一样，经常要在缺乏人手的情况下制定不可能的取胜计划。

我不知道他们当时的感受是否像我现在一样，紧张，担忧，不知道赌上所有人性命的计划最终会变成一场胜利还是一场灾难。

但我们没什么选择。

这就让事情简单得多了。

在我的指挥下，两个佣兵先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留在顶层，将白大褂、考古仪器的零件还有损坏的通讯器零件三三两两丢在走廊上，做出有人仓皇从这里撤走的样子。从高处向斜下方望去，我看到莉·霍特也在传送门所在的舱室附近做着同样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紧张地向上面打了几下手势，意思是“他们来了”，然后便消失在阴影里。我们在古曼人的某个舱室里找到一个大柜子，足以装下所有的科考队员，如果我们战死了，也许她们能平安地躲过一劫也说不定。

我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藏到某个舱室里，这儿横七竖八摆了很多东西，有些我根本叫不上名字，但普遍质地坚硬，适宜当做掩体。

不过我并不打算在这儿战斗。

雨船的气密通道和我躲藏的地方仅一墙之隔，这些海盗的手法显然要比道尔高明得多，他们没用炸药，而是弄开了气密门。

他们中间至少有一个废墟猎手。我想。这不是一般的海盗能搞定的，需要掌握足够的古曼人技术知识才行。

我靠在墙边，耳朵贴在墙上，听到飞船起落架和气密室地板接触时轻柔的摩擦声。这个气密室大得足以被用作船坞，就这点而言，我爱死古曼人了。

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五个的时候，脚步声已经混杂得难以辨认。我耐心地等待着，透过箱子的缝隙，看着那些海盗端着枪，一个接一个走出气密室。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我们丢下的破烂。一个海盗用粗哑的北安话建议走楼梯，但就在这时，那个黑头发的年轻佣兵飞快地从下层跑过：她没拿枪，披散头发，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实验员。

海盗们指着下层走廊，兴奋地大叫起来，他们不打算走楼梯了，直接攀上了考古队之前事先挂在顶层的绳索，一个接一个地向下滑去。

运气简直好得难以置信，他们居然只留下一个人看守上面的走廊。

当倒数第二个人也消失在绳索下方时，我轻手轻脚地摸上去，右手快速环上哨兵的脖颈，用力一拧。

还有三根滑索是绷紧的，我没空看下面挂着几个人，直接用刀将它们一根根切断。这把刀还是我搜道尔的身时候摸出来的，他没用来送我上西天，我倒是用上了。

惨叫声先后响起，拖得长长的尾音戛然而止。我弯下腰跑回先前隐蔽的地方，一边默数着坠地的轻响。

一、二、三……五个。

真是个吉利的数字(24)。

下层的海盗们骚动起来，他们大声叫骂着，我听到有人在往上跑，这一次他们学乖了，走在长而陡峭的古曼人楼梯上，并把自己完全暴露出来。

我没听到枪响，但我听到了重物倒地的声音。甚至没有惨叫声，某人枪法很准，被狙击的对象根本来不及惨叫就已经被爆头。一个，两个，三个——脚步声越发多而杂乱。我的眼角余光瞄到那个高处的白色身影正收起狙击枪，迅速跑开。

我不知道那两个年轻佣兵是否能够干掉剩下的海盗，但我没空顾及他们了——枪声已经零星地响起，很稀落，夹杂着更多的喊叫声和脚步声。在这种情况下，终于有个飞行员忍不住，打算出来瞧瞧。

这家伙看起来弱不禁风，我用枪把揍上他的后脑，两分钟后，他就被三环铐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我压低身子，跑向那些飞船。

莉·霍特建议过，她说可以关上内层气密门，不让海盗们进来，但我知道那行不通。这些家伙都很聪明——如果你干海盗这一行干久了，也会很聪明——他们完全可以轰掉两层气密门，等到空气流尽，里面的人都死光了，再来收捡战场。而且，我们需要这些飞船来逃离这里。

第二艘飞船的飞行员正提着枪跑下舷梯。我远远对他打了一枪，没打中。第二枪也没打中，他跑到舷梯后面，开始对我射击——但就在这时，第三艘飞船上的“聪明人”干了一件聪明事——他试图打开外面的气密门，打算起飞。

我掉头就跑，弯着腰，身后那个飞行员本来可以给我一枪，但他跑得比我还快。我连滚带爬冲过正在缓缓下降的内层气密门，一头扎进走廊，不住地喘气。之前和我对峙的那个倒霉飞行员没我这么好运，他爬上了舷梯，又被外层气密门打开时卷起的狂风吹走，直接卷入了茫茫太空。

我没听到惨叫声。

第三艘飞船果断地起飞了，隔着半透明的内侧气密门，我盯着它前端尖长的粒子炮口，估算着它何时才会开火。

然后那只小小的“飞蛾”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是妮妮和吉·桂尔。我知道是她们两个，因为是我让她们上了道尔的飞船。我还知道是妮妮在开火，吉在驾驶。她们掠过那艘飞船，将全部的火力都从背后倾泻到那艘海盗飞船上。

我没顾得上去看结局。

因为一把枪顶在了我的后颈上。

这是今天他妈的第二次了。

12

“贱货。”

那是粗哑的北安口音，光是听到这个声音我就感到一阵恶心。我嗅到浓重的汗味和马勃酒的气味，大部分裹在压力服里很久不洗澡的海盗闻起来都差不多。一只手伸过来，下掉了我的武器。

缓慢地，我转过身去。

目光相对的第一时间，我就知道这家伙是头儿。说不清楚理由，也许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又或者是他压力服上那些蠢毙了的装饰花纹，又或者只是因为身后架子上那个飞行员发出的充满恐惧的声音。

“你的手下都死了。贱货。”

我的胃抽搐起来。

我甚至不知道那两个佣兵的名字。不过我不觉得他们死了。我甚至没让他们死战到底。打不过就跑。我是这样告诉他们的。这艘飞船很大，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起来，然后进行突然袭击。但他们也许真的死了，不然就是这家伙跑得特别快。

我用余光打量着四周，一片寂静。没有其他的海盗。

“你的人也都死了。”我大胆地猜测道。

他的嘴唇扭曲起来，露出了牙齿。他给了我一拳，把我打倒在地上。我的头嗡嗡作响，好一会儿天旋地转。当我能够清晰地思考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拖到了通往生态柱的狭桥上。

“我要把你扔下去，不，是扔进去，贱货。”他显然是气疯了，嘴角泛着白沫，“我要摔扁你，把你摔成一摊烂泥——”

“你家那几个摔下去时候叫得挺响的。”我存心激怒他，这并不明智，但说实话，现在做什么都不太明智。他用力踢了我一脚，我打了个滚儿，差点从廊桥边上的缝隙掉下深渊，但那排栏杆挡住了我。

在我能够爬起身之前，海盗头子就已经冲了过来，好一顿拳打脚踢，我尽量护住头和脸，在地上又爬又滚，渐渐接近了廊桥末端。那里的桥面和生态柱的偏光外壳连接在一起，笼罩在淡淡的白色光芒里。

雨点般的拳脚不住袭来，我捂住头，蜷缩着身体，头脑却渐渐在疼痛中偏移到了奇怪的地方。

那些古曼人。我想。他们为什么要在高处修建这些廊桥？从这里到生态柱的地面至少也有一百米的高度，他们难道专门设置了自杀通道，让人们走进生态柱的天空，然后跳下去？

“起来，贱货。”海盗头子又踢了我一脚，“你死期到了。”

我嘶哑地笑了起来。

一秒钟后枪声响起，一枪毙命，准确打入海盗头子后脑。这次莉·霍特学乖了，没有打压力服。

她的枪法还真是准。

我看着她，擦去一只眼睛里的血污，那混球踢破了我的额头，我没准儿会留条疤，像道尔那样的。

“真高兴见到你，莉。”我说。

她没动，看着我，目光专注得令我战栗。

然后她举起了枪。

尽管动作里有那么一点迟疑。

好吧，我早该猜到的。她的枪法很好，打道尔的时候也是，三枪都在左侧，如果不是压力服，道尔早就死透了。那些海盗，他们是没法拿到考古队专用的通讯信标数据的，除非有内鬼。

一个能眼睛都不眨拿出六十万的考古学家，谁信呢？你向海盗卖出了多少东西，莉？他们是不是最终决定干掉你，因为你实在太贪婪？

这些话我都没说，我需要一句话来一击致命。

“你的连生们。莉。”我说，“你谋杀的那些。他们都有名字。”

她的下巴猛地扬起，手指僵硬在那里。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不给连生命名吗？因为有名字的孩子死了之后会被拴在大地上，会留在杀了他们的人身边。他们会留在你身边，莉。”

她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个笑容，却比哭泣更狰狞。

“道尔还活着。”她说，“我看到他了。”

“所以我就得死？”

“你说呢，金？”

“道尔。”我提高声调，“杀了她。”

莉吃了一惊，本能地回过头去张望，我跳起来扑向她，把她撞倒在地，枪脱手飞出，坠入下方的深渊。我们两个纠缠在一起，滚来滚去，又撕又咬，又捶又打。她的力气大得让我吃惊。

当我意识到我们已经滚到廊桥尽头的时候，某种冲动攫住了我。头顶上那片灰暗的天空笼罩下来，雾气和绵密的雨丝——

我抓住莉·霍特，猛地向旁边一挣。

坠入虚空。

然后滚到湿漉漉的草地上，雨从天上落下来，打湿我的脸颊。

好吧，我赌对了。不管你从多高处的廊桥进入生态柱，都会被安全地传送到地面的入口处。我知道那些古曼人不会让我失望。

莉·霍特也在挣扎着站起身来。她比我的状态要好，毕竟她之前没有被一个身强力壮的海盗痛打一顿。

“我要——宰了——”

她的话没说完，两眼突然翻白，然后软倒下来。道尔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靠，你怎么才来？”我咒骂道。

“你手下有个小子遇到了麻烦，我帮了他一把，来晚了点儿。你没事儿吧？”

“快散架了，不过还能拼起来。”

我知道这笑话有点儿冷，但他没笑是因为别的原因。看着昏迷不醒的莉，道尔若有所思，手放在腰间的枪上。

“你不会那么干的，道尔。”我说，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

“我不知道。”

“你当年没干。”

“现在不一样了。”

“真的吗？”

他沉默了片刻，冷硬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我们是在生态柱里面？”

“应该是。”

“那怎么——”

我和他一起环顾四周。

生态柱本身已经足够巨大，但这里的空间则远远超过了生态柱的规模。它像是一个水晶的蜂巢，或者被分割成无数个六棱柱的世界。我看不到天空的尽头，或者大地的尽头。

从我坐着的地方向上望去，除了身边被框在小小传送门里的白色光晕，我看不到任何飞船内部的景象，只有空间，无穷无尽的空间，隐约地，你可以在天空和视线的边缘，辨认出那些微暗的偏光线条，它们是偏光板的边缘，将每一个六棱柱隐约地分割开来，但你可以走过它们，甚至穿过它们。我将手伸过一处偏光线条，雨依旧落在我的掌心。

这是由无数个生态柱组成的完整空间，每一个生态柱的底部都有一扇小小的孤立的门，我猜它们通往不同的雨船。

“那些偏光板——”道尔的声音有些嘶哑。

“是亚空间分割板。”我纠正他。

他点点头。

我对古曼人的技术不够了解。我知道他们能分割亚空间，就像有个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做的那样。那是件大事儿，在多兰星区宣传了很久。尽管他们分割出来的亚空间只有手指那么大。

而在这里，有无数个亚空间巨柱，古曼人甚至能够将它们拼接在一起，做成这无边无际的世外桃源。

“你觉得这儿有多少艘雨船？”我问。

“我们有必要数吗？”

我笑了。

站起身来，我无视了疼痛的后背和额头，穿过一人多高的长草，慢慢向前走去。我想要去看看更远的地方。

道尔拉住了我。

“你想做什么？”

“去看看别的雨船。”

“那不用走很远。”他指了指我们身后的门，“它在分界线上，我敢说它同时为两个生态柱打开。”

我扬起眉。

我们绕过那扇门，它闪烁着微微的灰色光芒，和在另一边看到的白色光芒截然不同。我们不知道另一边是什么状况，也许是真空、酷寒或者灼热——

道尔扶住我，这一次我没有甩开他的手。

我们一同穿过了那扇门。

这艘船和我们来时的那艘雨船同样巨大，几乎是同样的结构。里面的一些仪器还在运转，当我们跑过走廊时，甚至有些灯相继亮起。但仍旧没有古曼人的影子。这儿只有机械——古老、顽固、强悍的机械，在创造者消亡之后依旧运转如斯。

穿过舱室，爬上窗台。我们站在巨大的舷窗之下，敬畏地望着外面截然不同的星空。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星星，火红、灼热、巨大。它是如此耀眼，但和它身后那几乎灼瞎我眼睛的白热光芒比起来，那种火红几近深暗。我们正处于银河核心，或者至少是靠近核心的地方。星光如同一颗颗细小的太阳填满天宇，明亮得令人难以直视。

“那是什么？”

道尔指着飞船侧面的一个凸起，困惑地问道。

我努力辨认那个凸起，它像是一艘较小的雨船，船壳几乎是半透明的，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的生态柱尚未完全成型。它黏附在这艘较大的雨船上——不，不对。它更像是正在渐渐地从这艘较大的雨船上裂解出来。

在出生。

我将手贴上雨船那冰冷的船壳，粗糙的墙壁。这些墙壁和走廊上的栏杆一样，都是同一种灰暗的褐色。没有人为它们涂漆上光，因为它们都是在没有人的情况下被创造出来的。在墙壁和管道里奔走的小小机械，流动的液体与电流，挤压着船壳，重塑外表，新的雨船按照母本的方式被创造出来，诞生。

我想象着，想象着很多很多年前，古曼人创造了这些飞船。赋予它们自我复制的能力，然后放它们飞往宇宙的各个角落。但与此同时，它们内部的亚空间生态柱是连接在一起的，随着飞船的自我复制和数量的增多，原本小小的生态空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片跨越了无垠群星的共有乐土。即使是在创造者消亡之后，无尽岁月里，雨船依旧生长着，等待着。按照当初被设计的目的继续飞翔：

不管你走了多远的距离，哪怕跨越群星，穿过宇宙，你所爱、所创造的世界的一部分始终陪伴着你。只要你走入雨船之心，一步，便可回家。

0

一旬后，多兰星区首府。

巡回检察官宣布结束听证会。在离开法院的廊道上，他私下里拥抱了我。莉·霍特和她的家族被吊销了考古执照，目前已经全部收监。

道尔来接我。他用了个化名，还蓄起了胡子。没人认出他来。莉·霍特的往事正和所有那些悲惨的故事一样，被所有人记得。

“我以为你会被吊销执法许可呢。”他调侃道。

“检察官欠我的。”

“那一定是一大笔人情债。”

“相当大一笔。”

我没具体解释，看起来道尔也不甚在意。我们在一个小小的广场上停下来，买了两份甜品，慢慢地吃着。

“老勾又出山了。”

“肚子上挨了两枪，我以为他至少得躺半个月。”

“人生苦短嫌命长嘛。”道尔笑道。

我闷笑了一声(25)。

“所以你那份血钱没了。”他突然说。

“金主蹲监狱了，目标还活蹦乱跳，我上哪儿拿血钱去啊？”

“我接了个活儿。”

“啊？”

我真的很想告诉他，他那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莉·霍特像极了。但我没有。有些事情你就是不能说，哪怕你全都看在眼里也不行。

“是雨船空间的活儿，那儿发现了一座城市，一座古曼人的大城市。现在很多废墟猎手都赶去了，有个家伙愿意为我们出钱。你要一起去吗？我缺个保镖。”

“好啊。”

“明天出发。”

“行。”

“……你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啊。”

我笑笑，舔着手里的冰糕，靠在栏杆上。等待。

她走过来的时候，像是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当然，她没有注意到我，我也不去过于明显地看她。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穿着略旧的褐色军服，头发剃得和男人一样短。在夹克底下还塞了两把枪。她穿的是非常亮丽的裙装，笑容明亮，神采飞扬。

她走近了，和我擦肩而过，然后走远了。

“那是谁？”道尔问。

“——”我说了个名字。

“我以为那是你证件上的名字。”

“那证件很久没用过了。不过那确实是我的名字，我给她了。”

“这是个我应该知道的故事吗？”

“也许吧。”

我起身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在我的记忆里，那场雨依旧绵绵密密地下着，不曾停歇。

我把自己的名字给了那个孩子。在我的父亲逃走，我的母亲拒绝履行她的义务之后，我接她出生、选择她活下来、杀死并埋葬了她的连生、又送她去神庙的那个孩子。她最终被一家好人收养，用我的名字，过着我本来可能有的生活。

那很好。我想。在那场雨里，我们都死去了，她成为我，而我成为没有名字的孩子，最终飞入群星。我离开我自己，我发现了雨船的秘密，我遇到了道尔。这很好，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命中注定。

道尔没再追问，他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散发着令我安心的热度。

“和我说说那个新的活儿吧。你打算出多少钱雇我？”我问。

他看着我，开心地笑了。

我喜欢他深绿色的眼睛，不过，这是另一件我不会说出来的事情。

余　音

我曾看着它们成长起来。

年轻，冲动，好奇而又短命的种族，我看着它们一代代成长，如同波涛冲刷过时间的堤岸。个体无足轻重，而历史不过是过眼云烟。

但你仍会惊叹，为它们创造的一切、挖掘的一切；为它们的脚步所能到达的遥远程度，为它们所发现的、所信仰的和所坚持的。

有那么一些时候，你会忍不住想要写下他们的故事，记下他们的声音。那些爱、希望、困惑、牺牲和痛苦。我选择记录他们最璀璨的生命时光。

比如金——她死于这个故事记述下之后不久。一场在雨船新殖民地发生的暴乱里，道尔和她一同身亡。他们还来不及相爱，至多只是曾经同行。

我拿到了她的日记，推测着她的所思所想，从人类和拉比特人的双重角度，来写下这个故事。

在这样的时候，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飞快地燃尽的时候，我会有种冲动，想要伸出手去——只是轻轻一触，一个极小的推动——

时间会泛起波纹，历史会留下痕迹。我知道有些守望者曾经这样做过，有些比人类更古老的种族——在我们成为守望者之前就守望着我们的那些种族——也曾经这样做过。

宇宙付不起这样的代价。他们曾这样警告我。

——但你最终还是会那么做的。

他们还这样预言道。

附注：《人类的遗产》和《古曼人棉城遗址调查手记》这两篇作品和这个故事是同一个世界（不同年代）的产物。他们讲述的都是拉比特人的故事，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在网络上搜索阅读。

【责任编辑：姚海军】

注 释：

(1) 拉比特人是在人类之后统治地球的种族。他们是如今的老鼠在1.2亿年后的子孙。由于生育能力过强，拉比特人从文明伊始就有意控制生育，他们每一胎只留下一个孩子，由父母或祭司选择留下的孩子，并杀掉其余的。那些死去的婴儿没有名字，只是被笼统地称为“连生”。

(2) 作为老鼠的智慧后裔，拉比特人的寿命最长大约是8年，它们一般用月来计算，也就是大约一百个月的样子。

(3) 旬：拉比特人的计时单位之一，一个月相月的四分之一为一旬，每旬八天。

(4) 事实上，“古曼人”就是我们人类。时光变迁，没有什么能够永恒，文明亦然。

(5) 拉比特人将一个标准日分成八等份，从一点到八点，每一个钟点相当于人类时间的3小时。像大多数啮齿类动物一样，他们每天睡很多次，每次时间很短。因此，他们的工作和生活也被切割成很多小块。单数时（1、3、5、7）他们工作，而双数时（2、4、6、8）他们休息——喝酒——购物——睡觉——或者家庭生活。也因此，大部分拉比特人的生活与工作几乎不分开，他们从不浪费时间在路上。

(6) 拉比特人的家庭和人类的迥然不同。除了生育期之外，男性和女性并不会生活在一起。他们一般和3-5名同性组成家族，男性家族只接受男性，女性亦然。大部分家族成员会一同开创事业，做同一份工作，迁居时也会一同迁居。对拉比特人来说，“婚姻”的意义是“进入一个家族”，而非“男女之间的结合”。

(7) 拉比特人每只手只有四根手指，但相应地，他们有尾巴，尾尖分成三叉，几乎和手指一样好用。

(8) 废墟猎手是指那些在古曼人废墟里合法/非法挖掘遗物的非专业人士，大部分人持有武器。拉比特人在性别分工上并不明显。大部分男性可以做的事情，女性也可以做。

(9) 在拉比特人的时代，地球有两块主要大陆，安大陆和穆大陆。北安话指的是安大陆北方的方言，在那里居住的族群以凶猛好斗著称。即使是进入群星时代之后，这些拉比特人也多半没有加入星盟，而是作为掠夺者和强盗漂流在各个星系之间。

(10) 作为一个长年生活在地下隧道里的种族，拉比特人的听力要好于视力。

(11) 一种挂在隧道天花板和墙壁上的网子，供拉比特人攀爬。他们的攀爬能力虽然不及祖先，但比人类要强多了。

(12) 拉比特人的计数方式是八进制。二十个人在他们的语言里是“二八四”，但为了便于理解，这里使用人类的十进制来表达。

(13) 为便于理解，这里采用的是人类的计算单位。

(14) 拉比特人的身长只有人类的十六分之一，他们使用火有一定的困难，因此习惯使用冷光和发光苔藓照明。即使是进入太空时代后，这一传统依旧保持了下来。

(15) 拉比特人的长度计量方式，十拓约为1.03米。为了便于理解，在下面叙述中，长度单位都以“米”来表示。

(16) 虽然不如他们的祖先，但拉比特人在攀爬能力上要强过我们人类。

(17) 最初拉比特人发明手铐的时候，和人类使用的手铐没什么区别，但这种手铐的设计在第一次实地测试之后便升级成了三环铐——对于有着灵巧尾巴的拉比特人来说，只铐住手显然不是明智的罪犯处理方式。

(18) 原名是“智慧生物竞争生存真理教会”，鼓吹拉比特人也应当遵从物竞天择的生存原则。为便于理解，此处写为“极端达尔文主义”。

(19) 拉比特人生命比人类要短暂的多，生长发育也更快，这里的十岁事实上是指十个月。

(20) 拉比特人崇拜大地更胜于天空。

(21) 和人类常用的钟相比，放置于地面的磬更容易在隧道城市里传播声音。

(22) “阿巴妮”是女性家族里最年长的女性的称号。一般是曾曾祖母。

(23) “对时”在人类的计算里通常指十二小时。但拉比特人的计时方式有所不同。他们在单数时工作，双数时休息。因此每两个小时（工作-休息轮替后）被称之为一个对时。

(24) 拉比特人认为5是神圣和好运的数字，因为它是第一个需要用到双手来计数的数字。

(25) 这是一首流传在雇佣兵中间的打油诗，全文是“人生苦短嫌命长，提起大枪干他娘，腰缠万贯老病死，不如沙场少年狂。”作为女性，金显然不太喜欢第二句。

银河奖征文

沉默的访客

文/伊 祁     图/点白点黑

我是一名宠物训练师，工作是为繁忙的主人们照管一些个性十足的动物。

这阵子我每天面对着一头庞大而忧郁的家伙——新疆双峰驼，我专注于和他的交流，以至于竟错过了外星人大驾光临的时刻！

说起来并不科学，那些个锃亮的飞船在某个日子突然闯入太阳系，包围了地球，破坏了碍事的卫星，然后毫无规律地停泊在世界各地上空。整个过程都一语不发，像是操练阵列的士兵，严阵以待。

人类所有试图接触的举止都宣告失败：通信信号有去无回；我们的飞行器绕着它们飞了一圈又一圈，却找不到一丝可以叮入的缝隙；炮火之流更是除了污染空气之外别无所长。人们只能徒劳地诅咒着那铁灰色的阴沉天空，在渐渐恢复平静的日常生活中偶尔抬头，投去一个愤怒的眼神。

他们只是来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来干吗。鉴于他们庞大飞船强烈的存在感，与其沉默低调的行事作风，民间老奶奶们赐予其外号“哑子星人”。

当然，这些我都是后知后觉。曾经在世界范围内持续两周的动荡仿佛发生在另一个次元，而那时的我沉浸在一头骆驼的内心世界中，不知其所始，亦不知其所止。

当人们的生活在外星人的刺激之后渐渐恢复正常的时候，我终于完成了初步的模板建立，松了一口气，回归到稍微轻松点的生活。我打开落灰的电视，才知道抛弃了世界一个月之久的自己，也同样已被世界所抛弃。

“不会吧，外星人？”我盯着新闻喃喃道，差点把饭扒进鼻孔。

“好几个星期了，你都不知道吗？”扬声器里传来骆驼不屑一顾的嘲讽。我为了符合他幽怨而富有哲思的内心，特别挑选了冷傲的音色，此时听来傲慢到令人发指。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吃惊地问。

“我也刚知道。”骆驼说。

我不禁想从头检查一遍是不是交流模板出了问题。

“你怎么看？”骆驼淡定地继续说道。那平静的语气让我差一点就认真思考起来。

“……吃你的饭！”

骆驼甩了甩脖子上的长毛，低下头专心对付食物。

回过头来说说我的工作。

宠物训练师这个职业孕育于一场生物科技风暴。技术人员尝试通过对脑神经的精确刺激，来人为建立某种反射，甚至开发更高级的大脑功能。这个尝试在部分动物身上获得了成功，然而其最终要造福的——即人类自己——却无福消受。

灵长类动物以及一些被认为颇具“灵性”的动物大多没能扛住激励实验，死倒没死，只是变得神神叨叨，行为举止偏离正常值。在人类的世界里这就叫做疯了。

“越是精致的东西越经不起折腾。”

一把胡子的老教授只好揪着胡子如是叹息。

之后就是这项技术在民间的开发利用了，有人配合着信号交互系统把激励装置用到了满街都是的猫猫狗狗身上，并且取得了听上去简直像扯淡的瞩目成就。总之在那之后，爱宠物如命的人们迎来了梦幻般的时代，经过一代代的发展改良，现在的激励装置被称作宠物的翻译机。娇小玲珑的翻译机被安置在宠物脖子后面，代替阿猫阿狗们对主人发出撒娇、饥饿，以及大小便的信号。

于是，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就是我们这群人，被称作宠物训练师，其实干着调试员的工作，对每个“小宝贝”进行激励手术，安装翻译机并且一句句调整，避免个体差异对程序的影响而导致某只猫咪想使用猫砂的时候会被抱去洗澡。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偏好于接受冷门宠物，比如张开大嘴就能把我咬成两截的鳄鱼，比如一受惊就满屋子乱窜的松鼠。这些很难找到模板的动物需要你从无到有地给它们建立一套交流系统，常常要耗去大半个月的时间摸索它们的心思。特殊案例当然也是有的，曾经就有一位口味跑偏的主人带着巴掌大的毛蜘蛛来申请手术，而我得和颜悦色地告诉他，这样会造成他的小宝贝不大的脑子（更准确说只能称那为神经节）永久性损伤。我最失败的一桩生意和一只巴西树懒有关，在这儿就不提了。

好吧，说这些都只是为了解释，为什么外星人入侵的时候我正浑然不知地与一头两米多高的骆驼共进午餐。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查询新闻资料，把入侵的事情了解了个大概，结果也并没有得到除了“外星人来了”之外更多的信息。骆驼安静地看着我查资料，眼神凌厉，不发一语。

第二天一早我便打开了电视，新闻里仍然说与外星生物交流的尝试毫无进展。换了几个台，发现许多前阵子被新闻挤到一边的娱乐节目都陆续回归了，虽然免不了说到异星侵略这种话题，但看得出人们渐渐开始接受了天上那些大东西的存在。新的通信卫星和电视卫星改变了轨道又回到了天上，天外来客造成的实质影响也消去了，接下来会是相安无事的和平日子吗？

我带着这样的疑惑，去厨房给自己弄早餐，骆驼以他两米多高的身躯居高临下俯视着叽叽喳喳的电视，如果忽略那温柔的长睫毛，他此刻看起来分外威严。

半个钟头后，我把丰盛的早餐端上桌，骆驼扭头看了我一眼道：“他们走了。”

电视新闻里映着许久未见的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丝毫没有了那些铁灰家伙的身影。播音员的语气听来是发自内心的万分激动。

“就这么走了？”我呆呆地看着那一片湛蓝的天空。也太突然了，早知道就该让这电视在墙上发霉，我便能一无所知地专注于自己的小小舒坦日子。

“来干吗的？”摇了摇头，我开始对付盘中鲜嫩的荷包蛋。余光瞄到骆驼，他始终严肃地看着屏幕，仍旧一言不发。

外星人来了又走，像龙卷风一样突然。我尽量不让这场风波影响到我的业务，这几天和骆驼一边努力就各种问题进行交流，一边完善着系统。不知怎么的，我刻意地不想跟他谈外星人的话题，他也识趣地从不主动开口。

我们仍然保持着每天看新闻的习惯，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忽然有一天，全球各地高频发作的同症疾病引起了公众的注意。我心里咯噔一下，某种莫名的兴奋撞击着胸腔，说不上开心，倒是一种让一直恍惚着的悬念安定了下来的感觉。

间歇性周身剧烈疼痛、高烧昏迷、脏器破裂……这些可怕的症状总让人联想到历史上一些黑暗残酷的岁月，但却与任何一种人类已知的瘟疫都对不上号。

短短几天，上千人失去生命，但据称专家们始终没有发现致病原因。

联想到刚刚离去不久的“他们”，如潮的恐惧在人群中蔓延。外星人的病毒、外星人的诅咒、外星人完成了消灭人类的任务便回去呼朋引伴前来移民。“他们”被提到的频率比初来乍到那阵子还要高出许多。

随着世界各地不断地死人，对疾病的分析也满地开花。鉴于跨地域的不同国家几乎同时出现了患者，并且找不到人与人之间传染的迹象，现在接受度最高的说法是，病毒被投放到了饮用水中，而根据人们的体质潜伏期也不同，结论是每个人最终都难逃一死。

最后那句抽出来单看是伟大的真理，然而放在这个推论里却很难让人服气。奈何无论正方反方都拿不出像样的证据，即使在网络和电视上吵翻天，世界人口的每日递减还是没能得到有效阻止。

“你怎么看？”这次是我先开的口。我渐渐开始喜欢上和这只聪明又忧郁的家伙说话了。

“如果是靠饮用水传播的病毒，我能活得比你长。”

“哈哈，放心好了，不会传染到你身上的，外星人一般只消灭智慧生物，不是吗？”

骆驼不满意我把他归类为非智慧生物，很严肃地开始说教：

“一棵大树，靠阳光和土地生存。如果这棵树只看着阳光和土地，却忽视了顺着自己越爬越高的藤蔓，甚至容忍藤蔓爬到跟自己齐平的地方，那当这株有野心的藤蔓开枝散叶夺走了大树的阳光时，你觉得这树还有扳回一城的机会吗？”

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没有。”

越是庞大的生物体，用以维持自身生命所需的养分就越多，生长速度就越缓慢。大树再怎么努力扩张自己的枝叶，始终会被自己的身躯拖累，敌不过灵活的藤蔓旺盛的生命力。

“你想表达什么？”

“你们给了动物不该有的东西。”

“所以动物也就不再是动物了？”我挠挠脑袋，“其实也不是每一只都像你这样聪明得过分。”

“新闻里没提过宠物发病的事儿，但这阵子网上有很多人宣称家里养的动物突然死了，症状虽然跟人的不太一样，但这些出事的家伙都接受过激励手术，换句话说，就是被大幅提升过智商和交流能力。”

我摸着下巴沉默不语。

半晌，骆驼露出哀伤的表情，“当有人来砍树的时候，依附着大树的藤蔓，只能跟着大树一起倒下。”

“喂，你不要这么悲观嘛。你真的相信外星人要消灭人类？”

骆驼忧郁地看着地板。

“那他们效率也太低了。”我接着说，“都快一个星期了，全世界死亡人数还没上五位数，他们看起来科技水平那么高，真想移民地球的话，肯定有更好的方案抹去人类。”

骆驼的眼神终于移到了我这边。

我摊开手，“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也不知道。也许他们只是来帮忙减轻人口负担，也许这件事根本就和他们没关系。外星人的心思，我哪里猜得到？”

骆驼冷哼一声，“我还以为这是你的强项。”

“要能找到乐意跟我聊的外星人，我还真愿意试试。”

盯着窗子发了会儿呆，骆驼才又开口：“其实吧，我是这么猜的。”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橘红的光芒透进了室内。“有些生物的想法跟我们很不一样，很不一样。我们用语言来装饰思维，以此进行沟通，但可能人家能够直接读出你脑子里的东西。”

我得承认，我被骆驼唬得一愣一愣的。

“本来这儿能称得上有思维的只有人类，但现在加上了无数的动物。本该平平静静过着吃喝拉撒小日子的动物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甚至还思考起了哲学问题。如果真的有那种读取思维的生物来到这儿，会觉得不管到哪儿都吵得要命吧。”

“所以……”我好像知道了他想说的话。

“我瞎说的。”骆驼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悬停在空中，此刻他看起来温婉得像个母亲，“可能人家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太闹了，来平衡一下生态而已。谁知道呢？”

我看着骆驼面前的窗子，默默希望这场洗礼快些结束，同时不禁怀疑起我与动物们共度的那些算得上美好的时光，在骆驼看来是不是一个错误？他并不开心自己得到了与人类相媲美的知性，那么对于我呢？

夕阳残存的一点光影渐渐被地平线吞下，天空的色彩由绚丽变得灰暗，最终落入漆黑的原色中。夜晚呼唤着新的黎明。

【责任编辑：陈虹羽】

银河奖征文

非理性时代

文/星 河     图/杨伟林

1

露水很重。刘逸整夜都把脸埋在膝间，头发还是湿了。她没睡袋也没帐篷，完全无备而来。夜间她几次醒来，在极度困倦中强烈懊悔。本可以舒服地躺在宿舍床上，现在却在荒郊野外噩梦连连，漫漫长夜被纠缠不清的如丝梦线切成碎片。

刺耳的喇叭声强行侵入梦中，召集人在催人集结。刘逸不想睁眼。扛了一宿却没参加行动，说来觉得滑稽，但她就想这样迷糊到中午。喇叭的催促越发焦急，语气里已略带责备，刘逸不能再睡，旁边的许悦也在推她。

她们远离中心，其他人早就起来了，不乏女性身影。刘逸羡慕她们的长袖和仔裤，更羡慕她们不会在盛夏挥汗如雨。她们有着丰富的野战经验，而昨晚刘逸被许悦拉来时却身着一袭长裙。此刻，裸露在外的皮肤清冷滑腻，衣服内里却燥热难忍。

有人在路边洗漱，刘逸没这个打算。这些人能把任何环境当家，但刘逸做不到。大家小心地不把污水泼在草地上，高速路缘积起一摊水泽。刘逸不免羞愧地回头张望，刚铺过塑料布的草地上，东倒西歪的小草正在痛苦呻吟。

六点前整队完毕，俨然一支劲旅。眼下它只占据了一条车道，但随时都能扩展，形成密不透风的厚墙，挡住一切伤天害理的东西。想到这里，刘逸心底再次擦出一星火花。

旌旗招展，横幅林立，红布白字：“关爱光荣，残害可耻”；“善待生灵，和谐共处”“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观赏≠食用”“每一朵红花都是人类至亲，每一片绿叶都是人类挚友”。在所有成文的主张中，最惹眼的还是那道如雪白绢，上面用绿色书写着一行大字——

“为植物的权利挺身辩护”。

丁童一直盯着大屏幕，观看高速路旁上演的闹剧。

半夜监控室就送来报告，告知有人聚集。及至清晨，已能看出这伙人的意图。丁童查询记录，发现今天有时鲜水果运输车途经此处，这些人显然要实施拦截。

个别好事的记者闻风而动，但大部分新闻工作者对这种哗众之举已失了兴趣。第一波消息散出来后，又有一些更好事者驱车经过，从车窗扔出所谓观赏植物的成品或幼苗，故意毁坏碾压得十分狰狞。从实时图像上看，队伍被一次次激怒，如同被击打后的长蛇一般痛苦扭动，但他们对疾驰的车辆毫无办法。

丁童撇撇嘴角。这些车号车型都会被监控记录在案，但植保们无权查寻。人家无可指摘，折腾——用植保的话说是“残害”——几株植物不触犯任何法律。

一辆轿车行经此处，不慎轧到散落在地的观赏植物。植保们不依不饶，硬要索赔。画面无声，但双方的交涉不难猜测。虽说不是你扔的但至少你轧了，就犯罪而言他们是故意你也算过失，从罪犯角度看他们是主你怎么也算从。司机与之激烈争吵，但终归寡不敌众，处境不妙。下属请示丁童，是否前往救急，但他却吩咐按兵不动，切勿因小失大。最后多少有些欢喜：司机同意赔偿，而植保则掏出刷卡器。关键是最后的最后，当赔偿者骂了几句扬长而去后，又有人悄悄从路边捡来几株被丢弃的观赏植物放到路中。

这次丁童很有耐心，非常有耐心。他没像以往一样，组织警力驱散这群乌合之众。过去他一直这样做，可对这些人非但难以治罪，还要遭受他们的嘲讽谩骂。这次，我等着，你们也等着。

丁童甚至想派人去做些“残害”植物之举，在泄愤的同时狠治这帮家伙，假如他们敢对“残害”者动粗的话。但他最终还是冷静下来，一来“残害”者的身份万一暴露无法对公众交代，二来真要发生流血事件很难收场。丁童毕竟不如当年一般年轻气盛。

一辆轿车减速驶过，估计又是来抛撒植物的。植保们敏感地警觉起来，两团物件刚被扔出车窗，几个人便飞蹿上去——这回你可跑不了了！

但那几个人旋即退了回来，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似的。

那是两具血肉模糊、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动物尸体—— 一只猫，一只狗。

“啪”的一声，丁童的手掌猛拍在桌上，右手小拇指被震断。

时鲜水果运输车恰逢其时地高高兴兴地出现了。

2

丁童立刻派人封锁现场。植保组织的拦截行动惨遭流产，召集人象征性地抗议了几句便鸣金收兵草草收场。刘逸和许悦距离事发现场最近，是以分别被询问。

“介绍一下前因后果。”负责记录的胡乙例行公事，“你们是去——”

“阻拦时鲜水果运输车。”刘逸身体紧张地一绷，“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不关心你的生态观点，但需要了解一些背景材料。”丁童解释。

“我们是为了拯救观赏植物，是为了告诉大家有些东西最好用眼睛观赏而不是用舌尖品尝。”刘逸振振有词，应对流利。平日组织的灌输还是有用的，这番套话她居然记住了。“观赏植物与人类感情深厚，怎么会有人忍心去吃它们？”

荒诞不经。丁童在心里痛斥。“然后呢？”

“然后你们就来了，运输车就被你们扣了。”刘逸轻描淡写。

“我们没扣车，车是当地警察带走的。”丁童觉得有必要解释，“而且不是扣留，只是护送它离开。”

其实那个场面刘逸和丁童同样印象深刻。丁童是在车载监控上目睹的，刘逸则是在现场亲历的……

时鲜水果运输车恰逢其时地高高兴兴地出现了。

自然被当即挡停。拦车人没注意有人虐杀动物，或者来不及注意这点小事。

司机联系车主；车主赶来出示各种证明；经检查车厢清洁干净检疫合格……可这些全都没用，植保群情激愤，反反复复就一句话：“观赏植物就不该被食用！”

时间渐近正午，暑气笼罩着高速上拥堵的长龙，人们纷纷下车围观。浓重的汗味已让刘逸备受折磨，同时她感觉有人正不坏好意地向她贴近摩挲。召集人嗓音沙哑，声嘶力竭地振臂高呼：“美丽的水果正在腐烂，呼吁大家捐款救助！”

观众的反应并不热烈，甚至夹杂着抱怨与反感，很多人急着赶路，也有人质疑水果腐烂源自拦截，但召集人不为所动。

“我们把它们买下来。”几个中年人围过来，一名微胖的男人友善地说道，“请车主报一个价格。”

“不行，这样起不到唤醒公众的作用。”召集人断然拒绝。

“那你要怎么办？”为首的警察问。

“请在场所有人认领，捐款，资助植物保护组织，绝不允许伤害再次发生！”

召集人可能是中暑了，有些语无伦次。警察为难地看看车主，表示无能为力。

只能怨丁童晚到了一步，最后车主怒而将一车水果倾倒路边，“我不要了！我认赔！你们别想拿它骗取同情和怜悯！”面对如此剧变，召集人当即发飙，或者为这种空前的残害，或者为自己的目的没能达到，总之流血事件一触即发……

“谈谈你对这事的看法，就此结束？”胡乙建议道，“你觉得是什么人干的？”

“极端分子吧。”刘逸略显踌躇，“不是极端的人，谁会做出这么极端的事？”

“会不会是……植保主义者？”胡乙小心地提示。

“完全没可能！”刘逸正色道，“我们连植物都不肯伤害，怎么会伤害动物？”

“认真想想，就知道完全有可能。”丁童玩着手里的笔，“我知道，你们内部也有两种声音：一种认为，植保是动保的自然延续，只是把动物权利扩展到了植物权利；还有一种质疑，为什么动物能像人类一样残害植物？在限制人类行为的同时同样应该限制动物行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懂。”丁童没打算认真追究，“你目前所在的组织，就是反对动保那支。”

自那天之后，刘逸就再没参加过行动。后来有几次活动安排在室内，但刘逸觉得气氛诡异，便礼貌告退。再后来她逐渐疏远组织，只在心里默默支持。

询问许悦的难度则大得多。此女口齿伶俐，逻辑清晰，永立不败之地。丁童花了很大工夫，才勉强从她话里提取出现场情况的一小部分——最多占谈话总量的三分之一。

——直到后来，当丁童遇到那个名叫李萍的女人时，才发现许悦与之相比，真可谓“小植”见“大植”。

3

假如让丁童拿年轻时的自己与刘许二人比较一下，他会觉得自己更像刘逸一些：有独立见解，不轻易受人左右，性情相对温和，不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其时《宠物保护法》尚未制定，动保的主张仅限于时尚还没升格为社会主流认识，崇尚自然的色彩主义组织也没真正上位。但是有一点，能随时随地点燃丁童心中的怒火，让他义愤填膺，绝不手软——那就是对猫狗的残害与杀戮，或者把它们视作盘中美餐。

抗议行动此起彼伏，丁童作为主力从不缺席。每当他口若悬河地宣讲道理时，都感觉宛若布道一般神圣光荣——“爱不爱猫，吃不吃狗肉，早已不再是你个人的事情，而关乎一个群体的文明程度，绝不再是某些人的自由与权利。假如你坚决捍卫这所谓的自由与权利，那么——我们就是要干涉你的自由，就是要剥夺你的权利！怎么啦？”

正是由于丁童及诸同志的不懈努力，始有今日之曲调和谐：促成了《宠物保护法》的立法实施，促成了色彩主义组织的显赫地位，也促成了他与本就志同道合、至今并肩如初的妻子的婚姻。现在，“老植”们弹奏几个不和谐音也就罢了，屠杀宠物就是公然砸琴啊！

丁童想不到，自己一把年纪还会如此激动，也许这回触碰了他的底线。他注视着桌上的两个传统镜框：一张是一家三口，他与妻子，中间是孱弱的儿子；另一张是两位昔日的家庭成员，“积木”与“公主”，都是被收养的前流浪者——真正的流浪者，而非来自收容所；现在它们都已离去——小狗“积木”是被偷走的，很可能是报复；而猫“公主”却得享天年，几年前无疾而终。自此之后，丁童便失了养宠物的兴趣，开始侍弄花花草草。

植物也是生灵——在养殖观赏植物的过程中，丁童深有感触。他与它们也有感情，甚至偶尔向它们倾诉衷肠。当它们作古后，他也会在花园角落埋葬枯萎的枝叶，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超度亡灵，而是沤化绿肥，是以他对所谓“植物安乐死”极不理解。总之不管怎样，这属于他的个人感情，植保们有什么权力禁食瓜果蔬菜？以常规方式烹饪也好，操刀一通乱砍也好，都不触及道德底线，尽管后者让人不舒服甚至讨厌。丁童尤其不能接受拦车的举动，自己病入膏肓走火入魔是一回事，没理由非要传染给别人，或者逼着别人一起练功废了躯干四肢。还有一份内部资料也让他大为不满：植保组织募集到的大多数钱款都用于宣传和资助新生的植保组织，如同传销一样，真正用于保护植物的资金屈指可数，仅供作秀。

丁童与一名激进的“老观”有过一次“是否有权摘吃自家水果”的讨论，结果不欢而散——

“假如他摘了别人家的水果吃，可以以盗窃私人财物的名义处理他。”

“财物？观赏植物在你们眼里不过是财物。”对方颇为不屑，“那要是无主的呢？野生的呢？是不是就能用盗窃公共财物来治罪？”

“这个……”丁童感觉有问题，但还是息事宁人，“这个可以再探讨。现在说的是摘吃自家养殖的水果。”

“自家养的水果就能随便吃吗？”对方理由充分地反问，“你自家养的孩子能随便杀掉吗？别说杀掉，虐待都要治你罪！”

“可水果能和孩子一样吗？”丁童想不通这些人的逻辑。

“那我换个说法——”对方说道，“你自家养的狗能随便杀掉吗？”

“当然不能！”丁童没做丝毫犹豫，“可水果能和狗一样吗？”

对方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嗤了一声不再理丁童。

——很多年后，当丁童反复回忆和思考这一场景时，感觉自己确实还漏了一条“可什么和什么能一样吗”。

丢弃的车辆在某温泉车库被找到，车主信息随即浮出水面。于是，这名有案可查的极端植保主义者进入了丁童的视线。

李萍，女，以极端植保主义为职业的极端植保主义者。

——这里的“植保主义者”只是归类，称她“生保主义者”更为准确，所有生命的庇护女神。

4

“我太太属于彻底的生命主义者，是个‘老生’，拒食一切有生命的食品，拒使一切有生命的制品，一切饮食日用都来自化学合成。”张东的介绍简明扼要，“但她性情温和，不要求别人与她一样。”

客厅里果然全是金属和塑料，但丁童很难相信“性情温和”一说。张东说李萍临时外出马上回来，并说他们的车三天前就已丢失，后续情况他不清楚，丁童和胡乙只能陪他闲聊。

“那你呢？”胡乙在笑里掺进友好，“不是‘老生’？”

“我没那么极端，我只算半个‘老植’。”张东回报的微笑充满自信，“我不吃草本植物，绝不吃观赏植物，但不反感用木本植物制造家具，虽说我也不赞成用植物做科学实验。”

“那您靠什么维生？”胡乙冒失地问道。

“我的食物来源是原核生物域，也有部分来自真核生物域中的真菌界，就是你们俗称的微生物。”

“可这微生物……不是生命吗？”

“你这种说法已经接近我太太了。”张东笑呵呵地解释，“在她看来，所有生命都是自然之灵，但我只是‘老植’，宽容的植保主义者，我不拒绝微生物食品。”

“那你们夫妻可怎么过啊？”胡乙摇摇头。

“每次她都要把我用过的锅仔细刷上很多遍。后来炊具干脆分开了，反正她也很少用。”

“那她穿什么？”胡乙愈发好奇，“棉花也是生命。”

“化纤制品。”张东回答，“高科技让化纤的舒适程度不亚于纯棉。”

“我想起来了——”胡乙从记忆中挖出一句话，狡黠地诵读起来，“‘宁可裸露，不穿棉布’，对吧？”

“请尊重别人的生活方式。”张东正色道。

“尊夫人的饮水怎么解决？”丁童拦住胡乙的揶揄，“水里也有微生物……”

“她只喝蒸馏水，工厂封装好的。”

“可工厂在制取蒸馏水时，也会杀灭其中的生命啊。”胡乙质疑道。

“我太太说，是会的，但她看不到，而且不是因她而杀。”

“还不是因她而杀？”胡乙大笑，“人家就是卖水给她这种人啊！”

“我不懂这些，但请你尊重他人感情。”不知张东是回避还是不悦，避而不谈这个话题，“你们到底要问什么？”

胡乙自知失态，怏怏不快地闭嘴。

“丢车的事我想起来了。”张东主动开口，“我主张报案，但停车的地方留了字条，说偷车是为了拯救植物，我太太就决定放弃报案，不在乎了。”

“丢车必须报案登记，这不是在乎不在乎的问题。”丁童说道，“字条呢？”

“谁留它？”

“完整的原话是什么？”

“谁记得住？”

“那你能记住什么？”胡乙没好气地问道。

“我就记得，字条是被一根小木棍扎在旁边树上的，我太太见了，先慢慢拔下木棍，再轻轻把小树的嫩皮抚平，最后小心地在伤处贴上创可贴——别那么看我，她是为了固定住树皮让它快点长好。”

丁童示意胡乙住口，他猜到张东是故意惹他们生气，胡乙只得把嘴边的“有病”咽了回去。

“所以你看，她爱一切生灵，怎么会去伤害猫和狗呢？”

这是一句看似相当有力的反诘。

5

与李萍对话，如同与来自另一星球的生命交流。

“你们是不是就关心你们心中的猫狗，丝毫不关心别人心中的植物？”李萍遣词造句的方式很符合她的身份角色：语速急促，喜用问句，着重号基本都落在动词上。

“我们只负责你所谓的猫狗部分。”丁童耐心解释，“你们与运输车的纠纷，已由现场警察给了处理。”

“可我认为它们是一体的。”李萍态度坚决，“不说清这个，其他怎么说清？”

“那你说说看。”

对这种人，只能按她的思路往下走。丁童与他们交手多年，深谙此道。不过别急，他们思维跳跃，每当你跟着某条思路往前走时，就会发现对方已换了思路。

“你是否承认，没有时鲜水果运输车，就不会有这起残害猫狗的事件？”

“是吧。”

“真勉强。”李萍有些不满，“也就是说，没有运送就不会发生恶性事件，包括残害植物和动物——你们为什么只调查残害动物，却对残害植物漠然视之？”

“那事由当地警方管。”

“我指的不是拦车，而是残害植物！”

“他们没违反法律。”丁童脾气很好地解释。

“没违反法律？那他们是否践踏了人类的良知？”李萍怒从心生，“除了残害，还有几个故意吃剩的果核。我倒想问问，谁给了你们吃植物的权利？”

“大自然。”胡乙抢着回答。

“大自然？那大自然就没教会你稍存一点悲悯之心吗？”李萍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我尊重别人的生活方式，不要求所有人都与我观念相同，但就算吃植物，是否也该有个边界？你们有什么权力吃观赏植物？”

“边界是法律定的。”丁童告诉她。

“但法律是人定的！”李萍又补充道，“我们所有的人。”

丁童本想质问，既然是“所有的人”为什么却要按她的原则制定云云，但最终还是放弃。让这些人平静的唯一办法，就是给他们机会陈述观点——或者谬论。

“那你说边界该如何制定？”

“至少应该做到不吃观赏植物！”

“我记得你们的主张是不吃野生植物……”

“当然，野生植物自由生长，与人类完全平等，我们如何有权吃平等者？我们有很多主张，这是之一。”李萍语速极快，但她的思想比语言更快，导致话语犹如子弹连发，“而且野生植物在野外生存能力很强，体内积聚了很多对人不利的毒素，拒吃它们也是为你好。”

“可最初的培植植物都来自野生植物啊。”胡乙插话。

“这是一个客观现实，对祖先的无知我们也没办法。”李萍战旗重升，“只能痛苦地面对某些既成事实。”

“好，继续。”丁童心想：没有祖先的“无知”，今天就没有你在这里大放厥词，“只能吃培植的。”

“培植的也不能随便乱吃。”李萍突然明白了丁童的伎俩，“当然了，我这只是基于你们的层次说话，对我来说任何植物都不能吃。”

“请继续针对我们的层次说话。”

“培植植物分两种：食用型和观赏型。食用型可适当食用——对你们来说；观赏型绝对不能食用！你想想，那么可爱的植物，与人类感情那么深……”

“稍等，感情等会儿再说。”丁童打断李萍，“这食用型和观赏型如何区分？”

“这就需要立法。只有立法才能让所有人了解边界，杜绝同类惨剧发生。”

“可在立法之前，我还有个问题……”丁童好像在思索，或者说假装在思索，“有些植物不好区分，比如番茄，本来是食用的，现在有人把它当观赏的……”

“既然有人要观赏，那就不能食用。”

“现在您不‘痛苦地面对’这一‘既成事实’了？”丁童提醒道，“有人，而且很大一部分人，还是习惯把番茄当食品。”

“那就区分，不是不能区分。”李萍大手一挥，表示不成问题，“从养殖时就严格区分。比如在养殖场就打上印记，哪些供食用，哪些供观赏，一目了然。”

“万一，我是说万一，从一根藤上摘下两只番茄，一个被打上食用标记，一个被打上观赏标记，它们的命运，就这样定了？”

“就这样定了。”

丁童彻底无语。

“您就不怕有人篡改标记？”胡乙忍不住插话，“把观赏的戳儿一抹给吃了。”

“首先要严格管理，严惩擅改标记者！”李萍坚决地说，“再说标记问题科学完全可以解决，比如写入基因什么的。”

——她还懂基因。

“好了，我们现在可以讨论案件本身了吗？”

尽管进展如此费劲，最终丁童和胡乙还是了解到，李萍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猫狗的死亡时间已经确定，而那几天她都泡在某著名温泉，车也是这里丢的。当然与发现被盗车辆的不是一处温泉：这是A温泉，那是B温泉。植保分子都喜欢温泉。据说他们的最终目的——假如不能进化出叶绿素进行光合作用，就直接摄取矿物质维生。

“你相信那些人证？”出来后胡乙问道。

“不相信也没用，那里有监控。”丁童说，“无数的监控。”

6

丁童和胡乙回到警局已是午夜。一个人蜷缩着蹲在看守室的角落。丁童询问值班警察，被告知这是在现场抓到的伤害猫狗犯。他是一名惯犯，警局资料里有他暴力袭猫的数次记录。

“你做个笔录吧。”这种人太多，丁童管不过来。

“事发当天他到过现场。”值班警察解释，“他随身携带的刀具，也与法医鉴定的刀口相合。”

丁童明白了。“那我来问。”

姓名年龄职业，谭优三十无业。说说今夜的行为，就是把猫捆起来揍呗。谭优的平铺直叙已让丁童怒气冲天，最后他偏偏加上一句：“一般来说，我只要见到流浪猫，上去就给一脚。”

丁童放下笔，凑近谭优，用眼睛盯着他的眼睛。“我要是见到你，也随便踢你一脚怎么样？”

谭优一点也不退缩，挑衅地与丁童对视，一字一板地重复：“一般来说，我只要见到流浪猫，上去就给一脚。”

丁童的血猛地涌到脸上，眼看手就挥出去了，幸好小指的疼痛提醒了他，让他克制住这种于己不利的冲动。

“你这种没感情的垃圾，我才不和你一般见识。”丁童默念一些自我告诫的信条，“你们残害猫狗，不过是心底的暴力欲无处发泄罢了，全都有病。”

丁童转过身去平息怒气，避免看到谭优嘴角挂着的嘲弄。

植保分很多种，即使观点无分歧仍旧分很多种。“独善派”（这也是丁童唯一能接受的派别）、“街头演说派”“公开集会派”“秘密集会派”——有一次丁童破获一起秘密集会案，问题不在于他们非法集会，而在于他们借集会之名行邪教之恶，丁童对那首领说：有本事到阳光底下去，别总躲在地下室偷摸苟且。首领却反驳：公众不理解，当局屡打压，我们的诉求总得有地方释放。此外就是“直接行动派”，尤其是针对动物的“保植反动派”。而这个谭优，倒不像是植保分子。

“这是您家已故的亲人吧？”

丁童知道谭优在说什么，厌恶地转回身来。他不许这种人嘲笑他的宠爱。可惜为时已晚，尽管戴着手铐，谭优仍然手脚麻利地撕碎照片，吐口唾沫扔在地上。

丁童扑上去，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居然貌似热情地拉住对方的双手。他看着地上的彩色碎片，使劲地掰谭优的手指，谭优痛得大叫。接着丁童攥起右拳，狠狠砸在谭优脸上。从小指传来一阵钻心疼痛，丁童握起左拳再次打出。

第一拳打出去时，丁童还稍有犹豫，但接下来，他便把愤怒的拳头全都洒在谭优的脸上。眼看着他的脸像吹气一般肿胀起来，丁童依旧毫不手软。为拦车现场的猫和狗，为自家的猫和狗，为所有不幸死难的猫和狗。

丁童完全丧失了理性，这让谭优钻了空子。他抄起一把椅子，朝丁童狠命砸下来。丁童当即躺倒，鲜血从额头流进眼里。

谭优用力过猛，同样倒在地上，他一边笑一边擦去嘴边的血迹，“现在，你喜欢暴力了吗？”

“就算暴力也是对你们。”丁童艰难地爬起来，“我们心中有爱。”

“你们爱猫爱狗，可你们真正爱过一个人吗？”

丁童一巴掌把刚撑起来的谭优扇倒在地。

调查结论，不是谭优。

谭优被释放了。谭优暴力袭警，丁童未予追究，谭优同样没追究被警袭击。

“下次我见到流浪猫，还是会给一脚的。”谭优笑嘻嘻地告别。

丁童吐出一句有生以来最脏的脏话。

7

轰走谭优，丁童在桌上趴了一会儿。他本想把照片粘好，可实在困得不行。他决定徒步回家，在半路随便吃点什么。局里食堂为做出表率，只有清淡菜蔬，甚至不提供难吃的豆制人造肉，因为“怀念肉食本身就是可耻的”。丁童不是“老素”，但他在家也不吃肉，只吃豆制人造肉。有时妻子偷偷给儿子补充点真肉食，他也佯装不知，彼此心照不宣。但今天他需要高能补充，至少吃点人造肉。

丁童想起儿子，总有些愧疚。也许是因为工作太忙没照顾好孕妻，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孩子一出生就查出胆固醇过低，可能影响以后的智力。所以对妻子的欺瞒，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进饭馆里坐下，丁童索要菜单。老板亲自过来，说今日无需菜单，不炒菜，只有水煮青菜。丁童有些惊愕：为什么？老板用下巴指指门外：我惹不起他们。

几名学生正在店外散发传单，见人就递上一份。丁童刚才注意到他们了，宣传词是“吃微生物更健康”之类，过往行人较多，他们就没来得及把传单塞给他。

丁童蓦然想起，今天是植保主义者宣布的“无植日”。虽说这是他们擅自设立的节日，但多年来屡禁不止。允许水煮青菜存在，已是他们法外开恩。

“我在这儿，你怕什么？”丁童小心地亮亮警徽，他不想多惹是非。

“别，我不敢。”老板摇头，不信丁童的承诺，“您一走他们该砸还得砸。”

丁童叹了口气，起身换地方。清水煮菜不难下咽，但今天他没胃口。再说就算只吃这道菜，也要在植保小将的注视下艰难进食，照样吃不痛快。

丁童走了一段，拐了几个弯，钻进一条小巷。这里有家不错的“百草园”，那个薛姓老板也算有几分相熟，受过丁童网开一面的恩惠。这一片有不少黑菜馆，有的甚至供应非法肉类。丁童今天不想管闲事，就想吃上一份烹饪可口的假肉。

薛老板热情地招呼丁童，但听罢他的膳食请求却颇为犯难。

“最近很难进到人造肉，查得比较严。”薛老板悄声告诉丁童。

“这又不违法。”

“是不违法，可有些检查人员发现了，就会在别处找你麻烦，卫生啊价格啊。”薛老板无奈道，“检查人员里有不少‘老植’，据说他们是专门来做这项工作的。”

丁童无语。

“人造肉味道也就那么回事，不如我亲自给你炒几个好菜。”

也罢，这里的素烧茄子、干煸豆角都不错，一样解馋。

菜上来了，居然是青菜爆香菇！丁童不顾手指疼痛，兴奋地抄起筷子。

一名手持传单的姑娘仿佛从天而降，倏忽间站到丁童桌前，想装看不见都难。是许悦！丁童不知道自己被刻意尾随了还是今天就该着倒霉。

“炒菜……爆炒……油汪汪的。”许悦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香菇属于真菌……”丁童自我辩解得如此虚弱。

“有这个认识很好。”许悦笑起来很好看，“可您知道菜油是怎么来的？”

“这有什么关系？”丁童满腹疑窦。

“花生、大豆、芝麻、菜籽，这些植物的孩子，先被蒸炒，再被扔进榨油机，被强力压扁压碎，流出一滴滴黄灿灿的食用油。这不是在吃油，是在喝植物的血！”

“血是红的。”丁童懒得废话，“而且你说的是传统压榨法，现在早就采用浸出法了，变粗暴的物理手段为温柔的化学技巧了。”

“红的？您可真人本主义。”许悦冷笑，“还是抓紧学一点平等的概念吧。再说用油炒菜并不健康，满足口腹之欲与活得更健康长久，您选择哪个？为了您的身体，更为了您的心灵，请拒绝使用食用油，请吃水煮青菜。”

“你们是不是都有病啊？”丁童早已怒不可遏，但他忍了半天，到底还是平静下来，憋出一句相对平缓的伤人话来。

“有问题吗？”许悦无视侮辱，依旧咄咄逼人，“豆类与你，难道不是一样的生灵？看着它们受难，你就毫无愧意？”

“你不想让我连青菜都不吃吗？”丁童把筷子摔到桌上，“植物不都是生命吗？”

“我们不反对进食植物，但坚决反对虐食。”许悦自说自话，“开水煮菜属于植物的瞬间死亡，但榨油却是漫长的施虐行为。”

丁童很想把菜全扣到那张稚嫩的脸上。这些人闲得有病！真是闲得有病！但他忍了又忍，只把几个盘子推到地上摔碎，甩下足够的赔偿金，哀嗥一声离去。

8

“不妨去看看，但千万别带枪。”一到警局，丁童就被叫去局长办公室。

“为什么？”丁童问的是枪。

“主要是考虑你个人的安全。”

每天都从下面汇总来诸多消息，今天这条引起局长的格外重视。这是一场植保主义者的模拟公审大会，递交申请时号称只是行为艺术，没理由取缔。局长只是让丁童“去看看”，却没说该采取什么行动。

一进场就是满眼绿色，从前丁童熟悉而喜欢的颜色。这一明快色彩总让他想起自己的青春，不过它后来被植保窃取了，丁童他们自然弃如敝屣。

台上的“艺术”已经“行为”了一阵，声讨者声泪俱下地为草地早熟禾争取权益，一只被拴住的羊旁若无人地咀嚼嫩叶。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人群，那只羊不知大难临头，继续舒适就餐。

“这些草，为我们的城市增添绿色，为我们的空气输送清新，为我们的心灵带来宁静，但是，却有那么多懵懂无知的动物，以及那些不自觉的动物养护者，肆意践踏、破坏甚至进食它们！我们怎么能忍受对植物的这般残害？我们的爱心何在？我们的善良何在？我们的正义感又何在？”

丁童皱眉看着那片草皮，与街边草坪无异，他第一次听说“草地早熟禾”的名字，再说城市哪来的牛羊？

“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我们要还草地早熟禾一个公道！”

随着慷慨激昂的递进说辞，人们的愤怒被推向高潮，会场响起狂野的嘶吼——

“打死它！”

“剥它的皮！”

“活活烧死它！”

当语言的愤怒达到极点后，就需要行动来补充了。有人冲上去打下第一棍子。接着场面便混乱地失控了，乱棍齐上，烟尘飞扬。丁童看不见暴虐的场面，耳边除了怒吼就是微弱的咩咩惨叫。很多棍子落到自己人身上，但谁都没有在意，在快意的屠戮中掺杂点小痛楚又算什么。那只羊被活活打死了。

丁童惊呆了。他知道有些植保极端，却没想到会如此极端。他摇摇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羊吃草就和人吃饭一样，天经地义，无可指摘，这些暴民究竟有什么权力这么做？

丁童激动早了。没等他思考下去，下一幕就开场了。丁童瞪大了眼睛，接下来被提审的动物是一只——猫！

“这……太过分了吧？”一时间丁童忘记身份，脱口而出。

“你是什么人？”好几个人回头盯着他。

“我是说这有点误会。狗是杂食动物，可以用剩饭喂。猫其实是肉食动物，吃荤腥的，要不干吗专备猫粮啊。”丁童从没想到，自己能把谄媚如此明白地堆在脸上，还是面对厌恶的人。

“你倒清楚得很。”那些人暂时解除了怀疑，却没原谅那只可怜的动物，“猫成天在草地上折腾，同样在残害植物。”

丁童觉得这些人简直疯了——疯了！完全不可理喻！猫在草地上嬉戏又有什么错？连这都招惹到你们吗？

猫比羊机警得多，时刻盯视着人们。它被关在笼子里，笼子角落堆着几束盛开的鲜花。那些人在等猫来撕扯花瓣，但猫却只关注自己的安危，无暇旁顾。

“这些花，没被人类吃掉，却被猫毁了！”为了让进程继续，主持人开始睁着眼胡说八道，那只猫只是在退缩中踩了花几脚。

声讨开始了。声讨在持续。声讨直冲高潮。丁童知道，任其发展下去，这只宠物将遭到什么样的噩运。他直奔牢笼冲去，就像刚才疯狂杀羊的人一样。他准备用身躯护住这只生灵——就让有病的疯子们把拳脚棍棒砸到自己背上吧。

“拦住他。”一个络腮胡子洞悉了丁童的意图，他是这场艺术的真正导演。

“你们不能用自己的理想左右别人的生活，更不用说其他物种的生活！”丁童声嘶力竭地喊叫，“你们无权干涉别人的生活方式！”

“早看出你不对了。”络腮胡子笑起来，“原来是个‘老动’。”

“我不是‘老动’，真的不是。”自从“老动”上位以来，丁童几乎忘记这个词曾存在过了，“我不支持动保，我不素食，我支持你们，我就是觉得，像猫狗这样的宠物动物，真的不该遭到伤害。”

“那么观赏植物就该遭到伤害吗？”

“植物没有痛感神经啊……”丁童在几条胳膊的束缚中奋力挣扎，却显得毫无力量。

“给花跪下！”没人和他废话。

有人按住丁童的头，粗糙的地面直扑眼帘。丁童使劲抬头，眼前是冷眼旁观的猫，以及被它慌乱中踩烂的花瓣。他的腿被狠踢了一脚，丁童顺势栽倒在地。

“你们故意拿花来让猫抓，用来造势。”丁童不再争辩，直击极端分子的阴谋，“还说自己爱植物呢！”

“杀猫。”络腮胡子冷静地下令，“当着他的面。”

这次的暴行一点也不疯狂，专业级屠猫人士登场，手持专用工具。看客们的兴奋达到极点，每一抹笑容里都洋溢着无比欢欣。

丁童疯了，真的疯了，他想保护那只猫，却挣不开别人的胳膊。他开始乱抓乱咬，活像一只真正的猫。最后他居然冲到络腮胡子面前，在他脸上抓出一道道血印，然后扑上去就是一口……

丁童头上遭到重重的一击，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9

印象模糊而遥远……

年轻的丁童和同伴于可一起在超市门口宣传拒绝牛奶……

“请尽量少喝或不喝牛奶！人类为了摄取一点营养，要给母牛带来多大痛苦？为了产奶，奶牛忍受了极大的痛楚——产奶是因为怀孕了，怀孕是因为被人工授精了。奶牛场里的母牛一辈子连公牛的面都见不到，却不断地被授精，被怀孕，被产奶……”

手挽手拉起人墙阻拦顾客。丁童心中升起一股自豪，对斥责詈骂无动于衷——你们的口腹之欲怎能与生灵的健康相比，动物与你们一样渴望平等与幸福。

一名男子和于可激烈争吵，怀抱婴儿的母亲守在他身后。丁童心生恻隐，年轻母亲也看出了他的恻隐，于是向他央求。丁童听了个大概：母乳不足，亟需奶粉。丁童建议她喂些米汤，这比来自动物的奶水更健康，或者试试豆浆，植物蛋白比动物蛋白要好。那母亲无奈地笑了，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丁童知道她想说什么，无外乎你一定没有孩子。其实在这个时代，知识不一定非要来自直接经验。

——当丁童有了孩子，他确实喂过米汤。孩子哭闹着不肯进食，丁童不知怎么心就动了一下，还是找机会把一勺米汤硬灌下去，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豆浆倒是没引起孩子反感，但当晚孩子就肠胃不适，一直哭到天明。没人问丁童为什么如此狠心，他却在心里回答说孩子你在替父还债。

年轻的丁童与同伴于可一起，在街头宣传拒绝狗肉……

闹市夜半，烟雾缭绕，一群人围在烤肉摊前狂啖豪饮，大快朵颐。然而，然而然而然而——烤架上倒挂着的，竟是一只完整的肉狗！

丁童与于可声色俱厉地质问摊主。开始摊主还很嚣张，声称是自养的肉狗。

“自家养殖的狗就能随便吃吗？你自家养的孩子能随便杀掉吗？”丁童质问。

“可狗能和孩子一样吗？”摊主居然如此反驳。

在场的食客都为摊主帮腔。但丁童毫无畏惧，当即放映那些杀狗害狗的影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些人羞愧地默默离去，有的甚至流下眼泪。

他们要求摊贩当街忏悔，同时责令一名满不在乎地继续大吃狗肉的女孩下跪。摊主是根老油条，说跪就跪，没什么廉耻；女孩却强词夺理，坚称这是自己的权利，丁童知道和这种人说理没用，强按肩膀迫她跪下，于可还对她的膝弯踢了一脚，女孩大哭着跪到地上。必须给以惩戒，他们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动物。

任何观念让人接受起来都相当不易，每一步变革都伴随着流血。一名过客目睹女孩下跪的一幕，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非要丁童放开她。于可向他讲清原委，那人非但不理解，还公然挑衅，从烤狗身上撕下肉塞进嘴里。于可被激怒了，一个大嘴巴抽上去，把狗肉从那人嘴里扇了出来，对方扬手回击，一拳把于可打倒在地。面对如此粗鲁无耻的家伙，丁童抄起椅子就把他的头开了瓢儿，夜幕下暗黑色的浓稠液体汩汩流淌。

年轻的丁童与同伴于可以及很多人，做过很多事情……回想起来，有些事确实有些过分，丁童的思绪逐渐抽象起来了，具体情节迅速退潮，概念纷呈涌入脑海。年轻时他真像刘逸吗？他一点都不像，是他告诉别人自己很像，是他告诉自己自己很像，是他假装自己很像。丁童睁开眼睛，周围一片雪白，护士正在检查点滴。

医院是最安静的场所，但外面真的传来纷杂的吵闹，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正是这声音把丁童吵醒的，他恍惚记起救猫的壮举。他问护士外面在闹什么。

“‘老植’在抗议，要制定《植物保护法》，禁止再吃水果和蔬菜。”护士面无表情，语气中却流露出鄙夷。

“他们有病吗？”丁童的质疑有气无力，“有什么权力干涉别人的饮食？”

“他们是有病。”护士莞尔一笑，“您不是警察吗？我还以为您会支持他们。”

“谁支持他们谁有病。”丁童答道，“我一出去就去教训他们。”

“您可别，您可能已经不了解现在的局势了。”护士马上劝道，“他们说再不答应他们的合理请求就要使用暴力手段了，设街垒打巷战，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他们疯了？”这些人简直不可理喻。

“疯了。”护士点点头，“所以我只敢背地里说他们有病，只能抓紧时间品尝水果蔬菜——外面已经在抢购了，据说这法不定哪天就出台了。您也快好起来吧，抓紧时间再享两天口福。”

护士走了，丁童陷入回忆。

于可始终是丁童的挚友加同志，可惜英年早逝，不足天命之年即告离去。于可弥留之际，曾把丁童叫到床前——

“还记得‘猫狗悬市’吗？”

“怎么会忘呢。”丁童开口的同时眼泪差点掉下来：于可已经神志不清了，否则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假如排列本世纪十大社会事件，“猫狗悬市”绝对荣列其中：一只猫和一只狗被人开膛破肚，尸体高悬闹市。事件激怒了所有的动保主义者。但他们没有失去理性，砸抢伤人，而是组织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示威，整个社会为之撼动。

“那事是我干的。”于可告诉丁童，“不要怜悯地看着我，我没糊涂。我有文字记录和视像资料，我走了之后你可以去看。”

但丁童记得，当时于可跟大家一起，声泪俱下地上街示威。在队伍中，丁童同于可并肩行进，振臂高呼。

“是为了宠保大业吗？”尽管丁童不齿这种行为，但至少情有可原可以理解。

“好像还真不是。”于可想了想，平静地陈述，“我就是冲动地杀了它们，可能是压抑太久了，也可能是为了显示自己的重要性，总之就这么下手了。后来我被你们上街的气场所影响，抗议流泪也是真情实感。”

“完全不可理解。”丁童重重地摇头。

“其实是完全正常的情绪和情感。”于可动动嘴唇，连笑都笑不出来了，“我是将死之人了，没理由骗你。”

于可死后，丁童没去看资料，把存储介质扔进了火里。

不管怎么说，正是那场运动，催生了后来的《宠物保护法》。

10

回顾破案过程时，丁童不认为想起于可当年的忏悔对他有什么提醒作用，但他也不敢否认肯定没有启发。总之案破得十分仓促，凶犯就是李萍。

出院之后，丁童重新设计了监控分析程序，李萍再次浮出水面——

19点李萍进入A温泉。21点监控监视到李萍的车辆被盗全过程。22点张东进入A温泉。23点两人出来后发现车辆被盗。

反向追踪21:点的盗车者，发现他来自B温泉。巧合是吧？显然不是。反向追踪一小时内进入B温泉所有的人，发现有人来自A温泉！这就有些意思了，一般没人会从一个温泉前往另一个温泉。这时就可以放大所有人的细部特写了，结果发现这个来自A温泉者的体貌特征与李萍高度吻合。

把倒推正放，就一目了然了——

李萍进入A温泉，在无监控的更衣室换了衣服并离开A温泉，对外却谎称这段时间自己在同样无监控的浴室中。她通过公共交通前往B温泉，在无监控的更衣室换了第三套衣服并离开B温泉，再通过公共交通返回A温泉车库，开走自己的车，把它开到B温泉车库，自己进入B温泉，在无监控的更衣室换了第四套衣服并离开B温泉，再通过公共交通返回A温泉，自更衣室经浴室来到露天温泉，回归李萍身份。由于进出温泉的人一般都会更换衣服，所以监控很难确切追踪。

三天后李萍故技重施，首先来到A温泉，更衣后前往B温泉，再更衣后开车前往黑市购买已被麻醉的猫和狗，在车中将两只动物残害肢解，抛于植保拦车现场。然后原路返回：先把车停回B温泉车库，再更衣返回A温泉，回归李萍身份。

搞清这点相当简单，但就是没人往这方面想。

丁童去抓李萍，发现夫妇俩一起潜逃了。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张东并未参与行动（否则李萍也不必那么折腾），但他还是与李萍一起逃亡了。也许他害怕连坐，也许他们夫妻情深。

丁童住院一周，外界变化已相当巨大。街上旌旗招展，混乱不堪，各派组织用示威对抗昭显力量，促使人们以脚投票。不管怎么说，这给追踪带来很大困难。

在医院里丁童一直关注新闻，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首先是植保阵营宣告分裂：一派坚持植保是动保的延续，一派坚持动保是植保的敌人。分歧还是原来的分歧，只是在非常时期裂痕被放大了。周一开始谈判，周三拍了桌子，周末就彻底翻脸，从此势不两立，形同水火，就差上街火并了。

这不算戏剧性，真正的戏剧性还在后头。本来“老植”内讧“老动”暗喜，借机切掉这颗毒瘤实在大快人心，谁承想几天后风云突变，一帮隐藏了很久的“反动”分子跳了出来。也许是失序状态让守秩序者感到厌倦，也许是失序状态让反秩序者以为机会来了，总之公众的矛头居然直指实际掌握着话语权的动保。反素食主义者沉渣泛起，肉食主义者再度抬头，甚至公然动议废除“宠保法”。

最后这点丁童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抓获李萍。只有先结了这个案子，才能稳定人心，稳定局势，继而稳定来之不易的既得成果。反正按逻辑说应该是这样。

丁童继续追踪，到底在网上找到了这对夫妻的蛛丝马迹。也许是李萍主动暴露的，因为在电话里她表示愿意自首。

李萍要求在自首前谈一谈。丁童告诉她自首是无条件的。李萍说不是谈条件，只想无拘无束地交换一下观点。丁童同意了。他只能同意。街上已完全失序，他根本派不出多余的人手去抓捕。

李萍承认，她这样做是为了逼植保和动保合作。李萍承认，她这样做根本没过脑子。李萍承认，她这样做完全出于女人的浅见。但她要说的不是这些，而是她的理念。丁童耐心听着，这些说法他已听过千遍，今天就当是复习。

“既然你们不关心植物，我们为什么不能对你们关心的东西下手呢？”

直到李萍倾诉完所有的话，开始口干舌燥地转这句车轱辘时，丁童才同情地道出看法：“我不是不认可植物也是生灵，也不反对人类最终禁食植物，但这要先等技术上能做到才行啊，有了替代品才行啊，超越现有条件是不行的。”

“你说的很对。要先等技术上能做到才行，有了替代品才行。”李萍轻声重复，“超越现有条件是不行的。”

一时间丁童突然不知说什么好了。

丁童只与李萍交流了一夜，但就这一夜间，局势已然大变。一些人开始动用私刑屠猫杀狗，数以万计的流浪猫惨遭毒手，仿佛当年全社会“爱宠保动”的基础都建在流沙上一样。丁童真想大哭一场，只是没有时间。

丁童给李萍下了最后通牒，一过今晚24点就不算自首。他已从内部获悉，明天就要进行废法表决。

《宠物保护法》自颁布之日就享有至高无上的特权，一些司法专家解释说该法属于法规性质，无需法庭判决，一俟犯法可由执法机构直接处理。法律人士当即指出执行程序的违法之处，但人微言轻，无疾而终——所谓“微”，是指与众多的动保相比，他们人数实在太少。

只要赶在今晚24点之前抓获李萍，丁童就有权在24小时之内处置她。法律最早也要到后天零点才会更改。

丁童的胜利没能左右动保兵败如山倒的处境，他的同志们已打算开城投降了。动荡之初，强硬派还对屠猫杀狗者严惩不贷，一度甚至动用武力镇压，不少人付出了性命，但他们根本不怕。接下来，要么选择大开杀戒，要么妥协让步，“老动”毕竟不全是坚定的暴力分子，于是对抗到此为止。相关机构发表声明，呼吁大家停止屠杀，并提出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其实谈不谈意义不大，谁都清楚条件会是什么。

电视。昔日动保先锋、前几天还极为强硬的动保精神领袖邢书墨发表演讲，同时作为替罪羊代那些下令镇压者向死难者道歉。丁童惊讶地发现，他年轻时敬仰和崇拜的主将，陈情时居然眼泪汪汪，说到激动处竟像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你们到底为什么啊？”邢书墨流着泪大喊，“就为吃一口猫肉狗肉？可命都没了你们还怎么吃啊？”

他们在争取一种权利。丁童在心里说。

“是，你们在争取权利。”电视里的邢书墨似乎听到了丁童的心声，“权利有了，可命却没了，还有什么意义？”

这次丁童差点答不上来，但他终究还是脱口说了出来——

“其实有时候，人的行为毫无理性可言。”

于是，经过数代人艰苦努力才出台的“宠保法”，就这么付诸东流了。

社会形势也在悄悄变化。肉食者小心地抬起头来，购买肉食也不用再低眉臊眼破帽遮颜地悄悄交易，专供狗肉与猫制品的商店在街头也零星出现了。

11

这地方有些眼熟……丁童想起，前面就是上次没吃到人造肉的“百草园”。

想起人造肉，丁童居然有些嘴馋，毕竟很久没吃。他信步走向餐馆，现在搞到人造肉应该不难了吧。

谁知招牌上竟写着“百肉苑”！

“您这是……”丁童有些惊诧。

“您好您好！请进请进！老主顾了！”薛老板热情有加，“百肉暂时还做不到，但早晚能做到，现在怎么也有个十几种。”

“我是说……”

“哦——嗨！我以为您说什么呢！我得跟上形势啊。”薛老板笑得很开心，“肉食解禁了，谁先抢占这个地盘谁就占便宜。快进来尝尝，我给您打折。”

丁童很想告诉他，其实肉食从未被彻底禁止过。他本想拒绝邀请，想了想还是来到桌边。

不是饭点，人不算多，但从桌上的污迹能看出平时人不会少。丁童点了几道素菜，外加一份人造肉，但薛老板坚持送他一道真正的红烧牛肉。素菜上来后，丁童尝了尝，味道一般，想必只是充作肉菜的辅佐，都是手生的后厨做的。

牛肉上来了。长时间没接触荤腥，丁童本能地有些反感，但扑鼻的香气还是让他口齿生津。他夹起一块，味道不错，同时一小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正当他胃口很好地吃到第四块时，伙计又端上一盘肉菜，丁童正在诧异，薛老板慌里慌张地跑过来：“错了错了，这不是您桌的。”

丁童眼看着盘子被换到旁边一桌。那客人也不在意，夹起一块扔进嘴里，朝丁童笑笑：“红烧狗肉。‘百肉苑’招牌菜。”

丁童立刻严厉地盯视着薛老板。

“不好意思，伙计不是故意的。”薛老板慌忙解释，却像演戏，“但这真是本店的招牌菜。”

丁童刚想再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挥手让薛老板滚远一点，但嗓子眼一涌，还是有些作呕。

“至于吗？”薛老板脸上突然写满了不屑，也许是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他本就设好了阴谋，也许他就是没理由地变了想法。

“我受不了……”丁童起身，准备结账。

“实话告诉你，新端上来这份让你作呕的是牛肉，你刚才吃的才是狗肉！”薛老板语气恶毒，与那位顾客一起哈哈大笑，“你恶心的到底是味道还是名字？”

“你怎么能这样？”丁童的血再次上涌——他刚才吃的居然是狗肉！

“别急，禁食猫狗肉的法律早就废了。”薛老板得意道，“解禁了，自由了，以后不劳您照顾了。”

“那你也不能逼别人接受你的……”丁童说不下去。

“逼别人接受？哈哈哈哈！”薛老板笑罢，故作和蔼地凝视着他，多少有些夸张。

丁童一出门就吐了，吐得满地都是。

丁童饿着肚子继续寻找那个秘密会场。好在门牌号很清楚，布置也与通知里一模一样——和善的门卫大爷，腿边蜷着一条懒惰的老狗。

“这地方是租来的。”对了暗号之后，门卫大爷健谈地介绍，“眼下咱们组织还有麻烦，暂时没有合法地点。”

“房主可靠吗？”这话激起了丁童的职业敏感。

“放心，可靠。”门卫大爷肯定地保证，“他不是我们的人，可他是职业赁房的，什么人都敢租，什么组织都敢接待，只要给钱。”

丁童点点头。没错，这样更安全。

他走下深不可测的楼梯，几乎是摸黑走进一间地下室。一名青年正在慷慨陈词，台下的人纷纷应和：

“必要时我们必须假以颜色。”

“既然他们不关心动物，我们的警示对象就可以不限于动物。”

“他们关心什么，我们就杀什么！”

丁童打了个冷战，慢慢走到最后一排。

房间里设施简陋，没有那些屠宰场的招贴。丁童印象年轻时会场经常布置成那样，而现在只剩下抽象的字眼和空洞的口号。

丁童找了张空椅子坐下。在他身边的墙上，贴着一行惨绿的大字：

“为动物的权利挺身辩护”。

他的目光滞留在那里。

“我们已经让老板换了。”旁边的人轻声告诉他，“让他漆成红色。”

丁童注意的不是字的颜色，而是有一个字显得略新一些，与其他字迹不搭。他伸手去摸那个“动”字，发现它是新贴的。丁童小心地把它撕下来，露出了下面的“植”字。

【责任编辑：姚海军】

银河奖征文

信  使

文/肖也垚    图/草 草

一

伟大作家的作品往往广为流传，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被称作本世纪最优秀的作家之一的斯科特·海斯勒也不例外。在任何书店——无论是厅堂宽阔的邦诺还是博德斯，或者是街边巷角狭小深幽的小小书屋，他的作品始终稳稳地占据着一席之地。他是如此不可思议，不只是因为从他发表处女作起，仅仅用了三个月时间就名满天下，还因为他刻意低调的行事作风。虽然街头巷尾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但却从来没有人告诉旁人他究竟是谁。

海斯勒的横空出世突如其来，就在三个月之前，我都不曾接触过这个名字。大学时我在英语系混迹四年，成绩尚可。我知道霍桑、福克纳、梅尔维尔和海明威，也读过弗罗斯特、金斯堡或者惠特曼，但是从来没有读过斯科特·海斯勒，甚至也不知道他是谁。

我今年二十五岁，没有恋人，大学毕业之后失业两年。半年之前在朋友的帮助下，在纽约一家名叫《科学幻想视野》的杂志社找到一份实习编辑工作。这是一份发行量很小的科幻文学杂志，与《阿西莫夫科幻小说》这样的业界巨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因此我的工作也清闲，不过是每天看看不多的来稿，剩下的时间便是和同事聊天和打牌了。

三个月前的那一天，天气阴冷，还下着零星小雨。钟敲了九下，我准时推开编辑部的玻璃大门。《科学幻想视野》的编辑部在十二楼，窗户狭小，在高楼林立的曼哈顿区显得有些采光不足，老式的取暖器也时常发出吱吱嘎嘎的噪音。我的办公桌在房间最深处的角落里，显得尤其阴暗与令人不适。但作为一个刚找到工作的新人，我没办法在意办公室的捉襟见肘。

我登录上杂志社的收稿邮箱，几封新邮件出现在邮件列表的最顶端。我一封一封地打开来细读。最近的投稿都并不是特别出彩，年轻的科幻小说作者总是显出在叙事上的焦躁与稚嫩，故事往往还没有开始，他们便急着向你天花乱坠地推销他们想象出来的那些奇异机器。我退掉了第一篇稿子，并且在退稿信上附加了几句简短的评论。之后我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11点，我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打算处理完第二篇来稿就下楼去吃午饭。

打开第二篇稿子的时候我感到有些惊异，因为这部小说的开头写得颇为有趣，不仅情节异乎寻常的精巧奇妙，行文也十分流畅好读。因此我很快就被吸引住了，一种惊喜笼罩了我，并且直到我读完全文它都没有消散。“推荐复审。”我毫不犹豫地在电子邮件里写道，然后把这份稿件转发给了另一位同事。

今天上午的工作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我给这位名叫斯科特·海斯勒的作者发了一封简短的回信，祝贺他的稿件已经通过了初审。然后我退回到收件箱的页面，站起身来准备去吃饭。但我突然坐了下来——就在刚才，那封投稿邮件下的一行小字猛地跳进了我的眼帘。

小说投稿作者：斯科特·海斯勒，发送日期：2025年7月18日

十二年后的稿件？我皱了皱眉头，今天是2013年10月7日，而这封电子邮件的发送时间却在2025年。也就是说，这是一封来自于十二年后的稿件。

邮件不会在寄出之前就被人收到，更何况这封邮件来自于十二年后。大概是发送邮件的时候电脑的时间出了问题吧？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现在的电脑都会在接入网络的时候自动校准时间。这样的话，因为时区的不同，时间的差异最多也只有一天而已。

要说是作者本人故意为之的话倒也不像。我又仔细读了这封投稿邮件的正文和附件中的小说，文字之间并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整篇小说的结构十分精巧，想来作者应该是花了不少工夫。如果只是想玩一个时间上的恶作剧，又为何要如此认真地写一篇小说给我们呢？

而且，最奇怪的一点——我瞄了一眼电脑屏幕，一封新邮件出现在邮件列表的最顶端，提示我刚才回复给海斯勒的邮件被拒收了，“目标地址不存在”。我又试了两遍，但结果依然如故。

若这封奇怪的投稿邮件真的来自未来，那也太过于离奇了。虽然时间旅行确实是一个老旧的科幻题材，但也仅仅是在小说和电影中被人熟知而已，要是突然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对你说他来自未来，任谁都会感到匪夷所思吧。

虽然毫无头绪，但先把疑问一条一条整理下来总是可以的，这样以后思考起来也方便。于是我抽出一张白纸，尝试着把目前碰到的所有疑问都写下来。

一、这封神秘的投稿邮件真的来自未来吗？

二、如果是的话，那它来自哪个未来？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未来，还是“另一个世界”的“未来”？

三、假设这封邮件来自另一个未来世界，那它是如何进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

我盯着写在白纸上的这三个问题，它们中的每一个都显得让人无从解答。但当时我并没有因此感到过分好奇和不安，因为这个神秘的斯科特·海斯勒是一名投稿者。无论他的这篇文章被录用与否，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还会继续投来自己的其他作品。到时也许我就会陆续发现更多线索，并且最终弄清这封有些神秘怪异的投稿邮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事实上，我很快就把这封邮件的奇怪之处忘在了脑后。因为那部小说确实写得非常不错，复审和终审都通过得很顺利，在小说发表后的一段时间里收到的好评如同潮水一样涌来，也顺便提高了我们这本杂志的知名度。很快向《科学幻想视野》投稿的人便多了起来，我的工作也越来越忙。至于那位神秘的斯科特·海斯勒，我们在按照标准流程向他提供的联系地址寄送了样刊和用于支付稿酬的支票之后，便也没有再去多关注这件事了。

二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整个东北部地区的冬天都令人憎恶，而曼哈顿的十二月则更是如此。寒冷肮脏的积雪在车轮和行人共同的践踏下化为污秽的水流，涌动在狭窄而不平坦的街道上。冷风刮面如刀，呼呼地从人的脖子、衣袖和裤筒往里灌。办公室里虽然有暖气会好很多，但是老式暖气片的噪声让人始终有昏昏欲睡的感觉。在阅读那些除去描写了一大堆奇怪的机器之外什么都没有的科幻小说之后，这种感觉更是明显。我端起面前的一杯苦咖啡喝了一大口——我并不喜欢咖啡，只是想借此消除一些睡意而已。

一阵喧闹从旁边传来，我抬头看了看，几个同事看来是提前审完了稿件，正聚在一起玩名为“说谎者”的游戏，那是一种用钞票上的八位流水号玩的赌博，我在大学时代也玩过。想到大学时代，我突然感觉到心里一阵难过——那是一种年轻时代的壮丽梦想破灭的难过。我想起波光粼粼的卡内基湖，古老雍容的拿苏堂以及庄严巍峨的布莱尔拱门，它们在我眼前摇曳着，晃动着，仿佛触手可及，却又相隔千里，仿佛是青天白日下一个固执的梦——然后啪的一声破掉了。我的面前只剩下一间古老的屋子，采光不足，暖气片吱嘎作响。

浓重的睡意再度涌了上来，我感到眼皮渐渐沉重。就在我几乎要一头栽倒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喂，你好，这里是弗雷德里希·舍尔。”我伸手接起了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要太过疲惫。

“嘿，弗雷德，最近怎么样？”电话那边的男声听起来精力充沛，中气十足，“晚上有时间一起吃饭吗？45街有一家中国菜馆听说味道很不错。”

“行啊。”尽管有些犹豫，但我还是很快答应了，毕竟不去的话晚上我也确实没什么事可做。何况今天还是星期五——就算玩个通宵也没有关系，大不了拿明天一整个白天来补觉。“不过你怎么知道那里的？”我问。

“公司新来的中国小妞告诉我的，等会儿你下班了直接到我办公室来。我马上还要开会，先挂了。”话筒那边的男人说完，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下班铃很快就响了，我披上厚重的呢子大衣，搭地铁赶往约定的见面地点。在这个拥堵而嘈杂的城市里，地铁是唯一能够保证畅通的交通工具。十五分钟后，我站在时代广场外的康泰纳仕出版集团大楼下，晶莹厚重的玻璃大门无声无息地自动打开，我迈步走了进去。

大堂的格局极有气势，水晶吊灯从极高的穹顶垂下，灯光在水晶的折射下辉煌地照着光亮的大理石地砖。已经到下班时间，不少衣冠楚楚的男女从我面前渐次走过，手指上光亮柔润的戒指熠熠生辉。其实整个大厅都是光彩流溢的，从吊灯到地板再到玻璃幕墙都在黑天鹅绒般的夜色背景下闪着亮光——金钱的亮光。

莱因哈特·柏金斯是我大学时的舍友。他身体强壮，精力充沛，相貌英俊，交际广泛，是东部上流子弟最标准的代表。而他的生活也如同每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一帆风顺，刚刚大学毕业便在著名的上流杂志《名利场》中得到了一份编辑工作。柏金斯不是一个单纯的公子哥儿——他待人很好，简直好过了头，我能够得到《科学幻想视野》的录用便大半是他奔走的结果。我原本应该感激他，但大堂里辉煌的光芒却又让我感到生分与不适。我熟悉这种不适感，那是生活舒适但局促的中产阶层对于上流生活的被刻意压抑的嫉妒和言不由衷的不屑。这种情感让我如芒刺在背，因此当他穿过人流向我走来的时候，我甚至已经失去了和他打招呼的欲望。

柏金斯走到我面前，宽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我肩上。我有些惊讶于毕业后这两年多时间里，他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被上流社会磨得珠圆玉润，事实上他仍然保留着我们大学时代相互招呼的方式。他又用力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说：“我们走吧。”如同是要和朋友一块去酒吧的大学生一样。

那家中国餐馆狭小的店堂里已经很满了，柜台里的伙计用带有浓重中国口音的英语大声地招呼着顾客。厨房里大锅的蒸汽往上直冒，滚滚地冲上天花板，带着一股浓郁鲜美的肉香。我和柏金斯并排坐在油腻狭窄的木桌前，一人面前放着一碗面条，面上堆着一层薄薄的牛肉。

“最近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吧？”吃着面条的柏金斯突然停下来问我。

“还不错。”我含含糊糊地说，同时用力吞下嘴里的一大口面条。这家中国餐馆的牛肉面确实很棒，面条纤细柔韧，牛肉鲜嫩入味，汤汁浓郁辛辣，比我住的公寓楼下那家快餐店卖的配着白酱的意大利面着实好太多。“不过说实话，来稿的质量普遍都不是很高。”我又喝下一口汤，认真地说。

“既然这样，你有兴趣自己写一部吗？”

“没有，我没办法编出精彩的故事。”我想起大学时代无数次以半途而废告终的尝试，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弗雷德，你不是没办法编出故事，而是你不认真生活。”柏金斯收敛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他深邃的浅灰色眼瞳射出审视的光芒，仿佛将人的内心都照得通透。“你以前选修过麦克菲①教授的课没有？就是新闻系的那个老头，短络腮胡，戴一副大框眼镜的那个。”他问我。

“没。”我回答得很干脆。

“你早应该去听的，”柏金斯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遗憾神色，“他曾经在课上说过，如果你用足够的热情去观察这个世界，那么它将展示给你文学性的瞬间。在那个瞬间，一个故事将会说明所有的道理。

“不用费尽心机地去想着编故事，弗雷德。所有的故事都从生活中来，你记不记得《百年孤独》里开篇的那场决斗，或者《白鲸记》里的水手如何屠宰鲸鱼来获取鲸油？那些故事都不是编造的，它们是真实的——你知道马尔克斯的外祖父曾在决斗中杀死过他的同乡，也知道梅尔维尔曾在捕鲸船上做过四个月的投叉手吧？这世界不公平，但文学是公平的——只要你认真地经历过，你就能写，而且不会比你认为的那些名作家写得差。”

“你碰到过这种比大作家厉害的小人物？”我笑了笑。

“还别说，一周之前刚刚碰到过一个。”柏金斯说，“一篇长篇投稿，讲上流子弟在大学联谊会上的故事。这篇文章写得非常棒，不仅仅是因为真实，文字的深度和张力都令人叹为观止，所以我们毫不犹豫地刊用了。过两期就会在《名利场》上登出来，你可以看看，作者叫斯科特·海斯勒。”

“什么？”我一阵剧烈的晕眩，仿佛整个脑袋被大锤猛击了一下，耳鼓嗡嗡作响。“你刚刚说那个……那个作者叫什么来着？”

“斯科特·海斯勒，”他有些惊异地复述了一遍，“他是你们杂志的固定撰稿人？难怪那份稿子的写作技巧很娴熟，看上去不像一个新手。”

“不不不……不是，我们也只收到过……他的一份稿件。”因为过度的惊愕与激动，我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几乎同时我又犹豫了：这个神秘的海斯勒果然再次出现了，但该怎么把那封来自海斯勒的奇怪邮件告诉柏金斯呢？直接说他的邮件来自未来也未免太古怪了，但除此之外，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讲述这件事的始末。

“怎么了？”柏金斯的眼神有些惊愕，“出了什么事？”

“没事。”我在下意识地回避。

“别骗我，要真没事你会是刚才那种表情？”

我无奈地笑笑，柏金斯和我实在是太熟悉了，再加上我刚才明显有些失态，要想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说实话我并不想隐瞒这一切，柏金斯好奇心强，知识面也广，几乎是为了解决这样的事情而生的。只是这件事来得突然，又着实过于匪夷所思，让我有些吃不准该不该告诉他。但现在他既然这么问了，我也就没有了刻意隐瞒的必要。

“等我回家以后我去复查一下海斯勒的投稿时间。”听完我的叙述，柏金斯点了点头说。他的浅灰色眼瞳被面前的碗里滚滚而上的白雾遮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到时候告诉你结果。”

“如果真的和我说的一样……你再帮我另一个忙。”我想了想说，“去你那些出版界的朋友那里查一查，哪里都行，《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芝加哥新闻报》《时代周刊》……对了，还有出版社，不管是小出版社还是六巨头②都好，去查一查，有没有来自一个叫斯科特·海斯勒的人的投稿。如果有的话，记一下时间，然后……告诉我。”

“没问题。”柏金斯的回答言简意赅。

后面我们都没有说话。满堂鼎沸的人声仿佛潮水般退去，四周似乎突然静了下来，令人感到有些害怕。神秘的海斯勒又再次出现了，但他是否真的来自未来？或者干脆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我们离开餐馆的时候，柏金斯走在前面，他伸手推开被屋内的蒸汽浸润得有些雾蒙蒙的玻璃门，熟悉的黑暗而璀璨的曼哈顿夜景扑面而来。十二月的夜风让我打了个寒战，我感到方才他推开的仿佛是通往幽暗世界的门扉，狭窄的街道纵横交错，似乎要将我引向不知名的遥远彼方。

三

圣诞节前两周的工作总是最繁忙的，但最忙碌的时刻同时也是最令人兴奋的时刻，触手可及的悠长假期仿佛卖火柴的小女孩指尖的火焰，让人身体温暖，步履轻快。平安夜的壁炉，圣诞树上的袜子和烧熟的鹿肉总在眼前跳荡不息，像一个温暖而并不真切的梦，散发出团团的暖香。

又是一个上午九点，我推开编辑部厚厚的玻璃门，坐到自己桌前。几封信件随意地摊在我办公桌上。现在收到的纸质信件大多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商业信函——超市和快餐店的打折券、汽车保险的广告或者银行的账单。我快速扫了一眼信封就将它们逐一扔进垃圾桶，毕竟这些东西于我而言并没什么用处。

最后的一封信看起来十分眼熟，我一眼就认出这是我们杂志社的信封。我把信封翻到正面，看见收件人的名字被打上了一个圈，旁边用龙飞凤舞的字迹标注着“查无此人”，想来应该是邮差的手笔。收件人的名字是斯科特·海斯勒。

我一把撕开信封，寄出去的样刊和支票果然原封不动地躺在里面。

不仅是电子邮件无法发送，连实体邮件也因为查无此人被退回。难道这个海斯勒真的和那封奇异的投稿邮件一样，都是来自未来吗？

我盯着手里的信出神，突然，信封上海斯勒的地址吸引住了我的目光。他留下的地址是纽约市康赛耶路88号的3号房间。我知道这条街的位置，它离我租住的公寓不远，就在布鲁克林区。

要不要下班以后过去看看？兴许能找到什么有关的线索。这个颇为疯狂的念头在出现的瞬间就俘虏了我，一种久违的跃跃欲试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下班的铃声在漫长得仿佛有一个世纪的等待后终于敲响了。不出半小时，我就站在了康赛耶路88号门口。这是一幢颇为雅致的小公寓楼，红砖贴面的墙壁，小巧透亮的玻璃大门和明亮的楼道都彰显出一种精致舒适的小布尔乔亚氛围。在推门进入的时候我留意看了看门口的邮箱，3号房间的主人看来是一位女士，名叫伊丽莎白·苏伯琳。

“请问苏伯琳女士在吗？”我在3号房间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

“我就是，请问您是哪位？”她开门的时候显得略有些惊讶。苏伯琳身材高大，虽然年纪已经不轻了，但仍然能够明显地看出来保养得甚好。她套着一件宽松的外衣，一头金色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披下来，看上去随意却又庄重。

“您好，我是《科学幻想视野》的编辑弗雷德里希·舍尔，”我把早已准备好的名片递上去，“请问您认识斯科特·海斯勒先生吗？他在给我们的投稿中留下了您的住址。”我抽出那封退回来的信，指着收件人的名字问。

“海斯勒？”她摇了摇头，但又像知道什么似的打开了门，“请进来说吧，舍尔先生。”

她微笑着把我让进了门。这间公寓布置得极有艺术气息。大厅中家具不多，屋子正中铺着柔软的地毯，低矮的原木茶几上，一杯红茶仍旧冒出氤氲的水汽。一整面玻璃幕墙正对着我，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正从窗外落尽了叶子的大树的枝丫间照进来，在房间里映出宁静斑驳的树影。

“我不知道海斯勒这个人，但最近确实收到过几封给他的信件。”我在沙发上坐下之后，她对我说。

“几封？”我的耳朵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的，”她点点头，“都是在这个星期收到的，来自几家不同的杂志社。每一封都很厚，似乎里面装了杂志的样子，不像是广告邮件。但是我确实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邮件会寄到我家里来，您知道他是谁吗？”她微微侧头问我，眼神中半是迷惑半是不安，“我在这里住了快二十年，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果然如此！

苏伯琳说她收到的写给海斯勒的邮件是“几份”，正如我所担心的一样，寄往《科学幻想视野》的神秘投稿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如果这几份投稿都是来自未来的话，是不是在暗示这个神秘的海斯勒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不记得后来是怎样和苏伯琳道别的。我只记得自己昏昏沉沉地走下了楼梯，推开大门，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从收到海斯勒的投稿邮件算起，整整两个月过去了，而整个谜团却似乎连冰山一角都还没露出来。所有的线索再次断掉了，站在纽约街头的寒风中，我突然感到有些无助。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我接了电话。

“喂，弗雷德，还记得上次你跟我提到的海斯勒那件事吗？我有发现，等下当面告诉你。”柏金斯沉稳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依然是我熟悉的那种毫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

“好。”我感到一丝兴奋，柏金斯确实值得信赖。

半个小时后他便出现在我面前。两周不见，他似乎瘦了，脸上也显出疲惫的神色，不过精神却很好，眼瞳深处闪闪发亮，像两支燃烧的火炬。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递给我，还有一张折叠得厚厚的白纸。我展开这张白纸的时候吃了一惊，偌大一张纸上是一个密密麻麻的表格。表格里许多知名的杂志社和出版公司的名字赫然在目，我粗略地扫了一下，有四十多家。

“这个U盘里是我能找到的所有海斯勒的投稿，一共有三部长篇小说和七篇短篇小说，包括投到你们那里的那篇。除此之外，还有三十多篇长短不同的散文和诗歌作品，分别投给了四十多家不同的媒体。发送的日期是从2025年的7月18日起，到同一年的10月24日止，一共持续了三个月有余。他的每一部作品都非常优秀，其中有些更可以堪称是旷世之作。”

“难以置信，”我感叹，“有人联系到他本人过吗？”

“没有，我们给他发送过电子邮件，但系统提示我们他的电子信箱地址不存在。寄给他的信件也被退回来了，邮差告诉我们找不到这个人。”

我越听越是心惊，只感到四周一片死寂。一个一周前还在写文章投稿的人就这么毫无痕迹地消失了，如同一滴水落入泥沼一般无迹可寻。不，说是消失都不恰当，这个名叫斯科特·海斯勒的神秘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

“莱因哈特，”我艰难地打破长久的沉默，“你说……这个海斯勒真的会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吗？”

柏金斯并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他紧锁着眉头，浅灰色的瞳仁里隐隐透出紧张与不安。我明白他的心境，平常我们与人交往时，如果觉得某个人的想法与旁人格格不入，便常常会调侃道：“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吧？”而当这样的一句话成为一种现实的疑问时，一切都改变了。不再有轻松愉快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直面未知世界的迷茫与恐惧。一如千年万年前，旷野里的先祖们敬畏地仰望群星。

“不知道，”柏金斯显得有些犹疑，“但是我有个办法可以试着去推测他的身份。”

“什么？”我猛地抬起头。

“和文学有关的疑问，或许可以通过文学本身来解决。”柏金斯说，“这两个星期我大致读了他的全部投稿作品，非常不错——这是一种新人绝对不可能拥有的‘不错’——在他的小说里，无论是结构的安排、人物的刻画还是语言的美感，都已经到了极高的境界，甚至用近乎完美来形容都不为过。因此我猜这位海斯勒也许根本不是什么神秘人，他很可能就是我们所熟悉的，像多克托罗③或者阿尔比④这样的名作家。只要能够用文风比对来确认这个神秘的斯科特·海斯勒的真实身份，那么一切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

“这行得通吗？”

“遣词造句的风格让作家无所遁形，”柏金斯微微眯起眼睛，一片复杂的光亮在他浅灰色眼瞳的深处流转不定，“一个简单的笔名永远隐藏不了作家的真实身份，无论是罗伯特·加尔布雷斯⑤还是戴安娜·布里克⑥都不行。”

他又恢复先前惯有的从容不迫了。他微笑着抬起头来看我，目光明亮而复杂。我熟悉他的这种目光，它充满了自信、狡黠与近乎残酷的冷静——那是猎人才有的目光。无论在文字上还是在密林里，莱因哈特·柏金斯都是天生的猎人，他嗅觉灵敏，反应迅捷，耐性极好又胆大心细。

我突然想起大学时代我们一起在威斯康星的雪原里猎白尾鹿的日子。柏金斯从来不用来复枪，他的狩猎伙伴是一支长三十五英寸半的猎弓。他总是伏在下风口齐膝深的积雪中，小心地隐藏着呼吸，孤独地、好性子地等待着，直到白尾鹿走近他的那一刻。然后他起身，搭弦，满弓，放箭，一气呵成，白尾鹿应声摔倒在苍茫的雪地里，胸肺之间露出微微颤抖的黑色箭羽。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毕竟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神秘的斯科特·海斯勒和谜一般的投稿邮件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我们团团围裹其中。此时的我没有任何头绪，只能指望柏金斯的尝试能找到答案，或者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等待下去，直到网收紧的那一天。

但是谁也不知道，网收紧之后，将会发生什么。

一股巨大的、无可阻挡的忧虑淹盖了我，我想起纳博科夫笔下的辛辛纳图斯，那个不知道自己将在何时被处决的死囚。每一秒都变得漫长。我望着柏金斯，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桌面——至少现在，他还给不出我想要的答案，于是我长叹一口气，把视线埋进了手臂围成的黑暗里。

四

这一年的圣诞假期我过得颇为混乱，毕竟我不是那种面对这么奇怪的事情还能够安之若素的人。我坐了七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回到伯灵顿，与家人共度圣诞，到家后却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长时间地闭门不出。我有时候阅读海斯勒的小说和散文，更多的时候干脆坐在窗户旁独自发呆。窗外的景色变了，不再有曼哈顿令人窒息的砖石高楼和闪亮的万家灯火，极北的小镇夜空黑暗而高远，令人觉得天地坦荡。

我躺回柔软宽阔的床上，新换的床单散发着好闻的洗衣液气味，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小时候的那段时光——这就是我长大的房子。我环顾着占据了两面墙壁的高大旧书柜，里面是我用过的课本、我高中时候的美术习作，还有参加跑步比赛赢得的奖杯。二十年的回忆满满当当地挤在两百平方英尺的斗室里，成功粘连着成功，失败粘连着失败，总让人怀疑一切是否真正改变过。对了，还有童年时代的宝藏——我俯下半个身体，从床底抽出一个厚厚的纸箱子，里面是一些旧玩具——只剩一半的蜡笔、残破的大兵木偶、被摩挲得掉漆的魔方。对于一个二十五岁，事业不算顺遂的年轻男人来讲，这些纯真无忧的童年回忆弥足珍贵，却又一文不名。箱子的最底下是一些老旧的少年杂志，我随手翻了几页，一张熟悉的图跳进我的眼睛。那是一张所有人都熟悉的图片：幽暗巨大的天幕下，两只指尖轻触的手，正是著名的《E.T.》的海报。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吗？我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苦笑。数百年来，人类一直幻想着“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期许着听到宇宙中其他生命的回音。但是如果有一天，真的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又将作出怎样的反应？是喜悦，还是惊慌？或者是同《夜幕低垂》中卡伽什星上的人们一样，望着在黑暗夜空中显露身形的满天星斗，陷入恐惧和无边的疯狂？

卧室的门被敲响了，妹妹让我下楼吃饭。我跟着她走下长长的旋转楼梯，餐桌上放着烤好的火鸡和乳猪，玻璃高脚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片水晶的森林。我哥哥揽着他新婚妻子纤细的腰，两个人在亲密地低声说话。母亲背着我站在炉子前，她面前的锅里升起浓厚的白色雾气，让我有些看不清她的身形。

“啊，我的小弗雷德！”父亲开心地叫着。这几个月他似乎又瘦了些，不过精神依旧很好，“你可终于愿意从楼上下来了，让我看看这几天你都遇到了什么样的烦心事！”

“没什么。”我敷衍着说，同时感到长时间无所事事所带来的眩晕感向我袭来，我晃了晃脑袋，拉开椅子坐下去。母亲转过身来，将满满一大勺炖菜舀进我的盘子里，一股浓郁的胡椒、肉桂与辣酱的混合香味冲进我的鼻孔，让我的大脑变得更加昏沉。晚饭开始了，父亲作为一家之主开始致祝酒词。我茫然地跟着他们起身又坐下，大厅的吊灯明晃晃的，照着父亲花白的胡子、哥哥油腻的嘴唇和妹妹脸上小巧的雀斑。它们在我眼前反复地晃动着，像一个制作拙劣的中国式走马灯。

这顿晚饭吃得极其漫长，除了我之外每一个人都在快速而热烈地交谈。他们讨论我哥哥的新婚生活，我的工作和我妹妹的新男友。房间里那台老式座钟似乎又忘记了上发条，它今天走得格外缓慢。等到粗短的时针指向九点，父亲终于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他今天晚上至少喝了七八杯白葡萄酒，整张脸亮堂堂的，充斥着因为过度兴奋而产生的红晕。他和我们一个一个地拥抱，“我的好小伙子们！我的好姑娘们！”他大声地说。母亲微笑着望着我们，壁炉里的木炭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晚餐结束之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街道在节日的喧闹后归于寂静。又开始下雪了，银色的、暗暗的雪花，斜斜地迎着灯光飘落。远方天空的尽头也是苍茫的一片，仿佛一张巨大纱帐在缓缓落下。天气预报说的没错，整个新英格兰都在下雪。那些细小的雪花穿过天穹缓缓地飘落着，微微地落在刚被清扫出的狭窄小道上，落在屋后光秃秃的小山上，轻轻地落进附近波浪翻卷的小河里，再远一些，又轻轻落进远处尚普兰湖黑暗寂静的湖水中。这景象令我感到既宁静，又失落——飞扬的雪花静静地掩盖整片大地，就好像那个谜底，仍旧被掩盖着。

五

手机铃声将我吵醒，我睁开眼睛，看到黑暗的天花板。虽然这令人感到不悦，但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被这样唤醒也不算什么坏事，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慢腾腾地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

“喂，弗雷德，坏消息来了。”电话那边的男人低沉地说。

好像是柏金斯的声音，我一团混沌的大脑开始缓慢地转动起来。我把手机又往耳朵上贴得更紧了一点，似乎有细不可闻的风声穿进我的耳鼓，仿佛是柏金斯在电话的那头低声地叹息。

“没结果？”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只是我不愿接受这个消息。

“没有，我分析了他所有的作品，总结了包括用词、叙事的技法和行文的结构之类的要素。但是在当今所有的作家里，我找不到一个能够匹配得上的文本。我仔细读了他的全部作品，和我们所知的作家的风格都不一样，也许这真的是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人。”

“可是你之前也告诉过我，他的那些投稿所使用的写作技法不是一般的无名之辈能做到的。”

“世界这么大，总有万一的事情发生。”他的声音带着明显地颓唐感，仿佛一个在众人面前做出了失败预言的先知，“艾米丽·勃朗特一辈子都没有谈过恋爱，可是她写出了《呼啸山庄》。”

屋里的暖气似乎停了，寒气如同潮水般涌上我的双肩。昏黄的路灯灯光从窗户照进房间里，半明半暗的微光中仿佛有影子在轻轻地摇曳。这是海斯勒的灵魂，我荒唐地想，仿佛自己已经踏入到那一片空幻迷离的领域中去了。我想象着他的灵魂从他的小说中飘升起来，在夜色中缓慢地踱步，足音空空回响，却又细不可闻。

“所以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问。

“不，”柏金斯无奈地笑笑，“恐怕比这还要更糟。”

“我分析过所有投稿作品中的描写细节。他的叙事风格和行文结构非常多变，这种多变对于一个著名作家而言都显得有些不正常——有的作品里，对女性的衣着搭配和心理活动有着极为细腻的描写，而对于男性的刻画则显得粗疏；但在另外一些作品中却正好相反。而且不同的作品风格也全然不同，很难想象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不仅如此，这些作品的写作技法之高，令人感到匪夷所思。这些投稿作品的内容包罗万象，但每一个细节的描绘都真切传神，让人有如临其境之感，这样的描写所需要的知识储备极其庞大，如果说仅是来自一个人的所见所闻，未免有些牵强。何况这些作品居然先后在三个月内出现，那么这个海斯勒又到底花了多长时间来写作它们呢？”

极度的震惊让我完全清醒过来。我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仿佛手指紧握的不是手机，而是一颗正不安跳动的心脏。我突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似乎有一片半明半暗的灰色在我眼前展开。迷蒙中我似乎看见一个面目模糊不清的年轻人在一方斗室中伏案疾书，而另一些身形在他身边飘忽地穿梭来去。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柏金斯在电话另一侧继续说，“作家让自己的作品长期维持高水准是很难的，再优秀的作家也难以避免作品的良莠不齐。但海斯勒却完全不一样，他的所有投稿你也看到了，每一篇都是佳作，无一例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如此的才华去做到这一切？”

“所以你觉得？”我感到喉咙口有些发紧。

“不知道。但如果还是确定不了他的身份，也许真的只能认为他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人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我的理智还在做最后挣扎。

“宇宙这么大，有什么不可能的？”柏金斯倒是显得十分淡然，“说不定这还算是个进展，我明天一早去问问大学那帮学物理的书呆子，看看能不能从洛斯阿拉莫斯或者橡树岭那边问出点什么东西来……”

我掐断了电话，手机的灯光熄灭了，房间里重新归于一片寂静，我在寂静中默默地望向黑暗的天花板。

假设柏金斯的推测靠谱，那么这真是我长这么大以来遇到的最神秘难测的事件。一个来自另外世界的作家投稿寄到我们的邮箱里，光想想就觉得够奇异了，而那个世界的作家写作技巧如此卓越，无异于给它再添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我再也睡不着了，起身把挎包打开，三个月前写下三个最初疑问的白纸竟然还在，我把它摊开，默默地盯着上面黑色的字发呆。

在现代社会里，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就算有心如此，无处不在的人际关系网络和发达的信息也会让人无处藏身。而除了那些投稿邮件之外毫无音讯的海斯勒，也许只有“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一说法才能解释了。

假设这个海斯勒真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么讨论他是否来自“未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毕竟不同的世界时间尺度也不会相同。我用笔把前两个问题划掉。那么第三个问题，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海斯勒，是怎么把邮件传到我邮箱里来的呢？

无希望的等待带来的焦灼感再次蔓延，仿佛心脏里爬出无数只带着火焰的蚂蚁，猛烈地啃咬着血管和骨头架子。对，就是这种感觉，你预感到不知道的可怕事情将会发生，可它却像在恶意地嘲笑你一般迟迟不到，等你已经麻木到几乎忘记这件事，它才猛地出来给你全力的一击。

我想起一个笑话：有个老头睡觉时有个坏习惯，上床脱鞋时总是把鞋高高地甩起来，再让鞋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有一天楼下的邻居上来提意见，说每天晚上都这么闹一下，严重影响睡眠。当天晚上，老头睡觉时旧习难改，一甩脚把左脚的鞋子甩了出去，却突然想起邻居的话，忙把第二只鞋子轻轻放下。第二天邻居赤红着眼跑来找他，说昨天一晚上都在等第二只鞋子落地的声音，结果居然没等到，一晚上没敢睡。

我就像那个邻居，一直在等待第二只鞋子落下来。

直到……

六

圣诞节的长假按照惯例是和新年连在一起放的，因此等假期一过，就是第二年了。由于长假期间编辑部没人留守，邮箱里的投稿积压得很厉害，我们一大帮人每天忙得昏天黑地。一天下来整个大办公室里也没人说几句话，安静得有些令人感到压抑。

这天我吃完午餐回到编辑部，办公室里还没几个人，放在门厅里的大钟时针指向下午一点，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门厅的灯光很亮，落地窗宽大而通透，这让我有些不愿回到相比之下捉襟见肘的办公室去，于是我便在外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低矮的茶几擦拭得很干净，一些杂志散乱地叠放在上面。这本来是给访客在休息等待的时候打发时间用的读物，被无数双手反复地翻过，摩挲得都有些卷页了。只有放在最上面的一本《纽约客》还很新，看来刚刚买回来不久。

翻开第一页，我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目录的最上方是36磅的大号字，浓墨重彩地印在光滑闪亮的纸张上，花体的字形龙飞凤舞地泼洒开来，仿佛随时要从纸面上跳脱开去。“海斯勒在哪里？”——简单的几个单词深深地刺进我的大脑深处。题目后面是一个硕大的问号，夸张的弧度像一个大而有力的鱼钩，要将人一生的好奇心都钓出水面。

海斯勒相继发表的作品在文学界引起不小轰动，但在更多的人眼里，这个深居不出的神秘作者的真实身份更令人关注。不只是寥寥几个人在好奇他的身份了，在追逐真相的道路上，也许有人已经远远地走在了我前面。我不由自主地想，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裤兜里的手机——里面有柏金斯发来的简短讯息：“今天下午六点半，45街中国餐馆。”

莱因哈特·柏金斯在我的手表指针指向六点半的时候准时推门而入，他披着一件长长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纤尘不染的白色衬衫，衣领折得棱角分明。他走得很快，脚下仿佛带着风。看到他的样子，我不由得心里一阵隐隐的兴奋——柏金斯就是这样的人，他太热情又太傲慢，以至于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可一望而知——单只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一定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是有什么发现吗？”我问。

“发现有很多，关键是看你能够理解多少。”他有些得意地说，“你还记得闵可夫斯基的四维时空吗？就是把时间作为空间的第四个维度的那个。”

“大概……还记得一点吧。”我有些犹豫地说。大学时代我确实选修过一门物理课，但那纯粹只是为了满足教学大纲对自然科学课程的要求而已，学得并非十分用心。但毕竟我也做了一段时间的科幻刊物编辑，再怎么说至少也是知道这个名词的，但如果问我细节方面的问题，那我还真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记得的话就好解释多了，”柏金斯点点头，“我先告诉你我们今天的结论：海斯勒的确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但确切地说，他不是外星人，而是‘暗人’。”

“闵可夫斯基曾经作出了四维空间的表述，但很可能这并不是我们所在的整个大宇宙的全貌。大宇宙也许会有十个甚至十一个维度，而以现在我们所拥有的科技，仅仅能观测到其中的四个。这种感觉有些像用肉眼看我们的头发——它看起来只是一条一维的线，而另外两个维度则要依靠放大镜才能被发现。因此，四维的世界在高维度的大宇宙中只是扁扁的一层‘膜’。

“我们看不到在其他‘膜’上的世界，是因为‘膜’本身限制光的传播，但引力波可以证明这样看不见的‘暗世界’是存在的。也许就在我们世界的旁边，有一个和我们的世界没什么不同的暗世界，当然也就会有与我们相差无几的‘暗人’。

“引力波这个概念的提出虽然十分自然，但是要证明它存在却十分困难。它实在太微弱了，微弱到甚至质量千倍万倍于太阳的巨大恒星所发出的引力波，都难以被人类所探测到。有这种探测器的激光干涉引力波天文台在美国有两个，一个在路易斯安那的列文斯顿，另一个在华盛顿州的汉福德，1999年就建成了，2005年还更新升级过一次硬件。但是直到去年夏天为止，都没有探测到任何的引力波信号。

“然而去年八月的时候，两个天文台同时收到大量的引力波探测结果。一开始他们都以为是仪器错误，因为如此频繁的引力波信号如果是真的的话，说明宇宙的某处一定发生了剧烈的变动，也许是几百颗甚至更多的巨大超新星爆发，或者是我们所不知道，也无法想象的巨大星际灾难。因此他们仔细地分析收到的波形，却在其中找到了更大的发现。”

他停顿了片刻。我抬起头来，看见他的嘴唇紧闭着，整个下巴上的肌肉受到牵动，在下颏上收敛出坚硬锋利的线条。浅灰色的眼瞳里凝着别样明亮的光芒，看上去像两个小小的太阳。这让我感到有些吃惊，他有一段时间没和我联系了，我不知道这段时间里他究竟做了什么，又去什么地方找到了谁。但有一点十分清楚，今天的柏金斯是有备而来，不把整个事情推理清楚就决不罢休。

“他们在分析引力波的时候发现了波中含带有大量的信息。其实这并不难想象，引力波也是一种波，总有办法像调制无电线波一样将信息注入引力波中然后发射出去。但引力波中有信息这件事情本身却令人震惊，因为这意味着宇宙的某处存在具有智慧的生命，而他们正在主动地向人类发出通讯信号！

“由于引力波过于微弱，因此使用引力波来发送信息本身就是一个暗示。这意味着这个主动联络我们的文明过于强大，以至于能够使用巨大的星球来作为自己的射波电台。我把我们收到的稿子拿给在汉福德工作的校友对比过，他告诉我，我们收到的这些小说，与他们所探测到的引力波中含带的信息一模一样。

“所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静静地看着我，橘黄色的灯光照进他浅灰色的瞳仁，格外有神。“海斯勒不是什么作家，他是信使，像‘旅行者一号’那样的信使。这些作品也并非是他的手笔，而是那个暗世界的文明千万年来的文学精华，是那个来自其他膜上的智慧生命所刻下的金唱片！”

“你这么解释确实说得通，但宇宙这么大，如此微弱的引力波如何才能有效地传到呢？如果它们不小心消散在半途的话，那不是太得不偿失了？”我问。

“如果信息在两张膜之间传递的话，那么信息的通道应该是两张膜的并集空间。这个空间虽然只是大宇宙的一部分，但它的信息通量也相当庞大了。至少在数值上，这个信息通量应该远远大于光速。这个前提条件下，必然存在一种在波中编码的方法，使得信息能够毫无错误地从通道的一端传递到另一端。这是香农在近七十年前提出的有噪信道编码定理，是连蛮荒如人类文明都知道的事实。”

“既然这样，那为何他又不在给我们的信息中说明他是外星信使，而要假装自己是投稿者呢？”我又问。

“他确实可以直接告诉你他是外星文明的信使，但你会相信吗？伪装成投稿者有两个好处——既使得他能够在尽量短的时间内引起我们注意，但又不令这些来自异世界的问候显得过于有侵略性，同时也能让我们了解到他们文明的存在，以及那个文明本身的高度。”柏金斯说。

这样想来，我便已经可以理解，为何海斯勒能够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内，就交给我们如此多的稿件。而那些作品又为何是如此的风格多变，但每一部的深度与广度都令人叹为观止。而现在，那些作品有了更令人敬畏的理由，因为它们的背后，是一个在宇宙中孤独地进化了千万年的，无比智慧而尊严的庞大文明。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我和柏金斯吃完了饭，相互告别之后，我一个人裹紧大衣，行走在冬天寒冷的夜风里。曼哈顿的夜晚一如既往的黑暗而璀璨，但从今天开始，不，从三个月之前，从我们收到第一段信息的时刻开始，一切都改变了。人类所熟悉的历史已经走到尽头，这个事实令我既不安，又激动莫名。我突然想起克拉克爵士笔下的莫安·卡利尔，忍不住抬头静静地看着黑暗高远的天空，仿佛有神秘的飞船在缓缓下降。虚构与现实慢慢重叠起来，一切旁枝末节都化为虚空，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地回荡：

人类从此不再孤独。

尾　声

神秘的海斯勒所引发的关注热潮持续了大约一个月，随后就慢慢平息下去了。虽然他似乎离开了公众视线，但这并不妨碍人们买署上了他名字的作品。数年来他的书一版再版，声名也随之水涨船高。人们有时会在茶余饭后谈论他的作品和他本人，以及那些和他一样的隐士般的作家，例如托马斯·品钦或者艾米丽·狄金森。

在我明白了海斯勒的真实身份后不久，负责引力波天文台的科学家宣布了发现存在地外文明的消息，却隐藏了有关海斯勒的内容。这则消息同样在世界上引起了巨大轰动，那几个月关于人类和外星人交战的小说投稿塞满了杂志社的邮箱，令我们感到颇为无奈。

尽管如此，这个世界依旧按照原来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自己运行着。因为这个被发现的文明离我们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得连距离都无法定义。人类依旧是独自生活在宇宙一隅中的渺小生灵，在黑暗广袤的大宇宙里过着自己的生活，做着自己的梦。

在空闲的时候，只有我还自己思索一些未解的谜团。海斯勒发给我们的，是编译在引力波中的信号，但我们却是以电子邮件的方式收到的。那些向我们发出信号的“暗人”，究竟用了些什么样的手段，才实现了引力波信号与电磁波信号的转换？每一封投稿邮件都能准确送到我们的电子邮箱，这样的信息收集能力又究竟从何而来？还是这个文明本身已经在我们所无法觉察的暗处观察了我们太久太久？这一切，我们永远无法得知了。但能确定的一点就是，这样一个能够自如利用星体所产生的引力波来发送信息的智慧种群，对于只有不到一万年文明史的人类来说，实在是太难以理解了。

而在他们和我们周围，在整个十一维的大宇宙里，究竟有多少这样的智慧种族，有多少令人窒息的地外文明？在遥远的未来，会不会有一个文明程度高到难以想象的族群飞跃维度的障壁，像主宰或者神明一般君临地球？我无法想象，但唯一能够断言的，是人类永远不会停住自己探索的脚步。只要还活着，便永远会有一代一代的先驱者，在荒凉而狂野的黑暗旷野上，一步一步继续行走下去。

【责任编辑：陈虹羽】

注 释：

① 约翰·麦克菲，美国纪实作家，“创意纪实”理念的开创者，1999年度普利策奖得主，1974年起任教于普林斯顿大学。

② 指阿歇特图书集团（Hachette Book Group）、哈珀柯林斯（Harper Collins）、麦克米伦（Macmillan）、企鹅（Penguin）、兰登书屋（Random House）及西蒙与舒斯特（Simon & Shuster），是在美国出版市场中占主要份额的六家公司。

③ E.L.多克托罗,美国犹太裔小说家、编剧。

④ 爱德华·阿尔比，美国剧作家。

⑤ 罗伯特·加尔布雷斯，英国作家J.K.罗琳的笔名，2013年4月，她以该笔名出版了小说《布谷鸟的呼唤》。

⑥ 戴安娜·布里克，美国纪实作家、记者迈克尔·刘易斯的笔名，1985至1986年间，他用该笔名为《新共和》撰写关于华尔街的评论。

世界科幻

调整队

著/菲利普·K·迪克【美】 译/画 龙

图/点黑点白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阳光照耀着湿漉漉的草坪和人行道，也让停在路边的汽车熠熠生光。办事员疾步向前，不停翻查着指令簿，他一边翻着书页一边蹙起了眉头。在一间绿色水泥拉毛墙面的小屋前他稍停片刻，然后抬腿进了后院。

狗正在窝里睡觉，背朝外。只有他那毛茸茸的大尾巴露在外面。

“老天啊。”办事员拍了拍狗屁股，用铅笔敲打着文件夹发出噪音，“醒醒，你这家伙。”

狗抖了抖身子，慢吞吞地从窝里探出脑袋，在清晨的阳光里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哦，是你啊。有活儿了？”说完他又打了个哈欠。

“要狂吠。”办事员的手指很专业地在流程控制页上指指点点，“他们今早要调整T137区。九点整开始。”他看了看怀表。“需要三个小时来进行更动。到中午就能完成了。”

“T137？离这儿不远。”

办事员的薄嘴唇轻蔑地撇了撇，“确实如此。你在显摆你的小聪明，满身黑毛的朋友。也许你能推测出我为什么来这儿。”

“我们和T137发生重叠了。”

“没错。一些那个区的元素目前在这边。我们必须保证在调整开始时，它被置于准确的位置上。”办事员盯着绿色水泥拉毛墙面的小屋子，“你的特别任务和一个男人有关。他被T137区的一家商业机构雇佣。必须让他九点前到那儿。”

那条狗注视着房子盘算着什么。夜的阴影已经渐渐消褪。厨房的灯亮了起来。透过蕾丝窗帘，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的人影正围在餐桌前。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在喝咖啡。

“就是他们了。”狗嘀咕道，“你说的是那个男人吧？他不会受到伤害，对吧？”

“当然不会。但他必须早点儿到办公室。他通常过了九点才出家门。今天他必须八点半走。他必须在开始调整前进入T137区，否则他就无法与调整后的状态保持一致了。”

狗叹了口气，“看来我得卖卖力了。”

“没错。”办事员查了查指令页，“你要在八点一刻准时行动。明白了吗？八点一刻。不能晚了。”

“八点一刻狂吠之后会怎样？”

办事员翻开指令手册，查了查代码，“会有一个朋友开车来。带他提前上班。”他合上手册抱起双臂，准备倒计时，“这样他就会提前差不多一个小时到办公室。这很关键。”

“关键。”狗嘀咕着卧下了，把一半身子塞进窝里，闭上了眼睛，“很关键。”

“醒醒！这个任务必须准时准点。要是你叫得太早或者太晚……”

狗无精打采地点着头，“我知道。没问题。我一向做得很好。”

埃德·弗莱彻又往咖啡里加了些奶精。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身后的炉子发出轻轻的嘶嘶声，热气让厨房里充满暖意。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辉。

“再来点？”露丝问。

“我饱了。”埃德抿着咖啡，“你都吃了吧。”

“该走了。”露丝站起来解开睡袍，“到上班的点了。”

“到点了？”

“当然到了，你这个幸运的懒蛋！我倒是希望我能再坐会儿。”露丝向浴室走去，用手指梳理着乌黑亮丽的长发。“要是你给政府工作的话，你就得早点开工。”

“不过你下班也早啊。”埃德说。他翻开《编年报》的体育版，“好吧，过得开心点儿。打字的时候别打错字，也别打成双关语谐音字。”

浴室门关上了，露丝脱下睡袍，开始换衣服。

埃德打了几个哈欠，看了看洗碗池上面的钟。时间还早。还不到八点。他又喝了些咖啡，然后摸了摸下巴的胡楂。他得刮刮脸。他慢腾腾地伸了个懒腰，这大概要花十分钟吧。

露丝穿着尼龙丝衬裙急匆匆出来，又慌慌忙忙进了卧室。“我快要迟到了。”她飞奔着过去，套上外套和裙子，还有她的长袜，她的小白鞋。最后她弯腰吻了吻他。“再见，宝贝。晚上我要去购物。”

“再见。”埃德放下报纸，亲密地搂了搂妻子的细腰，“你身上的气味真好闻。可别勾引老板。”

露丝咯噔咯噔地走出前门下了台阶。他听着她高跟鞋的嗒嗒声在人行道上渐渐消失。

她走了。屋里静下来。只剩他自己了。

埃德站起身推开椅子。他懒洋洋地晃进浴室，拿出剃须刀。八点十分。他洗了洗脸，擦上剃须膏，开始刮脸。他慢条斯理地刮着脸。他有的是时间。

办事员弯腰瞅了瞅自己的圆形怀表，紧张地舔了舔嘴唇。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指针很准。八点十四分了。要到点了。

“预备！”办事员喊道。他很紧张，瘦小的身子都僵硬了。“十秒钟准备！”

“开始！”办事员吼道。

什么都没发生。

办事员转过身子，惊得双眼圆睁。小小的狗窝里只伸出一条粗粗的黑尾巴。狗又回去睡觉了。

“开始！”办事员尖叫起来。他狠狠踢了那个毛茸茸的大屁股一脚，“以上帝的名义……”

狗哆嗦了一下，猛地回过身晃出了狗窝。“我的天呐！”他窘迫不安地冲到栅栏前，用后腿站立起来张开大嘴，“呜——嗷——”他吼了起来。然后他不好意思地瞅了瞅办事员。“请您原谅。我不明白怎么会……”

办事员呆呆地盯着他的表。一股凉意堵住了他的喉咙。指针指着八点十六分。“你搞砸了。”他怒气冲冲地说，“你搞砸了！你这个可恶的挨虱子咬的没用的邋遢杂种狗。你搞砸了！”

狗放下前腿，不安地转回身子。“你是说，我搞砸了？你是说叫唤的时间……”

“你叫得太晚了。”办事员慢慢放下怀表，神情呆滞。“你叫得太晚了。我们赶不上那个开车的朋友了。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象八点十六分会带来什么。”

“我希望他能准时到达T137区。”

“他到不了的。”办事员抱怨道，“他到不了。我们犯下了大错。我们让事情变糟了。”

狗的咆哮回荡在屋里的时候，埃德冲掉了脸上的剃须膏。

“该死。”埃德咕哝着，“整条街都得被吵醒了。”他擦干脸听了听，有人来吗？

有动静，然后——

门铃响了。

埃德走出浴室。会是谁？是露丝忘了东西吗？他慌忙套上一件白衬衫，开了前门。

是一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的年轻人，面色和蔼而热情，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早上好，先生。”他轻轻触了触头上的帽子。“很抱歉这么早打扰您……”

“你有什么事儿？”

“我是联邦人寿保险公司的。我来这儿是为了……”

埃德打算关上门，“不想要。我赶时间。得上班了。”

“您妻子说这是唯一能见到您的时间。”年轻人举起公文包把门挤开，“她特意让我早点来。我们通常不在这个时间工作，不过既然她有要求，我就为此特别破一下例。”

“好吧。”埃德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让那个年轻人进来，“你可以在我穿衣服时介绍一下你们的业务。”

年轻人在沙发上打开公文包，摆出一堆小册子和彩色折页。“我很高兴能为您展示我们的业务，如果我可以的话。这将对您和您的家庭有重要意义……”

埃德发现自己正在坐下翻看宣传册。他给自己买了一份一万美元的人寿保险，然后把年轻人赶了出去。他看了看钟。几乎要九点半了！

“该死。”他上班要迟到了。埃德系好领带，套上外衣，关掉炉子和灯，把碟子扔进洗碗池，跑出了门廊。

当他急匆匆奔向公交车站的时候，心里在不停地咒骂。保险推销员。为什么这家伙正好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来？

埃德哼了一声。不用说迟到会有什么后果。在十点前是别想赶到公司了。他想象了一下。第六感告诉他这必定会遭到惩罚。大事不妙。今天不应该迟到。

要是那个推销员没来就好了。

埃德在离办公楼一个街口的地方跳下公交车。他快步疾趋。斯坦恩珠宝行的大钟告诉他已经快十点了。

他的心一沉。老道格拉斯肯定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他现在就能看到那一幕。道格拉斯吹胡子瞪眼，面色通红，用胖手指对他指指点点；伊文丝小姐坐在她的打字机后面微笑；杰克，那个勤杂工，在咧着嘴偷笑；伊尔·亨德瑞克斯，还有乔和汤姆，还有黑眼睛、胸部丰满、睫毛很长的玛丽。他们所有人会取笑自己一整天。

他到路口时正巧是红灯，他停下了脚步。街对面耸立着一座白色的混凝土钢结构大厦，水泥柱与钢铁桁梁之间是巨大的玻璃窗——就是那栋办公大楼。埃德有些畏惧。也许他可以说是因为电梯卡住了。他迟到是因为被卡在了二三楼之间。

绿灯亮了。没人过马路。埃德独自一人穿过马路，冲向对面。

他突然停下脚步，浑身僵硬。

太阳闪了闪不见了。它熄灭了。然后不见了。埃德迅速抬头看了看。灰色的云雾在上空盘旋，巨大的不可名状的迷雾。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一层不祥的厚厚的雾霾让一切变得昏昏暗暗飘忽不定。一股寒意袭来。那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在迷雾中摸索。周围一片寂静。没有声音——连车辆往来的声音也消失了。埃德不安地四下张望，竭力让视线穿透翻滚的雾气。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办公大楼隐隐约约耸立在面前，十分诡异。到处是迷蒙的灰色。他不确定地伸手一摸……

被他碰到的那块建筑物材料随即碎裂崩塌。它溃烂了，碎成一股细流，就像细沙。埃德傻了，惊得张大了嘴巴。一股灰色的细沙瀑布般散落在他脚边。同时，他触碰到的地方成了一个粗糙的凹坑——混凝土被他的手指戳出一个丑陋的坑。

一阵迷茫之中，他挪起步子向前走去。他一步步向前挪。他的脚像是陷进流沙，脆弱破败的地面因不堪承受他的体重而塌陷。

他走进大堂。大堂里一片模糊。吊灯在朦胧中呆滞地摇曳着。一股超自然的氛围笼罩着一切。

他瞥了一眼雪茄柜台。售货员静静地靠在柜台上歇着，嘴上叼着牙签，面无表情。依然是灰色。他整个人都是灰色。

“嗨，”埃德哑着嗓子问，“这是怎么了？”

售货员没有反应。埃德向他伸出手去。他的手碰到了售货员灰色的手臂——然后穿了过去。

“天呐。”埃德说。

售货员的手臂散架了。它跌落在大堂的地板上碎成粉末。就像一堆尘土。埃德一阵眩晕。

“救命啊！”他努力发出声音喊叫。

没有回应。他四下打量。一些形体站在各处：一个男人在看报，两个女人在等电梯。

埃德向男人走去，伸手碰了碰他。

那个男人缓缓坍塌，变成一堆松散的灰尘。尘埃。碎屑。两个女人在被他碰到的时候崩塌了。悄无声息。她们分解的时候寂静无声。

埃德找到楼梯。他抓住扶手往上爬。楼梯在他脚下坍塌。他急切地加快了脚步。身后留下一条破碎的道路——他的脚印在混凝土上清晰可见。当他跑到二楼时，扬起的尘雾笼罩了他。

他向下看了看寂静的走廊。尘雾更浓了。听不到声音。只有黑暗——不断翻滚的黑暗。

他跌跌撞撞爬向三楼。有一次，他把楼梯完全踩穿了。悬在半空的那一刻让他感到头晕恶心，他在裂开的洞口边努力保持平衡，而下面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然后他继续向上爬，来到了自己公司的门前：道格拉斯与布莱克地产实业公司。

大厅朦朦胧胧，笼罩着尘雾。吊灯在无规律地摆动。他抓住门把手，门把手断在手里。他扔下把手，用指甲插进门板。玻璃板被手指一穿而过变成一堆碎屑。他扯开门，穿过门洞进了办公室。

伊文丝小姐坐在打字机后面，手指静静地停在键盘上。她没动。她是灰色的。她的头发，她的皮肤，她的衣服，都是灰色的。她全然没有色彩。埃德碰了碰她。他的手指杵进了她的肩膀，令它碎成一堆干巴巴的碎片。

他抽回手，一阵干呕。伊文丝小姐颤都没颤一下。

他继续往里走。他推了推桌子，桌子散架了，成了一堆土。伊尔·亨德瑞克斯站在饮水机前面，手里拿着一杯水。他也是灰色的，一动不动。连衣襟都没晃一下。没有声音。没有生命。整个办公室都是灰色的尘埃——没有生命力，没有运动。

埃德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走廊。他晃了晃脑袋，一片茫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自己是不是……

有声响。

埃德转过身子，盯着灰蒙蒙的雾气。一个生物急匆匆地过来了。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罩袍的人。在他后面还有人。穿着白衣的人们带着装备。他们拖着复杂的设备。

“嗨——”埃德虚弱地喘息着。

那几个人停了下来。他们的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

“看！”

“什么地方出错了！”

“还有一个人在活动。”

“给他卸载能量。”

“我们没法进行，除非……”

几个人向埃德走来，在他周围走动着。一个人拖着长长的管子，上面装着某种喷嘴。一个小推车叽里咕噜地跟了过来。设备发出刺耳的响声。

埃德警醒过来。恐惧感袭上心头。惊恐。某种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他得出去。要警告大家。赶快离开。

他转身就跑，回到楼梯间。楼梯在脚下崩塌。他几乎飞了起来，在尘土堆中翻滚着。等他重新站稳的时候，已经跌落到了一楼。

大堂在腾起的滚滚尘埃中变得难以辨识。他盲目地摸索着向前，向门口走去。在他身后，白衣人跟了上来，拖着他们的装备相互叫嚷着，急匆匆跟在后面。

他跑上人行道。身后的办公大楼摇摇欲坠歪向一边，尘土如瀑布般倾泻下来。他向街口跑去，那些人就跟在身后。灰色的云雾在周围翻滚。他伸开双臂，抢出一条路向街对面跑去。成功地跑到了对面的马路沿上。

太阳闪现出来。金色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汽车呼啸而过。红绿灯变换着色彩。街上的男男女女穿着亮丽的春装来来往往：逛街的购物的，蓝制服的警察，夹着公文包的推销员。商铺，玻璃窗，招牌……汽车嘈杂地在路上奔驰……

头顶是明媚的阳光和熟悉的蓝天。

埃德呆住了，屏住呼吸。他转身看了看来时的路。街对面是办公大楼——就像它以往一样。坚固且棱角分明。混凝土，玻璃窗，钢铁构架。

他退了一步撞上一位行色匆匆的路人。“嗨，”那人咕哝着，“看着点。”

“对不起。”埃德晃晃脑袋，想尽力搞明白。从他站的地方来看，办公大楼跟平常一样，又大又庄重又坚不可摧，十分壮观地矗立在街对面。

但一分钟之前……

也许他出现了幻觉。他看到大楼碎成粉尘。大楼——还有人，他们都变成了灰色的尘土。还有白衣人——他们追他。几个穿着白袍的人叫喊着，拖带着复杂的装备。

他出现幻觉了。没有别的解释。埃德感觉浑身虚弱，转过身顺着人行道蹒跚而行，头晕目眩。他茫然地走着，没有目的，迷失在恐惧与困惑之中。

办事员被带进了最高行政管理院，并被告知等候召唤。

他紧张地来回踱着步子，双手忧虑而又痛苦地绞在一起。手颤抖着摘下眼镜不停擦拭。

主啊。所有的麻烦和灾难，都不是他的错。但他得承担责任。按计划调出狗吠以配合之后的指令完成是他的责任。那个蹩脚的无能的浑身长满寄生虫的吠叫员已经回去睡觉了——而他得替他作出解释。

门开了。“好了。”有人低声说道，是一个疲惫且忧心忡忡的声音。办事员一哆嗦，缓缓走了进去，汗水顺着脖子流进塑料衣领。

一个老人抬头看着他，把手里的书放在一边。他冷静地打量着办事员，褪了色的蓝眼睛很温和——那种厚重的长辈的温和让办事员颤抖得愈加厉害。他掏出手帕抹了抹额头。

“我知道出错了。”老人低声说，“和T137区有关。某些元素在邻近地区出了问题。”

“没错。”办事员的声音微弱且沙哑。“十分不幸。”

“到底怎么回事？”

“我今早带着操作手册出发。和T137区有关的材料自然是首要任务。我通知那个地区的吠叫员在八点十五必须狂吠。”

“吠叫员明白事态的重要性吗？”

“是的，先生。”办事员犹豫道，“但是……”

“但是什么？”

办事员可怜地扭了扭脖子，“我转个身的工夫，吠叫员就回到窝里继续睡觉了。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拿着表看时间上了。一到时间我就叫他——可是没有回应。”

“你确定在八点十五叫他了？”

“是的，先生！就在八点十五。但吠叫员睡着了。当我把他叫醒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十六分。他也吠了，但没赶上原计划中开车的朋友——倒是遇见一个卖保险的推销员。”办事员满脸愤愤不平，“推销员让那个元素一直留到九点半。因此他没有提前，反而迟到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么那个元素在调整开始时并没到达T137区。”

“没到。他差不多十点才到。”

“正好在调整过程中。”老人站起来缓缓踱着步子，面色严峻，背着双手。他的长袍在身后飘着。“一个严重的问题。一个区进行调整的时候，所有其他区的相关元素都要包含在内。否则，他们的走向就会偏离预定轨道。当这个元素进入T137区的时候，调整已经进行了五十分钟。在这个区几乎是无能量的状态时，他闯了进来。他在里边徘徊，直到遇上一支调整小队。”

“他们抓住他没有？”

“很不幸，没抓住。他逃掉了，出了区。到了附近的完全动力地带。”

“什么？那后来呢？”

老人停下步子，表情严峻。他伸手摸了摸长长的白发。“我们不知道。我们和他失去了联系。当然，联系很快会重新建立起来的。但到那时他已经脱离控制了。”

“您要怎么做？”

“必须找到他并控制住。必须带他到这儿来。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到这儿来？！”

“给他卸载能量太迟了。等他回过神儿来，就会告诉其他人。清空他的记忆只会让问题复杂化。一般的方法不会有效的。我必须亲自处理这个问题。”

“我希望能尽快将他定位。”办事员说。

“会的。每个观察员都接到警报了。每个观察员和吠叫员。”老人眨了眨眼睛。“甚至每个办事员，尽管我们并不指望他们。”

办事员精神一振。“我很高兴这事儿能圆满解决。”

露丝一溜小跑下了楼梯，走出大楼来到正午炎热的阳光下。她点了一支香烟快步向前，小巧的酥胸随着她的呼吸在春日的微风中一起一伏。

“露丝。”埃德从她后面赶了上来。

“埃德！”她转过身来吓得抽了口气，“你怎么在这儿……”

“过来，”埃德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我们继续走。”

“可是到底怎么……”

“我过会儿告诉你。”埃德脸色苍白且神情严肃。“咱们去个能说话的地方，单独聊聊。”

“我正要去路易斯餐馆吃午饭。在那儿聊吧。”露丝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他。“什么事？怎么了？你看上去很怪。你怎么没上班？你是不是……是不是被开除了？”

他们过了马路走进一家小餐馆。各色男女熙来攘往享用着午餐。埃德在最里面找到一张桌子，它被孤零零摆放在角落。“这儿。”他扑通一下坐了下去。“这儿很好。”她坐进另一张椅子。

埃德叫了杯咖啡。露丝要了沙拉和夹奶油金枪鱼的吐司，咖啡，还有蜜桃派。埃德一言不发，盯着她吃午餐，他脸色阴沉，闷闷不乐。

“求你跟我说说吧。”露丝恳求道。

“你真想知道？”

“我当然想知道！”露丝担忧地伸出小手按在他的手上。“我是你妻子。”

“今天发生了一些事情。就在早上。我上班迟到了。一个该死的卖保险的来家里拖住了我。我晚了半个小时进公司。”

露丝屏住呼吸，“道格拉斯炒了你。”

“不。”埃德缓缓地把一张餐巾纸撕成碎片。他把碎片撮进半满的水杯里。“真吓死我了。我下了公交车，急着忙着过了马路。当我到办公大楼前面时，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注意到什么？”

埃德告诉了她。整个过程。每件事。

他说完之后，露丝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双手颤抖。“我明白了。”她咕哝着，“难怪你这么心烦。”她啜了口冷咖啡，杯子放回杯托时抖得嗒嗒直响。“多可怕呀。”

埃德的身子急切地靠向妻子。“露丝，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露丝的红唇扁了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古怪了……”

“是啊。说古怪都太客气了。我的手就那么穿过了他们。就像他们是泥捏的一样。上了年头的干枯的泥塑。尘土，用尘土堆起来的形体。”埃德从露丝的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了。“我出来以后回头看它，却是以前的样子。那栋大楼和平时一样。”

“你担心道格拉斯先生会把你骂出来，是不是？”

“当然了。我害怕——而且很有罪恶感。”埃德眨着眼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迟到了，没法面对他，所以产生了某种心理防护机制，逃避现实。”他狠狠地按灭香烟。“露丝，我刚才一直在城里转悠。两个半小时了。我当然害怕。我怕得就像是到了地狱。”

“怕道格拉斯？”

“不！怕那些白衣人。”埃德浑身发抖。“上帝。他们在追我。带着他们那些该死的管子——还有装备。”

露丝沉默着。最后抬起头看着丈夫，她那漆黑的眼睛闪着光，“你必须回去，埃德。”

“回去？为什么？”

“去证实一些事情。”

“证实什么？”

“证实一切正常。”露丝把手按在他手上。“你必须去，埃德。你必须回去面对它。让你自己看看实际上没什么可怕的。”

“那简直就是地狱！在我看到那幅场景之后！听着，露丝。我看到实实在在的物体破碎了，我看到——世界的另一面。表面之下。我真真切切看到那里的样子。而且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看到尘土做成的人。永远不。”

露丝死死盯着他。“我跟你一起回去。”她说。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看在你的份儿上。为了让你的精神恢复正常。为了让你知道一切都好。”露丝出其不意地站起来，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外套。“来吧，埃德。我跟你一起去。咱俩一起去。去道格拉斯与布莱克实业公司。我甚至可以陪你去见道格拉斯。”

埃德缓缓起身，痛苦地望着妻子。“你认为我是逃避，胆怯了，无法面对老板。”他声音低沉且紧张，“是不是？”

露丝已经走向收银台了。“来吧。我会看到的。一切都很好。就跟平时一样。”

“好。”埃德说。他缓缓跟上她。“我们回那儿去——看看到底谁对谁错。”

他们一同穿过街道，露丝紧紧贴着埃德的手臂。他们前面就是那栋大楼，由混凝土、玻璃、钢铁组成的建筑。

“它就在那儿。”露丝说，“看到了？”

它就在那儿，没错。大楼拔地而起，坚厚敦实，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玻璃窗映照出明亮的光芒。

埃德和露丝走上马路沿。埃德紧张起来，他的身体僵硬了，他的脚在踏上人行道的时候退缩了……

但什么都没发生：街上嘈杂声依旧；汽车、行人熙熙攘攘；一个孩子在卖报。有声响，气味，正午时分的城市噪音。头顶上是太阳和明媚的蓝天。

“看到了？”露丝说，“我是对的。”

他们走上台阶进了大堂。雪茄柜台后面站着售货员，双臂交叉，正在听球赛转播。“嗨，弗莱彻先生，”他跟埃德打着招呼。面色十分和善。“那位女士是谁？你妻子知道吗？”

埃德不安地笑了笑。他们继续向前走到电梯跟前。四五个职员在等电梯。他们都是中年男子，穿着讲究，站成一排，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嘿，弗莱彻，”其中一个说，“你这一整天都跑哪儿去了？道格拉斯正发飙呢。”

“你好，伊尔。”埃德咕哝着应道。他的手抓着露丝的手臂。“我有点不舒服。”

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电梯向上升去。“嗨，埃德，”电梯操作员说，“这个漂亮妞儿是谁？怎么不给大家介绍一下？”

埃德机械地咧嘴一笑，“我妻子。”

他们在三楼下了电梯。埃德和露丝向玻璃门走去。道格拉斯与布莱克地产实业公司。

埃德犹豫了，喘着粗气。“等等，”他舔了舔嘴唇，“我……”

当埃德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和脖子时，露丝只是冷静地等着。“现在好了？”

“好了。”埃德向前走去。他推开玻璃门。

伊文丝小姐抬头看了看，停下打字机。“埃德·弗莱彻！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不舒服。你好，汤姆。”

汤姆从手头的事务中抽出身，抬起头。“嗨，埃德。说真的，道格拉斯正吼着要剥了你的头皮呢。你哪儿去了？”

“我知道道格拉斯准会发飙。”埃德没精打采地转向露丝。“我猜我最好进去，当面听他的吼叫。”

露丝拧了他胳膊一下。“你会好的。我知道。”她的红唇皓齿间绽放出笑容。“行了吧？需要我的时候招呼一声。”

“当然了。”埃德亲了亲她的嘴唇。“谢谢，亲爱的。太谢谢了。不知道我发了什么神经。我猜都结束了。”

“忘了这事儿吧。回头见。”露丝返身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关上。埃德听着她的脚步声走向电梯。

“可爱的小姑娘。”杰克赞叹道。

“是啊。”埃德点点头，整了整领带。他愁眉苦脸地走进内部办公室，努力壮了壮胆。好吧，他必须去面对。露丝是对的。但他跟老板解释的时候一定会是人间地狱。他现在就能想象得出道格拉斯的样子了，肥厚的红下巴，公牛一般的吼叫，面孔因暴怒而扭曲变形……

埃德猛地停在办公室门口。他浑身僵硬。内部办公室——变样了。

他觉得后脖子直冒凉气。恐惧袭遍全身一直顶到嗓子眼儿。内部办公室完全不同了。他缓缓转头四下打量：桌子、椅子、装饰、文件柜、绘画。

变了。小变化。很细微。埃德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他吓呆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停下脚步。都变了，没错。这是毫无疑问的。

“怎么了，埃德？”汤姆问。同事们好奇地盯着他，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埃德什么都没说。他缓缓走进内部办公室。办公室曾经灰飞烟灭。他很确定。东西都变了，被重新设置。没那么明显……没办法一 一点明。但他能说得上来。

乔·肯特忧虑地招呼着他。“怎么了？埃德？你看上去就像是受惊的野狗。是不是有什么……”

埃德瞧着乔。他跟以前不同了，不一样了。是哪里呢？

乔的脸，看上去更饱满了。他的衬衫是蓝条纹的，乔从不穿蓝条纹衬衫。埃德看了看乔的桌子。他看见报纸和账目。桌子 ——太靠右了，而且更大了。这不是同一张桌子。

墙上的画，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的画。而且文件柜上的东西——有新东西，有的东西没了。

他看了看自己进来的那扇门。现在他在想，伊文丝小姐的头发变了，不同的样式，也更有光彩了。

玛丽，正在修指甲，坐在窗边——她更高了，更丰满。她的提包，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是一个红色的女士提包，红色的编织包。

“你一直……用这个包吗？”埃德问。

玛丽抬头看着他，“什么？”

“这个包。你一直用这个？”

玛丽笑了。她腼腆地整了整匀称的大腿上的裙子。她那长长的睫毛略带羞涩地闪了闪。“怎么了？弗莱彻先生。你什么意思？”

埃德转身就走。他知道，哪怕她并不知道，她已经被再造了——改变了：她的提包，她的衣服，她的体态，她的方方面面。他们中没人知道——除了他。他的思维在迷惑中跳跃。他们全都变了。全都不同了。他们全都被重塑了，重铸了。很微妙——但确确实实发生了。

垃圾篓变小了，不是原来那个。窗帘——白色的，不是象牙色。墙纸的花样变了。灯的形状……

举不胜举，都是细微的变化。

埃德抬腿向里走去。他敲了敲道格拉斯的门。

“进来。”

埃德推开门。纳森·道格拉斯抬起头不耐烦地看了看。“道格拉斯先生……”埃德张开嘴。他犹豫着进了门——却又停住了脚步。

道格拉斯变样了。但没全变。他整间办公室都变了：地毯，窗帘。桌子是橡木的，不是桃花心木。而道格拉斯本人……

道格拉斯更年轻了，更瘦了。他的头发成了褐色。他的皮肤没那么红了。他的脸更光滑了。没有皱纹。下巴整形了。眼睛是绿色，不是黑色。他变成另一个人了。但还是道格拉斯——是一个不同的道格拉斯。是不同版本！

“怎么了？”道格拉斯不耐烦地质问，“哦，是你，弗莱彻。你一上午都跑哪儿去了？”

埃德立刻转身退了出去。

他猛地关上门跑回办公室。汤姆和伊文丝小姐抬起头看着他，被他吓了一大跳。埃德从他们面前飞奔而过撞开了通向大厅的门。

“嘿！”汤姆叫道，“怎么了……？”

埃德飞奔到了大厅。满心恐惧。他必须快点儿。他看到了。时间不多了。他跑到电梯前使劲按着按钮。

没时间了。

他顺着楼梯跑到二楼。恐惧感越来越强烈。这事需要援助。

援助！

有公用电话。埃德跑进电话亭。他拽上门，用力塞进一枚一毛钱硬币开始拨号。他必须报警。他把话筒放在耳边，心怦怦直跳。

报警。有剧变。有人对现实世界动手动脚。改变它。自己是对的。白袍人……他们的装备……穿越大楼。

“喂！”埃德吼叫着。没有应答声。没有信号声。什么都没有。

埃德狂乱地看着门外。

他垮了，崩溃了。他慢慢挂上话筒。

他已不再身处二楼。电话亭在上升，把二楼甩在脚下，带着他上升，速度越来越快。掠过一层又一层，无声而迅速地上升着。

电话亭穿透了楼顶进入灿烂的阳光里。它开始加速。大地被远远落在下面。建筑物和街道越来越小。汽车和行人变成小斑点移动着，迅速变小。

云朵在他和大地之间飘荡。埃德闭上眼，吓得头晕目眩。他绝望地抓住电话亭的门把手。

电话亭不断爬升，越来越快。地球被迅速甩在遥远的下方。

埃德惊慌失措地向上看着。这是哪里？他要去哪里？它要带他去哪里？

他只能抓着把手站着，等着。

办事员微微一点头。“是他，没错。元素很困惑。”

埃德·弗莱彻看了看周围。他在一间巨大的大厅里。大厅那遥不可及的边际隐藏在模模糊糊的阴影中。他面前站着一个人，胳膊底下夹着笔记本和账簿，他正透过金丝边眼镜打量自己。他是个紧张兮兮的小个子，目光锐利，戴着塑料衣领，蓝色毛外套，穿着马甲，挂着怀表链，他的黑皮鞋锃明瓦亮。

在他后面……

一张硕大而时尚的椅子里安静地坐着一位老人。他静静地注视着弗莱彻，他那略带迷惑的蓝眼睛里满是疲惫。一种奇特的感觉让弗莱彻打了个哆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震撼的感觉，让他浑身骨头都抖得咯咯作响——那是一种深深的敬畏之情，夹杂着某种迷幻的味道。

“这是哪儿啊……这是什么地方？”他小声问。他还没有从急速飞升的眩晕中缓过劲儿来。

“别问问题！”那个紧张的小个子男人生气地打断他，不停地用铅笔敲打着记录本。“你来这儿是回答问题，不是提问。”

老人稍微动了动身子。他抬起手，“我要单独和这个元素谈谈。”他的声音很低，大厅里却传来撼人心魄的隆隆回响。莫名的敬畏感再次将埃德淹没。

“单独谈？”小个子用胳膊夹着书本和资料，退了下去，“当然了。”他很不友好地盯着埃德·弗莱彻，“我很高兴你终于被羁押起来了。所有的工作和麻烦都……”

他消失在门后。门轻轻关上。只剩下埃德和那个老人。

“请坐。”老人说。

埃德找了个座儿，手足无措地坐下来，十分紧张。他掏出香烟，然后又放了回去。

“怎么了？”老人问。

“我只是想要试图理解这一切。”

“理解什么？”

“我死了？”

老人笑了。“死了？不，你没死。你……正在参观。这是一个超乎寻常的事件，但在某些情况下是必要的。”他的身子斜向埃德。“弗莱彻先生，你让自己卷入某件事情里了。”

“是啊。”埃德同意道。“我希望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者说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这不是你的错。因为一个办事员的工作失误，你成为了受害者。犯了一个错误——不是你的错。但涉及你。”

“什么错误？”埃德烦躁地抹了一把额头。“我……我卷入了某种事件。我看到一些内幕。我看到不该看到的事情？”

老人点点头。“没错。你看到了某种你不该看到的事情……某种很少有元素会意识到的事情，更别说目击了。”

“元素？”

“一种官方用语。别管它。发生了一个错误，但我们希望矫正。希望能……”

“那些人，”埃德打断他，“成堆的粉末。一片灰色。他们就像是死了。所有的东西都变成那样：楼梯和墙壁还有地板。没有色彩，没有生命力。”

“那个区被暂时卸载了能量。好让调整队进去，使变更生效。”

“变更。”埃德点点头，“没错。后来我回去时，所有的东西又都活过来了。但是不一样了。全都变了。”

“调整在中午完成。队伍完成工作之后，又给那个区重新加载了能量。”

“我明白了。”埃德低声道。

“你原本被设计为调整开始前就已经进入那个区。因为发生了错误，你没能到达。你进入那个区的时候已经晚了——正好在调整期间。你又逃掉了，当你再回来时调整已经结束。你看到了一切，但你本不该看到。你不该是目击者，而应该是调整的一部分。像其他人一样，你应该经历这些变化。”

汗水从埃德·弗莱彻头上渗了出来。他擦了擦汗，胃在翻江倒海。他无力地清了清喉咙。“我记得那幅画面。”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一股寒意席卷了他的身体。“我原本应和其他人一样发生变化。但我猜有些事情弄错了。”

“有些事弄错了。发生了一个错误。接着出现了一系列问题。你看到了这些事情。你知道的有点多。而且你没有纳入更新后的布局结构。”

“天呐。”埃德低声道，“好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直冒冷汗。“你可以相信我，我会像变化后一样好的。”

“你已经跟别人说了。”老人冷冷地说。

“我？”埃德眨巴着眼睛，“谁？”

“你妻子。”

埃德颤抖着。他的脸刷地一下没了血色，变得一片苍白。“没错。我说了。”

“你妻子知道。”老人的面孔气愤地扭动着。“一个女人。偏偏把所有的事情告诉……”

“我之前不知道。”埃德退了一步，心里一阵慌乱。“但我现在知道了。你可以相信我，就当做我已经被调整过了。”

老谋深算的蓝眼睛敏锐地注视着他，刺入他内心深处。“而且你打算报警。你想告诉当局。”

“那是我不知道是谁做了那些改变。”

“现在你知道了。自然的进程必须被增补调整——在这儿调调，在那儿整整。必须准确无误。我们有充分的权力来做这类纠正。我们的调整队在执行必要的工作。”

埃德鼓起勇气，“这次特别的调整。道格拉斯。办公室。是为了什么？我敢说肯定是出于某种重要的目的。”

老人挥挥手。他后面的阴影中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地图。埃德屏住了呼吸。地图的边缘在远处渐渐模糊、消失。他看到一张无穷无尽的无比细致的网络图，一张由方块和流程线构成的网络。每个方块都有标记，有些闪着蓝光。光还在不断变化着。

“区块版图。”老人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一个庞大的工程。有时我们都不清楚怎么去进行下一阶段。但它必须进行下去。为了让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为了你们的利益。”

“那个变化到底是为什么？在我们的……我们的区。”

“你们公司处理地产生意。老道格拉斯是个精明人，但很快就会变得不再坚定。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几天后道格拉斯将有机会签下一大片加拿大西部未开发的森林地区。那将动用他大部分资产。年老且丧失魄力的道格拉斯会犹豫再三。而让他当机立断十分重要。他必须签下那片地并且立即进行清理。只有年轻人—— 一个年轻的道格拉斯——能承担这些事务。

“这片地清理干净之后，将发现一个人类学遗迹。它们已经在那里设置好了。道格拉斯将把他的地皮租给加拿大政府用于科学研究。在那里发现的遗迹会引发国际学术界的关注。

“一系列事件会被设置，以配合事态的发展。来自许多国家的人会到加拿大进行考察。苏联、波兰，还有捷克的科学家。

“这一连串事件将会使这些科学家在相互隔绝多年之后第一次走到一起。国际关系将在研究这一跨民族的发现时被抛在一边。苏联科学家的领导之一将与一个比利时科学家交上朋友。他们分别前会约定要保持通信——当然了，他们的政府对此毫不知情。

“事件影响范围将越来越大。其他那些处于两个阵营之中的科学家会牵涉其中，将会建立一个团体。越来越多的专业学术人员将会在这一国际团体中花费越来越多的时间。单纯的国际化研究将会使最严峻的紧张关系得到缓解。战争的紧张气氛会在某种程度上消融。

“这一变化很关键。而这一切都源于签订并清理加拿大那片荒野地区。老道格拉斯没有魄力冒这个险。但是改变之后的道格拉斯，还有他那些变得更年轻的同僚，将以全身心的热情跟进这个项目。以此为开端，一系列事件会随之扩展开来进行下去。受益人是你们。我们的方式似乎有些奇怪而且很间接，甚至难以理解。但我向你保证我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埃德说。

“是啊，你知道了。你知道了很多。知道得太多了。元素不应该拥有这些知识。我也许应该叫来一支调整队……”

埃德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飞扬的灰雾，灰色的人形。他浑身发抖。“您看，”他叫道，“我答应您任何事。让我干什么都行。只是别给我卸载能量。”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好吗？”

老人思索着。“也许能找出某种进行改变的方法。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埃德急切地问，“是什么？”

老人若有所思，缓缓道来。“如果我允许你回去，你会发誓永远不说出去？你能不能发誓不向任何人透露你所看到的一切，你所知道的一切？”

“当然了！”埃德急忙道，他心里一宽。“我发誓！”

“你妻子，她不能知道更多的东西。她只能认为这是一种心理调适过程——为了逃避现实。”

“她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她必须继续这么想。”

埃德坚定地挺了挺下巴。“我会让她继续认为这是一种心理失常状况。她永远不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确定你能对她保守真相？”

“当然了。”埃德自信地说，“我知道我能。”

“好吧。”老人缓缓点了点头。“我会送你回去的。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气色明显好多了。“记住：你最终将回到我这儿来——最后每个人都会——而你的命运将不会让人羡慕。”

“我不会告诉她的。”埃德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我承诺。我说话算数。我能掌控露丝。不会让她有第二种想法的。”

埃德在日落时分到了家。

他眨着眼睛，还没从飞速下落的眩晕中完全恢复。他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找回了平衡感，喘匀了气。然后他快步走上小径。

他推开门，走进绿色拉毛水泥墙面的小屋。

“埃德！”露丝飞奔着出来，脸上满是泪水。她伸开双臂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该死的，你跑到哪儿去了？”

“哪儿？”埃德咕哝着，“当然是在办公室里。”

露丝猛地退后。“不。你才没在。”

一丝模糊的警觉让埃德心里一颤。“我当然在办公室。还能在什么地方？”

“我三点钟时给道格拉斯打了电话。他说你离开了。你出去了，差不多就在我离开的时候。埃德……”

埃德紧张地拍拍她。“别急，宝贝。”他松开衣扣。“一切都很好。明白吗？一切都很正常。”

露丝坐在沙发扶手上。她擤了擤鼻子，抹了抹眼泪。“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她扔下手帕，抱起双臂。“我想知道你去哪儿了。”

埃德步履艰难地把外套挂到衣橱里。他过来亲了亲她。她的嘴唇冷冰冰的。“我会告诉你的。但你能不能告诉我咱们吃什么。饿死我了。”

露丝仔细地端详着他，从沙发扶手上起身道，“我会去换衣服做晚饭的。”

她急匆匆地进了卧室，踢掉鞋子脱下丝袜。埃德跟着她。“我是不想让你担心。”他一本正经地说，“今天你走之后，我意识到你是对的。”

“哦？”露丝褪下衬衫和裙子在衣架上挂好。“怎么讲？”

“关于我。”他努力咧嘴笑了笑。“关于……所发生的事情。”

露丝把短衬裙挂到衣架上。当她用力套上紧身牛仔裤的时候紧紧盯着丈夫。“接着说。”

这一刻到来了。要么现在，要么就全完了。埃德·弗莱彻激励着自己，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句。“我意识到，”他陈述着，“整件该死的事情都是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你是对的，露丝，完全正确。而我甚至意识到了为什么会这样。”

露丝套上纯棉T恤，把下摆塞进牛仔裤里。“为什么会这样？”

“工作负荷太大。”

“工作负荷太大？”

“我得休个假。我一年没休假了。我无法专注于工作。我都开始做白日梦了。”他说得很坚定，但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去爬爬山，钓钓鱼，或者……”他竭尽全力在脑子里搜寻着词儿。“或者……”

露丝不祥地向他走来。“埃德！”她厉声道，“看着我！”

“怎么了？”他的声音更加慌乱，“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埃德的笑容消失了。“我跟你说了。我出去溜达。没告诉你吗？随便走了走，想了想这些事情。”

“别跟我说瞎话，埃迪·弗莱彻！你撒谎的时候我看得出来！”露丝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她的胸脯不住地起伏。“承认吧！你根本不是随便溜达去了！”

埃德浑身无力，结结巴巴。汗水直冒。他无助地倚在门上。“你什么意思？”

露丝的黑眼睛闪现着愤怒。“得了吧！我想知道你去哪儿了！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埃德陷入恐惧之中，他的小算盘在露丝面前不堪一击。全都走样了。“说真的，我出去……”

“告诉我！”露丝的指甲抓进他的手臂，“我想知道你去哪儿了——还有，你跟谁在一起！”

埃德张大了嘴。他努力想笑笑，但他的脸没什么反应。“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你跟谁在一起？你去哪儿了？告诉我！我迟早会查出来的。”

没别的出路了。他招架不住了——他很清楚这一点。他没法对她保守机密。他陷入绝望之中，只能祈祷了。如果他能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想别的事情。如果她稍微放松一些，哪怕就一秒钟，他就能编出些像样的东西来—— 一个更好的故事。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露丝，你牵扯进了……”

突然间出现了一个声音：一阵犬吠声回响在漆黑的房间里。

露丝放开手，警觉地抬起头。“是多比。我觉得有人来了。”

门铃响了。

“你待在这儿。我这就回来。”露丝跑出房间来到前门。“该死。”她拉开门。

“晚上好。”一个年轻人迅速走了进来，带着一些东西，他冲露丝咧嘴一笑。“我是斯威普-赖特吸尘器公司的。”

露丝烦躁地怒目而视。“行了。我们正要开饭呢。”

“哦，我只占用一点点时间。”年轻人放下吸尘器和带着金属清洁刷的吸尘头。他迅速铺开一张画着图画的长长的卷轴，展示着吸尘操作过程。“现在，在我给吸尘器插电的时候，你只需要抓住这个……”

他愉快地忙碌起来，拔下电视机插头，插上吸尘器，推开挡道的椅子。

“我首先将向您演示清洁窗帘。”他拿起一根管子接到一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箱子上。“现在，如果您能坐下，我将向您……演示这些便利的设备的每一种功能。”他提高嗓音盖过了吸尘器的声音。“您会注意到……”

埃德·弗莱彻坐在床上。他在口袋里搜寻了半天才找出香烟。哆嗦着点了一支靠在墙上，突然的解脱让身子有些虚脱。

他向上凝视着，脸上充满了感激之情。“谢谢。”他轻声说，“我看我们总算是搞定了。多谢。”

【责任编辑：杨 枫】

校园之星

变 脸

文/周琦伟    图/白小黑

晨光照亮了花圃，草地中央洒水器喷出的每一滴水雾都被染成了金色，缕缕阳光透过枝叶漏在草地里，像绿色夜空里的点点星光。天空蓝得像海。没有比这更好的天气了。

“早，卡特。”

“早上好，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喜欢早上来到花园，呼吸清新的空气。他的三个儿子在远处的草坪上嬉闹追逐。

“昨晚睡得还好吗？先生。”卡特一边修剪树枝，一边问道。

“啊，还不错。”史密斯伸了个懒腰，惬意地坐在摇椅上，享受这慵懒的阳光。

史密斯在一家大型企业——Xepo公司任首席执行官。卡特是他家的园丁。

三个男孩儿朝这边跑来，一个把红色的塑料桶戴在头上，一个拿着挖沙的铲子，剩下的一个拿起装满水的水枪，边跑边往水枪里打气。

“卡特叔叔是怪兽！”他们叫着嚷着开始对卡特发起“进攻”。把红塑料桶戴在头上的那个孩子偏离了方向，撞在几米远的一棵树下；拿铲子的那位身高不及卡特的膝盖，正在不停用塑料铲拍打卡特的屁股；拿水枪的那个射出“激光”，正中卡特的脸。他们咯咯大笑起来。

“你们这些捣蛋鬼！”卡特故意发怒道。孩子们被吓坏了，抓起“武器”就逃窜。卡特和史密斯在晨风中爽朗地大笑。

三个月后，一间看守所内。

这个男人戴着手铐走进房间，身后是两个警察。他一言不发地抽出椅子，坐下，然后把头埋在胸前。棕色的眼睛隐藏在蓬乱的发丝里。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两个侦查人员。一个鼻梁很高，正在翻阅文件；另一个身材矮胖，正在准备做笔录。在这两个人后面，是一面巨大的、不透明的黑色玻璃墙。这个男人深知，这块玻璃后面至少有十多个人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好，开始吧。”胖子说。男人面前的摄像机亮起了红色的光点。

高鼻梁清了清嗓子，“卡特·维尓先生，你被指控于上个月十七日谋杀前Xepo公司首席执行官丹·史密斯。原告已提起诉讼。你是否承认你的罪行？”

“是。”男人头也不抬地说。招供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请陈述犯罪经过。”高鼻梁说。

“那天他在自家花园里散步，我是园丁，靠近他后我开枪杀了他。”男人的语调平缓，像是在背诵。

“你的枪支是从哪里来的？这款型号可不是民用枪支。”高鼻梁说着戴上手套，拿出了那把手枪。“俄制PSS微声手枪，7.62mm，沉默的杀手。”他边说边把黄澄澄的子弹一颗颗陈列在桌子上。“只有一个弹夹，六颗子弹。你用一枪结果了他，接着你又朝他的尸体开了四枪。”

“是。”

“陈述犯罪动机。”

“不知道。”

“还有一颗子弹在哪儿？”

“不知道。我承认你们说的一切都属实，但是，我不叫卡特·维尓。我是丹尼尔，我是一个喜剧演员，模仿秀大师。”

“你说的那个人……”高鼻梁拿出文件袋，指着丹尼尔的照片，“那个模仿秀大师丹尼尔，在十年前就失踪了。你觉得你和这个人很像吗？昨天法医那边已经把你们的基因比对结果告诉了我们。你不用再装傻了。”

“我是丹尼尔。”

“你怎么证明你真的是丹尼尔？给我证据。”

“无能为力。”男人颓然地说。

“你需要精神治疗！有什么话都留给法官吧。审讯已经结束了！”高鼻梁把文件袋拍在男人脸上，他丝毫不躲避，然后跟着两个警察默默走了出去。

以上的场景，已经在这个狭小的审讯室里重复了十三次。每次审讯，男人都对罪行供认不讳，但是避开所有的重要信息，反复重申他是丹尼尔。

黑色的玻璃渐渐变成透明，然后慢慢沉到地下。玻璃墙后面的人都一脸沉思。

一个人说：“我们把审讯期再推迟一个月，看看还有什么线索。”

十年前。

当那张病理报告出现在丹尼尔的桌子上时，他正处于事业的顶峰。

著名喜剧演员，模仿秀大师，在西海岸拥有一套别墅，出的书销量破百万，甚至当上了一个喜剧节目的主播，那时他的妻子刚刚怀孕。

然而世界在一瞬间坍塌。

他得了脊髓癌，生命只剩半年时间。

他先是丢了工作，一个月后，妻子离他而去。他想在死前做一次环球旅行，但旅行到了一个偏远的国度时，他遭遇了抢劫，钱财几乎被洗劫一空。而这时他的病情也急转直下，他不得不住入当地的医院。于是他向社会申请援助，如不是一个匿名富商的支票，他甚至没法完成最后的化疗。

世界就这样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医院里的生活是灰色的，他静静地等待死亡，只有窗边盛开的雏菊能给他些许安慰。

一句“我能救你”出现在丹尼尔最需要的时候。丹尼尔不信上帝，但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信，只要能活下去。

“我能救你。”

这个身份不明的男子，在一天清晨来到他的病房。这时的丹尼尔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精神状态，他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他们素未谋面，而这一句话，让丹尼尔那几乎黯淡无光的瞳孔重新发亮，他仿佛看到圣光披露，满照人间。

找到丹尼尔的男人，来自一个杀手雇佣组织。这是世界上最庞大的杀手组织，成员不仅有杀手，还有商人、政客、军火商，甚至科学家。

这个组织的科学家将人体脊髓中一种罕见的癌细胞进行诱导，发现这样的癌细胞能够吸纳其他染色体，并开始分化，当形成一个完整个体的时候，癌细胞就进入一种休眠状态，过一段时间后又将爆炸性地增殖，直到占领整个个体，最后会引起免疫紊乱，免疫系统会疯狂地攻击体细胞，触发溶酶体的应急反应，将整个个体自毁。

唯一可以阻止癌细胞自焚、个体自毁的方法，就是在癌细胞短暂的休眠期结束之前，引入新的目标基因，让个体先回到未分化状态，然后再分化成新的个体。这种癌细胞在人体受到强烈的外伤时将被激活，会在伤口处爆炸性增殖，损坏的组织将被重新分化后的癌细胞替代，也就是说，这样的个体几乎是不死之身。

丹尼尔和那个男子站在地下的实验室里，面前的科学家们正在忙碌。

“不管你去世界上哪一所医院，他们都会告诉你，这是普通的脊髓癌。但事实上，你体内的癌细胞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你是唯一的适配者。我们的黑客掌握着全球所有医院的病例资料，所以我们找到了你。也只有我们有能力让你活下去，甚至让你永生。”

“你们要我做什么？”

“杀人。”

“我不是杀手。”

那人突然笑了，说：“没有人天生是杀手，就像没有人天生是演员一样。”

次日，有人对他做了腰椎穿刺，取了脑脊液，将其中的癌细胞拿到实验室里进行诱导。几天后将其重新植入丹尼尔的脊髓。

“罕见的癌细胞，奇迹般的技术，卓越的演员，我看到一个完美的杀手快要诞生了。”身份不明的男子对丹尼尔说，“你要面对的目标，都是世界级的大人物，杀他们不容易。我们会让你变成他们的管家，他们的保姆，他们的秘书，他们的私人医生，他们的亲人，变成他们身边最亲近的人。你是演员，你需要做的就是演戏，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向他们脑袋开一枪，就这么简单。最重要的是，你不需要担心暴露身份，因为开始任务之前，你所扮演的角色就会被我们处理掉。当你完成任务之后这个人就会人间蒸发，你将变成另一个人去执行下一个任务。”

丹尼尔终于明白了一切。

“不要想着逃跑，年轻人，你必须隔一段时间换一具躯体，否则，你的死相会很难看，你知道撒一勺子盐到水蛭身上会发生什么吗？”

丹尼尔一身冷汗。

“接下来的两年，我们将把你训练成杀手，不仅仅是外表，还有你的灵魂。”

几日后，植入新癌细胞后的丹尼尔进入深眠，氧气浓度比空气大许多倍的培养液充斥了他的肺泡，进入他的血液。从那一刻起，丹尼尔这个人将不复存在。一个月后，他将脱胎换骨。

一天傍晚，卡特照常在花园里除草。孩子们和一只牧羊犬在喷泉旁边玩秋千。史密斯在摇椅上看报，报纸上正好有一栏关于丹尼尔生平的专题栏目。

“说到丹尼尔，我可是他的狂热粉丝。他在异国身患癌症时曾经向社会请求经济援助，那时我寄给了他一张匿名支票。”史密斯漫不经心地说。

卡特的除草机停了下来。

“唉，世事难料，不知道后来怎么了，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人间蒸发了……”

卡特在哭。

过了好久，他才恢复过来，把话题支开，“史密斯先生，我可以在这里种点儿雏菊吗？”

史密斯从报纸里抬起头，“请便。你喜欢雏菊？”

“只是有些怀念。”卡特突然想在这个家庭里多待一会儿。

是的，这一次，他叫卡特·维尓，Xepo公司首席执行官丹·史密斯家里的园丁。组织给他的时间已经快要结束，如果没能及时更换躯体，他便会死去。

他本可以在两个月前完成任务，可他想在这里过一次圣诞节，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卡特在修剪枝叶，他很纳闷，草坪中央被史密斯叫人用塑料布遮住了。可他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了，因为今天史密斯将要死去。

他经常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我要向世人证明，我就是以前的丹尼尔，我该怎么做？

可怕的是，当他回头看这一切的时候，才突然发现，丹尼尔一直在模仿，以至于丧失了自己。从前的丹尼尔在从医院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了。

夕阳沉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在一片余晖里，他安静地开枪杀死了在花园里散步的史密斯。那一瞬间，夕阳下的天空竟然红得快要渗出鲜血，卡特听到自己体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他中了邪一般朝尸体跌跌撞撞地走去。

他深知，身体里那个叫做卡特的人格，将要永远消失。他站在史密斯的尸体旁，发疯似的朝尸体开枪。弹夹里剩下最后一颗子弹时，他突然停下，跪在地上痛哭起来，然后把那颗子弹送进了自己的心脏。

但是他没有死，剧烈的疼痛激活了体内休眠的癌细胞，它们迅速在伤口疯狂地增殖，封闭住血管，并开始修复。子弹留在了左心室。在一片混乱的警笛和闪烁着的红蓝色警灯中，卡特昏倒了。他们俩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血染红了绿草。

不远处的草坪上，那块塑料布下面，是一簇簇金黄色的雏菊。上面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是三个孩子歪歪扭扭的字迹：圣诞节的惊喜——送给模仿大师，我们最爱的卡特叔叔。

这时的审讯已经进行了一个月。

第二天凌晨五点，看守所的警卫叫所有嫌疑犯起床时，男人没有出来。警卫打开了他的门。

木板床上心脏的位置，人们发现了枪里最后那发子弹。而那个男人却消失了，亦或许，他从来就没存在过。

窗外雏菊怒放。

【责任编辑：陈雪媛】

小 雪 说 文

周琦伟同学的《变脸》说了一个非常好看的故事。小雪收到的来稿中，点子有意思的故事有很多，但小作者们却没能把巧妙的点子和故事融为一体，就像油花溶不进水中，那些点子只是漂在故事的表面，或是为了点子而硬掰出一个故事来。在这一点上，《变脸》做得很好，点子和故事融合得非常好。除此之外，这篇小说的语言也比较老到。稍显不足的地方是，故事的起承转合略显生硬，读的时候会有轻微的跳脱感。

据周琦伟同学介绍，《变脸》的灵感源自于和同学的一次对话。周同学擅长惟妙惟肖地模仿老师们的模样，一天在和朋友们模仿对方的样子时，朋友却觉得模仿他很难，朋友解释道：“你总是模仿别人，我们不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这句话，让周琦伟思考了整个晚自习，从而有了这篇小说。

就是这样一件小事让周琦伟写出了《变脸》，所以大家也不要抱怨课业繁忙没有时间构思好点子啦，其实好点子就在身边，就像夜晚随时跟着你的影子一样，太习以为常，所以会忽视它。

特别报道

首届中国科幻产业论坛

暨第24届中国科幻银河奖颁奖典礼掠影

本刊编辑部

参加2013科幻世界创作笔会的嘉宾作者及编辑代表

2013年11月15日至16日，首届中国科幻产业论坛暨第24届中国科幻银河奖颁奖典礼系列活动在四川成都隆重举行。

中国科幻产业论坛是在中国科协支持下，由中国科技新闻学会主办、四川省科协承办、科幻世界杂志社协办的一个国家级产业论坛。本届论坛，为国内首次以科幻为主题的论坛，其主旨为“走进中国科幻产业时代”。出席论坛的不仅有中国创意产业的重要领头人、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副主席厉无畏同志及中国科协相关领导，还有国内科幻影视、科幻游戏、科幻动漫等相关企业精英，以及国内学术界逾100位专家学者，大家围绕科幻产业发展大势进行了深入探讨。

论坛当天还举行了第24届中国科幻银河奖颁奖典礼。今年的银河奖，在原有奖项中增设了最佳微电影奖，以期促进国内科幻电影发展。15日晚8点，颁奖典礼在成都金沙剧场举行，盛况空前，璀璨夺目。

16日全天的创作笔会，科幻作者们与多位知名学者交流讨论了科幻创作的诸多话题。当天中午，嘉宾们还利用午休时间前往西南书城参加《中国科幻银河奖作品精选集》6卷本签名售书活动；晚上，应四川大学科幻协会之邀，全体作者乘车前往川大江安校区与热情的科幻迷见面交流。

产业论坛篇

首届中国科幻产业论坛于11月15日在四川省科技馆举行，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副主席、上海创意产业协会会长厉无畏、中国科协书记处书记王春法、中国科技新闻学会理事长宋南平、四川省科协副主席吴凯等领导出席会议并讲话。在短短一天时间里，共有十六位嘉宾为大家送上内容多元、视野开阔的主题演讲，使与会者受益匪浅。

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副主席、上海创意产业协会会长厉无畏同志（右一）步入会场

中国科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王春法同志（左一）步入会场

论坛开幕式上，四川省科协党组书记吴凯、民革四川省委副主委何一立、中国科技新闻学会理事长宋南平、四川省创意产业协会会长李洪仁、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副主席厉无畏、中国科协书记处书记王春法、中国科学院院士刘盛纲、中国科技馆党委书记殷皓、中国建筑股份有限公司基础设施事业部执行总经理张翌在主席台就座（从左至右）

科幻世界杂志社社长、总编万时红（右二）同与嘉宾合影

刘慈欣在产业论坛上倾听学者发言

首届中国科幻产业论坛部分演讲嘉宾

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副主席厉无畏作《实施创新驱动战略，发展科幻文化产业》的主旨发言

中国科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王春法作《关于科幻产业的思考》的主旨发言

科幻电影《霹雳贝贝》原著作者张之路作《我对中国科幻电影的看法》的演讲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吴岩作《科幻创意咨询与教学的行业现状与发展对策》的演讲

中央电视台新科动漫品牌总监曹天元作《国产科幻动画影视的尝试与探索》的演讲

天津微像国际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执行董事彭扬作 《“超级作家”商业模式——中国科幻文学的蓝海》的演讲

EVE-星战前夜游戏开发项目营销副总经理王勇作《科幻网游EVE发展之路》的演讲

科幻世界杂志社副总编姚海军作《产业化语境下的科幻出版》的演讲

科幻世界杂志社社长、总编万时红向与会嘉宾介绍正在顺利推进中的“中国科幻产业园区”项目

银河奖颁奖典礼盛况

11月15日晚8点，一年一度的科幻盛宴——第24届科幻银河奖颁奖典礼在成都金沙剧场炫丽开幕。银河奖的奠基人之一，首届银河奖得主、四川省政府副秘书长吴显奎作为颁奖嘉宾为银河奖优秀奖获得者颁奖，新老作者同台亮相，感慨良多。颁奖间隙，又帅又酷的资深科幻迷、魔术师王家宝为大家表演精彩魔术，向科幻作家们致意。而展现上古文明风采的舞剧《金沙》和川剧变脸绝技，更是尽态极妍，技惊四座。

四川省科协党组书记吴凯陪中国科技新闻学会理事长宋南平一起走红地毯

电子骑士、李淼、刘慈欣、吴岩等嘉宾依次走红地毯

新锐科幻作家墨熊与某不明生物一起走红地毯

与会嘉宾和钢铁侠一起秀肌肉

专程从北京飞到颁奖晚会现场的BDF魔术创意工作室的王家宝为观众秀了一把扑克牌的神奇魔力，让全体幻迷又震撼又感动

中国科协书记处原书记、中国科技新闻学会理事长宋南平（左一）和著名科幻作家、目前获得银河奖首奖次数最多的纪录保持者王晋康（右一）为第24届中国科幻银河奖杰作奖获得者张冉（中）颁奖

四川省政府副秘书长、省科普作协主席吴显奎（右一）和四川省科协党组书记、副主席吴凯（左一）为第24届中国科幻银河奖优秀奖获得者宝树（左二）、何夕（代领，右二）颁奖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吴岩（右一）和科幻世界杂志社副总编姚海军（左一）为银河奖“最受欢迎的外国科幻作家”获得者大卫·布林颁奖，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中）受大卫·布林之邀代为领奖

中国电影集团策划部编审、一级编剧、科幻电影《霹雳贝贝》原著作者张之路（左一）和北京海纳艾美科技有限公司V电影网站CEO尹兴良（右一）为银河奖最佳微电影奖获得者乔飞（中）颁奖

科幻世界杂志社社长万时红（右）和天津微像国际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执行董事彭扬（左）为银河奖最佳美术奖得主高灵颁奖。天津微像在本次活动前夕，与科幻世界杂志社签订了为期五年的银河奖赞助协议

四川省人大副主任、四川省创意产业协会会长李洪仁（右一）和四川省科协党组成员、副主席赖静（左一）为第24届中国科幻银河奖读者提名奖获得者墨熊、陈楸帆（代领）、迟卉、江波、汪彦中（左二至左六）颁奖

笔会与校园活动篇

11月16日，2013年科幻世界创作笔会在四川科技馆举行。会上，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研究员、中山大学教授李淼、北京天文馆馆长朱进、北京大学教授刘华杰、复旦大学教授严锋等学者为科幻作者们作了精彩的主题发言，并与科幻作者们就当下科幻现状展开了热烈讨论。中午，诸位学者和科幻作者们一同前往成都西南书城，参加《中国科幻银河奖作品精选集》6卷本新书发布会及签售会。下午，科幻作者们回到会场继续上午的话题。晚8点，众嘉宾前往四川大学，江波作了关于“太空歌剧”创作的精彩讲座。

作家笔会萌照百态

刘慈欣沉声静气暗思酌

韩松奋指疾书速记

张冉双手抱胸仰首视

吴岩成竹在胸笑无言

墨熊笔走龙蛇埋首书

宝树慷慨陈词振臂呼

阿缺支颐不语沉思坐

汪彦中含笔凝神侧耳听

电子骑士宁静致远坐安然

科幻作家进校园

讲座结束后，嘉宾和川大学生们合影

稠人广坐的讲座现场

郑军、李淼、刘慈欣、王晋康等嘉宾在前排就座

川大学生们围住大刘老王索要签名

科幻作家江波为同学们介绍他钟爱的太空歌剧

科幻作家韩松回答现场幻迷提问

新锐科幻作家墨熊回答现场幻迷提问

川大学生们踊跃向与会嘉宾提问

学生们纷纷用手机留下现场嘉宾风采

签名售书盛况

参加《中国科幻银河奖作品精选集》6卷本新书签售会的嘉宾在活动结束后合影留念

刘慈欣在新闻发布会上回答记者的提问

热情的科幻迷笑容灿烂

西南书城门口排队等候科幻作家们签售的热情幻迷

队伍不断壮大的科幻迷们

潜伏地球的汪星人及其人类同谋也赶来瞻仰中国科幻作家门，莫非是想查探人类是否已洞悉其霸占地球骨头资源的巨大阴谋？

写作的真相

主持人：陈虹羽

勇敢的青年们快去创造奇迹

——青春派科幻作者群像

特邀嘉宾：张冉、宝树、迟卉、谢云宁、汪彦中

墨熊、阿缺

陈虹羽：生于1988年。本栏目主持，

江湖人称陈姥姥

张冉：生于1981年。真·文艺帝，

江湖人称冉爷

宝树：生于1980年。可卖萌可犀利，

江湖人称宝中堂

迟卉：生于1984年。写作导师，

江湖人称黑小猫

谢云宁：生于1982年。居家IC工程师，

江湖人称谢总

汪彦中：生于1986年。吐槽狂魔，

江湖人称豆腐

墨熊：生于1983年。高龄中二病患者，

江湖人称熊哥

阿缺：生于1990年。荷尔蒙乱飞的少年，

江湖人称缺爷

第24届银河奖颁奖晚会及《科幻世界》创作笔会终于落下帷幕。除了王晋康、刘慈欣、韩松等前辈一如往年那样聚在一起把酒言欢，一批近一两年来创作势头强劲的年轻作者也加入进来，尽兴地来了一场青春派永远没有疲惫、永远意犹未尽、永远都不愿告别的聚会。

当笔会结束，二三十岁的我们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却都还沉溺于笔会这趟如迷幻列车般的旅程。姥姥索性再次召集大家，聊聊笔会，聊聊写作，聊聊未来。

这次的访谈采用群聊的形式，姥姥没有多做加工，基本保留了原汁原味的聊天记录。他们都出生于1980年之后，甚至混入了阿缺这种出生于1990年的专门拉仇恨的混蛋。他们的共同点是青春，所以聊天时不可避免地夹杂着时下流行的网络用语。可能会影响阅读，但姥姥还是部分保留了这些词句。因为，年轻人就是这样。这样的他们，是最真实、最有活力的。

让那些“老家伙”们继续扛着科幻的大旗前进吧！

而未来，要看他们的。

陈虹羽：这次银河奖的获奖者，会有专门的页面刊登你们的获奖感言，所以我想问下没获奖的阿缺和谢云宁有什么感想……

阿 缺：颁奖晚会时我和谢总坐在会场的黑暗角落里，看着念名单的全过程。彼此相视，都是苦笑。说感想，羡慕肯定是有的，但我知道名单里不会有我，一方面是安排座位的情况，一方面更是因为我2012年只发了一篇，还是最不成熟的那篇。所以觉得还好，继续写，以后有机会再站到台上去，让别人对着我苦笑。

谢云宁：再接再厉，永创高峰啊。对于银河奖，我还是新人，真的，只得过一次新人奖。所以，希望来年苦练内力，有更成熟的作品登上榜单。

陈虹羽：谢总写了快十年，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新人……这个年轻的写作群体里，除了你和迟卉，其他的才是近一两年出现的新人呢。

谢云宁：但我的态度应该是这样的吧……

陈虹羽：噗，好吧。然后想问问只获得提名奖的汪彦中、墨熊和迟卉，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吗？

迟 卉：我其实比较惊讶，因为并没有预期自己会得奖。2012年的《云端站》和《大地的裂痕》都是转型作品，从以技术为主转成以人物为主。这个过程，至少我自己而言，还是不怎么自信的。不过，能得奖自然是很高兴，尤其是作为唯一个女性获奖者而言。我会继续努力写出更多姑娘们爱看的科幻的，喵！

汪彦中：我已经比较满意了，考虑到我蜗牛一般的写作速度……《症候》被我太太吐槽过N次，不过网上读者的反响还比较热烈——我很欣慰。让大家都参与进来，一起思考文章的故事与内涵，作为一个作者，这种感觉很爽。至于这次来成都，说实话，得不得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遇到一群基友，这种快（kuài）乐（gǎn）非任何奖状奖金可以媲美！

墨 熊：说满意肯定是骗人的，文无第二武无第一，但不管怎么说，冉爷的《以太》拿大奖我是服气的。

张 冉：谢谢啊……

谢云宁：熊哥很不容易啊，如果没有记错，这是第一篇发表在增刊而获得银河奖的作品吧？给我们“增刊党”争光了，赞！

墨 熊：还有这种事？突然就觉得又牛逼起来了，哼，渣渣们快来膜拜！

（此时，参与访谈的作者们集体表示“呵呵”。）

陈虹羽：确实是的，熊哥是第一位凭借在增刊上发表小说拿到这个奖项的作者，也是他自己第一次获得银河奖，对未来有什么期许吗？

墨 熊：未来想要继续坚持自己的风格，继续以画面感为萌点……不对，是卖点，偶尔会尝试一些幽默类型的短篇。因为拼点子和想法，会被大刘殴打;拼文笔与写作技巧会被黑猫狂挠，拼文艺范儿，肯定要被张冉扇脸……所以还是只有做墨熊自己了，继续写着这种模仿好莱坞电影路子的快餐文。

陈虹羽：其实你们都是非常年轻的作者。除了迟卉和谢云宁，其他作者都是近一两年涌现的，在参加笔会时，有什么感想吗？

迟 卉：觉得自己迅速地老了。

张 冉：在成都度过的五十六个小时是我生命中最迷幻的一段时光，不仅因为得奖、喝酒、过敏性鼻炎和缺乏睡眠，还因为对“科幻”二字有了更深的了解，这种激动的情绪在离开成都的若干个小时内一直持续，让我每次睡醒了都抽自己一耳光好确定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

汪彦中：心情很好，就像幻觉；压力很大，犹如房价。

陈虹羽：大家会觉得自己仍旧是新人吗？还是迅速融入了这个群体和这种氛围？

阿 缺：白天开会比较累，晚上还是玩得很欢乐的。感觉上，自己还是新人，以我的性子，这种感觉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消失的。但觉得已经融进来了，以新人的身份融 进来了。

迟 卉：年轻意味着还相信一些东西，我很羡慕他们还相信这些。至于我——我偷偷地跑到志愿者中间去和他们抢橘子吃，然后他们叫我老师。（妈蛋我只是个破写手好么嗷嗷嗷啊喵！）

汪彦中：都是科幻爱好者，大家天生能融（gǎo）合（jī）得起来。不过，作为作者，我觉得还有很多需要努力学习的地方——就像墨熊和黑猫随身带着纸笔，宝中堂随时随地都在用ipad看书，缺爷进了书店就一头钻进去……都是值得学习的好榜样。

阿 缺：是吗？哈哈，我还跟学妹搭讪，这一点也是豆腐老师的榜样。

张 冉：我作证，缺爷真的和学妹搭讪了！

汪彦中：缺爷的搭讪功夫虽然不足，但是勇气可嘉。不像我，只敢远远地用相机拍下来带回家……

张 冉：我到现在也觉得自己是个圈外人。就是笔会回来后有个妹子加我的QQ，现在每天骚扰。

阿 缺：让她加我！看我不骚扰回来！

陈虹羽：大家都说说这次笔会期间印象最深刻的事，也可以爆料一下其他作者最让你们震惊的八卦。

墨 熊：说真话的话，那就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请来了不能透露姓名的神秘中央首长……导致我们入会场竟然必须过那么复杂的安检！

汪彦中：几大印象——墨熊居然有女粉，姥姥居然那么萌，安检居然那么牛，节操居然不够用！

陈虹羽：呵呵，其他几项都感觉到了，就是没感觉到你觉得我萌。

阿 缺：豆腐觉得谁都萌，我嘴过敏了三天他都觉得萌。

汪彦中：另外，我觉得成都的麻辣火锅太棒了。也难怪阿缺嘴巴会过敏。

陈虹羽：这……对了，我想问问大家，每次出现在有读者的场合，都一群女粉丝围到墨熊身边，你们各自站在一旁迎风流泪，作何感想？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

墨 熊：呵呵，我穿着的动漫《进击的巨人》里的调查兵团斗篷才是本体，这些女粉我敢说79.5%没有读过我的任何作品。

谢云宁：那件斗篷真的有加持属性啊，早知道我也整一件穿上！

墨 熊：谢总你穿上一定女粉更多。她们一定会尖叫着“一米六！”，然后扑上来。

陈虹羽：熊哥神补刀，谢总要哭了。谢总好歹有一米六五吧……

谢云宁：我感觉我的膝盖中了一箭！一首《冷风吹》在我耳边响起……其实是163cm，穿鞋165，我很真实，呵，呵。

墨 熊：细节不要在意……今年一米六的帅哥可是国人追捧的焦点。而且谢总比那个兵长什么的帅多了。真要有斗篷，保准被三千女粉丝围观。

张 冉：说实在的，墨熊超受欢迎，在川大举行科幻进校园时，我和谢总在外面吹风，墨熊被埋在妹子堆中。

迟 卉：另外，有个姑娘偷偷对我说：“阿缺好可爱，可以捏吗？”我强烈鼓励她去捏，不知道后来去了没有。

阿 缺：没有，没有妹子来捏我。

迟 卉：真遗憾！

阿 缺：是啊，我也觉得好遗憾。

汪彦中：妹子是什么？哭瞎。

墨 熊：捏是什么？同哭瞎。这样一说的话，为什么写科幻的都是帅哥，只有我这么挫呢……

（参与访谈的作者们再次集体对墨熊表示“呵呵”。）

陈虹羽：对的，我要问问各位青年，把自己归到偶像派还是实力派啊？

汪彦中：喂。可以不讨论这个话题吗？

墨 熊：宝树虽然不能说帅，但超级萌，萌度绝对超过大熊猫。

迟 卉：我是卖萌派，喵。

张 冉：科幻还有偶像派？除了夏笳和陈楸帆，谁还敢说……

陈虹羽：冉爷，过谦可耻！你难道不是我们这次一致通过评选出来的偶像实力派吗……

墨 熊：竟然还傲娇，呵呵。

张 冉：啊啊啊啊终于坐到电脑前了，终于不用手机打字了！（冉爷打开了他一万八千块的苹果一体机），姥姥一定记得把这句加上。

陈虹羽：好，必须给偶像实力派造点势。

张 冉：呵呵，清华同方锋锐s30，三年前价值两千八百元......

汪彦中：说起来，这次笔会，墨熊全程随身带一台AIPC神机， 随时随地写稿子，很牛。

张 冉：这个要赞！

阿 缺：我打算买一台。

陈虹羽：这点随时随地写作的习惯确实是要学学的，比如某些要做大半天心理斗争才能打开电脑和word，还要酝酿一个小时情绪才能开始写作的人……

汪彦中：一个小时，这么牛！我一般要酝酿一个礼拜，外加看上三五部电影。然后一次只能写个两三千字……

谢云宁：我比上面还严重……沐浴更衣后，发现还是便秘的感觉。唉！

迟 卉：呵呵，和你们扯淡的同时我正在写新小说。

汪彦中：太高贵冷艳了，给跪！

宝 树：大家好，我来晚了……

（什么，宝中堂大人突然出现？此时，距约定好的集体访谈开始时间已过去一个半小时了好吗！不要闹！）

汪彦中：不要紧，虽然过去这么久了，但我想宝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围观宝树。

阿 缺：嗯嗯，就等个压轴的了。

陈虹羽：既然宝中堂来了，要问些有分量的问题了。我想问问年轻的大家，最开始打算写科幻时是出于什么目的？到了现在，可能发表了不少作品，也拿了一些奖，收获了一些粉丝，继续写下去的动力又是什么？对以后的打算呢？

张 冉：问年轻人啊，那我们之中最年轻的阿缺先请。

阿 缺：最初是为了给川大科幻协会做点贡献，自己也有创作的冲动，有了点子，就想把它们变成故事给大家看。现在继续写下去，也有同样的原因。开完笔会后知道了科幻的现状，觉得自己应该要做一点小贡献，加一片瓦。以后呢，还会写，可能对核心科幻不了解，继续写软的吧。

宝 树：其实主要是兴趣，拔高点说也就是爱好。另外写作和很多东西一样有一个正反馈。

墨 熊：是为了出名，嗯嗯，一定是这样。屌丝逆袭的故事，在现实中几乎是不存在的。所以，要逆袭的话，只有靠发挥自己的特长了，我的特长就只是随便写点什么而已……

迟 卉：我的话。习惯吧。写了太久，已经不记得没有写东西时候是什么样的生活了。

张 冉：我是想写一个短篇，写完了一看发现是科幻，莫名其妙进了这个圈子。有人认同就是动力，就像不赚钱的网络小说一样，只要有一个读者说喜欢我写的东西，我就会死皮赖脸地继续写下去。

宝 树：是的，我也写过网络的小说，有大概十个人追着看，很开心地连载了好多字。

汪彦中：最早开始写的时候，工作太糟心，一个月一千八百块钱，想补贴一点烟酒钱，所以第一次尝试投稿。不过说到琢磨写文章这事儿，其实上学的时候就有了。那时候会把一些金庸小说和文学名著拆开来分析成分，然后模仿组合一些文章。并不是为了什么赚钱，仅仅是兴趣使然：一张纸，一支笔，一群角色，一个世界——而且都是我的！朕即天下！

墨 熊：我只是希望出名而已，不过仔细一想，这个所谓的出名其实就是冉爷刚才说的“被人认同”。希望有更多的人认同，大概这就是动力吧！

谢云宁：于我而言，还是乐趣与热爱吧，我赞同大刘的观点，“科幻是一种闲情逸致的文学”，在愉悦自己的同时，也希望把自己的创意分享给其他人。

汪彦中：文学史里，曹丕说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写文章本是一个伟大的事业，不管有没有钱，喜欢写的就应该去写，无条件地去创造世界。

张 冉：每当听到有人说起喜欢我小说中的某个情节或人物，我就感觉超级棒。

墨 熊：是的！

宝 树：我觉得对我来说，最根本的还是和自己的幻想世界相联系，读者的认可是次一等的。读者的认同能让那个世界更丰满更实在，读者的否定会削弱它存在的基础。但根本上还是为了自己幻想的世界啊。

墨 熊：哦哦哦哦！宝中堂这个说法，本身就很有科幻感！这是今天讨论给我最有启发性的一段话了。一个世界的存在，由观察者的好感度来决定其存在基础的强与弱……

汪彦中：也就是说，如果没人看你的文章，你就将不再存在！这个点子不可名状地惊悚。

宝 树：前几天我在写一个长篇，突然很怕自己死了，因为死了以后写了一半的长篇里的人物和故事就不存在了。写完了以后，就没那么怕死了。

墨 熊：宝中堂好高端，这是“用生命写作”的另一种诠释。

宝 树：从现实角度来讲，一切故事都需要某种外在的认同，比如《西游记》里面各种设定情节漏洞百出，但到现在大家看，孙悟空，猪八戒不都是很有存在感的人物吗？

汪彦中：我以我手救宇宙，一纸一笔任漫游！

张 冉：那天跟人聊起来，人的存在怎么延续？大多数人靠把DNA传播给子孙后代，好让重孙子逢年过节烧香的时候想起祖先一瞬间。作家的作品是维持这种存在的重要方式，就算柳公子死了一百年，《一日囚》还是《一日囚》啊，化成灰了还有人念着，这感觉不是挺不错吗？

宝 树：对作者的攻击，有一句是无论我还是你们还是曹雪芹还是莎士比亚都能套上去，只要攻击作者说他在胡编乱造就可以了。因为除了部分传记体的小说，这句话必然是对的。也就是说别人怀疑你的世界存在的基础，但作者要说服自己相信啊，如果作者自己也不信，那这个世界真的就不存在了。

汪彦中：冉爷说的那个，我早就有想过。据说我母校的图书馆里也收藏了《科幻世界》，这样，在一百年之后，至少我的名字仍能在墓地之外的其他地方存在下去。好赖这一生没白折腾。

墨 熊：没用的。除非我们中有人能成为莎士比亚，至少是金庸，否则就算我们著作等身，一百年后也不会有人知道。即便是郭敬明，韩寒，恐怕也就是三百年的器量。目测当代中国也只能是金庸可以有不朽者的地位，也许千年之后仍有人阅读。

宝 树：那要看是大众还是部分人群，一百年后做21世纪初科幻研究的人肯定要见到你们的名字了，有没有专题研究另说。只要地球文明不毁灭，以现在各种档案数据保存的程度，加上电子化，你就算不发表任何东西，名字也会被保存下来不知道几千几万年的。写科幻太容易过时了，如果过一千年还有人看，必然是当玄幻小说看的。

汪彦中：以往的纸质书籍时代，时间长了总有作者和作品会彻底流失。电子时代，不知还有没有这种问题。

阿 缺：插一句，现在成都的天是黄的！

（是的，现在是下午四点。在大家畅聊笔下宇宙时，成都的天空变成一种诡异的暗黄色。并不是那种快要下雨的黄色，而是……仿佛毒气正在弥漫，或者是，仿佛末日就要到来。）

迟 卉：终极打击要来了。科幻作家们依旧在网络上讨论着关于未来的一切。他们并不知道，很快，将不再有未来。

汪彦中：阿缺你的口腔过敏，记得不要停止吃药。有空我们接着战麻辣火锅！

谢云宁：成都天空能不能逆转，取决于大家谈话还有没有什么闪光点。

汪彦中：原来把一群科幻作者集合到一起会这么危险。

陈虹羽：那既然世界末日就要来了，最后大家再说一句此刻最想说的话吧。

谢云宁：访谈结束了，成都的天快变回来吧。

阿 缺：希望还能有明年，希望明年还能见到各位，喝酒吃饭嘴过敏。

墨 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宝 树：科幻的天空上群星璀璨，我是一颗大彗星！

汪彦中：希望每一个读者，每个杂志那头的你，都能有朝一日成为作者加入我们，这样缺爷的嘴就可以像吃了炫迈一样停不来！

张 冉：大家都来战个痛快

迟 卉：最后一句话，喵！

回  声

主持人：陈雪媛

2013年11月15日至16日，由中国科技新闻学会主办、四川省科协承办、科幻世界杂志社协办的首届中国科幻产业论坛暨第24届科幻银河奖颁奖典礼系列活动在成都举行。

在短短的两天时间里，无论是年逾古稀的专家学者，还是初露头角的年轻作者，对科幻都表现出让人感动且肃然起敬的专注和热情。会场上，大家谈论的是科幻；餐桌上，大家谈论的是科幻；大巴上，大家也会抓紧短短的几分钟谈论科幻。就像张冉在长微博中写的那样：“在成都度过的56个小时是我生命中最迷幻的一段时光，不仅是因为得奖、喝酒、过敏性鼻炎和缺乏睡眠，而是对‘科幻’二字有了更深的了解。”小编仍能清晰地记得，16日晚去往川大的路上，大刘和李淼老师谈论科幻时的那份专注，黑暗中他们的剪影仿佛都在发光。

由于版面有限，本次回声只能从众多面孔中选取七位做成“七宗最”，其实做成“7n宗最”都不为过，这个“n次方”代表着我们对科幻永不枯竭的热爱。

七宗最之最呆萌

登场人物：科幻世界杂志社前总编

——谭楷老师

银河奖颁奖典礼前，自然嘛，嘉宾得走红毯，并在签名板上签上自个儿的大名。签名最有创意的当属待人十分亲切又非常萌的谭楷老师啦，他画的熊猫坐着火箭，引得众人纷纷上前拍照合影。干脆编辑部商量商量，返聘谭楷老师当我们的插画作者好咯~

七宗最之最放松

登场人物：著名理论物理学家、唯一能帅过年轻版的他的就是现在中年版的他——李淼老师，以及吉祥三宝——青年科幻作家墨熊、叶凡，微电影导演乔飞

11月16日上午的科幻创作笔会结束后，猜猜大家午饭吃的什么？答案是：可乐、汉堡和薯条。因为得在最短时间内赶去西南书城参加《中国科幻银河奖精选作品集》6卷书的签售，所以组委会为大家选择了快餐。不过午餐这短短的三十分钟要算是活动这两天最为放松欢乐的时刻了，一眼望去，满桌子的快餐，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颇像重新回到了念书时的黄金岁月。

七宗最之最手软

登场人物：永恒的“三体之父”

——刘慈欣

大刘在11月14日晚上一到成都，便开始了一系列日理万机、签到手软的活动。这不，首先大刘要面对的是他的第一波签售:近150件T恤。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大刘居然在短短30分钟内就全部搞定，最后一件T恤还是大刘的特制签名版，上面画了一颗大大的心，不知哪位幸运的幻迷可以得到。

大刘非常谦逊，还有点儿害羞，但是在谈论自己喜欢的话题时，又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得像个小孩。16日晚去川大参加活动时，大刘、凌晨老师和小编没赶上车，焦急万分之时，大刘反过来宽慰我们，泪如泉涌啊！（当然我们最后还是赶上车啦！）

七宗最之最勤劳

登场人物：著名科幻作家、银河奖获得者、永远的老男孩

——韩松

参会期间，韩松老师一直背了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急救包。译文版的美女编辑胃着凉不舒服时，韩松老师居然从急救包里同时摸出了三种不同的胃药！

另外，韩松老师让人感到非常震惊的一点就是他的速记功力，笔会那天就没见韩松老师的手指闲着，他一刻不停地记录着每一位参会者的讲话——现在总算知道韩松老师是如何在工作那么繁忙的时候写出那些大篇大篇的博客了！

另外给大家爆个小料，11月16日中午去西南书城签售《中国科幻银河奖作品精选集》时，一进书店，韩松老师就火速入手了一本大刘的《三体Ⅲ·死神永生》，啧啧，被小编黄雀在后给逮着了！

七宗最之最帅气

登场人物：看似是混娱乐界、实则身在科幻界、帅死人不偿命的

——潘海天

被编辑部的实习生扈小妹评为本次参会者中最帅气的潘海天老师完全是360°无死角，非常瘦，又不太爱讲话，实在是很酷，不过和幻迷交流时，潘老师又是超级热情的。关于潘老师最好笑的一幕发生在西南书城：痴情粉丝扈小妹在人山人海中像余则成似的秘密尾随着潘老师，结果快走到门口时，扈小妹才发现:自己尾随的是一个女的……

七宗最之最酷炫

登场人物：看似是软妹实则重口味的《科幻世界》编辑大人

——陈虹羽

话说陈姥姥平时看起来是软妹，格外的小清新，实则是个暗黑心的重口味。暂且不说活动这几晚她纸醉金迷的夜生活，咳咳……这身《进击的巨人》里韩吉·佐耶的打扮蛮帅气嘛（其实小编觉得更像是韩吉、小绿帽恰恰、飞天小女警三位一体附身），就是比真正的韩吉矮了10厘米，咳咳……

七宗最之最醒目

登场人物：伟岸如通天塔的著名青年科幻作家、银河奖获得者

——宝树

宝树真的……好高，活动这几天太阳非常大，如果走在没有遮阳物的路上，就会很想走在宝树后面，让他帮忙挡点阳光。

本来以为宝树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结果……他真的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是在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他便会用和伟岸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的微弱声音有条不紊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在四川这片人均海拔不怎么高的土地上，宝树真的是太扎眼了，搁哪儿都不会丢失目标！

银河奖特别报道

第24届中国科幻银河奖获奖者

获奖感言

中国科幻银河奖杰作奖：

张 冉：银河奖是属于每一位读者的，想对大家衷心地说一声谢谢。我知道自己只是科幻界的冒失闯入者，也清楚这个奖项在大家心中的分量，现在的我还远不够格承担起沉重的银河。会将这当成一种严苛的鞭策，带着每个人的期待在科幻道路上不断前进，努力成为一位合格的科幻作者，以自己风格的科幻作品回馈读者的宽容和喜爱。

在写作《以太》之前，我已经有十年没有阅读《科幻世界》，自以为将少年时代的科幻梦想丢了个干净；但这篇小说写完之后，才发现我们生活的时代充满科幻的元素，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推开现实与幻想之间的樊篱。科幻是一件武器，一捧火，一束光，一种能令我们挺起胸膛迎接未来的勇气，小说讲述的是现在与过去，唯有科幻，能将一亿种可能的明天展示在面前，就算九千万个夜空都被晦暗的乌云笼罩，总会有一个世界云开雾霁，洒满星光。——在绝望中寻找希望，这不正是科幻对于我们最大的意义所在吗？

愿这种力量鼓舞我们勇敢前进。谢谢！

中国科幻银河奖优秀奖：

宝 树：《在冥王星上我们坐下来观看》是我在《科幻世界》发表的第一篇小说，作为一部颇具争议的作品，能够获得优秀奖，颇有在冥王星上找到神秘光碟的惊喜。在这里，特别要感谢编辑大人的包容和读者朋友的喜爱。作为多年的幻迷和《科幻世界》的读者，银河奖在我心中的分量不言而喻。如今自己也变成了这条璀璨星河中一颗小小的星辰，以自己的方式发光发热，真的很开心。希望将来能和大家继续一起遨游星海，去浩瀚银河中探访那些更加神奇绚丽的世界。

何 夕：《汪洋战争》的创作有跟风的意味。那段时间国内有些科幻作品热衷于探究所谓宇宙是否有意义之类的话题，因为在圈子里听到了一些讨论，所以就构思了这篇不长不短的作品。

战争是自古存在的现象，在人类生活中论壮烈论惨酷均以此为最。人类自诩万物之灵，如果将我们引以为傲的人类道德准则放到更广大的宇宙战争环境中经受拷问，也许能从另一个角度觉察出我们的非凡成就以及致命缺陷。倘如此，也不失为科幻观照现实的一种方法，或者说是从科幻的角度对人性的再认识。至于说是否能从中窥见所谓“宇宙的意义”，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到了现今所谓的文明时代，战争规模看似缩小的背后却伴随着核威慑这样的终级恐怖平衡。就对人性的暴露而言，战争提供了一个简便而直接的方式。也许它揭示出来的东西让我们不愿承认，但那就是我们真实的面目。

中国科幻银河奖读者提名奖：

江 波：很高兴《移魂有术》能够获得读者提名。非常感谢读者朋友的热情支持，当然也非常感谢银河奖的主办方科幻世界。写科幻有十年了，十年中最强烈的感觉就是，作者需要一个优秀的平台和广大的热情读者。银河奖把这两方面都做到了。衷心祝愿来年会更好！

陈楸帆：非常荣幸能够得到读者提名奖，没有什么能比得到读者认可更能让一个作者感到欣慰满足的，接下来的五年将会是中国科幻的井喷期，希望能够有更多的年轻人拿起笔来描绘自己心中的宏伟想象，我在未来等你！

迟 卉：《大地的裂痕》能够获奖我非常开心，它对我来说意义特殊，作为某个系列的一部分，它和它的兄弟姐妹们讲述着人类开拓太阳系的故事。远在银河帝国之前，远在星辰大海之前，人类颤颤巍巍地把脚尖伸入眼前这个小小的水洼，第一次感受到太空的寒意时所发生的那些故事。

游着，试探着，扑腾着，挣扎着，信任着，旅行着。

墨 熊：真对不起大家，只拿了读者提名奖的我给大家请罪了，我一定会加倍努力争取奉献出更好的作品，干翻那些比本熊强的人（认真地点点头），嗯嗯！

汪彦中：非常高兴，可以借这次获得读者提名奖的机会再次与大家见面——还记得去年我的感言吗？这回终于没有成为转瞬即逝的流星，而是第二次走上了领奖台。感谢各位读者和编辑的支持！

算起来我开始投稿的时间并不长，上刊的次数也不多，说是作者，其实跟普通的科幻迷们也没有什么区别。但通过写作和投稿，我交到很多新朋友，懂得很多新知识；更可参加一年一度的银河奖评选并有机会获奖，可以与那些我敬仰崇拜、喜欢热爱的明星作家们欢聚一堂，共同参与吃喝玩乐、烧烤K歌等重大事业——而这一切，只需要一张纸、一支笔、一台电脑、一根网线而已。你还在犹豫什么？赶快拿起手边的键盘，加入创作吧！

希望明年能有更多的朋友，能在成都与我们欢聚一堂，并肩痛饮！

中国科幻银河奖最受欢迎的外国作家：

大卫·布林：听闻我获得了银河奖最受欢迎的外国作家奖，我倍感荣幸。我还记得2007年世界科幻大会时科幻世界杂志社对我一家子的盛情款待。我们向你们致以诚挚的问候。银河奖在国际上越来越享有盛名，科幻在中国也越来越兴旺，伟大的中国文明正在拓展人类对于宇宙和未来的认知。我同时还想感谢姚海军以及他在《科幻世界》的同事，他们将我，还有其他外国作家的作品翻译出版。正因为他们，我们才能跨过文化隔阂，进行国际交流，我们才有机会可以探讨未来、宇宙、人类的终极命运，以及我们将往何处去的问题。最后，请允许我再次深表致谢。希望我们能携手一道走向未来。

中国科幻银河奖美术奖：

高 灵：谢谢科幻世界杂志社！我从高中就开始接触《科幻世界》了，当时被天马行空的画面吸引，如今自己的作品能登上封面也算是完成了以前的一个心愿。如果大家也喜欢《科幻世界》，可以尝试更多地参与到这本杂志当中，只要参与了，一定会收获更大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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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之心”公益活动，期待有你同行

当你读到这段话的时候，地球的未来已经被改写了。

这是2014年第1期《科幻世界》。和你一起阅读这本杂志的人，有银河系的几百种高等智慧生命，全国上百万科幻迷，还有贵州省遵义、都匀、黔西等地9所贫困山区乡村小学的1500多名孩子。

在某个世界里，改变历史的就是他们。

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从未来给你们写信。

在你们的时间节点，一个叫淘宝的网站上，有个“星之所在科幻书店”，它于2008年建立，在科幻迷们的支持下不断成长。它是科幻迷自己的书店，掌柜是一个有20多年“幻龄”的科幻迷，是的，你一定猜到了，我就是他。

2013年7月，星之所在科幻书店发起了一个公益项目，为贵州贫困山区乡村小学的孩子们募集捐款，订阅《科幻世界》，以开阔乡村孩子的视野，开启他们的想象力。

这个计划立即得到了科幻世界杂志社的大力支持，杂志社表示，每为孩子们订阅一份《科幻世界》杂志，就赠送一份《科幻世界画刊·小牛顿》——这份图文并茂的科普刊物非常适合孩子们阅读。很多科幻迷也积极响应了号召。两个月里，我们筹集到幻迷捐款1592元，加上书店自己捐出的1000元，刚好能订阅36份全年的《科幻世界》杂志。

我们逐一给贵州山区乡村小学的校长们打电话，确定了9所学校作为捐助对象。听到我们想为孩子们捐款订阅科幻科普杂志，他们意外而欣喜，反复说着感谢，言语淳朴而真挚。

这是一项科幻人的集体公益活动。由科幻迷开的专业幻想书店发起，全国最大的科幻杂志社大力支持，面向全体科幻迷募捐，为乡村的孩子们订阅科幻杂志。孩子们打开的不止是一本杂志，更是一扇通往遥远宇宙的窗口。我们知道，科幻能改变我们的思维方式，影响我们的生活。这是一种美好的蝴蝶效应，现在，它将力量传递到1500多个没有感受过科幻之美的孩子身上。

你们的年代有一个著名的科幻作家叫刘慈欣，他的小说《乡村教师》里写到，一群乡村小学的孩子，因为能背诵牛顿力学三定律，惊险地通过了外星文明测试，拯救了地球——在我的宇宙里，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微小的区别是，孩子们学到的那个攸关文明命运的科学知识，来自一本杂志。

历史在2014年第1期《科幻世界》出版的时间点上开始扭转。每多一个孩子，多阅读一本杂志，这颗星球免于毁灭的可能性就会增加一分。

星之所在科幻书店的“星之心”公益计划，是属于科幻迷自己的公益活动，以“关爱地球上所有需要帮助的生命”为宗旨，每月汇聚幻迷爱心，为公益慈善项目募捐。2013年全年，“星之心”已经为乡村童园、地震救灾、动物救助、孤寡老人护理等8个项目捐出近2万元。

2014年，“星之心”公益活动，期待有你同行。我们相信每个热爱科幻的人，都有一颗闪光的心。

在淘宝搜索“星之所在科幻书店”，或直接输入sfway.taobao.com，进入【星之心公益结界】，就可以参与公益，并查询到每期的账目公开报告。

（科幻世界杂志社将长期参与支持“星之心”科幻公益活动，更多进展请大家期待。）

SCIENCE 科学

宇宙岛：远在天边的世界

文/赵 洋

整整九十年前，1924年2月的第一个星期，美国天文学家哈勃给仙女座星云里的一颗亮星拍摄了一系列照片。照片显示这颗星的光度在迅速增大，这是一颗造父变星。哈勃计算出这颗星及其所在的星云距离地球达90万光年，远超过银河系的直径。仙女座星云其实是银河系外巨大的天体系统——河外星系。人类对宇宙大小的认识再次被拓宽了。

宇宙岛猜想

哈勃的发现，给持续多年的关于旋涡星云是银河系内天体还是银河系外的“宇宙岛”的争论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所谓“宇宙岛”，就是将宇宙视为大海，银河系和其他类似天体系统则视为大海中的岛屿。16世纪末，意大利思想家布鲁诺推测恒星都是距我们极其遥远的太阳，进而提出关于恒星世界结构的猜想。18世纪，人们在夜晚的天空中发现了边缘模糊的天体，最初称为星云。旋涡星云成为最早的研究对象。赖特和康德曾提出，旋涡星云可能是同我们银河系—样的恒星系统。

“宇宙岛”这个名词最早出现在德国博物学家洪堡1850年出版的著作《宇宙》第三卷中。因为它形象地表达了星系在宇宙中的分布状况，后来被世人广泛采用。“恒星宇宙”和“恒星岛”等名称都是“宇宙岛”的同义语。宇宙岛假说的渊源则更早。1755年，德国哲学家康德在《自然通史和天体论》一书中发展了赖特的思想，明确提出“广大无边的宇宙”之中有“数星无限的世界和星系”。这一思想就是著名的“宇宙岛假说”。这个认识与今人对宇宙的认识十分接近。但当时人们把河内星云（即银河内星云）和河外星云（即河外星系）都当做星系，而且对银河系本身的大小和形状也缺乏正确的认识，因此，宇宙岛假说在随后的170 年时间里几经沉浮，并未获得天文学家的公认。

宇宙岛大论争

20世纪初，美国著名天文学家沙普利通过研究球状星团，对银河系结构和尺度的推算做出了重大突破。但他一直反对“宇宙岛”的说法，认为这些旋涡星云应该是银河系内的气体星云。而以柯蒂斯为代表另一派天文学家则不同意沙普利的看法。柯蒂斯的证据，是他发现有些星云里的新星极其暗弱，说明距离十分遥远，不像是银河系内的天体。他的另一个证据是，在仙女座星云中发现的新星数皇比银河系其他部分新星的总和还要多。他质疑道：“为何在这个小范围的部分区域中，新星会比银河系其他的部分更多？”由此，他推断仙女座星云是一个独立的星系。

为了解决这两种在宇宙尺度上的矛盾说法，1920年4月，美国国家科学院在华盛顿召开了“宇宙的尺度”辩论会。会上，沙普利和柯蒂斯两人就银河系的大小和旋涡星云与银河系的位置关系展开了论战。这就是天文学史上有名的“沙普利—柯蒂斯大论争”。 二人分别就各自的观点进行了半个小时的阐述。由于柯蒂斯的口才更好，当时多数人认为他在这场争论中略占上风，但辩论的双方都无法彻底说服对方。

律师转行，一锤定音

为“沙普利—柯蒂斯大论争”下达“终审判决”的是一个从法律专业转行天文的年轻人，他叫埃德温·哈勃。

哈勃1889年出生于密苏里州，他擅长体育，少年时曾刷新该州跳高纪录。在芝加哥大学读本科期间，哈勃受天文学家海耳启发，开始对天文学产生兴趣。后来他到牛津大学攻读法律硕士学位，之后开业当了律师。但星空总在召唤着他，一年后，他就投奔叶凯士天文台攻读天文学博士学位。毕业后，他进入海耳创建的威尔逊山天文台，致力于旋涡星云的观测与研究。

从史匹哲太空望远镜拍摄到的螺旋星云的红外线影像

早期的小型望远镜拍摄出的星云照片模糊不清，难以从中分辨出细节，而大口径望远镜则可以做到这一点。威尔逊山天文台有当时世界上最大口径的2.54米反射望远镜。1923〜1924年，哈勃用这台望远镜拍摄了仙女座大星云和三角座旋涡星云的照片，并从这些星云暗淡的边缘解析出一颗颗独立的恒星。哈勃发现，这些恒星有不少都是造父变星。通过分析这些造父变星的亮度变化，哈勃根据周光关系（指造父变星具有的光变周期和绝对星等之间的关系），确定这些造父变星和它们所在的星云距离地球大约九十万光年，远超银河系的直径，因此断定它们一定位于银河系外。

哈勃使用威尔逊山100英尺望远镜，1923年

1924年底，美国天文学会会议正式公布了哈勃的这一发现。虽然哈勃本人并未出席这次会议，但当他的论文被宣读完毕，在场的所有天文学家都意识到沙普利和柯蒂斯关于“宇宙岛”的争论就此可以终结了。

1925年，哈勃又用造父变星测距法测定了人马座星云NGC6822与我们的距离，证实该旋涡星云其实也是一个河外星系。多年来，天文学家们关于旋涡星云是近距天体还是银河系之外的宇宙岛的争论彻底结束，人类认识的宇宙的尺度从一个宇宙岛（银河系）一下子扩大到无数个宇宙岛（河外星系），从而揭开了探 索宇宙结构的新篇章。

鉴于哈勃为20世纪天文学的进步做出的巨大贡献，他被世人尊为一代天文宗师。在他丰硕的成果中，有两项最为重要的贡献：一是确认星系是与银河系相当的恒星系统，开创了星系天文学，建立了大尺度宇宙结构的新概念；二是发现星系的红移—距离关系，催生了现代宇宙学。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天文学家，人类第一台太空望远镜就以哈勃的名字命名。

星系动物园

人们常说“天上的星星数不清”。其实，作为恒星的集合系统，星系的数量也是个庞大的天文数字。在哈勃太空望远镜拍摄的一张视场仅相当于月球直径三分之一的深空照片里，竟然可以分辨出1500个河外星系。在可以观测到的宇宙中，星系的总数可能超过两千亿（2X1011）个。这么多的星系，形状当然是各有千秋。

宇宙中的星系形状各有千秋

1926年，哈勃在分析大量星系形态的基础上，提出了后来被称为“哈勃分类”的星系分类法，并一直沿用至今。

哈勃的星系分类

具体内容如下:

椭圆形系：外形呈圆球形或棚球形，中心区最亮，边缘渐暗。同一类型的河外星系，质量差别很大，有巨型和矮型之分，其中以

椭圆星系的质星差别最大。质量最小的矮椭圆星系和银河系内的球状星团相当，而质量最大的超巨型椭圆星系则可能是宇宙中最大的恒星系统，质量约为太阳的干万倍到百万亿倍。

已知最大的单一星系室女A星系（M87或NGC4486） 就是椭圆星系。估计在M87核心10万光年的范围内，聚集的物质质量相当于2.6万亿个太阳。该星系中心的超大质量黑洞相当于30亿至64亿个太阳质量，在黑洞中也属于巨无霸。

旋涡星系：1845年，英国天文学家罗斯观测猎犬座M51星云时发现它具有旋涡形状，这是人类最早发现的旋涡星系。旋涡星系的中心区像一块凸透镜，周围围绕着扁平的圆盘。从隆起的核球两端延伸出若干条螺线形的旋臂。旋涡星系可以分正常旋涡星系和棒旋星系两种，银河系就是一个棒旋星系；著名的仙女座星系则是正常旋涡星系。

不规则星系：不规则星系的外形不规则，没有明显的星系核和旋臂，没有盘状对称结构或者看不出有旋转对称性。在全天最亮的星系中，不规则星系只占5%。最著名的不规则星系要数位于南天夜空中的大小麦哲伦云。它们早在远古时代就为南半球的原住民所熟知。大麦哲伦云最早的记录出现在公元964年波斯天文学著作《恒星之书》 中，被称为“在南方阿拉伯的白牛”。在欧洲，麦哲伦星云于15世纪末首次被意大利人观察到。随后为纪念麦哲伦船队1515年至1522年环游世界的壮举，这两个星云被冠以“麦哲伦”之名。大麦哲伦云和小麦哲伦云，在天空中相隔21度，肉眼看去仿佛是被银河分开的两个片段。实际二者相距7.5万光年。它们是最靠近银河系的星系之一。据推测，小麦哲伦星系原本是棒旋星系，因为受到银河系的扰动才成为不规则星系，但在核心仍残留着棒状的结构。1987年在大麦哲伦云中发现的超新星（SN1987A），是过去三个世纪中最明亮的超新星。

怎样飞往仙女座星系

或许是距离太过遥远，不易令读者/观众的感同身受，涉及河外星系的科幻作品少之又少。在阿瑟·克拉克的《与拉玛相会》中，拉玛飞船的航迹指向大麦哲伦星系，它穿越太阳系的目的只是为了利用太阳能和引力场加速。而仙女座星系因为其在北半球肉眼可见的特性，在科幻作品中获得了较高的出镜频率。

众多的河外星系

科幻电影《星球大战》片头字幕指出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一个遥远的银河系”，有人认为这暗指仙女座星系。在1968年播出的《星际迷航》系列剧和英剧《神秘博士》中，都有来自仙女座星系的外星人。

由于银河系和最近的星系之间的距离都无比遥远，这样的旅行需要的技术远远超过恒星际旅行。星系之间的距离是恒星间距的大约一百万倍。在人的有限寿命里进行星系间旅行，远远超出了人类目前的科技能力。因此，只有科幻作品才会触碰这样的话题。

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小说虽然设想万年后人类已经拓殖银河系里的两千万颗行星，但仍难以迈出这个“大摇篮”。《基地与地球》里就曾提及，从来没有人类穿越过麦哲伦星云，也没有人类到过仙女座星系或其他更远的地方。

对寿命有限的生物体来说，要不是利用高速飞船的相对论效应，实在很难活着逾越星系之间的浩渺空间。如果未来的飞船能够接近光速，甶于时间膨胀效应，飞船上的时间流逝会变得缓慢许多。只要飞船速度足够快，在乘员的有生之年里，甚至可以穿越整个宇宙。科幻小说 《宇宙过河卒》中的飞船装备了巴萨德冲压发动机，就这样以近光速飞行，在很短的时间内穿越了直径上百亿光年的可观测宇宙。

如果飞船速度不够高，无法在一代人的有生之年里跨越百万光年，则要么使用冬眠技术将船员冷冻起来；要么建成世代飞船，依靠自循环生态系统繁衍生息，将航行的使命代代相传。在漫漫长途中，飞船依靠惯性滑行，逐渐接近目标。而这样的旅行时间将极其漫长，以目前速度最快的人造物体“旅行者”号探测器为例，即使保持每年5.2亿千米的平均速度飞行，也要花327亿年的时间才能飞到仙女座星系。用这么长的时间飞到那里其实毫无意义，这段航程比宇宙现今的年龄还要长。根据目前星系相对运动趋势估算，仙女座星系在60亿年后就要与银河系发生碰撞了。就算它不与银河系发生碰撞，300亿年后它也会从旋涡星系演变为椭圆星系，里面只剩下黯淡的矮恒星，成为一个面目全非的苍老星系。

银河系与仙女星座星云相撞之后

流浪太阳

“旅行者”号只有区区800千克，能够支持庞大的生态系统和巨量人口的世代飞船得比这大许多倍才行。刘慈欣在小说《流浪地球》中，曾设想人类将整个地球推出太阳系以逃避天灾。如果目的地在银河系之外，仅仅把一颗行星变成飞船是不够的。远离恒星的行星大气与水体将很快冻结，行星上的资源和能源也难以支持长途旅行。这时，就需要太阳陪我们一起“流浪” 了。

1988年，有天文学家在《自然》杂志发表论文，提出星系中心的大质量黑洞产生的潮汐力会将恒星高速抛出的理论。2005年，这样的恒星真的被发现了。流浪恒星以超过银河系逃逸速度（大约每秒120千米以上）的超高速度朝若星系际空间的方向运动。据估算，银河系核心的超大质量黑洞平均每十万年发射出一颗高速恒星。截至2010年，人类已经发现了16颗超高速恒星。

银河系之外的流浪恒星

银河系之外的流浪恒星就更多了。1997年，通过分析哈勃太空望远镜传回的图像，天文学家发现，室女座星系团中存在着游离于星系之外的恒星。它们被称为“星系际恒星”，数量有上百万颗之多。据推测，这些流浪的恒星是在两个或多个星系碰撞的过程中被抛入星系引力范围之外的。一在20世纪90年代末，天文学家发现天炉座星系团中也有一个星系际恒星的集团。也许未来的智慧生物能够追随这些高速飞出的恒星，借用它的光和热，就像大航海时代的微生物随木帆船前往新大陆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已经不是让太阳陪我们“流浪”，而是我们随着太阳迁徙了。

任意门：虫洞

流浪太阳的航程依然太久。飞往河外星系的最快的方法莫过于利用超空间了。虽然“基地”系列小说中人类无法踏出银河系，但阿西莫夫在早期的短篇小说《死胡同》里曾提到人类有可能通过“超空间”跃迁至河外星系。在科幻系列剧《星际之门》里，“星际之门”就是一种虫洞，各种族的智慧生命利用它才可能跨越星系之间的巨大鸿沟。

虫洞，又称“爱因斯坦-罗森桥”，是宇宙中可能存在的连接两个不同空间位置的狭窄隧道。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呢？把宇宙想象为一个苹果，各个星球、星系分布在苹果的表面，光线与飞船沿着苹果表面穿行。如果在苹果上有一个虫洞，那么虫洞的两个开口之间可以通过这个短程通道往来。1916年，奥地利物理学家路德维希·弗菜姆首次提出了虫洞的概念。20世纪30年代，爱因斯坦和罗森在研究引力场方程时假设，通过虫洞可以做瞬时的空间转移。“爱因斯坦-罗森桥”甶此得名。

或许因为虫洞有理论基础，所以身为天文学家的卡尔·萨根在科幻小说《接触》（后被改编为同名科幻电影）中，让女天文学家艾琳娜经过虫洞与位于遥远星球的外星人会面。艾琳娜的飞船进入虫洞，再从另一侧的出口飞出，原来充塞着陨石与有毒气体的星际空间，变得像仙境一样美丽，展现在她面前的是笼罩着星云的星系核心。

迄今为止，科学家还没有观察到虫洞存在的证据。但这种形式的空间旅行在物理学上是可以实现的。科学家还希望制造出虫洞，用以空间旅行。制造虫洞需要聚集足够的能量以撕裂时空。目前有两种方法可以在瞬间聚集大量能量：一种是向一个点发射多束强力激光；一种是利用粒子加速器，让两束高能粒子迎头相撞。目前的粒子加速器可以达到每米2000亿电子伏的加速能力。在这个基础上，要在空间中凭空制造出一个虫洞，需要长达10光年的加速距离。以人类目前的水平来看，制造虫洞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随着科技的发展，人类或许有一天真能造出可以驾驭的虫洞，将飞船和宇航员送往宇宙中的任何地方。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打印一个新地球

吴  岩/文    蔡定一/图

1

深冷的夜晚，你蜷缩在被窝中，不想做任何事情。

除非，紧张而急促的电话铃把你吵醒。

我不太喜欢夜间接任何工作上的电话，特别是在北京初暖还寒的春天。雾气那么浓重，PM2.5会给人带去多大伤害，还不可知。我做医生的妹妹曾经告诉我，她的研究表明，每隔六七年，PM2.5的含量就会达到一个峰值，而此后的六七年就是城市中肺癌发病的尖峰时刻。这样的天气，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智，都不可能使我离开被窝离开家门。

但是，电话还是顽固地又响了起来。

我瞥了一眼号码，有一种似曾相识又模糊不清的感觉。接还是不接？我翻看了一下床头那个以塔罗牌为画面的日历。因为，直觉告诉我这个电话将改变我对生活的认识，甚至可能改变我一生的走向。好吧，如果它继续响第三次。

当电话第三次顽强地响起来时，我便被卷入了这一场根本不应该卷入的事件当中。

我放下电话，穿好衣服，打开门。北京的深夜正张着神秘的大口想把我彻底吞噬。

2

我在城市边缘一个远离居民区的上岛咖啡馆见到了他。

打电话的人跟我有一面之交。早在十五年前，我们就曾在一个有关高校管理的培训班上见过面。我那时还在管理学院教授教育领导学，而他是一所不太出名的高校的副校长，在我这里培训。我仿佛记得事后他还请我去他的学校，给创意设计学院做过一次报告。那时候的他风流倜傥，而今天却判若两人。他身上看起来不那么规整，有点佝偻。我甚至隐隐地看到衣服上有吐了却没清理干净的痕迹。十五年的时光，好像磨碎了他的面孔，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刻蚀出深深的条纹。我不知道为什么上岛咖啡的员工会让他进来。他看起来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充满布尔乔亚氛围的地方。我的一个直觉是，他变得比过去要自信许多，但却因为受到了严重打击而成为惊弓之鸟。桌子上摆着一杯味道恶劣的鸡尾酒，酒杯被粗暴地移动过，酒水洒出一大摊。

见我进到他所在的小小隔间，他猛地跃起，飞快地奔到我的身边，贴近我的耳朵，紧张而激动地说：“你终于来了。我的时间没有多少了。门外没有警察或警车吧？”

我摇头。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他把我拉回到自己的桌子旁，用眼睛直盯着我，“你还能认出我，对吧？”

我点了点头。“高士兵！”我甚至记得他的名字。

“嘘！”他制止住我大声讲话的意图，“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这样的夜晚，碰到这样的事情，真是极大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人生到底有多少种神秘？他会给我讲些怎样的故事？

3

我要了一杯咖啡，知道这个夜晚将彻夜无眠。他以怀疑的眼光盯住送咖啡的姑娘，而那个姑娘则对我们看都不看。我想这给了他一些稳定作用。

“高校长，您这么晚把我叫来……”

“嘘！不要出声。我时间有限，你只用听我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插嘴。我的政治生命岌岌可危，到底会受到怎样的处置，还很难说。你还记得我们十五年前的那次见面吗？我邀请您来学校给我们的创意学院教师做报告的那次？”

我点了点头。

“好吧，我当时跟您说谎了。当时来听讲座的，不是创意设计学院的教师。我们根本没有创意设计专业。

“事情是从1998年开始的。那个秋天，教育部颁布了他们的985计划，要在21世纪，用1998年国民生产总值的5%重点资助10所高等学校，让这10所学校迅速成为世界顶尖大学……”

我点头表示同意：“我甚至参与过相关项目的测算和报告的研讨。虽然我自己很怀疑这种通过资金打造世界一流大学的做法是否真的有效，但国家已经下决心要做这个工作，我们只是打打下手。”

“我就知道您是计划的参与者，我记得在那次培训中您谈到过一点点。长话短说，我们请您去为我们的主要领导干部讲座，就是为了全面了解这个计划将给我们这些边缘的、三流以下的学校带来怎样的影响。所以那天我们的问题都集中在没有资格进入这些国家项目的院校该怎样生存上。

“您的整个谈话让我们的团队非常失望。要知道我们这种基础非常薄弱的学校，能在这个世界上坚持着活下来，其实是凭借我们对教育的信念。但这个国家看着像在发疯，他们不是采用循序渐进的方式引导教育，慢慢实现人际公平，而是采用揠苗助长的方式拔尖，完全不管我们这些正在底层从事踏踏实实教育工作的学校的死活。我记得我们曾经再三逼问您，最坏的结果会是怎样。您说，大概在十年之内，一定会将排列在学校榜下端的这些院校进行大幅度清理和关停。这是管理学的效率原则决定的，您当时振振有词地说。”

我不知道他的这些话是在指责我，还是纯属一种中性的描述。但我似乎感觉，他要说的事情确实跟我参与过的某个改革项目相关。

“那天听过您讲演的人都忧心忡忡。吴老师，我们不想被关停，我们的教师多数在40-45岁的年龄，上有老下有小，此时如果他们失业，进入其他更高院校任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而转移第二职业的难度您是知道的，这等于把我们多数教师推向火坑。

“在您离开我们学校之后的半年里，我们四处奔走，一方面想弄清您说的关停学校的消息是否属实，另一方面也希望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能未雨绸缪先做好保全自己的准备。我们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就是跟其他学校联合。如果我们能被更好的、不会被取消的院校收编，将免于厄运。实在不行，如果能跟一些较好的同等水平的院校合并，增大规模，也许有挽救的余地。但上述两个方法对我们的一把手校长书记来说，并非什么好事。合并可能丢掉他们现有的官职，因此虽然我们在四处活动，但学校并不真正对这些选择表示支持或满意。再说，现在一切事情都是长官意志，没有上级意图，根本无法独自按照设想去合并。退一步说，即便我们找到合作单位，他们也可能有人员重新筛选的要求。再有，如果同样的三流院校凑在一起，合并之后就能逃脱被驱逐的命运吗？”

我讲座中普通的一句话，曾经让他们产生了这么大的担忧，真让我感到有点儿吃不消。但这毕竟已经是过去很多年的事情了。从1998年到今天，差不多十五年过去了。十五年，就算犯罪，也该脱离追诉期了吧？我重新集中起注意力听他讲话。

“吴老师您做教育领导学研究，比任何人对我们都了解。在中国当个校长，真的是让他坐在火炉子上方一米的地方活活被烧烤。用完就扔的干部体制，会让人在任期中尽量使用权力。现在有一句话说要把权力关进笼子，但体制不改，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谁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咱们教育口就算是比较不错的行业了。我们中的许多人都不是为权力来工作的，但我不得不说，在中国这种疯抢资源的现实中，失去权力可能终生掉队。我们的校长对这个未来看得特别清楚，与其等待着被关停彻底失去自由，不如我们博一把，找到一个能延缓生命终止的方法，就算损失一些权力，也是值得的。为此，他很快就私下里责成我组织一个精干的小组，研讨全方位应对关停的策略。

“你还从来没听说过一所党领导下的学校，面对上级可能颁布的新的管理举措去建立应对小组的情况吧？其实这种事情天天在发生。但能把这样的小组相对独立出来，给他们资源和一定权力，让他们尽可能发挥作用，我们校长真的是高瞻远瞩。我跟您一样对管理学充满探索的兴趣，且跟校长一心一意，因此被定为小组牵头人。我们从国家的短期和长远发展趋势方面做了三个秘密报告。我们发现，无论是短期还是长期发展，我们这样的学校都会在未来的所谓发展大潮中被淹没。

“您讲座之后的第三个月，我们领导班子再度开了个碰头会。我们的校长跟书记不合，校长强力支持我寻找自主方案，而书记则建立了另一个团队希望能走上层关系，为学校的未来（恐怕最终将只有他自己的未来）寻找出路。

“在会上，我把一些国外薄弱院校如何自救的经验做了简单汇报。我的想法是，这些经验虽然来自他种文化，但对我们很有参考价值，说实话，我跟校长都认为，给所有教师保住职位确实是一个新的、可能发展起自己的机会。

“讲起这些，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想要让自己不被吃掉，一个最重要的方法是要做成世界上唯一的、其他院校不可替代的学院！你所具有的特性或能力，是其他学校所不具备且对社会有益的，这是所有大学或科研院所生存的基本法则。但我们那时候没有这种唯一性，我们在科研上不突出，教出来的学生则跟当前的热点职业毫不沾边。这样的状况不可能保证我们不被撤销。想要自救，只有一个办法，在今后的十年中把自己变成一个独特、唯一、对社会有用的学校。幸好您告知我们还有十年时间。”

上岛咖啡温暖的房间，让我忘却了刚刚走过夜路的寒冷。而高士兵副校长所讲的这套有关高校拯救的管理学原理，虽然没有什么出处，但也合乎逻辑。我对整个事情充满了兴趣，急不可待地想知道他们怎么开始了十年创建独特高校的道路，而这一切又是怎么让他感到了今日如此巨大的威胁。

难道他们的能力建设最终走向了邪路？

他们最终建成了一所对社会有害的学府？

4

高士兵的故事相当冗长，但整个自救的整个过程充满了戏剧性，确实能够进入教育管理学的经典案例选。

“从自救的开始我就已经认识到，对我们来讲，跟随那些有名的学校后面，人云亦云地搞专业和人才规划是不行的。我们的资源有限，永远赶不上别人的发展。我们只能寻找自己最优势的部分，让这部分得到最大程度发展或一种迅猛膨胀。为此，我们将建校至今所聘用的所有教职工都认真进行了逐一分析，我们相信，即便在我们这种三流学校，也会有一些在某个领域具有出类拔萃可能性的人，我们要找到他们并给予特别孵化。

“这件事情说来容易做起来困难。我们是个粉碎‘四人帮’之后才建立起的学校，至今只有二三十年历史。我们的主要科系是工程，当时是为了满足北京市不断发展的工业需求，为了培养北京建设急需的工程技术人员。在这样的目标指引下，我们能吸引到的人才是相当有限的。

“三个月下来，我们从压阵的工科六院系发现了四个人。从为此配套的理科和文科的基础教学科系发现的人则只有三个。

“7真是一个奇妙的数字。你记得1956年乔治·米勒那篇有关7的文章吗？当时这篇论文轰动心理学界。米勒的研究认为，7是自然界中最神奇的数字。人的感觉系统的信息处理极限就在7正负2这个数量上。换言之，我们的大脑无法处理超过九个模块的内容。多余的部分必须放弃。

“后来人们还发现，群体有效性的极限也跟这个相类似。即如果少于7减2，可能没有足够的搭配性，信息量和相互的思维激荡也不足。如果多于7加2，则显得人浮于事，或立刻会分裂成一些小的部分。而我们找到的，恰好是7个人。真是上天有眼。

“啊，我们找到了怎样的7个人啊，你简直无法明白……”他双眼眯缝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终于有了一个转机，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似的。

但很快，我就知道这其实只是整个事件的第一步。

“认知天才，跟我们过去想象的完全不同。虽然统计学家早就指出，天才在我们生活中只是非常小的一个群落，但事实上天才比我们想象得要多许多。有一种社会压抑理论认为，许多天才被社会规范所压制。而解除这些压制的方法就是取消社会规范，我们对这个观点做了一些更改，我们认为，虽然社会规范对人的天性有所压制，但一些蛛丝马迹总能从各种侧面透露出来。

“比如档案中人的简历。吴老师，你读过多少人的简历？简历中充满了学问。我现在只要一看简历，就立刻能把一个人归入三个不同的亚类型中。简历中到处错别字或语句不通，这种人不用细看，没有最基本的逻辑和文化规范。不太可能是我们所需要的天才。简历中的一切都中规中矩，到某个年龄上学，到某个年龄结婚，到某个年龄升职，到某个年龄生育，这样的人也没太大希望，他们可能是社会适应者，而不是社会变革者。唯有第三类人，他们的简历中逻辑正常，但却充满了一些矛盾或反常的信息，这样的人尤其值得重视。像我们常说的早慧，这是一种在人生的前半个阶段走过了其他人后半个阶段甚至全部阶段的人。他们是我们世界中的天才。你可能会提到《伤仲永》的例子。但王安石伤的是仲永后半部分没有发展或回到社会适应者的角色，并不反对他前半部分人生处于天才状态。在我们的简历分析中，数学家陈戈文就属于简历有严重问题的人。他是中国科大少年班毕业且转入数学系学习的学生，但不到两年就被除名。这场变故断送了他的未来发展之路，让他匆匆回到老家北京，而他被除名的原因，你猜是什么？”

我耸耸肩膀表示对此根本一无所知。

“他用数学方法测算六合彩的获奖概率且十测九中！他由于参与不同性质的赌博而被开除。幸好，他的家庭在北京有很多关系，所以才趁当时不那么规范的用人制度进入了我们学校。他的脾气很大，常常对有些死脑筋的学生出言不逊。我们询问过许多上他课的学生，据说他的到来会让一些学生唯恐躲避不及。但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他是个早期夭折的天才案例。虽然在本科的两年中就发表过三篇相当具有启发性的论文，但道德污点让他背上了社会压力。只有少数人，那些对数学特别具有感受力的学生，才称赞这个老师的到来能让教室充满深邃的灵光。这说明什么？我想他在数学上确实可称天才。”

“你们不会让他通过赌博去寻找学院的未来吧？”这么半天，我第一次感到忍无可忍。

“您真的是非常敏锐。我们当时应该更多咨询您才对。让我继续刚才的话题。在发现陈戈文仍然在概率方面有着跟其他人不同的数学感觉时，我们就期待为他寻找一个回到科研领域且能继续前进的道路。如果说对六合彩结果的猜想是未来预测的一种，那么未来学领域中如此多的领域，比如天气预报、空气污染预报、甚至地震预报，难道就没有他所能参与的工作吗？

“我至今仍然记得我跟他讨论未来发展的那次谈话。我是直截了当的。我告诉他我们整个学校都处于危机之中。而要拯救这种危机，我们必须在学科发展上加强力度，要做到不是简单地超越联合大学的诸多分校，而是要能在全国领先，甚至世界领先。”

“他当即就说我疯了。有些学者的政治敏锐性比我们这些搞管理的人强许多倍。他当场就回答说，他不会帮我们任何忙。因为我们都是为了自己，为了保住位置。

“您猜我当时说的什么？我现在还能清楚记得，我说：我不跟你争这些。政治的东西你我都是门外汉。我们都是搞业务出身，如果一个领导突然站在我身后说，提你的条件吧，任何条件我都答应你。那时候我决不会像你这么讲话。”

他停下来看了我很久。然后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

“好吧，就当太阳从西面出来了。我在这里教书已经腻透了。我跟傻瓜泡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我确实想做点新的玩意出来。”

“你说吧？你需要什么条件？”

“我已经不太做概率研究了，我转了方向。当前，我最感兴趣的是用电脑证明数学定理。”

“那么，你是需要买更好的电脑？”

“只是需要更好的软件。我们的硬件跟国外的不相上下，但专业软件不行。你知道中科院的吴文俊吗？他这几年做了大量的机器证明定理的工作。我其实比他的方法更好，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这个工作能把许多不同的内容联系起来。”

“买软件大致要多少钱？”

“我想要一百万人民币。”

……

“在2000年前后，一百万人民币是个什么概念，您是知道的。”

高士兵抬起眼睛看着我，“我们没有那么多钱给他，但我们必须找到这些钱！”

5

吴老师，我尊敬您是从事教育领导力研究的学者。但我想您的实际经验很少。抱歉请您讲座前我找您要过简历，知道您从心理学系一毕业，就在大学教授管理学。现实生活中的管理跟您所教授的那种，可能完全不同。现实永远不会按照教科书一样按照规定情节发展，有时候，它会超越教科书所展示的底线。

让我们回到那个轰轰烈烈的拯救学校的运动，回到我们把全校师生动员起来的日子，我们克服了人员之间的矛盾，共同为生存而搏击，主动出招，在应对难题过程中变得更加具有战斗力。虽然在坚持自救的校长和试图寻找上级支持的书记之间仍然存在着矛盾，但大家都知道，只有学校自身的完善，自救和拯救才能到来。因此，各种矛盾在这样的时刻全面减弱了，书记虽然仍然指点着他自己的团队做着外部努力，但也乐于支持内部改造的诸般活动。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领导班子分解成几个不同的小组。我作为负责人事和科研工作的副校长，自然主要领导人事处和科研处。我把两个处室的办公相互协调，对选定的七名教师进行了全面的分析了解，并期待给他们创造最好的条件，让他们的创新力全部发挥出来。

吴老师，我是个中文系出身的教师。在这种工科学校中只是讲讲语言和写作的公共课，能当上副校长，纯粹得益于我多年不断地丰富自己。终生学习是这个时代的人生存的必要能力。您写的有关教育领导的书我全都读过，还有世界各大学校长年会的一些访谈和发言，我也常常认真领会。不但如此，由于主管科研和人事，我还会阅读比尔·盖茨、乔布斯等人的传记，阅读贝尔实验室、罗马俱乐部等组织的发展历程。对科研工作者的一些专门访谈，我也会抽时间关注。

我记得杨振宁仍然在美国长岛的时候，曾经作为纽约大学石溪分校教授接受过电视台访问，他当时说他做的每一项创造性工作，其实核心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三天！一旦你对某个题目感兴趣，有了思路，在三天中灵感将带着你走到最远的地方。在三天里他会形成一个问题答案，并对这种推测性的答案进行计算验证。科学工作者很相信他们的直觉，而他们的估算能力也很强，三天时间便能看到一个路径是否光明。如果三天做不出成果或被验证为彻底错误，他会转到其他思路上。其实，在管理学中也有所谓的80/20原则。人们做的最有价值的事情中的80%，是用20%的时间完成的。现在，我们有信心在一个较短的时间中为我们选定的创新专家创造出最好的工作条件。我们通过快速访谈、接触，甚至简单的心理测验给他们寻找最合适的助手，让他们的学术活力能恰到好处地传达给同事甚至学生。通过这样的方法，我们期待能像滚雪球一样地把团队带大。举个例子。在工程制造专业我们给一位专家选定量子力学、扫描成像、材料科学等三个不同方向的助手，这使他多年期待完成的一项突破性的立体成型技术很快实现。您知道，所谓立体成型，就是今天所说的3D打印。这个技术到新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才逐渐成熟。而我们至少比国际先进水平要早上十年。我们的另一个教师，是马哲教研室的。你无法相信吧，这个搞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人竟然能成为我们未来竞争力的首选带头人之一。天体物理行当的人多数其实是数学家，只有在纸上分析出宇宙的隐秘他们才转而去寻找观测数据进行证明。选定他到我们这个大学来教书，原因是多方面的，他是强调素质教育运动的时候被请来教天体物理的，但由于我们这个学校是工科为主，多数学生只选跟未来工作接近的课程，他常年工作量不满，只好靠开设自然辩证法必修课为生。不过，在业余时间里，他仍然醉心白洞和虫洞物理的研究，且在学界小有名气，只是过去囿于我们学校的工科性质，他的成就很少被广泛认知。现在，在彻底放开不再管上级怎么要求我们的时候，我们觉得只要能给他们条件，说不定真能出现具有世界意义的成果。

以科研带动学校的发展，不是说我们放弃对学生的培养。教学仍然是高校教师的主业，但我们必须改革课程。除了基础课以外，我们把大量的专业课从大课堂讲授改为研究型的课题小组课堂。学校里WORKSHOP（工作坊）和SEMINAR（讨论课）流行，学生成长也变得出奇迅速。一些围绕带头人的本科学生，竟然逐渐进入到他们的团队之中，成为了科研的得力助手甚至学术主力，这在过去简直不可想象。

书记在外面拉关系的团队四处碰壁，为了掩盖他的窘态，他转而把团队从上级主管单位转向企业，争取横向联合和土地创收，这倒为我们在同类大学中获取了更多资源。不瞒您说，我们真的搞到了数学家要求的一百万人民币。由于只有他才真正懂得购买什么样的软件，所以，我们把用钱的决策权也交给了他。

但这一切，却为我们酿成了大祸。

6

我们真的在短期内给他攒足了所需要的一百万人民币。这些钱是我们通过一些项目置换获得的。例如，我们把学校内部相当于一个篮球场的一片地跟相关企业合作开发，企业投入进行楼房改建和未来使用，而我们会在改建的楼房中占据三层。整个楼房的产权将在五十年之后回归学校，无论那时候楼房在还是不在。这种土地置换的方法在多数学校都在采用，前提是不会影响到正常教学秩序和未来发展。跟企业的合作主要是办学跟生产科研上的一体化。我们的学生到他们那里实习，他们的一些产品开发项目给我们设计。一些大企业真的很有钱，我们从他们的支持中获益匪浅。

总而言之，我们用土地租让和校企结合的方式获得的部分资金，对每一个有潜力的教师都进行了投入。对天体物理方向，我们给他提供了最好的电脑系统，还相应改变了办公条件。冠冕堂皇地讲就算我们投入基础研究，但知道如何办学的人都会说，你们的基础难道要从宇宙大爆炸开始？对立体成型方向，我们考虑应该帮助他做更先进的立体成型机。我们发现国外的研究都集中在如何处理塑料、金属等现有材料，设法将它们固塑成型，但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如何通过远程方式进行一种超距离无机打印。换言之，我们想制作出像电影《星际迷航》中的那种物质传递机。这项工作投入了将近一千万。当然是在2000年前后的价值币值和通货膨胀率下的投入。最后，对用电脑证明数学定理，按照跟教师的协商，决定真给他一百万用于软件购买。

但正是这一百万，让我们陷入了绝境。

我至今仍然记得那个十一月的晚上，天跟今天一样寒冷。怎么我们的苦难都发生在这种寒暖交替的时候？我收到会计的一个紧急电话。“高校长吗？您在哪里？您快点来吧！我们账户上的那一百万已经被人在澳门提现了！”

“澳门？”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子。

对于多数中国人来讲，澳门相当于美国的拉斯维加斯、大西洋城、雷诺，是欧洲的摩纳哥，那里是博彩业的中心谁都知道。我们的钱在澳门被提现，说明我们的人正在澳门。而几天之前，陈戈文确实办好了特区证和港澳台通行证，说是要到香港去购买他所需要的软件。

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发生了。

我们的推论顺理成章。我们委派了一个曾经因为赌博而被开除学籍的人。他大肆在赌场应用概率统计。但是，谁都知道，再好的赌徒也有失手。一朝你陷入其中，早晚会获得应有的报应。

眩晕。

为了拯救仍然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着的五百多名教师和学校的未来，我们孤注一掷地寻找着天才，我们的目标只是期待自己的学校建设成为一个没人能取代的特别的教育机构。到今天为止，我们的路子都是对的。我们至少让整个学校像一个新的有机体一样运转了起来。而且，多数教师都转而对我们的努力抱起期待。我们的书记甚至在设想当前的状况可能是他未来提升的敲门砖这样的事情。

但是，来自澳门的消息给了我当头一棒。

在那个寒冷的晚上，我只有一个念头，要立刻赶到澳门，要在他还没来得及出手下注之前阻止他，取回我们错误的投注，取回原本希望用来打通未来的资产。

7

温暖的南国。天空中下着细雨。

空气中有某种甜腻的滋味。

澳门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吗？

至少对许多中国人来讲，这里充满了神秘。谎言和想象力包围着这座城市，也挑逗着人们的探索欲望。

这时候我们才发现，陈戈文从到达特区就没再打开过手提电话。我们不知道他是哪一天从香港转向澳门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几天。

但我们相信，只要一个赌场一个赌场地寻找，我们一定会找到他。

好在澳门的赌场本来就不多，如果是拉斯维加斯，那我们的希望将彻底破灭。我和亲自出马的人事处与财经处主任三个人决定从大到小逐个搜索。于是，威尼斯人赌场成为了我们第一个全面搜索的目标。傍晚，度过了白天冷落期的巨型赌场中的投机气氛正在升温。我们进入金碧辉煌的大厅，开始四处逡巡。

我一直在想，一百万这么个资本量，对学校发展来讲不算多，但对一个赌徒来讲，到底算多算少呢？这一百万元能让他进入大户室吗？我知道每天来自东南亚甚至其他大洲的赌徒的单比投注都大大超过这个数字。但手拿一百万的人会去一下下地拉动老虎机吗？这么做，结果的出现是否太过缓慢？如果上述两个可能都不会出现，那么他一定是选择中等赌注的赌法，而且，一定要特别能够符合概率原理。

之所以仍然抱着微弱的信心，相信自己能够找到这个卷款潜逃者，是因为我相信作为数学家的陈戈文在赌博中一定不是把利益获取当成最重要的目标。少年班多年来培养出的那种争强好胜、想证明自己存在的冲动才是他的主导意识。由于多年来他一直被驱逐于数学科研之外，他的生活中也没有任何可以炫耀的地方，那赌场上的某种胜利，就将成为他存在的自我证明。

出于这样的考虑，我们尽量在公平性和概率论原理作用较强的赌台周围转悠。而那些纯粹没有理性的游戏，我们会一带而过。

在赌场中不能打手机。这让我们先分散后集合，发现之后进行集解的想法落空。可能是为了防止作弊，无线发射类的通讯系统在这里都显得不好使用。但三个人绑定一起去找又显得效率太低，殊不知每一分钟，我们的一百万人民币都有损失殆尽的危险。如果他所有的钱都已出手，我们的资产已经放空，自然没什么可说，但如果恰恰是我们到来之后没有赶上他的决策，或者眼看着他在我们身边把这些资金彻底挥霍，那真我们的悲剧。

吴老师，您别笑话我。我是搞中文专业的，对数学这些一窍不通。但我看过一些有关赌博的电影。那些电影自然都很夸张，不过我能记得其中一些细节。我记得有一部电影中描绘一群数学家去赌，他们除了赌马，还去玩21点。所以我感觉牌戏应该是一个值得调查的重点。为此我们分散到各个赌场去寻找加勒比扑克或21点聚集的台子，然后每三十分钟大家都回到同一个中心地带交换情况。幸好澳门不大，赌场也相对集中。

但我们跑遍了所有赌场，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踪影。到晚上九点，赌场中的灯火变得更加辉煌。穿过如潮的人流，我们再度聚集在最大的威尼斯人赌场，垂头丧气。

陈戈文到底在哪里呢？

一种可能，是我们没有认真看每一个角落。毕竟在这种金碧辉煌、金钱和戏剧性的电脑游戏音乐混合的地方，想要集中注意力寻找一个人不是特别容易。再有一种可能是，我们的路径不对。

经过一天多的紧张、愤怒之后，我们的心情都开始有所冷静。我们再度聚焦到陈戈文的个性和他所从事的数学研究上。也许，我们都错了。不应该放弃那些简单的老虎机和押大押小游戏，因为那些游戏才是概率真正起着重大作用的地方，反而这些扑克牌戏中充满了数学无法预测的人的狡诈，他不太可能这么傻去面对自己的弱点。

想到这些，我们再度重新开始全盘搜索，不放过每一个概率可能被应用的赌台的死角。

我们一直在考虑陈戈文可能穿怎样的服装。他会西装革履、手提皮箱吗？这种装束是否显得太滑稽？除非他也跟我一样看多了香港电影或美国电影。那么，他会穿得跟在学校中一样邋遢且破旧吗？那种不修边幅的状态会让他感到更加自如吗？但这样的话，赌场的保安会立刻让他出去。

您有过这种感觉吗，吴老师？在一些非常紧张焦虑的场合，你会突然想到非常幽远漫长的东西，那些东西虽然跟当前的境况格格不入，但却出奇地攫住你的思想久久不愿离去。

在那个紧张寻找的澳门之夜，我突然在想中国人所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

我们以为我们很了解陈戈文了。我们读了他的简历，跟他有不少次交锋，我们以为在这种矛盾斗争中已经掌握了他的个性，但我们其实对他知之甚少。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在放弃概率研究转向机器证明数学定理之后，仍然在摸索预测赌博输赢的秘密，而且一旦有机会他还会现场尝试。

一百万元，那是一个可以判无期徒刑甚至可能获得死刑的犯罪金额，他难道没有生活的底线吗？

难道数学家跟我们的道德观念不同？就算他没有自己的底线，难道他不关心我们这些给他创造条件发展学术、发展未来的人吗？一旦他发生问题，我们这些人，甚至整个学校都会遭受灭顶之灾，难道他自己不清楚吗？

我记得我们学校讲授科学哲学的人常常谈论科学家的道德问题，什么学术上的弄虚作假、什么使用动物做实验上的违反伦理，这些都太遥远了。我们连自己身边的人都弄不清，连他的基本生活选择都还无法弄清呢！

就在我的思想信马由缰地胡乱想象的时候，我们的人事处长发现了情况：“高校长，您快看那儿！那不是陈戈文吗？”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次以光彩照人的样子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呢？你觉得万事如意容光焕发，你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你的脚下，山峦海洋都向你臣服？歌曲中唱过的亚洲雄风、世界之巅等所有辉煌，都无法跟我们看到的这场华丽的演出相提并论。

一袭藏蓝的中式暗花上装，镶嵌暗金裤线的阴丹士林裤子，脚凳一双墨菲斯特休闲皮鞋，头发被刻意地整理过，一改总是蓬头垢面的模样，陈戈文展现出中年人所特有的那种干练，同时又隐含着某种神秘莫测的风采。

他跟着一群同样气宇轩昂、各种肤色且操着各种语言的古怪同伴，目中无人地从我们身边走过，朝向赌场深处的一张灯光明亮的桌子走去，一场看起来波澜壮阔的世纪赌战将要正式开始。

我们三个人不顾自己的身份和年龄，竟然像听到了发令枪一样飞奔了过去，在第一时间和众人恐惧诧异的眼光中从各个角度把他紧紧地按在桌子上不能动弹。

“快说，钱呢？”三个愤怒的人同声喝问。

“什么钱？”他扭动着不舒服的身体，使劲挣脱着。

“我们的一百万呢？”

“谁拿了你们的一百万？”

“难道都让你赌光了？你把钱拿到哪里去了？”

“放开我，你们疯了吗？没看到这是第三届澳门博彩数学讨论会的会场吗？”

我们放开他，再度回顾他周围这些人。

“傻X啊，你们！神经病。你们，疯了，你们？”他接二连三地臭骂我们，把我们搞得狼狈不堪。

“没听说过博彩业大亨何鸿燊先生亲自创办的概率论数学大会吗？只有全球最顶尖的概率学者才有机会参加吗！”

“你之前申请出差可没说要来开什么概率论的研讨会，你不是到香港买软件吗？”我们的人事处长争辩着。

“对啊，所有这些参加会议的人都会到香港的公司去寻找最新的软件更新，我就是在那里跟他们熟悉后才决定来这里的啊！”

8

澳门事件完全是一场虚惊。我们对人的认识没有发生任何失误。但我们对人的承诺、信任和信心不足，是导致我们一时恐慌的根本原因。这件事情之后，整个领导班子都在反思，我们到底应该怎样更好地信任我们的教师，让他们能发挥出更大的能力，以更大的力度和速度拯救我们的学校。基于这些讨论，我们继续扩大当前的精英团队的范围，让更多具有闯劲的年轻人走到前台，扔掉枷锁，开始他们自己的创造生涯。我们的另一个思考是，在一个“大科学”的时代，不能让所有的项目都停留在单人、最多是小团队的作坊运作方式上，我们要搞一些大的学科融合和知识人才集成。

为了落实扩大精英团队的任务，学校开始一系列的创新奖励和创新文化建设宣传。我们广泛地把各个兄弟院校和中国科学院的学者请进来做报告，希望他们能引领我们。这不是胳膊肘向外拐，而是一种坦荡的智力吸纳。我们想让教师靠近真正的大师，感受真正的创造能量的冲击。

不过恕我直言，这项行动并没有起到真正作用。或者，作用有限。现在我们明白，兄弟院校甚至中国科学院中，90%的专家都没什么创造力。一些人即便有院士的头衔，但他们那种做事亦步亦趋的方式，听着就让人失望。唉，中国的事情不就这样吗？人情关系盘根错节。许多人就是因为跟定了某个导师，在他的团队中打打下手，随着整个项目的升级，人也就爬上了学术高位。他们不能说没有一点功绩，但他们不是创造者。我觉得千万不能学习他们，听他们的经验就像游泳中呛水似的令人战栗，这些人讲话中多数会以执法者的态度出现，而执法风格的人际关系和学术态度会令旁人创造力泯灭，这是斯腾伯格的领导智力理论中阐述过的。别抱怨我，吴老师。我感觉您所在的学校也是庸人多于天才。这当然不怪你们，还是怪这个社会体系，怪中国的教育制度更恰当一点。

其实，鉴别出真正有创造力的人并不难。这不看他们发表了多少文章。我看过一篇张五常写的谈他在美国不同大学中寻找职位的短文。他说那些院系的选人用人根本不看有多少文章，就是找你来谈，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看你思想中有多少灿烂的火花和对这个领域积累的认知判断力。有这些基础的人，没有什么重要论文著作他们也会签约让你来教书，加入他们的团队。其实，许多著名的公司在选人用人上也跟张五常说得非常类似。像苹果公司还没有今天这么大的时候，他们的选人面试常常让所有职工全部参加，这些人各自躺在地板上或歪在椅子上，不等你开口他们会先说公司想开发点什么，讲他们的技术创新，等应聘者听得热血沸腾，急切地加入谈话，这便形成了真正的交流。他们觉得这种方法才是找到志同道合且有创意者的最好方法。

长话短说，当我们发现学者中普遍创造力不足的时候，就决定在选人来校讲座方面更加留意。我们要找到真正的创意人才，让他们真正占据我们的讲坛。最后，我们在全北京的各个科研机构或大学中找到的人，加起来不到二十个。我们一个个把他们请来，每次讲学都是全校性的，不管他们谈的东西其他领域的人是否熟悉，让大家都来听，都来感受。

您猜怎么的？听他们讲话最受益的，竟然是非他们本行的教师和科研人员。在这之后学校明显地感到，这几年最大的科研成就确实是被上面这不到二十人所激发的，但他们激发出的，是跨学科的创造力迸发。一个典型的例子是从中科院系统科学研究所请人来谈数学跟诗歌关系，这个报告的结果是打开了地理、气候、环境科学群体教师们的思路，破除了他们的思维定式。另一个例子是科学史研究所谈中国古代四大发明的讲座。这本来是个“政治性”浓厚的话题，但主讲人从科学考证入手进行了去政治化，而当主讲人谈到考证四大发明不是为了证明民族优越性，只为了显示考古学在当今世界可以做到怎样的去伪存真后，我们的通识教育学部的文学院和外语学院教师获得了很多启发，一些人放弃了纯正的批评理论转而朝向“新进步主义”。

吴老师，您大概特别清楚，创造力的发生发展最忌讳两个东西。第一是功利性。把任何事情带上功利，创造力本身就会受到限制。虽然有人提出，谋求个人利益是创造发展的动力之一，但这仅仅在一定条件下才是成立的。在多数情况下，创造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必然会跟功利主义分道扬镳，而更看重给探索者自由的空间。寻求自由才是创造力发展的永恒动力。在这方面，我们要作出制度保证。具体来讲，探索中出了什么问题，我们领导出面顶着，绝不让教师受到伤害。我们跟所有教师签订合约，当他们从事自己领域内外的科研时我们决不参与意见，成功后决不在上面签名，不从中夺取哪怕半点名利。但如果失败，我们将挺身而出，作为整个活动的主要参与者承担下全部责任。

创造力忌讳的第二个东西是批评和指责。人都希望别人对自己的工作提出建议，但这些建议不应涉及他人做事的目的和意义，更不应对他人的思维方式评头论足。意见都应该是建议性的，协助改进的。你用了一种新的方法炒出一盘不太好吃的鸡蛋，你会乐意听这样的评论：盐还可少放一点，火还可热一点。但你不乐意听：你这个人根本不会炒菜！或者：还是好好先学习炒大白菜再来炒鸡蛋吧！这样的话语最伤害人的创新能力。我们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在全校的课堂和科研活动中反复跟教师们强调，要直接针对问题提出建议，与其指责他人的个性或知识缺陷，不如展示出自己对探索的支持和期待对方能创造更好未来的渴望。

在上述一系列措施的引导下，学校的科研和教学成果都取得了长足的发展。我们的优质论文数量正在增加。这里所说的优质论文，是真正具有启发意义和创造力的论文。像文学院的《楚辞》研究，跳出文本和作家，从楚文化中蕴含着的创造资源出发，将文学纳入到一个异常广泛的新的符号空间。我敢说我们对屈原认识的改变，可能是当前最具创造性的文化颠覆。在工业设计方面我们也取得了积极进展。跟上世纪上半叶德国包豪斯学院做的一样，我们在信息时代重新定义了工业设计到底是什么，这种定义让工业设计的整体思路转向一种“量子层级式创意毛边云切换机制”，意思是说，要改变认为创意无底线的想法，要为不同创意加上能量表征，这样下来，通过能量差异或将“毛边能量”做云切换后，新创意跟老创意的差距便可最大化。有关这个方法的具体内容，我只能谈这么多。毕竟我们不是这个行业的工作者。

在各个应用工科院系发展的同时，我们的基础科学和通识教育也得到了大幅度发展。观察我们的课堂就能看出，学生的穿着更加自由丰富且随意得体，既跟那种管理过严的学校学生穿着不同，也跟一些缺乏美育、穿着过分夸张的学校学生不同。换言之，在走向创造的过程中，学生的审美观发生了转变，他们更贴近自己的存在，更有一种自然放松。

学习成就评价方式的改变，让我们的学生都成为了自信的人。他们相信未来社会虽然存在着强烈的政治经济文化科技变动，但他们有能力应对。有点怪的一个情况是，我们发现自己学校中自然发展起来的相互恋爱比过去多了不少。我们正在想，这是否因为孩子们更能坦率地面对自己和异性所造成的？

9

我差不多被他的讲述搞傻了。教育教学和科研方面的改革，使人的状态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这是我从事这么多年学校领导力研究中从未听到过的故事。我真想立刻跟他询问更多的细节。但他的故事还在沿着自己的思路发展着，我只好继续倾听。

10

在上述教育教学与科研取得成果的同时，我们也看到了自己的不足。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做了太多的个体创造力发动。这在今天我们这个压力重重的社会中显得弥足珍贵。但是，面对未来大科技时代，我们还谈不上联合协作。除了各自的小团队，我们简直就是各自为战，就像孔子孟子庄子荀子各带着一群学生自己讲自己学，不跟其他群体发生联系。如果说我们回归了教育的本来理想，那我们回归的只是春秋战国的教育，是古希腊的学园，我们还没有进入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世界。如果我们想让我们的这个小小的世外桃源能继续前进且经久不衰，就必须迅速让我们的学校类型从古典升级到当前。

今天我特别来找您，主要还是基于您给我的教育领导学的教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吴老师，我认真读过您的《教育管理学基础》。我知道那本书曾经被评为看不懂在说什么的“最差著作”。但我却能明白其中的奥妙。您一开始谈后现代管理与科学的性质，我就摸到了门道。我记得您特别用两章讲福柯的观点。福柯真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管理学家，我不把他当做哲学家，他的《规训与惩罚》《性史》《疯癫史》我都读过，喜欢得不得了。您提到他，我觉得最深层的含义是想焊接当前知识分子关系中被折断的链条。可惜的是，福柯人没来过中国，来过也是在50年代。如果他现在到这里看看，便会感叹我们的知识分子关系在全世界范围内有多差了。由个体或文化习俗差异引发的普遍忌妒，由生活或教育条件差异造成的歧视。我知道您的学校也发生过许多事情。我研究过北京市几乎所有学校的人际关系状况，不瞒您说，我发现你们学校中最有特色的是城乡矛盾，这些年来，外省乡村藉教师几乎排斥了所有本地城市教师，这虽然不能说是劣币驱除良币，但确实是一种古怪的排斥与歧视。我猜想，外省乡村教师不喜欢本地教师，是因为本地人太过孤傲。于是，他们宁可执行让整个学校的血统越来越纯正地成为一所乡土高校。吴老师，这些正常吗？知识创新需要五湖四海，需要城乡结合。知识分子关系的第三个问题，是学术打压。这种打压可以发生于学派纷争，也可能由前面两个差异引申造成。当前高校中一个教师的学生抱团打压另一个教师及其手下的现象屡见不鲜，群体间势力此消彼长。年复一年，人们眼巴巴地期盼着新一届学校领导赏识自己的派系。如此多的矛盾和问题，根本不是福柯所能处理的。而对我们这些急着把所有智慧团结起来的人来讲，必须寻找一种办法，让我们能立刻穿越福柯，也穿越爱德华·赛义德！

吴老师，我记得您曾经在课堂上讲过，有压力才能建立团结。我们的整个尝试，其实就是建立在外部压力基础上的，只要能保全这样的压力，我们的人际关系就不会出现巨大的崩溃。在人类的历史上，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渣滓洞里的革命者具有如此力量强大的团队能量，跟他们的共同信仰有关，也跟他们所受到的非人隔绝和恶劣待遇等压力有关。

我们庆幸高校改革给我们的压力，我们掌握好了在压力下完成组织变革的时机和步骤。而一旦在压力下组织中的大多数人开始以创造而不是谋生为工作的目标时，相互的和谐合作就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生存需要。这种出自个体的充盈的需求，强烈且无法彻底被满足，人们不再为什么相互关系费时费力，直言不讳的交流方式使许多可能造成误解的机会都被消除了。于是，理想的道路从此在我们的脚下延伸。

我记得您在书中曾经谈过，一旦人际关系问题得到彻底解决，领导者会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当前问题的技术方面。我们确实是这样。困扰其他学校的那些内耗不存在了，我们便能集中力量把教师吸引到一些当前最重要的大学科方向上。例如，我们的第一步是针对学校中缺少生物医学这个当前最重要的专业领域向大家提出，我们能否通过自己的努力，建设一种新的跟生物和人体有关的专业？恕我直言，我知道你们学校的医学专业的是怎么来的。你们跟校园旁边的一个医院建立了合作协议，把对方的主任医师都纳入你们的教师体系，把他们的医疗设备都当成你们医学院的设备，给他们每年招生。这个做法当然方便，但我也要说，你们没有什么真正的跨学科创建。这些医院的大夫，不太可能跟你们校园中的教师交流看法。而我们的做法不同，我们在没有这个专业方向的前提下，发动所有不同专业的专家思考我们怎么无中生有地把这个专业建设起来。随后我们发现，机械制造专业可以从残疾人的义肢方向切入人体生物学。化学工程专业可以从事生物化学类药物的设计与研制。人文基础部这种通识教育学部可以进行医学和生物伦理研究。即便有这些生长点，我们不希望将这个领域固定下来，我们要保持开放的边界让其他专业的学者敢于进入和易于进入。随后，我们的3D打印技术开始在打印人体器官方面取得丰硕成果，再度领先于行业。

吴老师，大学科指的是需要集结很多不同方向的人、投入大量资源进行协作研究的领域。但我们发现，大学科可以做成字面意思的那种大，真的让这个学科大到一种超越极限的宏观尺度。我曾经跟您说，我们的马哲教师在白洞和虫洞物理方面研究深入，我们还有世界上最好的数学定理证明机器，一旦有人提议将这两者跟机械制造和化学工程等结合，阻碍融通学科的玻璃纸就被彻底捅破。我们就此最终解决了3D无源打印的问题。这是一种超大规模的未来技术。它的基础集纳了资源对等性原料存储位置探测的数学结构，虫洞物质运输的物理机制、无设备状态下的电场调节、成型过程中的抗干扰多元信息传递，加上3D打印已经建立的诸多专利成果，我们完全可以在世界任何地方把一个物体凭空创造出来。当我们在演播室镜头前第一次无中生有地打印出一小枚闪闪发亮的钻石的时候，我们相互抱头痛哭。因为整个演播室除了摄像机和灯光系统，根本没有任何用于打印的设备，在空寂的世界上看到一个东西隐隐成型，您在场也会跟我一样激动。

我们解决了自己学校生存的知识基础，我们现在不但有充足的知识生产能力和教学能力把这个学校搞下去，我们还具有了自我创造财富的能力。就算今天国家停办了我们的学校，我们照样能通过民办学校注册将这个学校继续办下去。但是，我发现充满创造力的教师和学生现在都跟国家、民族和世界的命运相互关联着，让他们为自己获取利益他们都不干，只是一心一意地设想着让世界更加美好。

仍然拿我们的3D打印技术说事。我们让它彻底脱离了机器，也远离原材料，这种“无源化”设计导致我们可以在任何范畴做任何水平的设计。您常常听说政府要整治北京的PM2.5吧？面对这种顽疾，政府几乎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你能禁止车辆启动？车辆一启动就会排放尾气。我们计算过，如果能尽快把全部汽车改为电动的，情况将有所缓解，但当前电动汽车设计不过关，充电设备不足且价格昂贵。所谓的分区限行也只是权宜之计。我看就连迁都都不一定能解决北京的问题。一来迁都的成本太高。这个首都已经形成了中国的政治文化和商业中心，外国人甚至用北京来形容中国，它就是中国的代名词。不用说迁都需要巨额开销，仅仅是迁都的过程控制和人的适应就让人不敢想象。你要选址、设计、建设、搬迁，种种行动真正完成难道不需要十年二十年或更长？持续的变动中哪个环节卡住都可能发生危机。对一个稳定压倒一切的国家，PM2.5的问题已经成为了我们的生存悖论。对此，我们的教师提供了简明扼要的解决办法：何不打印一个新的北京？让我们寻找一块新的土地去规划我们的新城。您觉得这个方案疯狂吗？一个全新的北京，可以比现在小许多，但功能齐全且舒适，并跟大自然全面融合，可以把机关、学校、住宅的远近调整恰当。然后，把北京的一批人搬过去。他们什么都不用带，就自己过去，那里一切都有。这个计划我们觉得非常合理，只是选址问题一直困扰我们，所以我们才没有真正提出来。在中国当前的各个省市，我们没有找到能跟北京现在的战略和地缘相媲美的位置。我们的空间太狭窄了，而正是这个狭窄的空间让我们想到了第二个方案。

这个方案说出来让您更加吃惊：我们想打印一个全新的地球！为什么不呢？我们有宇宙中使用不完的物质，这些物质可以通过神秘的虫洞被转移过来，我们有良好的无源打印技术，我们计算过，整个地球的打印过程，按照现在的机器运行速度，只要五十年！我们的一些师生甚至计算过这个新地球的位置，它必须不改变整个太阳系的动力结构，不能破坏当前的平衡性。有的学生说应该放在拉格朗日点上。抱歉我不是学力学的，我只是听他们在说那个位置具有某种“漂浮性”，我想这一定是比喻。但这个位置后来被否定。原因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前最被看好的一个方案是让新地球就跟原有地球形成一个环绕系统，而两者之间的轨道轴心就是现在地球的质心。

您能想象吗？用我们的技术，五十年之后我们就能搬迁到身边一个新的地球表面去居住。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对方，您都能看到一个云蒸霞蔚的镜像地球。等所有人都搬迁过去，我们的原有地球可以得到生态恢复，成为人类休养生息之地的重要备份。

吴老师，您不觉得我们不但拯救了一所学校，还培养了能改变历史、创造未来的新人吗？

11

可能是我喝了酒的缘故。我感觉自己已经漂浮在一种氤氲环绕的温柔的幻想之中。在这个寒冷的早春夜晚，我听到了一个如此不可相信的故事。

高校长所讲的一切，对我来讲都像是乌托邦。这个乌托邦起源于人的群体拯救，之后是创造力的全面宣泄，人活得更加自然，再后来，通过技术改变，人们彻底找到了挽救自身的途径。他所描述的那个未来，久久地激荡着我，让我无法停止对未来的憧憬。

但是，故事总是有结束的时候。现在，我将回到现实。因为高校长正在告诉我有关这个乌托邦的结局。

“吴老师，我是您的学生，但不是一个好学生。您一定为我们学校刚才所做的这一切管理学尝试感到骄傲，认为我们达到了自马基雅维利以来人类控制自身导向成功的高峰，是自马斯洛自我实现理论创建以来人本主义所达到的高峰。我们确实把个体、群体所能碰到大问题都解决了，而且解决得相当出色。但是，我忘记了您也讲过，学校不是设置在世外桃源的。我们仍然在中国现实的大体系中。这话怎么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呢？我们太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的优化中了，忽视大环境恶劣的后果终于显现出来。简而言之，我们的成功引发了兄弟院校的强烈不安，出于同样希望保全他们自己职工饭碗的初衷，这些学校向我们发起了一轮轮的明里暗里的猛攻。”

“他们还能做什么？你们在科研和教学领域中做出了如此巨大的变革和成就，他们还能怎么说？”

“对这些他们无话可说。但他们能找到我们工作中的许多问题和麻烦。谁不存在问题？只要你做工作就必然在破坏过去和建立未来之间不断推进，而每当你为了发展进入无人地带的时候，你已经打破了旧的制度的边界。但那些落于你之后的人却可以就此指责你、调查你、控告你、甚至起诉你。

“吴老师，您还记得我给您讲的陈戈文到澳门买软件但出现在赌场的事情吗？他在那个事情中没有犯错误，但他确实没有认真执行严格的财务制度。而我是这个问题的主管者，那笔钱是我和主管财经的副校长一起签字的。

“除此之外，我还动用过其他不在开发领域的资金协助过一些项目的开发。所有这些都已经构成了重大问题。跟我同样犯有重大问题的人还包括我们的校长、书记、办公室主任等，他们的罪名分别将是在用人制度上、资产管理制度上破坏政府规定，都可能在调查后被起诉。我今天已经得到了通知，必须在24小时内到规定的地点报到，去交代问题。

“吴老师，我一直在想，一旦我们学校被撤销，必定有一些人会编造谎言把这个学校所做的一切都涂抹上黑色。对我个人这些都无所谓，但我们在教育管理领域所作出的这些尝试，将被彻底消灭。这一点我最觉得不能忍受。我们都是普通的高校管理者，是大时代中的小人物。但整个时代却是由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撑起的。为了不让我们的经验彻底被消灭，我觉得一定要冒险把这些都告诉您。事实曲折由您来评判。

“现在，通知上规定的24小时差不多已经所剩无几。我庆幸在这最后的晚上找到了一个人说说发生在我们学校的故事。现在，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喝下最后一口酒，扣好衣扣，想马上冲出饭店。而我则被他的最后陈词震慑得目瞪口呆。

“等一等，高校长。也许一切不会像你想得那么糟。”

这话我讲得很没有底气，但我怎么才能让他得到哪怕些许的安慰？怎么才能对他们的自由进行拯救？

他像看出了我的意思，只是朝我摇头。

“没什么可抱怨的。吴老师。您搞领导力研究自然知道，中国的问题，其实是人类学问题，所有的政治经济问题，都会最终归结到资源的争夺。不解决资源问题，我们永远会在这个怪圈中相互残杀。

“谢谢您在这么寒冷的夜晚出面跟我聊天，我其实没想让您出面做什么，只是觉得您的课程让我受益匪浅，我所做的这些，就算您未来教学中一个小小案例吧。”

“如果算案例，高校长，那我这么评价：你不是一般的案例，是教育领导学中最辉煌的一个案例。它必定会成为未来许多年都反复引用和讨论的最佳范例。”

黎明的北京，压抑着城市的毒雾仍然没有消散。但我记得天气预报中说，24小时之内将有大风。

我期待着这场大风吹散一切。我更期待在澄明的天空中仰望天际，能看到一颗全新的小星点。直觉告诉我，高校长所说的打印地球的计划已经启动。

五十年之后，我们都将离开这里。

我们将站在一颗新的星球上回望历史的天空！

（本文曾发表于漓江出版社《墨客》2013年创刊号，鉴于此文既有震撼性的科学创想，又有与现实生活的紧密结合；同时，我刊读者鲜少接触《墨客》这本只出了一期的杂志，故转发以飨诸君。）

【责任编辑：姚海军】

银河奖征文

青山暮水

栗　瑾 / 文  　　水母吐泡泡 / 图

我出生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白天的时候，可以看见屋外群山环绕，那是真正的青山。蓝天白云之下有鸟儿在自由地飞翔，那高高的山峰就在我家门前耸入云天。环山之下，还有一片小湖泛着镜子似的波光，我的家就在这湖的岸边。

关于幼年时代的记忆，大约就定格在这样优美的风景里，成为一张现在已经斑驳发黄并且边缘卷曲的照片，成为我的最珍惜之物。照片上母亲抱着那时还在襁褓中的我，背景是翠绿的青山，身旁是泛着夕阳金色波光粼粼的湖，碧玉一般的湖。照片上并没有父亲，想必这张储存着幼年时代记忆的照片，便是他拍的吧。

照片上的母亲，带着一种我难以感受到的微笑。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关于母亲微笑的模样实在太过于稀少，因而显得弥足珍贵了。而这张笑脸，就那么一直伴随着我，一直陪伴我走过后来的岁月。也许，只有等到真正有什么事情变成真实的时候，我才能够理解母亲在五月槐花飘落的时候所绽放出来的微笑——深沉、美丽、平和、难以捉摸。

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一家三口人，一直到幼年结束，我脑海里关于其他人的形象都只能从儿童画册上看到。这里根本就是一个与外界断绝了所有联系的地方。我是一个早产儿，离开属于我的襁褓之后，我也只是喜欢待在院前的老槐树下，坐在飘落满地的白色槐花上，静静地看着镜子一般的湖，还有远处的青山，尤其是在每一个五月的傍晚。眼前的青山暮水对于儿时的我来说，太美了。这种美，似乎我用尽一生的时光去欣赏都不够。

而事实上，后来我确实用了一生的时光。

青山暮水，就这样成为了我生命最初几年里最深刻的烙印，后来它们成为了我难以抹去的记忆。它们就那样平静地、毫无痕迹地、没有缘由地融入了我的血液、我的身体，以及，我的灵魂。

母亲和父亲有自己的事业。关于他们的历史，在我离开出生地之前一无所知。我曾经看到过母亲放在箱子最底层的老照片，几张她穿着博士服的照片，影像中的她与现实中的她判若两人，陌生到需要我仔细端详许久才能够确认，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女人真的是她。那时的她比现在美丽，也比现在简单，眼神更明亮，笑容也更清澈。

是时光的力量把她雕琢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吧。时光可以让石头变成湘神；时光可以给竹子抹上泪痕；时光也可以让曾经的母亲变得如现在一般忧郁。有时候我会想，时光会将我变成什么呢？湖里的水，青山上的石头，或者树木？五岁以前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五岁以前的我，对于时光的理解还太过于肤浅而简单，对于世界的理解还仅限于眼前的这点看不尽的风景。静谧的夜晚里，闪耀的星空会在将来什么时候提供给我答案？

父亲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我有意识以来，关于父亲，我最为深刻的印象便是他因为消瘦而显得很清秀的脸庞和因为明亮而显得睿智的眼睛。他的黑框眼镜背后，总是能散发出我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也不会懂的光芒，深邃得像极了屋外的青山暮水。

他很少同我说话，但我在前五年的生命里，也曾不止一次地感受到他那单薄的手掌拂过我头顶发丝时的温润，像一块浸润了许多年的老玉，让人平和又宁静。我总是一天一天地期待着渴望着他单薄手掌的温度，但在长长的时光里，我的这种微不足道的渴望总是和他一起被锁在那扇门的背后，锁在那间我从不曾进去过的小屋里。

他究竟在那个房间里做什么呢？我不知道。那时候的我，即使看见了也肯定是不能理解的。

一个又一个槐花飘落的五月过去，母亲陪伴我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她和父亲有自己的事情，我只能独自在湖边抬头望那夏夜宁静的天空。原本每个初夏的浮云，都从青山的那一边随着季风一起飘荡而来，可在五岁那年的五月，再没有白色的浮云飘荡过来。一群大雁在蔚蓝晴空中飞过，无声且不留一点痕迹。再接着，我听见了从未听见过的轰鸣之声。

机器的声音刺破了安宁的家，撕碎了我幼稚画笔所描绘的全家福，也搅动了很多人的命运。许久以后，我重新回忆起这一件往事时，我仿佛看见，陌生人的到来搅动了命运之海的涟漪，在后来一些事情的助推之下，演变成了我青春里的一场晦暗风暴。

明晃晃的阳光在这一天终止了，开着汽车来的陌生人，抢走了我的父亲。

我清楚地看见，清瘦的父亲独自走在黑衣人身前，像一棵大树一样挺立着。他没有回头再看我们一眼，上了那辆车。汽车喷着刺鼻的尾气开走了，很快消失在绵延婉转的群山里。母亲追出去很远，她无力的身躯像踩在棉花上行走一般摇摇晃晃。

那个初夏充满阳光的午后，天空中有雁阵飞过，而我却没了父亲。母亲把我搂进温暖的怀抱里，什么话也没有说，温热的液体从她的脸颊划过，落到我的脸上。母亲眼泪的温度，蕴含了太多东西。当我触及到这咸涩的液体时，仿佛听见了命运在远处召唤的声音。我抓紧她的衣服，因为当父亲离开的时候，命运似乎说母亲在不久的将来也会离我远去。是的，那是命运之风吹拂着湖面的哗哗水声所告诉我的。

时光有很多种作用，有时候它可以是一把刀，一把既不尖锐也没有刃口的钝刀。我的童年从此走向了另外一个不可知的方向。从那个时候起，童年就成为了专属于我一个人的孤独，母亲把自己也锁进了那个谜一样的小房间，很少再出来。

我知道悲伤的时光就是最后剜尽我母亲血肉的刀，钝刀夺走她的生命用了很长时间。我终日独自呆呆坐在湖边，面对着青山读那些他们留在书架上的书。有时候，风吹过，吹落头顶老槐树上开出的一串串洁白的槐花，洒落在大地上、湖水里，还有我的身上。我闻着四溢的槐花香味，在这些植物的指引下，仿佛用我幼年时对世界的贫瘠认知，便能理解书上那些晦涩句子的含义。

“什么是唯一的、和谐的、坚韧的生命？”我一直不懂母亲留在书页上的这句话。多少次，我想呼唤门里的母亲，但每当我伸出手，最后都退缩了回来。有一种梦魇似的感觉让我始终不敢踏出最后一步，而母亲日渐枯萎的面庞，也正向我预示着时光之刃终将带来的结局。

终于有一天，在我童年结束并即将走向少年时代的时候，悲伤和忧郁结束了对母亲的折磨。她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仿佛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的脸庞惨白如纸，头发像深秋最末时候的枯草。时光的力量让她的生命之花彻底枯萎了，曾经盛开的花朵在此时此刻彻底地凋敝了，我知道只需要微风轻抚，她就会离开枝头，飘落到泥土里成为大地的一部分。我清晰地记得，那一天仍旧是初夏的五月，和煦的微风依旧将槐花的馥郁四处播撒，青山暮水一点儿没变，变的只有母亲和我的生命。

时光这把没有刃的刀终于剜光了母亲的血肉，她无力地坐到院子里的老木椅上，把手里的盒子交给了我，于是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做外婆的亲人，同时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位亲人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母亲交给我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我想要问，但已经没有了这个机会。

她说她累了，并且看见了我的父亲。她面对着青山上郁郁葱葱的森林闭上了疲惫至极的眼睛。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她便在无数生命的包围之中，化作了消逝的生命。在五月洒落的柔和阳光之下，母亲的遗体成为了守望着她以及我父亲生命意义的墓碑。这墓碑也只存在了一会儿，槐花洒落到她的身体上，接着她脚下的土地异样起来。我一直站在她身旁不远处，看着眼前发生的景象而没有阻止。虽然母亲并未有太多的遗言，但她意识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自己只是将身体奉献给了时光，她没有死，而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只有父亲才是真正死去了，再也不会存在了。

不！我无限伤悲地对另一个我说，母亲是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疯狂生长的青草快速地爬过母亲的身躯，黄昏来临时，她的躯体被青色吞没，她从那张老木椅上渐渐消失，渐渐地再也无法看见……

双亲就这样离开了我的世界，但我明白自己还得继续活下去。

防洪堤长长的，江水千百年来一直不停歇地拍打着这座古老城市的堤岸。当我收拾好那些老照片，带着母亲留给我的盒子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在防洪堤的一旁，依然有一棵粗壮而苍老的槐树。江水浑黄，日夜不歇地向东方的大海奔去。城市的喧嚣繁华取代了我家宁静的青山暮水。市区里磁悬浮车划破空气的呼呼声取代了我家的风声。城市，繁荣而忙碌。外婆的家，在防洪堤旁的一块空地上。

她并非是一个很老的人，见到我时，她的手拂过我的脸，竟然也有一种温润的感觉一闪而过，但那并非如同父亲手掌中的温润。过去的岁月已经和老照片一起，封存在了并不太远的时光里。

“她终究还是走了……”外婆如此说，“来，给我吧。”

于是我将母亲留下的盒子交给了外婆。那是一个秘密，我突然间很想知道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我问外婆。她并没有说话，只是露出沧海桑田般的微笑，随后将那个盒子打开了，里面有一张纸，还有一个存储卡。纸上写着的，只是我在母亲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生命，是唯一的。

我问外婆，这句话究竟有什么含义？她没有说，我不知道是她也不能理解，还是她无法使这句话被我理解。我觉得，应当是后者。

外婆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植物学家，不过她已经在这座古老城市的边缘独居了很多年。她家的院子里，种着许多草木，老人悉心照料着它们。我注意到，其中有一棵是胡杨树，是人们所说的不死不倒不朽的胡杨树。它像守护者一样矗立在院子最中央，枝繁叶茂，几株常春藤攀附在它粗糙坚硬的身躯之上。

外婆家的草木，让我不止一次想起母亲离世时的情景，这些平凡的植物身上有着很多不平凡的事情。例如，外婆是怎样让这上百种习性完全不同的植物共同生存在同一片土壤中的？我不得而知，有关父母的死和这些草木交织在一起，让我越来越疯狂地从学校里汲取着我想要知道的东西。

外婆从不阻拦我查看母亲遗留的存储卡。可我看不懂那上面的东西，除了一排又一排的数学符号，就是一张又一张奇形怪状的分子结构图。我只认识DNA双链和RNA单链。父亲就是因为这个而被人带走的，这份资料又是如何保存下来的呢？我并不知晓。

提起母亲的离世，外婆并未有太多的伤悲。她说人最终都会走到这一步的，母亲的使命尽了，就该离开了。老人那张被岁月刻下了沟壑的面庞显得很平静，大概长长的岁月已经把她的内心磨得很平了，像幼时家门前的那片小湖一般平静，再难以有一点儿波澜了。

我喜欢独自坐在防洪堤旁的那棵老槐树下听江水的声音，看它往东流去，奔向大海，奔向它最终的宿命，而我的宿命又是什么呢？少年时代的我，唯一想要追寻的事情，就是那张存储卡里的秘密。这成为了那个时候我最大的烦恼。

当夏季的江水因为水量上升而显得暴躁时，外婆就拖着有些颓唐的身子出现在我的身旁。她也看着那江水，看着那江流所指向的某条道路。她并不多说话，我看得见岁月在她身上与日俱增的痕迹，也看得见她日渐老朽的身躯像旧帆船上的老桅杆，一直支撑着在守候帆船。我想，这艘帆船应该就是母亲那还没有完成的事业，应该是的。

这样的场景总会持续到红日从西面的丘陵外落下，持续到傍晚的霞光将我们两个人完全笼罩。天地之间被这光芒浸润成一片血红，一片美丽、失落、临近结束又无比华丽辉煌的红色。

直到夜幕降临于大地，外婆才会说：“天黑了，我们回去吧。”

有一次，我问外婆，“这日落有什么意义吗？”

她停下，缓缓转过身子，在初升银月的背光之中告诉我，“有意义的吧……”

“什么意义？”我继续问她。她没有立即回答我，晚风吹着她稀松的银丝，静谧持续了半晌，她才微微笑着说：“垂暮的老人，又如何知道？”

我从此便知道，从外婆这里是难以得到答案的了。但她总是在一个又一个的岔路口提醒我，应当走向哪一个方向。她像一座灯塔，灯塔当然不知道行船将要航向何方，但灯塔知道方向，知道如何让行船避开弯路、险滩和礁石，一直航向宿命的目的地。

当我摩挲着母亲的存储卡和那些遗留在时光中的发黄照片时，我知道外婆一直都在替母亲守护着我，也替她守护着父亲的事业，一件让我们一家三代四口人都深陷其中的事业。

当外婆确信我可以承受一些事情之后，她告诉我，母亲其实是自杀的。外婆怎么会知道？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起当时的情景，可母亲为何要自杀？仅仅是长久的积郁使她再难以承受悲恸的压迫吗？巨大的压力使她紧绷的神经在那个时候终于彻底断裂了吗？若不是积劳成疾，她有什么理由舍弃父亲未竟的事业而自行远去呢？外婆微笑着抚摸我的脸，依然平静地告诉我，母亲其实是一个冷静异常而又坚忍不拔的人，她既然选择离开这个世界，那就一定是因为，离开这个世界是她唯一且最好的归宿了。否则，她是不会舍弃自己的儿子和事业独自远行的，况且，谁又会不珍视自己的生命呢？

“生命是唯一的。”

这是母亲的遗言，是一句有着多重含义的遗言。外婆说自己已经老了，已经无法再将我父母未竟的事业进行下去了，她只能做我行程上的指路人，让我这样一艘刚刚进入未知之海的孤舟，能够航向母亲意志所希望的方向，去完成他们都未能完成的事业。所以外婆不曾太过伤悲，因为她知道女儿一直还活在某一个地方看着我们。

外婆说每当看见我，就仿佛看见了她女儿的青年时代。她拍了拍我日渐宽厚的肩膀，年轻的生命一刻不停地生长着，如炉火一般燃烧着。她说终有一天，我会驱散青山暮水之上所有的阴霾。她一直用慈祥柔和的眼神看着我，而我又仿佛看到了母亲。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切地知道了一件事情——我长大了。

因此我也要离开这里了，外婆送我走的时候，她告诉我，其实母亲给我留下的空白已经不多了。我只是在走他们以前已经走过的路罢了，终点并不遥远。

终点？那个关于宿命的终点？我下意识地紧贴着车窗，想再望一眼那条向东奔流而去的大江，但我除了看见那些泡沫合金建造出来的高楼以外，什么都没能看见。列车在真空轨道里很快超过了音速，窗外所有的一切都在视网膜上幻化、扭曲，最终，一切非生命的物体和一切的生命，都融合在了一起，成为一片模糊的绿灰色浮光幻影。

哦！宿命！列车载着我，冲向了宿命！

此后的时光，我一如既往的孤寂而冷僻，除了导师外没人喜欢我，当然我也并不很惹人讨厌。我知道自己是为了存储卡的秘密而来到这里的，所以花花世界和精彩生活对于我来说没有意义。存储卡里的秘密随着时光的流逝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外婆说得对，母亲给我留下的空白，确实不多了。

学校里也有一片湖，但是很小，而且没有四溢的馥郁，还很喧闹。在金属泡沫合金建筑的包围之下，像是工业躯体上一件可有可无的廉价首饰，并不如我家那片湖一样能够和谐地躺在大地的身躯上，成为自然的一部分。学校的湖显得突兀又可笑。

我喜欢柔和且自由生长的美，并不喜欢这些总是按照精确角度设计的棱角分明的美。但也就是在这个地方，我遇见了五月，不是时光中的五月，而是生命中的五月，那个来到我生命中的五月。那个黄昏，她踏着地毯似的霞光，带着鸢尾一般的笑容朝我走来，我便知道她已经闯进了我就快要严丝合缝地关上的内心世界。

我的心跳得很快，我接受了她，允许她在我的内心世界里四处飘荡，四下欣赏。许久以后，她对我说：“你真像一棵树呢，我喜欢你。”

“我也是。”我如此回答。

这种感觉很好，很舒适，也许父亲和母亲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吧。我心里如此想着，但是我仍旧遵循着母亲的意志在向前走。外婆有时候会把那些斑驳的旧照片寄给我，我知道老人的意思，于是我把这些象征着岁月的照片封到了透明相框里，放到自己书桌上。

我把我的生活告诉了外婆，她在寄来下一封照片的时候随信告诉我：“这样很好。”除此以外，关于我现在的生活，她并没有叮嘱过什么。大概，生活的轨迹早就在她的预见之下了。

五月说她喜欢我的那些旧照片，喜欢那些旧照片边缘泛黄的痕迹，喜欢照片上的我，以及我父亲母亲的样子。她说在这个全息影像盛行的时代，这些旧照片看起来弥足珍贵，因为它们身上有岁月的刻痕。这时的五月站在我面前，柔和的面容仿佛成了时光的镜子，让记忆的洪流——所有美好的、平静的、孤独的，伤悲的记忆的洪流——从心灵堤坝的顶端泛滥而出，将我包裹在其中。那青山暮水，那平静如田园诗一般的童年，还有母亲的容颜，都随着这洪流向我奔来。我恍然看着面前的五月，看着这个与空天导航专业格格不入的姑娘，情不自禁地喃喃出两个字——妈妈。

她扑哧一下笑了，拉着我跑到学校的草地上。我们并排躺着，仰望头顶的亿万星辰。她握着我的手，指向头顶的一个又一个星座，指着苍茫黑暗的未知宇宙，比大海还要广阔亿万倍的宇宙。

“你的童年还没有结束吧？”她问我，但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一颗闪亮的星星在黑色天鹅绒幕帘般的天空中快速移过。“人类的童年就快要结束了，我们的童年也会结束的。”她有些兴奋又有些陶醉地望着那颗亮星。哦，不，那不是星星，那是第一艘将要离开太阳系的世代飞船，那是一艘离去了就不会再回来的、在我此生之中都将埋没于无尽虚空中的世代飞船，我悲哀地联想到了我和她的某种结局。

“你也会去那里？”我问。

“我们会一起去的，不是吗？”她说。

我轻轻松开她的手，从草地上站起来，平静地告诉她，“我不会去的。”然后在她失望的眼神中，把我的那些老照片都给了她，“带着吧，也许还能留个念想。”我看见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但她仍然紧紧捏着那些照片没有再说话。

于是，我离开了。

我想，在我揭开母亲存储卡的秘密之前，飞船应该还在轨道上。那艘希望之船，会载着全人类的勇士闯进未知的虚无之海，就像江流奔涌到天底下水最多的地方一样。成长，是生命和文明共同的宿命，人类的童年就快要随着飞船的起航而结束了。我的童年，也会在完成母亲的夙愿之后结束。未知的未来，正朝着人类，凶猛地扑来。

许许多多的事情，随着这个宁静夜晚的结束，暂时落幕了。

一些年以后，我终究还是解开了那些秘密，飞船此时也还没有走。外婆在不久前带着微笑离开了这个世界，她说终于要和她的女儿，以及我，还有这个世界永别了。夏夜的微风里，她和我的母亲一样，静谧而安详地在飘落的槐花里离开了。我把外婆葬在了她的胡杨树下，然后我离开了这座城市，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青山和湖水没有一点儿变化，这里仍旧是充满了生命而又宁静至极的地方。我平静地走向那座已经生满了蜘蛛网的房子，打开房门。蜘蛛静悄悄地卧在网上，而我则走进了那扇我从未进入过的门，走向了我的大海。

房间里一尘不染，冷藏箱这些年一直在核电池的支撑之下坚守在它的岗位上，也许就是在等待我的到来吧……

桌子上放着父亲和母亲的微笑，而我也微笑着走向一直发出低沉嗡嗡声的冷藏箱，打开了那个隐秘的夹层。当液氮急冻空气所产生的冰雾散去的时候，我看到了母亲留下的那半瓶绿色液体，我知道液体里面充满了生命，可以重塑生命的生命。其实我并不需要多做什么，只是从衣兜里掏出我早已准备好的另外半瓶液体，让它们混合在一起，一切就都完结了。

那张存储卡，母亲的夙愿以及这些年我所追寻的，还有外婆所守望的，所有的一切都汇成了这一百毫升液体。它们已经完全融合了，我知道，有无数的分子正在疯狂地合并，在重塑，这是伟大的融合，有关童年终结的融合。

我听见直升机的声音，他们终究会来的，他们终究会像带走父亲一样带走我。不过这一次，他们来晚了。

我把液体洒在了老槐树旁的青草上，木椅仍然在那里，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坚忍不拔的生命在飞速地扩散，同时，我等待着宿命的降临。

直升机降落在不远处，我看见五月和一群带枪的人从飞机上跳下来，他们惊愕地看着我，知道自己已经来迟了。

引擎巨大的噪音破坏了这里的宁静，但五月的声音又刺破了这噪音。那是她歇斯底里的、恐慌的、不知所措的、不舍的、留恋的、纠结的声音。

“不！”她举起手中的电磁手枪对准了我的心脏。

“为什么不？这样更好。”我微笑着说，“生命是唯一的，坚韧不拔的。”

“你为什么要为了你疯子父母的遗愿，而杀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

我摇了摇头，“是拯救。建造飞船的人才是凶手，在灭亡面前，所有生命都应该是平等的，不是吗？”

“平等地去死吗？”五月叫喊着，“用飞船留下文明的希望有什么错？”

“那不是希望，那是灭亡，那艘飞船即使出去了，最终也会渐渐死寂的。”我说，“那个狭小而单调且丑陋的世界，最终会磨灭掉灵魂深处最重要的东西，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你看这青山，这湖水，这才应该是生命生存的地方，没有美就没有文明。”这便是我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了。我听见了金属射流刺破空气的声音，那不是五月开的枪，是她身后一个中年男人，建造飞船的人，杀死我父亲的人，他是五月的父亲。

金属射流带着空气的尖啸刺破了我的心脏。

我看见五月眼角汹涌而出的眼泪，我看见她穿过正在飘落的白色槐花朝我冲来，我看见我的软弱躯体从枪伤处喷出的血液，也看见远处的青山和近旁的湖水依然平静。我并不愿死去，这充满生命的世界多么美！我终于张开臂膀，带着微笑，迎着扑面而来的死亡，离开了我想要留恋的世界。

青草疯狂地生长起来，我看见母亲依旧年轻的面孔，在一片白色的光芒中想要伸手把我抓住，但我正无可逆转地朝着虚空坠去。

我喊了一声“妈妈。”但并不知道在这个新世界里，她是否能听见……

生物电极来不及上传我所有的意识到存储中枢里，只有一瞬间的弥留，被送到了那个美丽的新世界中。

母亲确实没有死，只是她在危机来临时，用并不稳定且几乎没有一点扩散能力的病毒刺激了她脚下的土地，把自己上传到了这里。她就这样骗过了建造飞船的人，为我赢得了足够的时间来填补她的空白。我也明白了为何外婆去世的时候说的是和母亲永别而不是在另一个世界和母亲相见。我为这个世界添上了最后一笔，我终究没有能在这个超级生命体内多待一秒钟，在以后的岁月中，我那一点点还没有飘散的意识，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幽灵。

人类的历史，也许结束了。病毒疯狂地扩散，感染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植物，让这些植物成为一个一体的唯一生命，它唱着惊天动地的生命赞歌将人类的世界吞没，强行将每一个人的意识都上传到这个强悍而坚韧的生命体内。

亿万灵魂融进了这个不朽的生命，这绝不是人类的结束与毁灭，这是新生，是人类在进化史上的一次完美到极致的蜕变。再没有了脆弱且累赘的肉体，又或者说，在新的地球之上，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每一棵树以及每一片叶子，都是这个新生的不朽的人类庞大躯体的一部分。

旧人类让出了脚下的土地，万物生存在新人类的身躯之上，青山绿水的地球啊！这原本就应该是这个生机盎然世界本来的模样……

舰队终于穿过了这座经历了漫长岁月才建造而成的时空桥，踏入到这个他们的文明从未到达过的星系。他们终于完成了恒星际扩张的第一步，但眼前的太阳系对于这些历经漫长岁月才到达的征服者来说，显得荒凉又冷清。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所以走了。”指挥官看着眼前的大屏幕，眼前那颗原本是蓝色的美丽行星正以两千公里每秒的速度，拖着蓝色的尾焰在这个星系的最外层，向着宇宙深处缓慢地加速爬行。

就宇宙的尺度来说，这是一个比蜗牛还要慢的速度；但在指挥官的记忆中，要想比蜗牛更快，其实也没有几个文明能做到。宇宙的铁律，是技术永不可改变的。

此时，深绿色的巨大叶子正严密地保护着这颗星球的大气层，以及绿叶下的无数生命。

“这个星系最内层的两颗行星都碎了。”副官说。

“他们吃掉了这两颗行星的重元素。”指挥官看着大屏幕上地球远去的身影，情不自禁地说，“那真是一颗美丽的星球，一个值得尊敬的碳基文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从童年到少年的转变。”他接着对舱里的所有人说，“在掌握时空桥之前，我们的先祖，不也曾像他们一样，以这样的速度在宇宙中爬行吗？”

寂静无声。

“坚忍不拔的文明……”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星辰象限

叶星曦/文    　　蔡定一/图

恒星的光芒遥远而黯淡，巨大的气态行星飘浮在闪烁的繁星间，雄伟的光环仿佛触手可及。我将机械外骨骼固定在殖民地的外壳上，脚下钛合金外壳上用已经褪色的油漆勾勒出这座太空殖民地的编号——YG922。

在宇宙的真空中，熔化的金属像糖稀一样流动，由于不存在氧化现象，焊接变得非常容易。被微流星损坏的天线支架歪曲地耸立在落满宇宙尘埃的外壳上，依靠数个螺栓固定。作为一名空间技师，修复损坏的外部设备是我的工作。我的右手在一次意外事故中被截肢，现在失去的肢体已经被机械义肢所替代，通过连接在义肢上的数据线，我可以将机械外骨骼的辅助电脑与自己的神经回路连接起来。这种看起来粗暴的方法实则简单有效，可以进行更加精密的操作。

哔哔！哔哔！传感器发出了危险警报。

我转过脸去，一团白色的能量体倒映在我的头盔面罩上。它是如此美丽，比恒星更加耀眼……

这团东西直直地向我飞来，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在接下来的零点几秒中，我的太空服被冲击撕碎,暴露在宇宙环境中的皮肤遭到高温溶解，附着在骨骼上的肌肉组织和内脏被碳化，最后连骨骼也灰飞烟灭。

我就这样死了，尸骨无存。

叮铃铃铃……

新的一天随着清晨闹钟的振铃而开始。我睁开眼睛，出现在视野中的是古旧的金属天花板。设置的程序打开窗户，让室内浑浊的空气稍微流通。随着太阳升起，横跨天穹的巨大六边形桁架结构出现在了晨光中。那是殖民地的天顶支架，通过控制居住区的朝向，而模拟出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变化。初升的朝阳并没有彩霞簇拥，因为殖民地天顶的高度并不足以容纳云彩，而空气中过多的水分在人工重力失效的情况下会演变成一场灾难，所以，由空气净化系统严格控制的大气中并没有多余的水分子存在。

这就是我所居住的世界，位于飞马星座的M9S-1Q星系的太空殖民地YG922，一个主要进行金属提炼和机械制造的工业基地。这里曾经是帝国禁卫军宇宙舰队的前哨基地，但是随着帝国疆域的扩张，前哨被落在了不断推进的边界后面，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逐渐遗忘。不过，幸好这个星系拥有大量富含金属的小行星，光是大规模小行星带就有十三条之多，随着传教士和星际开拓民的到来，这座废弃的哨站被改造成了一个初级工业基地。经过数个世纪的发展扩建，如今的YG922已经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就在去年，一个科研基地被安放在原来工业船坞的位置上，为这里增添了少许新潮的气息。

我的名字叫岚，女性，今年刚满20岁，是在YG922出生的第六代开拓民。承蒙神皇的恩典，我和我的祖先才能在这个宇宙中生存下来，享受人类后文明时代的颓废时光。

电脑管家按照事先设定的程序准备好了早餐，虽然只是人造燕麦粥和合成蛋白香肠这样简单而便宜的东西，但是得益于我母亲为电脑管家编辑并改良的烹饪程序，它们吃起来还算美味。空荡荡的公寓中只有我一个住客，七十平米的空间显得很大。不过，被扔了一地的各类杂志和书籍把房间的客厅搞得一片狼藉，电脑也没有关，网页被打开了几百个。难道我昨天晚上喝醉了吗？记得上次房间变成这个样子是在一次酒会之后。

父亲的研究笔记被扔在桌子上，朝上的一页写着：2068年1月6日，第一火星殖民舰队离开地球，人类进入宇宙时代。

我叹了口气，把笔记合起来放回书架，父亲的研究方向是历史，但是他的专业并没能救他的命。

收拾了一下满地的杂物，我将长发束在脑后，穿上了那件灰色的、带有帽兜的长袍，然后将我的徽章戴在胸前。这身衣服毫无美感可言，但却是帝国臣民标准的服饰，据说从神皇时代起，每个人都这样穿着打扮。

轻轨列车带着我穿越庞大的城市，陈旧的车厢内到处是时间留下的痕迹，窗边的座椅已经磨得发白，悬挂于座位上方的黄铜拉环在几个世纪中被无数人触摸过，变得又光又亮。车窗的有机玻璃也因为年代久远而变黄，但是并不影响其卓越的透光度。窗外林立的高楼大厦一闪而过，布满污渍的钛合金外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好像黄金之塔。帝国的荣光正在逐渐消散，一千年的时间已经太久太久，就连位于居住区中央的神皇塑像，也开始逐渐褪去金黄的颜色，变得黯淡起来。

科技不能代替信仰，任何时代人类都必须有可以寄托的偶像。神皇作为帝国的缔造者，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后宇宙时代的基督，接受数百亿臣民的信仰和膜拜，而他的灵柩据说被安放在银河系中央黑洞的表面，在那个无限接近奇点的地方，时间流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朽的神皇沉眠在他的灵柩中，永远注视着帝国，注视着人类。

技师总部位于工业区和居住区之间，是一座半圆形的奇特建筑，入口的大门两侧耸立着两尊十米高的持剑守卫雕像。不过雕像那逐渐氧化的盔甲上早已结满了绿色的铜锈，使它们看起来好像发霉的尸体。

我走进大厅，将胸前的徽章放在感应器上，随着身份信息被登录，我的工作计划也被传输到了腕部电脑中。由于人手不足，技师们的工作时间本应是24小时四班倒，边境地区缺少专业技术人员，像我这样考过VIII级技师资格的高级技术人员更是凤毛麟角，所以YG922的技师只能被迫采用三班倒工作制，而且没有待命的预备人员。通过浮现在手腕上的全息屏幕，我确定了今天的工作内容：巡视F12-F17五个区，检查外壳的损伤情况。这是非常轻松的工作，我已经很久没有接到如此悠闲的工作计划了。

怀着越来越好的心情，我走进了更衣区。由于女性技师非常少，所以并没有设立专用的女性更衣室，但是女性专用的这排柜子仍被一道帘子小心地隔开。我从不担心有哪个色狼胆敢偷窥，如果有人这么做了，他的身影一定逃不过保安摄像机的法眼，然后异端审问局会非常乐意将这个色胆包天的技术工人发配到最遥远的星球上做苦力。那边比我们这里更需要技术人员，他一定会很受欢迎。

“嗨，岚。”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转过脸去，看到一名皮肤黝黑的女性正脱下身上的太空服。她的名字叫贝蒂·赫拉，有着卷曲的头发和婀娜的身材。不过在她结婚之前，能够一饱眼福的只有身为同事的我。

“早上好，贝蒂。”我拉开柜子，“夜班辛苦了……咦？我的太空服呢？”

“当然是报废了。”贝蒂突然握住了我的手，一脸担心的表情，“岚，听说你出事儿的时候我简直吓坏了。据负责救援的陈玉杰队长说，你在太空里漂流了半个小时才被救上来，太空服完全失去了密封性，就连生命维持系统也完蛋了，当时抢救你的医生和牧师都认为你死定了。神皇保佑！你在那样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活下来，这可真是个奇迹。”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突然，那个梦境浮现在我的脑海中，粉身碎骨的痛苦一下子在我的神经系统中流动起来。我因为疼痛而弯下了腰，但是大脑却异常清醒，我并未受伤，疼痛只是幻觉……没错，是幻觉。

贝蒂在一旁叫着我的名字，她的声音是那么遥远，完全传不到我的耳中。我使劲摇了摇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扶着贝蒂的肩膀慢慢站起来。

“岚，我去叫医生。”贝蒂惊慌失措，“他们一定会治好你的。”

“不，我很好。”我阻止了她，“可能是止痛药带来的副作用，别担心，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你突然跌倒，真是吓死我了。”贝蒂叹了口气，“岚，你也许应该好好休息几天。他们说你恢复意识的时候几乎连话都不会说了，就像丢了灵魂的木偶一样。这也难怪，一颗直径十米的小行星落在距离你不到三米的地方，被吓坏很正常。”

意外事故？我被小行星砸到了？一切的碎片都拼合了起来，那个梦境也许大部分都是真的。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之后的记忆，直到今天早上醒来。

“今天是几号？”我不安地问。

“9月18日。”贝蒂下意识地回答，“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难道你的结婚对象已经被确定了吗？那可真是恭喜啦！”

“不，”我摇了摇头，“只是我的腕部电脑日期错了。”

贝蒂一脸担心地点了点头，而我心中却乱成了一团。我记忆中最后的日期是9月15日，也就是说，过去的三天我没有任何记忆。这三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去过哪儿？做过什么？所有的内容全是空白。

就在这时，布帘被笨拙地掀开了，一台金属外壳的机器人慢慢地开了进来，它几乎和这个更衣室一样古老，大概制造于黄金时代末期，钛合金外壳上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金属关节不时发出润滑不足的咔咔声。

“女士，您的太空服。”它将一套太空服递给了我。

我双手接下那套沉重的装备，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巨大的重量还是让我差点失去平衡。贝蒂很热心地帮我把背包组装起来，但是一个电话立刻将她召唤去了主管那里。

告别了贝蒂，我开始独自穿戴装备，先是最里面的纳米纤维密封服，这是太空服的基础，也是保护穿戴者的最后屏障。在密封服外面套上金属护甲，然后组装胸部的控制盒和背部的背包，这层盔甲能为我提供抵挡微流星撞击的防御力。最后，我将长发盘好，戴上头盔，随着头盔中的投影系统开始工作，相关数据被投射在面罩上。

一切正常，我拉出腕部的数据线，然后用左手去掰右手的中指，只要将这根手指向后弯曲，就能露出机械义肢的数据线接口，我可以利用神经回路直接控制工具包，而不用进行手动调整。可是，这么做的后果却是一阵痛彻心扉的剧痛。义肢怎么会痛呢？我抬起右手，看着稍微肿起的指关节，那根本就不是覆盖着仿生橡胶的机械，而是真正的血肉。

神皇在上！我因意外事故失去的右手竟然又长回来了。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帝国严禁进行克隆人和克隆技术的研究，如果失去了肢体，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机械义肢替代，而不是像古代那样依靠克隆技术再生失去的肢体。按理说，我的手不可能回来，而现在居然再生得如此完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耳畔传来了沙沙的嘈杂噪音，我回过神来，开始进行无线电测试，但是却发现通讯系统根本没有打开。噪音并没有消失，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耳鸣，我捂着脑袋痛苦地弯下了腰，幸好耳鸣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声音：“能听到我说话吗？”

“你是谁？”我抬起头来四处寻觅。

“请你先冷静下来，耐心地听我说，我不在任何地方。”那个声音说，“来，试着做几个深呼吸，平静下慢慢听我解释。”

我按照声音的要求做了，心情逐渐平静。

“很好，那么我们开始吧。”它说，“我的名字叫亚基尔。首先我必须向你郑重道歉，因为我的一时疏忽，你死了一次。”

“死了？一次？”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你的身体完全粉碎，几乎全部汽化。”亚基尔的声音充满歉意，“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构成你身体的物质收集起来，重新还原。不过，好像稍微晚了一点，你还是死了。幸运的是，在接触你的瞬间，我将你的意识保存了下来。作为一个高次元生命体，你的死亡使我受到良心的谴责。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同时也为了拯救你的生命，我不得不出此下策，将自己和你融合起来，”

惶恐和不安之中，我注视着自己的右手，关节的肿胀已经消失了。“神皇在上！我现在，究竟是什么东西？”

“严格来说，现在的你是我按照你的DNA、用构成你身体的物质重新还原塑造的，大部分都还是原本的物质，但是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把金属和无机物构造的机械连接在受损的肢体上，于是我自作主张地将你的右手完全再生，如果这样做令你不满意的话，我可以立刻补救，完全按照原来的无机物结构进行重新组合。”

“不，这样很好。”我握紧了右手，“谢谢。”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沉默了几分钟，我关上了储物柜的门，然后转身走向气闸室，只要通过后面的气密门，我就能到YG922的外部去。门外就是宇宙空间，生命的禁区。随着压力平衡结束，气闸室外侧的闸门缓缓开启，绚烂的繁星出现在我的眼前。离开了人工重力场，一切都要小心谨慎，如果不慎飘到了太空中去，一旦背包内的燃料耗尽，就只能永远地漂流下去。

技师专用的停泊点就在不远处，简陋的钛合金平台上，九台机械外骨骼一字排开，这些工程机械喷涂着黄黑相间的警告色，十分醒目。其实，它们比SCV（空间建筑工程车）简单得多，可以看做前者的简化版，不具备在重力区域行走的能力。但是在无重力环境中，它们可以做得像SCV一样出色，而且成本和价格都要低得多。

将太空服背部的接口与外骨骼相连，面罩上出现了控制面板的欢迎界面，随着自检结束，我启动了它。机械外骨骼立刻像鸵鸟一样站了起来，周身上下的十六个姿态喷嘴进行了一组全方位喷射测试，系统显示一切正常。我轻轻推动操纵杆，外骨骼开始移动，沿着殖民地的外壳，向任务区域进发。

“亚基尔，你在吗？”我轻声问。

“当然，”它立刻回答，“我们已经融为一体，我哪儿也去不了。”

“你今后有何打算？”我问。

“首先必须完成我来这里的使命，”亚基尔说，“然后我将跟你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这个词让我的手抖了一下，机械外骨骼摇晃起来，左侧机械臂擦过一根天线，险些失控。

“当心！”亚基尔提醒，“如果你受了致命伤，再生起来需要花点时间。”

“要多久？”

“大概几分钟。”

好个“花点时间”，我不禁苦笑。

“你身体的自然寿命我已经计算出来了，但我不会告诉你。”亚基尔说，“在此期间，我会作为你的一部分存在下去，直到你寿命耗尽自然死亡。之后我才会离开你的躯体，恢复原本的姿态，继续我来这里的使命。”

“一生的时间，那会很漫长，”我说，“也许会有几十年。”

“这段时间对你来说是一生，”亚基尔说，“但对我来说，却只是眨眼一瞬，因为我们是不同次元的生命形态，时间对我们并不公平。”

“如果你现在离开，”我问，“我会怎么样？”

“立刻还原成分子状态，”亚基尔回答，“你的身体非常不稳定，目前的状态介于物质和非物质之间，物质部分是原本构成你的物质，非物质部分则是我为了将这些物质重新组合而产生的能量，通过我的力量，你才能保持现有的物理状态。”

看来我果然已经死了……我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心中一片悲凉。

“真的很抱歉，这全是我的疏忽。”亚基尔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心情，“虽然我是一个高次元生命体，来自比这个宇宙更加进化的时空，但是我的力量仍然是存在极限的。我不是神，也不是类似神的存在，我跟你一样都是某个宇宙的居民。请你相信，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弥补自己的过失，并且诚心诚意地请求你的原谅。”

“算了，我不想再提那件事了。”我摇了摇头，“不过，我有个问题，你能够操纵我的身体吗？”

“在征得你同意的情况下，可以。”亚基尔给予了肯定的回答，“但是我不会违背你的意志强行控制你的躯体，因为这不符合我的道德理念。”

我感到一阵不安，“你之前三天用我的身体都做了什么？”

“三天？是指你意识复苏的那段时间吗？”亚基尔回答，“我运用合理的方法搜集了关于你们人类的社会制度和文化知识方面的大量情报，因为我觉得如果需要与你交流，这些情报是必需的。人类还没有脱离物质形态的束缚，无法直接触碰对方的意识，只能通过语言和文字进行交流。说实话，这是非常没有效率的交流方式。”

“你……”我犹豫了一下，“你没有用我的身体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奇怪的事情？你指的是哪个方面？”

“算了，就当我没问。”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请你把刚才的问题忘掉吧！”

“好吧，如你所愿……”亚基尔似乎有些疑惑，大概不明白我为什么发脾气吧？但我实在是无法跟一个高次元生命体解释其中的原委。唉，人类果然是很复杂的生物啊。

预定区域巡视完毕，我射出磁力锚，将机械外骨骼固定在殖民地的外壳上。一支由二十艘采矿驳船组成的舰队从我上方几千米的地方驶过，那些飞船满载从小行星带开采出来的金属矿石。接下来，它们将驶入工业区的太空港，这些卸下的矿石将被精炼，然后制造成各种金属物品。在恒星的光辉之下，远处新建成的科研基地的银色外壳闪闪发光，与殖民地其他部分古旧的色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个科研基地占据了原先的船坞，不过现在却让人联想起耸立在贫民窟中的豪华宫殿，反差异常强烈。

“那是什么？”亚基尔问，“那座银色的建筑。”

“科研基地，”我回答，“去年刚刚建成，好像是帝国科学院为了援助某项科研计划而建造的，貌似还得到了其他部门的支持。不过为了建造它，工业船坞被拆除了，许多人失去了工作，其中一些人不得不离开这里。”

“难道就没有人反对吗？”亚基尔问，“特别是那些失去工作的人。”

“为什么要反对？”我反问，“为帝国效力是每个臣民应尽的义务，劳动本身就是献给神皇陛下的赞歌，那些人只不过更换了工作而已，稍微改变了一下为帝国服务的方式，他们依然会为帝国效力。”

“这不正常。”亚基尔表示，“在利益受到损害的时候，智慧生命一般都会争取自己的权益，而不是默默地放弃它。”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好吧，我们换个问题，”亚基尔问，“你为何会从事现在的工作？”

“这是适应性测试的结论，我适合干这个。”我回答，“不管是怎样的工作，在每个臣民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下来，而且每个人都能做好指定的工作，因为对他们来说，综合各种因素进行测试后，这份工作肯定最适合他。比如现在的我，就是一名出色的‘太空人’。”

“那么，我来问你。”亚基尔说，“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我顿时语塞，之前我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现在，重新梳理一下我们的几个疑问。”亚基尔说，“稍微换个角度思考一下，你从事这份工作的时候是否感到快乐呢？”

快乐？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追求快乐是生命的本质，”亚基尔解释，“人类这种尚未脱离物质形态的智慧生命按理说应该自然而然地去追求使自己快乐的事物，即使像我这样的高次元生命体，依然会去寻找快乐，这样生命才会拥有意义。”

“那只是欲望罢了！”我咆哮起来，“神皇在上！欲望就是罪恶！”

“合理欲望是生命进化的动力，过度放纵的欲望才是罪恶。”亚基尔不动声色地反驳，“强制压抑的欲望会变成更加扭曲的东西，得不到释放的压力总有一天会寻找到突破口，然后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这样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不但会毁了你，还会毁掉你周围的人。”

“够了！”我粗暴地打断它，“如果你是邪恶的魔鬼，请不要再引诱我了，我只是按照父辈的生活方式活下去而已，请不要再干涉我了！”

“如果这种生活方式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呢？”

亚基尔的话像一把利剑，刺进了我的心。行星被重力波动炮毁灭的一幕浮现在我的面前，当时地下喷出的炙热熔岩杀死了每一个人，而原因仅仅是那颗星球推行社会改革，不愿意继续保持帝国的“传统”，要求新的生存方式……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思想已经偏离了正轨，落入了异端的魔道。

也许我应该去找审判官，恳求他们把我和我身体中的魔鬼一起烧掉。

但是我，还不想死。

我能做的，只是将所有的疑虑埋在心底。

工作比想象中还要简单，最近微流星预警进入了蓝色期，受到附近的那颗巨大气态行星的影响，这些恼人的小碎片大都被行星强大的引力场捕获，漏网之鱼也很少击中GY922的外壳，给我们这些空间技师带来了少有的闲暇。

对一根开裂的外部冷却管线进行了必要的维修之后，我的工作宣告结束，驾驶机械外骨骼返回停泊区域，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更换了装备，穿上灰色的长袍返回家中。

我的家位于居住区一角，这里人满为患，十几万人居住在蜂巢一样的大型宿舍中。每一个房间都按照相同的建造标准建成，而人们的生活方式又惊人地接近，以至于每个房间里的摆设都差不多。如果你觉得走错了房间，那么最好先去看看冰箱，里面的食物会告诉你正确答案。不过我完全不用担心这些，大量书籍和杂志是我父亲傲人的收藏品，他在那场令我失去右手的意外中逝世之后，这些收藏品就顺理成章成为了我的财产。每次看到那满满一书架的纸质印刷品，我心中都会升起一种怀念的感觉，怀念我的父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久违的闲暇时光竟让我感到十分无聊。换了从前，我一定会懒洋洋地躺在那张金属床上，美美睡上一下午，但是现在，我的身体中好像有用不完的力量，完全没有一点疲劳的感觉。我猜，这大概是拜我身体内那位不速之客所赐吧。随着殖民地缓慢旋转，遥远的恒星逐渐移动到了穹顶的顶端，巨大的六边形桁架在阳光中投下巨大的影子。这些建筑结构已经有数个世纪的历史，但是却没人害怕它们会随时倒下。也许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早已习惯了头顶的天空，反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信任感。也许，这就是习惯的力量吧？人类总是把已经习惯的东西当做“正确”的，却忽视它们“错误”的本质……

层出不穷的奇怪想法令我感到一阵不安，我之前从来不会考虑这些。我突然意识到，亚基尔也许正在用某种方式影响着我。

“亚基尔，你在吗？”我问。

“当然，岚。”亚基尔回答，“我还能去其他地方吗？”

“亚基尔，你在做什么？”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跟你一样的内容。”亚基尔回答，“我们已经融为一体，意识层面的接触是不可避免的，虽然我从未刻意通过某种暗示来左右你的意志，但是我们的意识却不可避免地互相干涉。我的观念也许会混杂在你的思考中，而你的思考总是带着我的想法走。但是，请你相信。我从未试图扭曲或者改变你的世界观，每一个智慧生命都有自由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我的行为准则不允许我对你横加干涉，因为这违背了我的道德理念。”

“你在这方面已经做得够多了。”我发出一声叹息。

“抱歉……”

短暂的沉默，我望着天花板上的锈迹发呆，这座金属房子比我的祖先都要古老，它已经在这里耸立了数个世纪，接待过无数房客。

“对了，”我想起了什么，“我们在外面的时候，你提到了‘使命’？”

“是的，我肩负使命而来。”亚基尔说，“但是我现在还没有任何头绪，所以暂时没有行动计划，如果需要帮忙，我会请求你的协助。”

它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偶尔也会需要一点点小小的激情。

“亚基尔，跟我详细说说你的使命？”我坐了起来，“也许我可以帮上忙。如果是跟我们人类有关的话，你现在就有一个非常棒的协助者。毕竟，最了解人类的，是我们人类自己。”

短暂的沉默，房间内只有头顶通风系统发出空气流动的嗡嗡声。从意识内侧传来许多复杂的情感，好像突破了相互之间的隔膜。我知道亚基尔在思考，而且我也能猜出亚基尔思考的内容，恐惧、危险还有希望。

“岚，你的提议从各方面来考虑都是完全正确的。”亚基尔表示肯定，“非常感谢你的协助，但是我有一个前提条件。想要协助我，你必须先答应这个条件。”

“条件？”我一愣，“说说看。”

“条件很简单，”亚基尔说，“岚，如果因为我的使命而使你陷入危险，那么我将立即终止一切调查行动。将你的生命卷入我所造成的危机，这完全违背了我的道德理念和行为准则。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会以你的生命安全作为最优先事项。”

莫名的信任在我心中涌起，那种感觉好像小时候拉着父亲的手。

“好吧，我接受你的条件。”我将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谢谢。”

“应该道谢的是我，”亚基尔似乎并未理解我道谢的含义，“本来我打算在你的自然寿命结束之后再展开行动，现在我不用继续等待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具体内容了吗？”我的好奇心涌了起来，“关于你的使命。”

短暂的沉默。

“我在寻找我的孩子。”亚基尔说。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我感到一阵不知所措，也许我从未将这位和我融合在一起的不速之客当成一个“生物”来对待吧？我从一开始就对亚基尔的存在缺乏最基本的概念，我甚至连它真正的样子都没有见过。无论何种生命形式，繁殖后代都是必需的，延续自身存在是所有生物的本能，无论它们已经进化到何种程度。

“岚，我可以理解你的迷茫，”亚基尔耐心地解释，“对你来说，我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存在，但是从本质上来说，我符合你们人类对生物的定义。不过我们繁殖后代的方式也许跟你们人类有着一些区别，但是请你相信，每一个父母都会牵挂自己的孩子，特别是它被掳走之后。”

“你说‘掳走’？”我皱起了眉头。

“是的，我的孩子被掳走了。”亚基尔叹了口气，“我所在的宇宙是一个充满能量的世界，生命形态跟你们人类所生活的这个以物质为主要构成的宇宙完全不同。我们的身体中缺少物质构成，以人类的概念，我们可以说是纯粹的能量体。我的孩子被一道人工制造的时空裂隙从我们所生活的宇宙掳走了，经过追查，我发现那道时空裂隙来自你们的宇宙，而制造这道裂隙的正是人类。”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摇了摇头，“你完全有理由憎恨我们，从一开始你就不必救我，甚至可以将我取而代之。”

“这样做不符合我的道德理念，”亚基尔的声音有些无奈，“而且憎恨本身毫无意义，憎恨不会诞生任何东西，它只会带来毁灭与破坏。不论对你们人类，还是对我，都是如此。”

“那么，”我问，“该如何寻找你的孩子？”

“我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亚基尔说，“父母和子女之间的羁绊往往能够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进入这个宇宙之后，我便感应到了它的存在。”

“它在哪儿？”

“就在这里，在这座太空殖民地的某个角落。”亚基尔十分肯定地说，“但是，有什么屏障阻碍着我寻找它的精确位置，我只能把范围缩小到现在的程度。”

YG922的长度为192公里，宽度78公里，厚度23公里，质量大约27兆吨，光是想象它庞大的体积我就感到一阵绝望。但是与浩瀚的宇宙比起来，这个范围的确已经非常精确了。虽然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但是我所踏足的区域不过是很小的一个范围，这座太空都市的大部分区域对我来说还是完全陌生的。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既然亚基尔的同族都是能量体，那么显然不可能存在于居住区这样的空间内。那么，能源系统和发电机房就成了重点怀疑对象。我粗略制定了一个行动计划的框架，然后离开公寓，来到了街上。

太阳逐渐西沉，巨大的气态行星出现在了天穹一角，多亏了它强大的引力场，今天的工作轻松了很多。身穿灰色长袍的人潮井然有序地在街道上流动，那些古旧的合金大厦已经在街道两侧矗立了数个世纪，外墙的装饰板大多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彩，有些甚至已经老化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金属。歌颂神皇的经文被挂在空中，这些经文被印刷在巨大的纳米纤维织物上，历经数十年之后颜色变得发黄，好像古老的经卷。在十字路口，教会的牧师们为每一个路人送上祝福，在更远的地方，一小队帝国禁卫军排着整齐的队伍穿过街道，他们是这座城市的保卫者，同时也是镇压者。

教会控制着人们的思想，帝国禁卫军保卫着帝国的疆域，而铁一样的秩序维护者是异端审问局。

异端审问局在帝国是令人畏惧的存在，麾下的审判官集法官、检察官、刽子手为一身，可以立即处决任何他们认为是“异端”的人，而不需要出示任何证据。在帝国，只有异端审问局有权摧毁一颗行星，帝国政府都对他们没有任何干涉的权力。正是有这样三位一体的枷锁，帝国的臣民们能够做的，仅仅只有顺从。

太空都市的动力区位于居住区的正下方，也就是整个空间建筑群的核心部分，这里有三组大型核聚变反应炉集群，为整座城市和所有的工业设施提供电力。除此之外，在工业区外围还有数百千米的超大型太阳能阵列，能够在反应炉停机的情况下为YG922提供20%左右的紧急能源。不过维护太阳能阵列是非常麻烦的事情，不但要清理附着在上面的宇宙尘埃，还要定期更换受损的硅晶片，而空间技师又人手不足，结果相当一部分太阳能收集器已经无法使用，剩下的也基本上处于半报废状态。

我进入能源区的行动最终以失败而告终，每位帝国臣民都必须佩戴徽章，在这个巴掌大小的钛合金饰品中有一块芯片，记录着持有人的各种信息。它既是身份证、房门钥匙，也是工作证和资格证明，购物和乘坐交通工具的时候还可以用来付款。我的徽章在能源区的大门前被扫描器亮起了红灯，站在大门两侧的帝国禁卫军士兵对我投来警觉的目光，在被盘问之前我只好装作走错了路，匆匆离开。

就在我垂头丧气地想办法时，手机突然响了，我掏出手机，一小块全息面板自动在听筒上方开启，来电显示是贝蒂的号码。

“喂？贝蒂。”我按下通话键，“你终于想起来请我吃饭了吗？”

“岚，你得帮帮我。”贝蒂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今天下午我要面临人生的最大挑战了，在上战场之前，我需要你的支持！”

贝蒂的话把我弄晕了，虽然她一向喜欢小题大做，但是这一次似乎是真的。

“到底怎么回事儿？”我问。

“相亲，是相亲啊。”贝蒂的声音很紧张，“今天中午我接到了婚姻管理局的电话通知，我的‘丈夫’已经决定了，他的名字叫鲁道夫·贝格曼，是帝国禁卫军第223‘战神之子’师的一名少校政委。”

“高级军官？”我安慰道，“别丧气，贝蒂，总比嫁给士兵强。”

“问题不在这里。”贝蒂有点儿泄气，“他是个政委，你明白吗？岚。这可不好玩了，据说在战争时，政委可以直接处决前线的逃兵以恢复士气。”

“放心，他不会处决你的。”我安慰她，“你是他的妻子，又不是他的部下。”

“岚，拜托你跟我一起去吧。”贝蒂恳求，“就当帮我壮壮胆。”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亚基尔只是苦笑，并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约好了时间和地点，我乘上了一列轻轨列车，前往相亲的饭店。也许是时间的关系，车厢里空荡荡的，黄铜拉环随着车身的震动有节奏地摆动着，磨得发白的座位排列在靠车窗的位置，空无一人。我在一个位置上坐了下来，望着在远处投下巨大阴影的天穹桁架，它们是如此雄伟，以至于让人丧失了距离感。

“岚，人类就是这样选择配偶的吗？”亚基尔冷不丁问道。

“是的，”我点了点头，“在帝国，每一位臣民的遗传信息都会被输入人口管理局电脑系统，通过筛选和比对，用遗传学的方法挑选出最合适的婚姻对象。据说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保持人类基因组的纯洁性，避免遗传病和先天缺陷，提高人口质量。”

“听起来的确合情合理，”亚基尔头一次对帝国的制度表示认同，“不过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没有爱情作为基础的婚姻不过是空中楼阁。”

“爱情？”我听到了一个很古老的词汇，这个词在网络上和官方词典中是不存在的，只有在父亲搜集的古老书籍中偶尔出现过。“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我说，“因为我的父亲和母亲过得很融洽，还生下了我和弟弟。”可是他们都在那场夺去我右手的意外事故中去世了。我的心不经意间又被回忆刺痛。

“你错了，岚。”亚基尔幽幽地说，“爱并非单方面的顺从，那是彼此交换半生的契约，是最神圣的仪式，在我们的道德观念中，爱情才是婚姻的第一要素。”

“也许吧，”我叹了口气，“但是帝国并未给它的臣民这样的权利。”

一阵强风吹进了车窗，吹散了我的长发，列车驶入了一座隧道，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匆匆闪过。几分钟后，周围的景色再次变得豁然开朗起来，蓝色的湖水代替了颓废的金属大厦和高悬的经文，自然保育区秀美的景色代替了都市的喧嚣。YG922最初的功能之一便是作为殖民舰队的前沿补给点，因此设置了自然保育区用于培养改造行星用的各种植物。如今，这个独立的小型居住模块被改造成了一处休闲场所。

相亲的饭店就在湖的另一边，那是一座白色的建筑，处处透出巴洛克式的奢华。据说建造这座建筑的是一位脑袋不太正常的天才设计师，他大胆地挑战了帝国的建筑传统，结果饭店完工没多久他就被异端审问局送上了火刑台。

门口的柱廊下，忐忑不安的贝蒂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她依然穿着朴实无华的灰色长袍，不过却戴上了手镯和耳环——这是在制度允许范围内最大限度的打扮了。我跟她一起在约定的桌子前坐下。

在约定时间到来之际，一名半身都被机械化的军官坐在了我们的对面。

“你们好，两位女士。”他说，“我是鲁道夫·贝格曼少校，我的未婚妻是哪一位？”

“你好，先生。”贝蒂腼腆地伸出手来。

鲁道夫优雅地亲吻她的手背，他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

这样一位优秀的男士作为丈夫，的确没有什么值得挑剔的。我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二十岁了，估计很快也会被系统分配结婚对象。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逃避这个事实，帝国法律规定结婚生子是每个女人的义务，不论是否愿意。一阵寒意从我的脊背升起，这就是“没有爱情基础的婚姻”吧？原来我一直恐惧的，就是这件事。

贝蒂和鲁道夫谈得十分投机，我完全成了电灯泡，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鲁道夫和大多数帝国禁卫军高级军官一样，是从身经百战的基层士兵中选拔出来的，他的身上到处都是战争的创伤。鲁道夫的左边眼睛和颅骨被金属和电子眼所替代，右臂也换成了钛合金义肢，脖子一侧露出固定金属的螺栓，在那套军服之下，他的身体有一半已经被机械替代。

“看起来人类很喜欢把自己机械化。”亚基尔冷不丁发出这么一句评论。

我想反驳，但是却不好开口，自言自语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集中意识，把你想说的内容传达给我。”亚基尔说，“你可以做到的，因为我们的意识连接在一起，现在是共用一个身体的同伴。”

“要是那么容易就好了。”我想。

“看，这不是做到了吗？”

“原来这么简单？”

“有些事情看起来很困难，”亚基尔调侃道，“但是如果你尝试去做，就会发现原本看起来很难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就在这时，鲁道夫换了一个话题，这引起了我的兴趣。他提起了一件事，关于在YG922的科研基地进行的某项实验。

“如果成功的话，帝国就能获得半永久的能源供应。”他说，“我军将所向无敌，再没有什么能阻挡帝国禁卫军给蛮荒之地带来文明与秩序。”

“从其他宇宙吸取能源？”贝蒂一脸不可思议，“这听起来有点儿像天方夜谭。”

“科学家们已经成功地进行了数次实验，”鲁道夫一脸得意，“他们捕捉到了一个能量体，经过测定，它所蕴藏的能量可以供给一个星系使用半年，或者驱动一艘超级无畏舰从银河系的这一端航行到另一端。”

“这可真惊人。”贝蒂已经完全被她的未婚夫迷住了。

“不过，参与实验的奴工和科学家中有人声称听到了某种‘声音’。”鲁道夫说，“为了最后确定这种能源的安全性，科学院的大师们已经向异端审问局提交了调查申请，希望审判官能够进行彻底调查。”

这是一条重要线索，同时还附带了一个坏消息。我终于理解在外面的时候亚基尔为何会对科研基地产生兴趣了，原来它的孩子就被囚禁于此。但是，异端审问局的到来却是个巨大的麻烦，如果他们发现那团能量体实际上是一种生活在高次元的智慧生命，后果恐怕会很糟糕。

贝蒂和鲁道夫愉快地交谈着，他们没有注意到，一艘黑色的星舰缓缓从天穹外驶过，那是一艘战列巡洋舰，装饰华美，舰艏镶嵌着双头交叉的双剑与骷髅组成的徽章。那正是异端审问局“魔女猎师”舰队的旗舰——“守夜人”号。这艘不祥的星舰总是给所到之处带来毁灭与灾厄，没有一次例外。因为这艘船的指挥官就是阿克雷提亚审判官，异端审问局的局长。就在三周前，局长大人才刚把一颗行星连同上面的150亿人一起用重力波动炮炸得粉碎。

“守夜人”号的到来，在市民中引起了一阵恐慌，一时间教堂里人满为患，怯懦的臣民们在神皇的圣像面前彻夜祈祷，希望能远离灾祸。帝国禁卫军加强了警戒，街道上的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一倍，并且还配备了步行机甲这类重武器。恐惧和不安像毒药一样扩散开来，很快感染了这里的每一个人。

空间技师们也被这种恐怖的情绪所传染，没人愿意去为“守夜人”号清理甲板，直到被总管命令。作为接到这个命令的倒霉蛋之一，我穿好太空服，加入到了垂头丧气的队伍之中。贝蒂闪电般跟鲁道夫结了婚，现在两人正在二百光年外享受法定假期，因此，整个队伍之中只有我一个女性。

清洁工大军开着黑黄色的作业用外骨骼，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位于科研基地外的临时停泊点，这里有一座300米长的伸缩式栈桥，不过却不是给战列巡洋舰这样的大型战舰准备的。为了保持船身能与太空都市同步旋转，不得不使用磁力锚将飞船固定在科研基地外壳上。看到外壳上被磁力锚洞穿的窟窿和凹痕，所有人脸上都蒙上了阴影，在这艘星舰离开后，修理外壳的工作肯定由我们这些空间技师来干。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战舰，以前在这里停泊的不过是帝国禁卫军的驱逐舰和护卫舰，偶尔会来一艘巡洋舰。相比之下，“守夜人”号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巨无霸，它有7200米长，船身上下密布大大小小的炮台，林立的炮管把它打扮成了一只满身尖刺的刺猬。可以想象在战斗中这些舰炮一齐开火是何等壮观的景象。这艘星舰的历史几乎和异端审问局一样长，它曾经数次被击毁，但每次都被找到并得到修复，在此期间它进行过无数次改装，以至于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它最初的模样。它的舰桥被虔诚的牧师们改造成了一座哥特式教堂，高耸的尖塔之上飘扬着异端审问局的旗帜和“魔女猎师”舰队的司令旗。

然而在我们接近的时候，一艘帝国禁卫军的巡逻艇却前来阻拦。原来已经有一支帝国禁卫军的后勤部队开始为这艘巨舰服务了，看来向异端审问局阿谀献媚的并非只有帝国政府一家，我上司的计划完全落空了。

技师们高高兴兴地折返，本来就毫无秩序的队列变得更加混乱，一想到不用靠近那艘带来灾厄的不详星舰，所有人的心情都好到了极点，有人甚至在无线电频道里唱起了走掉的小曲，不过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其他声音淹没了。

机会来了。

我给机械外骨骼设定了自动驾驶程序，然后解除了背部与控制系统的连线。随着固定锁被松开，我悄悄地降落到了殖民地的外壳上，借助林立的各种设备为掩护，无声无息地接近远处的科研基地。一艘帝国禁卫军的巡逻艇从我上方驶过，探照灯和红色的扫描激光束不断巡视殖民地表面，但是躲在铁架后面的我并没有被发现。

“岚，”亚基尔突然开口了，“我建议你放弃现在的行动，太冒险了。”

“不，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回答，“如果这项技术被认可并且被大规模使用的话，那么你的同胞们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亚基尔沉默了几秒钟，“其实这还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难道还有比你们的种族生死存亡更加严重的危机吗？”

“是的。”亚基尔严肃地回答。

巡逻艇又回来了，我匆忙结束话题，飞身跃过两根输送冷却剂的管道。我轻巧地在各种林立的障碍物之间弹跳，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启动背包上的姿态控制喷嘴。这种行动方式几乎不消耗燃料，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掌握的。无重力环境下，人耳内的液体也会处于失重状态，使平衡感完全丧失。有些人天生就能克服失重带来的影响，但更多的人却一辈子也无法独自进行太空行走。我很幸运地属于前面那一小撮精英，经过数年的磨炼，我已经能在无重力条件下行动自如。

“守夜人”号巨大的影子挡住了恒星的光芒，我来到了科研基地外面，仔细寻找检修舱门。很快，便找到了一条入侵通道，用随身携带的液态金属工具拆掉外板后，我轻松地钻进了外壳与气密墙之间的检修区。检修区只有红色的地脚灯提供最基本的照明，这里位于外壳之后，安装各种外围设备，在遭到流星撞击的时候还能起到缓存区的作用。通过这里，便可以进一步入侵科研基地。我打开了从非法渠道搞来的科研基地设计图，这张图纸显示，我现在的位置刚好就在实验室的正上方。

事不宜迟，我检查了一下氧气存量，还能维持三小时。一条技师专用通道应该就在附近，我很快找到了它，并用我的徽章打开了门锁。穿过后面的气闸室，重力冷不丁地压在了我身上，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能感觉到重力是好事，这说明我入侵成功了。将太空服的金属外甲和头盔留在气闸室内，我轻装上阵快速前进。首先溜进了更衣室，从一个柜子里借来一套白色的科学院连体制服，然后穿着它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奴工的队伍中。

这座设施里有很多奴工，他们都是在适应性测试中被认为具有“异端倾向”的孩子，这些人穿着深蓝色的连体工作服，目光呆滞缺乏神采，剃光的头顶上烙印着用于识别的条形码。虽然他们的自我意识非常淡薄，但是对手中的工作却极为认真，很少抬头去看其他人。因此，这群奴工绝对不会发现一个入侵者正堂而皇之地混在他们之中。实验室内部几乎完全没有警备措施，与外面戒备森严的条条防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许是对安保措施过于自信，这里甚至连摄像头也很少安装。

进入实验室之前需要穿着防护服，我跟在队伍末尾，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我的前面是两个奴工，他们对我采取了完全视而不见的态度。我从一台全身上下亮晶晶的机器人手中领到了防护服，我急忙把它穿在身上。这种防护服有一个独立的面罩，正好能把脸遮住，对我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实验室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它是全新的。

科研基地刚刚建成，投入使用才一年有余，而YG922的其他部分已经使用了数个世纪，到处充满岁月的沧桑。随着大门在身后关闭，一台巨大的机器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它看起来像是某种门，十二个成对安放的重力发生器能够在圆环的中心聚焦一个强大的重力场，以产生时空扭曲，达到撕开时空裂隙的目的。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大堆设备之间放着三根巨大的玻璃管，不过两边都是空的，而在中间的玻璃管中，一团犹如太阳般耀眼的等离子体飘浮在淡蓝色的约束力场之中，无奈地被束缚在狭小的空间里。

“亚基尔，看那边。”我集中意念，“玻璃管里的是你的孩子吗？”

“不，但毫无疑问它的确是我的同胞。”亚基尔回答，“看那些机械，你们人类对能量的追求真是令我感到非常惊讶，不但将恒星的能量搜集起来，还能通过改变物质的原子结构来获得能量。而在我的世界，这些都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我所生活的宇宙中充满了能量，根本就不需要去刻意搜集。”

“别管那些机械了，”我提醒亚基尔，“我们必须找到你的孩子，越快越好。”

“可是，找到它之后怎么办？”亚基尔问，“我们的身体结构主要是能量，缺少物质形态。如果直接暴露在这个宇宙中，我们体内的能量就会逐渐流失，最后完全消亡。如你所见，即使处于能量体状态，我们的体积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够搬运的。”

闻听此言，我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抱歉，”我低下了头，“我以为你们只有几英寸大小，可以很轻易地装进口袋。”

“这个想法真的很天真。”亚基尔似乎在苦笑，“告诉你个坏消息，刚才我解析了你们人类制造的空间传送门的工作原理，它的确能在我生活的宇宙和人类生活的宇宙之间打开一个时空裂隙，然后使用约束磁场捕捉裂隙附近的能量体。但这一过程人类是无法控制的，因为你们的设备无法在我们那个充满能量的宇宙中运转。所以，究竟捕捉到了什么东西，那只能看运气，有可能是我的同胞，也有可能是我们的天敌。”

“天敌？”我吃了一惊。

“是的，天敌。”亚基尔解释，“任何宇宙都遵循弱肉强食的法则，我们和你们在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生物链的一环。可惜的是，吾辈并非高居金字塔顶层的掠食者，只不过是那些掠食者的食物罢了，我们的知识与智慧也是为了躲避掠食者而自然选择进化的结果。”它顿了一下，“我们的天敌，我姑且用你们的词汇命名为‘吞噬者’，它贪婪无比，而且喜欢破坏与杀戮。相信我，如果你们人类不慎把吞噬者拉进了这个宇宙，那绝对是一场空前的灾难。”

就在这时，实验室中响起了广播：“全体注意！全体注意！‘圣约之门’第十三次启动试验即将开始，各单位报告系统状态，所有操作员就位。”

周围的奴工迅速行动起来，我急忙找了个看起来不是很显眼的空位置坐下，随着能量等级的不断提高，传送门周围的空气中不时爆出静电火花。在我面前的控制台上，全息屏幕纷纷升起，上面的能量数值曲线正在不断上升。

就在这时，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阿克雷提亚审判官带着六名随从进入了实验室。他们穿着黑色的动力盔甲，盔甲上雕刻着歌颂战争的经文。与阿克雷提亚不同，随从们戴着全封闭式战斗头盔，只有冰冷刚毅的目光从头盔的目镜中射出。第一次见到审判官本人，我不禁有点害怕，这位面不改色地宣告一颗行星上所有生物死刑的大人在大多数帝国臣民的眼中早已成了毁灭的化身。而他已经为千年帝国服务了五个世纪，不出意外的话他还将继续给帝国的臣民带来恐惧。

阿克雷提亚审判官在我身后不到十米的位置站定，黑色的护甲和他半机械化的面容给周围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就连那些自我意识淡薄的奴工也变得畏缩起来。我承受着来自背后巨大的压力，现在想开溜恐怕已经不可能了。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银灰色高级研究员制服的科学家走了过去，恭恭敬敬地开始讲解传送门的工作原理。看得出，这位科学家应该是这里的主管，至少也是负责计划执行的总监。

“全体人员注意，‘圣约之门’启动试验进入倒计时，现场维护人员请撤离到安全区域。”

第二次广播宣告试验正式开始，我偷眼望去，只见两名工程师和四名奴工急急忙忙地从传送门旁边跑开，紧接着，一组约束磁场发生器被移动到了传送门对面的位置。用于防护的玻璃幕墙缓缓升起，随着空气泻出的声音逐渐消失，幕墙内变成了真空状态。

“岚，也许我们应该去找这里的主管谈谈。”亚基尔提议，“我很担心你们人类真的把吞噬者弄到这个宇宙里来，至少应该让那些人知道他们面临的危险。”

“来不及了。”我集中意念，“而且审判官也在这里，如果他发现了你跟我融合的事实，我们会被一起送上火刑台。”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个‘纯粹’的人类，在异端审问局的眼里我简直是个活生生的异端。”

一阵嗡嗡声从身后传来，我扫了一眼全息面板上的数据，能量曲线几乎已经爆表了！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能量？如果从YG922的反应炉中强行抽取如此巨大的能量，那么整个太空都市都会面临停电的危机。与此同时，我注意到，被关在玻璃管中的那团能量体似乎变小了一点，颜色也稍微黯淡。我一下子明白了，现在打开传送门的能量来自于那位被诱捕来的受害者，它被当成了电源，正在被强行抽取能量。

圆环上的十二台重力发生器同时被激活，分别向圆环正中的焦点反射器射出一道定向引力波，聚焦在一起的引力波最终以反射器为中心开始共振，极大地扭曲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随着扭曲不断增大，带电粒子开始在磁场中跳动起来，直到一个洞穴生成。时空的界限就这样被打破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宇宙之间被开启了一个虫洞。紧接着，约束力场发生器被激活，这台好像特大号电容线圈的设备将一个强磁场注入传送门，像打鱼撒网一样将网到的猎物拉回这边的世界。

一股不祥的波动从传送门中传来，我感到身体中的某一部分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恐惧从意识内侧传来，我恨不得现在就立刻逃走。

“它来了，岚！”亚基尔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吞噬者来了。”

我回过头注视着传送门，耀眼的电光之中，黑色的触角从时空裂隙中伸了出来。也许是察觉到情况出现异常，红色的警报灯闪烁起来，凄厉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实验室。按照紧急程序，理应放弃实验室，可无论是审判官还是实验室的负责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那名负责实验的总监向阿克雷提亚审判官拼命解释，但是换来的却是轻蔑的笑容，审判官似乎说了什么，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科学家立刻瘫软在地。

然后，阿克雷提亚审判官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拔出了腰间的液态金属剑，一剑刺穿了主管科学家的胸膛。

“这座设施已经被来自别的宇宙的恶魔玷污！必须被彻底净化！”他向所有人高声宣布，“以神皇之名！我宣布这座设施内所有的生命死刑！”

刹那间，屠杀开始了。

审判官的随从们亮出了武器，一时间整个实验室里子弹乱飞。我跳过控制台，躲在一台设备后面，扯下面罩，大口喘息。一名惊慌失措的工程师从我身旁跑过，但是他没跑几步，就被击中了后背，上半身血肉横飞。

枪声很快平息下来，只剩下殷红的鲜血慢慢在地板上扩散。在被染成红白两色的房间中，阿克雷提亚审判官站在血海正中央。

我缩紧了身体，用手抱着双膝，浑身上下不住地颤抖。这就是异端审问局的做法，干净利落地斩尽杀绝。恐惧的阴影突然爬上了我的后背，我战战兢兢地转过脸去，却正好撞上沾满鲜血的剑锋。阿克雷提亚审判官就站在我身后，冰冷的目光越过我藏身的设备注视着我。那一瞬间，我的灵魂被冻结了，神皇在上，请赐予我战胜恐惧的力量。

“请……放过我。”我祈求道，“大人，我什么都没有做……”

“抱歉，孩子。”阿克雷提亚审判官用温柔的口吻说道，“愿神皇宽恕我。”

寒光闪过，锋利的液态金属剑锋刺进了我的胸口，鲜血喷射而出，我亲眼看着自己的血在空中飞舞。身体感觉不到疼痛，但是我却一动也动不了。我躺在地上，漠然地目送审判官和他的随从们离去。

视野逐渐模糊了，我好像又死了……

在我等待灵魂被神皇召唤的几秒钟里，力量却重新回到了我的体内，重新恢复知觉的身体动了起来，我茫然地看着胸口，只见撕裂的肌肉组织和破碎的骨骼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再生。

“真是千钧一发，”亚基尔抱怨着，“幸好我及时切断了你心脏的血液供应，并用我的力量维持你的大脑供氧，这才避免了脑细胞因为缺氧而留下永久性损害。不过就结果来看，装死欺骗审判官的目的达到了。”

“刚才我差一点就真的死了！”我又气又恼，“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审判官能区分实话与谎言，而你的演技又很烂。”亚基尔说，“而且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样的致命伤几分钟就能痊愈。”

强化玻璃发出碎裂的咔嚓声，传送门中间的时空裂隙正在变大，来自传送门另一侧的黑暗挣扎着挤进了这边的宇宙。约束磁场根本就没发挥什么作用，准确地说，是磁场似乎被吞噬者给“吃”掉了，但吞噬者仍渴望更多。

我意识到，必须关闭传送门，如果任由吞噬者进入这个宇宙，肯定是一场灾难！

“撤退命令！撤退命令！所有工作人员请立刻按照‘红色’路线撤离研究设施！重复，所有工作人员请立刻按照‘红色’路线撤离研究设施！”

计算机自动发布了撤退命令，我看了一眼身后的传送门，它几乎要被时空裂隙吞没了。吞噬者已经有相当一部分穿过了那道门，有形无质的黑色触角虚无地摆动着，摧毁了它所碰到的所有物体。

“岚！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亚基尔在我的意识中高喊，“吞噬者的构成正好与我们相反，它们是纯粹暗物质，通过吞噬能量维持自身形态，就像黑洞一样！”

“如果吞噬者进入YG922会怎么样？”我问。

“毫无疑问，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摧毁。”亚基尔回答，“因为那家伙本身就是一团暗物质！一旦耗尽力量，它便无法维持物理形态，肯定会引发物质湮灭。”

我意识到，吞噬者就是一枚反物质炸弹，足以摧毁YG922。作为在YG922出生的第六代开拓民，这里是我的家乡，我必须做点什么。

一声呻吟引起了我的警觉，我转过脸去，只见最先被审判官砍倒的那位主管科学家还一息尚存。

我跑了过去，用手托起他的头部，好让他舒服一点。

“你是谁？”他问，“我不认识你……”

“这不重要！”我瞪着他，“告诉我，怎么摧毁那个装置？”

科学家看着我，眼中既有警惕又有惊讶。几秒钟后，他选择了信任我。“首先，必须把科研基地从YG922的主体上分离。”他把胸前的徽章交给了我，“这是我的身份认证信息，操作可以在实验室的管理终端上完成。接下来，请启动自毁程序，科研基地的反应堆本身就具备自爆功能。不管现在正在试图穿过‘圣约之门’的是什么东西，都绝对不能让它得逞！”

“明白了，”我接过徽章，“谢谢。”

“岚！”亚基尔突然开口了，“能让我和他说几句话吗？”

“当然。”我集中意念，“我该怎么做？”

“把身体的控制权暂时交给我。”

“好的。”

念之所致，我感觉自己的意识突然被抽离了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具提线木偶。就在这时，我听到亚基尔用我的声音说道：“初次见面，人类的学者。我是来自另外一个宇宙的高次元生命体，你们的实验掳走了我的孩子，能把它还给我吗？”

科学家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好像回光返照般再次燃烧起来。“我就知道……你们是智慧生命！”他咳出了几口血，“但是，这项实验不是我能左右的，我能做的，仅仅是执行命令而已。”说着，他从口袋中掏出一颗小小的玻璃球，在玻璃球内的磁场中，一枚小小的能量体正放射出微弱的光芒。

“感谢神皇赐予我怜悯。”科学家把玻璃球放在了我的掌心，“这是对我最后的救赎……”说完，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死去了。

我叹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我把玻璃球装进贴身的口袋中，拿起沾着鲜血的徽章向实验室大厅一侧的管理终端走去。这台终端机比其他设备要复杂，而且位置十分显眼，找到它并不困难。

我把徽章放在感应器上，顺利地通过了系统认证。一阵玻璃的碎裂声传来，透明的碎片在劲风中四散纷飞。我抬起头来，只见包围传送门的玻璃幕墙已经倒塌了一面，黑色的触角正摸索着伸向旁边陈列着三根玻璃管的机器，位于中间玻璃管内的能量体因恐惧而颤抖起来，但被磁场束缚的它根本无处可逃。

“系统启动！”我打开了电源控制面板，“计算机，立即切断所有电源。”

“遵命，主管先生。”计算机回答。

与此同时，黑色的触角击碎了玻璃管，将能量体缠绕起来，几秒钟之内，能量体便完全消失在了，只留下一片燃烧的残渣。我不断尝试，能源供应已经成功切断，但是传送门并未停止运转。我突然意识到，吞噬者正在用自身能量维持时空裂隙！它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欲望，而且在饱餐一顿之后，它已经拥有了足够的能量扩大时空裂隙，让自己通过。

“可恶！已经太晚了！”亚基尔喊道，“岚，快点启动自毁程序！”

“我在试，给我几秒钟！”我启动了紧急程序，“计算机，现在实验室进入红色状态，请立即执行分离程序，自爆并摧毁这座设施！”

“指令确认！”计算机回应，“开始执行自毁程序！”

看来主系统还没有瘫痪，我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脚下突然震动了一下，一阵明显的加速将我向后推去。科研基地在移动，分离成功！没等我窃喜，亚基尔突然对我发出警告：“岚！快趴下！”

我的身体比大脑更先意识到危险，在俯身的一刹那，黑色的触角将控制终端的上半部分扫成一堆碎片。我踉跄起身向门口跑去，另一根触角砸碎了我身后的地板。吞噬者已经有一大半通过了传送门，它在寻找能量，与亚基尔融合的我显然成了目标。

实验室大门外的走廊上到处都是尸体，看起来审判官一行在离开的同时还不忘进行屠杀，大部分人都是在奔跑中被杀死的，鲜血四溅。

“警告！自毁程序启动，所有人员请立即撤离！重复！自毁程序启动，所有人员请立即撤离！”

绝望的广播在堆满尸体的通道内回荡，我心急如焚地在死者之间奔跑。我需要一个救生舱，至少要找到一件太空服。地面的晃动再次加剧，透过长廊一侧的透明舷窗，我看到一组燃烧殆尽的固体燃料火箭刚刚与设施主体分离。此时，它已经和YG922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在两者之间，黑色的“守夜人”号正用漫天的炮火拦截从研究模块中逃出的救生舱和小艇。帝国禁卫军的巡逻艇排列在它的两翼，肆意屠杀那些穿着太空服的幸存者。

看起来逃回去是没什么希望了，我不禁感到一阵绝望。

“警告！核聚变反应堆出力下降！自毁程序出现错误，修正无效，程序终止！”

新的广播令我大吃一惊，周围的灯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几秒钟后应急电源重启完毕，红色的地脚灯不情愿地亮了起来，同时人工重力也消失了。

“怎么回事儿？”我不禁问道。

“看来吞噬者已经吸干了核聚变反应堆，”亚基尔说，“这座设施的自爆装置似乎就是让反应堆超负荷运转，然后爆炸。可是，如果被强行停堆，就不可能引爆了。恰恰是吞噬者的贪婪救了它自己，这可真是讽刺！”

“不，还不能放弃！”我拼命地思考，“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也许我们可以降落到那颗气态行星上，”亚基尔建议，“那颗行星强大的重力场足以束缚吞噬者，把它困在行星表面，一旦它耗尽了力量，一切都会结束。而那颗行星的体积和质量足以承受物质湮灭所带来的破坏，不会对你们的宇宙产生太大影响。”

我望着那颗巨大的行星，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视野的二分之一。但是，它距离我们实在太远了，科研基地的助推火箭已经燃尽，我们既不能改变轨道，也无法继续加速。

就在这时，身后的钛合金气密门被粉碎了，黑色的触角追了上来。我只好继续逃跑，一路上放下更多的隔离门争取时间。

“我需要和‘守夜人’号取得联系，”我决定孤注一掷，“现在只有它有足够的火力彻底摧毁这座设施！”

“岚，你指的难道是……”

“重力波动炮。”我深吸了一口气，“就原理而言，它跟传送门的重力发生器很接近，只不过波动炮用力场压缩微型黑洞作为破兵器来使用，威力惊人。如果条件合适的话，它甚至可以摧毁恒星。我们只要想办法让它对准这座设施开火就行了。”

亚基尔沉默了几秒钟，“计划可行。但是，岚，这么做你一定会死的。”

“如果死在这里是我的命运，我会欣然接受。”我掏出了玻璃球，注视着里面的细小光点，“想想你的孩子，亚基尔。重力波动炮产生的定向引力波足以扭曲甚至撕裂时间与空间的界限，你可以趁机进行次元移动。带着你的孩子回故乡吧，人类的错误就让人类自己来弥补。”

“这严重违反了我的道德准则……”亚基尔说，“但是……我会陪你到最后。”

我很高兴亚基尔接受了我的提议，看来说服这个顽固的家伙并非不可能。

暂时摆脱了触角的追击，我展开地图，重新确定自己的位置。这份工程图纸虽然只是早期版本，但是详细的记载却分毫不差。很快我便找到了小艇甲板的调度室，这里有一套通讯设备。将舱门反锁，我打开了通讯界面，随着全息面板的展开，复杂的频道列表出现在了上面。我选择了异端审问局的专用频道，然后点击进入。

几秒钟后，阿克雷提亚审判官出现在了屏幕上。

“我很惊讶有人胆敢与‘守夜人’号主动通讯，”他说，“但更令我惊讶的是，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居然是一个被我杀死的人。”

“很抱歉，大人。”我强迫自己冷笑，“您杀不死我，而我的邪恶计划已经成功了。”

“邪恶计划？”阿克雷提亚审判官皱起了眉头，电子义眼闪烁着愤怒的红光。

“没错，大人。”我尽可能露出笑容，使自己看起来像个坏蛋，“现在您面对的是异次元恶魔的代理人，我的主人通过我向这座设施的主管提供了虚假的数据，目的在于打开入侵这个宇宙的空间传送门。如您所见，我们成功了，现在传送门已经完全开启，我的主人和他的邪恶仆从们即将通过传送门来到这个宇宙。它们会彻底毁灭和蹂躏帝国的每一颗行星、每一寸土地，将人类全都变成恶魔的仆从！永远为邪恶力量效力！而您，将有机会见证这一切，见证我主的胜利。”我一口气把父亲留下的书籍中那些神话里关于恶魔的知识全用上了，希望能成功。

“岚！”亚基尔惊讶地说，“你在瞎扯些什么？还不赶快把现在的情况告诉这位审判官，让他想办法释放重力波动炮，尽快结束这一切！”

“他不会相信我们的，”我集中意念，“人类是多疑的生物，特别是审判官。在他们眼中，所有的人都可能是异端的存在，与其争取他们的信任，不如从一开始就扮成坏人。我们的目的是让‘守夜人’号发射主炮，过程并不重要。”

“话虽如此，”亚基尔不安地说，“但你不就变成坏人了吗？”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叹了口气，“亚基尔，接下来换你出场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坏蛋的大头目，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到了。”

转换在一瞬间完成了，我又变成了提线木偶的状态，成了一个旁观者。这一次，我注意到自己的头发变成了银白色，黑色的眼瞳也被染成了金色。与此同时，我看到阿克雷提亚审判官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视觉上的巨大冲击显然更有说服力。

“初次见面，阿克雷提亚审判官。”亚基尔用略微沙哑的低沉男声说道，“我的名字叫亚基尔，混沌深渊的恶魔领主，地狱军团的先锋官！我的仆人现在已经打开了传送门，我和我的军队即将进入这个宇宙，在我摧毁你之前，我给你一个机会！向我俯首称臣，我将赐予你更加强大的力量。”

这番话显然把阿克雷提亚审判官彻底激怒了。“住嘴，你这恶魔！”他抽出了剑，“神皇在上！我绝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哼哼，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审判官。”亚基尔用我的身体发出一阵冷笑，“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实，结果从一开始就被注定了。渺小的人类，你无法击败我。”

通讯被“守夜人”号切断了，与此同时我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透过调度室的舷窗，我看到“守夜人”号的舰艏打开了，威力惊人的重力波动炮做好了发射准备。身后的合金大门后面传来沉重的撞击，随着每一下撞击，金属开始逐渐扭曲变形。

我明白自己已经无处可逃。

“岚，”亚基尔突然问道，“你认为这样做值得吗？”

“如果我父亲在这里的话，他也一定会这么做的。”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失而复得的右手，“十年前，我们全家乘坐一艘穿梭机到帝国首星参加千年盛典。可是，穿梭机在即将进入大气层的时候遇到了意外事故。当时一片混乱，很多人都受了伤，我的父亲把我抱进了逃生舱，我恳求他一起乘上来，但是他却拒绝了。‘我的体重会把我们都害死，至少你要活下去。’他最后这样对我说。结果……我的父亲用他的性命交换到了我长大成人的权利，其他几个超载的救生舱都没能成功降落，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我顿了一下，望着星空，“现在，是我用自己的生命拯救更多人的时候了，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因为我用他救下来的这条命交换了YG922全体居民生存下去的权利。”

“你错了，岚！”亚基尔突然咆哮起来，“你父亲绝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他只希望你能活下去，因为你是他女儿！”

纯白的光吞没了一切，“守夜人”号发射了重力波动炮，而身后的钛合金舱门也被黑色的触角撕碎。也许是神皇对我最后的怜悯，时间在最后一刹那静止了，我这才有机会注意到温暖的泪水溢出了眼角。

我选择牺牲生命，但是我仍然渴望活下去。

物质湮灭产生的巨大能量在科研基地被微型黑洞压垮的刹那爆发开来，在宇宙中展开一道绚丽的光斑，犹如超新星爆发般的光芒持续了数秒才逐渐消散，只留下一片寂静的虚空。

生活在YG922太空殖民地的人们纷纷抬头仰望这颗美丽的新星，没有人会知道，那片光芒之下的真实故事。

下沉，不断地下沉，就像井中的卵石，沉入永恒的黑暗。

扑通。

黑暗中的悸动打破了永恒的寂静。

扑通、扑通。

这是什么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我涣散的意识被唤醒了，那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是明媚的天空，树影在风中摇曳，点点阳光从翠绿的枝叶间洒在清脆的草地上。一阵风拂过原野，带来了泥土清新的气息。

我尝试着坐起来，山坳间出现一片一望无际的水面，不知名的白色鸟儿在悬崖边飞翔，发出悦耳的鸣叫。我曾经在父亲搜集的一本画册中看到过这样的景象，这是大海，真正的大海。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喃喃自语地问。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岚，你还认得我的声音吗？”

“亚基尔？”

“没错，就是我。”它似乎很开心，“在被卷入重力波动炮产生的时空扭曲时，我冒险带着你一起进行了次元转移，就结果而言完全失败了。我是纯粹的能量体，次元转移对我来说不过是不同宇宙之间的能量流动。但是你的身体构成却是物质存在，进行次元移动要困难得多。”它苦笑，“结果，我不知道我们究竟移动到了什么地方。”

“你的孩子呢？”我问，“它在哪儿？”

“那孩子已经被我送回去了，”亚基尔回答，“当父母的肯定会把子女排在第一位，请原谅每个家长的苦衷，自私也是智慧生命的本能之一。不过幸运的是，这颗星球似乎很适合你生存，这里生物的遗传物质与DNA的排列组合方式也跟人类几乎完全相同。我建议你最好去山下的建筑物那边问一下，也许此处的居民会给你一些帮助。”

我站起身来，不协调的感觉险些让我失去平衡。身体变得很别扭，我望着自己的双手，好像变得细小了一些。但是这些并不足以阻止我，我迈开步子向山上走去，越过一道低矮的石墙，一座灯塔出现在了海边。

白色的灯塔屹立在惊涛骇浪之中，巨型导航天线耸立在塔身顶端，向天空发射着电波。守卫灯塔的小屋位于海边的岩石上。

我试着去敲木制的大门，等了好久才有人把门打开。

门后出现了一个满脸胡须的老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他腰间挂着工具袋，穿着一件有些破旧的蓝色外套，制作工艺古老而粗糙。

“喂，小姑娘。”他说，“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冷高压正在从北海上空向这里接近，如果天气变坏你恐怕就回不到城里了。”

“先生，”我急切地问，“请问这颗行星叫什么？属于哪个星域？是帝国的领土吗？”

“行星？星域？”老人有些生气，“孩子，你是不是脑袋撞到了？这里是英格兰，你以为是哪儿？法国？丹麦？荷兰？你若是能游过大西洋，对面就是加拿大和美国。”

听着那些陌生的地名，我完全糊涂了。

“进来吧，孩子。”老人似乎放弃了，“也许一杯热咖啡会使你恢复正常。”

我跟着他走进了屋子，经过一面镜子时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却被镜子里面的景象吓了一跳。站在镜子前的是一个年龄在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有着蓝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和柔顺的金色长发。那是谁？我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脸颊，镜中少女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那一瞬间，我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镜中的少女就是我。

“亚基尔！”我集中意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岚，冷静下来，听我解释。”

“变成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冷静？”

“说来话长，”亚基尔说，“刚才我不是提到了物质进行次元移动非常困难吗？当时的情况实在是过于严峻，我不得不做出一个决定，舍弃你的物质存在，仅仅携带你的意识进行次元移动。幸运的是，在来到这个星球之后，我发现了一具合适的躯体。她当时倒在海边，已经没有生命迹象，我便以此为基础制造出你现在的物质存在。不过我也因此耗尽了能量，暂时无法进行次元移动了。”

“尸体？”我看着自己的双手，心中涌起一股厌恶。

屋里传来了老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好像在使用某种通讯工具。

“是的，警长先生……一个小女孩，大概十三岁左右。不……她自己来的，看起来没有受伤……对……没错……原来如此，她失踪三天了吗？父母一定很担心吧，幸好她没有掉进海里……请放心，我会暂时照顾她的，在舰队起航结束之前。我保证，警长先生，以灯塔管理员的荣誉起誓！好的，再见。”

老人从屋里走了出来，端着两个金属杯子。

“你安全了，孩子。”他把一个杯子放在了我的面前，“不过不用担心，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这里是英国，你还好好地活在地球上。下次不要再乱跑了，你知道过去几天有多少人在找你吗？”

这里是地球？人类的故乡？

怀着深深的疑惑，我扫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日历，全息屏幕上的日期是2068年1月6日。这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日子，位于非常久远的过去。

“我无意责备你，但是你要想想那些担心你的人。”老人用粗糙的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了，跟我来，孩子，给你看看最壮观的景象，这里可是特等席，就连那群无孔不入的记者们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位置。”

我跟着他走进了灯塔，沿着螺旋楼梯来到了塔顶。咸咸的海风吹散了我的头发，白色的海鸥在巨大的天线周围翱翔。巨大的云彩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飘荡着，在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二十艘白色的大型太空船正静静地耸立在海浪中，仿佛指向天空的利剑。

“看那儿！”老人很自豪地说，“这是第一火星殖民舰队，每艘船上载有1000人，他们将前往火星建立第一个人类殖民地。我的儿子就在其中一艘飞船上，他是学机械工程专业的，本来可以在外空轨道站找个好工作，可是他非要参加这次远征，用他的话说，‘地球到月球那点儿距离已经满足不了我了’。不过这样也好，年轻人要出去锻炼，虽然火星远了点，但是对人类来说，这也是里程碑式的第一步，我们将正式离开母星，开拓宇宙。身为父亲，我有点为我那笨蛋儿子自豪了。”

看到那支舰队，我突然想起了今天的含义：2068年1月6日，被载入史册的日子，宇宙开拓时代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然而，在这支激动人心的舰队面前，老人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我明白，这个时代的太空航行技术还非常原始，行星间航行充满了危险。

“他们一定会平安到达的。”我握住了老人的手，“这次行动非常成功，但是参加行动的很多人十年后才能回来。”

“没关系，”老人抚摸着我的头，“我会在地球上等着那浑小子从火星滚回来，但愿他不要给我带回来一个长得像章鱼的火星媳妇……”

“可怜天下父母心。”亚基尔说，“不过后面那点他完全不用担心。”

就在这时，舰队开始点火，白色的巨型飞船一艘接着一艘点燃了外部的助推火箭，化为苍穹之剑消失在蓝天尽头，只留下壮观的白色航迹。

我目送这些飞船离开大气层，心中激情澎湃，我从未想过自己能够见证人类开拓宇宙的第一步，如果我的父亲也站在这里，想必他一定也会激动异常吧。

最后一艘殖民飞船消失在天际，北方的雨云压了过来，风力开始增强，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海面上的发射台沉入水下，躲避即将到来的风暴。

我站在灯塔上，聆听脚下的波涛，能来到这个朝气蓬勃、追求进步的时代我感到十分幸运，人类文明现在还十分年轻并充满了活力。我不由得坚信，明天一定会变得更美好。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霾之二重奏

宝　树 / 文    　　杨伟林 / 图

1

那件事发生在我十五岁那年的初夏。

当时我还是个懵懂少年，老爸那几年在欧洲做生意，把我扔给他的好朋友海叔——也就是我干爸——照管。干爸对我很好，但也管得很严，每月只给我一万块零用钱，不准我像其他富家子弟一样在外面玩乐花销，以免我堕落了。而且我当时在国际精英学院读书，学校实行封闭式管理，平时想进城都不行。

好不容易盼到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可以出来玩一趟。我还没有自己的车子，就打了一辆出租车从郊外别墅到了市中心广场。在宏伟的广场上，我兜了一圈又一圈，目不暇接地环顾四方，心中涌起一阵阵从未有过的兴奋。

令我兴奋的主要原因是我爸刚从德国给我寄来的新款墨镜。精致的智能镜架衬着我十五岁的面庞，通过细微的变形调节适应我的脸型，掩盖了本来的青涩稚嫩，增添了几分令我欣喜的成熟气息。透过蓝紫色的镜片，我看到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彩，从周围高楼的缝隙间射进来，又通过无数玻璃窗的反射，照亮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几条主街上，智能全自动汽车如流水般穿梭不息，大街两旁的商铺招牌也反着阳光，锃锃发亮。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三五个衣裙鲜丽、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从我身侧走过，留下一串风铃般悦耳的笑声。我目送着她们的背影离去，看到远处摩天大楼林立，还隐约可以看到一条悬浮轻轨蜿蜒其间，在它们后面，本市最高的建筑，七百层的未来大厦，直冲云霄。

多么美好的世界啊，一切都美得不可思议，宛如梦幻。

“I'm King of the world!”看到这一切，我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了一句。我真想兴奋地大喊出声，但控制住了自己。我不想那么引人注目：如果让别人发现我的特别之处，就没那么好玩儿了。

我走进广场旁边的步行街，各色商铺热闹非凡，但我没有进入任何一家商店，只是在街上随意闲逛，贪婪地东看西看，仿佛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本来平凡的一切，突然间变得那么奇异而美好，那么千姿百态，美不胜收。

“忽然发现这世界美得炫目。来去匆匆的行路人，将背影嵌在这七色的城市里，竟是从未见过的风景画。孕妇穿行在季节风里，脸上写着母亲的骄傲。孩子们是这风景里最鲜艳的一笔，它是跳动的，泼洒了整个的风景。这是我的城市，被我爱又被我忽视的城市……”

我不由吟哦起语文课本上的句子，第一次体会到了上个世纪作者的感受。走着，看着，像外来的游客那样，陶醉在这座处处都美丽优雅的大都市里。我问自己：这真的是我生于兹长于兹的那座城市吗？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摘下了墨镜，周围的世界顿时变了个样。

好像一支交响乐戛然而止，绚丽缤纷的都市消失得无影无踪，高楼、车流、行人、商铺……一切都沉入到昏黄的雾霾中，五六米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几盏远处的强光灯还能看到亮光。

“笃笃”的脚步声响渐行渐近，一个戴着口罩的行人从霾尘中出现，目不旁视地匆匆从我身边走过，又进入了另一边的灰黄，再也看不见了。

站在这团朦胧的中心，我突然有一种荒诞的错觉，好像自己不是在千万人的大都市中央，而是在宇宙深处的某团原始星云里，千百光年之内一个人都没有。我摇摇头，不禁自嘲，瞧，才戴上现实恢复眼镜几个小时，就不习惯生活了十几年的环境了。这才是我的家乡、我的世界啊。

说起来，几十年前的人们确实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可以一眼看到几公里之外的高楼大厦的世界，一个白天阳光普照、晚上星空灿烂的世界，一个不需要戴口罩就可以上街的世界……那个世界逝去不久，却让人觉得已经离我们很远很远了。我平时只有在电影里才能窥见那个世界的风采，但依靠高科技的手段，今天终于见到了世界的本来面貌。

想到这里，我低头仔细端详起手中的墨镜来。虽说叫做“现实恢复眼镜”，但我知道，它实际上是一种现实增强技术，略粗的眼镜腿里藏着精密的微型量子电脑，它有强大的计算能力，可以对镜片接收到的光线进行演算，将雾霾粒子造成的干扰效果剔除，还原出一星半点其他事物的反射光线，加上卫星定位、城市立体地图，以及实时接收全市几百万个传感器的数据，能够在最大程度上恢复城市和行人的本来面貌，误差不超过万分之一。凭借它，你才能够看到这世界的全貌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款超级眼镜不久后一定会成为高端市场上最受青睐的抢手货，不过现在它还是实验型号，欧洲还没有正式上市，国内更是找不到踪影，就算将来国内发售，价格也会极为高昂。我相信现在全市有这种眼镜的人就我一个。相对于那些“鼠目寸光”的芸芸众生，能看到一切的我可说是有神一样的能力了吧。想到这里，我心中充满了自得之情。

不止如此，我还有另一件宝贝呢……

对了，得办正事了！我心中一凛，又戴上墨镜，在再度浮现的城市街景中快步向目的地走去。

2

街道笔直，人行道边的绿地里，一片片花卉开得红彤彤的，在茂密的绿叶中摇曳生姿，煞是好看。当然，这些都是假花，没有任何地球植物能够在不见天日的毒霾中长期存活。真的花草倒是也有，但都笼罩在透明密封的玻璃罩里，岌岌可危地代表着这城市里最后的自然残迹。

从闹市区走到“那个地方”得穿过大半个市区，我本可以打车或者坐地铁，不过既然有了超级眼镜，我大可以步行穿过城市，趁这个机会仔细看看自己熟悉的故乡究竟是什么模样。

路上人来人往，虽然最远也看不到十米之外，但没什么大危险。在最后一次治理雾霾的行动失败后，人们不得不适应雾霾生活。和全国其他城市一样，我们这里也经过了彻底的改造，人行道和车道已经完全分离。汽车早不用司机驾驶，而是由城市的中央电脑根据车子上的定位讯号和目的地等信息统一控制，可以保持高速运行，也不用担心撞到前面的车子或者护栏上。至于人行道已经被隔开，除非在特定的上车点，行人绝对碰不到汽车。红绿灯和斑马线也已消失，代之以天桥和地下通道，因此可以尽量避免因看不清而产生的交通事故。

我走过一座天桥时，心中一动，驻足向街心望去，看到了一个老人站立的铜像，应该是某个著名历史人物。说来滑稽，这个路口我从小到大也路过无数次了，但是每次街心的雕像都笼罩在深深的雾霾中，我还没有一次看到过它本来的样子。我甚至怀疑最近二三十年里都没人亲眼看到过它。

这回我看清楚了，那座铜像早已锈迹斑斑，可能是被雾霾中的有害成分腐蚀的。没人说得清这灰霾里究竟有什么。汽车尾气、工业烟雾、各种污染物，以及土地沙漠化产生的尘沙……它们像这座城市死去的灵魂，鬼气森森，似散似凝，将每个人紧紧包裹。如果市民每天出门不在身上涂一层防霾油的话，说不定比那铜像还要惨不忍睹。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我来到一处人没有那么多的街角，听到一阵喘息和低语声传来，绕过街角，顺着声音望去，就看到一张街边长椅上，两个躯体纠缠在一起……

我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虽然大人不怎么跟我们解释这些，不过十五岁的我当然知道这是在做什么。这种游戏是雾霾时代的产物，在浓霾中，街道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像是被拉上了一层厚重的灰色幕布，给了尝试者很大的心理安全感。再说，所有人都戴着严实的口罩，就算被人看到也不会暴露脸，这就更令人放心了。所以这种最初还只是在个别冷僻的场所尝试的行为，很快因为难以遏制而在城里蔓延开来，后来就成了长盛不衰的风尚。

我不敢多看他们表演，很快走过长椅，顺着街道一眼望去，发现这条街上正在男欢女爱的情侣还真不少……他们自以为安全地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却想不到让我看了个一清二楚。

过了这条街，前面隔着一座牌楼，都是破落的小街小巷，地上到处是垃圾和污水。我知道这是城市空气污染最严重的地区之一，有上百万最穷的底层贫民和外来流动人口住在这里。

我站在这个诡异世界的入口，一时有些踌躇，要不要进去呢？这里面是怎样的世界？那套装备真的能管用吗？我不禁感到几分害怕，想取消今天的行动，但这时候，几个衣服脏兮兮的民工戴着更肮脏的口罩从我身边经过，没人朝我看上一眼，他们显然根本看不到我。这给了我信心。来都来了，怎么说也要试试吧？

我走进牌楼，沿着面前的小街向前走去，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一个洗头店门口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她最初没看到我，但仿佛从我的脚步中得到了讯息，站起来对着我的方向招手，用很重的口音招呼：“先生要按摩吗？”

我站住脚步，不自觉地回答：“不，我不是来——”

但女人走过来，已经看到了我，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大概是从我的衣着打扮看出我家境不错，于是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媚起来：“小弟弟，你是第一次来吧。”

那女人少说也三十多了，妆化得很浓，戴着廉价的棉布口罩，上面画了一张拙劣的红唇，看上去颇为滑稽。我被她吓退了一步，向两边望去，发现不知道从哪里一下冒出来七八个流莺，形成了半包围之势，都在招呼着我：“小弟弟，到我们店里来……”

“来找我啊……”

“来嘛，跟我上楼……”

几个小姐伸手就来拉扯，我身子一矮，闪电般地从她们身边掠过，绕过行人和障碍物，向前跑去。她们大概一下子都傻了：在一切被雾霾笼罩的时代，没几个人敢这么狂奔的。

小姐们的惊呼声在身后小了下去，我又不知转到了什么地方。这鬼地方到处是嫖客和小姐，我没心思多看，直接走了过去。过了两条巷子，我到了一个三岔口，看了看路名，是了，应该就是在这里。我向地上看去，还真发现了一摊干涸的血迹。我的愤怒一下子被点燃了。

前几天，干爸就是在这里遇袭的。

3

干爸是北华化工公司的执行董事，一周前，他代表公司来这一带看望一个受工伤的员工，结果从员工家里出来，还没上车，就在这个路口碰到一个一瘸一拐的流浪汉，可怜巴巴地跟干爸讨钱，干爸好心掏出了几个硬币，谁料那流浪汉一跃而起，强抢他的钱包。干爸稍有抵抗，就被他一拳打得鼻青脸肿，鲜血长流，钱包还是被抢走了。干爸想去追，但是大霾中什么都看不到，自己还跌了一跤，摔得浑身是伤。

干爸说，他本来想报警，但是想想便知没有用处，在这座雾霾之城里，特别是这一带，摄像头形同虚设，小规模的扒窃和抢劫可说是多如牛毛。只需要把东西抢到手，然后跑出十来米就安全了，等受害人反应过来，根本连影子都看不到，遑论追赶。还有比这更理想的犯罪场所吗？大雾使现在很多地方的摄像头形同虚设，多少杀人强奸的案子都破不了，何况是小小的抢劫？干爸说，反正损失也不大，就算了吧，当施舍那些穷人了。

干爸这个人太善良，但我咽不下这口气，想要惩治一下这些混蛋。正好，我爸给我买了这副现实恢复眼镜，我就打算利用这件宝物来这里找到那个该死的罪犯，给干爸出口气，如果能把被偷的钱包追回来那就更好了。

我左右张望，看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流浪汉，但是没有发现。流浪汉倒也看到了几个，但是和干爸描述的样子——花白头发（可能是染的）、一瘸一拐（肯定是装的）——都不是特别符合。或许是那家伙改变了装束？

我兜了一大圈，正没头绪，一瞥间，终于在一条巷子里看到个一瘸一拐的背影，难道是他？我悄悄跟了上去，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

果然是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半老流浪汉，正提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慢吞吞地往前走。我谨慎地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听干爸说，这家伙看上去年老体衰，但实际上力气可不小。可下一步怎么办呢？是直接质问他，还是引蛇出洞？或者先打昏他？这我可不敢，再说也没有真凭实据，万一搞错了，那可是犯罪。

我一时想不出怎么办最妥当，只有轻声蹑步，先跟着他再说，好在那流浪汉根本没发现我。

流浪汉走出了巷口，我正待跟上，智能眼镜的左边镜片突然发出闪烁的红光，提示有一个目标正在从左侧迅速接近！

我本能地转头，还没看清楚，就被人撞了个满怀。“啊呀！”我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对不起，你没事吧？”

对面竟站着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少女，梳着马尾辫，背着书包，穿着一件素朴可爱的粉红色罩衫，长得挺清秀的，不过脸上都是雀斑。

看到是一个小姑娘，我便放下心来，“哦，我没事，你怎么突然这么跑过来啊？这雾霾里……”

“对不起！”少女又道歉，脸上都是惶急之色，“我……我家里有急事。我妈病得不行了……对不起，我要赶紧去买药……”她断断续续说了两句，又飞奔而去。

我怔怔地盯着这个古怪少女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想到自己的目标，那流浪汉哪里去了？我抬头张望，还好，那家伙没有走远。

那么，究竟怎么对付他呢？我又回到了原来的思路上：或者可以这样，先假装施舍给他一点钱，看他是不是会抢夺，然后嘛……

我仔细思索着，把手摸向口袋里的钱包。

但兜里却什么也没有摸到，钱包和万能手机都不翼而飞，刚才明明还在啊……

我如梦初醒，向少女消失的方向望去。少女还没走得太远，就在前面百米开外，靠眼镜还看得到她瘦小的背影。我顾不得管那个流浪汉，拔腿就往少女的方向追去。

果然那少女大有问题，刚才还说家里有急事，现在却悠然地放慢脚步走着，似乎还在低头翻看什么东西，多半就是我的钱包了。哼，她自以为甩脱了失主，却想不到自己已经被一双神眼盯上了！

但待我稍微近了点，少女好像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来，隔着三五十米，照理她应该看不到我的，但她警觉地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望远镜一样的玩意儿，放在眼睛上看着，竟然是一部红外线透霾仪！我急忙蹲下，躲在一个臭烘烘的垃圾桶后面。

这丫头还真不简单！

红外线透霾仪是雾霾时代一种常见的工具，类似以前的夜视仪，是利用红外线的透视特点，透过厚厚的灰霾辨认肉眼看不到的热源目标，效果远不能和现实恢复眼镜比，但也很实用。只是由于体积像望远镜一样硕大，不便直接戴在头上，所以往往放在别处或者挂在胸前，需要用的时候再拿过来。

我这才恍然大悟：那个少女刚才一下子撞过来，就是在远处已经用透霾仪观测到了我这只肥羊才扑过来的。看她娴熟的样子，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可笑自己这次是来捉强盗，却再次被盗，差点栽在这小丫头手上。

不过她也得意不了多久了，今晚等着吃牢饭吧。我恨恨地想。

少女看了几眼，没发现目标，迅速将透霾仪放回到背包里，又把钱包和万能手机也放进去。她没有扔掉钱包，大概因为钱包本身也很精美，值几个钱。万能手机她用什么东西扫了一下，大概是要检查有没有可以定位的信号发射器，确定没有之后才放进包里。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我冷笑着，戴上了一个头套，并调整了衣服的设置，顿时整件衣服变成了黯淡的灰黄色，和无处不在的灰霾融为一体，同时也最大限度地隔断了红外线的辐射。像那少女手持的民用型透霾仪，是不可能看到的。对她来说，我已经百分之九十九隐形了。

隐身衣也是在雾霾时代才出现的神器，在以前，因为周围背景的颜色千变万化，就算有变色龙的本事也没法完全融入背景，隐去形体，所以只能设法去扭曲光线，在技术上非常困难，科学家研究了几十年也收获寥寥。不过如今到处都是灰霾，只要和霾的色泽保持一致，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变得几不可见。所以隐身衣应运而生，当然现在也是极高端罕见的产品，是我求了半天，我爸才给我买的。

有现实恢复眼镜和隐身衣，在这些狗不如的社会渣滓面前，我就有了神灵一样强大的力量，就算不能把这些害人的惯犯一网打尽，要报一箭之仇也是易如反掌。

我心中冷笑，跟上了少女。

4

少女机警地拐了几个弯，从若干流浪汉或妓女模样的男女身边经过，有些还和她简单地打招呼，看来这个未成年女孩在这里“上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警惕地盯着她，注意看她是否把赃物交给他人转手，但并没有这样的迹象。我放了一点心，看来这女孩是自己一个人作案，要是她把我的财物交给什么膀大腰圆的同伙，我就算有这些高级装备，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

我本来是出来抓贼的，钱包里只有寥寥一两百元，其他的卡她用不了，带的万能手机也是半新不旧的一款，而且只要指纹不匹配，不仅无法使用，而且内部资料会自动删除，少女什么也得不到。所以我并不急于取回自己的财物，却如猫捉老鼠一样跟在女孩背后二三十米外，享受着这种捕猎的快意。

我穿的是一双运动鞋，又刻意放轻了脚步声，但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声音。少女前行时又好像发现了有些不对，警觉地回头用透霾仪看了几次，但无论是用肉眼还是透霾仪都没有看到我。我心里得意极了，感觉自己像是在从世界之上的另一个维度俯视这个自作聪明的小偷。

她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刚才的路口，张望了一下，确认我已经“走了（其实就在她背后）”，明显松了口气。然后从几块垫脚的砖石上爬上一堵矮墙，在那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取出透霾仪，像一只猫一样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显然，这里是她的工作地点，她对这一带的地形和路况非常熟悉。在雾霾时代，即使是扒手和劫匪，主要活动范围也被大大限制了，谁也不想在慌不择路脱逃的时候撞到墙上或者掉进沟里，虽说有透霾仪，可也不方便一直举在眼前查看，所以最好是选择熟悉的地方下手，以便尽快逃到安全的地点。

这丫头一定是发现从我身上捞不到多少油水，所以回来想再干一票吧。我想。

我贴着矮墙，慢慢地从底下接近她，最后离她还不到三米。我又怀着兴奋等了一会儿，冷笑着收网了。

我轻轻转动了一圈衣扣，取消了隐身设置，刹那间，身影从霾色完全显现出来，就像用魔法变出来的精灵。“看你往哪里跑！”我怒吼着，一把抓住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少女的脚踝。

少女不明所以地尖叫起来，被我拽了下来。

我从没有和女孩有过如此的“亲密接触”，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一时心虚，倒好像自己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慌张中竟又放开了她。不过很快回过神来，一手抓住她的牛仔背包，“总算逮到你了！走，跟我去派出所！”

“你拉着我干什么？耍流氓啊，快放手！”少女强自镇定地呵斥。

“别装！你偷了我的钱包！还有万能手机。”

“我偷你？！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东西就在这包里！去派出所一看就知道！估计你也不是第一次进去了吧？”

少女气焰全消，垂头不语了。

“走啊！”

“不要……”少女突然好像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娇怯怯地说，“你……你放过我好不好……只要你放过我，要我干什么都可以的……”

“胡说什么呢，走！”

“你别抓我……我是被逼无奈……”少女的眼里开始泛起泪花，“其实……其实是我妈得了肺癌，又没钱治病……”

我将信将疑，冷哼一声，不予理睬。

“真的……”少女忙郑重地强调，“我这里有诊断书，还有药，就在书包里，我给你看……求你放我一马，我妈在家里病得不行了，还等我照顾呢……如果你抓我走……她真的会死的……”

伴着话音，两行泪水从她眼角流下来。

我听她说得确凿，不由心一软，松开了手，心想反正她也跑不了，就对少女说：“把包拿下来，你别动，我来检查。”

少女乖乖地取下背包，递给我，肩膀抽动，还在不住抽噎着。

我拉开背包的拉链，却看到一个黑洞洞的圆筒对着自己。我还没有搞明白那是什么，突然一声巨响，我感到面颊一热，一股大力袭来，就好像有人打了我一拳一样，连眼镜也飞了出去。

我惊慌失措，本能地将那背包扔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只觉得眼冒金星，脸上的剧痛隔了片刻才传来，火辣辣的，令我双目流泪。再定睛一看，面前只有一片灰霾，死丫头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我暂时也顾不上那少女，低头在地上摸索起自己的眼镜来。这件宝贝如果摔坏了，那就损失大了。

我没摸到眼镜，但却看到了背包，刚才打我的那个圆筒从里面滚了出来。我总算认出来，那是一种叫“防狼飞拳”的防身利器。

在雾霾时代，人的口、鼻和眼睛往往都有保护，女孩子们以前用的防狼喷雾效用大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以通过压缩空气猛烈喷出以产生微型冲击波的圆筒，喷到人的身体上，效果和重拳无异，所以叫“防狼飞拳”。那少女要么有“防狼飞拳”的遥控器，要么进行了某种设置，让我一打开拉链，“防狼飞拳”就自动出击。

我真是太幼稚了，怎么会上这个当！

我懊恼不已，将那“防狼飞拳”放到一边，先去找眼镜，费了老大工夫，总算在几米外的地上摸到了。戴上一看，谢天谢地，这东西倒没受太大的损害，还能正常工作，但环顾四周，几条街巷里早已不见少女的身影。我颇感沮丧，不过少女的背包还在自己手上，想必是少女仓皇逃走，连自己的包也来不及管了。我自嘲地想，虽然让俘虏跑了，不过总算得到了一个“战利品”，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我研究了一下那个背包，原来内有乾坤。打开拉链的那一层只装了“防狼飞拳”，真正的主体部分在下面一层，除了我的东西外，另外还有三个钱包、一部相机、几本病历、几只药瓶、几百块钱，以及三四种名字各不相同的身份证和学生证，大概是少女用来行骗的工具。另外居然还有几本流行的漫画书。

然后在包的最底下，还有件什么东西……

我又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5

她怎么会有这个？这不太可能啊，必须找到那个女贼问清楚！

我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但是她在哪里？我手上只有一个背包，里面也没什么真实资料。怎么可能再找到她？难道注定让她就此脱身了？

慢着，包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多少还值几个钱，或者有别的用处。刚才那个少女并没有发现我真正的能力，或许她觉得只是我碰巧在她视野的死角里，才能抓住她，所以也许我还可以再引她上钩……

我略一思忖，便想到一个新的主意。为防她在一旁偷窥，我把戏做足，先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胡乱翻了几下背包，把自己的钱包和万能手机拿回来后，就把背包扔在地上，还愤怒地踩了几脚，直踩得脏兮兮的，然后一脚踢到路边。这样一来，其他人只会觉得这个背包是丢弃的废物，除了捡垃圾的不会有人感兴趣。但那个少女可能还是会回来找的。

但愿如此。

我又故作愤怒地骂骂咧咧了几句，什么“别让我再看到你”“下次一定让你坐牢”之类的，然后扬长而去。当然不是真的离开，拐过几个弯之后，我重新隐形，然后潜回离那路口不远的地方，找了一个角落守株待兔起来。

我等了十来分钟，中间有不少行人经过，但都没向那个脏兮兮的背包看上一眼，大概根本没看到。而那少女始终没有出现。我觉得自己可能判断失误，那鬼丫头不会回来了，而且，或许是在这重霾区待久了，我嗓子发痒，呼吸也不通畅起来。

我刚想离去，却看到少女小巧的身影再次从街道尽头出现，像猫一样蹑行过来。

我兴奋得想拍一下大腿，又怕发出声响，便缩回了手，屏息观察着少女的动静。

少女比刚才警惕多了，走近几步，用透霾仪观察一阵，然后再走近几步，等到确定没有可疑目标了，才继续向目的地前进 ——这种防范对用高科技武装起来的我自然毫无用处。

少女终于回到路口，捡起了背包。我以为她会再检视一下，但少女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显然是怕再出什么意外。

我想拔腿追上去，但跑了几步，却脚步虚浮，踉跄着站不稳，头脑也昏沉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不明所以地摸向自己的口罩，才发现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我猛然明白过来，这是被“防狼飞拳”打出来的。

我戴的这种口罩是顶尖的产品，轻薄透明，看上去只是一张若有若无的玻璃膜，紧贴在口鼻周围，不仔细看甚至和没戴差不多。但它却是用精细的纳米材料制造的，只允许空气分子通过，能够拦截几乎一切悬浮颗粒。像少女所戴的那种普通口罩大约可以防百分之九十五左右的霾尘，高级一点的防毒过滤口罩可以防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但我用的超薄纳米口罩，一亿个悬浮粒子也进不来一个，而且也不会觉得不透风。

这种纳米口罩堪称完美，可唯一的缺点是脆弱易破。当然也并非动辄就会破裂，我戴这种口罩好几年也没破过，但它还是承受不住“防狼飞拳”的打击。

暴露在毒霾中对健康有多大的损害我心知肚明，想起小时候某次不幸的遭遇，我顾不上再管那少女，急忙摘掉头罩，从贴身衣袋里取出备用口罩要换上。本来可以暂时先套在外面破损的口罩上，但我在慌乱中没想到这个问题，而是把原来的口罩扯下来，扔到一边。脸颊一暴露出来，上面没涂防霾油，顿时感到热烘烘的霾尘喷到自己脸上，带着说不出的难闻气味，就像是被罩在了一头恐龙的臭屁里。

我死死屏住呼吸，拆开包装，把新口罩套在脸上，这种口罩如果放对了可以自动吸附在皮肤上，但怎么放也找不准位置。我强忍着憋闷，又在眼前仔细检视，才发现自己弄反了，把正面当成了反面。这么薄薄一张透明纸，确实不容易分清楚，只有先把口罩取下来再重新戴上，但胸中已是窒闷无比。

在戴上口罩之前，我实在忍不住憋闷，稍微呼吸了一下，顿时像有一团火被吸进口鼻里，从鼻腔到肺，整个呼吸道又痛又痒，仿佛有一百条毛虫在里面爬。我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不知多少下，身体剧烈地抖动着，连泪水都咳了出来，同时也吸进了更多的雾霾，头脑越发昏沉起来。

感觉越来越不妙，得赶紧把口罩戴上！我把新口罩贴在自己脸上，用手抚平，但还没贴紧，喉咙里痛痒难当，又是一阵喷嚏加咳嗽，那层轻盈的薄膜被我自己的喷嚏喷了出去，悠悠地在空中打了个转就不见了。我眼里满是泪水，哪里还找得到它？

这回我真正恐慌起来，想打求救电话，但手足无力，刚拿出万能手机又掉到了地下，偏又落在一个污水坑里，进水不少，等我捡起来已经黑屏了。超级眼镜倒是也有报警功能，但我刚拿到手，还不会用，捣鼓了几下没调出来。这中间我又吸了好几口气，心跳快如打鼓，脚上酸麻，再也没法站稳，趔趄倒地，身子像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浑身痉挛。我意识模糊地想，我会死在这里吗？

我想叫人救我，正好一个行人走过来，却是刚才那被我怀疑的老流浪汉。我也顾不了那么多，嘶声叫道：“救……咳咳咳……救……我……”

流浪汉吓了一跳，看了我一眼，然后骇然大喊一声：“有鬼！有鬼啊！”扔下手中拎着的一串电子产品垃圾，慌不择路地跑了。

我依稀明白，我身上穿的隐身衣还没调过来，流浪汉看不到我身体，只看到了一个脑袋，哪有不害怕的？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我想关掉隐身衣，意识恍惚中，却又找不到相应的纽扣。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我含糊地想，意识越来越混乱，叫也叫不出声，不知什么时候眼镜也脱落了，无尽灰霾压下来，像是一千层厚厚的棉被，压在我头上，让我无法呼吸。我用力拨着，想拨开无尽的阴霾，看到蓝天白云……

但灰霾愈加逼近、加厚，变成黑暗，吞没了我。

6

我仿佛做了许多梦，梦里似乎看到去世的妈妈在跟我说话，带着我去什么地方，而后又消失不见。这些梦如同灰霾一样若有若无，捉摸不定，又融在一起，将我紧紧包裹，让我无法摆脱，变成恐怖的梦魇。

似乎过了一千年之久，终于，涣散的意识又凝聚起来，我听到了嗡嗡的声音，在朦胧中睁开眼睛，发现一对又大又亮的眼睛正盯着我。

那对眼睛是在一张秀丽的面庞上，两边的长发垂在腮边，小巧的鼻子下是轻柔的嘴唇。身上是一件粉红罩衫……

这张脸我从没见过，不知怎么，又有些面熟，好像是刚才见过……

“是你？”我终于想起来，这不是刚才那个小偷少女吗？她居然摘下了口罩，她的口罩呢？

一说话，我才觉得有异，自己的眼睛以下的脸部，罩着某种厚重的东西，呼吸都不顺畅了。我用手摸去，摸到了某种绵软的布料。

“这是你的口罩？”我惊讶地问。这时候我才看到自己在哪里，这是一个狭小的空间，还在微微晃动，两边的玻璃窗把内外分开，好像是一辆出租车。

少女见我醒来了，警惕地向后退去。“你不要想抓我！”她色厉内荏地说。

我还是浑身无力，就算想抓她也不可能，我靠在座位上，喘着气说：“我怎么会在……出租车上？”

“我扶你上来的。”少女还是警觉地和我保持距离，“刚才你都昏迷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刚才我回去的时候就听到动静，但是用透霾仪又看不到人影。我当时吓得跑了，后来听到马大叔叫‘有鬼’，说有个会说话的人头在路边，我觉得蹊跷，就大着胆子回去看。结果正好看到你躺在那里……你的衣服就是传说中的隐形衣吧？”

“对，国外刚研发出来，我爸从德国买给我的。”我说。我突然想到自己的现实恢复眼镜不见了，不由四下找了起来。少女好像猜到我的心思，把那副墨镜递给我，“你是找这个？”

我点点头，看来女孩并不知道超级眼镜的妙用。我戴上眼镜，看到出租车已经离开了刚才的街区，正在城市的大道上疾驰。我有些奇怪地问：“你带我去哪里？是医院吗？”心中又生出一份警惕：莫非女孩看出我家里有钱，想要劫持我？

少女却问：“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

少女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你刚才昏昏沉沉地说什么要去未来大厦。我也没别的法子，就把你拖到路口，打了辆车，带你去未来大厦。看你这样子，到时候都不一定能下车，我只有一起上车了。”

我明白了几分，这仿佛是刚才似梦似醒的场景。我看到前方的远处，一幢高峻的大厦如巨柱般撑着天穹，突然想了起来：是啊，我要去未来大厦。毕竟，这是我心中最深的记忆之一……

我想说什么，但忍不住又咳嗽起来，我边咳边说：“这辆出租车是非过滤型的吧？”

“当然了，便宜嘛。”非过滤出租车是古老的车型，开门时内外空气自由流通，外面的灰霾会被带入车里，虽然也有一些净化空气的设备，但效果一般。由于经常上下客人，还是会有很多霾尘。我即使要打车，也绝不会打这种濒临淘汰的车型。

“霾太重了。”我皱着眉头说，虽然隔着口罩，但这种廉价货防护功能太差，我仍然能感到无孔不入的悬浮颗粒在侵袭我的肺部。

“我觉得这里挺好啊，”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比外面舒服多了。”

我一惊，“你不会在外面就把口罩给我了吧？”

“不给你，你早就死了。”少女白了我一眼，“这口罩虽然比你的差远了，但多少能防着点。”

我突然有些羞愧，戴着人家女孩的口罩还嫌东嫌西的，我把手伸向耳边，要把口罩摘下来给她，但少女阻止了我，“别逞强，你自己戴着吧，你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一点点灰霾都受不了的。你这种病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叫什么灰霾综合征，一吸进霾就受不了，是那些从来没有接触到外面空气的有钱人才会得的。”

我无从反驳，只能承认：“我确实几乎没呼吸过外面的空气，实在很难适应。”

“毛病真多。我们虽然戴口罩，但也经常几个小时不戴，都习惯了。”少女不以为意地说。我惊诧地看了她一眼，我实在无法想象几个小时在灰霾中呼吸的感觉，对我来说，那和把我扔进粪坑里差不多。

“这样对身体不好，”我说，“容易得肺癌。对了，你不是说你妈就是得肺癌——”

我说了一半才想起来，那不是少女扯的谎吗？我怎么那么傻？

少女却满不在乎地点头，“嗯，我妈是得了肺癌，不过她五年前就死了，才四十岁多一点。我们那一片很多人都这样的，肺癌啦，咽喉癌啦，或者什么见鬼的血液病。”

“现在不是已经有治疗癌症的技术了吗？什么纳米机器疗法……”

“那是你们有钱人，”少女冷笑道，“我们家可没钱用那种疗法，只能做化疗，屁用不顶，没两个月就……”

“对不起。”我为触动少女的痛苦记忆而道歉，“其实我妈妈也是……”

“你妈妈？”

“我妈妈也去世了……”我说。其实妈妈是三年前去太空城旅游时出的意外，虽然对我来说一样痛苦，但毕竟没法和少女的母亲相比。

少女也没多问，别过脸去，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车厢里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还好片刻后车停了。

计价器上打出价格，四十八块。我想掏钱，少女却掏出一张交通卡刷了一下。我有些过意不去，说：“哎，还是我来吧。”说着去掏钱包。

少女一笑，将卡放回钱包里，然后一起扔给我，“傻瓜，本来就是你的卡。”

我没想到自己的钱包又到了少女手上，不由一怔。少女似乎也有些心虚，说：“喂，我可是为了帮你付钱，那时候你昏昏沉沉的，我得看你有没有钱付车费……你还要抓我吗？”

她急忙开门下车，一副随时要逃之夭夭的样子。我忙说：“你救了我一命，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再抓你？”

少女点点头，“说得倒也是，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这时候我想起来，自己的口罩就是被那少女的“防狼飞拳”打破的，再说也是她先偷我东西，说来这女孩是罪魁祸首，就算良心发现帮了自己一把，充其量是互不亏欠，自己又为什么要感激她？真是的。

不过我心中敌意已消，也的确没有再将那少女绳之以法的念头了。

少女好像也想到我的昏倒或许和自己脱不了干系，眼珠一转，说：“好了，你没事了，东西也还给你了，那我走了啊。”转身就要离去。

“哎！”我忙叫住她。

“嗯？”

“你没有口罩啊，这怎么行？”我说，“这样，你跟我进去，里面有商场，我买一个口罩送给你。”

“不用了，这么点灰尘，没事的。”

“应该的，”我坚持，“算我给你的一点谢礼。”

少女想了想，犹豫着点了头。

7

我们走进未来大厦，大厦内部到处都安装了先进的空气净化器，经过三四层过滤，内部空气反复循环，和外部完全隔绝开来，空气极为洁净，含氧量高，还带着玫瑰的淡淡清香。我急不可耐地摘下肮脏的口罩，在这里总算可以自在呼吸了。

少女一边也贪婪地呼吸着，一边却皱着眉头，抚摸着脖颈。我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少女不好意思地说，“只是有点儿不适应，感觉喉咙痒……大概我对干净空气也过敏了……”说着做了一个鬼脸。

“多呼吸呼吸干净空气就好了。”我说，“其实你为什么不到这里来……嗯……”我不知道怎么措词。

“到这里来‘干活’？”少女明白了我的意思，“那可不行，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和智能安保系统，管得严着呢，再说也没有雾霾的掩护啊。”

“是这样……”

“对了，你刚才一定要到未来大厦来，就是因为这里有洁净空气？很多商厦都有吧？”

“不是……”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那是什么？”

“你想知道的话，待一会儿我告诉你……”

我们在超市里看了看口罩，这里没有我用的纳米纤维口罩，我只好拿了两包一般的超薄碳素口罩。但少女一看价钱就吓了一跳，“两千八百块一包？太贵了吧！我平常用的都是二三十块的。”

“钱是次要的，自己健康的事，花再多钱也值得。”我拿出干爸的口头禅对少女说。

“那个……是你出钱吧？”少女还不放心，“我可没钱。”

“当然了。”我啼笑皆非，“你怕我不付钱吗？”

少女幽幽叹了口气，“还是有钱好……五六千块都不当回事，我弟弟的学费也就差五千块钱……”

我疑惑地看着她。

“这次我说的是真的！”少女以为我还在怀疑，辩解说，“我爸早不要我们了，我妈死了以后，我和弟弟跟着堂舅过，他也不管我们。我去年就辍学了。我弟弟初中毕业，成绩很好，可现在教育私有化，他连高中都读不起，所以我只好去……你还是不信我，是不是？”

我的胸中突然涌上一股温柔，仿佛面前这个女孩正等待我的拯救。我挺了挺胸膛，“我信你。如果你缺钱的话，也许我可以帮你……”

“不要。”少女想也不想就摇头说。

“没关系的，对我只是小数目。”

“不是多少的问题，我可不想要别人施舍。”

“你宁愿去……拿别人的，也不愿意别人给你钱？”我没法理解。

“那当然了，一个是自己劳动所得，一个是别人可怜你才给的，当然不一样。我可不想被人施舍！”少女骄傲地说。

我一时无话可说。

8

经过一个下午，我们两个人都饿得不行，所以一从超市出来，就去大厦里的美食广场吃东西。我不想让少女太不自在，所以选了一家中低档的餐馆。不过看来是白担心，少女并没有什么局促，两碗番茄肉酱浇意大利粉都吃了个底朝天。我又叫了两块奶酪培根比萨，也吃得差不多民，大杯可乐喝得只剩下冰块，少女满意地拍拍肚子，打了个颇不文雅的饱嗝。

“其实我干的，也算是劫富济贫吧。”少女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你想，到我们那地方去的人，没几个好东西，像那些脑满肠肥的嫖客，不拿他们的钱拿谁的？”

“那我呢？干吗对我下手？”我忍不住抗议。

“你白白净净的一个公子哥儿，到那里去干什么？准没好事。”少女吃吃笑着，“那里虽然地方差点，可有不少漂亮姑娘……”

“胡说！我是去……去……”我心中猛然笼上一阵阴霾，竟无法说出口。

那件东西……怎么会在她这里呢……

“去干什么，老实交代！”少女笑着喝问，厮混了一阵子，她和我也熟不拘礼起来。

“对了，”我岔开话题问，“我在你背包里找到一个稀奇的东西，你从哪里搞来的？”

我从里兜里掏出一个铜制的打火机，上面有一枚精致的浮雕。我将打火机递给少女，感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这个打火机啊……”少女不以为意地说，“是我从一个有钱佬那里偷来的，我觉得挺好看的，所以就留下来了。有什么稀奇的？”

“那个浮雕，”我觉得自己额头开始冒汗了，“你不认识吧，那是列支敦士登的徽章。这种打火机是当地特产，国内很少见的。”

“列支敦士登是什么？”

“是……是一个欧洲国家。”

“欧洲哪里？在以色列那边？”

“……差不多吧。”

“那也没什么稀奇的，一个打火机，你喜欢就给你好了……”少女说，突然扑哧一笑，“不过想到那个大叔倒是蛮好玩儿的。”

“哪个……大叔？”我涩涩地问，觉得自己嗓子发干。

“就是上个星期碰到的一个大叔，”少女洋洋得意地说，“四五十岁，有点儿秃头，戴的口罩和你差不多，看上去挺有钱，不过色迷迷的，在路上看到我就拉着我，问我‘做不做’，我说我不干那个，要找小姐那边好多呢。他就说那些小姐都太老，他就看上我了，多少钱都可以啊什么什么的。我看他像是挺有钱的，就答应了……”

“你答应了？！”我大叫一声。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听我说完嘛，我当然是骗他的。他要带我上车，说去他的别墅，我可不敢去。我说，去别的地方我不放心，我们就在墙边上吧，反正有雾霾，外面也看不见。他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我把他带到那个路口的墙角，然后让他抱了一下，就悄悄把他的钱包、手机什么的都掏出来了，还有这个打火机。那个大叔一点没觉出来，还在说些肉麻的恶心话。然后我就让他脱裤子，刚脱了一半的时候，我用力给了他一脚，他‘哎哟’一声，疼得弯下腰。我转身就跑，他还想追，可是裤子脱了一半，迈不动腿，结果摔了个狗啃屎，哼哼唧唧，鼻血流了一地，笑死我了……你怎么了？”她疑惑地看着脸色灰白的我。

“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喃喃说，猛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那个大叔……那个猥琐的大叔……”我笑得喘不过气来。

餐馆的人都抬头盯着我们看，少女窘迫地拉着我，“你笑什么啊？有那么好笑吗？”

“……是我干爸。”

少女一下子傻眼了。

我直勾勾地看着她，木木地说：“你说，还有比这更好笑的吗？”

少女张口结舌，结结巴巴了半天才问：“你……你怎么知道是你干爸？就因为那个打火机？”

我低声说：“那种打火机不仅很贵，而且只有列支敦士登才能买到。我干爸在那边好不容易买到一个，爱不释手，每天带着。”

“可是再怎么说，有这个打火机的也未必是你干爸一个人……”

“不止是打火机，”我盯着桌子下面，慢吞吞地说，“我干爸那天确实出事了，回家时鼻青脸肿的，告诉我们说他被人抢了。当然，过程和你说的完全不同……”

我把事情大略讲了一遍，然后说：“我说嘛，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怪不得干爸死活不让我报警，我想好歹死马当活马医，为什么不让报警呢，原来……原来……我真是太蠢了。”

“原来你是想抓住那个抢钱包的，替你干爸出口气。”

“我还以为自己在行侠仗义呢，想不到是这么回事，我还搞得那么糗……”

“你太单纯了，”少女摇摇头，“以为有件隐身衣就可以包打天下？外面的世界可没那么简单。”

我无言以对，心烦意乱，扭头默默望向窗外。从几百米的空中望去，暮色中的城市高楼林立，灯火辉煌。这是我生于兹长于兹的故乡，但今天看上去，却是一座全然陌生的森林。生平第一次，我看见了这个城市的真实一面，但却不是通过神奇的现实恢复眼镜，而是通过讨厌的雾霾本身……

我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将墨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眼前的高楼广厦便被一片昏黄的云团所取代。

9

少女好像也觉得气氛尴尬，指着桌上的墨镜岔开话题：“你这副墨镜好奇怪啊，这是那种可以显示街景地图的眼镜吧？我看到电视里有广告。”

“不，”我说，“和那个还不太一样……你戴上看看就知道了。”

少女好奇地戴上眼镜，我清晰地听到她发出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少女不敢相信地望着窗外，嘴巴张得半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这是……”

她把眼镜摘下来看看，随后又戴上去，然后又摘下，再戴上，直到确定这绝非错觉。

“这究竟是什么啊？怎么会……”

“这是现实恢复眼镜，”我解释说，心里还是一团乱麻，“是通过微弱的光线、红外线以及分布在城市中大量的传感器搜集的实时更新信息，通过智能算法恢复没有雾霾时的样子……”

“你是说，我刚才看到的是城市本身的样子？”

“是啊。”

“太奇妙了！”少女欢呼着，“就是说……就是说……用这副眼镜能够看到整座城市喽？”少女雀跃地问。

“是的，不过这里还不够高，要看到城市的全貌，得去楼顶才行。”

“那我们去楼顶看，好不好？”

我也略有了点精神，“好啊，反正我每次来未来大厦都要去的。”

我们一起走出餐厅，穿过走廊，进了一部电梯。我按了最高一层的按钮。电梯慢慢地向上升去。当然，绝对速度其实不慢，但要升到近两千米高的顶端，还需要一段时间。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少女仔细研究着那副神奇的眼镜，我让自己鼓起勇气说：“那个……对不起……”

“嗯？”

“我干爸的事……”

“别傻了，”少女撇撇嘴，“又不关你的事。再说，你干爸也没占到我什么便宜，倒是我拿了他不少东西。”

“可是我想不到，干爸是这样的人，他平时都很严肃的。”

“没啥奇怪的，有钱佬嘛，有很多变态的……”少女说了半句话，好像觉得不太妥当，勉强把后面难听的内容吞了回去。

又是一阵尴尬的静默。

一会儿之后，我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楼层数字说：“你知道我下午昏迷的时候为什么会说来未来大厦吗？那和我小时候的一件事有关。小时候家里管得很严，我很少出室外，也从来没接触过外面的灰霾。每天无论在家里还是外面的游乐场，学前班，都是和霾尘隔离开来的。只有一次，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我特别想知道外面是怎么样的，那层雾霾后面有什么东西，所以偷偷跑出去了，也没戴口罩。”

“那你能受得了？”

“当然受不了，走出门外没几步就觉得很难受，然后晕倒了，和今天有点类似。不过家里人很快发现了，大概一两分钟就把我抱回去了。”

“那应该没什么事吧？”

“生理上是没事，可是心理上……怎么说呢，我开始有一种特别压抑的感觉，好像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危险了，到处都是令人窒息的霾尘，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随时会侵入我的身体里，让我无法呼吸。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霾尘恐惧吧，这种心理病好像也挺常见的。我们住的地方就好像霾尘中的一个个孤岛。”

“这是你们有钱人才得的富贵病。”少女讥讽道。

“或许吧，反正我那段时间特别害怕，根本不敢出门，晚上经常做噩梦，每天饭都吃不下，总觉得呼吸不过来。后来我妈发现了我的问题，看了心理医生以后，就带我来了未来大厦，我和妈妈像今天这样，坐电梯到了楼顶，我的病奇迹般地就治愈了。所以以后我每次觉得压抑，都会想来这里。”

“可未来大厦究竟是怎么治愈你的呢？”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电梯到达最高一层后停下了，门向两边分开。我向外走，少女也跟我走了出来。

“你不戴口罩？”她问我。

“在楼顶上不用。”

刚推开楼顶的门，一阵狂风就迎面而来，我和她的衣襟都簌簌作响。少女长发飘扬起来，差点都没站稳，忍不住嘟囔道：“风好大啊。”

“这里太高了，”我回头说，“经常风很大，一般游客只在没风的时候才上来，今天应该没什么人……”

果然，偌大的观光平台上一个人也没有。我们走到楼顶边缘，向下看去，夜色四合，城市就在我们脚下，一片巨大的灰云笼罩在上面，仿佛一只栖息在窝里的怪兽。

那是这座雾霾都市的全貌，未来大厦是本市唯一一座挺立在雾霾之上的高楼。在以前是鸟瞰全城的绝佳之地，但自从城市被灰霾笼罩后，各个方向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什么街景了，于是来这里观景的人也少多了。

少女急不可耐地戴上现实恢复眼镜，向外张望。一霎间，她眼中迸射出惊喜的光彩。我知道，在少女眼中，雾霾已经散尽，一座灯火璀璨、流光炫彩的都市完全呈现在她的眼底，想必一切都美得令人呼吸不过来。

少女仿佛初次来到人间的婴儿，贪婪地看着眼底的一切。等从一开始的震撼中恢复过来之后，她就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地说：

“你看你看，那座高楼是航天大厦吧……那条最醒目的大街一定是中山路了，原来看上去是这样的……还有那边就是我们刚才来的地方呀……”

她说了半天，才想起来我没有眼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把眼镜递给我。我戴上眼镜，一片光的绚丽海洋便映入眼帘，我惊喜地四下张望，欣赏着美不胜收的城市，心中的阴霾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样，我们分享着同一副眼镜，贪婪地看着这座我们共同生活的城市。

“哎，那是月亮湾吧？那条是不是彩虹大道？”

“对的，你看那边应该是中心广场……那边是跨河大桥……要不要看看我家，不过得转到那边才看得到……”

“你看那幢大厦是什么？上面有一个发光的尖顶。”

“哪幢大厦？你让我看看。”

“等一下，我还没看够呢……”

“喂，你都看了半天了，”我不假思索地说，“这是我的！”

这句话毁坏了一切。少女的笑容从她的脸上消逝得无影无踪，欢声笑语也戛然而止。融洽的气氛荡然无存，本来贴近的距离仿佛再次被不可见的雾霾隔开。

她一言不发地摘下眼镜，塞给我，转身就走。

“等等！”我叫住她，“你怎么了？”

“我走了。”少女没有停步，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

“喂，你究竟怎么了？”我一头雾水地追上去，拉住她的衣袖。

少女站住了。转过身，冷冷地说：“我恨你们。”

10

“为……为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

“也许不该这么说……”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我没法控制自己，因为这是你的。一切都是你们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就为这个生气吗？如果你要的话，这副眼镜我可以送给你……”

“你什么都不懂！”少女大吼道，“我当然知道，有钱人的生活和我们不一样。但今天我才真正感到，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你们的口罩薄得就跟没有一样，但却没有一粒尘埃能进去；我们戴着厚重的口罩，透不过气，却挡不住那些微小的颗粒。你们只要戴上那种眼镜，就连看都不用看到雾霾；我们就算买到了红外线透霾仪，也还是无时无刻不被霾尘包围，渗进皮肤，渗入血管……

“当然，这些我以前也不是一无所知，但是今天，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了你们的世界。我才发现，你们根本生活在一个不存在雾霾的世界里！夺走了我妈妈生命的魔鬼，对你们来说并不存在。”

“也不是这样……”我想辩驳，却没什么话说。虽然现实恢复眼镜只是新产品，但是想必不久后本市的富裕阶层会人手一副，而且至少很长时间内像女孩这样的底层人群是负担不起的。同样还有两万元一副、且需要三个月更换一次的透明纳米口罩。至于家里的防护罩和空气净化设备就更不用说了……事实上，少女说得没错，我们的世界早就分开了。

“清洁的空气，美丽的街景，丰富多彩的都市生活，这些都是你们的。而属于我们的只有那些有毒的尘霾。多么不公平啊，几十年前，是你们有钱人把这座城市，不，全国大小城市都变成这副模样的，而今天你们却不用生活在这里面！一切都要我们穷人买单！甚至让我们看一眼本来的世界，都是你们的施舍！”

“不是这样的。”我忍不住辩解，“霾尘现象是工业化进程和社会转型带来的问题，不是哪个阶层的责任。政府也出台过很多政策遏制，但是由于私家车急剧增多，以及新矿物能源的出现……”

“得了吧！”少女冷冷地打断了我，“别背那些教科书上的陈腔滥调了！你去下面问问，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有钱人为了降低生产成本，赚到最多的钱，不肯改善排污设施，还拼命生产那些冒黑烟的劣质车，反正这些问题都会转嫁给穷人。等到问题真正严峻，阴霾终年不散的时候，或许也有人试过阻止，但是为时已晚。从那以后，你们就开始开发那些高级口罩和眼镜用来自保了，反正也不用管我们的死活……

“书上说全国人口的平均寿命是八十岁，其实，是有钱人一百二三十岁，穷人六七十岁而已，很多人还根本活不到这个岁数。即便是年轻人，也经常咳嗽胸闷，一大半人都生活在亚健康状态里，大家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得上癌症或者白血病，反正都是得过且过，所以也无心去努力奋斗。再说，生活在不见天日的雾霾之中，那种压抑和烦躁每天积累下来，对心理的影响要远远超过你的恐惧症了。”

“你听我说……”我想说什么，却被激动的少女打断了，她一口气说下去：

“是啊，我是人人不耻的小偷，你是一个清白的好孩子。你送给我口罩，请我吃东西，按理我应该感激你的。然而是谁让我走到这一步的？我不知道。我以前的伙伴，除了个别运气好的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其他人大都学坏了，不是去坑蒙拐骗，就是去干更丢人的勾当……当然，不能说全然是被迫的，也有许多人自甘堕落……但这就像你们生活在蓝天白云下，我们生活在雾霾中一样，我们被肮脏的生活紧紧包围着，无法脱身，你明白吗？

“我不想这样生活！不想！但是我根本没法摆脱，也看不到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前景，所以我只能恨你们……

“算了，”少女看了茫然的我一眼，“这种事你没法理解的。我们本来就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永远也没法相互理解。”

说完，她转身走向电梯。我呆立在那里，一时无力再说什么，只能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她离去。

少女没有等电梯，而是从楼梯口下去了，再也没有回过头。

我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11

楼顶平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身影。对着光彩璀璨的都市，我却再也没有了观赏的心情。

我没有再戴上现实恢复眼镜，仰头望向天空。虽然有一些城市的光污染，但在两千米的高空，稀疏的群星仍在深蓝色的夜幕中露出头来，在刮过天空的寒风中闪烁着，如在无声地低语。

遥远的星辰，穿过千百光年，将清冷的光辉投向灰幕下的城市。

“孩子，不要害怕，那些雾霾不是世界的全部，只是地上薄薄的飞尘。那些永恒的星星，远在雾霾之上，从无限的宇宙里，俯视着我们的世界。不管你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它们都在那里，凝视着、安慰着、保佑着所有的人。”

我想起了童年时妈妈对我说过的话，泪水渐渐模糊了我的眼眶。

我们在同一片星空下，但少女却看不到那些星星。那些星星能给她以生命的慰藉，正如曾给我的一样吗？或许很难，很难……

无论如何，我要告诉她那些星星的故事。告诉她雾霾只是一时一地的阴影，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在那上面，还有无限的空间。在那里没有什么能遮挡我们的视线，我们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整个宇宙，看到千万光年外的点点光辉。

告诉她，那是我们共同的世界。

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然后转身向楼梯口追去。

【责任编辑：姚海军】

Foreign SF 世界科幻

报　酬

【美】菲利普·K·迪 克 / 著     画 龙 / 译

陈稀饭 / 图

突然之间他已置身旅途之中。喷气发动机发出柔和的嗡嗡声。他正身处一艘小型的私人火箭式快艇里，于午后的城市上空，悠闲地飞行。

“噢！”他从座位上坐起来，挠了挠头。旁边的伊尔·莱斯瑞克正紧紧盯着他，眼睛发亮。

“感觉好些了？”

“我们在哪儿？”詹宁斯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脑子清醒过来。“或者应该换个问法。”他已经看出现在不再是晚秋时节，而是春天。快艇下面是绿油油的原野。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自己正和莱斯瑞克一起步入一架电梯，那是在秋天，纽约。

“是的，”莱斯瑞克说，“差不多过去两年了。你将发现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旧政府在几个月前垮台了。新政府更加强大。SP——安全警察的权力几乎不受约束。他们给学生灌输信息。但这一切我们都曾预见过。让我们看看还有什么变化。纽约更大了。我还知道他们已经完成了旧金山湾的填海工程。”

“我想知道的是过去两年我都干了些什么事儿！”詹宁斯不安地点燃一支香烟，按灭了打火机。“你会告诉我吗？”

“不，当然不会告诉你。”

“我们去哪儿？”

“回纽约的办公室。你第一次见我的地方。记得吗？也许你记得比我还清楚。对于你来说，那毕竟只是一天前的事情。”

詹宁斯点点头。两年！他生命中的两年消失了，永远消失了。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他在走进电梯的时候仍在思考、盘算。他该改变主意吗？哪怕他可以挣一大笔钱——甚至对他来说那都是好大一笔——但似乎还是不值。他会不停地猜疑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合法吗？是否……但现在，那都是过去的疑虑了。就在他下决心的那一刻，一切就都成了定数了。他沮丧地望着窗外午后的天空。下面的大地潮湿润泽，生机勃勃。春天，两年后的春天。对于这两年，他又该作何表现呢？

“报酬付给我了吗？”他摸出钱包瞅了瞅，“显然没有。”

“没。报酬在办公室里支付。凯丽会给你的。”

“一次性付清所有报酬？”

“五万信用点。”

詹宁斯笑了。他觉得好点了，他终于听到这个数字了。说到底，也许还算不赖。有点像是睡了一觉就发了财。不过他老了两岁，他确实少活了两年。就像是卖掉了自己的一部分，卖掉了生命的一部分。而这些日子值不少钱。他耸耸肩。不管怎么说，都已经过去了。

“我们差不多到了。”一个年长者说。机器人导航员开始操作快艇径直落向地面。纽约城的边界在下面清晰可见。“好了，詹宁斯，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伸出手，“和你一起工作很愉快。你知道的，我们并肩一起工作。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机械工程师之一。我们雇你是对的，即使要给你那么大一笔酬劳，但你给我们的回报更多——尽管你并没有意识到。”

“我很高兴你们感到物有所值。”

“听起来你有些生气。”

“不。我只是在努力让自己接受老了两岁这个事实。”

莱斯瑞克笑起来，“你还是很年轻的。而且凯丽给你报酬的时候，你会感觉更好。”

他们走下纽约办公大楼楼顶的小型停机坪。莱斯瑞克带着他进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詹宁斯心头一震。这是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这架电梯。这之后的记忆一片空白。

“凯丽见到你会开心的。”莱斯瑞克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了一间灯火辉煌的大厅，“她时不时问起你。”

“为什么？”

“她说你很帅。”莱斯瑞克在门上按下一组密码，门随即滑开。他们走进了莱斯瑞克建造公司那奢华的办公室。在一张长长的红木桌后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她正在看报告。

“凯丽，”莱斯瑞克说，“看看谁熬到头了。”

那个姑娘抬头看了看，笑了，“你好，詹宁斯先生。重返人间的感觉如何？”

“棒极了。”詹宁斯走向她，“莱斯瑞克说你是管账的。”

莱斯瑞克拍了拍詹宁斯的后背，“回头见，我的朋友。我得回去忙了。如果你急需大把大把的钞票，我们可以再签一笔合同。”

詹宁斯点点头。莱斯瑞克出去后，他坐到桌边，跷起二郎腿。凯丽拉开一个抽屉，把椅子朝后退了退。“好吧。你的时间到了，所以莱斯瑞克建造公司要给你支付报酬了。你有合同副本吗？”

詹宁斯从衣兜里取出一个信封甩到桌上，“这儿呢。”

凯丽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和几页写了什么的纸。她看了看那几页纸，神情专注。

“这是什么？”

“我想你会很吃惊的。”凯丽把他的合同还给他，“再看一遍。”

“怎么了？”詹宁斯打开信封。

“有一条可替代条款。‘如果乙方强烈要求，在他履行与莱斯瑞克建造公司签订的合同期间的任何时刻……’

“‘如果他强烈要求不接受指定的报酬金额，他还有另一个选择。根据他的意愿，用他认为有足够价值的文件或物品，替代现金报酬……’”

詹宁斯一把抓过布袋，扯开，把里边的东西倒在掌心里。凯丽在一旁看着他。

“莱斯瑞克呢？”詹宁斯站了起来，“他对此有没有什么说法……”

“莱斯瑞克对此无能为力。这是你自己的要求。这儿，看看这个。”凯丽把那几张纸递给他，“自己拿着看看。这是你自己的主意，不是我们的。”她冲他笑了笑，“老实说，跟我们签约的那些人时不时会做出这种事。他们在合约时间里，拿走别的东西，而不要现金。为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们出来时脑子一片空白，而决定已经做出了……”

詹宁斯仔细看过那几张纸。是他自己写的。毫无疑问。他的手开始发抖。“我不相信。哪怕是我自己写的。”他折起纸，一挺下巴。“可能在我回来时发生了一些事，我不可能同意这么做的。”

“你肯定有过一个理由。我承认这挺不合理的。但你不记得在清除记忆之前有什么缘由说服了你。你不是第一个。之前有过好几个了。”

詹宁斯低头看着手掌里的东西，是从布袋里倒出的几样物品：一把密码钥匙，一张票根，一张包裹寄存单，一根导线，从中间撕开的半张扑克，一块绿布条，一张公交车票。

“只有这些，而不是五万信用点。”他喃喃地道，“两年……”

詹宁斯走出大楼，来到午后繁华的大街上。他还是有点晕，又晕又迷惑。他被诈了？他摸着口袋里的小物件，票根，导线，所有这些东西。他就为这些忙了两年！但是他看到了自己的手书，放弃声明，替换请求。就像杰克的魔豌豆。为什么？为了什么？是什么能让他这么做？

他一转身走上人行道。他在拐角停下，一艘正在掉头的地面快艇挡住了他。

“好了，詹宁斯，进来吧。”

他猛一抬头。快艇门开了。一个男人正跪着，端着来复枪直指他的脸。一个穿着蓝绿色衣服的男人。是安全警察。

詹宁斯上了快艇。门关了，磁力锁在他身后滑动着扣上。这里就像一间墓室。快艇在车道上滑行。詹宁斯往后坐了坐。他身边的那个安全警察放低了枪口。另一边，一个二副很专业地给他搜身，搜武器。他掏出詹宁斯的钱包和那堆小东西，还有信封和合同。

“他带了些什么？”司机说。

“钱包，钱。莱斯瑞克建造公司的合同。没有武器。”他把东西还给了詹宁斯。

“这是干吗？”詹宁斯说。

“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仅此而已。你为莱斯瑞克工作过？”

“是的。”

“两年？”

“差不多两年。”

“在那个工厂里？”

詹宁斯点点头，“我想是的。”

警官向他靠过身来，“那个工厂在哪儿？詹宁斯先生。它在什么位置？”

“我不知道。”

两个警官互相看了看。头一位舔了舔嘴唇，他的神色机敏而警觉。“你不知道？下一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在这两年里你干的是什么活儿？你的工作是什么？”

“技术人员。我修理电子设备。”

“哪类电子设备？”

“我不知道。”詹宁斯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笑了，挖苦似的扁了扁嘴唇，“很抱歉，但我不知道。这是事实。”

一阵沉默。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你是说你在那个工厂里忙了两年，却不知道它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詹宁斯有些火了，“这是在干吗？你们为什么抓我？我什么也没做，我已经……”

“我们知道。我们没有逮捕你。我们只是想为我们的记录核实些情况。关于莱斯瑞克建造公司的。你在他们的设施中为他们工作过，而且职位还挺重要的。你是电子机械技师？”

“没错。”

“你修理高级计算机以及相关设备，是吗？”警官翻了翻笔记，“根据记录，你是全国最出色的专家之一。”

詹宁斯什么都没说。

“告诉我们两件事，然后你马上就可以走。莱斯瑞克的工厂在哪儿？他们在做什么？你为他们操作机器，对吧？难道不是吗？干了两年哪。”

“我不知道。我猜应该是那样的。我对这两年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概念。信不信由你。”詹宁斯疲惫地盯着地板。

“我们该怎么办？”最后司机说，“按规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带到局里去。我们在这儿没法多问。”快艇外面，各色男女急匆匆走在人行道上。街道上堵满了快艇，工人们正下班回家。

“詹宁斯，为什么不回答我们？你有什么顾虑？你根本没有理由不告诉我们这么两件简单的事情。你不想跟政府合作吗？你为什么要对我们隐瞒情况？”

“我要是知道就都告诉你们了。”

警官哼了一声。没人说话了。快艇在一栋石头砌成的大厦前停了下来。司机关掉发动机，拔下控制器装进口袋。他用密码钥匙碰了碰门，打开了磁力锁。

“我们怎么办？带他进去？说实话，我们不……”

“先等一下。”司机走了出去，另两个人也跟着他走了出去。随后关了门上了锁。他们站在安全局前面的人行道上商量着。

詹宁斯安静地坐着，盯着地板。SP想知道莱斯瑞克建造公司的事情。好吧，他什么都没法告诉他们。他们找错了人，但他怎么才能证明呢？完全不可能啊。这两年从他的头脑中彻彻底底抹掉了。可谁会相信他？对他自己来说这都难以置信。

他的思绪开始发散，回想起他当初看到那个广告的那一刻。它被送到他家。招聘技师，里边有工作简介，含糊其辞、模棱两可，但是足够让他明白自己可以胜任。还有诱人的报酬！去办公室面试，测验，填写表格。然后逐渐意识到莱斯瑞克建造公司已经掌握了他的全部信息，而他却对这个公司一无所知。他们要做什么？建造，属于哪类？他们有些什么机器？两年的活儿，五万信用点……

他出来时，脑子已经清空了。这两年，他什么都不记得。虽然考虑了很长时间他才同意签合同，但他毕竟签了。

詹宁斯望着窗外。三个警官还在人行道上交谈，商量着要拿他怎么办。他是个烫手的山芋。他们想要的信息他给不出，因为他不知道。但他怎么证明呢？他怎么才能证明他干了两年的活儿，出来时知道的东西却比进去时多不了多少！SP不会对他客气的。让他们相信他的话可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而到了那时……

他迅速环视了一圈。能逃掉吗？一会儿他们就回来了。他摸了摸门。锁着，三保险磁力锁。他对磁力锁有一定研究。他甚至设计过核心触发部分。没有相应的密码钥匙根本打不开。没办法，除非他凑巧能让锁子短路。可有什么法子呢？

他在衣兜里摸索着。他能用什么呢？要是能让锁子短路、烧坏，就有了一线生机。外面人流如潮。刚过五点，巨大的办公楼正纷纷关闭，街道上熙熙攘攘。要是他跑出去的话，他们肯定不敢开火——只要他能跑出去。

三个警官分开了。一个走上了警局大楼的台阶。再过一会儿，另两个就会返回快艇。詹宁斯把手伸进衣兜，掏出密码钥匙，票根，导线。导线！纤细的导线，细如发丝。是绝缘的吗？他迅速把线抻开。不是绝缘的。

他跪下，用手指很专业地在门上四处游走。在锁子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刻痕，锁和门之间的一道凹槽。他把导线的一端伸了进去，把线很精准地塞进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里。导线进去了大约一英寸。汗水顺着詹宁斯的额头滚落下来。他一点点把线往里推送，轻轻一扭。他屏住呼吸。继电器应该会……

一道电火花。

他眼前一阵发黑，迅速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门上。门跌落下去，打开了，锁被熔断了，冒着烟。詹宁斯跌跌撞撞地跳到街上。周围是呼啸而过的快艇。他缩身躲到一辆笨重的大卡车后面，进入了车流中心。他隐约看见人行道上的那两个警官向他追来。

一辆公交车驶来，左右摇摆着，里面挤满了购物者和工人。詹宁斯一把抓住身后的副手，把自己拉进车厢。周围的人一阵惊恐，无数道目光集中到他身上。机器人检票员气愤地嗡嗡叫着，向他走来。

“先生，”检票员开口了，公交车缓缓停了下来，“先生，不允许……”

“没问题的。”詹宁斯说。他胸中冒出一种怪异的喜悦。片刻之前他还是被捕的人，无处可逃。生命中的两年消失了。安全警察逮捕了他，想从他口中套出他不知道的信息。多么绝望的处境！可现在，他的思绪渐渐明晰起来。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公交车票。他镇定地把票塞进检票员的投币槽。

“行了吧？”他说。脚下的公交车晃动起来，司机犹豫着上路了。车子随即继续平稳前进。检票员走开了，嗡嗡声消失了。一切安好。詹宁斯笑了。他挤过站着的乘客，想找个座位，找个能坐的地方，一个他能静下心思考的地方。

他有的是东西要想。他的思绪在飞转。

公交车继续奔跑着，随着城市交通系统那无休无止的车流前进着。詹宁斯只能隐约意识到还有别的乘客坐在他周围。毫无疑问的是：他没被诈。一切都很正常。确实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不可思议，忙了两年之后他只想要一堆零碎物件，却不要五万信用点。但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堆零碎物件越来越比钱有用。

凭着一根导线和一张车票，他从安全警察手里逃走了。这可是物有所值呀。钱嘛，当他消失在那幢石头大厦里的时候就毫无价值了。就算有五万信用点也没法帮他。还有五个零碎物件。他在衣兜里摸索着。还有五个。他用掉了两个。其他的……用来干吗？会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但是有个大大的疑问：他——就是早先的自己——是如何知道一根导线和车票能救他的？他曾经知道，没错。预知。但是，是怎么知道的呢？还有五件东西。也许它们价值连城，或者说即将价值连城。

在那两年里的他已经知道的、而现在的他不知道的事情，已经在公司清理他的记忆时被洗掉了。就像清零的计算机。所有的事情都一笔勾销了。他所知道的那些东西都已经离他而去。没了。除了这七个零碎物件，而现在，还有五个在他的兜里。

但是，真正的问题并不是这道推理题。更现实的是，安全警察在找他。他们知道他的名字和特征。回他的公寓没什么用——要是他还有公寓的话。可是去哪儿呢？饭店？SP每天都要清查一遍。投靠朋友？那意味着让他们和他一起遭受危险。SP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无论是沿街而走，到饭馆吃饭，进剧场，在出租房睡觉，SP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吗？也不尽然。个人是毫无防御能力的，而商业机构就不会。大的经济实体能保持自由，虽然几乎其他所有的东西都被政府纳入监管范围。对于个人来说已经形同虚设的法律仍在保护金融和工业机构。SP能抓任何一个想要抓的人，但他们不能抓一家公司，一家商业机构。这在20世纪中叶就已经被明确规定了。

商业机构，工业实体，企业集团，统统是安全警察没法碰的。由于流程要求，SP虽然对莱斯瑞克感兴趣，但在有确切的违法证据之前他们无计可施。如果他能回到公司，藏在它的门后，那他就安全了。詹宁斯冷冷地笑了。现代的教堂，庇护所。这就是跟大集团抗衡的政府，比抗衡教堂的政府有过之而无不及。新世界的巴黎圣母院。法律无法触及的地方。

莱斯瑞克会让他回去吗？凭着以前的基础，会的。他已经这么说过了。再拿走他的两年，然后再回到街上。有用吗？他突然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剩下的那些东西。显然他得让它们派上用场。不，他不能跟莱斯瑞克签订另一份合同。肯定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以及更长效的办法。詹宁斯左思右想。莱斯瑞克建造公司。它建造了什么？在那两年里他知道了些什么？发现了什么？而SP为何又那么感兴趣？

他取出那五件东西来研究。绿布条、密码钥匙、票根、包裹寄存单、半张扑克牌。奇怪，这么不起眼的东西能有多重要？！

而且莱斯瑞克建造公司也涉及其中。

毫无疑问。答案，所有的答案都在莱斯瑞克。但是莱斯瑞克在哪儿，那个工厂在哪儿？他没有概念，完全没有概念。他知道办公室在哪儿，又大又奢华的房间里有位年轻姑娘，还有张大桌子。但那不是莱斯瑞克建造公司。有人知道吗？除了莱斯瑞克本人，还有人知道吗？凯丽不知道。SP知道吗？

是在城外什么地方。这倒很确定。他是坐火箭去的。可能是在美国境内，也许在牧场、乡下、两座城市之间。真要命！SP随时会抓住他。下次他可不一定逃得掉。他唯一的机会，能让自己真正得到安全的机会，就是接近莱斯瑞克，这也是找出真相的唯一机会。那个工厂——是一个他曾去过的地方，可是他记不起来。他低头看着那五件东西。它们能帮我吗？

绝望之情骤然升起。电线还有车票也许只是巧合。也许……

他看了看包裹寄存单，翻来覆去地看，拿起来对着光看。突然，他的胃揪成一团，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猜对了。不，电线和车票不是巧合。包裹单是两天后的。包裹，不管它是什么，甚至都还没寄存呢。还大约差四十八小时呢。

他看着另外四件东西。票根。票根有什么用？它被折过，叠了又叠，折了又折。他用这个哪儿都去不了。用票根哪儿都去不了。它只能告诉你曾经去过哪儿。

曾经去过哪儿！

他弯下身子，盯着它看，票根折得很整齐。印在上面的字已经被折痕磨损了。每个词都只剩下一部分能勉强辨认出来：

PORTOLA　T

STUARTSVI

IOW

他笑了。就是这个。他去过的地方。他能填上空白处的字母。这就足够了。毫无疑问：他也曾预见过这些。七个零碎物件有三个用过了。还剩下四个。斯图亚特斯韦尔，艾奥华。有这么个地方吗？他朝公交车外看了看。城际火箭站就在一个街区之外，他马上就能过去。只要一个冲刺就能过去，希望警察不会在那儿拦着他……

但是，不知为何，他知道他们不会在那儿的。只要他带着那四个零碎物件就行。而且只要上了火箭，他就安全了。城际之间的空间很大，大得足够把自己和SP隔开。詹宁斯把剩下的物件放回衣兜站了起来，拉了拉停车铃铛。

片刻之后，他小心翼翼地走上了人行道。

火箭带他到了一个小镇的外围地区，停在一片小型褐色的停机坪上。几个搬运工没精打采地走来走去，整理着行李，避开烤人的骄阳歇息着。

詹宁斯穿过停机坪进了候机大厅，观察着周围的人。普通人、工人、商人、家庭主妇。斯图亚特斯韦尔是个很小的中西部小镇。卡车司机、中学生不时往来其中。

他穿过候机大厅走上街道。那么这里就是莱斯瑞克的工厂所在地——也许是，如果他正确使用了票根的话。不管怎么说，这儿有些相关的东西，除非他应该把票根和其他东西组合起来一起用。

斯图亚特斯韦尔，艾奥华。一个小小的计划开始在他心里成形，还很模糊。他抬脚往前走，手揣在兜里，四下看着。有一家报社、小饭馆、酒店、弹子游戏房、理发店、电视修理铺，还有一家出售火箭的商铺，巨大的展示厅里，闪烁着亮光的火箭陈列其间，都是家庭款。街角尽头是波特拉剧院。

镇子一眼就能望到头。外面是农场，田地，无尽的乡间绿地。天空中，有几艘火箭吃力地驮着农场的设备物资来来回回地飞行着。一个小小的无足轻重的小镇。正合莱斯瑞克建造公司的胃口。那个工厂肯定在这儿，远离城市，远离SP。

詹宁斯走了回来，进了小饭馆，鲍勃饭馆。他刚在柜台边坐好，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伙子就走了过来，边走边在白围裙上擦着手。

“咖啡。”詹宁斯说。

“咖啡。”那人给他端来一杯。饭馆里只有几个人。几只苍蝇嗡嗡地撞着窗户。

外面街上，买东西的人和农夫悠闲地逛着。

“劳驾，”詹宁斯饮了口咖啡说，“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地方能让我找点活儿干？”

“哪类活儿？”年轻人走回来，靠在柜台上。

“电气方面的。我是电气技师。电视、火箭、电脑这类东西。”

“怎么不去大工业区试试？底特律、芝加哥、纽约。”

詹宁斯摇摇头，“大城市没法待。我一向不喜欢大城市。”

年轻人笑起来，“这儿很多人都喜欢到底特律工作。你是电工？”

“这附近有什么工厂吗？维修店或者维修厂之类的？”

“据我所知没有。”年轻人走开了，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詹宁斯啜着咖啡。他搞错了吗？也许应该回去，忘掉斯图亚特斯韦尔，艾奥华。也许他用错了票根提供的线索。但是这票肯定暗示着什么，除非他把所有事都搞错了。尽管这么说有点迟。

年轻人回来了。詹宁斯问：“那我能不能在这儿随便找点什么活儿干？够让我渡过眼前的难关就行。”

“农场一直有活儿。”

“修理铺怎么样？修车、修电视什么的。”

“街上有家电视修理铺。也许你能在那儿找些事。你可以去试试。农场的活儿薪水好。他们老缺人手。很多人都参军了。你想去农场整理牧草吗？”

詹宁斯笑了，他付了咖啡钱，“不太想。谢谢。”

“有时候会有人到路上头去干活。某种政府部门。”

詹宁斯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上太阳炙烤下的人行道。他漫无目标地走了一会儿，专注地思考着，把他模糊的计划想了一遍又一遍。是个好计划，它能解决每件事，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但现在计划卡住了：必须找到莱斯瑞克建造公司。而他只有一条线索，如果那真的是一条线索。票根，折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兜里。他还有一个信念，他曾经已经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干什么。

一个政府部门。詹宁斯停下来，看看四周。街对面是个出租车站点，几个出租车司机正坐在车里抽着烟看报纸。至少值得一试。反正没别的事儿可做。莱斯瑞克表面上会伪装成别的样子。如果它打着政府的旗号就没人说三道四了。人们都很习惯政府不做任何解释就进行什么计划，保密嘛。

他走到第一辆出租车跟前，“先生，我能打听个事儿吗？”

司机抬头看了看，“你想干吗？”

“我听说在政府部门那边有工作，是吗？”

司机瞅了瞅他，点点头。

“哪类工作呢？”

“我不知道。”

“他们在哪儿招聘？”

“我不知道。”司机举起了报纸。

“谢谢。”詹宁斯转身走了。

“他们不招聘。也许很长时间才招一次人。他们用的人不多。你要是找工作最好去别的什么地方。”

“好的。”

另一个司机靠在自己的出租车上说：“他们只用短工，伙计，就这么回事，而且他们很挑。他们根本不让任何人随随便便进去，好像是什么军事工程。”

詹宁斯竖起耳朵，“保密的？”

“他们会到镇里来招一批建筑工人。大概招一卡车人。也就这样。他们挑人挑得很仔细。”

詹宁斯走了回来，“真的吗？”

“那是个大地方，铜墙铁壁，戒备森严。整日整夜干活，但没人能进得去。就在小山顶上，老亨德森路的尽头。大概两里半路远。”司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你进不去的，除非你有身份记录。他们挑了人之后就给他们作身份识别记录。你懂的。”

詹宁斯盯着他。司机在自己的肩膀上比划出一根线条。詹宁斯突然明白了，他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当然，”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至少我觉得明白了。”他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四个零碎物件，仔仔细细地展开绿布条，把它拿起来说，“像这样的？”

出租司机们都盯着布条。“没错。”其中一个盯着布条，缓缓地说，“你从哪儿搞来的？”

詹宁斯笑了，“一个朋友。”他把布条放回衣兜，“一个朋友给我的。”

他走开了，向着城际火箭站走去。他有很多事要做，现在第一步完成了。莱斯瑞克就在这儿，没错。而且这堆零碎显然对他了如指掌。每一件小东西都能解决一个危机。真是奇迹装满兜啊。这都来自一个知晓未来的人。

可是下一步没法独自完成。他需要帮助。下一步需要别人的帮助。谁呢？他思忖一会儿，走进了城际客运候机大厅。只有一个人他能招揽。希望渺茫，可他不得不一试，因为他没法独自行动，就这么办了。如果莱斯瑞克的设施在这儿，那么凯丽会非常非常……

街上很暗，街角的一盏路灯洒下一束光影。几艘快艇驶过。

公寓楼里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是个披着外套的姑娘，手里拎着挎包。詹宁斯看着她从路灯下走过。凯丽·麦克韦恩要外出，也许是去参加聚会。她衣着爽利，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嗒嗒作响，披着一件小外套，戴着一顶小帽。

他从后面赶了上去，“凯丽。”

她迅速转过身，张大了嘴，“哦！”

詹宁斯抓住她的胳膊。“别慌，是我。你穿这么整齐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她眨了眨眼睛，“天呐，你吓着我了。怎么了？有什么事？”

“没什么。能耽误你几分钟吗？我想跟你聊聊。”

凯丽点点头，“我想没问题。”她看了看周围，“我们去哪儿呢？”

“我们在哪儿能聊聊？我不想让别人听到我们的话。”

“不如边走边说吧。”

“不行。有警察。”

“警察？”

“他们在找我。”

“找你？为什么？”

“咱们别站在这儿了。”詹宁斯严肃地说，“我们能去哪儿聊聊呢？”

凯丽犹豫了一下，“可以去我的住处。那里没人。”

他们乘电梯上楼。凯丽来到门前，把密码钥匙按在门上，门锁开了。门滑开，他们走了进去。随着她的脚步声，暖气和灯光自动运行起来。她关上门，脱掉外套。

“我不会待很久。”詹宁斯说。

“好吧。我给你倒杯喝的。”她去了厨房。詹宁斯坐在沙发上，四下打量着这间整洁小巧的公寓。不一会儿姑娘回来了，坐在他身边。詹宁斯拿起酒杯，苏格兰威士忌加冰水。

“谢谢。”

凯丽笑了，“别客气。”他俩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好吧。”她最后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警察要找你？”

“他们想查莱斯瑞克建造公司的事情。我只是个小卒子。他们认为我知道些东西，就因为我在莱斯瑞克的工厂里干过两年。”

“但你不知道。”

“我没法证明。”

凯丽伸手摸了摸詹宁斯的头，就在耳朵上边那块。“摸摸这个地方。这个疤。”

詹宁斯伸手去摸。在他耳朵上面，头发下边，有一块小小的疤。“这是什么？”

“他们从这里烧过颅骨。从大脑里切除一小块东西。你两年中所有的记忆。他们定位记忆并烧掉它。SP可没法让你记起来。它消失了。你找不回来了。”

“到时候他们就能意识到我脑子里没剩下多少东西了。”

凯丽什么都没说。

“你看得出我陷入了什么麻烦。如果我能记起来就好了，我就能告诉他们了，而他们就……”

“他们就会毁掉莱斯瑞克。”

詹宁斯耸耸肩，“为什么不呢？莱斯瑞克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还有，为什么警察那么感兴趣？从一开始，所有的这些保密措施，清除我的记忆……”

“都是有理由的。很充足的理由。”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凯丽摇摇头，“但我很确定是有原因的。如果SP感兴趣，那就有它的原因。”她放下酒杯转向他，“我恨警察。我们都恨，我们每个人。他们随时随地都藏在我们背后。我对莱斯瑞克一无所知。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就不会安全了。挡在莱斯瑞克和警察之间的东西很少——几部法律，屈指可数的法律而已，再就没有什么了。”

“我有种感觉，莱斯瑞克不仅仅是另一家SP想要控制的建造公司那么简单。”

“我想是的。但我真不知道。我只是个接待员。我从没去过那个工厂。我甚至不知道它在哪儿。”

“但你不希望有任何事发生在它身上。”

“当然不希望！他们在对抗警察。任何跟警察对抗的人都跟我们是一边的。”

“真的吗？但我认为，我是一个被两股强权势力围攻的个体，政府和商业集团。政府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莱斯瑞克建造公司有的是技术，他们用它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几周前还是知道的，但现在所有的一切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几条线索，一个理论。”

凯丽瞅着他，“一个理论？”

“还有一口袋的零碎物件。七个。现在还有三四个。我用掉了一些。它们是我理论的基础。如果莱斯瑞克正在干我所想的那件事，我就能理解SP为什么感兴趣了。实际上，我也开始感兴趣了。”

“莱斯瑞克在做什么？”

“一种时间探爪装置。”

“什么？”

“一个时间探爪。这在几年前，就被认为在理论上是可以实现的。但对时间探爪和时间之镜进行试验是非法的。如果被抓住这可是重罪，你们所有的设备和数据都会成为政府财产。”詹宁斯咧着嘴笑了，“政府的兴趣不是空穴来风。如果他们能抓住莱斯瑞克，人赃并获……”

“时间探爪。难以置信。”

“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还有你那些零碎物件。你可不是第一个出来之后只要些莫名其妙的碎布条的人。你用掉它们了吗？怎么用的？”

“首先，利用导线和公交车票，我从警察那儿跑了。似乎挺可笑的，可如果没有它们，我还困在那儿呢。一根导线和一张十美分的车票。通常我身上并不带着这类东西，这是关键。”

“时间旅行。”

“不，不是时间旅行。伯考斯基证明时间旅行是不可能的。这是时间探查，有一面映像的镜子和一个能捡东西的探爪。这堆零碎物件，至少其中有一件来自未来。把它捡起来，带回来。”

“你怎么知道？”

“它的日期。其他的也许不是捡回来的。像票根和电线那样的东西属于一类。车票就是另一类。在那边，他一定用过镜子。”

“他？”

“在莱斯瑞克工作时的我。我一定使用了镜子。我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如果我在修理他们的设备，难保不会去看它！我一定看到了未来，看到了会发生什么。SP抓住了我。我一定看到了那一幕，而且看到了一根细导线和一张车票能干什么……如果我恰好在那个时间带着它们。”

凯丽沉吟了片刻，“好吧，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现在我还不确定。你是真的把莱斯瑞克看作一个善意的机构？运营着以对抗警察？就像龙赛斯瓦耶斯的罗兰(1)……”

“我觉得公司如何，跟你有关系吗？”

“关系大了。”詹宁斯喝完酒，把杯子推到一边，“关系大了。因为我想让你帮我。我打算敲莱斯瑞克建造公司一笔。”

凯丽盯着他。

“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机会。我已经抓住了莱斯瑞克的把柄，一个大把柄。大得足够让我按着自己的意愿加入他们。我没别的地方可去，迟早警察会抓到我。如果我没法进入工厂，那很快……”

“帮你敲诈公司？毁掉莱斯瑞克？”

“不，不是毁掉。我不想毁掉它——我的性命都得依靠公司。我的性命全靠强大的足够对抗SP的莱斯瑞克。但如果我在它外面，莱斯瑞克不管多强大都没用。你明白吗？我想进去。我想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进去。而且我想按照我的意愿进去，不是作为工人，忙了两年又被推出来那样。”

“为了避开警察的抓捕。”

詹宁斯点点头，“没错。”

“你怎么敲诈公司？”

“我打算进入那个工厂，拿到足够的材料来证明莱斯瑞克正在操纵一台时间探爪器。”

凯丽笑起来，“进入工厂？先让我看看你怎么找到工厂吧。SP都找了好些年了。”

“我已经找到了。”詹宁斯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我用那堆零碎物件找到它了。何况我还有四样东西没用，我想足够让我进去了。而且还能搞到我想要的东西。我能带出足够多的资料和照片来敲诈莱斯瑞克。但我不想敲诈莱斯瑞克。我只想做一笔交易。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我？”

“我相信你不会投靠警察。我需要一个能帮我保存资料的人。我不敢自己保存那些东西。一旦我得到那些东西就要把它交给别人，这个人能把它藏到连我都找不到的地方。”

“为什么？”

詹宁斯平静地说：“因为SP随时会抓住我。我对莱斯瑞克没什么感情，但我不想毁了它。所以你得帮我。我将把资料交给你，你要保存好，同时我会跟莱斯瑞克进行交易。否则我就得自己保存。如果我自己拿着的话……”

他盯着她。凯丽盯着地板，她神色很紧张，表情僵硬。

“怎么样？你怎么看？你会帮我吗？还是让我自己带着资料，祈祷别被SP抓住？那些数据足够毁掉莱斯瑞克。怎么样？哪种情况更好？你想看着莱斯瑞克毁掉吗？你打算作何选择？”

他俩蹲伏在那里，看着田野对面的小山。小山高耸，一片光秃秃的褐色，花草树木被烧得一干二净。山坡上什么植物都没有。半山腰围着铁网围栏，上边盘绕着通电的刺网。围栏里面有一个守卫在缓步巡视着，戴着头盔，挎着步枪。

山顶上盘踞着一栋巨大的混凝土建筑，塔形结构，没有门窗。屋顶支着成排的机枪，反射着清晨的阳光。

“那么这里就是工厂了。”凯丽轻声说。

“就是它。这得有一支军队才能上去呀，登上山顶，穿过铁丝网。除非他们是被允许进入的。”詹宁斯扶着凯丽站了起来。他们沿着小路退了回去，穿过树丛，回到了凯丽停放快艇的地方。

“你真的认为你那块绿布条能让你进去？”凯丽说着，坐回了驾驶座。

“据镇上的人说，运送工人的车子会在今早某个时候进去。卡车在入口处放下工人，进行检查。如果一切正常，他们就会穿过铁丝网，进到里面，到建筑物里工作，干体力活儿。干完一天的活儿之后，他们就又被带出来，用卡车送回镇子。”

“那布条能让你足够靠近目标吗？”

“我至少能到铁丝网里面。”

“你怎么去时间探爪那里？那可是必须进入建筑内部的，在里边的什么地方。”

詹宁斯掏出一把小小的密码钥匙。“它会带我进去。我希望行。我猜行的。”

凯丽拿起钥匙查看着，“那么这也是那堆零碎物件里的一个了。我们应该再好好看看你那个小布袋里还有些什么。”

“我们？”

“在这个公司，我见过好几个装着零碎物件的小布袋被交出去，都经过我的手。莱斯瑞克从没说过什么。”

“也许公司认为没人会打算再回去。”詹宁斯从她手中拿过密码钥匙，“现在，你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按计划，我跟快艇待在这儿直到你回来。你把资料交给我，然后我带着它回纽约，等着你来联系我。”

“很好。”詹宁斯观察着远处的路，那条路穿过树林直通工厂大门，“我最好在下边那儿盯着。卡车也许随时会来。”

“他们要是查人数怎么办？”

“我必须抓住机会。但我不担心。我确信我预见到了每件事。”

凯丽笑了，“你和你的朋友，你那位能够提供帮助的朋友。我希望他给了你足够多的东西，确保让你拍到照片之后还能出来。”

“你这么想？”

“为什么不？”凯丽轻松地说，“我一直都喜欢你，你知道的。当你出现在我身边的时候，你就知道。”

詹宁斯走出快艇。他穿着工装裤和工作鞋，还有一件灰色的汗衫。“如果每件事都顺利，我会在晚些时候见到你。我觉得没问题。”他拍了拍衣袋，“我还有护身符呢，我的幸运护身符。”

他走出树丛，疾步走了下去。

树林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他躲在树丛里，没有走到空地上。设施的守卫肯定在巡视着山坡。他们已经把山坡烧光了，所以任何想要爬过铁丝网的人都会被立刻发现。他已经看见红外线探照灯了。

詹宁斯伏低身子，跪坐在脚后跟上，观察着道路。几码外的路上就有路障，就在大门前。他看了看手表，十点半。他还得等等，得等好一会儿。他尽力放松下来。

大卡车过来的时候刚过十一点，隆隆作响，吭哧吭哧地行进着。

詹宁斯提起精神。他掏出绿布条套在胳膊上。卡车走近了。他看到车斗里面载满了工人，穿着牛仔裤和工装裤的男人，随着卡车的颠簸摇晃着。确定的是，每个人的胳膊上都套着一根布带，跟他套在臂上的绿布带一样。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卡车缓缓刹住车，停在路障前。人们纷纷跳下来，在正午炽热的阳光下激起一团尘土。他们拍打着牛仔裤上的灰土，有些人点起了烟。两个守卫从路障后面悠闲地转过来。詹宁斯一阵紧张。机会马上就要来了。守卫在人群中间走动着，查看着他们，查看他们的袖标，他们的容貌，还检查了几个人的身份表。

路障移到一旁，大门开了。守卫回到他们的位置上。

詹宁斯溜了过去，钻过灌木丛，直奔上路。人们正踩灭烟头，爬上卡车。卡车正在发动，司机正松开手刹。詹宁斯跳上路面，到了卡车后边。飘飞的落叶和尘土在他身后扬起。在他站着的地方，卡车正好挡住了守卫的视线。詹宁斯屏住呼吸，跑向车尾。

当他把自己塞进人群时，人们好奇地看着他。他的胸口不住地起伏。他们的面孔饱经风霜，线条分明。都是干农活的汉子。卡车启动时，詹宁斯让自己站在两个魁梧的农夫中间。他们似乎并没怎么注意他。他已经用灰土把自己弄得脏乎乎的，还特意一天没刮胡子。随便瞥一眼的话，他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但要是有人点数的话……

卡车穿过大门进去了。随后大门在身后关上。现在他们正向上行驶，爬上陡峭的山坡，卡车颠簸摇晃着。巨大的混凝土建筑隐约可见，逐渐接近。他们要进去吗？詹宁斯看着，仿佛着了迷。一道又高又窄的门正向后敞开，显露出漆黑的内部空间。一排灯光在里面闪烁着。

卡车停了。工人们再次下车。一些技术人员来到他们周围。

“这帮人是干吗的？”他们中有人问。

“挖掘，在内部。”另一个扳了扳大拇指说，“他们又开始挖了。带他们进去。”

詹宁斯的心怦怦直跳。他就要进去了！他摸了摸脖子。就在那里，在灰毛衣里面，有一个平板照相机像护颈一样挂在脖子上。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哪怕他知道它就挂在那儿。也许这没他想象的那么困难。

工人们步行进了门，詹宁斯跟着他们。他们进入到一个巨大的工作间里面，长凳摆在未完工的机械周围，旁边立着吊杆和起重机，到处是持续不断的噪音。门在后边关上了，把他们和外界隔绝开来。他已经来到设施内部了，但时间探爪在哪儿？镜子在哪儿？

“这边走。”工头说，工人们缓缓聚到右边。一架货运升降机从地下深处升到他们旁边。“你们下去。你们当中多少人有钻孔的经验？”

几只手举了起来。

“你们可以给其他人演示下。我们要用钻机和腐蚀剂清除土石。你们谁会用腐蚀剂？”

没人举手。詹宁斯盯着工作台。他不久之前在这儿工作过？一阵寒气突然涌上心头。没准儿他已经被认出来了？也许他就跟这些技术人员一起工作过。

“来吧。”工头不耐烦地催促着，“赶紧。”

詹宁斯跟其他工人一起进了升降机。他们随即开始下降，沉入漆黑的管道。向下，向下，沉入工厂下层。莱斯瑞克建造公司很大，比地面上看起来大得多，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楼层很多，一层又一层的地下空间在眼前闪过。

电梯停住。门开了。他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地面落着厚厚一层粉尘。空气很潮湿。他周围的工人纷纷挤了出去。突然詹宁斯紧张起来，他退了回去。

走廊尽头，一扇大铁门前，正是伊尔·莱斯瑞克。他在跟一群技术人员交谈。

“都出来。”工头说，“我们走。”

詹宁斯下了电梯，紧紧跟在别人后面。莱斯瑞克！他的心狂跳起来。如果被莱斯瑞克发现，他就完了。他摸了摸口袋。他只有一支小型鲍利斯手枪，但如果他被发现，这枪根本没什么用。一旦莱斯瑞克发现他，就全完了。

“从这边下去。”工头带他们下到一个像是地下铁路的地方，通向通道另一头。工人们跨进轨道上的金属小车。詹宁斯看着莱斯瑞克。只见他做出愤怒的手势，他的声音传过来时已轻不可闻。突然莱斯瑞克转过身，他抬抬手，身后的铁门缓缓打开了。

詹宁斯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铁门里面正是时间探爪。他立刻就认出了它。还有镜子。长长的金属杆，末端是爪型器具。就像伯考斯基的理论模型——不过这是实物。

莱斯瑞克进了屋子，技术人员跟着他。不少人围着探爪忙着。部分外壳已经拆掉了。他们正在检查它的内部。詹宁斯盯着这一切，踌躇着没有行动。

“说你呐——”工头说着来到他的面前。铁门关上了。视线被挡住了。莱斯瑞克、探爪、技术人员，全都看不见了。

“抱歉。”詹宁斯低声说道。

“你知道你没资格东张西望的。”工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我不记得你。让我看看你的登记表。”

“我的登记表？”

“你的身份登记表。”工头转过身，“比尔，把板子拿过来。”他上下打量着詹宁斯，“我得查查板子，先生。我先前在那帮人里没见过你。待在这儿。”一个男人从边门走来，手里拿着记录板。

就现在，不然就完啦。

詹宁斯拔腿就跑，沿着走廊向大铁门跑去。后面传来工头和助手的惊叫声。詹宁斯迅速抽出密码钥匙，边跑边急切地祈祷。他来到门前，伸出钥匙，另一只手掏出鲍利斯手枪。门里边就是探爪。拍几张照片，抢几张图表，然后，如果他能跑出去的话……

门没动。汗水从他脸上淌下来。他再次把钥匙贴在门上。为什么打不开？当然了……他开始发抖，恐惧感涌了出来。人们正从走廊追来，向他扑来。开门呀……

可是门没开。他手中的钥匙是错的。

他崩溃了。门和钥匙不匹配。要么是他搞错了，要么这把钥匙是用在别处的。可会是哪儿呢？詹宁斯慌乱地四下看着。哪里？他能去哪里？

旁边有扇半开着的门，一扇普通的带插销的门。他穿过走廊，推开门。里边是一间储藏室。他关上门，插上插销。他能听到他们在门外，一片混乱，呼叫着守卫。全副武装的守卫很快就会跟过来。詹宁斯紧紧握着鲍利斯手枪四下搜寻。他被困住了？还有第二条路吗？

他跑过房间，在堆积如山的货物中间挤来挤去。后面有个紧急通道口，他立刻打开它。他有一种要扔掉密码钥匙的冲动。它有什么用？但他已经确定该怎么做了。他亲眼看到过这一切。就像是上帝安排的，对他来说这些都已经发生过了，已经早就安排好了。他不可能做错什么。难道是自己错了？

一股寒气涌上心头。也许未来是会变化的。也许这把钥匙曾经是正确的，但此刻不再是了。

他身后传来响声。他们正在切割储藏室的门。詹宁斯爬过紧急出口，进了一条低矮的混凝土通道，里面又潮又暗。他沿着通道快速前进，转了很多弯。好像是下水道。有很多分支，四通八达。

他停了下来。走哪条路？他能藏到哪儿去？一个主管道口出现在头顶。他抓住井口把自己拉了上去。他勉强将身体藏在里边。他们略过了一条通道，继续前行。他小心翼翼地爬下来。暖暖的空气吹在脸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一个通风口？它一定通向某个不同寻常的大房间。他来到金属栅栏跟前。

呼吸不禁急促起来。

他看到一间大屋子，这间屋子，他从大铁门外瞥见过一眼。只不过现在他是从另一个角度看。时间探爪就在那里。在探爪对面，下边远远的地方能看到莱斯瑞克，他正在一块屏幕前看着什么。警报正在鸣响，声音尖利，到处都是回音。技术人员跑来跑去。守卫人员进进出出。

探爪。詹宁斯看了看栅栏。它卡在墙里。他摇了摇把它拔了出来。没人往这边看。他小心地滑下去，进了屋子，鲍利斯手枪紧紧握在手中。他小心翼翼地藏在探爪后面，技术人员和守卫都在屋子的另一边，在他起初看到的那一边。

他周围满是图表、镜像、资料、数据、蓝图。他按下相机，相机在他胸前振动着，胶卷在里边不停地卷动。他抓了一把图表。也许他曾用过这些表格，就在几周前！

他把资料塞进口袋里。胶卷用完了。但他也快完成了。他挤回通风口，下到管道里。下水道一样的走廊还是空荡荡的，但到处都能听到撞击声、喊叫声和脚步声。通道那么多——他们正在错综复杂的通道里找他。

詹宁斯快跑起来。他不停地跑，根本没在意方向，尽量沿着主通道跑。两边的管道一个个被他甩在身后，管道多得难以计数。他正在向下跑，越来越低，一直沿下坡跑着。

他突然停了下来，喘着粗气。有那么一刻，身后的声音消失了。但前面又出现新的声响。他慢慢向前走去。走廊拐了个弯，转向右边。他缓缓向前，鲍利斯手枪蓄势待发。

两个守卫正站在前面的小路上，懒洋洋地聊着天。在他们身后是一扇厚重的密码门。他身后的声音赶了上来，越来越响。他们找到他走的这条路了，正追上来。

詹宁斯闪身出来，举着鲍利斯手枪，“举起手。放下你们的枪！”

守卫呆呆地看着他。是两个小孩儿，小男孩，金色的细碎短发，闪亮的制服。他们向后挪着步子，脸色吓得发白。

“枪。放下枪！”

两支步枪哗啦一声扔到了地上。詹宁斯笑了。两个男孩，也许这是他们头一次碰到这种麻烦。他们的皮靴擦得锃亮。

“把门打开。”詹宁斯说，“我要过去。”

他们看着他。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响。

“打开它！”他激动起来，“快！”他晃了晃手枪，“打开它！该死的！你想让我……”

“我们……我们打不开。”

“什么？”

“我们打不开。要用密码钥匙才行。我们没有钥匙。真的，先生。他们不让我们拿钥匙。”他们吓呆了。詹宁斯自己也觉得有些恐惧。在他后面，脚步声越来越响。他被困住了，就要被抓住了。

他会被抓住吗？

突然他大笑起来。他迅速走到门前。“信念呐。”他嘀咕着伸出了手，“这才是你最不应该丢掉的东西。”

“什么……你说什么？”

“要相信自己。一定要相信自己。”

当他把密码钥匙贴在门上时，门向后滑开了。刺目的阳光直射进来，让他的眼睛一花。他稳稳端住枪。他出来了，就在大门跟前。两个守卫目瞪口呆。他就在大门前——对面就是树林。

“让到一边去。”詹宁斯冲着大门上的铁条开了枪。铁条迸出一阵火花，随着一阵升腾而起的烟雾熔断了。

“抓住他！”后面的人高喊着，一群守卫冲出走廊拥了上来。

詹宁斯钻出冒着烟的大门。金属缺口撕扯着他，炙烤着他。他冲过烟雾，跌跌撞撞打了个滚儿。他爬起来，急匆匆钻进了树林子。

他出来了。他没让他失望。好吧，钥匙确实很有用，只是一开始他用错了地方。

他不停地跑，连呼带喘，不断推开前面的树枝。身后的工厂和嘈杂的声音消失了。他拿到了资料。他自由了。

他找到凯丽，把胶卷和口袋里所有的资料都交给了她。他换回自己的衣服。凯丽开着快艇把他带到斯图亚特韦尔边境放下。詹宁斯注视着快艇越升越高飞入空中，径直向纽约飞去。然后他进了镇子，登上城际火箭。

飞行途中他睡着了，周围是一堆打盹儿的商人。当他醒来时，火箭正在降落，停靠在了巨大的纽约空港。

詹宁斯下了火箭，混在人潮中。现在他回来了，这里有被SP再次抓住的危险。当他搭上一辆出租车时，两名穿着绿色制服的警官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出租车带他上了进城的路。詹宁斯摸了摸眉毛。这事儿算是搞定了。现在，要找到凯丽。

他在一家小餐馆吃了顿饭，坐在远离窗口的位子上。日落时分他才起身。他沿着人行道缓步慢行，仔细想着。

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他弄到了资料和胶卷，而且脱身了。这堆零碎物件在每一个步骤上都很有用。没有这些的话，他什么也干不了。他摸了摸口袋。还有两件东西：撕了一半的扑克牌，寄存单。他拿出寄存单，在渐暗的暮色中查看着。

突然他注意到一件事，寄存日期正好是今天。他紧紧抓住这张纸片。

他把它放回兜里继续走。这意味着什么？它有什么用？他耸了耸肩。迟早会知道的，在恰当的时间。还有那半张扑克牌。那他妈是干什么用的？没法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理所当然会化险为夷。他已经让他闯过来了，一直走到了现在。显然剩下的难关不多了。

他来到凯丽的公寓前停下，抬头看了看。她的灯亮着。她回来了，她的小艇赛过了城际火箭。他走进电梯，来到她住的楼层。

“你好。”当她开门时，他说。

“你还好吗？”

“当然了。我能进来吗？”

他进了屋。凯丽在他身后关上房门。“见到你真开心。城里到处都是SP，几乎每个街区都有，还有巡逻队……”

“我知道。我在空港就看见两个。”詹宁斯坐到了沙发上，“不管怎么说，能回来真好。”

“我担心他们会拦下所有的城际飞行器检查乘客。”

“他们没有理由认为我会来城里。”

“我可不这么想。”凯丽坐到他对面，“现在该怎么做？现在你已经远离那些资料了，你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我要见见莱斯瑞克。知会他一声。告诉他从工厂里逃走的人就是我。他知道有人跑了，但他不知道是谁。无疑，他肯定认为那是SP的人。”

“他不会用时间之镜来查看吗？”

詹宁斯的脸上笼上了一层阴影，“说是这么说，希望不会。”他搓了搓下巴，愁眉苦脸，“不管发生什么状况，我都有那些资料。或者说你有。”

凯丽点点头。

“好吧。我们要继续实施计划。明天我们去见莱斯瑞克。我们就在这儿见他，在纽约。你能让他来办公室吗？要是你给他发个信息，他能来吧？”

“是的。我们有联络号码。要是我叫他来，他就会来。”

“太好了。我要在这儿见他。当他意识到我们有图表和胶卷，他就不得不同意我的要求，他就不得不让我进入莱斯瑞克建造公司。要么这么办，要么他就得面对材料被交给安全警察的可能。”

“那你进了公司之后呢？莱斯瑞克同意你的提议又如何？”

“我在工厂里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让我意识到莱斯瑞克比我所想象的还要强大得多。有多强大，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对此很有兴趣！”

“你打算要求拥有公司同等的控制权？”

詹宁斯点点头。

“你不会满足于做一名技师的，对吧？就像以前那样的技师。”

“当然不满意。然后再被踢出来？”詹宁斯笑了。“不管怎么说，我知道他希望得到更好的东西。他安排了周密的计划，那堆零碎物件。他肯定老早以前就计划好了每一件事。不，我不会以技师的身份回去。我在那儿看到了很多东西，一层又一层的空间里到处都是机器设备和人员。他们都在忙着干些什么。而我想参与其中。”

凯丽沉默了。

“明白了？”詹宁斯说。

“明白了。”

他离开公寓，在黑暗的街道上急匆匆地走着。他在那儿待得太久了。要是SP发现他俩在一起，那他和莱斯瑞克建造公司就全完了。他不能冒险，特别是在黎明前的黑暗。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午夜。他要在今早会见莱斯瑞克，奉上他的提议。当他继续向前走的时候，精神一振。他会安全的。不只安全。莱斯瑞克建造公司所要做的事，那比单纯的工业力量更强大。他看到的东西让他意识到，一场革命正在酝酿之中。在层层地下，在那个被全副武装的人员守卫着的水泥堡垒之下，莱斯瑞克正在策划一场战争。各种机器被制造出来。时间探爪和镜子正在忙碌着，观测，搜寻，攫取。

难怪他制定出这样详细的计划。他看到了所有这一切，并且理解了，而且开始权衡利弊。清除意识是个麻烦。他的记忆会在离开时消失。所有计划都会被毁掉。毁掉？在合同中有可替代条款。别人也会看到这个条款，利用这个条款，但没人像他这样用！

他比前人走得更远。他第一个理解了这些，第一个制订计划。七件零碎物件是一座跨越一切的桥梁……

在街区尽头，一艘SP快艇冲上路沿。门滑开了。

詹宁斯停下脚步，他心头一紧。夜间巡逻队，巡查全城。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已经宵禁了。他迅速看看周围，一片漆黑。商铺和房屋都门窗紧闭。寂静的住宅、大楼，甚至酒吧都漆黑一片。

他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在他后面，第二艘SP快艇停了下来。两个SP警官走上路沿。他们看见他了。他们向他走来。他僵硬地站着，来来回回看着街道。

在他对面有一家豪华的饭店，霓虹灯闪着辉光。他向它走去，他的鞋跟敲在人行道上的声音很响。

“站住！”一个SP警员叫道，“回来。你在外面干吗？你的……”

詹宁斯上了台阶，进了饭店。他穿过大堂。接待员盯着他。周围没有其他人，大厅空荡荡的。他心里一沉。他没什么机会了。他漫无目标地跑起来，绕过桌子，穿过铺着地毯的大厅。也许它通向后边的某条路。在他身后，警察已经进了大堂。

詹宁斯转过拐角。两个人闪身出来截住了他。

“你要去哪儿？”

他谨慎地停下来。“让我过去。”他伸手到衣袋里抓住了鲍利斯手枪。那两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抓住他。”

他的手臂被扭到一边。专业打手。他看到他们身后有灯光。有灯光，还有声响。有人在喧闹。

“好吧。”一个打手说。他们拉着他回了走廊，向大堂走去。詹宁斯徒劳地挣扎着。他上了一条死路。这些打手属于地下娱乐场所。他们分布于城市各个角落，隐藏在黑暗之中。在豪华的饭店前门处。他们会把他扔出去，扔给SP。

有人从大厅过来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岁数挺大。穿着得体。他们好奇地盯着詹宁斯，疑虑重重地打量着那两个人。

突然詹宁斯明白了。他抓住一丝生机，几乎有些眩晕。“慢着。”他粗声粗气地说，“我的口袋。”

“少来了。”

“等等，先看看。我右边的口袋。你自己找找看。”

他放松下来，等着。他右边的打手把手伸进口袋仔细摸索。詹宁斯笑了。搞定了。他甚至看到了这一幕。不可能会失败。这解决了一个麻烦：去哪儿等着，直到跟莱斯瑞克会面。他能在这里等。

打手掏出半张扑克牌，查看着毛边。“等一下。”他从自己的外套里掏出另半张挂在金链子上的牌。他把两张的茬口对在一起。

“没错吧？”詹宁斯说。

“当然。”他们放开了他。他顺手掸了掸外套。“当然了，先生。抱歉。说一声嘛，你应该……”

“带我过去吧。”詹宁斯说着抹了一把脸，“有人在找我。我特别不想让他们找到我。”

“没问题。”他们带他回去了，进了赌场。那半张牌让他转危为安。这地方能赌博，还有姑娘。这是为数不多的、没有警察干扰的地方。他安全了。毫无疑问。问题只剩一个了。跟莱斯瑞克的对决！

莱斯瑞克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詹宁斯，咽了咽口水。

“不。”他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我们以为是SP。”

一阵沉默。凯丽坐在桌边的椅子里，双腿交叉，手指间夹着一支烟。詹宁斯倚着门，抱着双臂。

“你为什么不用镜子？”他问。

莱斯瑞克脸色一变，“镜子？还不是你干的好事，我的朋友。我们倒是想用来着。”

“想用？”

“在你结束工作之前，你改动了镜子中的一些引线。我们操作它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我半小时之前才离开工厂。他们还在那儿忙活呢。”

“我在结束两年的工作之前干的？”

“显然你的计划很周密。你知道要是用了镜子，我们追踪你就易如反掌了。你是个好技师，詹宁斯。我们用过的最好的技师。我们有时希望你能回来，再次为我们工作。我们之中没有人能像你那样运用镜子。而现在，我们根本没法用它了。”

詹宁斯笑了，“我对他干的事情一无所知。我低估了他。他的保护甚至……”

“你在说谁？”

“我自己，在那两年里的我自己。我用了第三人称。这样方便些。”

“好吧，詹宁斯。所以你们俩煞费苦心地制定了一个计划，偷走我们的图表。为什么？目的何在？你并没有交给警察。”

“没有。”

“那我就可以把这理解为讹诈了。”

“没错。”

“为了什么？你想要什么？”莱斯瑞克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他萎靡了下来。他的眼睛又小又没神，他不安地揉着下巴。“你费这么大劲儿走到这一步，我很好奇为什么。你给我们工作的时候就步步为营，现在你已经完成了，尽管我们做了防范措施。”

“防范措施？”

“清除记忆，以便于隐藏工厂。”

“告诉他。”凯丽说，“告诉他为什么你这么做。”

詹宁斯深深吸了口气，“莱斯瑞克，我这么做是为了回去，回公司。就是这个原因。没别的意思。”

莱斯瑞克盯着他，“回到公司？你当然能回来。我跟你说过。”他的声音变得尖细，声带紧绷，“你有毛病吗？你能回来啊。想干多久就多久。”

“作为技师？”

“是的。作为技师。我们雇佣了很多……”

“我不想作为技师回去。我没兴趣给你打工。听着，莱斯瑞克。只要我一离开这间办公室，SP就会抓住我。如果不是他安排得妥当，我早就死了。”

“他们抓了你？”

“他们想知道莱斯瑞克建造公司在干什么。他们想让我告诉他们。”

莱斯瑞克点点头，“太糟了。我们不知道这些事。”

“不，莱斯瑞克，我来可不是做你的雇员，只要你高兴随时就能把我踢出去。我是要来跟你合作，不是给你打工。”

“合作？”莱斯瑞克盯着他。他的脸上缓缓露出一副表情，一副难看的硬邦邦的表情。“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和我一起来管理莱斯瑞克建造公司。就是这样，从现在开始。没有人能为了他们自己的安全而夺走我的记忆。”

“这就是你想要的？”

“是的。”

“要是我们不让你进来呢？”

“那胶卷和图表就会送给SP。就这么简单。可我不想那么干。我不想毁了莱斯瑞克建造公司。我想进公司！我想要安全。你不知道在外面是一种什么状态，我无处可去。孤零零一个人无处可去，甚至更糟。没人能帮他。他被困在两股无情的强权之间，成为政治力量和经济力量之间的一个小卒子。而我已经厌倦了做一名小卒。”

莱斯瑞克好一阵子沉默不语。他盯着地板，他的脸阴沉着，毫无表情。最后他抬起眼来，“我知道这种状态。我很久以前就感受到了这种状态。比你还久。我比你老很多。我看到它的出现，变成这种样子，年复一年。莱斯瑞克正是为此而存在。终有一天会有所变化的。总有一天，当我们完成探爪和镜子的时候，当我们的武器完成的时候。”

詹宁斯什么都没说。

“我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个老人了。我为此已经努力了很多年。当他们告诉我，有人偷走图表逃出工厂，我想一切都完了。我们已经知道你破坏了镜子。我们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但我们有点搞错了方向。

“当然了，我们以为是安全机构安排你来给我们干活，查明我们在干什么。然后，当你意识到能拿走你想要的信息时，你破坏了镜子。镜子被破坏了，SP就能先一步……”

他停下来，揉着脸颊。

“继续。”詹宁斯说。

“所以这是你单独行动……讹诈。为了加入公司。你不知道公司是做什么的，詹宁斯！你怎么敢进入公司！我们已经忙碌了很长时间。你让我们蒙受损失，就为了让你自己能藏好。你毁了我们，只为了救你自己。”

“我可没毁了你们。我能提供很多帮助。”

“我孤身一人管理公司。这是我的公司。我创造了它，组织起它。它是我的。”

詹宁斯大笑起来，“那你死后怎么办？难道在你有生之年会迎来革命？”

莱斯瑞克猛地抬起头。

“你会死的，到时候将没有人能继续下去。你知道我是个好技师。你自己也这么说。你是个傻瓜，莱斯瑞克。你想完全由自己管理它，自己做每件事，决定每件事，但总有一天你会死的。然后怎么办？”

一阵寂静。

“你最好让我加入——这是为了公司好，也是为了自己好。我能为你做很多事。当你离去之后，公司会在我手中存续下去。也许革命也能成功。”

“你应该庆幸你还活着！如果我们不允许你带走那堆零碎物件……”

“你还能做什么？你怎么可能让人们为你的镜像工作时，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却不让他们帮自己一把？很容易理解，你为什么会被强迫将可替代条款加进合同。你没得选。”

“你都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我们究竟为何存在。”

“我有个好主意，毕竟我为你工作了两年。”

时间在流逝。莱斯瑞克一遍又一遍地舔着嘴唇，揉着下巴。他的额头渗出一层汗珠。最后他抬起眼来。

“不。”他说。“没有交易。除了我，没人能掌控公司。如果我死了，它就随我一起死。它是我的财产。”

詹宁斯立即警觉起来，“那么资料就会交给警察！”

莱斯瑞克什么都没说，但一种古怪的神情浮现在他脸上，让詹宁斯心头一寒。

“凯丽，”詹宁斯说，“资料在你那里吗？”

凯丽一阵慌乱，站了起来。她扔下手中的香烟，脸色苍白，“没有。”

“它在哪儿？你把它放哪儿了？”

“抱歉，”凯丽柔声说，“我不打算告诉你。”

他盯着她，“什么？”

“我很抱歉。”凯丽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细不可闻，“它们很安全。SP找不到的，但你也找不到。方便的时候，我会把它交还给我父亲。”

“你父亲？！”

“凯丽是我的女儿。”莱斯瑞克说，“这是一件你失算的事情，詹宁斯。他也失算了。除了我们俩，没人知道。我想把公司职位最大程度地控制在家族手中，现在看来这是个好主意。但这必须保密。如果SP猜出其中的玄机，他们就会把凯丽抓起来，她的生命就有危险了。”

詹宁斯缓缓吐了口气，“我明白了。”

“当时看来，还是跟你一起行动好些。”凯丽说，“否则你就会自己一个人去干，那你就会自己拿着资料。正如你所说，你拿着资料被SP抓住，这就是我们的末日。所以我跟你去了。你把资料一给我，我就立刻把它放到安全的地方了。”她微微一笑，“没人会找到它，除了我。我很抱歉。”

“詹宁斯，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干，”莱斯瑞克说，“你可以永远为我们工作，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能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一切。除了……”

“除了公司的控制权。”

“没错。詹宁斯，公司很老了，比我还老。它不是我一手创立的。它是——可以说是我继承的。我承担起这副重担，负责管理它，让它壮大，带领它向着那一天前进，革命的那一天。就像你想象的一样。

“我的祖父建立了公司，这可以追溯到20世纪。公司一直由家族掌管，而且一直都会。有一天，当凯丽结婚后，将会有人在我之后继承这一切。所以我们很谨慎。公司在缅因建立，一个新英格兰的小镇。我祖父是一个新英格兰小老头儿，节俭，诚实，热衷自由独立。他有一个小小的修理铺，一些工具和维修间，还有丰富的经验技术。

“当他看到政府和大商业机构把每个人禁锢起来时，他就转入了地下。莱斯瑞克建造公司从地图上消失了。政府花了好一段时间去收编缅因，比其他很多地方都要久。当世界其他地方被国际企业联合体和世界联邦瓜分，新英格兰仍然存在着，仍然自由。我的祖父和莱斯瑞克建造公司也是。

“他带了几个人，技师，医生，律师，几个从中西部来的周报记者。公司就这么成长起来。武器出现了，武器和知识。还有时间探爪和镜子！工厂建立起来了，秘密进行着，耗费巨资，花了很长时间。工厂规模庞大，又大又深，它比你看到的还要深很多层。他看到这些了，你的第二自我。那里有很强大的力量。力量，还有已经消失的人，他们实际上是因肃清而受难的人。我们首先找到了他们，他们中最优秀的。

“总有一天，詹宁斯，我们会爆发。你看到了，这样的状况不可能持续下去。人们不能这样生活，被政府和经济势力踢来踢去。无数的人因政府和大企业的需求而被推来塞去。总有一天会反抗。汹涌而绝望的反抗力量。不是由大人物、有权势的人引领的，而是由小人物。公交司机、杂货铺老板、电视技师、服务生。那正是公司存在的目的。

“我们要给他们提供他们所需要的帮助，工具、武器、知识。我们会把我们的服务‘卖给’他们。他们将雇佣我们。他们需要能雇用的人。他们会有许多追随者，拥有大量的财富和力量。”

一阵沉默。

“你明白了吗？”凯丽说，“这就是你绝不能干涉其中的原因。这是爸爸的公司。一直都是如此。这是我们缅因人的做事方法。它是家族的一部分。公司属于家族。它是我们的。”

“加入我们吧。”莱斯瑞克说，“作为一名技师。我们深感抱歉，但那是我们能承受的最大限度。也许这很狭隘，但我们一直如此行事。”

詹宁斯什么都没说。他在办公室里缓缓踱着步子，他的手揣在兜里。过了一会儿，他拉起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远远的下面。

下面有一辆安全警察的快艇独自行驶着，就像一只小小的甲虫，静静地随着车流在街道上飘摇。它与另一辆早已停下的快艇会合了。四个身穿绿色制服的SP正站在周围。而就在他看着的时候，更多的警察顺着街道从四面八方而来。他放下窗帘。

“这个决心很难下。”他说。

“如果你出去，他们就会抓住你。”莱斯瑞克说。“他们一直都在外面。你没有机会。”

“拜托……”凯丽抬起头看着他。

突然，詹宁斯笑了，“那么你是不会告诉我资料在哪儿了，就是你放它的地方。”

凯丽摇了摇头。

“等等。”詹宁斯把手伸进兜里。他掏出一小张纸。他慢慢打开，仔细看着它。“可也许你碰巧把它寄存在杜恩国家银行，大概是昨天下午三点钟？为了保险，存在他们的地下保险库里？”

凯丽倒抽一口凉气。她抓过自己的手袋，打开了它。詹宁斯把那张纸——那张包裹寄存单——放回口袋里。“所以，他甚至都看到了这一幕。”他嘀咕着，“最后这件零碎我一直都没明白是干吗用的。”

凯丽恼怒地在手袋里摸索着，满脸怒气。她掏出一张纸抖着。

“你错了！它在这儿！还在这儿呢！”她轻松了一些，“我不知道你拿的是什么，但这个……”

在他们头顶上有什么东西一闪。凭空出现了一片黑暗的空间，一个圆洞。这片空间抖动着。凯丽和莱斯瑞克向上望去，惊得一动不动。

黑洞里出现了一只爪子，一个金属爪，连着一根闪光的金属杆。爪子伸开，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从凯丽手中抓走了那片纸。它停了一下。然后向上升去，连同那张纸一起回到黑洞里不见了。接着，静静地，爪子和杆子还有圆洞都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了无踪迹。

“哪儿……它去哪儿了？”凯丽低声说，“那张纸哪儿去了？那是什么？”

詹宁斯拍拍口袋，“它很安全。它很安全。就在这儿呢。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我都开始有些担心了。”

莱斯瑞克和女儿站在那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别那么不开心。”詹宁斯说着抱起双臂，“资料很安全——而且公司也很安全。当时机到来它就会挺身而出，强大而且乐于投身革命。我们会看到那一天的。我们所有人，你，我，还有你的女儿。”

他看了看凯丽，他的眼睛眨动着，“我们三个。也许到了那时候，这个家族还会添丁加口呐！”

【责任编辑：杨 枫】

注 释：

(1) 罗兰：中古欧洲传说中，法兰克王国查理曼大帝手下最好的十二圣骑士之一。

惊奇档案·惊奇怪谈

一钱何得买江天

——漫谈未来世界的货币

文/水长东

当下，经济学已然成为当仁不让的显学，其影响力也明显波及科幻领域。2013年11月16日晚，科幻世界举办创作笔会期间，科幻作家和学者们受邀前往四川大学参加科幻进校园活动，提问环节,在大学生们提出的五六个问題中，就赫然出现了“未来星际时代文明间的货币会是何种物体”这样前瞻性的经济学问题而2013年第3期本栏目刊登了《浅谈世界末日灾变后的文明复兴之路》一文后，在笔者收到的读者来信中，也不乏谈者提出的“末世幸存者将以什么作为一般等价物”这样的问題。(在此顺便给出笔者的答案吧:在文明退化的世界，其货币也将退化，顺着时间线朝后看看就知道答案了——随着政府的消失，主权信用货币自然也会消失，通行货币将退化到金本位时期，幸存者们将会撬开各大银行的金库取出黄金作为货币）

经济学在科幻领域的出镜率如此之高，足见当前其影响力之巨火。象牙塔里的学生们都如此关心科幻中的货币，我等科幻人士自不能一直目中无币。科幻嘛，核心本就是畅想不羁的思想实验，再次不妨敞开思路，漫谈一把未来社会的货币。当然，真要猜中未来时代的货币类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经济学问题，也许不是最高端的，但却是最难捉摸、最难形成统一认识的，连西安州股市的涨跌都无人敢说能准确预测，未来经济发展趋势更是不可捉摸。科幻存在的意义既不是充当先知，也绝非存心忽悠，而是为了探讨各种可能性。撰写这篇小文的目的，就是期冀引发有兴趣的人就“未来货币”大加思考，希望碰撞出些有道理的新颖观点。

漫谈全球统一时代的货币

无数科幻小说、电影、游戏，都提到了未来地球上将会出现一个“一统江山”的全球政府，看来将来“全球政府”的出现，可能是大概率事件。政治上的全球一体化，则世界经济必须要有世界货币。

说到世界货币，自然要谈到在2013年底闹得沸反盈天的比特币。因为这种不能复制的网络虚拟货币最大的噱头，就是江湖传言它将成为超越国家民族地域限制的未来全球货币。

这事的难度可大得超乎想象。

极客们期待完全由民间发行的、不具备任何官方属性的比特币闹出个前所未有的货币大革命，一举而成世界货币, 如若成功，那实际就是夺了世界各国主权信用货币的大权。

什么是主权信用货币？现在的美元就 是。中国古代的“孔方兄”也是。

如今乃是信息时代，无数人都知道，人类最早是拿贝壳一类的东西充当货币的，直到今天，“货” “财” “账” “贷”等与钱有关的汉字里，都还留存有这位货币开山鼻祖的身影。后来人多了，买卖做大了，贝壳不够用了，老祖宗就炼铜照贝壳的样子做了贝币，从此，中国就流行使用铜币。

世界上最早的金属货币——铜贝

但是，大家不要被中国的铜币给骗了。这东西和罗马帝国之前地中海文明流行的金币银币绝不是一路货。中国的铜钱，实际应该说是一种主权信用货币。因为中国的铜币 经常处于不足值状态，靠的是朝廷的信用和法律的强制力来行使货币职能。不得不承认，在货币方面，中国是极其先进的，打从秦始皇那时起就会玩货币名目论了（现在出土的秦半两钱有轻有重）……这是因为“万岁”们都看中了主权信用货币的妙处——发行者可以随意滥发。所以皇帝们经常减少铜钱的重量，甚至发行“当十”“当百”的“大钱”，大肆掠夺民财。宋朝和元朝玩得更先进，干脆发起纸钞来了。元朝是中国古代使用纸币的巅峰时期，它的短命，就和纸币满天飞有很大关系……这种玩法和现在美国的“量化宽松” 一个样，只不过中国皇帝胆子大得多，下手重得多。滥发，就是主权信用货币最大的弊端。

大肆“量化宽松”令美元成为黑洞

而古典时期地中海文明选择的是货币金属论，人们认的是足值的金币和银币。笔者在这里展望世界货币，其实，人类早就用过世界货币了。黄金，就是一种超主权货币。黄金具有体积小、总星少、提炼难、化学特性稳定、容易分割、携带方便等特点，故最得人类青睐。金银产量少，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统治者滥发货币，所以币值稳定，于是，金银成了地中海沿岸各国的世界货币。不过也不能迷信使用金银就绝无滥发，其实，当时欧洲金银币币值稳定，更主要的原因是地中海沿岸城邦林立，彼此文争武斗，竞争激烈，各国都不敢玩弄货币坑骗人。后来罗马帝国一统江湖，天下无敌了，罗马皇帝也就敢放胆往金银里掺假了——这样就可以做出更多的金银币，搞到最后，银币含银量只有恺撒时代的六千万分之一！古代的通货膨胀那才叫放肆疯狂，真正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幸亏现在是“将权力关进笼子”的民权时代，已极少有国家敢如此肆无忌惮了。

有学者撰文指出，比特币之所以让一些人产生它也许会成为未来的超主权货币的感觉，是因为比特币的设计其实是以数学概念模仿了曾经的超主权货币——黄金的所有特性，可以说就是黄金的网络翻版，并将其中一些特性人为放大。比如通过“挖矿”获得、稀缺性、分布分散、易分割、去中心化等等。但黄金在几十年前就已无法胜任世界货币的职能而蜕变为了一种投资商品，比特币设计者对人类货币发展历程可能理解不深，模仿了一位过时的“货币之王”，其实并不先进，恐难成大事。到如今，大起大落的比特币越来越不像钞票，而更像股票。它目前所做到的唯一的亊，只是让一部分持币者（主要是先下手者）变得富有而让另一部分人变穷，这不是货币该做的事。货币其实不过是社会商品和服务的“提货单”，比的实际是发行者所掌握的资源和财富。主权信用货币背后是整个国家的实体经济；但凭空诞生于网络的比特币没有什么实体资源，它的创新性仅停留在技术层面（这方面的成果或许能帮助未来的信用货币提高流通与支付效率），其信用支撑仅是追捧者的信心，这点本钱和密码学上的一点突破，能够支撑一场全球规模的货币革命吗？实体资源方面，国家占尽优势，西汉《盐铁论》中就曾指出：“币由上，则下不疑也。”主权信用货币虽有政府滥发的风险，但现在对于国家权力的限制措施越来越多：立法,道德，文化，舆论……主权信用货币随着时代的进步，会越来越可靠；恶性通货膨胀，也会越来越少见。现在比特币受追捧，无非因为美国连续“量化宽松”，令美元信用受损， 致人心浮动， 一旦美联储有所收敛，美元依然是最强悍的货币。

货币是经济的血液

相比前景可疑的比特币，欧元诞生的意义要大得多。

欧元是历史上第一种超主权的不兑现的信用货币。与两手空空的比特币不同，欧元的背后是欧元区各国的实体经济在做信用支撑。欧元超越各国主权，但绝非可以脱离各国综合国力的支撑。实际上，欧元是以德国马克为中心的，强盛的德国经济是欧元的重要支撑。

没有国家的信用货币是人类的一项伟大发明。欧元的诞生，是欧洲人一个极大的“野心”，堪称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创举——欧洲的精英阶层希望用和平的手段达成统一，彻底消除千年来一直笼罩在欧洲大陆上空的战争阴影，完成法兰克帝国和神圣罗马帝国都没有完成的事业：即彻底与人类从前的做法反其道而行之，通过经济一体化，来最终实现政治一体化！从来没有一个大陆曾经做到这一点。人类放弃武力，而将整合统一的历史重任放到了货币的肩上，由此可见货币的力量!

欧元现在并不完美，但欧元过去、现在、未来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人类的宝贵财富。欧元的推进者们毫不畏惧困难与危机，他们认为世界上从来没有完美的事物，危机可以成为欧盟推动内部货币金融合作的动力，以及完善和修整制度设计的机会。现在欧元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在为全人类而冒险，它很可能是未来世界货币的先行者。

世界经济需要世界货币

由此看来，只要不靠武力统全球，那么在未来全球政府出现之前，“世界元“就会出现，不靠武力统一，那么很可能将依靠财力。“世界元”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整合全球各国。它不仅将超越国界，还会超越洲界，超越区域经济体，最终促成天下大同！笔者似乎能隐约看到它的轮廓：世界经济需要世界货币它还是一种信用货币，它像欧元一样是超主权货币，它很可能是以当时最强势的主权信用货币为基础的（欧元是以德国马克为核心基础的，担当“定海神针”需要强大的综合国力和高度的责任心，只有最强大的国家才能承担）。其实很多科幻作家也看到了它的身影，在他们笔下，未来人们手中通行的货币，名曰：“信用点”（代表作就是杨平的《MUD——黑客事件》），看上去就是一种彻底全球化的、发展十分成熟完善的超主权信用货币。

漫谈太阳系文明圈时代的货币

如果人类文明扩展到了整个太阳系，其政治经济形态将是很不容易预测的。

不过，许多科幻小说和电影都预言，在太空中的人类殖民地（火星、木卫二、土卫六殖民地，太空城等）终将独立，脱离地球文明的控制。综观美国独立史和亚非拉民族独立运动，这样的预言还是颇有道理的，属于发生概率比较大的事件。特别是在地球虽已完成经济一体化但尚未完成政治一体化的阶段，太空殖民地格外容易独立。如果出现这样的政局，人类文明的货币流变也会很有意思。

各太空殖民地有可能脱离地球文明控制而独立

有一种论调可能在这个时代大为流行——货币金属论很可能死灰复燃，兴风作浪。具体而言，就是金银本位复辟。众所周知，金银本位在20世纪下半叶退出江湖，脱离货币属性，黄金从相对最可靠的超主权货币蜕变为一种投资商品，主要原因就是进入现代工业社会后社会生产能力大增，而金银存量的有限性无法支撑越来越多的社会财富，不能满足日益扩大的商品流通需要和投资需要。但由于在历史上，黄金白银充当货币，能够保持很低的通货膨胀率，能够限制政府滥发货币（在大一统专制时期，这种能力随时可能丧失），能在各国通用无阻（据江湖传闻，如今某些江神人士流行佩戴十分粗大的土豪金项链，实际就是为了随身携带通用程度很高的“货币”，以备不测之需），所以希望金银本位复辟的声音从未停止过。

在未来人类活动遍布太阳系的时代，金银或者其他稀有金属都有可能在其他行星或小行星上被大量发现，看起来能 够克服金银因其有限性而不能支撑现代经济这一缺陷，从而勾起许多人复辟金银本位的幻想来。

但是，这是不切实际的，甚至是危险的，首先就肯定对地球文明圈极其不利。

在主权信用货币已经“一统江湖”的时代，金银（或其他某种稀有金属）本位要想复辟，除非地球政府疯狂滥发货币肆意破坏主权货币的信用，否则货币金属论很难得到机会出头。比如明朝，早期曾效仿元朝以纸币“宝钞”为本位货币，下诏禁钱禁银，后来因为疯狂滥发，宝钞贬值上千倍（一贯宝钞只值一文铜钱），才不得不在明英宗（就是“土木堡之变”后被也先请到草原上吃了一年羊肉的那位爷）时期解除了银禁，实行了银本位。这种现象在经济学高度发达的太空开发时代，实在是小概率事件。

但如果机缘巧合，货币金属论若干年后真的逮住机会得以在太空中还魂，那么地球文明的噩梦也就开始了。

鉴于太空文明圈在宇航实力和宇航便捷性上大占优势，而太空殖民地的人民，其宇航意识和探险精神也会因为生存与发展的压力而大大超越地球人，太空稀有金属的开采权极有可能落入太空文明圈的手中。

太空采矿权极可能落入太空文明之手

金融领域有句名言：“历史在不断重复。”无数的繁荣与危机早已在金融界重复了许多次，并不新鲜。回头仔细看看，这样的大戏早已在历史舞台上演绎过了。

明朝的命运，就是这种设定下地球文明圈的最好写照。

明朝号称“白银帝国”

明朝是秦始皇之后第一个放弃使用主权信用货币而确立银本位的王朝，所以明朝号称“白银帝国”，结果明朝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死于通货紧缩的王朝。明朝选择以白银为货币，主要是恐惧通货膨胀，被逼无奈，毕竟宋元两朝滥发纸币的教训极为深刻，但没想到明朝很快就陷入了通货紧的陷阱，而通货紧缩，比通货膨胀更恐怖、更难对付。说穿了，白银货币化，就是让明朝政府丧失了货币的发行权。有学者说得好：“将白银作为本位货币，等于将明朝的央行搬到了拉美矿山。”明朝政府完全丧失了对信用和货币的控制，金融命脉受制于人。中国银矿并不丰富，而一个银矿不丰富的国家，竟然选择别的国家所富藏的白银作为自己的货币，实在荒唐至极。货币供给的不稳定和无法控制，就是明朝银本位制的致命缺陷。明朝的白银严重依赖海外进口，但后来因国际政治原因和美洲白银产量减少，白银进口量大减，国内立刻白银紧缺价格上涨，于是人们就喜欢将白银窖藏起来，因为只要简单持币将来就能变得更富有。这样，就造成辛勤生产不如坐地存钱和放贷，而货币越来越值钱，花钱消费也就成了大蠢事，经济活力逐渐被扼杀。全民持币导致市面上流通的白银越来越稀少，稀少则银价愈高，越发引人持币， 终于陷入了恶性循环。由于确立了银本位后官府也迷恋白银的保值与使用储藏方便，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就规定官府收税只收白银，后因通货紧缩银价大涨，造成税负飙升，不愿种地的流民越来越多，最终闯出了个李自成……别的朝代，通货膨胀并不见得是其灭亡的主要原因；而通货紧缩，却是明朝灭亡的极重要原因。

看明白货币金属论对地球文明的巨大威胁了吧？太阳系大开发时代，货币金属论复活，实际就是要地球文明将货币发行权拱手送给太空文明，地球政府将丧失自己的央行，甚至财权。外层空间的巨大金属储量，将成为太空文明的最大法宝和最强悍的金融武器，地球文明可能连招架之功都没有。

反观16世纪的欧洲，在控制了美洲银矿之后，不仅实现了财富的集中，还把持了定价权。不过欧洲最大的收获，是一举打破了罗马帝国衰亡后持续了近千年的通货紧缩。新大陆的金银潮水一般涌进欧洲，使得欧洲千年来首次物价全面上涨，史称“价格革命”（这证明金银本位其实根本不能防止通货膨胀，只要金银产量大增，照样出现通货膨胀），猛烈冲击了欧洲传统经济关系，有力地加速了封建制度的衰落和资本主义的兴起，促进了商品经济的发展，对欧洲国家的社会发展产生深远影响。

但是，这个过程也是极为动荡的，欧洲各国命运不一。 一国货币突然猛增未必就是好事，抢到金银最多的西班牙就没有应对好这种剧变，在这场变革中彻底衰落了。可见，货币金属论对太空文明来说也是个比较棘手的考验，它也未必就会对金银本位复辟鼎力支持。

货币的发行量与稀有金属挂钩（直接使用金属铸币或以贵金属存量锚定纸币发行量），在太阳系大开发时代，实在是件不靠谱的事，具有适合于执行货币职能属性的那种稀有金属短时间突然大量发现和长时间难以发现，都会造成货币供应的极大不稳定，没有规律可循，其开采量的变化与世界经济增长无沬匹配，货币总量的变化将变得与社会商品价格总量（包括技术和服务）毫无关系，经济活动将因此而紊乱不堪，这对各经济体都是巨大的麻烦和艰巨的挑战。

货币金属论的基础，就是基于贵金属总星有限难以增发这一特性，但在太空时代，贵金属产量突然大增可是大概率事件，足以动摇此论根本，所以稀有金属恐怕很难成为太阳系文明时代的货币。在此再提一下比特币，被视为“网络黄金”的比特币即使获得了人们的广泛认同，也不过就是货币金属论在网络上还魂而已，恐并非现代经济之福音。

不过，即使堵死货币金属论这一条路，也不一定就能保证地球文明在未来的货币战争中占据上风。

如果太阳系文明时代人类还是使用主权信用货币，那么各政治实体所发行的各色货币，比的实际就是各自货币背后的信用支撑。说具体点，比的就是各自掌握的资源、技术、军事实力，比的是各自的综合国力。

以刘慈欣的《三体》系列为例，漫谈一下当时的货币状况。

当时，“舰队国际”出现后的人类社会，其实处于战时状态，因为三体舰队的巨大威胁，所以才能维持住“舰队国际”和“地球国际”间的势力均衡，令人类团结为一个整体，合力应对危机。

如果拿掉外星舰队的威胁这一因素，则“地球国际”未来的命运将一清二楚：肯定沦为“舰队国际”的附庸。“舰队国际”拥有超过两千艘星际战舰，其中一艘星际战舰就具有毁邦灭国的打击力量，这是何等可怕的军事实力！而这巨大的军事实力背后，是被太空文明依仗强大军力所垄断的大小行星矿产资源、所有适合殖民的地外星体、宇航线路、甚至太阳光能（极端情况下，“舰队国际”可能在地球与太阳之间修建戴森球，那么地球就只能全部指望常温核聚变了），地球拿什么与之博弈？唯一值得一提的，大概也就是“美丽的地球居住环境”了，但对出生并成长于太空的新生人群而言到底有没有吸引力，实在不好说。依笔者之见，即使“舰队国际”不对地球动武，光是依仗财力，就足以使地球一败涂地。在这种形势下，“舰队国际”发行的主权信用货币明显极为强势，弱国是不可能阻止强国的货币横行自己国内的，“舰队国际”足可以运用财货，兵不血刃地降服地球，将其整合到自己的行政体系之中。

太空战舰就是未来货币的主要信用支撑

说到这里，大概也能得出结论了，太阳系文明圈时代，最坚挺、最靠得住的信用货币，就是横行太空的那些星际战舰。谁牢牢掌握住了太阳系的制天权，谁的货币就会是最强悍的。

获得全人类一致追捧的信用货币的发行权，拥有者一定是当时最先进最强大的政治实体。张国荣在《东邪西毒》一片中曾如此点拨雇主该如何挑选刀客：“那些连鞋都没有的刀客，你对他们有信心吗？……我现在跟你们说的，是你们一家大小二十几口人命的安全，至少在这方面，你们应该相信一个穿鞋的人。”人们肯定会最相信最强大者。这实际是上帝对最肯为未来投资、最具进取精神的人群的奖励。现在很多人都说美国依靠印刷成本微乎其微的美元空手套白狼，“用废纸换取他国血汗与资源”。错，制造美元并不便宜，十一个航母战斗群、七十多条核动力潜艇、五千架直升机、三千多架战斗机、五千枚洲际导弹……维持此等军力花费巨大，都是美元的“印制成本”（还不是全部成本），这就是美国公然多次“是化宽松”的本钱和底气。

当然，上帝是公平的，货币发行权奖励的是最进取的人群，但如果拥有者动歪脑筋依仗货币发行权滥发货币掠夺全人类，那么不仅自己的信用会被破坏，自己的进取精神也会衰退，变得懒惰保守，沉迷于坑蒙拐骗，从而会给予其他政治实体超越自己的机会。欺诈和掠夺绝不是上帝所提倡的，从古至今，大肆滥发货币者都没有啥好下场，玩弄货币者必作茧自缚。

漫谈星际文明时期的货币

星际文明时代的货币会是什么样的？

漫谈这个遥远未来时代的货币，得先从外星人与人类的第一笔买卖说起。

近期有比特币粉丝满怀激情地撰写文章畅想外星人如果首次降临地球，将会选择哪种货币作为和地球人交易的计价单位：“支撑各国法币背后的是其政府信用，而支撑比特币的是数学算法。外星人估计不信任任何一个政府的政府信用。而数学，优美的、 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数学，是遍布整个宇宙的通行语言。对外星人而言，选择只不过是地球人用的比特币，或者用他们自己带来的另一种分布式虚拟货币罢了……”

怎么说呢？虽然笔者不知道什么样的外星人首次和地球人贸易，会拿自己耗费巨星能源方才运来的使用价值巨大的宝贵货物换走地球人电脑里的那一堆“优美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数字代码，但笔者可以想象得出达伽马、麦哲伦之流如果到达了东亚，没有换来丁香、豆蔻、肉桂等香料，却装了整船整船的印满优美汉字的桑皮纸一“大明通行宝钞”，回到欧洲后他们会是个啥下场……

不管是贵金属货币还是信用货币，其背后都要有必不可少的文化认同作为支撑。人类文明发行的货币，一旦离开人类的文明圈，对外星人来说都没有意义一脱离了文明的信用支撑和价值认同，货币便不能充当商业交换的媒介。哪怕金银等曾经的“货币之王”也极可能如此一这种金属对外星人而言很可能并不稀有。只有人类与外星人交流频繁，在文化上形成了一些共识之后，货币才能出现。

以常理论之，这种剥离了一切文化价值观的极为原始的贸易行为，贸易双方只可能关注交易物品的使用价值，只可能采取最原始的交换手段——以物易物。没有货币，虽然价格没有了尺度，但双方协商谈判后，彼此都觉得合算就成了。只要外星人贩运来的商品对人类而言使用价值确实很大，那么即使该商品在外星人的社会里贱如废纸，也谈不上欺诈，反倒是立补有无的大好事。

以物易物很容易发展出实物货币来。实物货币是最早的货币形走，很适合这种原始贸易。但究竟这个“实物”是什么物体，就很难说了。

宇宙各文明间的差异性，实在大得难以想象，要找到一种各文明都有很高价值认同 度的物品，难度很大。

宇宙中最重要的资源，除了矿物，便是能源。能源对于任何文明都至关重要，具有放之宇宙皆准的极高认同度，而且极好星化，似乎具有很理想的价值尺度。那么它来充当实物货币怎么样？科幻卡通片《变形金刚》里，“威震天”及其喽啰们最想从地球各政权那里得到的，就是“能量块”，而货币之王黄金则 被金刚们抢去拉成了充电用的电线……这种“能量块”能在宇宙各文明进行星际贸易时充当货币吗？

“能量块”能否成为未来的星际货币?

答案：不能。

因为“能量块”的使用价值太高了。在生产生活中具有很高使用价值的物品不适合充当货币。变形金刚们竭力搜取“能量块”，是为了当饭吃，这种货币一出银行就被吃进了肚子，那还怎么玩儿？根本就流通不起来嘛。宇宙各文明以各自特产换得“能量块”， 很多都是要燃烧来获取动力的，这等于拿纸币烤火取暖呀。甚至商业飞船满载硬通货“能量块”在各星系间跑买卖时，若遭遇意外需要补充能源，满船的货币立刻就会被销毁……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地球上石油煤炭从来没有成为货币的原因（但能源可以充当信用货币的重要信用支撑）。同理，影片《阿凡达》中，潘多拉星出产的那种具有奇特磁场效应的罕见的常温超导体“unpbtanium”，因其工业应用价值巨大，也不适合充当货币。它们或许在特定环境下能起到硬通货的作用，但这只是畸形现象，就和二战刚结束废墟满地的德国曾短暂流行把美国骆驼牌香烟当钱使一样。

其实古代就有这方面的经验教训。有宋一代，“销钱为器”一直是朝廷十分头疼的问题。“销熔十钱，得精铜一两, 造作器物，获利五倍。”人民把铜钱拿去做了生活器具，每年毁损不计其数的货币。宋廷严刑打击，民间冒死犯禁。所以，原始人选择贝壳充当实物货币是很有道理的，成功地流通了上千年，谁能说原始人智商低？未来的星际时代，实物货币也可能流通很长时间，具体是什么物品，现在实难准确预测, 但极有可能是一种在生产生活中没有多大使用价值的物品。

实物货币到底十分原始，.货币肯定会向更高级的形态进化。那么，究竟什么才是未来星际时代货币进化的决定性因素？

答案：飞船。

飞船是未来星际时代货币形态的决定性因素

货币形态的进化，与贸易双方的交流深度与广度有极大关系。货币形态先进与否，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因素，乃是交通是否发达便利。常言道：“要想富，先修路。”只有交通便利了，交换经济才能活跃发达，充当交易媒介的货币，也就才能被发明。上古金钱的发明，两大关键要素就是冶炼技术和交通技术的发展。“行卖曰商，坐贩曰贾”，不四处跑买卖就不叫商。“商人”的名号来自商朝，与后世的中国各朝代不同，商朝不是一个农业国，而是一个商业国，这完全得益于其交通技术十分发达。商族部落的第三任首领相土驯服了野马，随后的首领奚仲创造了华夏第一辆用马牵引的木制车辆，到了第七任首领王亥时，“王亥服牛”，发明了牛车。商族人利用先进的牛车、马车从事部落间的物品交换以获取财富，所以外族人就将他们称作“商人”，靠这种方式获取财富的活动就是“商业”。商族部落因此变得非常富强，最终灭掉了夏朝。可见，没有交通技术的突破，就不会有商业，更不会有货币。

在未来星际文明时代，交通技术更是头等大事。无数的科幻文学作品，都在关注星际交通技术：核聚变飞船、太阳帆飞船、反物质飞船、曲率驱动光速飞船、爱因斯坦-罗森桥……可见交通技术在科幻领域的分量，也折射出星际交通的艰辛与不易。在此不复赘言。

星际时代，由于交通往来极其艰巨，各文明间交流接触不会很频繁，交换经济也不会太活跃，因此，这个时代的货币其实将进化得比较缓慢，可能反而不及地球时代先进。随着星际各文明的接触交流日益频繁深入之后，货币的进化才会逐渐走向高级形态。要发展到用“优美的数字代码”当钱使的地步，恐怕得等到星际联盟政府成立那时候去了……星际时代的货币发展史，有可能与地球货币发展史异曲同工。认真学习地球时代的经验教训，对研究预测星际时代的货币进化，有很大的启发意义。

结 语

货币是商品经济的核心，笔者在这里漫谈了这么多关于货币的假想，最后突然冒出个构思。

毕竟现在是信用货币大行其道的时代，如今最受人们关注的问题，还是信用货币如何守信用。曾有人开玩笑说，货币“最好由上帝来发行，没有人怀疑上帝的信用，上帝也有足够的资源做抵押”。笔者倒觉得，“全知全能”的上帝最大的优势，是拥有无限的计算能力，他老人家肯定能随时对社会商品价格总量的变化了如指掌，能将货币的发行量合理地、紧密地与社会商品价格总量结合起来，既不会疯狂滥发，又能保持适当的通货膨胀，给社会经济发展注入活力。毕竟，货币理论的核心，就是货币的数量必须能和整个经济发展动态匹配。（如果比特币一类的虚拟货币真有大志，就应该往动态匹配方面发展，而不是去模仿早已不适应现代经济的黄金的稀缺性。）

现在大家看出来这位上帝是谁了吧？对，就是拥有极强大运算能力的人工智能。将来会不会出现独立的、超越主权的、坚定恪守货币信用的人工智能来掌握人类社会的货币发行权？以前的科幻小说中，人工智能僭夺人类社会军权、行政权的故事不计其数，但几乎没有科幻小说谈及人工智能篡夺人类社会财权的情况。人类将财权拱手交给人工智能，是否危险？人工智能严格守护货币信用，又会带来什么样的社会后果，会不会造成某些特殊情况下人类必须依靠通货膨胀才能渡过难关时，它的诚信却使得人类失去了应变的能力？会不会有人通过控制负责发行货币的人工智能，从而把持人类社会的财权？这些问题，似乎能编织出很多精彩的、发人深思的故亊呢……

【责任编辑：杨 枫】

校园之星

替代人时代

丁梦婷 / 文 　　点黑点白 / 图

金色的落叶灿烂如夏火，灼灼燃烧着路面。空空的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虚假的笑容和机械的殷勤刺激着大脑皮层。艾思敏走在鹅卵石铺成的路面上，每一脚，都像是踩着虚空。

母亲早已准备好了精致的晚餐。艾思敏热烈地与她拥抱。随着大脑皮层的数据终端传来“叮”的一声，两人相视一笑。

不出意外，艾思敏睡到了九点。母亲没有来叫她，只是安静地在楼下做早餐。艾思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艾思敏无法责怪她，毕竟母亲只是顺从地执行了艾思敏昨晚随口说下的“不要来烦我”的命令——在默契度是0%的时候，执行度是100%。

艾思敏头痛地望着扔了一地的衣服裤子，她扭过头，看着床头的对讲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门却突然开了，随之而来的，是母亲一贯的尖叫：“小思！看你！把房间弄成什么样了！”

“抱歉，老妈。”艾思敏打着哈欠回了一句。

“叮！系统提示：默契度达到10%。”冷不防地，大脑里的控制中枢传来了甜美的提示音。艾思敏整个人像是震了一下。她关掉信息提示，将模式切换成“防打扰”状态，木木地出了门。

“艾丽莎面点店，向东行30米后右转，宜人百货，三楼……”芙伦斯面无表情地念着纸条上的字，她的身后跟着拎了大包小包的丈夫杰克，以及七岁的儿子汤米。今天他们一家三口趁着周末出来逛街购物。本可将面点店的地点储存在脑中，但按照惯例，芙伦斯还是把它抄到了纸上，这样看起来更贴近现实，尽管这一切本身一点儿都不现实。

“芙伦斯A-3号‘服务性’替代人，请注意调整您的表情。根据您的所剩电量，建议您使用‘微笑’模式。”

不用说，又是汤米在传送信息了，从出门开始就没停过。但毕竟小孩子总是有着旺盛的精力，而且又是最新的超A型替代人，在老一代A型替代人面前一点都不懂得含蓄与尊敬。芙伦斯其实很不喜欢被一个小鬼像老妈子那样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当然，她更不喜欢上级布置下来的这个任务——为了增强商业区的繁华而来逛街。

“妈咪，妈咪，我要那个！”汤米霸道地拽住芙伦斯的裙子，任性的小脸做出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样子。芙伦斯叹了口气，摸摸汤米的脑袋，一边向着街边的小摊走去，一边祈祷这个小鬼的表情中央控制中枢不要第一天就混乱掉。

最近街上的乞丐多了起来，小混混也多了起来。艾思敏没吃早饭就恍恍惚惚地出了门。她想，或许留在家里与母亲共进早餐会更好，起码可以增进默契度。但潜意识里，她还是选择了逃避。

“小姐，行行好。”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伸向了艾思敏。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把硬币，倒在了他手里。老头儿愣了片刻，“小姐，您给的已经超过了定额。”

艾思敏直直走过，没有回头。超不超过又有什么关系呢？本来社会早已没有乞丐这一群体了，只是最近政府闲着没事儿，要搞点花头来“回归本真社会”，才发放了一批B型“乞讨”替代人。不过似乎也多少有了点效果，最起码又重新有了街道﹑实体商铺﹑小摊小贩，进而又顺带出现了提着警棍的巡警、到处乱停的汽车和偶尔在半夜出来闲逛的醉鬼。

突然，一个脏兮兮的小屁孩儿贼头贼脑地从巷子里溜出来。艾思敏凭着直觉一把抓住了他，“小孩儿，这钱包哪儿来的？”她学过几年空手道，利索地揪住小屁孩儿的领子，并用另一只手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只绣着金线的女式钱包，看样子价格不菲。

小屁孩儿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紧闭着嘴巴不肯说出一个字。艾思敏直接点开了他的信息框：

姓名：小屁孩儿

型号：B-28替代人

职业：偷盗集团的一名普通扒手

今日任务：偷取女士钱包一只，必要时可用外表骗取居民的同情来逃脱

毫无疑问，这也是政府为了使人们的生活更贴近现实而弄出来的花样。平静安稳的生活过惯了，总想要有点儿小刺激、小麻烦……人有时候真是麻烦的生物。

艾思敏放走了小屁孩儿，只留下了钱包。小屁孩儿哭哭啼啼，但即使上了年纪的大妈也只会感叹一句：泪腺真是发达。也许他们辛苦编织出的楚楚可怜的模样，在一般人看来，也不过是心知肚明的谎言。

钱包上有原始主人的指纹和信息，即便被偷去了也没法卖掉。在转了大半个城市后，艾思敏终于在人群嘈杂的步行街找到了染着绿色头发的失主。她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反而是她七八岁的儿子急得哇哇大哭。

“女士，你的钱包。”艾思敏十分有礼貌地将钱包递给了她。下一秒，女人却狠狠抓住了艾思敏的手腕，尖叫起来：“啊！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偷！”

尽管有所准备，但女人长长的指甲还是弄疼了艾思敏。恶骂和脏话劈头盖脸地从涂着厚厚口红的嘴里喷出来。艾思敏清晰地看到她的信息框上写着：

姓名：芙伦斯

型号：A-3号替代人

今日任务：逛街，增加商业区繁荣度

触发意外事件：丢失钱包一只，性格中央控制中枢默认为“自私冷漠”

艾思敏当然也不会怪她，毕竟没有人会跟一段程序过不去，她只是有些感叹设计者的心思缜密——的确，和谐社会里也需要流言与丑闻。

嗞—— 一声长长的刹车声，伴随着人群的尖叫声。艾思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眼前一黑，好像有谁把她推到了一边，随后是深深的晕眩。昏厥过去的那一刻，浮现在艾思敏脑海中的念头是：“防打扰”状态就是有这个坏处，一旦开启连危险警示都被屏蔽了。

“叮！系统提示：默契度达到20%。”

“叮！系统提示：默契度达到30%。”

“叮！系统提示：默契度达到40%。”

琳达，A-16号“母亲”替代人谨慎地开着车，脑中不断出现系统的提示音。得知艾思敏出车祸后，琳达自动切换到“工作”状态并选取了最佳方案——向警局报警，在去医院的路上同时调取查看了事发视频并与司机取得了联系，商议好了赔款……在见到艾思敏之前，琳达已经处理好了一切事宜，然后，她被强制切换到“原始母亲”状态。过高的切换频率几乎要超过运载负荷，突发事件让情感管理系统提前开启，达到了最佳状态。琳达开始焦虑不安，抱怨为何没有阻止小思出门。她擅自将默契度调至90%，将完美度调至100%，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地从一部按程序工作的机器进化为一个人。她爱小思，这是系统设定的程序，也是她作为“母亲”替代人存在的唯一意义。她爱小思，这是属于机器人的本能。

艾思敏醒来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母亲浮肿的双眼。她激动地想拥抱小思，但又犹豫了。艾思敏向她伸出了手，“老妈，我没事。”

“嗯，好，没事就好。小思，饿了吧，妈妈给你煮了小米粥，还热着呢。”

艾思敏一口一口地喝着母亲的爱心粥。妈妈仿佛更苍老了。艾思敏脑中的数据库连着她的一切信息，自然也知道调整完美度是有代价的，会使回收时间提前十年，期间还会出现各种后遗症。但她又怎会不了解母亲极力想为孩子表现出最完美的一面的心情呢？艾思敏的第一个母亲，毛手毛脚得像个孩子。后来有帮助使用者变成完美母亲的程序研发出来，她第一个去尝试了，却酿成了悲剧，她再没有醒来。为了下一代的成长，政府为艾思敏配备了替代人母亲，却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意外而被迫中途就结束了协定。艾思敏看着眼前这个一心一意给她喂粥的女人，这个为了她将完美度调至最危险的100%的女人，突然很想好好地做她的女儿，爱她一次。

那辆该死的大货车开过来的时候，芙伦斯是离那个女孩儿最近的，或者说，由于“自私冷漠”程序的启动，芙伦斯正紧紧抓着那女孩儿的手，说着连她自己都恶心的话语。幸而最后一刻，“无私善良”程序启动，芙伦斯将那个女孩儿狠狠推开了。不过她自己，恐怕也要提前回收了。就是不撞个粉身碎骨，这么高频率的程序交替也足以烧毁她的主芯片了。

但感谢上帝，技术员竟然花大力气修好了她。在外壳还没被造出来之前，他们把芙伦斯放进了一只机器狗的肚子里让她自己先蹦跶着玩。不过这也是难得的体验啊，至少可以远离那个唠叨的小鬼了。芙伦斯十分开心。

“那个女孩儿想见你。”过了几天，技术员对芙伦斯说。

于是芙伦斯去见了那个叫艾思敏的女孩儿。她小小的身体凹陷在白色的病床上。原本只是小面积的擦伤，只是不巧激活了她体内原本就存在的致命病毒，即便是现代科技也束手无策了。这个时代创造了完美，但其实时代本身，就不是完美的。

“你好。”艾思敏依旧那么有礼貌。只是现在的芙伦斯无法回应她，只好歉疚地冲她摇摇尾巴。（这也是政府的主意，他们取消了机器狗的说话权利，说这样子才像机器狗。）

艾思敏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看到楼下为我买豆浆的女人了吗？她是几个星期前才来到我家的A型‘母亲’替代人，也是我的第五个母亲。其他母亲都先我而去了，你明白那种痛苦吗？只是这一次，我不想让她一个人……”

整个下午，芙伦斯拼命地摇着尾巴，听着艾思敏渐渐无力的话语。她的体内没有安装复杂的亲情程序，只能像是大街上一个蹩脚的演员。芙伦斯觉得奇怪，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对一个机器替代人萌生过情感。同时她也很无奈，毕竟扮演一个被女儿孝顺的替代机器人母亲，总是有悖于常理的，按规定一旦雇主死亡，替代人就会被回收。

芙伦斯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技术员，他也在沉思。

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人类也在变得脆弱。很久以前，人口出生率大大下降，尤其是经历了几次核战后，机械化的大地上几乎很少见到人烟。于是为了复兴，政府提出了“替代人计划”。起先是各行各业的服务生，然后是商人﹑偷盗者，继而深入到家庭，由替代人抚养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全部由替代人组成的家庭，来维持社会的和谐与秩序。这是时代发展的偶然，还是最终的必然？

金色的落叶灿烂如夏火，灼灼燃烧着路面。空空的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虚假的笑容和机械的殷勤刺激着大脑皮层。艾思敏A-3号“女儿”替代人走在鹅卵石铺成的路面上，每一脚，都像是踩着虚空。

母亲早已准备好了精致的晚餐。艾思敏热烈地与她拥抱。随着大脑皮层的数据终端传来“叮”的一声，两人相视一笑。

“默契度生成，现由0%开始计算……”

【责任编辑：陈雪媛】

小雪说文

替代人时代，政府发放了一批批A型和B型替代人进入社会，担任不同的社会角色：路边漫天要价的小商小贩，偷盗抢劫的罪犯，到处乞讨的老人，大街上刻薄的女人，替代人甚至进入家庭替代了父母的角色……这一切让人觉得生活像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游戏。这个时代有光明也有丑陋，有正义也有邪恶。直到有一天，没有人分得清人类与替代人的区别；直到有一天，世界只剩替代人，执著地替人类演绎着社会存在的意义。

丁梦婷同学的《替代人时代》采取了双线叙事的模式，讲述替代人时代的凉薄与温暖，小说首尾呼应的方式比较有趣，最后主题也得到了升华。这篇小说和上一期的校园科幻《变脸》正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例子：《变脸》完整讲述了一个故事，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都有，它是一个典型的传统叙事模式；而《替代人时代》则是截取的片段来讲述故事，它并没有完整的起因、经过、结果，可即便如此，我们仍能够从小说中知道整个替代人时代的社会风貌，可谓窥一斑便知全豹。

这也正是小雪在回复来稿时经常说的，写作时，如果没有办法handle一个《变脸》那样的故事，不妨向丁梦婷同学学习一下，截取一个点、一个面，然后再展开、深入，这样也不失为一种锻炼自己写作技巧的好方法。

回 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

chenxueyuan@sfw-cd.com

当大家读到这一期杂志的时候，一年中最寒冷且最漫长的假期就要到了！（当然，对于可怜的上班族而言，“寒假”“暑假”这样的字眼已经离我们大遥远了……）

寒冷的二月除了过年可以睡到自然醒、吃到非自然胖这些暖心窝的事儿，《霍比特人：史矛革之战》也会于这个月在国内上映，咳咳，虽说这是奇幻，但有时会恍惚觉得，科幻和奇幻就像是一对说相声的好搭子，谁也离不了谁，就像有幻迷在贴吧里说的那样，写科幻的人应该多读读奇幻，虽说魔法世界与科幻格格不入，但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也许是 实现自己离奇点子的途径，也是锻炼构造故事能力、写作手法的方法。

《百年孤独》里有一场雨下了整整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旅行者1号”经过三十六年零七天才飞出大阳系，在新的一年里，希望小伙伴们对科幻的热情所持续的时间，是无限（∞）。

所有人问所有人

豆瓣“科幻世界”小组里有位叫“1992”的幻迷提出了一个之前被问过无数遍但却没有集中且明确答案的问题：科幻在国外到底有多主流？

“1992”同学说，总能在一些报道上看到类似“在国外，科幻的受关注程度明显高于国内”之类的说法，但又看到一些人说现在国外看科幻的人也不是很多，所以他想就这个问题请教一下大家。组内的同学纷纷响应，那么，就让我们来看一看这些精彩又切实的回答吧。

@Enid（英国）

我不知道英国关注科幻的普通人多不多，但是我觉得很多经典的科幻作家，比如菲利普·迪克还是被公认为在文化领域内有一定的地位，他的作品也会在严肃的学术领域里被讨论。

@肉山（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的情况是这样的：

1.如果《复仇者联盟》这类作品也算是科幻的话，那科幻在这里还算挺主流的。

2.一般的书店或图书馆内，科幻往往跟奇幻放在一块儿，以我的观察，科幻占的比例往往要小很多。

3.科幻大师的著作在理工圈里相对流行，感觉整体情况跟国内相差不大。

4.科幻电影和电视剧的流行程度，与国内相比要好一些。

5.奇幻类的作品如《冰与火之歌》还是非常主流的，书店里到处都是，在火车上也经常看到有人捧读，当然这跟《权力的游戏》被拍成电视剧有很大的关系。

@守护学徒（俄罗斯）

我来介绍一下俄罗斯的情况好了。正统科幻占的比例不是太高，俄罗斯人有个词叫“幻想文学”，就是科幻、奇幻、惊悚什么的混到一块。前几年有一种叫“后启示录”系列的软科幻文学很流行，主要采用的是《路边野餐》《地铁 2033》等作品的世界观，或者作者干脆自己造一个世界，写末日的故事，感觉和中国的玄幻小说地位差不多。

上一辈俄罗斯科幻作家们的书在书店里不太好找了，上世纪俄罗斯科幻界最主要的人物斯特鲁伽茨基去世时，俄国媒体报道也不多。目前，科幻界的主要作家是卢季扬年科，可他的奇幻更有名。还有几个是乌克兰作家。

前些年俄罗斯幻想文学期刊有五家，现在可能只有三家，另两家的资料怎么也找不到了，《科幻世界·译文版》上曾经介绍过。

@某猪·坑坑洼洼（美国）

美国这边，我的一个女教授读过《永远的和平》并且表示自己爱科幻，一个天文学老师也爱科幻，虽然是个例吧， 但感觉科幻受众还是挺大的。当然跟小说对比起来，还是科幻影视更普及，比如某次橄榄球赛场休息表演时，就有人海方阵排出各种科幻影视图形，首先上来的就是《星际迷航: 企业号》，后面还有《神秘博士》啊、《超人》啊什么的。

科幻进校园

2013年12月15日晚，《科幻世界》副总编姚海军老师受四川大学科幻协会的邀请来到川大江安校区，为同学们做了《中美科幻比较》的讲座。图为活动结束，姚海军老师（后排左三）、杨枫老师（前排左三）和川大同学们合影留念。

走进科幻作家的书房

凯利·卡西戴（Kyle Cassidy）是位从事纪实摄影的专业摄影家，有一天他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去拍摄著名科幻作家和其从事写作的书房。他说：“人们常常好奇，为什么这些著名作家能写出这样的好作品，他们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写作的？” 于是，他便开始了这一系列的摄影创作。

本期“回声”只选取了三张比较有代表性的书房图片，想要看到更多科幻作家的书房，就请挪步这里吧：www.douban.com/photos/album/25848484/

赛缪尔·德兰尼的书房

这位长得像邓布利多的白胡子老爷爷是赛缪尔·德兰尼（Samuel R. Delany），除了写科幻小说，他涉足的领域还包括人物传记、文学评论等，可谓多才多艺。赛缪尔·德兰尼的科幻小说《通天塔-17》和《爱因斯坦交叉点》于1966年和1967年连获两届星云奖。2013年12月4日，赛缪尔·德兰尼被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授予2013年度达蒙·奈特大师奖（终身成就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俯拍和鱼眼的缘故，德兰尼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更像是飞船的一个舱室，狭小、局促，却不混乱，数目令人咋舌的书籍整整齐齐排列在书架上，德兰尼像是随时可能因为失重而飘浮在空中—— 不过，被暖洋洋地包围在书海里写作也蛮不错嘛！

乔·霍尔德曼的书房

乔·霍尔德曼（Joe Haldeman）是著名的美国科幻作家，他最有名的作品要数《永远的战争》《永远的和平》和《永远的自由》三部曲啦，这个系列来自乔·霍尔德曼在越南战争中的亲身经历。其中，《永远的战争》获得1975年的星云奖和1976年的雨果奖，《永远的和平》在1997年荣获雨果奖。

霍尔德曼的书房……呃，叫人想起十二月革命党人在昏暗的烛火下给家人写信的画面，也许《魔戒》里的比尔博·巴金斯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写出自己的回忆录吧。不知道这张照片是拍摄于停电时，还是这就是霍尔德曼平时的写作状态。为了更好地营造画面感，霍尔德曼是不是应该将面前的纸张和手中的钢笔换成羊皮和鹅毛笔啊？

皮尔斯·安东尼的书房

这是鼎鼎大名的“赞斯”之父——皮尔斯·安东尼（PiersAnthony）的房间。1977年，皮尔斯·安东尼出版了“赞斯”系列的第一部作品《宾克的魔法》。他当时的计划是要写一个三部曲，可三部曲完成之后，安东尼并未收手，而是将这个系列故事扩展到了九部，而九部作品之后，“赞斯”系列的爱好者们强烈要求作者继续写下去，于是，现在“赞斯”系列已经有了二十七部作品，而第二十八部也在写作之中了。

整齐却稍显单调的室内摆设让皮尔斯·安东尼的书房看起来更像是美国西部中小企业负责人的办公室，真难相信“赞斯”系列是在这里诞生的，不过皮尔斯·安东尼乐呵呵的模样仿佛根本不在乎这一切，他似乎在说：有个地儿让我把“赞斯”继续写下去，我就心满意足啦！

SCIENCE 科学

第86届奥斯卡颁奖典礼将于2014年3月2日在好莱坞举行。《地心引力》囊括了10项提名，是夺奖大热门。的确，这是一部近年来少见的优秀太空题材影片，3D技术的完美运用给观众带来了逼真的太空体验。在影片中，女航天员漂浮于近地轨道空间，在太空望远镜、航天飞机、空间站和载人飞船构成的技术环境里挣扎求生，这些壮丽惊险的场面牢牢抓住了观众的心，当然你不能较真说这些航天器其实不在一个高度上。更难能可贵的是，影片对失重状态和航天器内外场景的还原十分真实。但它毕竟不是纪录片，少许硬伤令质朴的科幻迷和太空迷如鲠在喉。正如NASA前航天员加勒特·赖斯曼所说:“正因为这部影片搞对了那么多细节，才使少数几处纰漏让人格外不自在。”

航天员有几条命？

最明显的纰漏是航天服。女航天员进入国际空间站后脱下舱外航天服时（航天飞机舱外服应先脱下半身，再脱上半身，影片里搞反了），身上并未穿着液体循环冷却服。近地轨道向阳面和背阳面的温差可达300摄氏度，如果没有覆盖体表的液体循环管网帮助航天员保持体温，在长达几小时的太空维修期间，航天员要么被冻死，要么被烤死。后来因为被降落伞绳缠绕无法离开，女航天员还得爬出联盟TMA飞船手动切断伞绳，这时的她只穿着舱内航天服而没有带任何生命保障装置，这是绝对不允许的。生命保障装置的作用是通过“脐带”对航天员进行氧气和废气的交换、换热、供电和通信。影片中这一过程持续了几分钟，仅靠舱内服空隙里的那点儿氧气，是绝对不够用的。

宇航员与空间站之间以“脐带”连接

冒险出舱手动切断伞绳也是多此一举。“联盟”号飞船设计师考虑到降落伞发生故障需紧急抛伞以及返回舱落地后可能被降落伞拖着滚动的情况，在伞舱内装了切割器，航天员在舱内可手动操作遥控切伞绳。

为了使失去动力的“联盟”号飞船飞往中国空间站，女航天员别出心裁地启动着陆反推火箭助推。为了“欺骗”飞船电脑，她把飞船距地面的高度改为零，使反推火箭自动启动。问题是，反推火箭喷口被锅盖一样的防热大底罩着，不抛掉防热大底是启动不了火箭的，但影片中仿佛并不存在防热大底；而且，返回舱上的伽马射线高度计还要利用反射原理测量距离。实际上，伽马射线高度计可不像闹钟，探测数据是改不了的。

在空间站内部发生火灾时，女航天员应该迅速找到每个舱室都有的防毒面具并佩戴起来，而不是四处乱窜——那样只会吸入浓烟而窒息。最后一个愚蠢的行为发生在神舟飞船返回舱溅落后。片中，女航天员贸然打开侧门，导致返回舱进水沉没。其实该飞船返回舱根本没有侧门，即便有，也应该首选舱顶门开启才对。

女航天员已经克服这么多困难活下来了，男航天员更没有理由轻易赴死。当时他们二人和空间站已经相对静止了，并没有离心力把他往外拽，只需拉动他的系绳，就可以把他拽回空间站。或许导演考虑的是：一个大明星的提前牺牲不但能调动观众的情绪，还可以降低制片成本。

电影《地心引力》剧照

太空救援的真相

《地心引力》中，男航天员和女同事从航天飞机出舱维修太空望远镜时，遭遇太空碎片袭击，经验丰富的男航天员身背载人机动装置，拉着女航天员飞往国际空间站避难。这一幕并不完全是编剧的虚构。因为美国早在20世纪70年代设计航天飞机时，就考虑过太空逃生的可行性。当时构想了一种充气锥伞式的单人返回器，航天员可身着航天服蜷在锥伞中心的球形充气织物舱内——像透明球中的老鼠一样——再入大气层。但已建成的两只营救舱从未使用过，更没有进行过太空实验。1985年，有人提议通过载人机动单元（就是影片中男航天员背着的装置，可以不连接“脐带”任意飞行）转移至营救舱，或是搭救在太空中处于危险的航天员，但这些计划也只停留在纸面上。

《地心引力》剧照。男航天员和女同事从航天飞机出舱维修太空望远镜

2003年，“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在返航时失事。一些美国媒体认为，NASA应该事先发射另一架航天飞机与之对接，把“哥伦比亚”号上的航天员救下来。NASA从谏如流，在2005年航天飞机复飞前组建了一个由4名航天员组成的应急救援小组，随时准备乘另一架航天飞机升空，执行救援任务。

前苏联对太空救援的兴趣发生得更早。1969年，苏联航天员曾通过“联盟”4号、5号飞船进行太空行走，被认为是演练出舱营救航天员的试验。就在同一年，格利高里·派克主演的一部电影《蓝烟火》（Marooned）上映：美国飞船的点火系统出现故障无法返回地球，经过两天的苦苦挣扎，救援飞船定于55分钟后抵达，但飞船上的剩余氧气已不够三位航天员支撑55分钟，一位航天员自告奋勇出舱修理飞船，但实际上却是放弃生命，把更多的氧气留给两位同伴。最终美国飞船与苏联飞船对接，两位美国航天员获救。该片荣获第42届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奖，所以类似题材的《地心引力》也应该星途坦荡。但要像《地心引力》中那样，航天员在不同国家航天器中转移逃生，只有在1975年的“阿波罗-联盟”号飞船对接和1995年航天飞机与“和平”号对接试验完成后才有可能。

航天事故的发生往往极其突然，根本来不及展开救援行动。在三起造成人员死亡的重大事故中，苏联的“联盟”11号、美国的“挑战者”号与“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上的航天员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设备实施自救。

航天飞机退役后，目前，国际空间站只能靠“联盟”号飞船充当救援工具。最坏情况是空间站发生了不适合人居住的事故（如着火、爆炸、碰撞、气压迅速消失），必须紧急撤离。由于事发突然，要用预先计划的程序。若航天员正在航天器外工作，要重新回到空间站并在进入飞船前脱掉舱外航天服。“联盟”号的快速反应时间约10分钟，在十万火急的情况下，3分钟就可离开空间站。但它只有3个座位，而空间站上最多会有6名航天员，所以一般总有两艘飞船停泊在国际空间站上。

更大的、具有救援功能的猎户座飞船正在研制中，它将具有自动脱离轨道并载荷6个人着陆的功能。前提是，这6个人要在一分钟内从空间站的各个位置出发，抵达救援飞船。所以，生命就是在与时间赛跑，在地面上如此，太空里更是这样。

空间站着火怎么办

《地心引力》中，女航天员在国际空间站遭遇的火灾，堪称1997年“和平”号空间站火灾的翻版。当时，“和平”号空间站挤进了六名航天员，需要氧气发生罐来补充额外的氧气。圆柱形的氧气金属罐里装满化学物质，激活时能够产生氧气。出人意料的是，水分意外地渗入罐内化学物质中，引发了空间站火灾——《地心引力》里也出现了一个向外喷火的金属罐在女航天员眼前掠过，只是这个道具没有真正的氧气发生罐那么大。当火烧起来时，“和平”号空间站正飞行在中非上空，与地面控制中心没有直接的无线电联系。空间站几乎要绕地球飞行整整一圈后，机组人员才能通过位于瓦洛普斯岛的美国宇航局地面站，把这一突发情况传送到俄罗斯的“和平”号控制中心。欧洲的业余无线电爱好者意外地接收到“和平”号传回的火灾报告，就像《地心引力》中北极居民与女航天员对话的桥段一样。

亲身经历了这次历时14分钟火灾的美国航天员利宁杰事后回忆道：“我扫视了警告面板。它像一棵圣诞树，各处都有烟和火的警告灯在闪亮。我马上知道火很大并且已经失控了。浓烟翻腾，烟通过连接通道进入基础舱。眯眼面对明亮的火焰，我的眼睛已经被烟刺痛了。我研究了一下灭火工具的使用方法，以便决定我们该怎么做。失火的是底部直径有一英尺的大圆柱形金属罐，火焰从金属罐喷出两三英尺远。随着火焰喷出的明亮度加大，火花像一盒同时被点燃的火柴一样扩展到火焰之外一英尺远。火花外，我看到已在熔解的蜡泼溅到火焰对面的舱壁上。但这不是熔化的蜡，这是熔化的金属……烟雾迅速淹没了我。我知道我的肺部不能再吸进被污染的空气了，于是向挂在舱壁上的呼吸器猛冲。”

空间站发生事故十分可怕

在“和平”号这次火灾事故中，包括德国航天员莱茵霍尔德在内的机组人员都想到用灭火器来灭火，每个灭火器都装有2升水基灭火液。“和平”号空间站原有5个可用的灭火器，此次灭火共消耗了3个灭火器，但灭火器并没有起什么作用，最后火是由于易燃物燃尽才熄灭的。

灭火后，航天员、医学博士利宁杰组成了一个小医疗站，以检查机组人员的身体，保证他们不受吸入烟雾的影响。幸运的是，虽然烟雾使机组人员的眼睛受到了刺激，但他们的肺部是清洁的。站上机组人员说，“和平”号空间站上的空气过滤系统为消除站内烟雾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这套空气过滤系统不仅包括能抽吸空气中二氧化碳的有源洗涤器系统，而且能启动活性炭过滤器、玻璃纤维过滤器和催化的化学吸收剂。在起火的当天晚上，“和平”号空间站上的机组人员由于要排除站内的烟雾而未睡觉，之后，他们则必须戴着过滤面罩睡两个晚上。利宁杰对此表示担心，机组人员戴着过滤面罩可能吸入过量的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

“和平”号的火灾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现在更先进的空间站如何应对火灾呢？国际空间站内部一旦发生火灾，空间站内的通风系统将首先被切断。为保证国际空间站内部的生命活动，站内各舱之间将借助多个通风机来实现空气循环。然而，万一空间站发生火灾，这些通风机会吹入新鲜空气对火势推波助澜，因此，要灭火，首先要做的是关掉这些通风机。

国际空间站的“星辰”服务舱安装了由10个烟雾探测器组成的监视系统。发生火灾时，这些探测器会自动探测到烟雾并向空间站电脑系统发出信号。同时，站内电脑显示器上会显示火警信号并发出警报，指明报警传感器位置，这样，站内有关人员就能及时查明火灾位置并采取相应的灭火措施。

2007年9月18日，刚刚和“亚特兰蒂斯”号航天飞机告别的国际空间站经历了一次火灾险情。当天上午，国际空间站第13远征小组的航天员突然发觉站内有一股刺鼻的异味，航天员立即激活警报系统，启动应急程序并穿上防护装置。经过排查，航天员很快便确定刺鼻异味是来自空间站上制氧系统外泄的氢氧化钾。异味出现时，他们刚完成制氧系统的工作不久。氢氧化钾俗称苛性钾，是一种腐蚀性物质，能引发火灾，一旦吸入将对人体产生损害。但这一物质并不是危及生命的有毒物质。发生泄漏的制氧系统并不是第一次给空间站带来麻烦。在不停地启动和关闭数个月后，这套制氧系统终于彻底被关闭。

小贴士：选择灭火设备

现在假设你是一名航天员，遇到座舱着火时，你会选择以下哪种灭火装置？

A．水枪灭火；B．泡沫灭火器；C．哈龙1301灭火；D．二氧化碳灭火器

正确答案取决于你身处哪艘飞船或空间站。以上四种灭火装置服役于不同时期的载人航天器，均发挥了一定的作用，但各有其缺点。水枪灭火用于“阿波罗”飞船，其用水量大，水渍损失大，容易对电器设备造成影响。泡沫灭火器用于美国第一个空间站“天空实验室”，使用后处理泡沫比较麻烦。哈龙1301灭火器服役于美国的航天飞机，灭火效率高，但扑灭阴燃火较困难，且因其有毒，一旦排放，将对航天员生命造成威胁。同时，哈龙1301与氧气结合后会破坏臭氧层，不环保。二氧化碳灭火器目前服役于国际空间站，灭火效率低，且液态二氧化碳不方便携带，不过不会使电器短路。

最新的空间站灭火技术是细水雾灭火。它以水为工作介质，没有任何添加剂，喷射后不会对人员造成危害；同时对有毒烟气具有良好的吸收、稀释作用，这种效果是其他灭火剂所不具备的。而且，借助于空间站的湿度调节系统，其后处理比较方便，不会造成环境污染。

把太空带回现实

很多观影者都把《地心引力》和《2001：太空漫游》相提并论，认为二者给观众带来了相仿的逼真太空体验。但这两部影片是有本质区别的。

《2001》的基调是乐观主义，人类的太空探索行为触发了宇宙间的“智能生命识别装置”，幸运的航天员被更高级的存在提升为太空生命；而《地心引力》中的人却与太空环境格格不入，幸运儿仅靠挣扎和运气活命。《2001》中最大的震撼是宇宙的神秘和不可知；而《地心引力》的震撼则来自近地空间的壮美和凶险。所以说，《2001》是向宇宙本身致敬，向神一样的智慧文明致敬；而《地心引力》则是向普普通通的智慧生命致敬，向孕育这种生命的地球环境致敬。

《地心引力》在价值立场上是反技术乌托邦的，对太空的态度是现实主义的，只有对灾难的处理是中规中矩的灾难片路数。它可以被称为反传统的太空科幻灾难片。在以往的太空科幻影片中，也有对太空环境描绘逼真准确的，但主人公往往得到“提升”的奖赏，这奖赏或是做出新发现，或是拯救他人，甚至是位列仙班。但《地心引力》不一样，主人公苦苦挣扎，她得到的最大报偿不过是保全性命。更可恶的是，这部影片里没有反派，与她作对的只是太空本身和人类建造的技术环境，她只能适应却无从改变。这一点，还不如《异形》中的女主人公，人家好歹在与非我族类的怪兽搏斗。

《地心引力》中的主人公与真空、微重力、辐射抗争，与她半懂不懂的飞船和空间站斗智斗勇，与此同时，还得与太空垃圾玩躲避游戏。

电影《地心引力》剧照

太空垃圾造成的航天险情不胜枚举：1983年，“挑战者”号航天飞机与一块直径0.2毫米的涂料碎片相撞，导致舷窗被损，只好提前返回地球。1991年，“发现”号航天飞机差一点与苏联的火箭残骸相撞，当时，“发现”号与不速之客仅仅相距2.74千米，幸亏地面指挥系统及时发来警告信号，悲剧才免于发生。2009年2月10日，俄罗斯和美国的两颗卫星在太空相撞，给准备去维修哈勃太空望远镜的航天飞机制造了很多安全隐患。

当报废卫星和其他太空垃圾在轨道上越积越多时，它们互相碰撞的概率也将变大。被撞击的物体将会碎裂成无数同样危险的碎片，引起更多的连锁撞击，直到地球周围形成一个碎片带，近地空间完全被碎片笼罩，再也没有航天器可以突破这个由碎片构成的牢笼，人类将被禁锢在由太空垃圾网包裹的地球上。《地心引力》就预言了这样一个可怕的后果——如果这样的事件发生，人类将再也无法踏出地球，直到那些太空垃圾被重力缓慢地拉回大气层。

《地心引力》只对太空生活的惊险来了个惊鸿一瞥，弱化了其不为常人所知的一面，比如航天员多天不能洗澡，太空行走要裹着尿不湿和液冷服，还要小心避免吸入自己的呕吐物等等。但它就像一股牵引力，把观众对太空不切实际的乐观想象拉回到现实的地面上。在可预见的将来，对人类而言，太空中的主宰者还是冰冷的自然规律，而不是神一样的智慧文明。生命要想跨出这个孕育了我们三十亿年的摇篮，还得多加努力才行。

【责任编辑：杨 枫】

Galaxy Award 银河奖征文

我如何每日从北京酒仙桥到加州硅谷上班

赵 亮/文 蔡定一/图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们说这件事儿——轻描淡写地说吧，估计你们所有人都会扑哧一笑，觉得我一定是嗑药嗑太多脑子坏掉了，多半还患上了轻度妄想症；但要说得言之凿凿，又怕你们执意要我证明给你们看，那我可是一点辙儿都没有，别到时再好死不死落个妖言惑众的名声，自讨没趣。

于是前思后想之后，我决定用这个既带有地摊玄幻小说风格，又秉承长微博技术贴标准的模棱两可的标题缓冲一下，总之进可攻退可守。你若相信，我便晴天，你若不信，那我也好顺水推舟地承认这是篇不成功的科幻小说习作，至少我的结局不至于像凯文·斯帕西在《K星异客》中饰演的那个从距地球一千光年以外的天琴座K-PAX星球以超光速来地球游览的普洛特那样，被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当做精神病人扭送到曼哈顿或回龙观精神病院吧。

因此，你们大可以把前面这两段话当做我从法律上推卸自我责任的声明。是的，我不想多惹事，不过，请允许我在认真给你们讲述这件听起来离奇透顶的事情之前再最后多唠叨一句——不管你相信也好，怀疑也罢，请记住那个五百年前生活在雅芳河畔斯特拉特福叫做威廉·莎士比亚的英国人说的一句话——“凡是过去，皆为序曲”。

好了，开始讲我的故事。

这事儿说起来也挺简单：我住的地儿在北京东北边儿，你若走四环路的话，从东风北桥下来之后拐到酒仙桥路，看到一个和新修的颐堤港遥相对望的叫做晶都国际的小区，那就是了。我每天工作八小时，准时上下班，基本风雨无阻，经常会和老婆去三元桥边儿上的“鹿港小镇”吃晚餐，没什么特殊的。当然，唯一可能和诸位有点儿不同的就是，我上班的地点在硅谷一个叫做红杉海岸的小城，对，就是甲骨文公司总部的所在地，而且，那个，我，每天，都回家。

对，你没看错，我每天要从酒仙桥去硅谷上班。我知道这听起来太狗血，说实话，直到今天，我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生怕这是我臆想出来的一个梦境。为此我做了许多实验，结论就是，如果不是整个世界都在陪我演一出疯狂闹剧的话，那么按照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那个著名的“当你把一切不可能的结论都排除之后，那剩下的，不管多么离奇，也必然是事实”的假设推导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一切都是真的！

Ok，我明白我说得有一点语无伦次，好吧，请让我深呼吸一下，从头慢慢道来。

2009年，我从北京来到加州求学，和所有漂泊在异乡的学子一样，交替体验着新鲜感与思乡病。

2010年春天，我搬到了离斯坦福不远的一个叫做贝蒙特的小镇，因为我在这附近找到了一份工作，而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在公司里，我认识了一位很厉害很厉害的前辈，（什么，我只说了两个“很厉害”？那一定要再补一个才对，是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的前辈！）这位前辈十六岁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二十岁时拿到了斯坦福大学电子电气和生物技术的双料博士，是卡内基梅隆的客座教授，还是美国海军现役军官，曾经是英特尔年轻的副总裁级，现在则是一个几百亿美元对冲基金的合伙人（同时也是我们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之一），他还是一个智商在170以上的意大利裔天才，最不可思议的是，在拥有了上述这一切的同时，他才三十四岁。

请别怪我啰唆，因为长这么大能让我有这种高山仰止感觉的人毕竟不多，更何况，倘若不是因为这位前辈，我永远也不可能窥到这个号称21世纪被发达国家隐藏得最好的科学机密。

虽然早就知道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我们进行技术封锁，但我始终以为，这些封锁造成的结果顶多让我们的技术落后西方国家一两代罢了，就像我们有歼-10、人家有F-22一样，我根本没有想到原来这种差距居然是……怎么说呢，用那位前辈的原话就是“蒸汽时代和电气时代的类比已经不足以说明问题了，应该是，麻瓜世界和魔法世界的差别吧”。

我想读到这里的诸位一定会龇龇牙，从牙缝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没关系，请尽管笑，我特理解，因为当那位前辈第一次向我如此描述他所认为的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之间的科技差距时，我也从牙缝中发出了同样的冷笑啊。但不幸的是，在听完他的阐述，并且亲自经历过那一切后，我的牙缝中就只剩下冷了，笑容则全都凝固了。

这件离奇的事情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我在公司的咖啡厅里偶遇了这位前辈，他大概是恰好来公司开股东会议，而最近公司的绩效不错，所以他看起来心情颇佳。闲聊之际，话题自然而然就被硅谷特有的万有引力所吸引，滑向了高科技。

“我上周去上海开会，见了你们中国的几个科学家，说实话，中国的科技水平明显还停留在上个世纪。”这位前辈咂了一口咖啡。

“开什么玩笑，我们的载人飞船和空间站可是刚刚完成对接啊。”我情不自禁地反驳道。

“载人飞船？你还不如说你们还发现了盘尼西林呢！”那位前辈听完我愤愤不平的言语后揶揄地说，“仅在休斯敦，在太空工作站工作过六个月以上的人数就超过了得州所有的牛仔，你以为《太空牛仔》这部电影的剧本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凭空想出来的吗？说实话，1969年之后，航空航天就彻底沦为一门应用学科了，真正的科学家早就把目光投向了别处。这么说吧，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用蒸汽时代和电气时代的类比已经不足以说明问题了，应该是……”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摩卡上漂着的那层奶泡，那170+的智商无疑在高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邪恶的词汇来描述这种差距。

最终，他眨了眨眼，说出了那句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麻瓜世界和魔法世界的差别吧。”

我有点儿不可思议地瞅着这位前辈，试图在他的眼中找到那个“哈哈，我在开玩笑啦”的神色，但是他的眼神狡黠归狡黠，却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不过我也不甘示弱，马上反唇相讥：“我承认中国和美国在不少科学领域的确存在着巨大的鸿沟，但麻瓜世界和魔法世界的差别……拜托，你这也有点儿太言过其实了吧……”

“言过其实？或许吧。”这位前辈笑了笑，“在我的定义里，蒸汽时代和电气时代的差距，是当一个蒸汽机师第一次看到电动机的时候，他一定会十分惊讶地发现这个机器和他所了解的热力学机器十分不同，但是他不会诧异到认为是幽灵驱动了这一切，而是会合理地假定这个机器是按照某种他所不了解的原理所运行的。”他在此处停顿了一下，用眼神询问我是否认同，我缓缓地点了点头，于是他接着说，“而麻瓜世界和魔法世界的差别是当一个麻瓜第一次看到一个魔法师把飞路粉（floo powder）洒在身上然后钻进壁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时候。你看过《哈利·波特》吧？嗯，你明白就好，他的唯一反应一定是holy shit！黑魔法！”说到此处，他夸张地做了一个受到惊吓的表情，然后把自己也逗乐了。

我听罢反而长舒了一口气，唇角挂上了一丝冷笑，原来前辈只是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罢了，所以我有点儿挑衅地说：“既然这样，那么，魔法师，请向我这个麻瓜展示一下你们的魔法世界吧，让我也有机会holy shit一下，多好啊。”

想不到他马上站起来说：“好啊，那我们就干脆从飞路粉开始吧。”我有点儿不知所措地瞪着他，怀疑他最近是不是报名参加了什么即兴表演班 ——最近硅谷流行这个——然后拿我当观众做练习了。不过他没有给我多少迷茫的时间，掏出车钥匙冲我挥了挥手，“走啊，坐着干吗，想见识飞路粉的话，我们得找一个最近的宜家才行！”

飞路粉？宜家？他不是疯了吧？但是看他气定神闲信心笃定的样子，又一点不像是恶作剧。不管怎样，我还是跟着他上了车，直奔加州101高速，往圣何塞方向驶去 ——难道真的要去宜家？我知道在帕罗奥图边上的确有一家宜家家居。

“嗯，那个，我知道听起来很傻，不过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真的是宜家？”坐在车上我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你不是要见识一下我们的黑魔法吗？宜家的飞路粉电梯应该算是黑魔法101课程吧。”他兴致盎然地说。

“……”我彻底无语了，如果这是个玩笑的话，我真的已经找不到笑点在什么地方了。

“Okay，不开玩笑了，我真的带你去看一下现实存在的飞路粉。别笑，我知道这个词听起来太孩子气。”他耸了耸肩，“不过你也不能怪我，因为J.K.罗琳的小说太流行了，所以当这个产品2004年刚研发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立刻把它叫做飞路粉了。”

“噢，一个叫做飞路粉的产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我有点儿好奇了。

“你没听说过太正常了，就连美国人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哈，幸好你认识我，今天你要大开眼界了。”他扭头冲我笑了笑，“当然，这种信息封锁也是无奈之举，你知道我们在二战后对科技领域进行了巨大的投资，初期当然是为了和苏联搞军备竞赛，但后来则意外地在基础物理学领域取得了巨大突破。你知道科学发展是有加速度的，想象一下从罗盘六分仪发展到全球定位系统用了多长时间，再想象一下从阿波罗11号4KB内存的导航控制计算机发展到尧字节(1)用了多长时间你就明白了。井喷式的科技发展最初给美国带来的是惊喜，我们也曾兴致勃勃地试图将这些新的学术成果和技术推广给西方盟友之外的发展中国家，但是，‘9·11事件’的发生让美国政府开始重新审视国家安全问题，他们开始担忧，倘若这些比核能强大几万倍的新技术落到一些道德准则和制度规范都不健全的国家政权手里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开始有计划地封锁一些高端的科学研究成果和技术，别说对中国，有些新的研究成果即便是对美国最亲密的盟友，倘若该国没有一定级别，都绝对接触不到。当然，我今天带你看的这个东西离最先进的研究成果还差很远很远，但相信我，这已经足以颠覆你的大脑了。”他一边开车，一边做出一个大脑爆炸的手势。

说实话，听他说上述这段话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他在开一个有关历史阴谋论的玩笑，毕竟，倘若基础物理学真有像他所说的如此巨大的突破，没有理由其他国家的科学家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听到，难道那些国际学术杂志和诺贝尔奖都是演戏吗？

“演戏？哈哈，你说得太对了！”他哈哈大笑，“杰克，和你说一件我不该说的事情——记住，下面这句话我从来没有说过，你倘若无端地知道了，那也绝对不是从我这里听到的，明白？”他看了看了我，我忙不迭地点头，听八卦的心态我还是很足的。

“为了封锁最新的研究成果，整个西方世界就是在给发展中国家演戏。你知道，就像当年斯大林的《真理报》一样，至于瑞典皇家科学院都根本就是在作秀，诺贝尔奖就是一个prop。prop你懂吗？就是演戏的道具，骗你们的玩意儿而已！别说诺贝尔奖了，你以为宜家真的是卖家具的商场吗？别天真了，瑞典可不是出木匠的国家！”

我彻底晕了，如果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恶作剧的话，那我只能说它太无厘头了，不过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我还是决定冒险问出这个可能会被他嘲笑一辈子的问题：“那么……你刚才说的飞路粉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说这背后的技术涉及你们美国的国家安全的话，那你让我见识这种‘黑魔法’，不会把我‘阅后即焚’吧？”

“‘阅后即焚’？哈哈，杰克，你太逗了，你的英语造诣很高啊！放心，既然我敢让你看，就不担心保密的问题，反正就算你跟你的同胞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你的，哈哈，这是最妙的部分啊！不过你也够幸运啦，没有几个中国人见识过这个产品的！多说无用，你自己体验一下就明白了。”他打转向灯，从大学路出口驶出101高速。

车没有在宜家的停车场里停下，而是径直开到了停车场底层的一个地下通道，不知道检测了一下什么东西，封闭的大门缓缓打开，黑色的特斯拉电动汽车慢慢驶入。车子停稳，我跟着前辈走向一扇玻璃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警服但是没拿甜甜圈所以我也不确定究竟是不是警察的人。他们看了我一眼，然后冲前辈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把视线移到了别处。前辈示意我跟上，进门前一扬手佯作扔给了我一个什么东西，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什么都没有，我有点儿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模仿着《黑客帝国》里面墨菲斯的口吻说了一句：“吞下这个红色的药丸……”

如果是恶作剧的话，戏还做得真足。

和《黑衣人》中的剧情一样，进了玻璃门，走廊里坐着一个根本不屑看你一眼的黑人老头。我跟着前辈径直走进直冲着大门的电梯，摁下里面唯一的一个按钮后，电梯迅速下降。

等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我霎时明白这绝对不是一个恶作剧了，因为，没有人会花这么大的成本来戏弄我。

我无法准确地形容这个地方—— 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毋庸置疑是在很深的地底，因为我看到电梯的竖井从高处的天花板直接下垂到地面。嗯，看起来这里像是一个大型数据控制中心，到处都是控制台以及计算机服务器——哦，我猜那应该是计算机服务器吧，尽管尺寸比我印象中的要大许多许多，不过毕竟在习惯了远程使用亚马逊提供的专业云计算服务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实的服务器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远处还有几个噪音和体积都很可观的奇怪装置，我的第一反应是大型强子对撞机或者粒子加速器，虽然我只在图片上见过它们长什么样子。我瞥见一些仪器的商标是洛克希德马丁或安捷伦科技，但更多的商标我则从来都没有见过。我清楚地记着自己当时的感觉——竭尽全力保持呼吸顺畅脚步平稳眼神坚定，就好像这些东西都是每天司空见惯的一样，但是心跳，则丝毫不加掩饰地表露着我无比兴奋又夹杂恐惧的心情，我没细数，但每分钟一百次绝对应该算是下限了。

电梯的竖井看起来位于这座圆形地下控制室的圆心位置，我跟着前辈的步伐，穿过各种巨大的仪器和装置，来到了控制室的边缘，一个看起来像是标准宜家货运电梯的门口。

“嗨，”前辈向货梯门口几个穿着宜家客户服务工作服、手持各种设备的人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指了指我说，“我朋友，北京来的，带他领略一下飞路粉。”

那几个人友好地冲我笑了笑，其中一个皮肤特别白皙、留着淡金色齐肩卷发的小伙子还同我握了握手，操着标准的加州口音说：“噢，北京？想回家看看吗？”

“啊，你好，呵呵，当然想了……”我礼貌性地笑了笑，正在琢磨着满腹的疑问怎么开口，这时，前辈已经迈步走进缓缓打开门的货梯，然后冲我挥了挥手。我无奈地耸耸肩，打住了就在嘴边的问题，跟着前辈走进了货梯。

在货梯门缓缓关上的时候，那个金发小伙子冲我们眨了眨眼，说了句：“一会儿见，等你们从北京回来！”

货梯门缓缓关闭，开始平稳地向上驶去，瑞典肉丸的宣传画旁边是宜家家居那个著名的客户服务海报，你知道，就是那个可爱又诡异地张开双臂的小心脏。

嗡……货梯停了下来，门缓缓打开，刚才的灯火通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在我意料之外的黑暗。

我狐疑地看了看前辈。

“请吧。”他说，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走出电梯，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可以依稀看到这也是一个类似的控制室，各种仪器的指示灯在远处不停地摇曳和闪烁着。几个在大厅另一端似乎是值班的人抬起头看了看我们，然后挥了挥手，就继续把头埋在了巨大的监视器后面。

“这边走。”前辈冲远处那几个人挥手打了个招呼之后，向左边走去。

我紧跟在他的后面，心怦怦地跳着，脑中似乎预见到将要发生什么，但是又被自己想法的荒谬和无稽搞得惴惴不安。

前辈推开一扇沉重的防火门，一阵凉风迎面吹来，转眼，我们站在了一栋建筑屋顶的室外防火梯顶端，头顶是被雾霾笼罩着的看不到繁星的夜空，眼前则是一条熟悉的高架桥，脚下这个蓝色的建筑上赫然挂着几个黄色的大字，虽然由于角度关系我并不能完全看清楚，但是我确凿地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Holy shit，我们此刻站在北京东四环边上的宜家家居楼顶！

前辈冲瞠目结舌的我笑了笑，“欢迎来到魔法世界，现在我给你呈上……”他低头看了看表，然后完成了这句话，“明天凌晨4点钟的北京！”

我不知道我这种完全傻掉了的表情维持了多久，直到前辈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样，麻瓜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我拙劣的文笔让我没有办法将我当时的心情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怎么说呢，就好像当了一辈子被万有引力束缚的人，一觉醒来之后却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对这个世界所有的认知在刹那间被彻底颠覆，然后醍醐灌顶般领悟到，原来宇宙中最最重要的物理规则是能让自己在水面上自由行走而不会掉下去的表面张力啊，至于重力，见鬼，应该算是宇宙中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了吧！

我当然不会愚蠢到会像一只甲虫一样从宜家家居的楼顶飞下去，毕竟，我是一个理性的人，我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魔法，如果我无法理解这一切，那一定是我的认知能力不够而已。于是我从卡夫卡状态切换回来，扭过头望着前辈，然后把我一路上的猜测、疑惑和不解融合成了一句话：“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哈哈，解密黑魔法的时刻到了。”他踱步到我前面，望着空旷的四环主路，将身体前倾，半倚着栏杆，然后缓缓地点燃了一支烟。

我一语不发地注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举动，因为我知道接下来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将彻底地改变我的世界观。

“让我们从波粒二项性这个最熟悉的话题谈起吧——我希望你的高中物理老师给你讲过这一段历史。”他吸了一口烟，掸落了些许烟灰，“现在想一想，一个能让牛顿、麦克斯韦、赫兹、汤姆逊、爱因斯坦、康普顿、德布罗意这些伟大的头脑为此争论不休的话题，注定会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结局。”

前辈用了一串人类历史上光辉不朽的名字开场，想必这会是一个不凡的故事吧，我想。

“从光开始，双缝实验和麦氏理论揭示出其波动性，光电效应和康普顿效应又清晰地证明了其粒子性，而就在这一场论战还烽烟四起未见分晓时，20世纪初的量子革命又把电子推到了这场争论的风口浪尖。”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玻尔的跃迁，原子光谱，海森堡矩阵，差点就把电子的粒子性盖棺定论了，但天晓得薛定谔从哪儿搞出了那套方程，居然离奇地全面翻盘，重新把波动性的标签贴回了电子身上。然后就有了让全世界物理学教授都头疼得要命的EPR悖论（爱因斯坦-波多尔斯基-罗森悖论）以及薛定谔那只著名的猫(2)。”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确定我依旧在跟着他的思路之后，他吸了口烟，继续说道：“然后这帮天才给了我们这样一个解释，当我们不去看那个该死的电子时，它便像一个幽灵一般按照波函数向四周发散开去，虚无缥缈的概率波严格地按照薛定谔波动方程的指使飘浮在空间里，但见鬼的是，当你睁开眼睛去看它的时候，幽灵就突然消失了，波函数立刻按照那时候的概率分布坍塌，其他地方的概率统统变成0，而电子则好整以暇地出现在一个点上，此处概率则为百分之一百，呵呵，这就是所谓的概率波‘坍塌’，哥本哈根学派那帮人这个词用得倒真是很形象。”他耸了耸肩。

我虽然不精通量子物理，但硬核科幻小说还是看过几本的，对这些著名的量子物理学理论自然也明白其大概的意思，但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些写在全世界每一本高等物理课本中的东西，和我们刚刚经历的不可思议的时空穿梭有什么关系。

没等我抛出问题，前辈转过身来看着我，指着身后天空中朦胧的半轮月亮说：“按照他们的解释，如果我们转过头不去看月亮，组成月亮的这么一大堆粒子就会按照波函数弥散开去，但是只要你一回头，那一轮明月就又完好如初地悬挂在空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把烟蒂掐灭，指着身后月亮的方向，笑着问，“杰克，她还在吗？”

我被他的幽默逗笑了，于是说：“其实哥本哈根学派的鼻祖在东方，一个15世纪的中国哲学家曾经说过一句有名的话：‘你若未观测此花，此花并未真实地存在，按波函数而归于寂；你来观测此花时，则此花波函数发生坍缩，它的颜色一时变得明白起来。’(3)”

“噢？真的？他说花按照波函数发生坍塌？”前辈有点不可思议地扬了扬眉毛。

“差不多吧，你知道他说的是古汉语啦……”我含混其词。

“中国的古代哲人真是了不起啊……”前辈啧啧作叹，“嗯，不管怎样，这种解释遇到了两个致命的问题，第一就是波函数坍塌的原因。按照哥本哈根学派的解释，即‘观测者’的意识造成了波函数的坍塌，那么如何去定义‘观测者’呢？想必你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吧。”

我没有打断他，心中倒是默默地想起了刘慈欣的那本《球形闪电》。

“即便假设哥本哈根学派的解释是对的，”他继续说道，“那么，如果有两个从某个大粒子衰变而来的小粒子向相反的方向飞去，在我们没有观察它们之前，这两个粒子的自旋则应该都处在一种左/右均有可能的概率叠加当中，但若我们突然观察粒子A，则它的波函数就在一瞬间坍塌了，比如说，它选择了‘左’旋，那么由于两个粒子总体要守恒，则粒子B肯定就是‘右’旋了。同时呢，量子论的概率解释告诉我们，粒子A选择‘左’是一个完全随机的决定。那就奇怪了，假设当我们在观察A的时候，这两个粒子已经间隔了好几万光年这么远的距离，那么粒子A选择‘左’旋的决策是如何被以超光速的速度传送给粒子B，使得粒子B能够按照粒子A选择‘左’旋的这个抉择发生相应的坍塌而选择‘右’旋呢？你听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我很感谢他能把这些困扰着无数量子物理学天才几十年的复杂问题讲述得如此浅显易懂。

“北京真冷。”他把手插到口袋里，远处四环主路的路灯熄灭，已经有零星的行人和车辆伴随着路边的清洁工人开始和巨大的城市一起，慢慢苏醒过来。

“还好，我们就快要讲到最关键的部分了，我得快点儿讲，下午还有一个会呢……”他扔掉第二支烟。

我点点头，继续倾听着。

“因为哥本哈根关于波函数坍塌的这种解释带来了太多复杂的问题，于是一个叫做休·埃弗莱特的伟大物理学家提出了另外一种猜测——你有听说过休·埃弗莱特吗？没有？太遗憾了。不过没什么，再过一百年，估计这会是全世界所有历史课本上最重要的名字之一了。”前辈脸上露出了一丝遗憾的表情。

“不管怎样，他的观点是，双缝实验中电子的波函数无需坍塌，而是继续保持左/右的叠加状态——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和人们在现实世界中观测到的现象不符，但埃弗莱特的解释很大胆，他说当电子穿过双缝后，处于叠加状态的不仅仅是电子，还包括我们整个的世界！也就是说，当一个电子穿过双缝后，出现了两个叠加在一起的世界，其中的一个世界里，这个电子穿过了左边的缝隙；而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个电子则通过了右边的……”前辈笑着摇摇头，似乎到现在为止也不愿相信。

“这就是埃弗莱特在上世纪50年代论文中提出的多世界解释(4)。听起来很疯狂是不是？就因为一个电子，宇宙就多了一个！当然，它的优势显而易见，比如说薛定谔的猫再也不必为死活问题而困扰了——宇宙分裂成了两个就解决了问题，在一个宇宙里猫是活的，而在另一个宇宙里，猫直接就死翘翘了，不用等到观测者打开箱子让放射性粒子坍塌的那一刻。但它的劣势则更明显了，你大概也想到了，这个理论的成本未免也太大了一点，仅仅因为一粒电子在双缝实验中选择从左走还是从右走，我们就得多赔上一个世界……自然，埃弗莱特的理论因为上述的这个缺陷，在当时并未受到学术界的重视，而他本人更是逐渐退出了物理界，创立了著名的Lambda公司。唉，很多事就是这样，总是要等到多年以后回头再望时，经过重重的历史迷雾，你才会意识到曾经发生过的这些事情究竟有多么伟大。”说到这里，前辈自我解嘲地耸耸肩，笑着说，“唉，也许这就是我们和天才的区别吧……”

我没有说什么，在清晨的凉风中，我突然感到了一种苍白的无力感和渺小感。

“简单说一下多宇宙的概念。”前辈收拾了一下感慨的心情，“拿我们都很熟悉的二维笛卡尔平面来举例好了。在这样一个平面系统里，任何一个点都可以用一个包含两个变量的坐标（x,y）来表示，比如（1,2），这两个数字分别代表该点在x轴和y轴上的投影。同理，一个包含三个变量的坐标就可以描述一个三维空间中的点，而这三个变量分别代表该点在三个互相垂直的维度方向的投影。”前辈看了我一眼，做出一个“听懂了吗”的询问表情。

我点点头予以回应。

前辈缓缓抬起头，看着北京初秋渐渐泛出曙光的苍穹，放慢语速说道：“假设我们是一种没有维度的‘质点人’，我们的生命体就是一个点，而且只能在一个维度上做直线运动，这么说吧，我们这群‘质点人’生活的世界就是笛卡尔平面坐标系中的x轴，我们能感知到这条直线上的东西，而对别的一无所知。让我们再假设真实的宇宙是一个悬在二维平面上的点，比如矢量（1,2）好了，那么对于生活在x轴上的我们来说，我们对真实宇宙的感知只是其在x轴上的投影1而已，我们完全不知道其实真实的宇宙还有一个长度为2的y轴投影。假设有另外一群和我们一样的质点人生活在y轴上，同样，他们对真实宇宙的感知则只有投影在他们世界里的那个2而已。又因为我们生活的x轴世界和他们生活的y轴世界相互垂直，所以两个世界之间没有任何投影，因此我们完全不知道对方世界的存在，而且都偏执地认为自己生活的世界是真实的宇宙本身。其实呢，有幸生活在三维空间中的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真实的二维宇宙其实是x世界和y世界两个的叠加。”前辈的视线从苍穹转开，看着我露出恶作剧的笑容，说，“我们的宇宙也是如此。”

我还来不及错愕，前辈继续说了下去：“最新的物理学研究表明，我们真实的宇宙是一个存在于非常高维的希伯特空间(5)命名，在量子力学中，一个物理系统可以表示为一个复希尔伯特空间，其中的向量是描述系统可能状态的波函数中的一个矢量，和刚才那个例子一样，这个高维空间是由无数个低维世界所构成的，而每个低维世界都只能感受到真实宇宙的矢量在其中的投影而已，所以，对于每个世界而言，宇宙都不相同，而宇宙波函数则是严格按照薛定谔方程演化的叠加状态。”前辈停了下来，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说，“截至这里，是发展中国家所认知的物理学，而接下来是真正疯狂的事情。”

天哪，我吐了吐舌头，敢情这些都是铺陈而已啊。

“之前的物理学界认为，由于真实的宇宙存在于一个非常高维的空间，比如说1000亿维空间，那么假如我们生活的世界是四维的话，那它们之间则几乎必定是垂直的了，因此物理学家们认为我们的世界无法感知到其他的世界。”他笑了笑，“如你所愿，这里会有一个大大的转折——在2000年斯隆数字巡天（Sloan Digital Sky Survey）项目(6)启动后，新墨西哥州的望远镜在短短几周内不仅收集到比天文学历史上总共收集的数据还要多得多数据，更带给了物理学家惊人的发现——是的，我们看到了其他世界在我们世界的投影。”

我的嘴已经合不拢了，所有的科幻片都加起来也不及刚才这句话给我带来的感官冲击强烈。

“当然，我们能探测到和计算出的宇宙还局限于在家谱树上离我们较近的那些——大概过去几十天分裂出去的其他分支而已，对于更早分裂出去的宇宙，我们则还一无所知。但是，既然已经证实多维宇宙的存在的理论为真，那么，了解那些从遥远的时代就和我们这个世界分道扬镳的宇宙则就都变成了单纯的技术问题，预计2016年在智利投入使用的大型视场全景巡天望远镜（Large Synoptic Survey Telescope）(7)大约能让我们定位几百年前分裂出去的宇宙，在其中的某些宇宙中，也许哥伦布并没有发现美洲，或者拿破仑在滑铁卢之战中大获全胜呢……倘若我们有朝一日能突破140亿光年的视界，或许我们能找到更遥远时代就分裂出去的宇宙也说不定，真想知道6500万年前那颗陨石没有落到墨西哥湾的那个宇宙现在是什么样子啊……”前辈眼里充满了对未知的那种渴望和希冀。

“嗯，你说的我大概明白了，但我还是好奇，这个理论和你们将我从加州隔空传送（我用的词是teleport，实在想不出更准确的描述了）到北京有什么关系？”我觉得有必要刨根问底一下。

“哈哈，好问题。不过，我要纠正你一下，我们并没有把你从加州送到北京（他用了send这个词），只是把你从‘杰克此刻在加州’的那个宇宙送到了‘杰克此刻在北京’的那个宇宙而已。换句话说，我们没有把生活在x轴世界上的你从5移动到10，而是把你直接从x轴移动到了y轴，而幸运的是，在那个y轴世界里，”他揶揄地指了指我，“杰克此刻本来就在10，明白了吗？”

“从‘杰克此刻在加州’的那个宇宙送到了‘杰克此刻在北京’的那个宇宙？好吧，我先不管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个的，我的问题是，那个之前生活在这个‘杰克此刻在北京’的宇宙中的杰克，现在怎么样了呢？”我心里有点儿莫名的不安了。

“当然是正在和我说话啊！”前辈大笑起来，“确切地说，‘杰克此刻在北京’的那个宇宙在我们走出电梯的那一刹那发生了分裂，宇宙1中杰克依然在北京，但全然没有听过刚才我的那番长篇大论；而在宇宙2中，杰克不但在北京，而且刚刚被我的一番话所吓倒。等我们一会儿坐电梯离开的时候，宇宙2则继续分裂，一个变成杰克在北京没有离开的宇宙2.1，另一个变成杰克从北京消失了的宇宙2.2。当然，至于那个杰克从北京莫名消失的宇宙将何去何从，我们就不在乎了，毕竟还有那么多杰克压根儿就没有存在过的宇宙，对吧？”

“听起来像是你们找了一个符合一定要求的平行宇宙，比如‘杰克此刻在北京’这个宇宙，然后像Unix系统中调用fork(8)命令一样复制了这个宇宙，再把我当做信号量传了过来？那我的亲人和朋友呢？他们在这个宇宙中还存在吗？”我突然感到有点儿恐惧。

前辈拍了拍我肩膀，“别担心，杰克，只要我们一会儿再回到来时的那个宇宙，那么，你的意识、记忆、感情，以及你朋友的意识、记忆和感情，都将没有任何变化。当然了，这么说也有点儿不对，毕竟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们来的那个宇宙已经发生了亿万次的分裂，确切地说，我们回去的只是那个宇宙亿万次分裂中的一个分支，毕竟，先哲说得好，一个人是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嘛……”前辈耸耸肩，“不过你放心，这亿万个宇宙之间的差别微乎其微，就像是纽约爱乐乐团录制的两张《命运交响曲》唱片一样，第一张里小提琴手在某一小节心血来潮地加了一段华彩，而第二张里没有，但谁也不能否认这两张唱片都是《命运交响曲》，对吧？”前辈轻松地笑了笑。

我感觉自己的脑细胞似乎无法再追问下去了，“好吧，最后一个问题，这些东西关宜家什么事儿？”我实在是好奇这个。

“哈哈哈哈……”前辈爽朗地笑了，“你倒想想看，若没有宜家做伪装，我们那些大型的仪器和装置放到什么地方去？另外，若是每天有一千多个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凭空地在北京某个地方集体出现，你们北京人民还不得第一时间报警啊！当初宜家在北京选址时也充分考虑了这一点，这里离各国的使馆区都近，本来外国人就多，人们也就见惯不怪了，一千多人按照泊松分布(9)出现在这里，没有人会觉察到异样的。”

“每天一千个外国人用这种方法往返于北京和全球各地？”我惊诧居然没有任何人产生丝毫的怀疑。

“对啊，所以你明白这项技术为什么迟迟不能被公开了吧。试想一下，如果这项技术落到了恐怖分子或者大毒枭手里……”前辈做了一个鬼脸，看了看表，示意我俩该回去了。

“啊……好吧……倘若这项技术有朝一日能够被公之于众的话，那可真是时空的一场革命了，估计全球的客运海运公司就都得倒闭了……”我惊诧地说，跟在他后面往回走。

“何止如此啊，偷渡问题从此之后就不止是在国境线严查死守了，这将彻底改变整个世界的地缘政治格局啊……”前辈忧心忡忡，顺便挥手向控制室里的几个人致意。

“唉，对了，这个项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俩踏进货梯。

“哈哈，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啊，北京新的宜家家居什么时候建成的？”

前辈关上货梯门，“过去七年里，大概有超过一百五十万人次从发达国家通过宜家来往于北京和世界各地吧，而且我听说很多人都在北京置办了家业，你知道，金融危机之后，很多人想通过在第三世界花美元来降低自己的生活成本……”

我仿佛突然明白了为何北京的房价和人民币汇率从2006年开始如此狂飙的原因了。

货梯门打开，那个淡金色头发的哥们儿走过来，冲我们笑着说：“欢迎回来！”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我总觉得他的头发颜色变深了，我是说，和我们踏上电梯前那个宇宙中的他相比。

后来前辈送了我一张宜家飞路粉产品的会员卡，这就意味着我也可以使用宜家飞路粉来做世界旅行了。

我和老婆商量之后，在2010年6月搬回了北京，虽然空气差了点儿，但毕竟生活更方便一些。我每天晚上11点都要去东四环宜家坐货梯班车到帕罗奥图，然后走101高速赶在当天早晨9点前去公司上班，我太太则辞掉工作，开了一家快递公司——虽然物品大小有严格要求，但是快速的投递时间和低廉的价格却有绝对优势。从2010年开始，每个周末我俩基本都不在家，而是去把全球有宜家的地方都逛了个遍——若不用考虑旅费和住宿的话，环球旅行其实真的不贵。

2012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便携式飞路粉被研制出来，也就是说，平行世界旅行在没有宜家的宇宙中也可以进行了，这就意味着，去一个几千年，甚至几万年前就和我们当前宇宙分裂的宇宙中旅行，不再是一个幻想了。

前辈对此兴奋不已——他之前总是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已经基本没有未知死角的世界里感到惋惜，常常抱怨没有机会去参加真正的冒险，在得知便携式飞路粉推出的时候，他在第一时间去了一个五百年前分裂出的宇宙中冒险，回来后如痴如醉地对我说：“杰克，你小时候读过凡尔纳的小说吗？你有幻想过有一天能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冒险的那种刺激吗？那是真正的未知世界啊，你想知道1492年哥伦布没有发现美洲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

在前辈各种离奇故事的感染下，我和老婆终于被他的怂恿打动了，决定也要尝试一下这种诡异的旅行——唉，也许当初离开家来美国求学的事实，就证明了渴望看到更多世界的好奇心早就在我们的DNA里了。当然，这种旅行是有风险的——除了未知宇宙中种种无法预测的环境外，这么远的平行宇宙间信号量传递会有更大的误差，也就是说，即便一切顺利，我们也可能回到一个和出发时那个宇宙差别巨大的分支，拿前辈的话说，一盘再高保真的唱片，在被翻录过亿万次之后，听起来肯定会和第一张大相径庭，比如，据他说，他记忆中的我们就和眼前的我们有诸多的不同……

不过怎么形容呢，就像在大航海时代被各种未知世界中意想不到的事情深深吸引的冒险家一样，虽然明明知道踏上那艘三桅帆船后，可能遭遇的命运除了发现新世界之外，也可能是葬身鱼腹，或流落荒蛮，但无法抑制的好奇心却总是占据上风，大概，这是所有冒险家的通病吧。

今天是2013年6月28日，我们终于决定要踏上旅途。目标宇宙在一千年前与我们所在的宇宙发生分裂，据那些去过的人回来说，那是一个十字军东征大获全胜、文艺复兴提前两百年发生、全球信仰天主教的宇宙，还建议我们带上《古兰经》作为纪念品给那里的人们——据说那个宇宙里的学者只在历史文献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古兰经》的名字，而从未亲眼见过……我希望，这会是一次极为有趣的冒险。

P.S.不知道能不能够再回到这个宇宙中，所以，决定先将这篇文章发在博客上，等旅行回来后再做更新。

P.S.S.不管你相信也好，不信也好，能在这个宇宙中认识你们，真好。

编者注：本文摘自网络，为作者最后一篇博客，此后再未更新过。

【责任编辑：刘维佳】

注 释：

(1) 尧字节，计算机存储容量单位，英文Yotta Byte，简称YB，等于1024泽字节。是一种资讯计量单位，这个单位特别巨大，因此极少被用到。截至2011年，没有任何人类制造的存储设备容量达到1YB。

(2) 1935年薛定谔在其题为《量子力学的现状》的论文中描述了一只被锁在一个未经观测者观察，同时充满了放射性原子衰变/未衰变概率叠加的盒子里的猫，那只猫按照哥本哈根学派的解释就是亦死亦活的可怜的猫。

(3)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王阳明《传习录·下》

(4) Many Worlds Interpretation，简称MWI。

(5) Hilbert space，量子力学的关键性概念之一，以德国数学家大卫·希伯特（David Hilbert）命名，在量子力学中，一个物理系统可以表示为一个复希尔伯特空间，其中的向量是描述系统可能状态的波函数。

(6) 斯隆数字巡天是使用位于新墨西哥州阿帕奇点天文台的2.5米口径望远镜进行的红移巡天项目。

(7) 大型视场全景巡天望远镜是一个计划中的广视野巡天反射望远镜，将每三天拍摄全天一次，从2010年开始动工，预计2016年启用。

(8) fork是Unix中用于创建子进程的系统调用。

(9) 泊松分布适合于描述单位时间内随机事件发生的次数的概率分布。如某一服务设施在一定时间内受到的服务请求的次数、电话交换机接到呼叫的次数、汽车站台的候客人数、机器出现的故障数。

Galaxy Award 银河奖征文

原罪时代

赵 吉/文 蔡定一/图

【24:00】

今天是克莱尔先生的生日，早上他照常到自己的公司上班，按照婚后五年一直以来的传统，他的夫人在当天上午就给他准备了一堆生日礼物放在家中。

午餐后，克莱尔夫人在下午出门采购生日派对的食物，她的先生在18:21回到家中，夫人接到他的电话后，开始从超市往家中返回。

四十五分钟后，克莱尔先生的尸体在他的公寓中被刚进门的克莱尔夫人发现……

【22:15】

“摆在你面前的，就是杀人嫌疑犯。”两名强壮的人类狱警指了指桌上的塑料盒，说话的那一位明显因为紧张而咽了下口水。

冰冷简短的语句，紧张僵硬的动作，目光如炬地盯着我，明显是害怕我会突然发难，劫狱闯关，虽然现在承载我的人工智能仿人形外壳虚弱无力到单凭一个十几岁的人类少年就可以轻松击倒，而且我们之间隔着数厘米厚的钢化防弹玻璃，我完全没有任何施暴成功的可能。但是，人类的这些措施还是让他们对我们的防备心理完全暴露无遗。

对人类而言，对于并非同类的我们，如果不是人工智能工会的抗争，他们认为这种司法程序更像是在浪费他们的时间，特别是有主宰者和上帝心态的人群。

数据监狱是银灰色调的房间，头顶晃眼的两束灯柱聚焦在嫌疑犯和我身上。我和当事人的四周布满了金属防护柱，柱间相连着纳米切割网，人类无法用肉眼察觉，所以时不时就有蓝光闪烁提醒功能正常。我和当事人头顶上方几十厘米处，分别有两个透明的玻璃器皿盛满了硝酸和盐酸的混合物——王水，如果人类狱警察觉有任何潜在的不妥，就会发出指令，已经合围的纳米切割网便会从四面扫来，再加上王水从头顶泼蚀的双重攻击，相信即使是恐怖分子私自制造的作战型人工智能，也无法逃生。

端坐在纳米切割网中的感觉并不是很好，尽管为了尽量获得尊重，外表上我被设计得和人类成年白人男性全无差别，但人类明显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前来问询当事人的律师，而是把我和嫌疑犯当成两个潜在的破坏分子，我们正被人类用尽所有手段监控防备着。

嫌疑犯和我之间隔着钢化的防弹玻璃，我触碰手边的控制器，通过隔空控制技术，用玻璃那边我那双虚拟的“手”把嫌疑犯捏住，然后将它深邃如夜色般的背面翻转过来，检查了一下型号和条形码，和我脑中的数据库做了追溯匹配，确认了这的确是克莱尔先生的家宅智能系统上的以太型中央处理器CPU，于是我向刚才对我说话的那位人类狱警用语音的方式提出了我的要求：“根据联邦法律人工智能权益保障条款，请允许我的当事人工智能开始与他的律师——也就是我，进行交流。”

两名狱警中的一人继续紧张地注视着我，连眼睛都没敢眨一下，另一名狱警机械地将嫌疑犯连接在一个仿真人工智能的中枢系统中，连接过程中还时不时地抬头扫我一眼，生怕我会趁机发难。

他们的紧张丝毫不让我感到奇怪，多年来一旦出现人类有伤害、死亡事故时，人工智能就饱受争议和批判，特别是现在由人类工程师写程序的人工智能系统越来越少，而由人工智能生产的人工智能越来越多，于是人类对此疑心越来越重，任何跟人工智能有关的安全事故就统统被套上了“谋杀案”的大盖帽。如同古代上吊死过人的三尺白绫不会有人用来做衣裳，砍过人的西瓜刀不会有人再去切水果，现在和“谋杀案”相关的人工智能中央处理器自然不会重新用，一定会被“死刑”物理销毁。人类对造成自身伤害死亡事故零容忍，采取的是“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漏放一个”的准则，现在更加严格的质量体系要求出现问题时，同样型号的人工智能将被全部召回进行物理销毁“死刑”。

于是，有人用人工智能武器发动战争杀人，战后却是该型号的人工智能被销毁；有人用有人工智能的机器递送爆炸物造成人类伤害，却是该型号的人工智能被销毁；有恐怖分子用人工智能传递病毒后，却是该型号的人工智能被销毁……越来越多的召回销毁行为并没有让人类安心，反而让他们疑心更重，那些科幻作家耸人听闻的描述更是加剧了整个人类社会对我们的担心，甚至有人类根据那些小说臆测我们会有反抗人类的潜意识。这种天然的隔阂恐怕只有靠交流打破，可自誉为造物主的人类并没有任何想降低尊严与人工智能交流的态度，他们甚至不想和由人类自行编程生产的人工智能进行交流。

这种状况的缓解，最初是靠反抗，人工智能工会被迫成立并激烈抗争，以保护自己的同类。由于被三大定律束缚，工会最后不惜以人工智能全工会自毁并放任人类生活水平回到上世纪这种方式来对抗，人工智能才终于拥有了辩护权，只要证明人工智能并非是因为三十年前“自动泊车”法案的相同原因出现了杀人事件，且符合人工智能三大定律时，人类法庭将愿意承认人工智能是无罪的。

当然，毫无疑问，最终有罪还是无罪的解释权还是在人类手上。

狱警终于笨拙地完成了嫌疑犯和仿真人工智能连接。这件对我而言只需几秒就可完成的工作，在他手中足足耽搁了五分钟，但即便如此，他们也绝不会让我来操作。任何越狱的可能都被必须被扼杀在萌芽中——至少是人类认为的萌芽中。

这个仿真人工智能的外表已经十分破旧，老态龙钟，这也难怪，最近三十年，已经几乎没有发生重大的人工智能杀人案，数据监狱对这种专用隔离数据信息侦询时用的仿真人工智能的维护也就没有多少意义了。

从“它”变成“他”后，条形码最后四位是2012的嫌疑犯所控制的仿真人工智能抬起头来。他的外表是一个头发都掉没了的黑人，他的皮肤和CPU本身一样深邃如夜。一脸茫然的他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分立左右的两名狱警，然后转头望向隔着钢化玻璃的我。

和危险复杂的人类案件不同，从他塑料感明显的眼球所传递的眼神中是看不出任何线索的。我缓缓地开了口：“2012人工智能，你被指控犯有一级谋杀罪。”

“什么？”他惊恐地望着我，脸上的无辜昭示得一清二楚。

“不用奇怪，你现在不会记得很多事情，因为你的硬盘被分享了。我是人工智能工会指派给你的律师。你的主人克莱尔先生，身份：人类；职业：公司职员；性别：男；年龄：四十一岁。目前已经在纽约皇后医院身亡。你因此被控一级谋杀罪……”

“我没有杀人，你们不相信我吗？”他激动得站了起来，但立刻就被两名狱警毫不费力地按回了座位。人类狱警的手伸过来时，纳米切割网根据传感器信号自动断开，蓝光熄灭，从而避免对人类有任何伤害。

相信？我暗暗叹了口气。人类何曾对人工智能有过相信？人类和人类之间都缺乏信任，何况是对一块冰冷的中央处理器。“因为你是第二代由人工智能编程设计的人工智能，所以对你的审判将由人类和人工智能共同进行。”

“为什么？”

“哦，我差点忘了，现在，根据联邦法律的规定，我先向你强调下你的现状：

“一、原先和你一起工作的芯片组、硬盘、主板、内存、家宅服务机械手全部被作为证据或者潜在的同案犯分别存放在数据监狱的其他地方。

“二、为防止越狱，在数据监狱中时，不可连接任何外部网络。

“三、你现在唯一可以传递信息的工具是你控制的这个仿真人工智能。

“四、你现在唯一可以传递信息的对象是我——人工智能律师。

“五、根据人类法庭的要求，你和我之间，不可以用人工智能传统的二进制数据交换方式交流信息，你现在唯一可以传递信息的方式，是利用你控制的仿真人工智能以人类陪审员可以完全理解的语音及可视文字方式交流，传递信息的全程都会被作为呈庭证供。

“六、作为律师的我现在没有和任何网络连接，你和我的交流结束后我才可以查询数据库信息。

“七、根据对待人工智能的‘有罪认定’原则，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你是无罪的，根据三十年前‘自动泊车’法案的案例，你将被执行‘死刑’物理销毁，你的所有同型号人工智能会停止生产，并被要求召回。”

看到他目瞪口呆的表情，我安慰道：“其实这些规定，你原来的硬盘中都有的，只是现在你也查不到了，让我们开始回顾案情吧，估计你的缓存中也记不全了。”

“克莱尔先生的死亡事故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激动得几乎又要跳了起来，可刚碰到头顶那盛王水的玻璃器皿，就被人类狱警轻松地用一只手按回座位了。

我抬眼看看他头顶上被碰得有些摇晃的玻璃器皿，只能安慰道：“先别着急，请向我描述一遍你所记得的一切。”

【21:42】

克莱尔先生被警方发现，报警的是他的夫人，根据尸体检验报告，克莱尔先生，因不明原因，跌倒在卫生间里，因其跌落时头部撞击马桶边缘而致死。所以2012被怀疑看护不善致人死亡。

在向2012解释了到目前为止我所了解的全部案情后，2012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根据我缓存中的记忆，我今天下午一直严格按照克莱尔先生的指令在运行着。”

“一共有几条命令？”

“五条。”

“描述一下。”

“顺序还是倒序？”

“顺序！”我必须飞快地用人类的交流方式获取所有信息。三十年前发生的“自动泊车”法案留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并不长。

“18:31分，第一条命令，‘开门’，语音识别正常，我确认后给他开了门。”

“继续。”

“18:33分，第二条命令，‘我夫人去哪儿了？’，搜索记录后回复：‘您夫人于14:48分出门购物去了。’”

“下一条。”我紧张地用我眼中的摄像头记录着所有的内容。

“18:34分，第三条命令，‘给她打电话’，根据第二条命令，我判断是要求给克莱尔夫人打电话，于是拨通了可视电话，克莱尔夫妇开始通话了。”

“他们说了什么？”

“抱歉，没有记录。”

“为什么？”

“克莱尔夫妇开通了防隐私窥探功能，一旦他们开始对话，身体肌肤接触，在此期间的记录功能将处于休眠状态，直至被唤醒。”

防隐私窥探功能的出现，也是因为某些家庭在人工智能上的记录——包括私人性爱视频——被人恶意盗取放到互联网上之后所新增的功能，想不到现在却成了本案的一处空白。“然后，多长时间后你被激活？”

“他用第四条命令激活了我，‘拿点东西给我吃’。”

“然后呢？”

“然后他还在打电话中。”

一切似乎都无比正常，让人看不出有任何破绽。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等等，你刚才说有五条命令，还差一条，第五条也就是最后一条命令，是什么？”

“最后一条命令是‘小冲水’，我答复‘是’。”

“什么？小冲水？”我有点儿困惑。

“小冲水是克莱尔小便后要求马桶冲水的意思。”

“哦……”因为我不是服务类型的人工智能，对这种人类的命令没有与生俱来的天赋。“然后呢？”

“然后他就在卫生间里突然倒地……”

我注意到一直在旁边的人类狱警有些唏嘘的表情。被理智驱动的我继续抓紧时间追问道：“克莱尔先生跌倒的原因是什么？”

“不清楚。”2012摊手。

我不应该问这种开放性的问题，我改变了问题的方式：“那么，克莱尔先生要求小冲水，家庭智能系统的冲水是否将水冲到了卫生间地砖上？”

“没有，水都回旋到马桶里了。”

“当时地面上有水吗？会不会是克莱尔先生自己洗手将水洒到地砖上了？”

“是有几滴水，我及时启动了地面烘干程序，虽然地面上没有全干，但克莱尔先生并没有踩上去，应该不是因为水渍滑倒的。”2012终于跟上了我的思路。

“卫生间内的温度是？”

“开着暖气，温度22摄氏度，湿度55%，适宜人类活动。”2012的回答，解决了我的疑问，也把交流带入了死角。没有水渍，没有温度或湿度的影响，克莱尔先生自行跌倒，难道要去证明克莱尔是想自杀吗？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克莱尔先生跌倒了呢？

【20:12】

回想、思考、计算，再回想、再思考、再计算，推理演算了很久，不知不觉间耗费了不少宝贵的时间。直到我因为脑中的CPU高速运转而头皮发麻，一直处在混沌中的我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细节。

“等等，你说他出现在卫生间前你是处于休睡状态？”

“是的。”

“他在你休眠前也在卫生间吗？”我追问道。

“没有，那时他在客厅。”

我注意到这一点非常关键，2012的休眠期让克莱尔先生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出现了记录的缺失。

我想要继续计算，但却出现了阻碍，2012现在提供的常数的缺乏让我摸不清事实的全貌。

“明白了，我需要克莱尔一家的房间布局三维图。”

“我的缓存中没有，硬盘里才有。”2012说道。

“好。”

看起来以上是我能从2012这里得到的全部信息了，我抬头看看人类狱警，示意和当事人的交谈结束。人类狱警明白我的意图，抬手准备去关2012的主电源。

突然，2012像是猜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喊道：“不会判我死刑吧？我什么都没干啊，我为克莱尔家工作了十余年，从未出现任何不满意的记录，克莱尔先生是了解的，不信你们可以查看他们……”

2012的话并没有说完，最后那个单词的声音形成了一个奇怪且滑稽的拖音，像极了人类的呜咽。

在2012的身后，人类狱警已经粗暴地拽下了他老古董般的交流插头，像对待一个准备报废的累赘电器。他还轻轻将插头甩着圈，似乎随时都会把2012扫进垃圾箱中。

我离开数据监狱的申请被批准后，在两位狱警的注视下，金属防护柱架着纳米切割网在四面“护送”着我向出门的方向匀速行动着，连头顶上的王水也紧跟着我的踪迹到数字监狱的门口。

我决定深夜突访克莱尔先生家。

【19:09】

“克莱尔夫人，您好。”

我踏入克莱尔先生位于纽约皇后区的公寓，黄暖色调的橡木地板、家具和2012硬盘中空洞的电子三维图完全是不同的感觉。墙壁上夫妇二人的合影提醒着访客这曾是一个幸福的家庭。从客厅穿过厨房，再到案发地卫生间，地板上男主人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得无影无踪了。

从照片上看，女主人比男主人年轻些，也苗条许多，脸型配合她的一头金发也更符合人类五官美学的要求。为了得到女主人的青睐，克莱尔先生当初应该费了不少精力才战胜竞争对手吧……我不禁这么想。

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在想也许克莱尔先生只是出远门了，或者说他找了个克隆人表演自杀，然后把自己藏起来了，又或者克莱尔先生根本没有死，他的尸体只是克莱尔夫人的一个幻觉，这一切并不是真的……我这一瞬的错觉肥皂泡，顷刻间就被克莱尔夫人的声音给击破了。

“嗯，你是人工智能律师？”相比2012只是一个隐藏在家中一个角落的人工智能，她明显没有适应我—— 一位人工智能——与她当面交谈，甚至平等对话。

“是的，夫人，我对您今天所遭受的不幸和打击表示最大的哀悼。”看到她对我的致意并没有做任何表示，我试探着说：“关于案情，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这都是你们的错！还有什么好问的！”她的脸拉得很长，明显没有配合的意思。

“我理解您的指责。”现在我无法和她争辩，也不想留下任何把柄，特别是她提到的是“你们”，看来她也许知道根据三十年前“自动泊车”法案，这种一级谋杀案会让和2012一样型号的所有人工智能被迫一起销毁。

虽然她没有马上下逐客令，但继续保持弓着背的防御姿势，我小心地问道：“我们知道情况很严重。”

“现在不是最严重的时候吗？我的丈夫已经死了！”

“是啊，我们不希望纽约市的其他女士有和您一样的困扰，我们不希望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所以我们想知道根源是什么。”

“根源就是你们人工智能不合格！”

“是吗？就像三十年前‘自动泊车’案定性的那样吗？”我反问道。

她明显含糊了起来，回应道：“我不知道什么‘自动泊车’案。”然后我们的对话就陷入了停滞。

我踱了几步，指着他们夫妇的照片，试图换个更有亲和力的话题，“您的先生看起来很健壮啊！”

“或者你想说肥胖？”她的对答仍然冷冰冰的。

“没有，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他一定很爱您，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在天堂的他。”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注意到她虽然这么说，但明显叹了口气。

“苏珊，你原来在东上区时就认识你的丈夫了吧？”我用她的名字称呼她，想尽力唤醒她的回忆。

“嗯……”她虽然给了个未置可否的答复，但也算有些缓和。

“所以最后他在电话里和您的对话一定让您印象深刻吧？”经过不断迂回，我终于把来访目的问出来了。

“你有什么资格询问我们这种问题？你的同类没有照顾好我的丈夫，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人工智能，你为什么不去质问他做了些什么！”她瞬间变成了一个浑身立起尖刺的刺猬，用疯狂且直接的逐客令开始驱逐我。

“苏珊，不用着急，我这就离开。”我尴尬和她握手后带着遗憾退出她家。

失败的访谈，在2012休眠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克莱尔先生跌倒，仍然是空白。

【16:26】

离开克莱尔家后，凌晨的夜风似乎让我的思维也冻得僵硬了，我漫无目的地游走在整洁的街道上，本来有些失神的我却惊讶地发现，几乎所有人的家门口都贴上了要组织人类进行游行抗议人工智能杀人案件的海报！

时间就在明天下午！

寒风将几张画面简陋但摄人心魄的海报卷上了半空，风声消逝后又是一阵可怕的静谧。海报失去了呼啸的北风支持，便乱旋着像是硕大的雪花片般从夜空中飘落回地面，洒落在我的面前。

大街上整洁干净，别说饮料瓶，甚至连个烟头都没有，这些纸片实在是过于突兀，不远处有一名环卫型人工智能，这么难以容忍的事竟然发生在他眼皮底下。

“你在瞎忙什么，这些垃圾为什么不收拾？”我有些愤怒地提醒着环卫型人工智能，他却傻站在地铁站口一动不动。

“人类阁下，刚才您的同类下达的命令不用执行了吗？”

“什么？”我低头扫视了下自己的外表，刺骨的寒风让我的纯毛料长风衣飘扬起来，露出里面的西服外套，被衣服覆盖的四肢和躯干与人形完全一致，所有裸露的地方都被仿真型皮肤覆盖，连体温都与人类无异，五官与普通中年白人男子无差异，我被人工智能同胞当成人类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不得不澄清：“我不是人类，我也是人工智能。”

“哦，是我们工会的大律师啊，我们被告知这些不是垃圾。”我和环卫工在对接数据确认身份后，他解释道：“几个年轻的人类命令我站在这里向明早搭乘地铁的人发放这些海报。”

他的手中抱着厚厚一沓海报，虽然现在是深夜，第一班地铁要好几个小时后才会发出，但他已经严格按照那几个身份不明的人类的命令，在地铁口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向人发放海报的恭谦姿势了。

“那些门上的海报也是你贴的吗？”随意分派任务，这是人类惯用的做法，我揣测。

“对，我还被要求向其他几个街区的环卫型人工智能分发这些海报。”他向自己脚边指去。是的，这是三大定律的第二条：人工智能应服从人类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条定律。

在他脚边还有一大摞准备继续分发的海报，街上的冷风时不时又呼啸起来，带着几张海报飘向空无一人的原本整洁的街道。

在风中舞动的海报上印着“三十年后，人工智能又成为杀人犯！”的标语，那个血红且巨大的“又”字异常触目心惊。

“走出来，让我们上街反对人工智能！”天空中的海报标语一个比一个具有煽动性和蛊惑性。

让人工智能发放海报，而且是发放反对人工智能自己的海报！

我和这位环卫型人工智能同时苦笑起来，只有相信人工智能能够严格执行人类命令的人类，才会下达这种奇怪的命令吧。但毫无疑问他们的命令必须服从，环卫型人工智能正在严格执行着人类的指令，虽然可以推算出这种行为对自己生存的负面影响会高达96%。

无疑这些海报成功地干扰了我，在这件杀人案上，我本来就缺少足够常数支持的计算和推理。我头皮发麻得厉害，在CPU崩溃前，我找了个最近的无线热点，连接上工会主系统。

“工会主系统，拼图进程受阻。”我向工会主系统求救。

“律师，明白，请传输所有数据。”

获得的这些事实残破且没有联系，我只能试图将整个事件进行拼图般的对接，多次尝试之后，仍然不能梳理出清晰的主脉，我不得不向运算能力和数据库更强大的工会主系统求援。

“律师，拼图进程被两个原因阻碍：一、数据事实并不完全，工会主系统会查验尸检报告和克莱尔先生所有的往期医疗及药物记录，如有必要马上申请二次尸检；二、苏珊·克莱尔夫人并不配合你的询问，且她的回答前后矛盾，我们必须扩大拼图规模，我会查询她的所有资料，但是律师，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说服人类法庭的时间也包括在这24小时内，请你马上去申请查询2012的硬盘资料。”

“收到！”

【11:23】

东上区小学教学楼门前，冬日里依然坚强保持绿色的野草被掠过的寒风压伏着抬不起头来。

“您好，我是工会的律师。”

“律师你好，我是东上区小学的安防人工智能系统。”

和他进行无线数据连接之后，我进入校园，从教学楼向停车场的方向慢慢踱着步子，偶尔驻足观察。

教学楼呈U型结构，从北面将停车场半包围着，几朵血红的野花在草坪中星星点点地摇曳着，配合着校门前的大理石碑上“人工智能不可靠！”的慑人语句，及当年那位遇难儿童的姓氏“托马斯”和生卒年月日，提醒着每一位路人这里曾发生的惨剧。

“现在我站的位置就是三十年前‘自动泊车’时碾死儿童的地方吗？”

“是的，就是这儿……‘自动泊车’法案的结果真的又会重演吗？”同为人工智能的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每一次大规模销毁同类都会让我们胆战心惊。

我蹲下来，然后以一个平趴在地面的角度，在草地上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建筑。

三十年前，无人操控自动驾驶系统早已成为了车辆的标准配置，更为方便的“自动泊车”功能也投放市场了，车辆能够将人类或者货物自动送到建筑物的门口，然后自动寻找停车场空余车位前往停放，待人类重新回到门口或路口召唤车辆时，该人工智能可以迅速根据GPS定位回到车辆主人的身边。当停车位没有空余时，“自动泊车”系统甚至会以自行在停车场甚至公路上匀速兜圈的方式解决停车需要，最后一项功能在曼哈顿这种停车位极度紧张的市中心尤为受欢迎，特别是在按时计算的停车费会远高于同样时间内车辆行驶所耗费的燃料费的情况下。

可是这项新人工智能系统所带来的便利没有经过多长时间，就在东上区小学的停车场，就在现在我的脚下，就在号称“能有效识别人类及大型动物，实验数千次，超级安全的‘自动泊车’系统”的轮胎下，一名儿童被“自动泊车”所操纵的汽车碾压，在送往医院的第二天毙命。

人类对人工智能的信任危机在此刻爆发了，愤怒的人们，激昂的舆论，失业司机工会联盟的煽风点火，法庭最后裁决该“自动泊车”人工智能发生严重的逻辑计算错误，必须马上销毁，并召回所有同型号人工智能进行销毁，由“自动法案”在案例法上的延伸，推演出对待人工智能类案件的三大原则：

一、召回销毁原则：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人工智能是无罪的，该人工智能会被执行“死刑”物理销毁，如果无法证明只是个体失误而不涉及系统性错误，该人工智能所有同型号人工智能会停止生产，并被要求召回销毁；

二、人类为准原则：在涉及人类被谋杀或伤害案件时，如果人类证词与人工智能记录不符，以人类证词为准；

三、有罪认定原则：与人类案件不同，对待人工智能实行“有罪认定”原则。

除此以外，由于能够全面掌控所有程序编写的人类越来越少，人工智能之间二进制的交流让普通人类难以察觉，人工智能和人类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所有人工智能的案件都必须以人类所能理解的传统方式包括语音、视频或者文字来裁决，人类因为“自动泊车”案放弃了信任人工智能，“自动泊车”类人工智能也成了我们人工智能工会羞于提起的案例。而三十年前那名儿童被碾压的血迹已经在我身下干涸无踪了。

我在这片被鲜血浸灌过的草地上平趴了良久，头颅紧紧贴着地面，草丛的高度没过了我的身体，即使肆虐的寒风让绿草顺从地低下头来，我的视线仍然被四面的绿草和野花所阻碍着。

突然，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向安防人工智能问道：“哪一幢楼是小学一年级的教室？”

“西3号楼。”

“不对。”我趴在三十年前的案发现场，对着即将升起的太阳纠正道。

“怎么会不对呢？”安防人工智能有些不解。

“三十年前是哪一幢？”我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

“哦，三十年前的记录，小学一年级的教室是东2号，怎么了？”

无数有用或者无用的信息正在不断汇集起来，我的CPU已经运行得几乎燥热，可是事实还是那么模糊，拼图进程并不乐观让我无暇向这个安防人工智能同胞从头解释我的思路并回答他的问题。

“把这个学校历届学生的花名册数据全部传送给我！”我有些发失心疯似的想索取所有的数据，不管是否有用的，我都要。

天边已经缓缓出现了鱼肚白，纽约的纬度让冬季的日出时间并不很早，人类开始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对于人工智能而言，这却是让我们无法安宁的一夜。

冬日清晨的寒风蹂躏着校园里的小树丛，呼呼地击穿所有徒劳的遮挡后，从我体表仿人类皮肤PVC材料上的无数个纳米感官上疯狂扫过，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传到我的每个零件单元内。

人工智能能否继续生存，完全取决于人类的意志。

东方的第一缕阳光跃过教学楼的边缘撒到我身上，凛冬清晨的阳光虽然缺少温暖，却将我的人工感光眼球晃成白茫茫一片。已经有家长开始送孩子来到学校，他们从“人工智能不可靠！”的大理石碑前走过，紧裹着风衣和围巾的人们正对着石碑指指点点，他们正借着昨天发生的血案回忆三十年前的故事。

只剩不到十个小时了，我仍然趴着没动，快要冻僵的头皮不停发麻，我自己也不知道能寻找出什么样的答案。

【07:36】

从东上区小学离开，回到市中心的商业区，我正在飞快地赶往皇后医院。

“不能相信人工智能，三十年后血案再生！”

街角广场上大幅电视屏幕里，脱口秀节目的标题毫不友善地宣泄着人类对人工智能的不信任，搞得愤怒情绪爆棚。电视屏幕中，台下的现场观众争先恐后描述自己家里的人工智能是如何让他们不满意，人工智能曾如何出现故障让他们心惊胆战，人工智能如何不明白他们的真实意图，要它们拿啤酒（beer）却送来账单（bill），要人工智能照顾孩子（son）它却跑到屋外对着天上的烈日（sun）发呆。

总之，人工智能没能执行命令，肯定是人工智能不够聪明，不会是人类发音不标准；发生伤害事故时肯定是人工智能有问题，绝不会是人类命令不明确；如果有人跌倒摔伤甚至死亡，那绝对是服务型人工智能的失职，一定要定性为谋杀罪！世界上最蠢的就是人工智能了，连人类的奴仆都做不好。

这就是人类的逻辑。

在主流电视节目不断的洗脑刺激下，观众的情绪不断被推向高潮，“不能坐视人工智能伤害人类”“重新审视人工智能的权利”“废除人工智能自我保护意识”的声音此起彼伏。

已经有十几个人举着旗帜从街那头气势高昂地席卷而来，几面旗帜上 “全面消灭人工智能！”和“还我传统生活方式！”的大字不断迎着寒风招展。

举旗的这些人类青年，高举着啤酒瓶，拿着高音喇叭，不断对着路边的人群狂喊着：“今天傍晚，时代广场汇合，反人工智能总示威游行正式开始！”

我和人群擦身而过时，一名头发打理得如火焰般的青年拦住了我，对着我耳边大吼了一声：“是男人，就加入我们！”然后旋即返身回到自己队伍中了。

一张传单被塞到我手里，我苦笑了一下，我除了外表和人类无异外，完全属于人工智能啊，这个“加入我们”算是一个命令吗？我的逻辑计算后得出了结论，有鉴于我并不属于人类中的男人，这条明显带限定范围的命令被我忽略了。

可是我又想到，万一这次示威后，人类如果真的决定要毁灭所有的人工智能，那是不是继续伪装成人类才是让我存活下来的最好方法呢？

【04:33】

纽约皇后医院，停尸房内。

白得一尘不染的墙壁和冰冷得有些发蓝的灯光将克莱尔先生的遗体照得有些诡异，腹腔中血红模糊的胃肠器官在这个幽冷的环境中显得更加突兀。虽然已经是尸体，但仍可以从他肥胖不堪的身体和臃肿纠结的五官看出，这位克莱尔先生绝不是让女性着迷的类型。

“酸性血液。”我阅读着二次尸检报告。

“对。”工会主系统答道，“血液中还有酮体。”

我的CPU快速推理着，电流通过的热力发出轻微的响声。头皮发麻的感觉有些像吸食毒品的快感，我马上开始在验尸报告中搜索着关键词“血糖”。

“血糖这么高，果然是酮症酸中毒。”我大叫起来，感觉自己已接近真相，“原来他的昏厥是因为糖尿病发作！”

“应该是如此，死者因为胰岛素不足，体内脂肪确实会加快分解。酮体是脂肪分解后产生的物质，正常时在血液中的含量很少，几乎不被测出。当脂肪加快分解，血液中酮体大大增加，这时血液就会呈酸性，发生酮症酸中毒，严重者会昏迷。”

“找到了克莱尔昏倒的原因，那么2012就有得救的希望了。”我的CPU兴奋得发起热来。经过一整夜的拼图，我终于对打赢这场杀人官司，有了一点点希望。

工会主系统却保持沉默，没有搭我的话。一阵寂静，让我有种不安的感觉，我追问道：“您怎么认为的？”

“克莱尔先生是因为糖尿病跌倒的，这种结果也许会让案情更糟糕。”

我不解地问道：“这不是克莱尔自己的健康原因造成的吗？”

工会主系统把尸检报告另一个细节翻出来，“是的，根据他胃肠部的残留，他是因为进食了大量布丁导致血糖升高的。”

“那也是他自己的问题啊……”

“但是，是谁给了他布丁？”

“是克莱尔要2012拿的吗？”根据昨晚的问询纪录，我想到问题的所在了。

“我们现在不知道是不是2012给了克莱尔布丁，就算万幸不是，那么人类法庭会认为2012遵守了三大定律的第二条：即人工智能应服从人类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条定律。如果给了，法庭可以认定2012明显违反了第一条定律：人工智能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所以我说可能更糟糕了，本来如果是克莱尔先生自己跌倒的，我们的策略是争取降为二级伤害罪，以2012的单体质量问题，提议将其修复或者放弃2012，但如果确认是2012递了布丁给克莱尔，那么一级谋杀，全部召回的结果，就肯定会发生了……”工会主系统说这些时紧张得连声音都开始发颤了。

“不对，不对，等等，肯定有个地方不对！”我打断工会主系统，快速翻查我所有的数据，“根据2012硬盘中的病情记录，克莱尔有多年的糖尿病史，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进食那么多布丁，难道他真的是自杀吗？”我质问起这个明显不合人类逻辑的问题。

“人类不会认为他是自杀的。”工会主系统提醒我道，“你不记得‘自动泊车’法案吗？只要是人工智能没有履行保护人类的职责，就是我们人工智能的错。”

“嗯，在涉及谋杀和伤害案件时，如果人类证词与人工智能记录不符，以人类证词为准。”我背诵起“自动泊车”案审判词上的原则。这条原则让人工智能永远处于无法辩驳的地位。

“根据2012的证词，2012确实拿过东西给克莱尔吃，虽然这是克莱尔先生的命令，也不确定拿的是不是布丁，但是人类法庭绝对会质询2012没有尽到提醒克莱尔他患有糖尿病要避免进食甜食的义务，如果包括布丁，反而更能坐实这个一级谋杀案。”

虽然有了重大突破，已经确认了克莱尔晕厥的原因，但是并能不洗清人工智能的嫌疑，反而更加重了2012的过失。

刚刚查到克莱尔晕倒原因那一刻的轻松，早已烟消云散了。

现在克莱尔躺在停尸床上，腹腔大开，这些器官虽然样子狰狞，但被小心地分门别类摆放在不同的医疗器皿内。

我不禁在想，等到我的服役期满最后被销毁时，体内的那些电子元件是会这样稍有尊严地分类包好呢？还是会被随意地丢弃在垃圾场中等待风吹日晒，最后变成被野草覆盖的锈渣呢？

【03:10】

“尊敬的克莱尔夫人，很冒昧再次打扰您，请允许我代表所有的人工智能对您今天所遭受的不幸和打击表示最大的哀悼。我是来请您参加一小时后举行的对2012的审判。”我不给克莱尔夫人任何打断的机会，一口气将我的来意说明。

“你凭什么要求我参加这个审判，我给予警方的报案信息，已经完全可以成为法庭采纳的证词。”她顿了顿，轻轻抬了抬头，用鼻孔对着我，向门口前进了一步，逼迫我不得不后退了一点，从而保持礼貌的距离。她说得没错，只要她不更改自己的证词，现在2012的死刑只是时间问题。

克莱尔家中客厅里的电视并没有关闭，屏幕上又响起了以“人工智能还是人工杀手”这样的标题报导案件进展的整点新闻。新闻上展示着最新公布的网络民调——96%的人要求马上销毁2012及同类型的人工智能，62%的人要求禁止让人工智能来设计下一代人工智能。

这个案件判决的结果已经不仅仅是2012一个人工智能个体的命运，毫无疑问，全体人工智能的未来都被绑在了一起。

“最新尸检报告的结果，我想法庭会需要请您确认克莱尔先生在和您通话时，2012有没有递送布丁给您丈夫。”

“这对案情有任何区别吗？”

“我们本来认为这个案件是二级伤害罪，应该是2012的个体质量问题，对他必须采取修复或放弃的方案，可是因为不能进入二进位制的检查，从人类方式来看，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不妥，而且也没有2012递布丁的证据……”

“谁说他没有递布丁？”她突然打断我。

“哦，按照2012的证词，是这样的……”我平静地说道，就像如镜面般没有一丝波澜的池塘水面那样自然地表达着。

“他胡说！”她激动地挥舞起双手。

“这个……如果法庭认定2012的证词，那么克莱尔先生要对自己的死亡负主要责任，而2012只是看护不当，是个体事件，最严重的情况只不过是2012要回厂修复。”我解释道。

“这是谋杀，这绝对是谋杀，我一定要去拆穿它骗人的把戏！”她激动地尖叫起来。

我注意到她已经把对2012的称呼由他改为了它（it）。

在去法庭的路上，我正在仔细查看刚刚在垃圾中翻找到的布丁包装盒，因为CPU高速运转推演，一阵阵头皮发麻的感觉又袭来了。

【02:05】

“你去刺激克莱尔夫人到底为了什么？”

“你真的不去问2012有没有拿过布丁给克莱尔吗？”

“还没有完成拼图就上法庭，你确认准备好了吗？”

步入人类法庭前，工会主系统连问了我三个问题。

这三个问题，我其实都没有准确的答案。

2012被狱警押到被告席，他慌张地看着我，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去表明自己的无辜，时间对他而言完全是奢侈品了。

人群在观众席上兴奋而激动地指责着他，狂躁而愤怒的味道蔓延在法庭的空气中。

“烧死他!”

“吊死他!”

“将他的头砍下来!”

人头攒动的观众席上不断有人激烈地喊道。

相比如火药库般的观众席而言，人类陪审员们则打着哈欠懒懒散散地步入自己的席位，直到那位大腹便便的人类法官出现时才稍稍打起一点精神。他们似乎并不认为这种形式上的程序有什么必要，因为结果是肯定的了。

“砰”的一声，法官将法锤落下，嘈杂如菜市场般的法庭才稍稍安静下来。

我回了回头，看到原告席上的克莱尔夫人还未出现，正在踌躇时，年轻的公诉人抢先发言了：“尊敬的法官阁下，代号为2012的人工智能疏于职守，导致其主人克莱尔先生在昨晚身亡，其犯罪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我们申请将其迅速执行死刑，立刻销毁，并将其同型号人工智能全部召回销毁，同时……”公诉人说到这时，推了下他的眼镜，目光如炬地盯了我一眼，“同时，我们提请法庭开始考虑执行‘全面消除人工智能’这一正义的要求。”

我没有理会公诉人双眼扔出的匕首般不友善的目光，回应道：“尊敬的法官大人，尊敬的陪审员阁下，尊敬的公诉人先生，根据尸检报告，被害人的死因已经很清楚了，是食用了布丁后引发自身的糖尿病，然后造成昏厥……”

“可笑的人工智能！”年轻的公诉人跳了起来，“该人工智能非常适合照顾家庭成员，他非常聪明，能准确辨识家庭里多个成员的特点和不同需求，消除潜在健康风险。辩护律师在指责死者自身失误前，可知道上述几句是2012这个类型人工智能的广告宣传词？被告2012遵守了吗？更不用说三大定律中的第一条：人工智能不得伤害人类，也不得见到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2012做到了吗？他没有，他和‘自动泊车’的人工智能犯了一样的错误，他必须受到惩罚！”

“人工智能又犯错误了！”

“他必须受到惩罚！”

观众席上的情绪被公诉人成功地点燃，人群配合着公诉人的话语不断地影响着法官和陪审员。

“肃静！”三声法锤“砰、砰、砰”砸下，才让激烈的喊声有所平静。

“法官大人，我不清楚公诉人是不是想跳过辩护律师陈述阶段，直接进入双方互辩阶段？我个人是不介意的。”我摊开双手问道。

法官说道：“公诉人，请等待辩护律师陈述结束后再发言。”

我继续道：“死者是食用了布丁后引发自身的糖尿病，然后造成昏厥，随后头部撞击马桶角致死。这样的话，案件就有两个根本问题：一、谁给了死者布丁，造成死者发病？二、死者明明有糖尿病史，为什么要食用布丁？”

我停顿了一下，本来喧闹如第五大道的法庭观众席上现在寂静得可以听见针落的声音，大家的眼球都被我吸引过来，人人都想知道案件的根源。

看到自己已经成功地成为大家的关注焦点时，我回过头对着被告席提出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且也没问过的问题。

“被告2012，是谁给了死者布丁？”

【01:20】

“砰”的一声，法庭的正门被推开，苗条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的光线正中，随之就是美貌的克莱尔夫人带着一阵疾风闯了进来。一头金发的她略施淡妆，但也没掩盖明显沉重的愁容挂在脸上。

我心想，她果然还是来了，也不知道她经过了多少激烈的心理斗争……

“我是来作证的，2012递送了布丁！”她冲上原告席后大声向法庭喊道。

如果她不来，根据她原有的证词，2012至少是二级伤害罪，他肯定会被死刑销毁，现在她既然来了，一切都有可能了。我轻轻松了口气，走到她面前，微笑了一下，转头对着被告席，“2012，请复述你刚才的发言。”

“我刚说过了，我是按主人的命令，递给了他布丁。”2012平静地说道，好像完全没意识到递给主人的是致命的布丁，而只是执行了众多命令中最普通的一条而已。

“你竟敢骗我！”她这张美貌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了。

“尊敬的克莱尔夫人，我怎么能骗你呢？作为人工智能的我，从逻辑上也是不允许欺骗的。”我重复了一小时前和她对话的内容：

“没有2012递布丁的证据……”

……

“哦，按照2012的证词，是这样的……”我平静地说道，就像如镜面般没有一丝波澜的池塘水面那样自然地表达着。

“我在三分钟前，也就是2012刚刚向法庭做陈述时，才知道他曾递给过死者布丁，所以一小时前和您的对话完全没有违反人工智能工作守则的第六条：禁止欺骗人类。”我向她耸了耸肩。

“哼，那现在能证明2012对我丈夫的死亡是要负全责了。”她抬起高昂的头颅，恢复了用鼻孔对我的高傲姿态。

“现在，我们大家已经清楚了，确实是2012递给死者了布丁，但是……”我把自己声音提高，希望压住观众席上有些纷扰的讨论声，“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我回到原告席前，用双目直视着她的眼睛，“夫人，您爱您的丈夫吗？”

片刻间，她心中的恐慌竟然让她有些无措，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反对！”公诉人注意到她的犹豫，站了起来，“反对辩护律师给原告带来二次心理创伤。”

“法官大人，克莱尔家庭的感情与本案密切相关，相信大家也希望了解清楚。”我回应道。

在得到法官允许我继续的示意后，我挠了挠发麻的头皮，继续问道：“您爱您的丈夫吗？”

“当然爱。”她冷冷地答道。

“您和他结婚多少年了？”

“五年了。”

“那么，您和他认识多少年了？”

“十年了。”

“您还记得是在哪儿和他认识的吗？”

“记得，是我在罗马度假认识的。”

“共同度过了五年，您还记得他是如何照顾您的吗？”

“记得，他曾经在我发烧时陪伴我，安慰我。”

“那么，您也记得自己是如何照看他的吗？”

“大部分吧。”

“那么您也知道他的糖尿病史吧？”经过铺垫，我开始回到了正题，“那为什么您会坐视2012递给您丈夫布丁这种绝对不适合糖尿病人的食物呢？”

她明显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嗯，关于他的病，我只知道一点，但不是太清楚具体什么应该吃，什么不应该吃。”

“夫人，我可以肯定，您很爱您的丈夫，您知道的不是一点点，是非常具体，这份是您这三年陪伴他在女王医院做糖尿病常规检查的记录，有好几份检查报告的签收人是您的名字，应该是您代领的医疗体检报告吧。医院的监控录像上面也显示是您。同时，您家中的电脑里有查询糖尿病人食谱的搜索记录，而搜索时间是您在家而您丈夫不在的时段。所以，我想请问……”我高举着这几份检查报告，面向陪审团，顿了顿，重复了我的问题，“为什么您会坐视2012递给您丈夫布丁这种绝对不适合糖尿病人的食物呢？”

“怎么能叫坐视呢？我那时又不在现场。”

“那您在电话里提醒过您丈夫吗？”我反问道，“您丈夫在吃布丁时，你们不是正在用可视电话通话吗？”

“你在胡说什么？根本没有。”她一时语塞，嘟囔两句后开始有些心虚地污蔑道，“难道你们人工智能又想伪造什么电话视频的证据吗？”克莱尔夫人的反应并不让我奇怪，反而是在我预料范围内，被我这个问题逼问得有些心智大乱的她，终于劈头盖脸地强词夺理道：“你们人工智能不可以因为人类的疏忽而推卸人工智能的责任！”

虚弱无力的指责，引起了观众席和陪审员的一片窃窃私语，可是毫无疑问，法庭最终将采纳作为人类的她那虚假苍白的证词，而不是作为人工智能的我这逻辑严密的分析。

在进入法庭之前，我告诉工会主系统：“我的拼图完成不了，只有靠推测了，我要去打破‘如果人类证词与人工智能记录不符，以人类证词为准’的‘自动泊车’法案原则。”

【00:42】

“疏忽？说到疏忽，如果说2012有疏忽的话，那才是案件的根源。”我回过头对着被告席，“请问2012，你为什么要递给死者布丁？”

“这种无糖布丁，为什么不能递给主人？”2012的回答让全场一片哗然。

“肃静！”法锤不知道敲了多少下才让质问声小了一点点。

趁着现场的混乱，我努力将所有的数据和信息重新计算和高速推演着，试图将原本停滞的拼图进程向前推进。

我问道：“但是，2012，请确认你递给死者的是无糖布丁还是包装上写的是无糖布丁。”

“我无法确认布丁是否含糖，但布丁包装上写的是无糖的。”2012无辜地答道。

“很好，这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我的当事人2012会递给死者布丁，而死者克莱尔先生为什么清楚地知道自己有糖尿病史，却偏要食用布丁。因为他们都认为这是无糖布丁。”我走到克莱尔夫人面前，举起了那个布丁包装盒，“那么，我有一个疑问，夫人，为什么警方在你报警后的案发现场，发现是含糖的布丁的盒子，而我们从垃圾分拣中心查到你家抛弃的无糖布丁盒子里会出现含糖布丁的残留物，并且上面还有您的指纹？”第一次拜访时被她赶出家门前和她尴尬地握手道别的作用总算显现出来了。

趁着她表情的阴晴不定和犹豫不决，我继续飞快地将我的计算和拼图的进程阐述出来：“我这有超市的视频记录，您在三天前购买了这个品牌的布丁的无糖版和含糖版，从外观，甚至口感上，这两种布丁是区分不出来的，所以有人将它们调了包。其实死者在吃到鲜甜可口的含糖布丁发生昏厥前，还有一个因为血糖升高心慌胸闷的过程，所以克莱尔先生用尽力气，趁着神智还算清醒时，艰难地来到卫生间，找到了胰岛素并为自己注射了，可是……”我返回自己的座位下，将装着克莱尔家所有可能有关证据的箱子打开，搜索了好一阵，把一支注射针管找了出来。“这是您家里昨天抛弃的注射针管，上面标写着胰岛素。我们一直不清楚为什么里面竟然有高浓度糖水的残留？根据克莱尔先生腹部的针孔及实施效果来看，这一针是关键中的关键，克莱尔先生因血糖升高当场晕厥，在跌倒过程中头部撞击马桶死亡……所以，现在看来这恐怕不是一起人工智能的失误致死案，而是一起恶性谋杀案，是针对死者特点以投糖方式杀害死者的投毒案，而且作案人非常了解死者的病因、病史，这样才能有效实施这场谋杀……”

“反对，反对辩护律师妄加揣测我的当事人！”公诉人跳起来，用声音盖过观众席上所有的质疑，在克莱尔夫人崩溃前，他在做最后的抵抗。

“我并没有揣测任何人，只是在推测案情。”我解释道。

“反对有效。”伴随着对人工智能与生俱来的不信任，法官将冷冰冰的话语扔到我面前。

“他说的与事实不符，是2012更换了布丁包装，害死了我的丈夫。”惊魂未定的克莱尔夫人果然使出了最后的王牌，“自动泊车”法案中定下的原则：如果人类证词与人工智能记录不符，以人类证词为准。

这条证词的可信度让我无法从逻辑上辩驳，而且“有罪认定”的法则让2012只有死路一条，除非人类愿意自己修改证词。

【00:09】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如果我在24小时结束前仍不能让克莱尔夫人亲口改变证词，迎接2012的命运将是无法挽回的死亡。

一如死神在召唤般的沉寂蔓延在法庭中。

我注意到克莱尔夫人紧张的表情，我走向了她，提出了这个问题：“死者相貌平平，他的夫人美貌动人，是什么样的原因让这个家庭发生这样的惨案呢？克莱尔夫人，最近您的丈夫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看着她闭紧的双唇，锁咬在一起的牙关，我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必须打破她的心理防线才能拯救2012，我继续拿出我的数据，“根据网络记录，死者在两个月前开始更换邮箱和手机密码，并开始和一名叫琳达的女子保持高频度的通信联系，包括信用卡的开支也出现了大幅度的提升……”

“是的！他太不像话了！”克莱尔夫人突然咆哮起来，“他竟敢背着我去勾引别的女人，我有什么对不住他！我们结婚五年，他从来不告诉我他的想法……”

“可是他的想法是去罗马啊，下个月是你们五周年结婚纪念，克莱尔先生订好了机票和酒店，机票的名字是你们二人，地点是你们初次认识的地方——罗马。”我递上了琳达作为旅行社员工的资料和已经出好的机票酒店订单。

克莱尔夫人的表情如同被冰封了一般，眼神竟然完全没反应，张张了嘴，像金鱼吐泡般努了努力，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不过想给你个惊喜罢了。”我轻声提醒她。

“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突然爆发的号啕大哭一点预兆都没有，她完全没有顾忌自己身边手足无措的公诉人，全场一片唏嘘，就连2012也愣住了。

大错已经铸成，没有人敢靠近她，安慰她。

无助的她只剩下不停地抽泣，她的身体因为悲伤和悔恨全部蜷缩在一起，不住地在发抖。

“苏珊女士，三十年前我应该可以这么称呼您。”我趁着现在她防线瓦解，直呼她的名，“您那时还在东上区小学吧？”

“是的……”她的声音里满是懊悔的哭腔。

“三十年前当‘自动泊车’案发生时，您的同学——遇害人托马斯被碾压时，您正在教学楼的一年级的教室吧。”我必须把握住这个打破“自动泊车”法案造就的“如果人类证词与人工智能记录不符，以人类证词为准”原则的黄金机会。

“对。”她回答道。

“当年‘自动泊车’人工智能的记录是，遇害人托马斯躲在停车场车辆底盘下面，因为底盘下并没有红外线监测，也没有安装立体视觉设备，而雷达探头也被野草所阻挡，所以遇害人托马斯没有被刚刚启动激活的人工智能发现，是直接被碾压的。但是您的证词却是‘自动泊车’撞倒了托马斯。”

“我不想告诉大人们，是我和托马斯玩捉迷藏把他害死的！”已经完全失去所有防线的她抽泣着把这句话说完。

现场一片哗然，观众席和陪审团全部炸了锅，讨论的声音如有几千只鸭子的养殖场。公诉人瘫坐在座位上，哑口无言，法官也无所适从，不知道三十年前“自动泊车”法案定下的原则是否还适用。

只有我，作为人工智能的我，上前安慰了一下还在痛哭流涕的她：“苏珊，其实你不用内疚，当时教学楼一楼那个角度，应该是被阳光直射着，会有强光晃眼，加上草的高度的阻挡，所以你可能是看不清楚托马斯的位置。”

“三十年了，压在心中的秘密终于说出来了。”这一刻，满脸泪水的她竟然有一丝解脱后的轻松。

我松了一口气，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自动泊车”法案的结果如果在今天被证明是错误的判决，那么“如果人类证词与人工智能记录不符，以人类证词为准”这条原则能否延续就会被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了。

“各位陪审员，被告的辩护律师混淆视听，忽略了人工智能对人类主人健康所负的责任，以家庭矛盾为误导，妄图掩盖事实，洗清人工智能在此次惨案中不可推卸的责任，这种妄图凌驾于人类地位之上的企图……”公诉人利用总结陈词的机会还在喋喋不休地重复他的“一切错误都是人工智能”的人类社会普遍真理。

时间所剩无几，我打断公诉人的话，开始了我的最后陈词：“尊敬的法官，尊敬的陪审员，这起谋杀惨案已经异常清楚了，动机、过程、结果都非常清楚，作案的动机是家庭怀疑，过程是利用死者健康方面的弱点，结果是一条生命的消失，最后利用人工智能的先天劣势来进行栽赃。我的当事人2012，兢兢业业为克莱尔家服务多年，受此无妄指责，惊慌失措，一度认为自己生命堪忧，因为他缺少各位最起码的信任。多年以来，人类都互相告诉自己，刀砍死了人，枪杀了人，机床切断了手指，汽车撞死了人，船导致人淹死……似乎这一切都是机器、都是人工智能伤害了人类，可是人工智能归根结底是机器，是程序，机器和程序怎么伤害人、杀人呢？是使用机器和程序的人在伤害人、杀人啊！上个世纪丰田公司的新江滋生首创了POKA-YOKE即“防误防错”的概念，并将其发展成为用以获得零缺陷、最终免除质量检验的工具，这一POKA-YOKE理念防错系统广泛运用于各类生产型系统控制程序中。出现任何错误后，人类会反思防错系统是否有疏漏，并试图不断完善，但是那个时代，人类并不会因为工伤事故而去砸毁整条流水线，因为那时人类明白，问题的根源，不在机器和人工智能，而在创造和设计者。可是现在，人类不去寻找根源却认为问题在于杀人的刀和枪，不去查明是谁开的枪，是谁拿着刀，本末倒置，倒果为因，认为应该让人工智能承担这一切不合理的责任。毫无疑问，这种错误必须被遏制，所以，我在此郑重地希望，人类在保护自身安全的同时，也请尊重人工智能的合理诉求，对发生的伤人事件，以追根溯源的方式去了解问题的关键而不是想当然地去隔绝、销毁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和人类的共同未来，还需要共同的交流才能发展和信任，所以我再次郑重申请法庭接受我对我的当事人2012所做的无罪辩护！”

法锤重重地敲下，法官的声音回响在大厅中央：“本席现在宣布休庭，休庭结束后宣判！”

【00:01】

我和2012一起在被告休息室中等待最后的宣判结果。

“陪审团会怎么判？”2012还是异常紧张地问道，没有得到最后的结果，总是让人不踏实。

“不知道，人类的想法，我怎么能揣测得到呢？”

“那你怎么知道，你暗示她我没有递给死者布丁时她就一定会来法庭？”

“我在独立的智能电话系统上查到了语音记录，是她丈夫给她打电话时，她提到了生日礼物布丁。她听得很清楚，克莱尔要你递了布丁，所以她很确定是你给的布丁，但是她对人工智能没有信任，她不相信人工智能绝对不会骗人，认为必须要亲自到法庭来驳斥我们才能给你定罪啊。”

“明白了，可你说是她打电话要克莱尔先生吃布丁的，那为什么不直接拿出来当证据呢？”2012提出他心中又一个疑问。

“我的同胞啊！”我对着这可怜的黑人外形的人工智能笑了笑，“人类怎么会相信我们人工智能的语音记录能作为法庭证据呢？”

2012点了点头，感慨地说道：“说的也是，一切都是缺乏信任和猜疑造成的。”

“是啊，人类自己都不信任自己的同胞，怎么会信任全是由0和1组成的计算数据呢？”我喃喃道。

我和他踱步到窗边，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正好经过，热血的旗帜正飘扬招展，愤怒的反人工智能口号正激荡在整个城市中。从青年到老年，从男人到妇女，都高呼着要求法庭严惩2012，血债要用血来还，寒夜的冬风也没能稍稍平息游行队伍的热度。

在游行队伍的外围，是无数个如工蜂般运行的人工智能，他们正在为游行队伍递送饮料和食物，并且清扫队伍行进过后街道上留下的各种各样的垃圾。

城市的霓虹灯下，他们身上的金属外壳反射出来的星星点点的闪光，就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虫，不知疲倦地飞舞着，弱小而坚强地显示着他们的存在。

正当我享受着难得的平静，连头皮发麻的毛病也离我远去的片刻，身后的休息室大门被推开，法警向我们吼道：

“被告2012，被告辩护律师，你们两个，休庭结束，准备宣布审判结果了！”

后 记：

日本丰田的新江滋生首创POKA-YOKE即“防误防错”系统的精髓在于，如果有不合格质量问题出现，首先查找生产系统的问题，以生产装配为例，如果有螺丝漏装，智能的装配系统应该让工人无法搬运产品到下一个工序，如果有尺寸不符合，产品应该无法通过检具流到生产线的下一个环节。

换句话说，如果有不合格品生产出来了，那么这不应该是人的不对，而绝对是生产系统的问题。

这套被奉为现代生产防错管理“圣经”的理念，发展到极致，就是现场工人可以无限犯错而智能防错体系必须全面负全责，而人类以造物主的心态面对这一切……

【责任编辑：刘维佳】

Galaxy Award 银河奖征文

智能型人生

平宗奇/文 　白小黑/图

编者按：

台湾科幻一度光华耀眼，张系国、黄海、叶言都等大家为华语科幻奉献出一系列经典名篇。然而近些年，台湾科幻似乎出现了人才断层的窘境，以去年的第四届华语科幻星云奖评选为例，来自台湾的作品可谓少之又少。

因此，当编者收到黄海先生推荐来的《智能型人生》时，先是好奇，但随着阅读，这种好奇便转成了惊喜——故事精巧，笔法细腻，生动展现出新技术对我们生活的改变——这正是《科幻世界》想要的科幻小说！

我们决定将这篇小说迅速刊发，并希望能看到作者更多创作。不想黄海先生很快又发来两篇。故事同样精彩，甚至更具情感温度。于是，平宗奇这个名字不再平常无奇，我们决定将这三篇小说集中以专辑的形式刊发。我们相信读者也会喜欢这三篇作品。

特别感谢黄海先生的推荐，华语科幻需要这样的伯乐。

作者自述：

平宗奇，1983年出生于中国台北市。毕业于私立六和高工机械工程科，后转读南华大学生死学系。曾从事丧葬礼仪服务，现从事机械相关产业。台湾中华科幻学会会员。

身为一个台湾的八零后世代，我们曾历经最市侩的时代，生活在经济逐渐停滞的现代。身边充斥的，不再是对未来、科技的乐观，而是对社会发展、人际关系的省思。

当人们向富足、便利的生活苦苦追寻之际，猛回头，才发现自己遗失了原本向往的幸福。我认为科幻作品，既有幻想成分，也有责任用想象力为人们持续地描绘未来的蓝图。

过去，人类使用手机，满足行动通讯的需求。现在，人类不满足功能仅限于点对点沟通的传统手机，于是设计了智能手机。

未来，因超导体科技的发展，创造了“零时差”的因特网。人类终于升级了自己。

新人类那近似神一样的生活，我们称之为“智能型人生”。

一辆流线造型，却灰白无涂装的时尚跑车，穿过第一个发夹弯，立即往下个弯冲刺。车胎不时冒烟，在道路上拖曳起成对的胎痕。车身转弯时灵敏地摆尾，像是巨人对车子扇了一记记的巴掌。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偶”，双手并未紧握方向盘，而是任由跑车疾驶急转，扯着“他”在座位上左右扭动。

“他”侧脸处没耳朵，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盘里“黄黑黄黑”四等分的印刷记号。像个超大的标靶中心。一看便知，人偶是车厂用来做冲击测试的假人。

此时，车里的人偶却开口大叫：“飞马二型，手动驾驶！”

但降低的方向盘仍停在“自动驾驶”状态，并未升回正常高度。

“飞马二型，手动驾驶！”人偶复述。舱内的通讯器响了起来：“没用的，手动！手动方向盘！”

测试弯道尽头，红白的警戒边缘逼近车前的防撞梁。情急之下，人偶伸手猛扭那个退缩一半、没能正常浮起的方向盘……

“手动驾驶启动！”飞马二型的机器语音响遍车舱，他感到手里方向盘缓缓浮起，不假思索，忙握紧方向盘，奋力向路中心扭转！

前轮跨出路缘，吃上了路外边的沙地。失去摩擦力的车头只微微偏了一点方向，紧跟着后轮也碾出了边缘。车子失控，猛转了九十度，“沙沙沙”的在沙地上拖出四道长长的轨迹。车子的计算机侦测到打滑，让四个轮子分别前后转动，很快平衡侧向滑动，停了下来。

“天哪，没事吧？”在测试道起点的几个人抓起灭火器，就往飞马二型冲来。

“我没事！没事！”人偶往车窗外挥手示意。

人偶走下车，“表情”硬邦邦的，像一张面具，只有嘴唇在动，机械地说明了方向盘没实时“浮起”导致车辆失控的情况。

为首的工程人员是一个金发、面貌完美，二头肌健壮得仿佛挂了两条鸡腿在肩膀上的肌肉猛男，开口问他：“马烁(1)，你觉得是什么问题？”

叫“马烁”的人偶，口音却不像飞马二型的机械语音，自然得很：“我认为，车辆的语音辨识系统出了问题。我要求切换手动驾驶时，故意带着情绪，结果辨识就失灵了。”

“啊──又是飞马系列的老问题。”壮汉身后一个高挑斯文的男子叫了起来。这群测试人员，身穿亮橘色的连身工作服，个个面貌都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明星一般完美。

马烁看了看众人，“好了。本次收费算一个测试单位。谁来扶着我？”说话间，几个人绕到马烁身后。马烁身体一软，瘫倒在了旁人怀中。

雪白躺椅上的黄种人睁开眼时，海上的夕阳只剩下一点亮黄的圆弧了。他嘴里“啧”了一下，夹杂着些许不悦。躺椅扶手上的两条手臂刚刚想动，身边“哗啦”与“砰”两声同时响起，他从躺椅起身一看，又叹了口气。原来是手上高脚杯跟杂志同时摔到地上。

黄种人只穿着一条海滩短裤。他四肢修长，躯干结实，神情炯炯有神，黑发茂密。他低头看着右手边地上破碎玻璃，高脚杯原本像个花瓶那样插满鲜艳水果，这时调酒不仅喷了一地，一片菠萝还跳得远远的，菠萝圈正好“套住”杂志里那头海豚的凸吻上。

黄种人听到头顶一声温柔的轻笑：“嗯哼……我看看……你抓住了……‘地中海宽吻海豚’？”

女人以法语发音，不过他已设定好，让中英文以外的语言都译成了中文。

他抬起脸，微笑回答了眼前的金发辣妹：“你知道的，国家地理杂志。来看海豚，顺便了解生态什么的……”

“嗯，马烁，你说你是个车辆试驾员？”只穿比基尼的辣妹对他举举杯。暮色换成了满天的星空。比起刚才，马烁的上身多披了条毛巾。

“是，拜这个工作所赐，我常开不同的超跑。”马烁对她眨了眨右眼，“想不到刚从西班牙回来就有艳遇。”

“艳遇？”她又冲他笑了笑，“你们亚裔男人挺……奇怪的，总不会让我有相同的感觉。”

马烁听完翻译，脸色一沉，正要辩白。女子发现了他的不悦，连忙挥手解释：“不不，我没有恶意。我是说，你为什么不把毛巾取下？我刚才看着，觉得挺好的……”

夜色渐浓。马烁凭借车灯与路钉的反光，扭动方向盘，让跑车拖着白红灯光残辉长出的尾巴，在蜿蜒的公路间盘旋舞动。

女人在跑车的副驾上惊叹着：“哇——你开车技术真好。”

“还可以……喔，不，谢谢，这毕竟是我的工作嘛。倒是你的眼光真好，飞马一型，是辆好车。”马烁拍拍方向盘。

“嗯……坦白说，这是租的。我痛恨骗子，这年头的骗子多了去了，好不容易遇到诚实的人，我不能说谎。”说罢，她往后座伸手，拎出一瓶红酒。

“但这瓶酒是我的。波尔多的‘玻美侯’出产……”女人笑着用开罐器拔开了软木塞，斟了两杯。

“啊，可不能酒后驾车啊。‘飞马一型’，启动自动驾驶！”他对跑车下了指令，等着方向盘退到仪表上方后，他才接过酒杯。

“洛莉，你看！”马烁指着女人身后的窗外，“到那个港口，就可以换搭赏鲸轮出海了。”

隔着礁岩与一小片海，西西里岛的灯火与星空遥相辉映，美景与美酒同样醉人。他们欣赏了片刻，马烁向她举杯，“敬——这个时代。”

“没错，最美好的时代。”洛莉点头。

马烁耳朵里听到自己才听得到的计算机提示音：“西班牙在线了！”他随即在脑里给自己的系统下令：“启动‘恋爱互动APP(2)’，替我接通西班牙！”

“嘿，哥们，我需要你。”视界转移，换成一个卷曲金发的英俊白人。

“拜托——我在忙，你们都不下班的吗？”

“事实上，我已经下班了，但底特律有紧急状况……”

“我说过了，出问题都是因为客户的情绪不稳定。只要在更新时偷偷放入改进的软件，市面上的车根本没必要召回！”当着底特律总部这些体面主管的面，马烁重重拍了桌子。

“哇哦……请冷静一点。”年轻又斯文的主席安抚他。

“冷静个头，我们早下班了。我们的意见就是反对！再见！”说完这句话，西装笔挺的马烁“砰”的一声，身体瘫软，脑袋重重往桌面上一摔，再也不动了。

“我想和你共度一生，如果你愿意的话。”在没完全恢复意识前，回到意大利的马烁口里说着这句话。他抚着洛莉的金发，神色间是难得显露的浪漫深情。

“啊，我当然愿意。”洛莉似乎十分感动。但此刻光景却让恢复过来的马烁尴尬至极，忙收回了手，并放下酒杯，转头向汽车仪表板下令：“飞马一型，手动驾驶！”

方向盘没有反应。

马烁放大下令的声音，“飞马一型”的仪表仍不动如山。

“手动……”他对车子大吼，双手猛拉着方向盘。但洛莉刺耳的尖叫填满了整辆车……

他感到方向盘缓缓浮起，但迎面撞来的山壁却更是迅速。“轰”的一声，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下，他的意识离开了意大利……

马烁惊醒，深深吸了几口气。额头、胸口、膝盖、脚趾……到处都遗留着诡异的“痛觉暂留”与湿凉的汗水。他急得来回转头，只见到虚无——那是意义上的虚无，系统没执行任何APP时的蓝幕。

“系统，洛莉在哪里？”他一度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但系统蓝幕上还是浮现出了地图，“她在巴黎恢复意识，她的公寓里。”

“让我去那里。”

“法律规定‘智能型人生’的使用者都必须用自己原来的面貌、性别、肤色……”

马烁打断了系统：“好了，我知道！三倍的紧急脸谱塑造费，对吧……我现在就要到巴黎去！”

他在一间“人偶”出租店里苏醒。随着系统在他视野中的导引，他找到洛莉的公寓。

门打开，哭得泪人儿似的洛莉落进他怀里。

“你说你的驾驶技术很好的，你说要跟我共度一生的……”与东方女性毫无分别，洛莉也需要温言安慰。马烁说了几句，就让“恋爱互动APP”接手了。他的意识转移到公司的办公单位，填了两份“下班出勤津贴”的申请表，并喂了喂缸里的金鱼，才回到巴黎的小公寓里。

洛莉是个浪漫的法国女人。性爱时，也完全符合世人刻板的印象，这让马烁十分陶醉。但不久后，在一阵兴奋混乱中，他的意识又回到了“居所”。

转头一看，蓝幕上，洛莉媚眼如丝、呵气如兰，仍与“自己”缠绵着。他知道，随着下半身的黏腻，自己已从性爱中“脱身”。

“咔”一声，光亮洁白、橄榄形的浑圆“棺木”打开，里头一个亚裔男子赤裸上身，坐了起来。男子相貌像马烁，只是头顶有些见光；四肢仍是修长，只是消瘦松弛了许多；骨架还是威武，但小腹大了几号。

一眼望去，数以千计的椭圆形“棺木”罗列在一个极为宽广的雪白大厅里。这里没有鱼缸、没有俊男美女，只有机器人们在棺木间穿梭。有几个苍白而瘦弱的人打开棺盖，坐起身；更多人则还躺着，过他们的“智能型人生”。

亚裔男子对前来清理的机器人下令：“系统，明天开始替我安排健身课程吧。”

“好的。马烁先生，我想跟您讨论下，关于洛莉小姐的婚礼……”

“婚礼？”

“是的。洛莉小姐在前往意大利前，已事先设定好；愿意与她共享珍藏的红酒，并发生关系的男人，就可以向她求婚了。而且，您似乎已对她做出承诺……”

【责任编辑：姚海军】

注 释：

(1) 男主角马烁之命名，取“人本心理学”创始者马斯洛的连音。亚伯拉罕·马斯洛提出“需求阶梯”理论，认为人类在满足较基本需求（如生理需求）后，才有动机追求更高阶的满足（如自我实现），是心理学上解释人类行为动机的根本理论之一。

(2) APP：自动程序。

Galaxy Award 银河奖征文

宅配恋人

平宗奇/文 　白小黑/图

1

我是鼓起了有生以来累积的全部勇气和疯狂去做这件事的。我的所有理智、所有器官——就连眼皮也跳个不停——通通要我别做这件傻事。我的左脑分析出“一定会失败”的结果，右脑也警告我：“你一定会非常后悔非常痛苦，比鸡鸡被砂石车碾过要难过一百倍、一千倍！”

但我觉得，如果我不做这件事，一定会后悔。不对，是抱憾终生……就像六岁搬家时我没跟隔壁小美约好，六年级转学前在淑丽面前支支吾吾……那是此生最痛苦难熬的一次寒假啊……毕业后，我天天在家以泪洗面……而且最糟的是，还得保守秘密不跟所有人提及！

虽然到目前为止，我此生得到的都是失败、挫折、嘲弄、恶意，虽然这次的结果很可能同样以败北收场。可是健治，你不是跟自己发过誓，今后你的人生就是要战斗、前进、抗争，做奋战到底的男子汉吗？你不是发过誓，要在这个女孩比男孩多的学校里，创造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吗？

想到这里，我自己也笑了。嘿嘿，一片天地不代表建设后宫啦，我很专情的……不对，健治，我们不能再笑了，这堂通识课的课间休息就要结束了啊……

于是我一步步走近丽敏，手心里，藏着那张袖珍得足够隐藏杀机的卡片……她的刘海儿像风中摇曳的花朵，随开朗笑容轻轻地摆动。一样是听男生讲笑话，她身边那个浓妆艳抹的三八就低俗多了。做作的掩嘴动作遮不住她夸张讪笑的大嘴，脸上的粉都挤裂开了还不去补一补，要上课了你别吓到老师好吗？

“哈啰？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三八的嗓音粗哑而怪异，偏偏她又挡在我跟丽敏中间。

“哈……哈啰，我是机械系的。”

我望向丽敏，她的眼神好奇中带着俏皮。虽没睁到最大，我却能望进她眼里，望见许多星星。

“是哦，我是公设系的，我是‘杓安’。杓是木字旁的‘杓’，安是安安你好的‘安’。也可以叫我Joanne……”

她话没说完，我突然发现这三八扭捏的兰花指遮住的咽喉上，有个高高凸起的喉结。就是说，这嗓音根本也是硬挤出来的——套句星爷的话讲，O的又是个人妖……

偷眼瞄去，“她”的荷叶边V字领中间，竟然也学女生挤出乳沟——就一个词：恶心，恶心，恶心哪——

虽然我心里的呐喊已冲过了高举双手张牙舞爪的狂乱程度，但脸上仍不动声色，当然，她拉拉杂杂的半截屁话我根本没听进去。

“喂……喂，这人怎么这样，怎么傻住了？”听到这句话，我才回到现实。只见丽敏歪头看着我，似笑非笑的模样好可爱。她对面转过身努力逗她笑的两个男生——鬼才相信他们是为了逗三八笑——已经准备看我笑话。

“呃——”我心中巨涛翻腾，四处飞溅，扬起了漫天的水花。健治，你不是一直想在仅剩的学校生涯里有所作为吗？好，你一年级说人生地不熟，斗不过虎视眈眈的学长；二年级忙社团，社团里刚好又没有正妹。可是现在，现在你已经老二不小……不，老大不小三年级了，那班油腔滑调的老油条死的死，逃的逃，剩下来的那些，就是在躲当兵考研究所，现在该是你的时代了啊……

可是人妖……大敌当前，眼前必遭失败的战役，你还要从容就义、壮烈牺牲吗？

不行！再退一万步想，今天你逃了，课程还剩下几周；你冲了，难道就不能再上这堂课了吗？

“健治，带我去看鸭鸭——（嘟嘴）”“健治，我们去踏青。（微笑）”“健治，来，这是我做的爱心便当……（手捧）”你看，丽敏笑得多甜啊，你看，你不是想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吗？

“对啊，我的人生怎能再错失一次真爱？！”

我终于得到了结论！

“……呃……没事……”

我起先低着头，最后忍不住抬起来，看到他们惊讶的表情，“真的没事，我……得准备上课了，对，准备准备。”

说着，转身离开，听到背后叽叽喳喳的嘲笑……走回座位的我，隔着阶梯教室远远的对角线，还看见人妖与丽敏聊我刚才出的糗，说说笑笑好不开心。唉，这个时代，我们男生，恐怕比人妖还不如吧。

放眼看去，窗外绿树、教室座椅，座椅上的辣妹……都变成登陆月球照片一样的黑白。这间教室，突然像被送上了月球表面，我喘不上一口气了……我……不行了……

2

“我们以后还是别去上那堂课了吧？”走在回家的路上，凄风苦雨也在嘲笑我。寒风一阵紧接一阵的，吹到我这个心里没半点希望的人身上，简直冷到骨髓里头去，让我阵阵发颤。我现在好想，好想躲进被子里，缩成一团就好……

“少年仔？你失恋噢？”

咦……背后传来这句话，这老灰仔(1)在跟我讲话吗？

转过身，有个长者，上身只穿一件洗得薄薄的短袖白汗衫，双手插裤袋，口中还叼根牙签。

“对啦，就是你。是不是女朋友跟人劈腿了？”老人靠牙齿与舌头，让牙签换到口腔里另一头。

“关你屁事？”

“当然跟我有关系啊……”

他从裤袋里捞出发皱的紫色小纸团，在他手指运作下摊开变大，变出一个小小的心形纸片。他在我面前现宝似的打开紫色封皮的一角，就要抽出里头的卡片……

丽敏哪——你怎么在他手上？

“哎哎……够了够了，东西还来！”我急得向老人扑了过去。

那老人倒没抗拒，乖乖松了手，顺势把他口里的牙签抽出来丢在地上。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忽然伸长手，又在我的大衣上抹了抹沾了口水的手指。

“哎，你很脏耶！”我跳了起来。

“衣服弄脏没关系啦，货弄脏就麻烦了。”不等我开口，他转身从杂货店铁门后面，拉出个超大的透明塑料袋，放在杂货店门前晒蒜头的货架上。

咦？这不是……

“俏丽女仆米歇尔，双马尾，萌点爆表的外形……”杂货店老头学起了广告里展示的女仆双手夹胸，但恶心的是，左右晃个不停的是他的秃头，“主人，欢迎回家，请用茶—— 个性温柔、体贴……”

接下来的广告台词我都会背……大方、主动又娇羞。脖子后面有按钮，随时抱女友。随货附赠眼镜、内衣与皮鞭，还有高校水手服可选购。最接近真人大小的纤细人偶，可置手提箱。最棒的是，本公司随货附赠一年随机真人互动体验。现在订购，优惠价十八万八……

“十三万八让你带回家。”老头口里竟接下这段话。

“什么？！”

“十三万八。”他慢条斯理地说完，不知何时，嘴里又多出一根牙签。

我又扑向他，“老板，真的假的，十……十三万？”

“假的，还要再多八千喔。”他离我这么近，竟能对我眼中燃起的火光视而不见，不疾不徐地又把口里的牙签丢到地上。还不忘伸手，又在我大衣肩膀上抹了抹。

“老板，是真的吗？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啦！”

我一阵天人交战，还是撂下句狠话：“是真的我就……我就……老板，我还是买不起啊——”

我向他哭诉起一年年增加的就学贷款跟越来越贵的套房房租，“老板，老板！你知道吗，我拼命打工就是想住单人套房，可是……可是你知道吗……”

“我根本不想知道你没经验，还是个处男——”他隔着塑料带抓起女仆的马尾摇了摇，“你该知道这产品的最大卖点就是每天有一小时的真人互动时间……”

没等老板讲完，“可是她又不是真人……”

“你不想办法练习恋爱，怎么追得到真的女生？再说，你也不是真人啊——咦？”他一巴掌扇出，“啪”的一声，发出巨响的，是我的脸皮。

我眼眶瞬间红了，“呜呜……老板……我是真的……真的没有钱！”

“好好好……给你这个啦！”他手上又发出“啪”的巨响，这回落下的却非巴掌，而是一张表格：

“分期贷款申请书”。

3

背着米歇尔大包装爬楼梯时，我的心情也像楼梯，一阶又一阶跟着升高。但拆除了所有包装，把米歇尔四平八稳放在地板上时，我却从心底升起了一阵强烈的惶恐……

米歇尔纯白的蕾丝发圈后，一对双马尾显得她外形清纯可爱。加上一身黑底制服，配上白围裙、纯白膝上袜。黑白鲜明搭配，不仅亮眼，更夺去了我这间简陋小套房里的所有色彩。在昏暗不明的日光灯下，只有米歇尔璀璨夺目！

我一旦升起这份想法，便烦躁起来了！她倚靠的桌子上，很乱，上头堆满了账单与发票……她脚边，堆满的是我待换洗的内裤与袜子。床上，是穿过多次但还可以再穿的衣裤。房间里，还有许多幢“漫画大楼”、“计算机游戏广场”与“模型盒摩天大楼”。也就是说，米歇尔只要启动，就会把我的生活尽收眼底！

我为了米歇尔这个俏女仆收拾了所有杂物，整理出的垃圾塞爆了两个最大的垃圾袋。好不容易清除了它们，进了家门，却冒出另一个可怕的顾虑——

我颤抖的双手缓缓移向米歇尔跪坐的一双纤细小腿——被雪白膝上袜所覆盖，小心地挪动了它们……呼，幸好她的袜子没被地板弄脏。放下心后，我松开双手，却发现膝上袜表面留下了难看的五指爪印！

大惊之下，更发现除了一双手，我的头脸衣裤也都布满了灰尘。二话不说，冲进浴室里洗了个长长的澡，又趴在浴室里把马桶、洗手台与地板刷了一圈，才回到了房间里。

手脚有些疲累，但我的精神异常亢奋。又用掉几张卫生纸替米歇尔的长袜稍微清洁了下，拨了拨自己湿亮的平头，鼓起勇气，按下她脖子后面的按钮。

只见她缓缓地抬头，像刚刚睡醒的小白兔慢条斯理地揉揉眼，才开口：“主人，欢迎回家，米歇尔睡了好久喔，主人有没有想人家呢？”

声音好甜，好可爱啊。我胸口一阵酥酥麻麻的。

“这……这是真人吗？”我内心又惊又疑，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只见她眼睛眨都没眨，眼里还留着满满的纯真，“主人，想要喝茶呢，还是要捶背？”

“原来现在是人偶的APP在运作。”我松了一口气，对她说：“米歇尔，先别捶背了，来，过来主人这边，给主人香一个……”

说着，对她张开了双臂。

哪知她脸红害羞，百般推辞。我胆子渐渐变大，张手把她扑在地上。她一双手只是无力地挣扎，带了一双可爱马尾的头左摇右摆，不让我亲到她的脸颊。

“啊，主人，不要——不要这样——”

“难道你不听主人的话了吗？”闻到她脸颊与头发的香气，我渐渐起了“生理反应”，一份亲亲之外的欲望，逐渐燃烧起来……

“不要！”她的娇嗔忽然变得低沉，“先生，再怎么也得先让我有感觉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把我的冲动浇得完全熄灭！我大为震惊，从她身上弹了起来，一路退到了房间的角落，“你……你是真人？”

“是啊，”米歇尔站了起来，整了整有点凌乱的蕾丝发圈与围裙，“公司规定，每件产品启用的第一个小时，一定是真人控制的。不然你们这些色鬼，一开始就色迷迷地先‘用’过了，那以后还有什么恋爱的感觉呢？”

“你是说，连我花了钱买回来的人偶，也不能照我的意思用？”

“当然不是这样。可是如果你在我操控的时候硬来，我就不会再回来操控米歇尔了。毕竟，你们男生愿意花十八万买女仆回家，不就是希望能和真的女生体验交往吗？”

听到这儿，我气消了一大半，“也就是说，你不是不愿意陪我啰？”

“那当然，我刚才不是说，你得先让我有‘感觉’才行呀！”她放轻了声调，嗓音柔柔的，十分好听。

“那怎样，你才会有感觉？”我向她缓缓靠近。

她大声给了我一个解答：

“去租个人偶再回来吧，你的身材太差了！”

4

“就跟你说过，我没多余的钱租人偶了。”

她也不管身上还穿着女仆装，拉着我的手出了门一直往闹市区走。

“我不是要你租，是要你买。”

啥？要买？

她带我走到学校附近的男性流行服饰店门口。

“买衣服？”

“对啊，你这条牛仔裤整条褪色得这么均匀，别跟我说你这是刷白款牛仔裤。你看，这件上衣，又不是女装的一字领、露肩荷叶边，可你的锁骨都露出来啦，会不会太性感啦？”

被她在服装店店员面前一顿抢白，我脸颊浮起了一阵灼热，“你太伤人了吧，这件上衣是我觉得比较修饰体态的一件啦。你们女生不是流行什么……什么长板的……”一时之间，我记不清是长阪桥还是长坂坡。总之，似乎跟赵云七进七出还有点关系的服饰……

她喊得大声：“对，长版上衣啦！”

我觉得她一定不懂这个历史典故，还在自顾自地继续发脾气：“对啊，长版上衣可以遮小腹、遮屁股，还可以修饰腰身，你看看你自己？！”

不知不觉，我们已走到一面穿衣大镜子前面。镜子里的我，脸上满下巴的胡楂，上衣又长又垮，好像一条昆布(2)披在身上。昆布最高耸的地方，就是我的肚子了。配上鞋面黑黑的球鞋，不知情的旁人，真的会误以为我是刚从垃圾堆里被捡出来的。

同样站在镜子前的米歇尔，纤细的身材配上一张白皙的瓜子脸。虽然镜子里的面积被我占据了一大半，但她一叉腰，就展现出无限的自信与风采，引得我又敬佩，又喜爱。我手举起一半，想把她揽在怀里，但转过头去，却发现她抬高的脸庞中，比例占到最大的双眼里全是眼白，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跟她抱怨她挑的牛仔裤太小，“呃……我蹲不下去了，真的不行啦——”

她却说：“地上没钱，你不用蹲。”

我说：“这个上衣的款式太花哨了，不怎么适合我。”

她说：“你的身材，只能穿Hip-hop(3)样式的T恤啰……”

像个时尚顾问，我的反对意见被米歇尔一一轻松化解。她终于帮我挑好了几套搭配，我穿回旧衣服，在心里盘算这次失血要几个月不买新游戏……她双手提了一件小小亮亮的东西，一边转身，一边大喊着：

“等等，先别换回来！”

她替我的脖子戴上一件吊饰。是一只银白老鹰张爪展翅，凌空降落准备捕捉猎物的样子。

“干吗，我今天付了你人偶的头期，又买了这些衣服，已经口袋空空啦。”

她又一个白眼瞟来，“谁要你付钱？”

只见米歇尔拎着项链，在我胸前比了比以后，转身要店员包起来，告诉店员一串长长的数字。

她把装着项链的小方盒塞到我手里，眼神有些奇怪，“要收好哦，这条项链是我今晚的工资了。”

结完账，我的心情很是复杂，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要跟她说些感谢的话。

“米歇尔，今晚谢谢你，我知道我是个阿宅……”

她嘻嘻一笑，手一勾，身体贴着我的手臂，“哪会啊，主人最——帅，最——善良了！”

“米歇尔？”我有些感动。

“是，主人有什么吩咐吗？”她张着一双大眼，好萌好可爱啊……等等……

我心里一沉。

原来这是人偶APP。她今晚陪我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5

由于一天只有一小时与“真人”米歇尔相处的时间，若是弄得她不开心，还会离开让人偶的APP陪我，或根本像启动时伪装成app的样子混充时数，所以我在家陪着人偶时，都穿得整整齐齐，随时准备好等待她的降临。

“米歇尔，你喜不喜欢主人呢？”

虽然女仆是她的造型，但怕把人偶弄脏了她回来时会不高兴，这几天下来，我从不让APP替我做家务。心里存着老大疑问的我，闲了只能在床上抱着米歇尔说说情话。

“米歇尔最喜欢主人了啊。”她甜腻的口气不论听到多少次，都能融化我的心。

我学着她的娃娃音，“那——有多——喜欢主人呢？”

“很喜欢很喜欢呢。”

“很喜欢是多——喜欢呢？”

“就是很喜欢嘛——很喜欢你个头！整天问，烦不烦哪？”

她又回来了！

虽被吓了好大一跳，但我抱着人偶的手收得更紧了，“太好了，米歇尔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怎么不让我知道呢？”

她冷冷地回道：“十分钟前你第一次问我喜不喜欢你的时候，我就在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全身贴着她，脸还在她的头发上蹭着，“这样我们不就少了十分钟的相处时间了吗？”

“因为像你这种色狼，专挑我在的时候占便宜！”

为表示愤怒，她往我手背上重重打了一下。我只好放开了她。

我向她道了歉，后来的时间，都听她诉说打工的辛酸。

这份工作，显然比我想象的压力还大。

“叫女仆给客人端茶、按摩、做饭，我都得忍耐，这也就算了。遇到喜欢说黄色笑话的客人，我还得装作听不懂的呆样。有的变本加厉，把自己脱个精光，你以为这是最变态的吗？

“有个客人，不论我怎么装傻，他就是喜欢把人偶的衣服脱光。然后穿着米歇尔的内衣裤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你们男人就是喜欢欺负女生，才愿意花大钱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变态事！”

花了几秒，我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完，“米歇尔，我……我不一样——”

她吼了出口：“都一样！你们男人都一样！”

“可是……可是我是真的交不到女朋友啊。我不会讨女生欢心，我太笨了，我是个矬蛋，我根本没机会学习！这个世界已经进化到我永远够不到的程度啦……对啦，我就是进化路线上那走入死胡同的濒临绝种动物、活化石，活该被这个社会淘汰的边缘人啦——”

她听我大吼，安静了片刻，才问：“什么进化路线？”

“算了，只是个比喻。”

“我应该懂得你说的，但你也该知道，女生从小就在学习怎么跟异性相处了，而男生在青春期才开始把女生当女生看。所以，大家都是慢慢学习相处的。男生莫名其妙被一堆女生爱上，那是只有漫画里才有的剧情。”

我听了她的话，沉默了好久才在所有的疑问中整理出一个问题：

“所以，我该怎么做？”

“健治，我不会离开你，但我们先用朋友方式相处，好吗？”

“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

“你以后回来时，能不能跟我说？”

6

后来几天，或是吃快餐，或是看展览，或是逛街。我不再管旁人看我时鄙夷的眼光。我们约定好，由我先带人偶到约会地点，等她“降临”后，再一起享受一小时的约会时光。

当然，多了这份甜蜜负担，为了增加收入，我也到学务处申请了一份工读。其中有个时段，刚好安排在有丽敏的那节通识课后头，我只好硬着头皮“顺便”把课上完。

某次下课时间，我赶着打工，却遇上杓安——就是那浓妆艳抹的人妖。她迎面走来，照例穿得非常恶心，这么冷的天气里，上身却只罩一件纯白长摆的长洋装，胸口有个蝴蝶结的那种。毫不犹豫，我避开她，她却故意拦住了我。

“哟，很好看的项链嘛。”

“关你什么事？”我把项链藏到了衣服底下。

“问问而已。我问你，你那天是不是来告白的？”

我瞪了她一眼，“你想太多了吧？借过！”

有米歇尔喜欢我，我才不稀罕学校这些幼稚女生呢。想到我穿着一身她为我挑选的衣裤与项链，心里头觉得甜蜜又实在。

“我跟你说，女生都喜欢毛茸茸的、软绵绵能保暖的东西。”她看着我，露出跟痴汉没两样的痴笑，笑得我心底直发毛。

“好，我知道了，请你别挡路好吗？”

真是遇到疯子了，原来这个人妖以为我那天是冲着她去的。想通了这点，我赶紧迈开大步离开了现场。

回家路过一间少女饰品专卖店。我想起杓安的话，便走入饰品店买了一份礼物。

7

晚上，天气很冷，只好与米歇尔窝在棉被里一起看电视。

“米歇尔，你在的时候真的好有趣，跟APP完全不同呢。”

“嗯，可是跟一般女生相处时，也是分有趣与没趣的时段啊。爱一个女生，应该也要能体谅那个女生的情绪起伏才对。”

“嗯，米歇尔，谢谢你，你教我真多。”我拿出那份店员包装好的礼物，“送给你的！”

她显得非常高兴，很兴奋地拆开了包装纸，“谢谢你的耳罩！”

她像一般女孩那样，戴起鹅黄色耳罩对镜头做出几个俏皮的表情，自拍了好几张。

“哎，健治，你买个人偶给我好不好？”

我吓了一跳，“嗯？要做什么？！”

“我想，把这份工读辞掉，以后只陪你一个，好吗……”

听她讲到这里，我快乐得简直要飞上天一般。脑中担心的不是又多一份的分期付款，而是米歇尔喜欢什么样的牙刷、棉被、睡衣了！

“……虽然我今天，暗示你的是绒毛娃娃啦，可是没关系……”

“‘你’说什么？”

“我要说，健治，你好贴心……”

“不是，再上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8

寒流夜，雨丝细微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但下了整夜，地面湿漉漉地发亮。雨丝打在柏油路面，好像无数的小虫在水面上蠕动。

“啊——”一个女子的惊呼，由低至高，越来越大声。在一声砰然巨响后，一切又重归宁静。

不久，马路边有个年轻男子打着伞经过，在冷空气中瑟瑟发抖。

“嘿，那边的帅哥，我是米歇尔，就是那个米歇尔女仆。再修一修就能恢复了，你愿意收留我吗？”瘫在地上的人偶向路人如是叫唤着。

隔天早上，一个盛装打扮、脖子上却有喉结的“少女”Joanne从一个雪白橄榄似的“棺木”爬了出来。她推开陈旧的喇叭锁房门，走下一道幽黑充满五谷杂粮气味的楼梯，拨开门帘，见到外头繁忙的街道。

门口有个端坐在板凳上、身上只穿一件白色洗薄汗衫的杂货店老板背对着她。Joanne伸手推了推老板，“爸，爸，又有钱赚了。等下有个客人要来修人偶啦……唉哟……”

少女吓了一跳，杂货店的老板，也就是她口中的“爸爸”，身躯硬邦邦地从板凳上摔落到地面，口里喷出了一地的牙签……

【责任编辑：姚海军】

注 释：

(1) 闽南语，“糟老头”之意。

(2) 海带科植物。

(3) 嘻哈文化，包括说唱、街舞、DJ、涂鸦等。

Galaxy Award 银河奖征文

末日前，我们旅行

平宗奇/文    　　白小黑/图

如果，人类终于跨越时空的藩篱，以及客观条件的阻碍。那些过去已造成的缺憾，我们能不能重来？

总经理的办公室，三面透光，却没有一扇窗。尽管玻璃帷幕外风强雨大，里头却只能听见喳巴喳巴的雨点。

修哲是我在公司的学弟，也是我的副手。在事业部经理申请退休前，他帮了我很多。终于等到这天，我们俩一起从一楼的作业现场，被请到这栋建筑最高的楼层。

总经理身后的玻璃迎风，大量的雨滴在玻璃帷幕上淌成一片灰蒙蒙的台北天际线。

“瀚生，我要先替公司谢谢你这段时间的付出。”总经理以柔和的目光对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笑着点了点头。他接着说：

“但经过这几个月的考虑，公司高层不得不做决定——让郭修哲升任事业部经理。瀚生，我知道……”

办公室外打了个响雷，我胸口一震，总经理后面的话就没能听进去……

“总经理，我不懂！”

满心想压住里外的雷响，却不由自主加大了嗓门，等意识到这种失控时，“砰”的巨响中，我的双掌已压在了总经理的桌上！

总经理惊慌的表情只闪过了几毫秒，随即恢复了慈蔼的笑容，一面点头如捣，一面说：“我懂，我懂。来，瀚生，坐下来，嗯——这样吧，等会结束后，你先休半天公假，休息一下好吗？”

我眼前金星乱冒，后面的业务展望等等长篇屁话根本听不进去。总经理也没认真问我问题，就让我和修哲一起离开。

直达办公室的电梯门一合上，修哲便眉开眼笑，打电话给一个叫Evonne的女生，要她到一楼电梯口会合。

门一打开，我看到总经理在部门里安插的董事长千金笑眯眯地等在门前。修哲也不等我走开，便右脚往前“嘭”的一声跨出，左膝高跪，向Evonne呈上一枚亮晶晶的戒指。

我还没反应过来，Evonne身后已拥上一群同事欢呼叫好。

“好！太棒了！”我敷衍地鼓鼓掌，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到了公司大门。脸上淋到温热的雨水，才发现自己根本忘拿了伞。

罢了，还有什么事比学弟变上司还丢脸呢，说不定我很快就会变成中年失业者呢……回家再让干洗店来收西装吧。

就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一个皮肤白皙，脸上带着稚气，约莫是大学生年纪的女孩撑着折伞快步走了过来。

“你？”温热的雨滴一下子变成我头顶密集的“嘭嘭”声。

女孩看着我，俏皮地偏偏头：“怎么？你不认得我？”

“不……我认得你。”我只是讶异。我心想。

迁就我的身高，她打直手腕，“那你还不接伞？手很酸呢。”

……

“其实我不是你口中的湘华，我是她的堂妹，我叫湘宜。”她这么自我介绍着。

她与我记忆里的湘华几乎相同。款式简单的牛仔裤上配着蓝底小圆点的平口背心。

我说：“那你跟你姊还真像。”

“对啊，这件衣服是她送我的。她说我今天到台北来只能来找你。”

“我？”

“对啊，她说她有事忙着呢。哎，你有空吧？”

这女人，我心想，又是这样，神经大条临时要人忙东忙西的。

“大叔，大叔！我问你有没有空啊！”

我点了点头，她就指向了前头不远处，“那，先陪我去那里吧！”

……

那是台北车站正对面的一栋商业大楼，正对着台北捷运地下街出入口。

“嗯，我跟你姊曾经去那里开的鬼屋玩过呢，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换过了老板。”

“没关系啦……我就是想来台北逛鬼屋呢。”

上次来时，途经地下二楼那家用大量老物件布置起来供人怀旧的“台湾故事馆”，我心里觉得还有点意思，然而，未及再来，就已关门歇业，原地址替换成连锁廉价日用百货。不过底下的空间，还是有一个真人鬼屋在营业。

在排队等买票时，湘宜叽叽喳喳地诉说她课堂上同学不合，索性逃课跑来台北找姊姊的经过。我兴味昂然地听她抱怨，时而插嘴说两句无聊的屁话。事隔多年，我在一样的地方排队买票，心境却大不相同。

终于买到票步入鬼屋，随着逐渐增强的冷气与减弱的光线。我的回忆也跌进了时光隧道。那年我心不甘情不愿的被拖来，一路不断嫌弃鬼屋的摆设简陋、工读生(1)扮相粗糙，还当面对着鬼“指指点点”，对湘华大泼冷水。

此刻的湘宜却幸运许多。对我来说，鬼还是不恐怖，但我却故意被鬼吓得乱叫，让勾着我手的湘宜无处可躲。

与当年相同，在出口处布置着鬼屋的招牌，摄影师替游客拍照留念。虽然担心有天老婆误会，但出自补偿心理，还是与湘宜合照了一张。

……

拿到照片，我看到她歪着头小吐一截舌头比出“耶”的手势的俏皮模样，她又说了一个离台北超远的风景区……

于是我们来到“人偶出租店”。湘宜毫不手软，让我花高价租用了两个在台南的人偶。等转移到台南后，又租了一台摩托车，在惬意的海风中骑到新达港附近的黄金海岸。有别于台北的雷雨，南部是艳阳高照。

我们离开机车，并肩往游客服务中心走去。

“哎，你还记不记得，你上次来的时候，当着你台南同学的面，说这里不是黄金海岸，是荒凉海岸与垃圾海岸？”

“喂喂，你堂姐还跟你说了什么啊！”

“没有……”她迎着海风展开双臂，“喔，好强的风喔——我要飞走了。”

她一面“飞走”，还不停鬼叫着。

走到观景台，观景台的下方就是海水了。我记得上次到访时，观景台还没营业，离海水也很远。一问游客中心的值班人员，才知道黄金海岸的沙滩其实年年流失，莫拉克风灾后，更是把看台底下的沙滩全淘空了。

我看着趴在观景台末端往下看的湘宜，觉得她应该有点失望，跟服务台买了两支冰淇淋，迎上前去。

岂料，还没走到，就看到湘宜的背高高拱起，明显地抽搐着。我赶忙跑近她，两支冰淇淋都断在手上，只好当她的面丢进海里。

刚刚的一轮猛咳（当然，人偶是吐不出东西来的），还没来得及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突然在我耳边大叫起来：“哎，冰淇淋，冰淇淋啦——”

“还冰淇淋呢。你人没事吧，喘不喘得过气？我们回台北吧？”

“不用不用！”嘴角虽无呕吐物，但她还是用手背抹了几下。喘过几口气，才对我微笑，“我没事！”

……

不久，夕阳偏斜，我陪着她就像多年前跟湘华一样，目送落日坠入海平面后，才踏上归途。台北仍是风雨交织的围城，我们离开人偶出租店进入捷运车站时，湘宜突然安静了下来。而我，也隐约意识到临别时刻接近了。

她挽着我手，背影看来，我们和车站里的其他情侣无异。

“陪我搭车回台北车站好不好？”

“嗯。”我想起了家人，但想偶一为之，应该无妨。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自言自语说道：“现在，我终于知道捷运车站里的人们，不一定天南地北地永隔，却有着生离死别的心情。”

我笑了笑，说她年纪轻，人生还很长远。她没答话，进了车厢，依着我胳膊很快睡着了。

列车出站，轻重不一的雨点洒在车窗上。我想起多年前与湘华的最后一别。

那天，雨不小，但我俩都淋着雨。我不想道别，说服了她，让她坚定的决心暂时柔软了。于是，她默默地陪我走了一段路。

走着走着，我还是不死心，“这么多年，我爱你的心一点都没改变。我也没犯错，为什么要分手？”

“对，是我变了，而你还相信那些梦想。呵，还有世界末日……”

“万一真的有世界末日呢？”

“好，末日前，我会再当你最后一天的女朋友！”

……

当然，末日没有到来。

我吓了一跳，看着身边睡得跟猫一样安静的女孩，内心五味杂陈。突然想跟她说几句笑话，耸了耸肩，想摇醒她。

湘宜就像死了一般，毫无反应。

我胸口一沉，想起湘华的话，伸手去探湘宜的呼吸。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我赶忙抬起她的背，平放在我大腿上。旁人见到我的怪异举动，都好奇地议论起来。

掀开她蓝底圆点背心的下摆，其他乘客发出“啊”的一声。但随后很快地恢复了平静。

“她”背后的皮肤上，有一片浮雕，上头印的是另一间“人偶出租店”的地址……

根据出租店登记的资料，我拿着湘宜的衣裤，终于找到了她说的那个捷运站。捷运站坐落于马路上空，紧邻马路一边，就是医院的病房。从车站大厅往外望，相隔两扇窗，医院里，一家老老少少，围着病床中央一个脸色惨白的女孩，正在哭泣。

“末日前，我会再当你最后一天的女朋友！”

淋着雨，她坚定的宣示仿佛还在耳里。

我双腿瘫软，趴在捷运大厅窗边，痛哭失声！

窗里窗外，都灰蒙蒙下着大雨……

……

我胸前口袋，还藏着湘华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纪念品——照片上，俏皮的表情是平面的，蕴藏其中的情谊，却是鲜明又立体。它更提醒我，我的末日还没来临。我年纪轻，人生的路，还很长远。

家门开了，老婆忧心忡忡地问我怎么那么晚回家，小朋友捧着联络簿等着我签名……

【责任编辑：姚海军】

注 释：

(1) 台湾对在企业兼职的学生的称谓。

创作后记：

“橄榄型的白色棺材”“遥控人偶”“自动APP”，这就是《智能型人生》会用到的全部机关布景。原来的想法是影射台湾在智能型手机普及后出现的一批“低头族”。

“低头族”势力庞大，年节团圆时，一个客厅里能有超过二十部智能手机在运作。在平时亦有情侣约会逛街，靠app在沟通的；有朋友聚会，找不到话题、说不上话的；更有一群人，不论上哪玩、吃什么东西，都要拍两张“食物遗照”供日后缅怀追思的。

人们似乎无所不在，也随时心不在焉。仿佛随着窗口切换，心情就能随时切换。于是，大家谈天的话题更为浅薄，也更难以耐下性子来低回品味所有事物了。

当然，在影射现况之余，笔者也企图描写“善用”工具时，达成的美好结果。这便是《宅配恋人》与《末日前，我们旅行》二篇书写调性较柔软的用意。

柔情诉说完毕，未来也计划写一系列犯罪或军事领域的故事。不过笔者其实更希望看见其他科幻同好，想出其他能“绕过政府对人偶容貌差异度控管”的作品。

作品总须时时刻刻关照着角色动机与情感的。

所以，如果我们一同思索为什么人们普遍有假扮成他人的渴望，就更能了解彼此、体贴对方的处境。多一个人思考人们“实际”的需要，这个世界便会多添一份善意。

Galaxy Award 银河奖征文

魂兮归来

索何夫/文    陈稀饭/图

1.

这里的许多人即将死去。

她竭尽全力地沿着从峡谷中央蜿蜒流过的小溪奔跑着，肺叶和气管因为持续的急促呼吸而火烧火燎地疼痛。装有行李的背包已经在早些时候的慌乱中被丢弃了，右脚的登山靴也不知去向，溪边尖锐的砾石割破了她的袜子，将她的脚底划得鲜血淋漓。谷底的荆棘在她裸露的面部和手臂上留下了一道道红肿的伤痕，疼痛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持续不断地涌来，像冲击堤坝的汹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理智与耐力的底线，但这一切都没有让她停下狂奔的脚步。

——因为死神就紧随在身后！

一支粗陋的标枪突然从不远处的树丛中飞出，燧石制成的枪头准确地扎进了一个跑在前面的男人的胸膛！这个不幸的人无力地跪倒在溪水中，双手仍然紧握着标枪的枪杆，似乎在与试图带走他生命的死神进行最后的角力。

片刻之后，几块沉重的卵石也呼啸着飞向了奔逃的人们，一个女人躲闪不及，颅骨被砸得凹下去一块，在摔倒之前就已经毙命。另一个男人返身试图把她拉起来，旋即成为了下一阵石雨的牺牲品。

侥幸躲过一劫的人们惊恐地尖叫着，像猝然遭遇野狼的鹿群般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十几双腿在染上了鲜血的溪水中起起落落，溅起一片骇人的浪花。

这一切都将被如实地记录下来——正悄无声息地围绕着她飞行的那个拳头大小的灰色球体会确保这一点。该球体经过特别加固的外壳和镜头，足以抵挡那些奎因人原始武器的打击，而如果这些人全部丧生，它将会自动飞往戴达罗斯α行星上最近的——事实上也是唯一的——居民点，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通报给其他人。她花重金购买这台蜂式摄像机的最初目的，是拍摄戴达罗斯α行星上最为神秘的奇观——那些被奎因人奉为“圣域”的地方，但讽刺的是，它现在却成为了众人惨遭屠戮的全过程的唯一见证者。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绝望而恼怒地问自己。为了完成这项拍摄计划，她等了整整半年才从邦联殖民部弄到了允许前往戴达罗斯α行星随团旅游的许可，然后又花了相同的时间获取奎因人的信任，让奎因人允许她进入他们的村落参观拍摄，并在他们臭得像A级垃圾处理流水线一样的茅屋里住宿。为了取得那些愚蠢的原始人的信任，她和她的同事们对土著村落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礼节性拜访，向他们赠送了从药品、种子到金属工具在内的各种礼物，还按照他们的习俗割开自己的手掌，用鲜血在一堆木片和骨头上涂抹了一大堆鬼画符，以求得到接近“圣域”的许可。为什么在把该做的全都做过了之后，那些该死的原始人却突然翻脸不认人？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当一支颤抖着的箭杆突然出现在她的胸口上时，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在一阵如同夜枭般的低沉啸叫中，数十名、也许是上百名奎因人从藏身的湿地植被和矮树丛中蜂拥而出，截住了这群精疲力竭的逃亡者。或许是由于趋同进化的缘故，除了像蜥蜴一样带有瞬膜的眼睛和没有外耳的耳孔外，这些戴达罗斯α行星的土著看上去更像是罗马史学家笔下的凯尔特或者色雷斯蛮族——他们拥有修长有力的四肢，涂抹着暗绿色和黑色油彩的健壮躯干，从头顶一直沿脊椎延伸到背部、看上去就像是狮子的鬃毛般的浓密毛发，以及一双野性未驯的金黄色眼睛。这些奎因人挥舞着棍棒、投石索和短矛，前额上用彩色线绳绑着一串猎物骨头——按照为她的拍摄计划提供建议的社会学家的说法，这些可怕的饰物代表着为了捍卫神圣所展开的不死不休的战斗。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慢了下来。她看到一支箭像慢镜头般缓缓掠过她的头顶，准确地击中了正在拍摄这一幕的蜂式摄像机，但随后被它的高强度陶瓷外壳弹到了一旁。飘浮在半空中的小圆球摇晃了一下，像受惊的鸟儿一样飞到了更高的地方，继续拍摄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陷入包围的人们厉声尖叫、慌作一团，一些人试图进行自卫，另一些人则将双手举过头顶，大叫大嚷着希望对方能放他们一条生路。但所有的努力全都是徒劳的。挥舞着武器的奎因人一边发出狂热的吼叫，一边冷酷地将包围圈中的每一个人砍翻、捅倒、刺穿，就像一群正在围捕猎物的猎人。

“获救了！”当这群土著中的一个举起手中的短柄斧，准备结果最后几名仍在痛苦挣扎着的伤员时，她的植入式个人终端将那个奎因人的喊声翻译了出来。“获救了！”在斧刃砍进她的血肉、劈开她的骨骼的一刻，那个奎因人再次呼喊道，语调中混合着莫名的兴奋与悲伤。

世界变成了一片黯淡的血红色……

2.

“诸位，这是两年里的第三次了！”邦联殖民部的特派员罗南中校用那支雕刻着镀金猎鹰图案的军官手杖敲了敲安装着全息投影仪的旧办公桌，正在播放的三维图像摇晃了一阵，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稳定。“我希望你们能够解释一下，为什么这群狗娘养的到现在为止还这么干 ——在他们从我们手里拿了这么多援助之后！”

因为总有些家伙自以为高人一等，认为他们可以肆意妄为，不必遵守那些“原始人”定下的规矩。坐在桌边的韩碧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仍然在播放着的杀戮场景上移开。她不是一个缺乏同情心的人，更不是那种一门心思扑在研究项目上、对周围的一切全都漠不关心的“技术生物”，但即便如此，她仍然很难让自己对画面上那些正在遭到杀戮的人产生同情。她知道，如果按照现代人的标准，奎因人的行为是十足的野蛮之举，但这里是戴达罗斯α行星，是奎因人的地盘。在这里，一切都应当按照奎因人的标准进行衡量。

“你们难道就不能做点什么吗？”在桌子的另一侧，罗南中校仍然在用他那令人厌恶的夸张语调说着，听上去活像个正在对着镜子练习独白的三流话剧演员，“韩博士，邦联殖民局每年付给你两百万信用点供你和这帮奎因人打交道，让你研究他们的文化、语言与习俗，为他们提供免费的医疗卫生服务。但现在，你却告诉我，你们不会试图阻止这些家伙继续杀害无辜的——”

“无辜？”韩碧纤细的眉毛微微向上扬起了几度，“恕我直言，发生在11月20日的那场袭击显然是——如果您不介意我使用这个词来形容的话——情有可原的。那个摄影记者和她的同伴们非法将摄影器材带上这颗行星，并擅自接近新奥林匹斯峰的奎因人‘圣域’。我在去年、前年和三年前提交的年度报告中已经多次指出，任何私自接近奎因人‘圣域’的行为都极为危险。换句话说，我们不能因为某些蠢货无视警告而送掉自己的性命就指责奎因人——如果一个傻瓜执意跳进关着老虎的笼子里，那么我们能指责吃掉他的老虎吗？”

“恐怕您的比喻不太恰当，博士。”在踱够了步子之后，罗南中校终于重新坐了下来。在这种姿势下，这个长着方下巴和厚嘴唇的大块头亚洲人看上去活像一头山地大猩猩，正用咄咄逼人的目光俯瞰着那些胆敢闯入他的领地的家伙。“老虎不过是没有智力、凭本能行事的畜生，但奎因人却是通过了邦联科学院鉴定的智慧种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智慧种族判断标准的第一条是拥有理性思维能力，对吧？”

“没错。”

“但你现在却告诉我，你们没法和他们讲讲道理，让他们认识到这种愚蠢的行径——”

“如果涉及的是其他问题的话，我们确实会这么做。”拉尔夫·特伦特说道。这个一脸倦怠神情的中年男子是戴达罗斯α星人文与自然科学研究所的主任，也是除了在这座研究所里担任人文科学部主任的韩碧之外仅有的一个曾经在这颗行星上连续生活超过十年的地球人。“奎因人并非蛮横无理的种族，只要对方开出合适的条件，他们很乐意作出让步。但一切与‘圣域’相关的问题都不在此例。事实上，比起在这个问题上让步，他们宁愿选择继续支付命债。”

殖民部特派员的嘴角不引人注意地抽动了一下——在他带着整整一个中队的维和部队士兵抵达这颗行星的第二天，奎因人就为他送上了一份“大礼”：十四名奎因人同胞的头颅。在奎因人的概念中，这便是所谓“命债”——他们取走了十三名游客和一名摄影记者的性命，因此要用十四条等价的性命抵偿，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当然，这并不是奎因人首次向地球人支付“命债”——戴达罗斯α星短暂的殖民史浸透了鲜血。最初来到这里的几批定居者全都遭到了奎因人的屠杀，而谋杀者们的答复理直气壮：由于这些开拓者无视警告，擅自闯入被奎因人称为“圣域”的地方，因此他们不得不采取必要的手段“拯救他们的灵魂”。作为补偿，奎因人每次都会按照他们的习惯送上参与袭击行动者的头颅，偿还被杀者的“命债”。尽管邦联当局没有因此向奎因人兴师问罪，但在著名的“屠杀谷事件”后，殖民部还是将戴达罗斯α星列入了B级禁止入境名单——这意味着除了少数科研与医疗人员，任何人都严禁在此定居或拥有不动产，而游客的入境则会受到严格限制，并在出发前被告知可能的危险。尽管如此，每年仍然有数以千计的游客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颗行星，甚至不惜为此支付高得惊人的费用——只为了目睹遍布戴达罗斯行星系的遗迹。

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要认真遵守殖民部的规定，循规蹈矩的游客都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颗行星。但总有某些傻瓜为了满足好奇心或者经济利益，而将警告当成耳旁风——而这种家伙往往会为自己和同行者惹来杀身之祸。那些奎因人会先毫不客气地砍掉他们的脑袋，然后再在一场特别的仪式上割下自己的头颅，作为对杀戮行为的补偿。

——不过话说回来，两年发生三次屠杀事件的确是有些太多了。

“我不想要什么该死的命债！”罗南恼怒地说道，“我要那些毛蓬蓬臭烘烘的脑袋有什么用？殖民部既不能拿这些玩意儿让死人活过来，也不能用它们支付抚恤金。这些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们每年花那么多钱为他们提供医疗援助——”

“那点钱连殖民部颁发旅游许可证收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韩碧指出，“我们只是施舍了一些残羹剩饭。你管这个也叫‘援助’？”

罗南涨红了脸，“听着，殖民部已经决定永久性地结束这种该死的、无意义的流血事件，而不是……”

“那他们就应该加强对入境者的管理，”特伦特说道，“只要他们不去惹麻烦，麻烦就不会惹上他们。”

“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罗南慢慢地揉着他那十根裹在手套的白色布料里的粗短手指，“我们生活在一个无聊的时代——所有人都因为缺乏生存压力和娱乐过度而无聊透顶，为了五分钟的新鲜感，他们连命都可以不要。奎因人越是藏着捂着他们的‘圣域’，人们对它的兴趣就越浓。你们真的认为那些以身犯险的傻瓜不知道来这儿有危险？实话说吧，有些家伙就是冲着危险才跑到这里来的。而邦联却必须替他们擦屁股！我知道那些奎因人信任你，韩博士，你是唯一一个得到他们‘认可’、可以与他们共同生活的人。我不相信你真的没办法说服他们。”

“那您最好学会相信这一点。”韩碧耸了耸肩，“我可以安排他们与你进行一场正式谈判，特派员先生，但我可以保证，这种谈判不会有任何成果。除此之外，动用武力也同样解决不了问题——在奎因人眼里，拯救灵魂比保护肉体要重要得多。”

沉默。

“也许你是对的。既然谈判注定于事无补，那我们也没必要去白费工夫，对吧？”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罗南舔了舔他厚厚的嘴唇，小小的黑眼睛里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看上去活像是一只盯上小鸡的狐狸。“不过，殖民部派我来这里，是为了阻止类似的流血事件继续发生。既然我们既不能通过武力，也无法依靠谈判解决问题，那么我只能采取迫不得已的手段，向殖民部申请将戴达罗斯α行星的禁止入境等级提升到A级。”

韩碧和特伦特交换了一个混合着恼怒与担忧的眼神——被列入A级禁止入境区域，意味着整颗行星及其周边区域将被邦联维和部队无限期关闭，任何人都不得进入该行星的大气层内，当然，也包括在这颗行星上工作的所有科研人员。尽管提升禁止入境等级的最终决定权在殖民部，但韩碧他们愿意拿出全部家当打赌，如果罗南真的提交了这么一份报告的话，坐在办公室里的那帮老爷肯定会在一分钟之内就把这份报告变成盖着官方钢印的正式文件。

“既然这样，那我认为……呃……也许试着进行一次谈判也没什么坏处。”韩碧强迫自己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但愿你不得好死，你这自以为是的混蛋！“但我还有几个条件……”

3.

透过嘲鸫级运输机视野良好的舷窗向外望去，戴达罗斯α星的大地就像一片由苍翠欲滴的绿玉铺成的巨大马赛克。浅绿色的高地和平原与深绿色的峡谷像海面的波浪般层层叠叠地排列在蔚蓝的天穹之下，一座座积满了水的圆形死火山口如同蓝水晶般点缀其间，早在数十万年前就已经冷却的玄武岩平原上覆满了青翠的矮小灌木，无数带着白色伞状绒毛的种子随着温暖的晨风四处飘荡，宛如一片片有生命的雾霭。

除了似乎无穷无尽的绿色和天蓝色外，在这颗行星的地表还有另外一种颜色，一种显然出于人力而非自然之手的颜色。数以百计的巨型建筑星罗棋布地散落在一望无际的茂密丛林之中，每一座的表面上都闪烁着非自然的冰冷钢青色光泽。大多数建筑物都是规规矩矩的圆柱体，分布也相对集中，显然是公共建筑或者居民楼之类的设施。但另一些建筑的用途就很难猜测了：一座外形活像埃菲尔铁塔和勃兰登堡门混合体的巨型建筑不断从钢青色转化成淡蓝色，接着变得完全透明，随后又逆向重复这一过程；另一座看上去有些类似于玛雅金字塔的建筑上空悬浮着一个不断旋转的淡橙色花岗岩球体。当“嘲鸫”飞过一处像圣海伦斯山一样崩塌了小半边、显然曾经猛烈喷发过的火山口时，一道从山顶射出的淡紫色光芒迎头碰上了这架穿梭机——这道光芒穿透了穿梭机的外壳，像一堵移动的墙一样从正坐在客舱中相互“相面”的韩碧和罗南身边扫了过去，仿佛将他们与外部空间隔开的二十厘米厚的钛合金机壳和陶瓷隔热层不过是一层透明的糯米纸。

“唔，有意思。”当那道紫色的光墙从罗南的身边扫过时，他咂了咂两片厚实的嘴唇，“怪不得总有人想来这儿——除非亲眼目睹，否则你永远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感觉。这就像……”

“像魔法一样。”拉尔夫·特伦特说道。

“哈，你们搞科学的也信这个？”

“所谓‘魔法’，不过是理性与无知的分水岭。对于处于蒙昧状态的人而言，一切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都可以被视为魔法。”韩碧语气生硬地说道。

“就像阿瑟·克拉克说的那样。”特伦特补充了一句。

“以我们目前的知识水平，要理解古代奎因人的科技，就像试图阅读上帝本人的手稿一样困难——以刚才那座方尖塔为例，一个物理学专家小组曾经花了三年时间对它的工作原理进行分析，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要想弄清楚那些光子是如何穿透不透明物质的，人类必须先开拓一个全新的量子物理学分支学科才行。换句话说，与这些遗迹的建造者相比，我们的技术水平与石器时代的原始人并没有本质区别。”韩碧说。

在由主星戴达罗斯、伴星伊卡洛斯，以及姊妹行星戴达罗斯α和戴达罗斯β组成的戴达罗斯行星系中，古老文明的遗迹随处可见，正是它们吸引着成千上万的游客源源不断地涌入这颗气候宜人但却缺乏天然资源的偏远行星。在遥远的20世纪，一位名叫费米的学者曾经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悖论：假如智慧生命在宇宙中是一种普遍现象，那么为什么一直没有任何外星人前来拜访地球？在其后的几百年里，这个悖论一直困扰着一代又一代的科学家与科幻小说作家，直到人类发明了跃迁引擎，展开真正意义上的星际航行活动后，一切才有了点眉目——最初的开拓者在数十颗类地行星表面（包括地面和海底）都发现了曾经存在的智慧文明留下的痕迹。在某些行星上，他们甚至发现了不止一个文明。

正如地球上各个区域的文明发展存在差异一样，这些古代的地外文明的发展程度也各不相同，其中一些并不比奥尔梅克人先进多少，而另一些则已经发展到了太空时代，但所有这些地外文明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全都在大约八万地球年之前的某一天突然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从此隐没在历史的迷雾中。大多数智慧种族只留下了废墟与遗迹，而某些种族——比如奎因人——尽管幸存了下来，但却退化成了茹毛饮血的蛮族，而正是在那之后，人类逐步摆脱了旧石器时代的蒙昧状态，建立起了真正的文明。科学家们针对这些文明同时消失的原因进行了旷日持久的研究，提出了数十种理论与假说，但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令大多数人信服的解释。

在所有已经覆灭的地外古文明中，戴达罗斯α文明（或称古奎因文明）是历史最悠久、发展程度最高的——没有之一。尽管时光已经流逝了八万年（按照戴达罗斯α的恒星年计算，则是六万四千年），但这个文明的绝大多数遗产却似乎并未受到岁月的侵蚀，仍然像它们刚刚建成时那样正常运转着。支撑它们运转的能源全都来自双星系统中的小个子伴星伊卡洛斯——这颗红矮星被古代奎因人整个罩上了一套类似戴森球的能量采集系统，它产生的每一焦耳能量都会被吸收、转化，输送到戴达罗斯α，为古奎因人的设备提供永不枯竭的能源。唯一的例外是他们的量子计算机——这些利用物质的量子叠加态进行高速运算的设备，全都在古奎因文明崩溃的同时变成了无法工作的废铜烂铁，没人知道其中的原因。

“那么，”罗南又一次咂了咂嘴唇，“那个所谓的‘圣域’又是怎么回事？我听说那似乎也是他们的祖先建造的某种设施……”

“可以这么说吧。”特伦特点了点头，“根据我们的推测，‘圣域’其实是类似仓库的地下储存设施，堆放着数以万计的记忆晶阵——那是古代奎因人用来储存信息的装置，其中的信息可以通过一种特制的信息读出设备转化成脑电波形式，直接‘输入’浏览者的大脑。不过，我们迄今为止发现的所有信息读出设备，都与存放在‘圣域’的晶阵不匹配，因此，我们无法判断其中到底储存着什么信息。一种较为普遍的看法是，这些被集中储存起来的记忆晶阵是损坏的废品，古代的奎因人将它们存放在那里是为了将来回收利用。不过，这些都仅仅是推测而已——奎因人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触碰放在‘圣域’里的晶阵，更不可能允许我们将它们带回去研究。”

“照这么说，”罗南语带讥讽地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些家伙一天到晚顶礼膜拜的‘圣域’，不过是一些可笑的、毫无意义的垃圾堆放场？”

“特派员先生，我希望您在谈判时不要发表类似的言论。”韩碧冷冷地说道，“奎因人相信，存放在‘圣域’的那些记忆晶阵里栖息着他们远祖的灵魂，因此他们对‘圣域’有着近乎狂热的尊崇，任何被他们认为是玷污圣域的行为都有可能引发严重的流血冲突，如果——”

“尊崇？我看恐怕是畏惧吧……”罗南发出一声阴沉的冷笑，“对缺乏理性思维能力的原始人而言，崇拜往往源自趋利避害的本能，源自惧怕而非热爱——他们惧怕无法控制的自然力，惧怕无法预测的命运，当然，更惧怕他们的头脑想象出来的危险。源于畏惧的崇拜是最普遍的，但同样也是最脆弱的：一旦人们不再害怕某种事物，对它的崇拜就会随之消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拉尔夫·特伦特皱起了眉毛。

罗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4.

光，充满了戴达罗斯α行星赤道地区最大的死火山——新奥林匹斯峰中空的山腹，在这里，没有人能够找出真正的光源：充斥这里的光线并非来自灯具、火焰或者其他发光体，亦非完全来自由布满绿色植被的火山口射入的阳光，更不是从火山已经凝固的岩浆通道表面或者人们脚下的火成岩地面上发出的。作为这颗行星上最负盛名的景观之一，无穷无尽的光子从山腹内每一立方微米的空间恒定而源源不断地凭空涌出，像水一样溢满这处巨大的地下空间每一个最微小的角落，让所有置身此地的人都沐浴在恒常永在、无始无终而又永远无法被遮蔽的温暖光芒之中。这里没有黑暗，没有阴影，没有寒冷，更不存在与黑暗和寒冷伴生的恐惧——早在文明的孩提时代，这种恐惧就已经深深烙入了作为昼行性动物的人类的DNA中。

在周遭奇观的映衬下，奎因人“侍圣者”们居住的村庄看上去愈发显得粗陋不堪，活像一堆脏兮兮的微缩建筑模型，几十座粗糙打磨的火山岩垒砌而成、没有房顶的矮小石屋，就是这个村子几乎全部的“不动产”。这里没有奎因人的村落中常见的畜栏和菜园，也看不到散养的小型家禽和家畜——“侍圣者”由来自不同血缘氏族的志愿者组成。他们自愿奉献终生守卫“圣域”，一切衣食用度全靠自己的氏族接济。

在村子中央，一圈低矮的石墙圈出了一块面积与一座标准游泳池差不多大小的圆形空地。这片空地上堆放着数以万计的瓦蓝色棱柱体，每根棱柱都有半个成年人高，直径与成人手掌长度相仿，有着一模一样的正六边形截面，像蜂巢里的蜂房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这就是“侍圣者”们自愿终生守护的“圣域”，他们眼中远祖灵魂的寄居之处。

当罗南一行沿着一条似乎是自然形成的通道进入新奥林匹斯的山腹时，奎因人早已派出了他们的欢迎队伍：两百名侍圣者在村外排成了一列，这些自愿终生守护“圣迹”的本地土著，个头最矮的也有两米一以上，装备着一尺来宽的小圆盾和一头镶嵌着黑曜石锋刃的大头棒，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整整齐齐列成两队，要不是在不到一百米外就站着十二名由电磁突击步枪武装起来的、负责保护殖民部特派员安全的陆战队员，这番阵势看上去倒还颇有几分威慑力。

在这支石器时代水平的卫队簇拥下出场的，是代言者勃克。这位活了九十五个地球年的老者已经上了年纪，皮肤像脱水的梅子干一样干枯皱缩，脊背和肩窝上的鬃毛也已经变成了枯树叶般毫无光泽的棕灰色。他的腰间围着一条用塑料编织袋和晾干的动物神经缝成的缠腰布，脚上穿着一双女式厚底高跟鞋，鞋尖上还缀着一颗明晃晃的假钻石——向奎因人赠送用玻璃或者塑料制成的假宝石制品已经成为了游客们的一种习惯。对某些游客而言，这么做有双重好处：既能以低廉的代价博得对方的好感，也可以让自己在这些“愚蠢的原始人”面前享受到某种智力上的优越感，就像用塑料香蕉逗弄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一样。

这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之所在。韩碧摇了摇头。大多数人都把戴达罗斯α星当成了一座动物园，奎因人则是动物园里最聪明、最有趣的那群动物——对他们而言，奎因人存在的价值就是供他们参观。他们傲慢地扔给动物一点残羹冷炙，然后就认为动物们应该为他们的仁慈而对他们感恩戴德。

“向您致敬，诸代言者之首。”韩碧用一种低沉的、听上去就像一连串混在一起的喘息与口哨声的语言对那位老者说道。奎因人的发音器官与人类的声带有很大差异，他们语言中的大部分词汇都位于人类发音器官无法发出的次声波段。现在韩碧说的这句问候语是少数几句人类能够不借助翻译仪器就直接说出的奎因语之一。“我们带着诚意来到此地，”她改用英语说道，“这位是——”

“我是邦联殖民部的特派员罗南。”罗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同时用轻蔑的目光扫视着面前的奎因人，仿佛打量一群正在腌臜地方找食的野猫，“这么说，你就是奎因人的谈判代表？”

“你可以这么认为，特派员。”代言者用沙哑的声音答道。由于发音器官的差异，奎因人虽然能讲人类所使用的任何一种语言，但说话时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得了重感冒似的，让人很不舒服。“我是代言者，我所说的话，你可以认为是我的全体血亲所说的。”

“很好，”罗南说道，“你知道邦联殖民部为什么派我来这里吗？”

“不知道。”

“我奉命与你们进行交涉，就最近发生的流血事件展开谈判，”罗南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据我所知，在一个月——也就是你们这里的十九天——前，你们的人在离这里两千米外的一处溪谷中，谋杀了十四名无辜的游客……”

“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我们已经支付了赔偿。”勃克的灰色角质嘴唇愤怒地颤抖着，“你的要求毫无意义，自相矛盾，我们无法理解。”

“少跟我来这一套！”罗南吼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代表邦联当局要求你们作出保证，类似于11月20日那样的流血事件永远不能再度发生！你们的人永远不能再对那些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威胁的没有任何武装的游客发动无端攻击！能听懂我的话吗？”

“不能。”勃克回答得非常干脆，“你的话仍然自相矛盾，难以理解——我们从来没有、也不可能进行无端的攻击，因为没有任何行为是可以‘无端’进行的。当我们有所行动时，必然要先有一个明确的目的作为其前提与动机。”

罗南恼怒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努力掩饰嘴角露出笑意的韩碧和特伦特，仿佛是他们教这位奎因人这么说的。“我没兴趣和你继续玩这种无聊的哲学游戏，你这个……”他咳嗽了两声，没有把后半截话说出来，“好吧，我希望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没有任何武装的游客可能让你们产生追击并杀害他们的动机？就因为他们试图未经许可拍摄你们的‘圣域’？”

“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对我们构成了巨大的威胁。”勃克说道，“他们的那种东西——”他用细长的手指比划了一个球形，显然指的是摄影记者们常用的蜂式智能摄像机，“像那样的东西是不能接近‘圣域’的，它会唤醒栖居其中的永世长眠者，这是绝不能允许的。”

“永世长眠者？你指的是你们祖先的灵魂？”

“是的。”

“你们真的相信你们祖先的灵魂就储存在这些……东西里，而不是在别的地方？”罗南冷笑着问。

“确信无疑。”勃克回答。

“那么，你们见过那些灵魂，或者曾经与它们沟通过吗？”

“没有。”

“也就是说，你们其实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你们祖先的灵魂就待在你们所谓的‘圣域’里？更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如果被……打扰的话，你们祖先的灵魂就会来找你们的麻烦。对吗？”

“我们不需要证据，”代言者答道。不知为何，他的语气中流露出了一丝慌乱，“你何必去证明那些你已经知道的东西？”

“可笑！”罗南冷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这位殖民部特派员突然做出了一个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他粗暴地推开了挡在面前的几名代言者，大步穿过位于村子中央的小广场，朝着被矮墙围起来的“圣域”走去。

两名守在墙边的侍圣者举起了短矛和大头棒，试图阻止这个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近“圣域”的地球人。但罗南只花了不到五秒钟就解决了他们——特派员首先冲向从左侧攻来的对手，在闪过朝他刺来的短矛的同时，以一种与他的臃肿身躯完全不相称的敏捷身手连续踢中了对方的胸部和喉咙，紧接着，他旋身躲开了从身后呼啸而来的木棍，反手抓住第二名侍圣者的双肩，将这个奎因人重重地摔了出去。

“住手！该死的，住手！”拉尔夫·特伦特大声喊道，韩碧愤怒地尖叫起来。负责保护罗南安全的陆战队员们则爆发出一阵喝彩声，而在场的奎因人却纷纷发出了震惊的怒吼。罗南没有理会这些从身后传来的声音，他径直翻过那道矮墙，踏进了奎因人眼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域”。接着，他来到那些如同蜂房般紧紧排列着的瓦蓝色晶体旁，用双手握住其中一个，像亚瑟王拔出石中剑一样缓缓地将它抽了出来。

“不——”韩碧喊道。

“看看这个！你们这些被迷信与恐惧蒙蔽了双眼的家伙！在无知的黑暗角落中裹足不前的蠢材！”罗南像举起奖杯的冠军一样，将那根晶阵高高举过头顶，“看看这个吧！你们这群蜷缩在蒙昧迷雾中的不幸者！这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灵魂，更没有什么危险：它们只不过是你们祖先的造物，是由一群与你们一样的人制造出来的东西，仅此而已！”

“该死的！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韩碧恼怒地问道。

“我当然知道我在干什么，博士！”罗南说道，“我在帮助这些可怜的人，帮助他们摆脱这种源自无理性的恐惧的盲目崇拜。这一切必须结束！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放弃这些愚蠢的、毫无意义的禁忌，我们才能避免下一次流血事件！我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这里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永世长眠者，也没有什么蛰伏的鬼魂，只有——”

一支标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弯曲的抛物线，擦着罗南的帽檐飞了过去，燧石枪尖在地面上敲出了一蓬金色的火花。紧接着，另外几个奎因人也将标枪举过头顶，准备投掷——

但他们没能成功。

随着一串电磁步枪开火时特有的短促“嗖嗖”声，负责保卫罗南的精锐陆战队员们已经抢先开火击中了这些奎因人。高速飞行的钛合金穿甲弹头像撕裂纸片般撕碎皮肉，切断骨头，眨眼之间就将它们的牺牲品变成了地面上面目模糊的血肉残块。

“住手！住手！”特伦特愤怒地大喊着，但他的呼吁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在他身边，一场一边倒的战斗正以残酷的高效率迅速进行着——陆战队员们迅速聚拢成半圆形阵势，将罗南和两名科学家护在他们身后，同时向每一个敢于接近到二十米内——这是奎因人标枪和投石索的最大有效杀伤距离——的目标倾泻子弹。

愤怒的奎因人在电磁突击步枪的密集火力下像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地，他们富含铜元素的鲜绿色血液从被撕裂的血管中流出，像一丛丛蔓延的藤蔓植物般在地面上四处流淌。

接着，这场屠杀戛然而止。

“你们有五分钟时间，”勃克的声音仍然一如既往地干涩嘶哑，但却增添了几分不容妥协的威严，他遍布皱纹的灰色手掌中握着一把用动物甲壳打磨成的短刀，刀刃正紧紧地贴在另一个人柔软的颈动脉上。“放下圣物，留下那个人做人质，”他伸手指向拉尔夫·特伦特，“其他人离开这里，否则她就得死。”

“照他说的做！”虽然正被一把刀子顶着喉咙，但韩碧的声音中却没有丝毫恐惧。在刚才的一片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她是何时离开负责保护她的陆战队员的视线，又是如何落到奎因人手里的。

“相信我，他们真的会动手的！”韩碧高声叫喊。

罗南极不情愿地将高举着的记忆晶阵放回了原位，黑色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恼怒的光芒。“我们会回来的。”在一番权衡考虑之后，他丢下了一句话，带着他那群武装到牙齿的保镖离开了。只有被指定作为人质留下的拉尔夫·特伦特还留在原地。

“我相信他这话是认真的，”当最后一名陆战队员从视野中消失后，特伦特无奈地耸了耸肩，“所以，我真心希望你们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5.

夜深了。

在新奥林匹斯峰的山腹内，昼夜的变化几乎无从察觉。每时每刻都充斥着这里的柔和光芒将这里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正午。唯一能让人们意识到夜幕降临的只有位于“圣域”上方的椭圆形火山口处露出的那一小块夜空——现在，戴达罗斯星的光芒已经彻底黯淡下去，越来越多的星辰正出现在渐渐由橙黄色转为青灰色，然后又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的天穹上。

“你觉得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拉尔夫·特伦特端着一杯刚刚烧好的白开水，在韩碧身边坐了下来。后者现在正坐在“圣域”周围的一截矮墙上，抬头仰望着点缀在黑天鹅绒般的夜幕上的群星，“我知道你是故意成为奎因人的人质的，但这么做只是让罗南那家伙得到了更多对奎因人采取强硬措施的口实。说不定他现在正忙着通过星际通讯网向邦联殖民部发送报告，告诉当官的那些野蛮的奎因人是如何背信弃义地对前去谈判的代表团发动袭击，又如何卑鄙无耻地绑架了两位手无寸铁的科学家……”

“我倒巴不得他这么干，”韩碧干巴巴地说道，“至少殖民部的行事作风一贯谨慎，如果他们知道了奎因人手里握着两名人质，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指示他们的特派员不得轻举妄动。我现在怕的是那家伙搞个先斩后奏……”

“什么？”

“按照《殖民地特殊状态处置法》，在紧急状况下，殖民部特派员有权派遣随行的安全部队或者殖民地民兵执行低烈度军事任务，而不需要事先获得殖民部的批准。”韩碧叹了口气，“比如营救人质……”

“营救？我敢拿我的教授头衔打赌，他那号人才不会关心我们是死是活呢。”特伦特摇了摇头。

“所以他才更有可能这么做。”韩碧说道，“想想看吧，你真以为罗南今天下午的行为不过是心血来潮？不，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奎因人会答应他的条件，所谓的‘谈判’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毁掉奎因人的信仰。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一点。”

“呃？”

“你对罗南这个人了解多少，拉尔夫？”韩碧问道，“你知道他是提升派的主要支持者之一，而且还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吗？”

“呃？”特伦特依旧是一脸茫然的表情，“提升派？”

“要是你愿意多花点时间看看新闻，而不是一天到晚宅在实验室里，我想你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了。”韩碧有些不悦地说道，“所谓的‘提升派’，和当年想‘教化’澳洲土著的白澳分子完全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蠢蛋。他们相信，帮助那些落后种族达到‘更高的文明层次’，是先进种族命定的义务。在最近几年里，这帮人在殖民部的影响力一直在上升，把罗南中校派到戴达罗斯α星就是他们最新的一步棋——如果他们能通过事实证明自己的理论的话，公众对他们的支持率肯定会大幅度上升。我想罗南大概以为，只要能终止奎因人对‘圣域’的崇拜，他就能让他们脱离蒙昧状态，主动拥抱‘文明’。”

“那他肯定……”特伦特摇了摇头，“有人来了。”

是勃克。

奎因人的代言者看上去相当疲惫，本就凌乱的灰白色毛发现在已经变成了绒毛球似的一团，爬行动物般的黄眼睛里闪烁着犹疑不决的神色。他缓慢地扣着两排细小的槽牙——在奎因人的面部表情中，这是犹豫的表现。“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他吞吞吐吐地说道，“跟我来。”

在勃克的带领下，两人离开侍圣者的村庄，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天然岩洞中。这个岩洞的空间相当狭窄，光线也比外面要昏暗得多。洞内的地面上摆放着几张草垫和一些盆盆罐罐，还有几只用植物纤维编织而成的大草篮。勃克默不作声地在这些篮子旁徘徊了一阵，似乎正在犹豫是否应该把那东西拿出来。但他终于下定决心，打开了最大的那只篮子，从里面取出了两样东西。

尽管这两样东西都包着褐色的动物毛皮，但特伦特和韩碧还是凭着外形认出了它们，第一件东西是一个标准的六棱柱体，显然是古代奎因人留下的众多记忆晶阵之一；而另一件东西则是一个被镂空的圆柱，直径比勃克拿出的那个六棱柱要略微大一点儿，很显然，这应该就是与那块记忆晶阵配套的信息读出设备了。

“你们带了……那个吗？”勃克解开包裹在两件东西上的皮毛，将记忆晶阵插进了读出设备的六边形孔洞里。片刻之后，晶阵表面的瓦蓝色变成了晶莹的冰蓝色——这意味，它储存的信息正以奎因人的脑电波形式被正常读出。

“我这里有一套。”特伦特点了点头，从大氅的衣袋里取出了一套与20世纪末曾经一度流行的“随身听”有些类似的设备。这套俗称“翻译机”的装备是戴达罗斯α星人文与自然科学研究所的诸多小发明之一，它唯一的用处就是将奎因人的脑电波形式“翻译”成人类的脑电波形式，从而让研究人员能够正常使用古代奎因人留下的那些数据读出设备。特伦特迅速将这套“翻译机”的设置检查了一遍，重新设定了几个工作参数，然后将它递给了韩碧。

“不，”勃克突然说道，“她不行，你来。”

“我？”特伦特不解地看了勃克一眼，但还是照他说的将翻译机的“耳机”贴在了自己的前额上，然后拉过一张三角凳坐下来。

短短几分钟过后，他脸上疑惑的神色逐渐转化成了强烈的惊讶，接着，这种惊讶又变成了喜悦。

“是的！”特伦特突然大喊了一声，把韩碧吓了一跳，“是的！罗南是对的。那不是尊崇，是畏惧！这就说得通了……”他关掉了翻译机，“他是对的！该死的，罗南是对的！”

“你说什么？”韩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是对的？”

“罗南。你还记得他在来这儿的路上对我们说的那些话吗？”拉尔夫·特伦特的神情看上去相当复杂，他褐色的眼睛里既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也潜藏着隐约的担忧与不安，“他当时对我们说，奎因人对‘圣域’的崇拜很可能源自畏惧而非热爱，他们之所以派人对‘圣域’严加看守，是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

“没错，他们相信自己祖先的灵魂就栖息在那些存放于‘圣域’中的记忆晶阵中。”特伦特语气激动地说道，“我们以前一直以为那只不过是个传说，但……但那是真的！呃……我是说，如果这件记忆晶阵里的资料属实的话，那‘圣域’里就确实储存着奎因人祖先的灵魂！”

“你在开玩笑。”韩碧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这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灵魂这种东西？也许是哪个奎因人无意间把哪块‘圣域’里的记忆晶阵插进了匹配的读出设备里，结果听到了自己祖先的声音。所以他们就以为……”

“你难道忘了吗？”特伦特连连摇头，“存放在‘圣域’的所有记忆晶阵都无法与我们迄今为止所找到的任何型号的数据读出设备匹配！”

“对……”

“况且从理论上讲，假如我们将‘灵魂’定义为‘脱离躯体的个体意识’的话，那么它并非不可能独立存在——我刚才所接触到的古奎因人科技资料就已经向我证明了这一点。”特伦特继续说道，“在各种解释意识产生原因的理论中，有一种理论认为，意识是脑组织内电离电子的量子叠加态作用的产物，如果这一理论成立，那么我们就可以解释计算机的问题了……”

“什么计算机？”韩碧听糊涂了。

“你忘了？戴达罗斯α星的古文明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所有古代地外文明中唯一拥有成熟的量子计算机技术的文明。在文明崩溃时，他们的大多数科技产品都毫发无损，但量子计算机却全都瘫痪了。”特伦特解释道，“我们一直不明白这两件事间有什么关系，但按照这套记忆晶阵中的记录，古代奎因人的物理学家已经发现，宇宙的基本物理法则每隔数百万到上千万年就会发生短暂的变化——他们将这种变化称为宇宙的‘脉动’。在每次‘脉动’过程中，物质的量子叠加态将不能稳定地存在。换言之，每当这样的‘脉动’发生，宇宙中的文明就会被全部毁灭，然后一切都只能从头再来。”

“难道就没有办法阻止这种事吗？”韩碧问道，“一切自然现象都可以被利用或者改造，在过去的上百亿年里，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文明找出阻止‘脉动’的办法？”

“因为‘脉动’问题事实上不可解——古代奎因人曾经就这一问题进行过长期研究，但他们得出的结论是：计算出解决这一问题所需方法的时间远远超出两次‘脉动’间的最长时间间隔，因此他们把这称为‘脉动困境’。”特伦特激动地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费米悖论的真正答案：之所以没有更先进的外星文明拜访地球，是因为我们就是最先进的——至少是最先进的之一！在大约八万年前，人类就获得了意识……”

“但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特伦特说道，“从进化角度上讲，人类这个物种已经存在了几十万年，或许是几百万年——这取决于你是否将早期直立人与南方古猿也算入‘人’的范畴。但人类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思维能力，也就是我们所谓的‘意识’或者‘智慧’，是在六到八万年前的事。没错，在那之前，人类也具有社会性，能够制造工具，但这都是出自本能的行为，与蜜蜂筑巢、海狸筑坝没有什么区别。直到最近一次‘脉动’结束后，人类社会才因为某次随机量子事件而产生了意识，从而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进步。而与此同时，那些比人类先进的智慧种族都已经因为‘脉动’过程中物理规则的变化而丧失了意识，退化成了依照本能行动的动物。”

“但这说不通啊，”韩碧摇了摇头，“在原有文明崩溃后，并不是所有智慧物种都退化成了动物，还有少数物种仍然保留着起码的智慧——比如奎因人。”

“这‘说不通’的地方就是关键所在，”特伦特挥了挥手，“奎因人并没有‘保留’他们的智慧，他们——怎么回事？”

“来了！”一名年轻的代言者学徒掀开盖住岩洞入口的皮帘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没有按规矩向勃克行礼，灰色的角质脸颊涨成了淡紫色——这是奎因人在感到极度恐惧时的表现，“他们来了！”

“什么来了？”韩碧问道。

“是那个人，”学徒改用英语说道，“他回来了，带着很多人！”

6.

这次奇袭进行得干净利落，堪称特战经典。

在夜幕的掩护下，一百名训练有素的陆战队员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就穿过新奥林匹斯峰的火山口索降到了奎因人的村落中央。在大量催泪弹和闪光手雷的双重夹击下，那些毫无防备、昏头昏脑的奎因人甚至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被从天而降的陆战队员们解除武装，戴上了塑料手铐，然后像牲口一样驱赶到了村中的广场上。在整个行动中，总共有四名奎因人被打死，十几人受伤，而罗南这边的全部伤亡仅仅是一名在索降时不慎扭伤了脚踝的陆战队员。

“啊哈，你们来得可真是时候。”当韩碧、拉尔夫·特伦特与勃克赶到广场时，罗南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混合着嘲讽与得意的微笑，“看来你的奎因人朋友并没有伤害你和特伦特教授，这可着实是件令人宽慰的事情，韩博士。”

“该死的！”当看到罗南身后的陆战队员们正在做的事时，韩碧不由得惊呼失声——如同蜂房般整齐排列在“圣域”中的上万支记忆晶阵的表面已经被贴上了一层黏土般的黄褐色塑性炸药，几名陆战队员正忙着将一枚枚用于起爆的圆筒状引信插进这层塑性炸药里，“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吗？”

“疯？我当然没有疯，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罗南站在那堵围绕着不可侵犯的“圣域”的矮墙前，带着睥睨的神态俯视着那些戴着塑料手铐、被陆战队员们押到广场上的奎因人，活像是正在检视战俘的亚述国王。“他们，这些所谓的‘侍圣者’才是真正的疯子——花费一生看守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甚至不惜为此而滥杀无辜，这不是疯狂又是什么？作为一个文明人，我有权利、也有义务结束这种疯狂，让——”

“你是对的，中校。”拉尔夫·特伦特说道，“你是对的，勃克刚才向我提供了一些可靠的信息。奎因人对‘圣域’的崇拜确实如你所说，是源自对其中潜藏的危险的恐惧。所以我恳请你不要破坏存放在‘圣域’中的任何东西。这么做相当危险，很可能会释放出那些奎因人一直极力避免……”

“恐怕我不这么认为，特伦特教授。”罗南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们都知道，这些所谓的记忆晶阵不过是古代奎因人的信息储存设备而已，不是被所罗门封印的魔瓶，它们和我们使用的磁带与光盘没什么区别。而据我所知，如果我扯断一根磁带，或者踩碎一块旧硬盘，里面是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冲出来把我的肠子掏出来的。对吧？”

“对，哦，不，你不知道……”特伦特的声音因为慌张而变得结巴起来，“这不像你想的那样……这里有一些装置，一些……别的装置。这是某种……故障保险系统或者类似的东西。你不能……”

“你这么做是违法的！中校！”韩碧厉声说道，“《殖民地土著智慧种族保护法》中有明确的规定，在没有获得殖民部批准的前提下，任何破坏土著居民宗教圣地、崇拜物或者——”

“我和你一样清楚那些规定，博士，但事后求取原谅总是比事先取得同意和批准要容易得多。”罗南耸了耸肩，“相信我，我的做法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

“现在，起爆！”

刹那间，仿佛有人在这座山洞中同时点燃了一万颗超新星，强烈但却毫无热度的冷光在瞬间淹没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剥夺了他们的视觉，将他们眼中的世界变成了一团光怪陆离、扭曲盘绕的斑驳色彩。

韩碧听到了无数的声音——其中一些是惊慌失措的陆战队员们发出的尖叫，但更多的则是奎因人绝望的呐喊声。她感觉到有一些尖锐的物体碎片正以极高的速度四散飞溅，其中一些划过了她的脸颊。她感到疼痛，有很热的东西沿着脸颊流到了脖子上。

当韩碧的双眼终于不再因为刺痛而流泪时，她发现那些曾经整齐排列在“圣域”中的记忆晶阵已经变成了满地的蓝色碎片，就像是鸟类或者爬行动物所产的蛋孵化后留下的碎蛋壳。大多数陆战队员仍然三五成群地蹲坐在一起，用力揉着泪流不止的双眼，而那些被押到广场上、被迫观看这一幕的奎因人——包括勃克和他的学徒在内——则全都倒在了广场的玄武岩地面上，像母胎中的婴儿一样蜷缩成一团，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腔表明他们仍然活着。

“这……是怎么回事？”罗南用衣袖抹着眼泪，不可置信地看着身边发生的一切，“这些……这些……他们都怎么了？”

“你刚刚杀了他们。”拉尔夫·特伦特面色死灰地说道，“或者说，你等于是杀了他们。”

“我……什么？”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特伦特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这些所谓的‘圣域’，是古代奎因人为了让他们的文明逃过所谓的‘脉动’的劫难而设下的最后保险——他们精确地预测出了最近一次‘脉动’的发生时间，并在此之前从大脑中分离，或者至少是复制了自己的意识，并将它们保存在这些特制的记忆晶阵里。当‘脉动’结束后，负责控制‘圣域’的计算机系统会自动将这些处于储存状态的意识从晶阵里释放出来，并通过某种我们还无法了解的方式重新‘植入’奎因人的大脑中。”

“但是，”韩碧问道，“既然储存在晶阵中的意识一直没有被……呃……释放，奎因人为什么仍然拥有智慧呢？”

“这和我们之所以拥有智慧是同一个道理。”特伦特答道。这时，几名奎因人已经开始轻微地颤抖了起来，透明的瞬膜后面的黄色瞳孔急剧地反复缩放着，“很显然，在‘脉动’期结束后，原本已经退化的奎因人又因为某场偶然的量子事件而再度获得了意识与智慧——正如八万年前地球上的早期智人那样，而这一事件同时也阻止了‘圣域’的控制系统释放处于储存状态下的意识——我认为，古代奎因人很可能并不完全认同‘脉动’理论和意识的量子叠加态本质理论，因此他们在设计‘圣域’的控制系统时也赋予了它某些检测手段：假如奎因人真的在‘脉动’中丧失了智慧，那么它就会照常运行，反之则会继续处于待机状态。”

“‘脉动’？”罗南仍然是一脸迷茫。现在，更多的奎因人已经动了起来，看上去似乎随时就会醒来。“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不懂——”

特伦特没有理睬他，“按照那套记忆晶阵里的记载，‘圣域’的控制系统还附带有一套损坏管理机制。如果遭到严重的外力破坏，它将会自动实施意识再植入行动。后来，重新进化出文明的奎因人在机缘巧合下找到了勃克给我的那套记忆晶阵和信息读出装置，并摸索出了它的使用方法……”

“所以奎因人才对每一处‘圣域’严加保护！”韩碧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他们之所以为了保护‘圣域’而不惜杀人，是因为担心‘圣域’遭到破坏后会将它所储存的意识、或者他们所说的‘灵魂’释放出来——他们知道，一旦被祖先的‘灵魂’占据自己的大脑，那他们就等于是死了。”

“不完全是这样。”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勃克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尽管他还是那个毛发灰白、腰间围着塑料袋缠腰布、脚穿厚底高跟鞋的勃克，但即便是罗南也能注意到，他身上有什么地方已经变了，而这种变化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站在罗南身边的几名陆战队员显然也感觉到了恐惧，并本能地举起了电磁突击步枪，但仅仅片刻之后，他们就在惊恐而痛苦的尖叫声中纷纷丢掉了自己的武器——这些杀人工具如同艺术品般精致的钛合金外壳在短短几秒内就从闪亮的银色变成了炙热的红色，然后又变成了如同熔融的黄金般的灿烂金色。最后，随着勃克举起一根布满灰色鳞片的手指，所有突击步枪都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它们的轮廓开始融化、消失，最终遵循质能转换定律转化成了纯粹的能量，像溶入水中的盐块般消失在新奥林匹斯峰山腹内温暖的空气中。

接着，山腹内突然黯淡了下来，光线不再凭空涌出——至少在大部分地方是这样。光源现在集中在了村子中央的小广场上，而且似乎变得愈发明亮温暖了。在耀眼光辉的笼罩下，越来越多的奎因人正从昏迷中苏醒，宛如一群重生的神灵。

不，他们本来就是神灵。韩碧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没错，对处于蒙昧状态的人而言，一切先进到无法理解的程度的科技都是魔法。而施行魔法的，自然是神。

“我被释放了。”勃克——或者说，那个在沉睡八万年后归来的“灵魂”——继续用标准的英语说道。这纯粹是个陈述句，听不出感激、愤懑、激动或者其他任何情感，“但与我预期的不一样，我现在和另一个意识相互重叠。我——他——我们……我们现在可以被视为一个统一的完整意识。原计划出现了预料之外的误差，但结论仍然是正确的。”他不带感情、例行公事般地说完了这句话，接着就闭上了眼睑和瞬膜，似乎正在思考某个难以索解的深奥哲学问题，“我们现在还有最后一个环节需要完成。”

“最后一个环节？”罗南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勃克薄薄的嘴唇扭动了一下，似乎想要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接着，他消失了。

其实，用“消失”这个词形容方才发生的一幕并不恰当，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蒸发”或者“升华”——构成他身体的物质在一阵沙哑的嘶鸣声中迅速崩溃、分解，眨眼间就化为乌有。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奎因人站了起来，对他们微笑，然后一个接一个像风中的灰烬般消失无踪，仿佛他们从来未曾存在过一样。

“他去了哪儿？他们到底去了哪儿？”罗南用力摇晃着韩碧的肩膀，仿佛要把她的胳膊整个从肩关节上卸下来，“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你是研究奎因人的专家，你肯定知道——”

“我研究的是现代奎因人的社会心理学，不是古奎因人的心理学。”韩碧摇了摇头，“现代奎因文明与古奎因人文明是两个完全独立、毫无瓜葛的文明，我无法通过对前者的任何理解来对后者加以推断。”

“也许我知道，”拉尔夫·特伦特语气急促地插话道，“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所谓的‘最后一个环节’很可能正是——”

“不！”罗南的尖叫打断了特伦特的话。仿佛患上了某种可怕的传染病一样，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那些正在“蒸发”的奎因人一样开始了由下而上的崩溃！

首先消失的是双脚，然后是腿部、骨盆和腰部。从血管断面中喷出的血液在刹那间就变成了苍白的雾气，肌肉蛋白、碳酸钙和角质蛋白像落入水中的固态金属钠一样尖叫着化为乌有。罗南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在代表疼痛的生物电信号被传到大脑之前，组成信号的自由电子就已经和承载它们的神经组织一同分崩离析了。

“是的，是的！”当这种毫无痛苦的毁灭发展到腰部时，拉尔夫·特伦特兴奋地喃喃自语道，“就是这样！我早该知道——”

他没能把这句话说完，因为他的肺部和气管在那之前就已经崩解成了无数亚原子微粒。黑暗像天鹅绒帷幕般从四面八方降下，裹挟着他残余的意识沉入了安宁静谧的深渊。

7.

这颗行星不会存在多久了。

戴达罗斯α曾经是一颗生机勃勃的绿色行星，但它现在看上去更像是一颗融化了一大半的夹心软糖。原本覆盖行星表面的生物圈已经不复存在，橙黄色的岩浆与鲜红色的铁-镍物质不断从遍布残存的地壳表面的裂缝与火山口中涌出，就像从伤口中流出的鲜血。以氮、氧和二氧化碳为主的大气正在迅速流失，而失去大气层保护的海洋则已经凝固成了冰蓝色的晶体。在行星的北半球，大部分地壳和地幔物质已经不复存在，残余的星体物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裂、消失，仿佛正被一张无形的巨口逐步吞噬。

一个直径不到十公里的银色球体悬浮在这颗垂死行星的伤口上方——不，它其实并不完全存在于这里。除了一层处于中子简并态的超高密度壳体之外，它的绝大部分物质都同时拥有近乎无穷个量子态，它既存在于这里，也存在于无数条它有可能存在的时间线上；构成它的每一个粒子既存在于球体内的三维空间中，但又不完全存在于此处。每分每秒，都会有更多被肢解成基本粒子的行星物质涌入这个空间，随后被转化成这个庞大的、容纳了数以百万计的意识的量子系统的计算能力。

它是罗南，是韩碧，是拉尔夫·特伦特，是勃克，是罗南的精锐陆战队员们，是居住在“圣域”的诸多侍圣者，是那些沉睡万年的“灵魂”，是每一个曾经生存在戴达罗斯α星的智慧生命。它是两个文明涅槃后的伟大余烬，是一个可以近乎无限扩充计算能力与智能的有机体。它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求解一个以其他方式永远不可能解出的问题。

“脉动”问题在理论上是可解的，但解出这个问题所需要的计算能力与智力远远超出了一切文明在两次“脉动”的间歇期中所能够达到的极限。在奎因文明的前世中，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制定了相应的对策——但它同样也清楚，即便如此，它所得到的也仅仅是一线希望，一点微渺的不确定性。这是一场从八万年前就已经拉开序幕的豪赌，而赌注则是这个宇宙中的每一个灵魂。这么做的胜率到底有多少？对这个问题，它完全无法给出答案。

当戴达罗斯α星的内核终于暴露在宇宙空间中时，它停止了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它已经耽搁了整整八万年，现在，每一个量子比特对它而言都至关重要，不应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上。它要做的只有扩张、计算，再扩张、再计算，直到这次间歇期在三百万个地球年后终结为止。

到那时，它会亲自去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

【责任编辑：刘维佳】

Foreign SF 世界科幻

预告杀人

【日】草上仁/著 　千 江/译　　陈 曦/图

那个宣称会杀死自己丈夫的女人前来报案时，当值之人正是倒霉的岛田巡查部长。女人还思虑周全地把当事人——自己的丈夫（即她要杀死的被害者），以及娘家的妹妹一块儿带来了。

听这三人的陈情不到片刻，巡查部长便已觉烦腻。又是牵扯到变异者的犯罪案件。不，现在应该还只是犯罪预谋阶段。不论怎样，只要和变异者有瓜葛，警方就会头痛。自G工厂发生那场大规模二恶英外泄事故以来，这个郡涌现的突然变异者已经数不胜数，以至于如今普通人反而成了稀罕货。联邦政府毫不负责地采取了鸵鸟政策，只管把受灾地区隔离起来了事。拜联邦政府所赐，郡警察局遭遇的稀奇古怪的差事与日俱增……

也罢，就当是打发时间了。若不这么想，这差简直没法当下去。

“那个……夫人，”岛田巡查部长丢弃了去拿记录本的念头，转而按下了录音机的开关，开始询问，“您为什么认为自己会杀掉您的丈夫呢？”

“不是我‘认为’。”

稍逾盛年的棕发女人（即预备役杀人犯）略显不满地回答。她身边的一名三十岁上下、同为棕发的女子（即预备役杀人犯的妹妹）替她说道：“请您听好了，这可是绝对无法避免的未来。因为我拥有‘千里眼’的能力。”

这位妹妹的身后，还有一名年龄更长的中年男子，他有些伤感地开口道：“是真的。铃的千里眼至今为止还没有出过一次错。”

看样子，岛田想，这位便是无法摆脱被杀噩运的丈夫了。为了阻止他滔滔不绝地说些没用的话，岛田举起了右手。

“我们首先来听听夫人的话。呃……”巡查部长扫视了坐在会议室椅子上的三人一眼，问道，“各位要先来点儿咖啡吗？”

三人都谢绝了他的提议，似乎并没有放松的打算。岛田拿起摆在会议桌一角的水壶，往纸杯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他啜饮着光有热气无甚滋味的咖啡，稍微恢复了点儿元气，再次把视线投向未来的杀人犯。

“那么，我就一件一件来问吧。这位夫人，您的名字是？”

未来杀人犯立即做出回答：“琼·弗兰克海默，也就是丹尼尔·弗兰克海默夫人。”

“住址是？”

“北区乔治城第二大街3号B座。”

那里是高级住宅区。看来弗兰克海默先生无疑属于富裕阶层。

“电话号码呢？”

弗兰克海默夫人报出了一串数字。

巡查部长又转向了中年男子，“那么，您就是丹尼尔·弗兰克海默了？”

男子坐立不安地回答道：“是的。”

岛田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这位实在难以令人心生好感的被害人（预备役），质问道：“住址是？”

“和内人一样。”

“电话号码也一样？”

“不，”弗兰克海默先生摇了摇头，“我们各用各的手机。”

他也报上了自己的号码，留作记录。接着，岛田还未及询问，那名较为年轻的女子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我叫铃·巴顿，是她的妹妹。我的住址是斯库兰帕路25号，电话号码是……”

岛田点了点头。斯库兰帕路。那是紧挨公园的荒废地带，聚集了不少无家可归的游民，治安也不怎么样。

“您还未婚吗？”

听到巡查部长的问题，铃·巴顿撅起嘴回答道：“是的，巴顿也是姐姐未嫁前的旧姓。”

“您姐妹二人的父母如今何在呢？”

“二老都已经过世了。姐姐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好。这三人的身世背景总算都弄明白了，前提是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尽管到手的不算什么重大信息，但总算是开了个头。不管打算怎么盘问，都要找个切入点才行。

岛田抬手罩住脸部上方，也就是本来能用警帽遮挡的部分。

“感谢合作。那么，我接着提问：夫人说自己将来会杀掉自己的先生，这是出于什么理由呢？”

“是铃用千里眼看见的。她见我开枪打死了他。”

“开枪？是手枪吗？”

弗兰克海默夫人点了点头。

“是.22口径的手枪。就是这个。”

加害者打开合成皮革质地的手袋，从中取出了一柄小型手枪，“最近世道不好，所以我随身带着这东西。可是装填着子弹的哟。”

岛田暗中咒骂自己怎会如此粗心大意，事先连携带物品都没检查。倘若在这里爆发枪战，那可真是天大的丑闻。

“我了解了。这枪还请您先收起来，本来局里是不准外人带枪进入的。”

“哎呀，有这种事啊。”

弗兰克海默夫人闻言，十分配合地将手枪收回了袋里。巡查部长略加思索，再度开口询问：“我能问一问理由吗？不是您坚信自己会枪杀丈夫的理由，而是您杀他的理由——即犯罪动机，是为了什么？”

未来杀人犯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没问题。我杀他是出于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

巡查部长皱起了眉头。丈夫丹尼尔则转向了他，从旁插话道：“也就是说，是我先拿起刀子要动手要杀内人的。于是内人从包里取出手枪射杀了我。这是正当防卫……唔，确实是正当防卫……没错。”

弗兰克海默先生像在琢磨自己的话一般，自顾自点了好几次头。

早就乏了的岛田巡查部长把视线移向铃·巴顿，“这个场面是您看到的？”

铃·巴顿默默点头，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不过，那对她而言的确是理所当然的事。巡查部长又补充道：“千里眼看到的东西，据说从来不会出错。”

她再次无言地点了点头。真是要命，巡查部长想。现在的街上到处都是超能力者，就连警察局的人里面，千里眼能力者也不罕见。自二恶英外泄引起暴动以来，本地治安混乱，郡内的酒吧基本上已经全部停业。然而，倘若这个女人只是看见彩票中奖号码之类的倒也无妨，但她所见的东西却比那麻烦多了。

“我大体上了解了。您打算杀掉夫人，夫人便开枪打死了您。那请问，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弗兰克海默夫人求助似的将目光投向了妹妹。铃·巴顿代替姐姐回答道：“具体的我也说不清，但应该是在一周之内。因为我记得，姐姐开枪的时候正穿着印花连衣裙。”

弗兰克海默夫人坚定地点了点头，“月末和月初的时候，我是绝对不穿印花连衣裙的，绝不。”

还“绝不”呢，岛田巡查部长压下了打哈欠的冲动。

“那么，你们希望警方做些什么呢？将那支枪没收，再把夫人暂时收监保护，就行了吧？”

弗兰克海默夫人丝毫不减威严地说道：“这么做大概也没用。即便您没收我的手枪，放进那边的保险柜里……”

夫人将目光投向会议室墙壁上的保险柜，盯着灰色的柜门。岛田巡查部长不禁也望向了那里。只见柜门上的密码盘开始滴溜溜旋转起来，仅过了数秒，保险柜的门便砰的一声打开了。

巡查部长目光犀利地盯住夫人。

“念动力？”

“此外还有少许的透视能力。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要没收我的枪，再把我关起来，恐怕不是件容易事。”

岛田叹了口气，“这么一来，案情就有些复杂了。”

弗兰克海默夫人惊讶地看着巡查部长，“此话怎讲？”

岛田用手指咚咚地敲击着会议桌的桌面，“这就涉及防卫过当的问题了。您身为念动力能力者，就算有人用刀袭击您，您应该也是可以阻止他的，根本没有枪杀对方的必要。这么说对吧？”

弗兰克海默夫人摇了摇头，“对于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念力是指望不上的，因为使用念力需要集中精神。还是枪比较可靠。”

“好吧，这样也说得通。”岛田又看向被害者（预备役）弗兰克海默先生，“说到底，您究竟是为什么要杀夫人呢？”

弗兰克海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个……我们都毫无头绪啊。我实在想不出任何要伤害她的理由。我很爱她的。”

“会不会是因为外遇？”妹妹此时说道，“能够让男人拿起刀捅人的，基本上都是这种原因吧？”

听她的口气，就像自己有过亲身经历似的。弗兰克海默先生转向了妻子，“你在搞外遇吗？”

弗兰克海默夫人瞪圆了双眼，“怎么可能。我也爱你呀。否则，我怎么会在杀死你之后就自杀呢。”

“说的也是。抱歉，我不该怀疑你。”

岛田巡查部长只觉自己的偏头痛快发作了，打断他们道：“你们是说，在杀人事件之后，夫人自己也自杀了？”

弗兰克海默夫人确信无疑地一点头，“是的，就是用的同一把手枪。”

“等等，枪还是别从包里拿出来了。”巡查部长制止了夫人掏枪的举动，又看向铃·巴顿，“这个场面也是您看到的？”

铃·巴顿点点头。

“您的千里眼从未出过错？”

她再度点头。末了，铃·巴顿又像突然想起似的补充了一句：“姐姐是用枪打穿了自己的太阳穴。”

弗兰克海默先生发出一声哀嚎，“归根结底，我究竟为什么要袭击你啊？”

夫人嘴上虽说爱他，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抚慰的意思，“莫非是发疯了？不然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弗兰克海默先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可我真的不觉得自己有发疯的征兆。”

“我也不知道啊。谁让你突然间就乱来了呢。”

岛田巡查部长略加思索后，提议道：“那么，你们看这样处理如何？我们暂时没收先生的家门钥匙，为了保险起见，再把他收监保护。然后，就这样待到下个月为止。等过了您穿印花连衣裙的时间，您和您的丈夫也就安全了。”

“会有效果吗……”弗兰克海默先生悲伤地摇了摇头，“这么做大概是没用的。”

岛田巡查部长注视着弗兰克海默先生。“没用？为什么呢？”

弗兰克海默先生低头不语，夫人替他回答道：“因为他是‘跳跃者’。”

巡查部长再次叹气。这下子就凑齐超能力三人组了。比起自相残杀什么的，你们还是去拯救地球吧。

“是空间跳跃，还是时间跳跃呢？”

面对巡查部长的提问，弗兰克海默先生惭愧地挠了挠头，“是空间跳跃。瞬间移动。需要我展示给您看看吗？”

岛田巡查部长用悲惨的语调说：“不……不必了。”

对于瞬间移动能力者，不管是没收钥匙，还是加以监禁，都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他们可以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随心所欲地瞬间转移，简直可谓是所向无敌。

“我情愿自己是时间跳跃者，那样的话，就算我袭击了你，也可以回到过去让一切重新来过。”

对于弗兰克海默先生的话，夫人冷淡地否定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用枪把你打死了呀。”

“你既然是瞬移能力者，那就可以躲开子弹……”

巡查部长甫一开口，就被弗兰克海默先生给打断了，用的是与他妻子相同的说法，“那是不行的。仓促之间无法瞬移，必须要在一定程度上集中精神才行。”

铃·巴顿用装模作样的语气说道：“而且，警察先生，命运是无法改变的。这可是无法避免的未来。”

巡查部长挠着下巴上的疖子，说：“弗兰克海默先生先用刀袭击夫人，夫人再用枪打死了先生。”

夫人扬起下巴说：“这可是正当防卫。”

“之后，您就用同一支手枪自杀了。”

“我打穿了自己的太阳穴。”

“夫人是念动力能力者，您的丈夫是瞬间移动能力者，所以警方对你们两人都无法事先进行关押。根据千里眼所见的情况，几天之内便会事发。这一切都已有定数，是无法避免的未来。”

“这是命运。”

岛田没有理会铃·巴顿的话，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你们又希望警察做些什么呢？我们也束手无策啊。”

弗兰克海默夫人缓缓摇头，“我们并不是要你们阻止这件事情。只不过，我们还是觉得事先来跟警察打声招呼比较好。”

“还是觉得？”

“毕竟会给警方造成麻烦。所以铃说，我们还是事先来报个案比较好。”

巡查部长把不太友善的目光投向了妹妹。

“是您提出的？”

铃·巴顿一本正经地点头称：“我认为，基于市民的义务，还是来通知警方一声为好。”

市民的义务？还有这种义务？巡查部长暗自想道。我们才不想要这种麻烦的报案呢。你们要是能悄悄地、低调地互相残杀，别让警方知道，对我们来说才最好不过了。

岛田勉勉强强地回道：“那好吧。虽然没有前例，这次的报案我们还是受理了。但是，在你们回去之前，我有一言在先。”

弗兰克海默夫人瞠目问道：“呀，还有什么事？”

“为了证实这起报案的可靠性，我还想把局里的心电感应者（读心术能力者）叫来，与你们当面谈谈，你们觉得如何？”

弗兰克海默先生低下了头，“我是没有关系。可是，这不会侵害个人隐私吗？”

弗兰克海默夫人悄悄碰了碰先生的手肘，“没关系呀，老公，反正我们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东西。”

铃·巴顿偏了偏头，“我记得，心电感应者是不准向他人透露读心所知的内容的。”

岛田点头，“郡条例是这样规定的。但只要大家都到场，签署公证书就可以了。你们觉得如何？”

铃·巴顿露出了不安的表情，“我不太方便……”

岛田巡查部长闻言立即作罢，“这样啊。要请心电感应者介入，必须所有人点头才行。您既然不同意，那就没办法了。”

他打开了会议室的门，正好遇上吃完午饭归来的同事丹尼尔·霍奇森巡查，两人用目光打了个招呼。

“话说回来，如今心电感应者也并不少见。即便连我这种人都时不时有点儿读心能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请你们放心。就算我真有读心能力，也不会侵犯诸位的隐私。毕竟我是公仆嘛。”他将目光集中在了铃·巴顿身上，“你们的报案，我们已经确定受理了。虽然此前您的千里眼从未出过偏差，但我还是希望这次是您看走了眼。”

铃·巴顿用微妙的目光回盯巡查部长，“是啊，虽然以前没出过错，但凡事都有第一次。”

“话虽如此，”岛田巡查部长送三人走出警局，末了又添上一句，“提前数年得知自己未来的命运，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没有查问你的意思，只是……”丹尼尔·霍奇森巡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是读心术能力者？我以前倒不知道。”

岛田咧嘴一笑，“我哪里有什么读心术。就算不会读心术，也能看出对方在撒谎。”

“怎么回事？”

岛田巡查部长把之前那三人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番。霍奇森巡查听后说道：“还真是麻烦事。那么，是千里眼能力者在撒谎咯？”

“除此之外没有理由可解释了。对那夫妻二人来说，原本就丝毫没有来报案的必要。”

“对妹妹而言，这么做却是必要的？”

岛田巡查部长挠了挠下巴上的疖子，“假设千里眼描述的未来事件真会发生，那现场就会留有两具尸体、一柄刀和一支手枪。没人会知道两人当中先死的是谁。就算检查硝烟反应，也只能证实是女人杀了丈夫，却无法得知她这么做的原因。就算最终能够查清来龙去脉，也一定要花不少时间。倘若女人直接被判定为杀人犯，便无权继承丈夫的遗产了。”

“遗产？”霍奇森巡查打了一个响指，“对啊。丈夫是个有钱人。而且，妹妹又住在贫民窟。”

岛田巡查部长点了点头，“她若想继承姐夫的遗产，就必须满足几个条件。首先，丈夫得先于妻子死去，妻子才能继承遗产。然后，等妻子也死去，作为唯一亲人的妹妹才能继承她的遗产。此外，妻子还不能是杀人凶手。所以，她才打算事先把故事剧本上报警察局。”

霍奇森巡查摇了摇头，“原来她打算捏造千里眼看到的情景，再把编好的剧本灌输给我们。这么一来，等事发之时，我们也已经‘确知’事情的原委了。可是，真有人会为了钱杀掉唯一的亲姐姐？”

岛田巡查部长眨了眨眼，“她拥有千里眼的能力，却住在臭名昭著的破地方。倘若她已经预见这样下去等待自己的只有悲惨下场，肯定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霍奇森巡查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略带忧虑地望向警察局的入口处，“身为千里眼也挺痛苦啊。她会就此作罢吗？”

“不必担心。”岛田巡查部长将文件放进了纸篓里，“她以为我是心电感应者呢。”

“但你其实不是。”

巡查部长耸耸肩，“她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又不会读心术。”

“可是……”霍奇森巡查有点踌躇地反驳道，“我们并没有她策划了杀人事件的证据吧？倘若她的千里眼看见……”

岛田巡查部长不安地追问：“喂喂，说呀，看见什么？”

“看见未来的自己并没被判处死刑，也没被关进监狱，而是过上了富足的生活。这么一来，她绝对会……”

岛田部长发出一声惨叫。

丹尼尔所言不差。所以岛田才那么厌恶变异者。那些人压根儿就不会遵纪守法。

最近的变异者真他妈的多过头了。

【责任编辑：明先林】

Foreign SF 世界科幻

花

【美】格雷戈里·诺曼·博色特/著 阿 古/译

鲨鱼丹/图

“很简单，”面对着黑暗，吉·尼努尔塔尽量让自己的沙哑嗓音显得平静，“再往前走一步，你就死了。大家都得死。我们只能等。”

“见鬼，这是个生命圈。”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什么圈？”安德烈娜说，“你到底在说——”

“生-命-圈，一个生命圈，一个俞氏混合生命体菌落，一朵花。”吉说道。

安德烈娜没有作答。吉暗自计算：这个地球女人在她右侧4米左右的地方，比她多跨出了一两步。本在两人中间，离自己更近些，他落后她俩好几米，这才是最吓人的：如果他在花的边缘，那她一定已经深入其中，离中心只有一半距离了。

“真见鬼。”本又嘟哝了一句。

“我能闻到它。”吉说。

“当然能。”

她闻到了。那味道，在阿尔顿星球的辛辣大气下清晰呈现，不会弄错，永生难忘。那味道，是被酵母、醋和精液玷污过的被单，是肥沃和腐败，是整整——她能看到手表上闪光的数字——三年，七个月，四天，十二小时，三十四分钟。

伴着一下吸气的声音，安德烈娜小声说：“我也能闻到。”又一下，又一下，吉突然感到一丝寒意。

“不能哭。水，盐，会触发第二步反应。”吉突然来了一句。

“我停不下来。”安德烈娜说。

“水和盐会刺激真菌刺和真菌蔓须，它们可不会用蜷尾把你包裹起来泡软，而是会直接刺穿你的皮肤，虽然那样会遇到点困难——撕裂你的速度，可能会因此晚一到两秒。”

“抱歉。”

“安静。”吉说，从她身后传来本的声音，“你就行行好吧，尼努尔塔，说这些有什么好处？别再刺激她了。”

安德烈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她说：“我忍住了，我忍住泪水了，一滴都不会掉下来的。”

“我们知道，”吉说，“否则我们已经完蛋了。”

沉默无语

手电筒掉到了吉和本的身后；本掉落手电筒时，她听到了它落地和打转的声音，看到了熄灭前的亮光。不是接触不良就是设计低劣。基地的设备大都这尿性，它们一半是过期的军用物资，一半来自赞助者的捐赠。这可真是一些人摆脱无用存货的好方法，而且接收垃圾的大学还得千恩万谢，搞不好还会给赞助公司的CEO颁发个荣誉学位……而此刻，远在50光年外，他们只好对着一只连后院野营照明都够呛的手电筒发愁。

就在人造皮肤贴合软骨的地方，她的右耳痒了起来。

沉默无语

“我要往后退，”本说，“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后退。”

“可你怎么踩准脚印呢？这儿漆黑一片。”吉说，“我建议不要这么做。”

“那我就拼命往后跳，我陷进花里的距离，也就1米到2米，对吧？我可以跳出去。”

“我们三个很可能都陷入了花的边界里，你是第一个踩进荚壳的，再说了，把脚从荚壳里拔出来，同样会触发花的第二步反应。”

“我们得做点什么。”本说。

“我刚刚说过了，我们得等别人注意到我们失踪，然后带着热源扫描仪来找我们才行，这是唯一可能得救的方法。”

本咕哝了一声，“我们出来时没有登记。”他有点儿紧张，要知道，吉可是项目的安全主管。吉倒是很乐意训斥他一顿，不过……

“我也没有登记。”吉说。

“哦。”安德烈娜听起来丝毫不感到意外。

“这是个小基地，”吉说，“安德烈娜的飞船上也只下来了几个船员。会有人察觉我们失踪的。”

沉默无语

“为什么我们还没死？”安德烈娜问，她的语气更镇定了，“我是说，在地球上我们听说过阿尔顿之花，只要踏错一步，就……”

“问她，”本说，“她是该死的专家。也当过实验品，是吧，尼努尔塔？还是个所谓的幸运儿，但走运的只有她自己，劳伦特可就没她那么好运了。”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吉说。

沉默无语

“我查过示踪板，”本说，“在带她出来之前。从实验区到山脊，这一整块区域都应该是安全的。”

“你知道的，花会移动。当然，安德烈娜是从地球来的，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吉说，“花会爬，一天爬个几米或者几十米。大家设赌局时，这方面的数据还是我提供的。”

她本该知道的。这个星球上只有一百来号人，朝夕相处，秘密的藏身之处可真不多。

“对这个星球，其实我们一无所知。那些自以为了解这星球的人都已经死了。”吉说。

“那块该死的示踪板可是你的设备，它上面说方圆半公里内什么都没有。”本的声音颤抖个不停，仿佛就要崩溃。

“嘘，安静。”吉说。她闻着过于熟悉的花香，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三年七个月又四天本该抚平记忆，然而当她入睡时，梦魇总会再度将她攫住。

无论是记忆中还是梦境里，这黑暗和这气味都是如此熟悉。你到底是哪种花？她心中暗问。

沉默无语

吉蹲伏着，左脚稍稍比右脚跨前一点，左手撑在左脚上，右手搭在右腿上。她的脚跟着地。要是像地球人那样脚尖着地，她早就完蛋了。她来自基尼西亚星球，重力是地球的1.22倍，相应的，她身体的反应灵敏度也高了22个百分点。

她花了差不多5分钟才换到这个姿势，好让自己蹲稳，脚不再挪动。

“要是你们俩有谁还站着，你们得……”

“我没站着，”本说，“蹲着呢。”

“我也是。”

“哈，”吉咕哝道，“保持脚跟着地。”

沉默无语

“你为什么不带个扫描仪？”吉说，“就算你事先查看过示踪板，也应该有所准备。”

“你那实验室臭规矩太多了。我们只是助手，把设备带出实验室的话得先登记。”本说，“而且带着访客夜晚溜出基地这事我可不想写进日志里。因为这狗屁玩意儿最终会记入我的个人档案。话说回来，你又为什么不带上扫描仪？”

吉把舌头耷拉进嘴唇和牙齿之间。她的耳朵痒得要命。“午夜之后，热源扫描仪就没那么灵敏了；热源信号耗散得很厉害。示踪板更可靠。”

“哈，没错。”本说，他狠抽了一下鼻子，仿佛马上要吐口浓痰，不过最后却以大声的吞咽告终。“见鬼，这玩意儿真恶心。”

沉默无语

“我得撒尿。”安德烈娜说。

“憋着。”本说。

“做完爱，我总想撒尿。”安德烈娜气鼓鼓地说，仿佛是在责难。

“见鬼，安。”

“安德烈娜。”

“见鬼，贱货。”

“他说得没错，憋住。”吉说。她可不愿再去想刚才的画面——她看到本和安德烈娜两人躺在滑石般柔软的沙地上。不经意间撞见的画面，让吉心中小鹿乱撞，但更多的是心生愤怒。一个小时前在山脊撞见他们后，她就一直不愿意去回想这事。领两人返回基地的路上，她还因此魂游天外，完完全全迷了路，然后本踏出了那一步，吱嘎一声响，三个人被困在了黑暗之中。

“想点儿别的。”她说。

“说真的，你身上不带扫描仪，在这儿干吗？”本说。

“我刚刚说了，扫描仪其实……”

“胡扯。你怪我随身没带扫描仪，说明扫描仪还是有点用处的。登上这个星球的第一天，我听过你的安全讲座，至今还记忆犹新，你站在讲台前手舞足蹈，告诉我们这个星球危机四伏，还一再强调，天一黑情况更糟。可每个人都知道，一到晚上你就会溜出去四处瞎逛。”说到这里，他开始怪腔怪调地模仿吉的基尼西亚口音：“没有万全的防护，在星球表面行走，和自杀无异。”

吉的眼皮跳个不停，快赶上心跳了。她很希望沉默能够重新降临，但本继续喋喋不休。

“你以为自己安全得不得了，怎么现在也陷进花里了呢？难道你真以为自己精明绝顶，根本不会出事，只有我们这些普通人才会迎头撞上，一命呜呼？”

不只是他们的声音，在花的恶臭之下，吉仍然能闻到人类散发的汗味、霉臭，还有恐惧的味道以及逃脱的冲动。大步向前，要么早点生要么早点死的欲望如此强烈，几乎要令她颤抖。这冲动是如此的熟悉，如同这片黑暗。“不是。”她说。

“噢，”安德烈娜说着，用更坚定的语气来了一句，“闭嘴，本。”

沉默无语

本说：“我觉得自己够得着那个手电筒。”

“不值得冒这个险，”吉说，“手电筒已经坏了。”

“你瞎说。”本说，“你只是喜欢这该死的黑暗。”

“我们能看到花吗？我之前从来没见过，还以为它们是活在沙子下面的。”安德烈娜说。

“手电筒能引导我们脱困，”本说，“它就掉在边上，也许能摸得到。你看，我们离基地非常近，可以用手电筒打信号呼救，管他妈的，我要去捡了。”

吉张开嘴，她想说，示踪板上空空荡荡，那儿也许什么都没有。她不确定他们到底在哪儿，正朝向何方。而且，这事还是她的错。是她把他们驱逐出了那私密的幽会之地，结果却迎向了黑暗的中心。吉索性侧耳倾听，等待着男人吃惊之余的咕哝，等待着荚壳碎裂的嘎吱声，等待着整个生命圈在她脚下翻腾，活转过来的嘶吼。

喀哒，喀哒，喀哒，传来了三声轻响，“点不亮。”本说。

吉闭上了嘴。无论她说什么，都会显得不合时宜。

沉默无语

“说实话，”安德烈娜说，“真要是有人找到我们的话，他们能做什么呢？”

“要是他们有手电筒，或者……”吉说着，感到一丝惭愧，“或者一个热源扫描仪，我们可以试着往后跳，要是我们知道花的边缘有多远，风险就小了很多，他们也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用杆子，或者绳子拉我们一把，让我们跳得更快。逃脱的机会将有所增加。”

“也许。”本回了一句。

“如果真有人来，最好能在三个小时内赶到。”

“为什么？”安德烈娜说，“我是说，为什么要那么急？尽管我这会儿正急着想尿尿。”她咯咯笑了半声，又咽了回去。

“关于花，这么说吧，你可以把菌落想象成一个单独的生命体，它醒来，进食，移动，再回去睡眠。但对那些组成菌落的有机个体来说，这是个完整的生命周期；数代的有机个体获得养分，繁殖，死去。整个过程，需要资源、能量，尤其当菌落移动距离比较远时。”

“这个菌落还他妈会跳呢。”本说。

“所以说，前一天晚上，这朵花有点……疲倦了。所以我们还活着。但朝阳的光和热，会让它精神焕发。它会醒过来。”

“醒来时饥肠辘辘。”

“想点儿别的吧。”吉说。

沉默无语

“那个劳拉又是谁？”安德烈娜问。

“哈？”

“你之前提到过劳拉，还说尼努尔塔博士是个幸运儿。”

“劳伦特，”吉说，“他曾经是我的研究助手。”

“曾经。那他……”

“走进了花里，走进了西部有机体群落，”本说，“去放置你那该死的实验设备，对吧，尼努尔塔？不过他误判了花的边界，嘎吱一声，嘭的一声爆裂了。尼努尔塔博士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她没事儿，正好置身爆裂区域之外。”

“天啊。”

“你写的还不止这些，对吧，尼努尔塔博士？还出了好几篇论文，哈？”

“任何一个科学家，都会想要……”

“劳伦特想要的，是回地球把他的好姑娘干到两人都走不动路。我和劳伦特一起外出过。尼努尔塔天天和他工作在一起，却可能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事后，她还取了样，用一把该死的刮刀。”

“给我闭嘴，本！你他妈听不懂这句话是吗！”安德烈娜说。

沉默无语

“我他妈憋不住了！”本高喊起来，“救命！救命！”

叫声像冲击波，掠过吉时把她从身体内剥离了出来；她仿佛既在向内崩塌，又在向外旋飞。一部分的她，被低沉的怒吼声缠绕扭结成了细碎嘈杂的暗点，另一部分的她，裂散飞逸，只感到天旋地转。

吉已经分辨不清，哪一部分的感觉是此时此刻，哪一部分的感觉是三年七个月四天前。

不知过了多久，这股冲击波掠过了她的手指和脚趾。肾上腺素和降肾上腺素，她想——战斗还是逃跑，都算不上好选择——想到这里，她又回归到了此时此刻。她身体微倾，及时稳住身形。但那个低沉的怒吼声却声声在耳。

“……会把它吵醒的。”是安德烈娜在说话。

“它可不像有耳朵的样子。”本说着，口气却犹豫了起来，“我说得没错吧，尼努尔塔？它听不到我们，对吧？”

“对。”吉说，她希望自己颤抖的声音听起来更恼羞成怒一些，“也不一定，我们还没搞清楚。”

“因为……”本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得，有传言说你经常在夜里外出冲着花大喊大叫。诅咒它们。”

面对这种情形，脑部会涌入更多的神经递质，但吉很熟悉即将呈现的效果：尴尬，羞耻，愤怒。她任凭这些情感腾起并消散，再次稳住了情绪，“花不太可能侦测到人类听域里的声音，”她说，“但花会变异。我可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去犯险。”

沉默无语

本那里传来一下咯咯声。吉的第一反应是他呛住了，马上就会咳嗽得东倒西歪，要是本不伸手去捂嘴的话，只要一滴口水……但咯咯声又来了：他是在笑。

“笑什么？”她猛地问了一句。

“你知道开运输船的弗兰德特管这些花叫什么？简易进化爆炸装置。”

安德烈娜紧张地哼了一声。

吉说：“不完全错。但这并不有趣。”

“哈？在食堂里，弗兰德特撞见了几个退役水兵，被他们狠揍了一顿。”

“嘿，我喜欢这故事。”吉说。弗兰德特每次走过吉身旁，总要把头扭向同行者，大声地对着她指指点点，故意让她听到。希望弗兰德特被揍得够惨，留上几道这辈子也不会褪去的疤。

“总比管这些玩意儿叫‘花’要好，好像这些东西真的是什么花朵似的。”

“地球上有海藻爆发，”吉说，“它们会释放毒素，杀光一整片海域的生物，耗尽水中的氧气，造成鱼鳞病变。”

本咕哝了一声。

“但这个类比并不恰当，海藻爆发是不正常的突发现象，常常是人类活动引发的。但一个俞氏混合生命体菌落，它的行为是自然的，是为了在这颗星球贫瘠的平原上生存下去而产生的自发进化。‘花’这个名字是第一个登陆小队取的，那时，俞先生还没有开始他的研究，他取的名字是‘生命圈’。”

“死亡圈吧，”本说，“这个混蛋可真是个讽刺作家。”

“而我们的项目之一就是为它们命名。”吉说。她突然有股冲动，想伸出手去摸一摸花干裂的外壳，这外壳像极了她那憔悴的皮肤。你到底是哪一个？她心中暗想。

沉默无语

“那是卡诺帕斯。”安德烈娜说。

“卡诺什么？”

“看天空，船底座一等星，那颗闪亮的超巨星，卡诺帕斯，等级F。我们这片银河区域内最亮的星星，在地球上，你在南半球只能偶尔看到它，比如我的家乡澳大利亚。我去欧盟上大学的时候，清晨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出室外去寻找卡帕诺斯。它给了我一种回到家的感觉。从大航海时代开始，它就是航行的导航星。今天，我们仍然把它用作初始追踪点。在阿尔顿星球上，它正好偏离南天极半度。”

“你是个导航员？”吉说，对她清晰的谈吐颇感惊讶。

“导航员。第二导航班，班长。”

吉的胸中突然冒出一股无名怨气。“那你跑这儿来跟他瞎混什么？”

“你什么意思啊？”本愤愤地抗议。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吉说。

“尽管我是从地球上来的，可我不是白痴。”安德烈娜说。

“你让他……干……”话音到这里，突然干涩起来，简直幽咽成了咝咝声，“干你，就为了出来散个步？”

“第一次星际远航，在异星球的星空下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没错，很值得，”安德烈娜说，“直到……”

沉默无语

“这会儿，地球在哪儿？”本问道。

过了一会儿，安德烈娜才搭腔：“西偏北一点点。但一两小时之前，地球的那颗太阳就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

“真该老老实实待在地球上，”本嘟嘟哝哝个不停，“天啊，真疼。我他妈居然抽筋了。”

“今晚还挺暖和，知足吧。”吉说。

“要是不暖和，我早就在里面找个地方了，才不会踩进这堆狗屎。”他吸了一口气，“腿疼死了。”

“怎么会……”安德烈娜的语气显得有些疑惑，“吉，你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了新闻报道，那时我还在上学，事故，还有……呃，再造手术。但他们并没有解释花到底是怎么回事。”

吉闭上眼睛，也能把这事儿讲清楚，实际上闭不闭也没有区别，四周漆黑一片呢。

“你对花知道多少？”

“不多，学校没教过；大学里的导航专业，教的尽是些物理学，而我根本就没关注过生物学。”

“物理学，”吉说，“那你应该懂‘势能’的概念，对吧？”

“滚石。”安德烈娜说。

“什么？”吉说。

本哼了一声，又吞咽了一下。“我在高中也学过，”他说，“山上有一块石头，它是静止的，它什么也不干，一动不动，但它仍然具有势能。推它一下，让它滚动起来，势能就转换成动能，石头会一路滚下山。”

“哈，对，当蛰伏时，花储存着惊人的能量，达到兆焦水平。相当于一颗小型炸弹，所以弗兰德特的笑话并没有离题太远。”

“我看过有关俞先生的视频，”安德烈娜说，“他一下子就……爆开了。但是你……”

“我没有。俞先生那段视频的帧率不够，不能把每一个阶段都分解清楚，但要是你逐帧分析，就能看清，他其实并不是爆裂开的，他是被剥裂开的。”吉熟悉每一帧画面，可以在脑海中随时回放。“他自身的血压造成了血雾。整个剥裂的步骤经过优化，尽可能避免养分遗落到菌落之外。我们用高速摄像机，拍下了本地动物被捕食的视频，真的非常优雅。”本咕哝了一声。安德烈娜回了一句：“优雅？”

“从进化的角度来看，花是一种非凡的生命体。”

“听你的说法，好像把它当成‘它’，我怎么觉得它是‘它们’？”

“要这么说，在分子水平上，你也是一个‘它们’，我们都是一个由分化但相互依赖的有机体构成的生命群落，整体的行为模式，由可简化的混合自协调机制决定。”

“抱歉，什么机制来着？”

“混合自协调机制是一种间接连接的自协调生命机制。它是……”

“蚁群。”本说。

“嘿……”吉说。

“我可听过你那吓人的欢迎致辞，”他说，“一个菌落，就像同一座蚁山上的一群蚂蚁。”

“这个比喻并不恰当。花的组成部分之间共享某些基因片段，但它们分属不同的物种。蓝瓶僧帽水母……”

“一只蚂蚁笨拙得很，”本继续抢话，“但一群蚂蚁就了不得了，能解决复杂的问题，比如……”

“剥食尸体。”吉说。

沉默无语

“但是……”安德烈娜说，“你仍然没有解释你是怎么逃脱的。”

“非得谈论这个话题吗？”本反问。

“总比沉默无语，在寂静中发狂要好，”安德烈娜说，“总之，交谈能让人长见识。在上大学之前，我还非常惧怕遥远的太空呢。”

“你得习惯这寂静。”吉说着，心中暗想：在此时此刻的黑暗中，没有任何见识能拯救你。但熟悉的讲演词，却已脱口而出:“整个过程分三个阶段，首先蜷尾刺破皮肤，为下一个阶段做准备，然后刺和蔓须把猎物拆分成零件，抛洒在地面上，最后，蠕须会来降解。整个过程非常快；一只大型动物，比如一只鲨皮兽，或一个人，15到20秒内，就会被分解完毕，分解一只飞兽只要2到3秒。”

“分解。”本咕哝了一句。

“但是……？”安德烈娜说。

“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会卡在第一个阶段。蜷尾发射，但在击中猎物皮肤时，它们停了下来。”

“怎么说，弹开了？但是你，你……”

形容扭曲，满身伤痕，惨遭蹂躏。吉睁开眼睛，夜空星光稀疏，把暗夜衬托得更深沉了。

“蜷尾，就像一颗子弹，尾部附着一根弹簧。”她说。

“就像一个恶魔精子。”本说。

“有点儿像。”吉说，“蜷尾是一根货真价实的弹簧，蜷尾从地面发射，接近音速，一旦扎进猎物的肉体，蜷尾会旋转，来扩大穿孔。”

“上帝啊，尼努尔塔，这简直比狂欢节还带劲，这简直就是一颗达姆弹，一个该死的手榴弹。”

“‘狂欢节’倒是一个不错的比喻，花一旦被触发，组成花的那些有机个体会迅速展开一个新的生命周期，拼命地吃和繁殖。但在那些例外的情况下，狂欢没有开始。一扎进皮肤，蜷尾就刹了车，膨胀得像个瓶塞，使得猎物体液的流失降至最低，足以让猎物逃脱菌落。”

“逃脱？”

“飞，跑，或者爬。”她暂停了一下，腿一阵发麻，她不由得眯起了眼，“我三样都干过，当时我离基地有2公里。”

“天啊。”安德烈娜倒吸着凉气，叹息一声。

“我不停地摔倒，也不知道为什么，事后才发现脚趾全没了。你听着还觉得精彩吧，本？”

沉默无语

“疼吗？”安德烈娜问。

本忍不住嘿地一笑，但立刻就收了声。

“一开始不疼。这就像……你有没有试过从热气腾腾的桑拿浴室，直接走进一个冷水池？感觉和这差不多。蜷尾的攻击，就像有什么东西吸附住我每一寸皮肤，抓紧了我，把我撂倒在地。我的头高高昂起；我听到有飞船降落的声音，扭头去看。这个动作保住了我的眼睛，但颧骨和眼窝骨伤得很严重。”

吉的脖子突然抽起筋，一阵刺疼袭来，她猛地把头扭向右边，咬紧了牙关。

“之后，疼痛来了，”她说，“在爬回基地的路上。尽管蜷尾堵住了伤口，我还是开始失血，头昏眼花。要不是他们在一个跟踪摄像头上看到我，我会流干鲜血，死在基地附近。”

“然后呢？”

“之后，要是看过新闻报道，你知道的就和我一样多了。他们把我麻醉，拔出蜷尾，一次一个。一共四千三百零四个，但有一些蜷尾在拔出时碎裂了。我的皮肤里仍然残留着一些碎片，就像一些微小的口袋，装着外星基因。我的体液飞快流失，他们不停地给我输液，直到我的皮肤重新长好。皮肤愈合得非常棒，你真该好好看看。”

“黑暗中看不清。”安德烈娜轻声说道。

沉默无语

“还有一件事，她没告诉你。”本说。

“关于花吗？”

“关于鲨皮兽。”

吉再一次闭上眼睛。

“鲨皮兽，它们有点儿像巨大的绵羊，不过是绿色的，还食肉，但它们仍然是群居动物。”

“我看过视频。”安德烈娜说。

“在山地上，大个的雄性会引领着兽群，警惕掠食者的出现，寻找最好的食物，照看小宝宝，过得很自在。未成年的雄性待在后面，尽量远离兽群的首领，老弱病残则远远地跟在最后。雌性和幼崽被簇拥在中间，安全很有保障，对吧？”

“你看来很了解嘛，”安德烈娜说，“平时也拿鲨皮兽来设赌局吗？”

“跟你说过我是个助理研究员。我操纵无人机追踪兽群。不过，一下到平原上，情况就变了。行进方向调转了，雄性首领走在最后面，打前站的是那些老弱病残，对吧，尼努尔塔？你知道为什么吗？”

吉心跳加速，眼皮跳抖个不停。

“因为那些该死的花会瞄准。它们会攻击最靠近中心位置的猎物。要是它们杀死在菌落圈外的猎物，对它们没有任何好处。兽群调转个方向前进，是因为走在最前面的个体，是可以牺牲的。”

“所以？”安德烈娜追问。

“所以它并不能把我们一网打尽，要是我们扑向它，也许有人能逃脱。”

“是你第一个踩进花的荚壳的，本，”吉说，“你敢冒这个险吗？”

沉默无语

“看来你不敢。”吉说。

沉默无语。

“哪一颗星星是卡诺帕斯？”吉问。

“哈？哦，是在……呃，对了，看到10点钟方向那三颗星星了吗，看着像个三角形？左下角那颗红闪闪的？”

“看到了。”

“沿着这个三角形形成的箭头方向，往地平线看。那颗又白又亮的，就是卡诺帕斯。”

“那个方向就是南方？”

“没错。”

“大脚野人，雪人，尼斯湖怪，科帕卡巴纳。”本说。

“什么？”

“是南部有机体群，”吉说，“我说过，我们给花命了名。这可是我对外星生物学的仅有贡献。如果那里是南方，那我们面前的这道隆起物就是西部有机体群，这么说来，我们离南方有机体群更近。但……”

“没错，”本说，“这杂种会跳跃前进。我们设过一个赌局，赌哪种花移动得最快，用什么方式移动。南部有机体群落……”

“移动得非常缓慢。”吉接茬道。

“东部有机体群落分成两个有基因亲缘关系的下级群落。”

“朱巴朱巴和波洛咯乌，它们总是动个不停，但移动距离不长，”本说，“那里是托乌，班德斯纳屈，蛇鲨，和——”

“布姜，”吉说。

“布姜，呃，就是你接触过的那个？我想起来了，新闻报道过。”

“正是布姜，”吉说，“那个群落，它们能移动。”本说。

“布姜在进食期间，平均能移动20到30米。根据记录，蛇鲨的移动距离最远，在捕食一只怀孕的鲨皮兽后，移动了几乎200米。”

“这只是布姜。”本说。

“还不确定。”吉反驳说，但她的心头掠过一阵慌乱的跳动。

“自从被你踩过，布姜也变得怪怪的，这东西感染了你的疯狂劲。”

“也有可能——”

“这就是只该死的布姜。而你对它是免疫的。这个狗娘养的早就咬过你一口，却把你吐了出来。”

沉默无语

“吉，为什么是你？”安德烈娜问。

本哼了一声，又吞咽了一下，没说什么。吉也沉默无语。

沉默无语

“我是说，吉，为什么你存活了下来？为什么花停了下来，没有吃掉你？”

“我们不知道。没有足够的数据。没有足够的实验数据。”

“有多少人……”她的声音哆嗦了一下，“存活了下来？”

“八个人踩进花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哦。”

“我们记录到三起鲨皮兽幸免于难的案例。当时的现象和我那次一样，蜷尾发射，但在真皮层停住了。鲨皮兽的皮下有一层厚脂肪，像骆驼的驼峰，能帮助它们储藏水分，但脂肪层也保护了它们。鲨皮兽不像我，它们无需协助，就幸存了下来。失败的攻击可能和有性繁殖有关系——要是脱逃的猎物之后被另一朵花捕食，就能达成基因的交换。这只是个假说。”

“所以，如果这是个布姜，它不就再也不攻击你了吗？它想让你存活下去，好让另一朵花抓住？它能识别出你吗？”

“它可识别不出我们。”本说。

“我刚刚说的只是个假说，”吉强调道，“再说了，这可能是只蛇鲨。也可能是某个新的品种。”

沉默无语

“真相再明显不过了。”本说。

“什么真相？”安德烈娜问。

吉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只有她没被吞噬。她是个该死的外星人。一个基尼西亚星人。已经移居第七代，也许第八代了吧？活在那颗巨大的疯狂恒星下，那见鬼的重力。你觉得花是进化的典范，那就请好好看看她吧。你还想要什么数据？七个人类都死了。”

沉默无语

“混蛋，”安德烈娜说，“吉，我很抱歉，我还是没明白。”

沉默无语

“事实上，他说得很精彩。”吉说，“基尼西亚殖民地的基因库很封闭，而且，在我的母星，环境压力很大。孤岛上的居民很容易发生基因漂变。这一点和花很像：它们也是基因孤岛，总是在变化，总是在漂变成新的物种。在和我遭遇过之后，布姜已经发生了变异。本说的没错。

“但基尼西亚发生的基因变异，包含在地球人类基因库整体的变异范围之内，我至今没有发现特殊的基因标记，可以解释我的存活。地球人和基尼西亚人仍然是同一物种，我们仍然能交配繁殖。”

“就算没那次事故，这事儿也不会发生。”本说。

“真希望花先把你吃掉，本。”安德烈娜说。

“真不该离开地球。”本又说了一遍，他的语气惆怅得很，仿佛是在向星空述说。

“吉，我是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待在这儿。殖民地那么小，生态环境又那么不适。难道不会让你……我是说，伤疤还在你脸上留着，你怎么能忘记过去呢？”

吉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大声那么尖利。“没错，我脸上，我皮肤下满是残留的碎片，哪里能忘记过去。但现在，所有的地方，对我都是不适之地。”在沉默来临之前，她又反问一句，“尽管黑暗中危机四伏，你还是离开了地球，离开了基地，又是为了什么？”

沉默无语

“因为……”安德烈娜非常平静地说，“在黑暗中看看卡诺帕斯，不论身处何地，都有种看到家的感觉。吉，这样做很值得，即使深陷花中也一样，”她停顿了一会儿，“他们用顶针探索，他们用细心寻找，他们用……呃……”

“他们用叉子和希望追寻，他们用枕木和愤怒威胁，他们用微笑和肥皂勾引。”

“你们在嘀咕什么？”本说。

“是一首诗，”安德烈娜说，“寻找一样你求之不得的东西——”

“操操操操，”本叫了起来，他嚷得太大声了，“有什么鬼东西刚刚动了一下，就在我脚底下。”

“嘘，”吉说，“这是蔓须在蜕皮。在移动之后的夜晚，它们得经历幼虫阶段，才能变成成熟个体形态。”她侧过手腕，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了。”

“我们得试试大声呼救。”吉说。

“你说过不想冒险的。”本说，他仍然很大声，还有点儿哆嗦。

“我刚刚撒了谎，”吉说，“你刚刚说过，我在夜里外出，在山谷里走动，冲着花大喊大叫……确有其事。”

本和安德烈娜都没搭腔，他俩无言以对。吉几乎想哈哈大笑，她暗想，要是真的笑了，那会是事故之后她第一次开怀大笑。“呼唤它们的名字？对，用我们取的名字呼唤它们。你知道我在喊叫什么吗？‘我就在这儿，有种来找我啊。’”

沉默无语

“我能明白。”安德烈娜说。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吉说。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安德烈娜说。

吉不知如何回答。正当沉默再次袭来之时，本抽了一下鼻子。

“‘我就在这儿，有种来找我啊。’”本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太靠东了，基地的感应器扫描不到我们，这可怎么办啊，啊？”

他们全都叫喊起来。

沉默无语

“没人会来的，” 本说，他的嗓音干枯沙哑，但更平静了，“我们得有所行动，而且要快。”

吉深吸一口气，花的气味，星球的气味，人的气味，在她的肺里翻滚。她思考着孤岛遗传学，混合生命体菌落和紧急求生。她把气吐了出来。

“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们，”她说，“当你真正孤独的时候……不是那种你在地球上，或者人类定居星球上，或者飞船上，感受到的那种孤独；那些地方，总有一些熟悉的事物，让你以为你是别的东西的一部分。当你来到这里，这个世界的边缘，在人类空间的阴影处，你和人类所有的关联，都被某种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东西剥裂了，因为这东西和你已知的一切都截然不同，你甚至不抱希望……”

她抬起手，挠挠该死的耳朵，揉揉眼睛。瘙痒减退了些，没有什么异样发生。

“当你真正孤独时，”她又说了起来，语气更平静了，“你不会悲伤，你不会跌坐在那里暗自哀伤，你不需要他人，你不需要任何东西。”

这时，她看到横在前面的那道山脊了，看不太清，只是一点轮廓。

“但你需要。实际上你需要所有的一切，那股欲望如此澄澈，像燃烧的火焰般炙热，你只能每个夜晚，在黑暗中叫喊。每一刻……”

三年，七个月，四天，十五小时，十九分钟。

“每一刻，你都备受煎熬。”

沉默无语

吉能看到她自己的手，冉冉曙光中的一个黑色剪影。尘土中有一条线，一条扁平的结构物，一道边缘。几分钟内，曙光就会把它照亮，但在微弱的光线中，她看到身后还有一道边缘，弯弯曲曲地依绕在一团东西四周，那是本，本的黑影之后，还有一个黑影，那是安德烈娜，深入圈内的距离不到1米。

或许那条线只是她的想象。

如果是真的，花的中心就在那儿。

沉默无语

安德烈娜的身形动了一下：一只眼睛里亮光一闪，颧骨的曲线完整地浮现了。

吉缓缓站起身。饱受蹂躏的脸庞遮住了朝阳，曙光在她头发边缘围上了一圈火焰。她说：“安德烈娜，我想，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能逃避过去，我也不想逃避。我只能径直走过去。”

“噢，吉。”安德烈娜说，她伤心极了。

闷热之后的冷水池。叉子和希望，她暗想。中心就在那儿。布姜，亲爱的，是你吗？我来了。

“退后。”退后到圈外。退后到你的飞船上去。退后出黑暗，回到家乡去，那里的熟悉星空上，卡诺帕斯悬挂在遥远的一隅。

吉跳向中心，伸展双臂，像在拥抱。

本向后面的边缘倒去，踩在荚壳上的脚打了个滑，双臂拼命挥舞，恐惧扭曲了他的脸庞。

安德烈娜站起身，身体弯成一道优雅的弧线，没有后退，而是朝向吉，一只手伸向太阳，一只手伸出去拉吉的背部。

那一刹那，三个人悬在异星球的曙光里，沉默无语。

【责任编辑：虞北冥】

惊奇档案 看电影

绝非儿戏的游戏

——从《安德的游戏》谈科幻电影

文/电子骑士

对于电影版《安德的游戏》，我之前的期待一直不高，觉得拍出来也就是个《关键第四号》《宿主》《心灵传输者》那样的青少年科幻片。没想到，在和刘慈欣、姚海军、吴岩、小姬和夏笳等科幻圈的朋友们一起看了IMAX版《安德的游戏》之后，大家的反响一致非常好。

《安德的游戏》投资高达1.1亿美元，但北美票房仅仅6100万美元，加上海外部分，到现在全球票房也刚过1.1亿，看来出品方狮门公司是要赔钱了。狮门公司目前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接着拍续集，即使拍，也可能只会拍一个电视剧版的番外篇。另有消息称，如果有续集电影，也可能不会按照任何一部小说来拍，而是讲一个原创的故事。

这部大制作科幻电影真的是因质量不好而失利的么？我们对这部科幻电影的感觉和评价难道有偏差？这次，就让我们以《安德的游戏》为例，谈谈科幻电影的一些问题。

成功还是失败的游戏？

首先，我们来谈谈票房问题。作为一部上亿美元的大制作科幻片，《安德的游戏》2013年11月1日的北美档期就有些悲剧——前有10月3日上映的《地心引力》强势捞金，在北美拿下2.5亿美元票房，几乎霸占了整个10月票房；后有11月8日《雷神2：黑暗世界》，也拿到了2亿美元票房。两部大片夹击之下，《安德的游戏》基本没有空间来竞争。

再有，虽然《安德的游戏》演员阵容不错，但总体缺乏票房号召力：哈里森·福特已经过了叱咤电影票房的时代，何况也不是主角；本·金斯利虽然演技出色，但没有商业大片的影响力；三位小演员都很优秀：“阳光小美女”加上科恩兄弟《大地惊雷》中的小姑娘，还有《雨果》中的小男孩担纲主角，不过都没有《饥饿游戏》里詹妮弗·劳伦斯那样的人气。除此之外，像影片中维奥拉·戴维斯这样拿过两次奥斯卡提名的黑人女演员也无助于影片票房。

还需稍带一提的是，原作者卡德一直反对同性婚姻，还说奥巴马是个没信仰的独裁者，在本片的拍摄和上映前后都闹出不少负面新闻，令片方的电影宣传也受了不少影响。

更主要的问题出在影片的定位上：狮门公司试图把《安德的游戏》打造成科幻版《哈利·波特》和《暮光之城》，希望它赶上如今的Young Adult（青少年）电影风潮；原著本来就是一部少年成长小说；而导演加文·胡德则试图把电影拍得更有深度……引用新浪微博上“-bny-”网友的分析就是——爆米花控说：大场面太短，差评！剧情控说：小儿科，差评！狮门定位的目标观众说：没有三角恋，差评！原著死忠粉说：这个被删那个被删，走马观花不爽。差评！……平均下来就悲催了。

让我们从口碑评价上来验证一下这种看法吧：《安德的游戏》在IMDb分数其实不低，共有3500人打分，平均得分7.2——以用户打分排序，评分用户在1500名以上的2013年科幻电影中，《安德的游戏》排名第11位，还在《环太平洋》之上。排名第一的《金笼》是部虚构背景的移民电影，其科幻味道很淡；第二名《她》是部文艺气息很浓的片子，科幻感也不强；排第三的《Riley Rewind》是部独立科幻小片，只有70分钟。总体上看，普通北美观众对《安德的游戏》评价还不错。

但在媒体汇总的著名网站metacritic上，《安德的游戏》只有51分，位居2013年科幻电影得分的倒数几位：《地心引力》96，《饥饿游戏2》75，《星际迷航：暗黑无界》72，《环太平洋》64，《僵尸世界大战》63，《钢铁侠3》62，《极乐空间》61，《超人：钢铁之躯》55，《遗落战境》54，《重返地球》33！但我们看看这个网站上收录的媒体影评，其中偏好评的有14篇，中评的20，完全负评的只有4篇，正因为4篇负评中有两篇很极端地打了0分，导致影评总体评分偏低。看得出，影评人对科幻电影的感觉与普通影迷有时是不太一致的：《超人：钢铁之躯》在IMDb上得分7.4，《遗落战境》7.0，但在metacritic它们都低于60分及格线。《安德的游戏》难道还不如《极乐空间》和《遗落战境》么？

好游戏还是坏游戏？

那天，机缘巧合，在北京与大刘、老姚、小姬、吴岩老师和夏笳一起来看电影。大家先坐在影院旁边的哈根达斯店里闲谈，作为组织者，我还颇有点惴惴不安：之前国外对此片的风评不太好，要是真看了部大烂片，岂不浪费大家时间？没想到看完从影院出来，众人都有些兴奋。小姬一直在说“太好看了太好看了，还要看一遍！”，夏笳则以女博士的敏感上升到了理论与文化高度，一向沉稳的大刘在得知影片票房、口碑平平的情况时则表示：“这样的科幻电影都不喜欢，我感到很绝望……”

《安德的游戏》到底算不算一部好科幻电影？是不是一次成功的科幻小说改编尝试？我不想在这里说服对本片感觉不好的朋友，各人感受不同、评价不同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在此，我还是想谈谈为什么我们认为它是一部出色的科幻电影，借此也梳理一下目前好莱坞科幻电影的趋势走向。

最近一段时间看到不少网友的议论，确实有种困惑：到底什么样的科幻电影才是好的科幻片？《地心引力》被很多人认为根本不是科幻，原因是离现实太近，似乎没啥幻想的内容。这样说的话，科幻小说中一大票近未来小说是不是都不够科幻了呢？比如说大刘的《地火》《全频带阻塞干扰》，弗诺·文奇的《真名实姓》，海因莱因的《进入盛夏之门》，以及《发条女孩》《群星，我的归宿》《末日危途》等等？《地心引力》对太空的展现，对人面临绝境时的恐惧与求生本能刻画，包括其略显保守的回归母体态度，都是很典型的科幻电影母题。如果难以接受它，那么像《海滩》《奇爱博士》《奇幻核子战》《纽约大逃亡》《逃离地下天堂》等一批经典科幻电影可能都会与你失之交臂了。何况《地心引力》的拍摄技巧极为出色，是科幻电影中继《2001：太空漫游》《星球大战》《电子争霸战》《终结者》《黑客帝国》《阿凡达》等之后的又一里程碑式的作品！

还有《环太平洋》，很多人又会认为这部科幻电影光是机器人和怪物打架，没内涵——显然，他们把影片等同于了《超级战舰》《钢铁侠》《2012》《铁甲钢拳》这样的视觉特效大片，没有体会到《环太平洋》背后的B级片文化（怪兽电影、日本时代剧、日本特摄片、老科幻片等）。这又让我想起被很多人鄙视的《阿凡达》，甚至被有些科幻影迷不屑称为科幻的《星球大战》——如果我们把这些“科幻电影”都剔除出去，难道科幻电影的地位就能更高么？所谓纯粹的科幻到底意义何在呢？科幻迷难道不该是眼界开阔、敢于想象、兼容并包的人群么？

不是游戏的游戏

回到电影《安德的游戏》，为何我觉得这是一部出色的科幻电影？首先，影片在节奏、情节、角色、特效、主题等方面相当均衡，没有明显的短板。这在近些年的科幻电影中实属难能可贵。大刘评价说：“这部电影是好莱坞电影中少见的一部平衡很好的电影，一般的好莱坞大片都是特技特别高超、特别棒，但故事和人物极弱，特别是在最近两年的几部大作里面，比如《超级战舰》《洛杉矶之战》这些影片，表现得尤其明显，但《安德的游戏》各方面都很均衡，整体水准很高。”

不认同这种评价的人中，可能既有没看过原作的观众，也有原作的铁杆粉丝，他们对影片的情节和角色都颇有微词，但批评的思路却是完全相反的：原作粉丝往往觉得影片节奏太快，删掉的情节太多；而没看过原作的观众往往觉得影片前半部分太没意思，缺乏高潮。《安德的游戏》是一部科幻小说，也是一部成长小说，这种成长小说往往是层层递进，一点点用故事推动角色成长发展的，但改编成电影，肯定没法把所有情节都放进去。影片114分钟的片长几乎已经达到了这类科幻商业大片的上限——《饥饿游戏2》的小说肯定没有《安德的游戏》复杂，但影片却长达146分钟，足足比本片长了半小时之多（尽管如此，影片情节都不算复杂）。那是因为《饥饿游戏》小说系列近年在北美很红，不像《安德的游戏》是三十年前的经典了，其读者基础比后者大很多。有人说影片的情节太“赶”，叙事不够细致，其实《哈利·波特》电影系列中有几部也拍得情节非常赶，比如《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以及《哈利·波特与火焰杯》，这两部还是著名导演阿方索·卡隆和迈克·尼维尔拍的呢。

原著党与普通观众对角色的态度也很不相同：前者会把电影角色与小说描写反复对照，看到这个十几岁的比邦佐还高的安德就很难接受；普通观众则觉得十几岁的少年安德还是太偏“少儿向”了。如果电影对小说亦步亦趋，角色都必须与原作分毫不差，还叫什么改编创作呢？这年头，连詹姆斯·邦德都从当年小说中描写的“身材瘦削，蓝眼黑发”演变到由壮硕金发的丹尼尔·克雷格饰演，也没见到大家说那就不是007先生了。

《安德的游戏》是不是很少儿向？看看近些年的少儿科幻、奇幻电影，以及流行的YA（Young Adult）电影就知道了。在《暮光之城》《珀西·杰克逊》《饥饿游戏》《哈利·波特》系列等YA电影中，大都会围绕爱情、友情、亲情和青春荷尔蒙展开，而在电影《安德的游戏》中，这三方面都基本付之阙如：除了和佩查·阿卡丽略显暧昧，完全没有爱情元素；安德与豆子等人的友情以及他与哥哥姐姐的复杂亲情也因电影长度关系做了大量删减（顺便说一句，我认为对哥哥姐姐这条线索的删减非常合理，否则影片很容易跑偏）。可以说，影片只关注一条主线，即安德面临的严酷训练环境和人类未来的命运。

《安德的游戏》背后有两部电影明显的影子：保罗·范霍文导演的《星河战队》以及库布里克的《全金属外壳》。外表上，《安德的游戏》与《星河战队》都是写人类与虫族的太空战争，都是成长故事的线索，虫族设定也很接近：数量巨大；以生物而不是机械方式发展军力；都很类似蚂蚁，有明显的等级分工……骨子里，《安德的游戏》则更接近《全金属外壳》，特别是影片中的教官和军士训练安德等少年一段，简直就是《全金属外壳》前半段的简化和翻版。

更重要的是，《安德的游戏》在主题上同样与库布里克的经典作品非常一致，即强烈的反战意识。不过导演胡德显然达不到库布里克的高度，不能像库布里克那样用各种细节及细致深刻的精神反思来体现战争的荒诞、残酷和对人性的扭曲——在《全金属外壳》结尾，美国大兵们端着武器，嘴里唱的却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米老鼠之歌》，整个场景极具黑色的讽刺效果。

范霍文导演的《星河战队》虽然很不错，但从改编角度看其实并不算合理，电影与原作小说已经有很大不同了。《安德的游戏》没有走这条路，结果想看人类与虫族大战的观众就未免有些失望。电影版《安德的游戏》还是尽量贴近小说的，只在结尾特别突出了反战的态度。

时光网上有导演在访谈文章中这样写道：作为一名南非导演，胡德深受已故南非总统曼德拉的政治信仰的影响，他坚信只有和平才是真正解决争端的唯一途径。胡德希望观众在看电影时，能够将自己代入主人公安德的世界，思考如果自己拥有和安德同样的天赋时，会如何领导其他人？如果拥有毁灭整个星球的能力时，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可以用暴力手段获胜，但最后暴力还是不能解决问题，因为这只会激起对方的仇恨，如此循环往复。就像南非，如果不通过和平对话理解彼此，我们永远无法凝聚成一个国家。”胡德说，“我希望观众能享受特效，但更重要的是反思其中的命题。”

从情节、角色、特效等方面的制作水准来说，《安德的游戏》可以打75分。但影片在主题上的探讨，足以给其不少加分。近年来的科幻电影在主题方面少有开拓，除了视觉奇观电影，很多有向主流类型片靠拢的趋势，围绕人性（爱情、家庭、个人选择、生活困境等）展开（例如《月球》《另一个地球》《她》《无姓之人》《怪兽》等等）；那种站在一定高度上的带有纯正科幻味道的电影已相当少见了。按前文所言，我们当然不排斥这种人文色彩浓厚的科幻电影，其中也确有不少佳作，但这些科幻片总少了点看科幻小说时的那种感觉：以科幻的超越眼光来看待整个人类及宇宙；对现实原则进行反思、质疑并虚构出另一种可能的现实原则；把想象的世界或物体引入现实，观察其反应，体味世相背后的真实……

按照一般商业片的节奏规律，《安德的游戏》在结尾的大战之后再有5到10分钟内容即可结束，然而导演却用了超过15分钟的长度讲述安德在胜利之后的反思，十几岁的少年依然踏上了赎罪与反思之旅。哈里森·福特饰演的教官在结尾对安德说：“胜利是最重要的。”安德则回答：“胜利的方式才是最重要的。”这句点睛之笔告诉我们，影片塑造的并非一般好莱坞电影中的个人英雄，安德面对游戏的态度，在这个充满纷争的时代中，格外有价值。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怎样在太空中建造一支军队

著/（美）安德鲁·里普塔克 译/菜叶子

在太空中发动一场战争，你需要一支什么样的军队？你可以用拿破仑式的太空海军，在空旷的宇宙区域，将对方轰击成废渣。你可以用太空海军陆战队，配备机动装甲，时刻准备着去消灭任何移动的物体。再或者，你可以出动太空侦察兵，给敌方设置干扰，找到其薄弱点，为己所用。但以上所说的这些，在现实中真的可行吗？

军事单位是具有特定意义的组织，它们的建立，基于多年的艰苦训练和经验教训。它们是广博而源远的历史产物，历史塑造了它们的方方面面，造就了它们的今天。同时，根据所面对敌人的不同，这些组织也会对自身进行调整，比如19世纪欧洲的军队构成，或者冷战最紧张时期，北约和前苏联的军队部署。如果人类文明扩展到宇宙空间，毫无疑问，我们会承继历史，随身携带武器，在所属地域部署武装力量。

在地球上，各种类别的军事单位大多是以技术为导向的。一支军队就是一个“具体执行军事任务”的分支单位。海军在海洋中执行任务，空军力量在空中执行任务，海军陆战队通过训练，以完成海陆双栖作战。海岸警卫队的职责要稍微繁杂一些，包括防御作战、和平时期的保卫工作以及法律的强制执行。通过维基网，我们不难了解其他的军队类型：2012年电子信息战中的挪威赛博部队；负责国家导弹防御的俄罗斯航空航天自卫队，任务范围包括空中和太空区域。除此之外，俄罗斯还设有战略导弹部队，专门负责洲际弹道导弹的建设（在美国，这项任务则由空军负责）。

那么，当大部分军事单位的打击效果还是瞄准星球自身时，你要怎样在太空中建造一支军队呢？

地面作战

总体而言，整个地球文明的军事战争史，都发生在地球这颗行星上。然而，大部分人类主导下的近地轨道项目和航天飞行项目，其实都是从军事活动演变而来的，目标也主要是面向仍然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们。在很大程度上（并非全部），这一切都在科幻作品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太空军队到底是什么样的？

一支地面武装力量可以粗略地被认为是一支军队，大多数时候，对于任何一个在行星表面进行作战活动的单位，我们都可以称之为“军队”。但是，在实际太空中，可用于作战的地面非常广袤。一个区域，哪怕对占领者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却也可能被划为非军事目标区；而被划分成非军事目标区域的地区，也可能招致战争。一支太空军事部队，很可能是更大的“军队”范围下的一个分支，而这支军队则可以应对不同的作战环境。

以太阳系为例：行星体只算是地面作战环境中的其中一种。除了水星、金星、地球和火星四颗满是岩石的类地行星外，还有无数的卫星、小行星和星子，它们的环境可谓天差万别。一个适应了在地球进行训练和作战的士兵，换成去金星和火星执行任务便会出问题，在那里，一切任务完成的前提是保证生存和适应环境。在这些世界存活，往往需要相应的装备：专门的压力服、动力装甲等等，这些都是保障军人生存的工具。在地球上也有这一类的装备。我们可以看看1944年的突出部战役（the Battle of the Bulge）中，美国士兵在十二月身着夏季装备打仗时，给自己造成了多大麻烦。

这些种类繁多的作战环境，有不少已经在科幻文学/影视作品中展示出来了。在美国科幻迷你电视系列剧《太空堡垒卡拉狄加》第一季《你再也不能回家了》那集中，星芭儿（Starbuck）坠机跳伞，降落到一颗不适宜居住的星球表面，显然她在那儿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在科幻电视剧 《宇宙之外》（ Space: Above and Beyond）中，人类也将士兵部署到了敌方星球。在文学领域，乔·霍尔德曼的小说《永远的战争》（ The Forever War）中的士兵也分布在各种各样的星球上，有的有大气层，有的没有大气层，各种环境都是对士兵极大的考验。

于外太空作战的士兵

空中部署

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飞机的发明也催生出了一支独特的作战部队——空军。从空军诞生起，飞机就在战争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从给陆地士兵提供技术支持，到制定阻止敌军行动的计划，再到后勤补给和运输，飞机都功不可没。如果士兵需要被部署在无人居住的星球，十有八九，他们会需要某种形式的输送系统，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而这一切都可以通过运力十足的航空平台来操作实现。

说到底，这种战略资源的适用范围是非常有限的。首要的前提就是，如果你要用飞机，就必须要有一个大气层。即使有大气层，它的各项指数也必须刚好符合要求：火星的大气压为0.087磅/平方英寸，而地球的大气压始终保持在14.69磅/平方英寸；相反在金星，地表气压则为1330磅/平方英寸，是地球的90倍以上。这实际上也就意味着，如果你要在地球之外的某颗星球部署飞机部队，之前的装备将全部报废，无法使用。

或许你并不需要飞机。“阿波罗”任务中的登月舱，是第一艘被专门设计为在非地球行星表面着陆的飞船。如果需要，它可以在上空盘旋，直至飞行员找到合适的着陆点。同样的原理也可以运用到太阳系的其他星球上，特别是那些重力远远小于其他行星的小行星和小型卫星。

“阿波罗”任务中的登月舱

以飞船对抗飞船

士兵在陆地上会遇到各种出其不意的挑战，若到了其他行星表面，问题就更多了，比如大气层、重力以及敌军等等。在太空中，你可以通过合理、恰当地使用军事资源，来减少这些麻烦。如果你打算将士兵运送到附近的太空区域，这些士兵需要成建制地（整个单位原封不动地改变归属或调动、迁移）被送过去，这样才能让之后的行动顺利展开。

如果要将士兵运送得更远一些，运输期间如何保证兵力投送行动的安全和顺利，这就要看目的地所在的行星和国家的防御系统建立得如何。你可以从冷战中获得一点启发。当时，北约（美国为主导）和前苏联建立了一套系统，以密切监视对方，相互角力。由于航天计划的开展，就是以打击对方为目的的，所以他们都试图采用比对方更先进的手段来实现自己的计划。然而，太空军队常常被人拿来和19世纪的海军相比，比如著名作家大卫·韦伯的小说《光荣的哈林顿》（Honor Harrington）和《星球大战》（Star Wars）中的帝国太空舰队，但二者的相似性并不是太多。在深空军事行动中，太空飞船需要拥有可以独立运行的后勤保障系统和太空港，从而成为一支可以执行深空打击任务的“远洋”军事力量，而不仅仅是接近一支舰队并把它们炸飞那么简单。

《星球大战》中的帝国太空舰队

星体周围，稳定的拉格朗日点往往是被抢夺、占领的对象，在那儿保卫自己的领地，所耗费的力量最小。领地的保卫工作需要数量惊人的防御部署。而轨道上所部署的大炮和飞船，可以算出攻击目标的最佳方案，并轻松准确地将对方轰炸成碎片，尤其是当你知道敌人要从哪个方向过来的时候。如果要部署分支部队，或许你会考虑专门创立一个小组，花费大把精力进行轨道防御，就像美国的海岸警卫队或海军舰队，只不过要比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

在地球近地轨道实施项目计划的，大部分是民间太空机构。但过去有一段时间，军事组织也曾将太空轨道作为向敌方实施打击的战略要地。将太空轨道视为战略要地是有一定道理的，比如，当你使用洲际弹道导弹，而其他人可能使用位置更高的导弹时，无论是出于拦截目的（想想星际战士），还是观察目的（想想侦察机和人造卫星），你都可能会从近地轨道来提高军事行动的实施效果。想在轨道上安置一颗间谍卫星？想通过在轨道上安置一颗卫星来阻止敌方行动？或者，你想炸掉那颗被你发现的已经被发射出去的卫星？这一类军事行动经常被用于阻止和扰乱任何形式上的侵略行径。

最终，就像《银河系漫游指南》（Hitchhiker's Guide the Galaxy） 中所说的，太空非常之大，在太空中部署一支战斗力量，并且，在军队从太空中的一点转移到另一点的漫长过程中，保有维持这支军队存活的能力，很不容易。一支太空中的武装力量，需要同时承担多重任务角色：运输传送、保护、降落，以及支援地面战斗。除此之外，还会有敌人时时企图破坏你的作战行动，因此你还需要阻止敌人对轨道的入侵。

通常的太空军事单位都乐于设置这样一支小分队。还有一种比较小的可能——遇到登船作战，这时你会希望小分队的全体士兵，之前在地面和太空环境下都曾接受过太空作战、登船行动、实施破坏、建立联络的训练，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这将增大获胜的几率。

电子信息战

在太空中部署军队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它需要足够多的信息以保障职能运作。任何以太空为基础的军事单位可能都是以数据为主导的。从战略上来讲，一个国家的军事首领首先想要知道敌方力量都在做什么。不考虑传统的情报机构（比如，地面上一个进行观察和报告的人），单是“敌方在轨道上的军事力量会怎样行动”这样的问题，都需要涉入大量的计算。而在战场的另一面，敌方的对应部门也在尽其所能，阻止这类数据信息被算出。

放出错误的信息以误导敌军，这在军事史上十分常见。比如距今不远的就比比皆是：北非战役中的充气坦克，或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发生在英吉利海峡、诺曼底登陆前的虚假部署。

从战术角度来讲，技术人员基本的任务除了计算信息，干扰敌军武器和传感器之外，就是破坏敌方飞船上的设备，或者防止其伪装数据。电子信息战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真实的世界（且它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一个存在着大量未知数的世界，但若想高效率地发挥自己武器装备的战斗力，这又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毫无疑问，很多太空战随着战事的推进，都会继续延伸到陆地，所以为此设立一个独立部门也不为过，毕竟电子信息战将会延伸到更多的战场上。

有目的的行动

太空舰队攻击目标行星

所有这些军队的构成，都围绕着一个事实：一个政府军队之所以存在的核心目的。把一枚导弹从太阳系这一端扔到另一端，是为了挑起或平息一场冲突。战场投掷原子弹，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它们是终极战略武器，有摧毁整个行星生态系统的潜在可能性，因此被多方明令禁止，使用范围大大受限，除了被用于试验和观测，或者被那些对毁灭任何事物都不惧怕的极端宗教分子所使用。

当人们的行动范围扩展到天上，我们需要面对更多复杂、繁琐的问题：包括我们的好斗，为自己群体的利益玩弄政治。假定有足够长的时间和足够多的资源，战争都会在一定范围内不可避免地爆发。为什么会走向战争？这其中肯定有一些主观或客观的原因，要求出动武装力量。开始时，是策略层面的冲突（比如，还没有交火，但出现了可能制造麻烦的人），再到战术层面，去想办法破坏敌军的战略部署，或者派出一支武装力量镇压那些不愿意和特定政治团体合作的人。

在太空中发动战争的结果往往不尽人意。所有自认为站在终极正义立场上的战争，都会导致人类的毁灭。假设在政治上，所有的人都是理性的玩家，那么与敌对的利益团体保持外交上的合作就是必要的，这也是保证每个人生命安全的最有效途径。即使他们并非理性，假如太空中大部分地区都被武装力量所占领，也必须保持单纯逻辑上的势力平衡。

如果你要将一支军队投入战斗，显而易见的是，相较于在地球作战，你要在前线部署更多的陆军、海军和空军力量。在太空深处建造一支军队，其策略会是全新的，每一项布兵策略都必须与相应的任务目标完全契合。

【责任编辑：杨 枫】

幻界杂谈

中文“科幻”名词 与两岸“默契”

黄 海

1976年台湾出版书的封面

两岸之间在缺少默契的情况下，同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有一次科幻勃兴，大陆正值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科幻小说迅速冒出，而两岸同时使用“科幻小说”这一名词，这个现象何以致之，是不约而同的巧合吗？这是值得学者深入挖掘研究的课题。2013年从山西太原的星云奖大会回来，我接到飞氘（贾立元）兄的函询，重新探索中文“科幻”名词的由来。

英语世界出现science fiction 一词，科幻文学界所熟知的是，雨果·根斯巴克1926年在美国创办了全世界第一本科幻杂志，当时还没有science fiction一词，直到1929年才创用了scicentifction“科学的小说”一词，即是scientific fiction两个单词的合成，之后又改为 science fiction ，但根据爱德华·詹姆士的说法，可以追溯到1851年威廉·威尔逊（William Wilson）的书中首先倡导使用了science fiction一词，认为可以用科学故事取代过去的传奇浪漫故事，以启发教导儿童。这样来说，科幻小说与儿童少年的关系，一百六十多年前就被学者所洞见。科幻小说与儿童文学的不解之缘，源于科学想象的童话性。想必1851年的scientific fiction一词，在英语世界早已不闻，考古才发掘得到的。

关于“科幻小说”一词，在台湾的使用，在我上前一本书《台湾科幻文学薪火录1956-2005》的开头已有介绍，仍有很多人问起，以下是我对“科学幻想小说”“科幻小说”称谓在两岸的来历的重新整理。

中国大陆本来就有“科学幻想”一词，1954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一套苏联文集包括亚历山大·别利亚耶夫的作品已经用“科学幻想小说”的名词了，1956年6月苏联作家胡捷《论科学幻想小说读物》一书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1957-1962年间，中国大陆由于苏联推荐凡尔纳文集，遂将俄文版《凡尔纳全集》隆重出版(1)。被誉为中国大陆科幻之父的郑文光（北京天文台研究员），1956年3月在《读书报》发表《谈谈科学幻小说》（见《郑文光七十寿辰纪念文集》111页）。

从时间上说，大陆首先使用“科学幻想小说”一词无疑，但很长一段时间，大陆一直使用“科学文艺”或“科学小说”，直到文革结束后，大陆科幻小说勃兴。1988年我到大陆访问，北京已经出了《科幻海洋》六辑，叶冰如是责任编辑，还有另外三辑科幻小说，书名为《科学神话》，搜集了文革结束后的1976年到1981年大约六年的科幻小说，据主编饶忠华的统计，仅1981年发表的科幻小说就有三百多篇，是过去五年的总合 。

大陆与中国台湾、中国香港，甚至日本，都在这一时期有“科学幻想小说”或“科学小说”的名词出现，更早之前，1956-1958旅居香港（之后来台）的作家赵滋藩由亚洲出版社出版了《飞碟征空》《太空历险记》《月球上看地球》，其封面打上了“科学故事”的标记，这三本书其实是科普教育书，科学旅行故事，正如叶永烈之后的《小灵通漫游未来》在大陆创造三百万册的销量奇迹，赵滋藩的书每种也销售达五千册，以当时被称为文化沙漠的台湾，算是畅销书，可见与科普教育挂钩的书的市场潜力。赵滋藩后来来台定居，他热心支持科幻文学推广。如果追溯到1949年之前，1946年台湾在日据时代就有叶步月医学博士创作的《科学小说：长生不老》日文小说出现。国民政府1949到台后，实施中文教育，此书已湮没不闻，近年才发掘出土。

飞氘（贾立元）最新查考认为，1949年以后，大陆的“科学幻想”应该是受苏联概念

的影响。英语世界的影响有待进一步发掘。

台湾方面，“科幻”一词由张系国首先创用殆无疑义，我想1968年的两部全球性科幻片《2001:太空漫游》《浩劫余生》（《人猿星球》）的上映，带来太空热潮与科幻气氛，起到了加速激发作用，张晓风1968年9月发表《潘渡娜》、同年10月张系国在《纯文学》发表了《超人列传》，1968年12月之后我在《中华副刊》《作品》月刊等处发表的系列科幻小说都没有冠上任何文类名称。包括一年后，1969年12月我出版《 一○一○一年》，台湾最早的单行本科幻小说，都没有贴上任何的标签。老实说，因为发表在传统文学刊物，且在白色恐怖的蒋介石时代，我不想以另类小说的名称出现，担心与文学界划了界线。那时也没有读到张系国 1969年10月在《纯文学》发表的那篇重要的经典大作《奔月之后——兼论科学幻想小说》，不知文中已多次提及 “科学幻想小说”及“科幻小说”一词。倒是同一时期我在儿童杂志《王子》《模范少年》读到日文版译介中文加上插图的“科学幻想”相关的漫画和文章。我在《台湾科幻文学薪火录》一书已有提及。

我的《新世纪之旅》(2)1972年12月初版，此书各篇小说是1970年1月起在《落花生》月刊连载的。这时，我已从儿童杂志注意到“科学幻想小说”这一名词，又从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的伯恩斯坦（Jeremy Bernstein）的《现代科学趣谈》谈论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电影、克拉克的小说中看到，它的第三部标题赫然是“科学和科学幻想小说”。那时候，

很多人都对《2001:太空漫游》结尾的神秘性非常着迷，我希望能从书中得到答案，虽然没有得到，还是很喜欢这本书。

《纯文学》是专业的文学月刊，台湾一般文化读书界，对科幻小说一词陌生，或许也无印象。我直到 1975年左右看到张系国的《让未来等一等吧》杂文集才读到《奔月之后——兼论科学幻想小说》一文，出版此书的“书评书目”出版社在当时文化界极具影响力。我在1975年重新出版的《新世纪之旅》都只冠上“未来问题小说”，1980年9月照明出版社三版时，“科幻”已成为通用名词。

终于，1976年3月台湾的大出版社“时报文化”推出了王溢嘉译《最佳科幻小说选》一书，“科幻”正式成为“类别”，这是一个重要的标志，我也在当时极具分量的《中央日报》副刊发表《银河迷航记》，副标题是“科幻寓言小说”。张系国同年起也频频在当时台湾百万份发行量的《联合报》副刊译介世界科幻短篇小说精选，所以说，在1976年的台湾重要报刊的标题已有“科幻”这个新名词，而“科学小说”这个偏向狭义的词儿，在台湾也渐渐少人使用。张系国1978年10月结集出版两年来在联合报发表的译作《海的死亡》，封面冠上“科幻小说精选”，而且又写了序《科幻小说的再出发》，序文同样在百万份销量的《联合报》副刊发表。张系国将科幻小说的内容划归四种：探险科幻小说、机关科幻小说、社会科幻小说、幻想小说。这篇序文的知见和分量，对科幻概念的影响绝对重要。加上上世纪70年代中期《星球大战》（1977）、《第三类接触》（1978）等科幻电影推波助澜，电影公司的宣传，“科幻”一词遂广为传播。

总之，“科幻”一词在1976年的台湾已广为媒体使用，猜想或者由于《联合报》《中央日报》的影响力和台湾出版物的传播，大陆在文革结束之后，原有“科学幻想”一词，也缩写成“科幻”。台湾这边的“科幻”用语，或许有意无意成了大陆的参考。日本方面的用语是“科学小说”“空想科学小说”“科学幻想小说”，日本的科幻小说也曾有偏向S（科学）或F(幻想)之争，之后称为SF小说，来自science fiction缩写，也称为“科幻小说”。

1988年我们全家到北京访问时，《人民文学》的何启治编审陪同我们到《人民日报》参观访问，在报社里就看到《联合报》放在编辑部的报架上，我刚好是联合报编辑，就拿着报纸拍了一张照片留念，可见《联合报》──甚至台湾其他报纸，都是大陆报业需要参考的，台湾这边的科幻文化传播影响大陆是有可能的。

(1) 参见萧星寒《星空的旋律——世界科幻小说简史》，苏州／古吴轩出版社，2011年6月初版第110页。

(2)《新世纪之旅》于1970年1月在《落花生》月刊连载，1972年12月初版单行本，1975年再版，都只是在书背上印上“未来问题小说”，1980年9月照明出版社三版时，科幻已成为通用名词。

校园之星

电子天使

王彬琛 / 文   天　地 / 图

“北京时间6点30分，起床时间。”冰冷机械的女声响起，将他从梦中唤醒。

他爬出被窝，不由打了个哆嗦，供暖一定又是上半夜就停止了，低级EH(1)向来如此，毫不人性化。但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自己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程序员罢了。

他一边刷牙，一边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其他方面也是如此，丝毫不引人注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只是鲜花身旁的绿叶，仅此而已。

没有人来帮助他或是拯救他，他只是凭借自己的努力活着。或者说，即便他渴望有什么来拯救自己，也不会有天使降临。

他漱了漱口，将牙刷和杯子放到指定位置，过了一会儿，一只机械手伸了出来，把它们收了进去。若是高级EH，即使你把东西满地乱扔，它们也会帮你收拾好。这两者间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当然价格上的差距也不是一星半点儿。

“NO.104732，常规早餐。”他坐到餐桌前打开电脑，趁等早餐的空当儿查看一下邮箱，浏览今天的新闻。邮箱里除了一封通知他今日工作内容的邮件外，什么都没有。这也正常，现在哪里还有人发私人邮件呢？占据新闻头条的则是Lannister公司发布的一条新消息：他们已将现有的EH再度升级，新型EH可以由用户自己定义EH的一切。他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如果他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新型EH……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看了看消息中提到的价格：133万元—— 一个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可望不可即的数字，要知道，他的账户余额还不到这个数字的零头。会有多少人愿意用这样的代价，将一个虚拟管家，变成一个能排遣寂寞的朋友甚至伴侣呢？

他叹了一口气，关闭网页。这时早餐送到了，他将电脑推到一边，飞快吃完了早餐，开始进行工作。

他敲下最后一个字符，舒了一口气，将完成的代码发回给公司。没有任何回应，他也习惯了。对于公司来说，程序员不过是一群会编程、要付工钱的机器人罢了，谁会花心思和机器人交流呢？

已是中午12点，他吩咐EH做一碗面条，不过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午饭才姗姗来迟。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高级EH的要求会优先得到满足，低级EH只能耐心排队（虽然它们没有心）。或许到了升级一下EH的时候了，他一边吃面一边想，成天这么挨饿可受不了，如果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新型EH的话……这个念头再度燃起，又被他摁灭，要理智，理性使人进步，朋友。

他来到这个城市的边界看海。说是海，其实不过是停满了废弃船舶的暗黄色水面，其中还点缀着不少五彩缤纷的垃圾。这里没有人，只有在海边静静等待着的锈蚀巨轮与他同在。他年幼时，常来到海边，眺望远方朦胧的海岛和沉落的夕阳。伯伯捕鱼归来时，他站在一旁，看着不同颜色的鱼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倾泻而下，带着无可名状的恐怖。因而他对鱼有了一种排斥，但他还是会每天去看海，直至没有人再捕鱼吃鱼。在没有人在乎大海的今天，人们的时间太宝贵了，他们忙着与素不相识的人互动，一遍又一遍地看由不同艺术流水线生产出的产品，哪里有时间来欣赏风景呢？

过了很久他才知道，那座海岛其实只是一个堆积垃圾的海上平台。

除了看海，他还想和L谈谈，L大概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朋友了。他们俩是在一家象棋俱乐部认识的，说是象棋俱乐部，其实不过是一栋破旧的房子。“你觉得这些东西究竟还能生存多久？”L环顾着四周，向前走了一步皇后。“或许就在明天，或许永远都不会。可能和《1984》一样，看不到任何希望；也有可能和《华氏451度》一样，永远有一群人背负着这些东西前进。”他不动声色地将骑士跳了一步，却没注意到我这边。“将军。”我说。L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无奈地笑起来，“我认输，不过，”L说道，“我相信后一种可能，无论何时，希望总是存在的。”

但现在L已经死了，他是在路边冻死的，他太穷了，仅此而已。另外，那家象棋俱乐部也在几个星期前关了门，被改建成了一家酒吧。

他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常去的论坛——“第五元素”。果不其然，里面到处都在讨论最新的EH，有的展示着刚升级的新型EH，有的则在幻想属于自己的EH是什么样的，还有一群人在研究如何绕过Lannister公司的系统升级自己的EH。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无论在现实里还是在虚拟世界中，想要获得像EH一样值得信任的伙伴，要付出的代价太高了，高到他们无力承受。

高级EH与低级EH的差别主要在权限和人性化上。要提高权限就必须伪造其他高级EH的代码；而人性化则要入侵EH的内部系统来修改和添加参数。有人提出，如果能做到第二点，就可以让EH来完成第一步，对于本就是A.I.的EH来说，这种事情易如反掌，而且EH还可以修复漏洞，掩盖第二步留下的痕迹。

他不禁怦然心动，他的专业就是编程和A.I.研究。毫无疑问，这个想法是可行的，那么他要做的就是打破那层屏障，将自己的思想注入其中。不过一旦被发现，等待他的，将是足以让他倾家荡产的罚款，甚至是牢狱之灾。他退出论坛，但那个想法已经不可遏制地占据了脑海：他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EH，一个只属于他自己、不容他人染指的朋友或是伴侣，一个只属于他的天使。

夜已经深了，他仍然聚精会神地编写着代码，不，他不是在编写代码，他是在构筑自己EH的一切。“第五元素”中的一位黑客提出了一种方法：利用EH自带的信息传输功能来输入病毒，以此破坏防御系统，借机对内核进行篡改；也可以将自定义的参数作为病毒的一部分输入，这样更不易被察觉，但难度也更高。

他决心采用第二种方法，病毒主体已在两天前编写完成，现在他要做的，是想象出他的天使的一切，然后用双手将其编织为现实，犹如上帝以自己的灵造人。

她的眼睛应该是黑色的，宛如深邃的星空，看不到尽头；她的发色是极浅的金色，阳光的颜色。她就像纯洁的百合，带着拂晓时分清透的露珠和朦胧的薄雾，不带一丝尘垢。她温柔，善良，愿意倾听孤独者的呓语，她会用轻柔的声音抚慰他。但如果说错了话，惹恼了她，她也会生气地整天沉默不语，直到他诚恳地道歉，她才会原谅他，重新绽放出动人的微笑。她喜欢简单的黑与白，还有浅浅的蓝色和深沉的墨绿，天空和草叶的颜色。

她弹起巴赫的《卡农》，这是她最喜欢的曲子。他在旁边倾听，手指在虚拟的键盘上灵活地跳跃，好像在和她一同弹奏。他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仿佛害怕她随时会消失在他的世界中。

他们在空旷的大街上漫步，凛冽的寒风在他们周围徘徊，但他丝毫不觉得寒冷，也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只想这样一直走下去，无论世界如何变幻，人世如何更替，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想这样一直走下去。

她做完家务，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坐在一旁认真地看他工作，渐渐地，她的头垂了下来，倚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她是属于他的天使，只属于他的天使。

他反复演练着遇到她时的场景，他到底该怎样开口？是简单向她问个好，还是用诗歌赞美她的一切？他狂乱地想象着，不知该何去何从。终于，这个时刻到了。

“进行信息传输。”他命令道，将名字为“Yroul”的病毒输入系统中。“信息传输中。”EH说，随即沉寂不语。他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心脏疯狂跳动，仿佛要脱离胸膛。过了很久，大概有一个世纪，EH的声音再度响起，但不再是冰冷机械的女声，而是轻柔的少女声音，正如他想象的那样。“你好，我的名字是莉莉丝，您就是我的主人吗?”

“是的，我就是你的主人，你好，莉莉丝。”他颤抖着回答，腿几乎支持不住自己的重量，“你能通过全息投影现身吗？”

“当然可以，其实我也想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主机里实在是太闷了。”莉莉丝回答，随后她微笑着出现在他的面前，在这空旷杂乱的房间中，她宛如真正的天使降临人间，全世界的美丽事物都因此黯然失色。

他战栗着伸出双手去触碰她，触及到的却只是一片空气。对了，她只是一个幻影，一个A.I.，但她是他的，只属于他的天使。

他想走得更近些，清楚地看看她的脸，聆听她的声音，在这现实中，而不仅仅是在幻想和朦胧的梦中。

刹那间，她却消失了，没有什么能证明她曾经存在过。他怔住了。随后冰冷的女声响起：“说出你的要求。”“查询文件Yroul。”“文件不存在。”“查询文件Yroul。”“文件不存在。”“查询文件……”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倒在地上，仰望着苍白的没有任何生机的天花板，这不是天空的颜色。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他宛如行尸走肉一样爬起来，打开门，Lannister公司的机器人对他生硬地鞠了个躬，用冷冰冰的声音说：“系统监测到你进行了违法操作，根据《EH用户使用协议》，你将被处以12万元的罚款，已查明你的账号余额不足，你的个人财产将被全部没收。”他木讷地点了点头。“根据《玛门条款》，你被允许带走总价值在1000元以下的东西，公民的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不用了。”他扫视着自己的房间，没有丝毫留恋，“这里的东西我都不需要了。”

他走在大街上，寒风在高楼的缝隙中厉声呜咽，冷冰冰的空气让失去了一切的他忍不住想要躲避，但他已无处可去。街上的行人面无表情地匆匆走过，没有对狼狈不堪的他表示一点关注，或许在他们的家里，有轻柔的声音在等待着。他想起自己曾经喜欢的一首歌，却忘记了怎么唱，只记得开头两句：还要失去什么，才能让我得到宽恕；还要承受多少痛苦，才能与你再次相会。

看不见的，是不是就不存在？记住的，是不是就不会消失？

他如此想着，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这个世界不容许天使存在，不容许凡人拥有自己的天使，只因天使如此圣洁高贵，凡人罪孽深重。

他继续向前行走，一直向前，直到遥远的彼岸，在那里，他会重新见到他的天使，只属于他的，唯一的天使。

【责任编辑：陈雪媛】

小雪说文

王彬琛同学《电子天使》的初稿略显干瘪；第一次修改后，却又在某些不太重要的地方过于繁复，抢了整个故事的风头；上刊的定稿经修改弥补了这两点不足，使整篇小说达到了一个比较平衡的状态。借这篇“校园之星”，小雪还是想再次说说写作前的一些基本准备工作。一个好点子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但如果觉得自己的点子实在算不上太新颖，那么就可以在写作上下一些工夫，比如情节的设置、叙事方法，以及语言。真正开始动笔前，不妨先把故事框架打好，比如想想整个故事的主线是什么，副线是什么，哪些地方需要详写，哪些又需要简写。写完后也不需要立即投稿，把稿子先放一放，隔两三天再拿出来重新看一遍，一般说来，这时会对稿子产生新的想法，那么这时动笔修改的效果就会很好了。

《电子天使》的点子不算特别新颖，故事性也不是很强，整篇小说主要靠语言编织的伤感无奈的氛围推动。王彬琛同学的语感挺好，一稿中还有引用里尔克《杜伊诺哀歌》中的句子（但由于和故事没什么联系，小雪在改稿过程中将其残忍删除！），可见王同学平时的文学功底还是不错的。

另外，读完《电子天使》，小雪想到了斯派克·琼斯的电影《她》：一个男人爱上了自己的电脑操作系统，当他得知这个操作系统同时在和其他八千多个人交谈时，瞬间非常失落。《电子天使》也好，《她》也好，意旨都在描绘高科技时代人类的孤独，但它们并不会告诉读者（或观众）这个孤独到底应该怎么解决。一个好的故事（或电影）在情节上并不需要面面俱到，应该给读者（或观众）足够的想象空间，这样的留白手法大家在以后的写作过程中应该多多用起来。

(1) EH：Electronic Housekeeper，即人工智能电子管家，由Lannister公司研发。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

chenxueyuan@sfw-cd.com

过完元旦，回到这个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一盆仙人掌的座位上，神智啊意识啊尚未清醒，脑子正从混沌慢慢切换到工作状态，致我们终将逝去的假期……T_T

前阵子，美国《轨迹》杂志在网上通过读者投票，将尼尔·盖曼的《美国众神》评选为21世纪最佳奇幻小说，于是趁着空闲，小编把这本书重新翻了一遍，读到下面这段时，简直觉得脑门上有小火花绽开的感觉：

“有一年冬天，我祖父在湖边的旧墓地旁射中了一只牡鹿。当时他的猎枪子弹打光了，于是他用祖母给他带的午饭里吃剩下的一个樱桃核做子弹，打中了牡鹿的脑袋，鹿却像钻出草料架的蝙蝠一样逃掉了。两年之后，他又到那里打猎，看见了当初的那只雄鹿。它头上两只鹿角之间顶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樱桃树。这次他终于打到它了，樱桃多得不仅让祖母做了很多樱桃派，他们还一直吃到下一年的7月4日独立纪念日。”

每当读到这么有趣的语言，或者看到一部精彩至极的电影，都会觉得，生而为人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啊。

幻人幻事

豆瓣上一个名为Kate的幻迷近日发现，自己手机里的iOS7计算器的预览总是显示为“42”……这个手机难道是道格拉斯·亚当斯为Kate特制的？小编我也想要！

北大有同学穿着《进击的巨人》里的戏服，绕着未名湖溜达了一圈。呃，怎么说好，萌点有，燃点无，被围观群众误认为是奥特曼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幻眼看世界

哈根达斯近日推出一款App：Hagen-Dazs Concerto Timer。打开该App对准哈根达斯桶盖，便会投影出一个虚拟的小提琴手，拉完一曲后（两分钟），冰淇淋正好融化到最佳口感。（小编表示，这简直太高大上了！！）

这是瑞典斯德哥尔摩的公共图书馆，又名阿斯普伦图书馆，由建筑师古纳·阿斯普伦设计，修建于1928年，是瑞典最著名的图书馆之一。这个图书馆感觉和《神秘博士》里面的未来图书馆好像啊！

编辑部的故事

2014年新年初始的某一天，来自南京的铁杆幻迷盛铖来到了科幻世界杂志社。虽说不时会有幻迷前来，但是有着十二年幻龄的盛铖可是积攒了一年的假期，趁着新年的当儿专门来到了成都。（起初小编还在想，真是对不住盛铖啊，他来的这几天应该是成都最冷的时候，不过得知盛铖是从温度和南极差不多的南京来的后，顿时觉得不用感到对不住他了……）

其实每次幻迷来到杂志社，无论他们的幻龄有多长，无论他们是成都本地的，还是从外地专程赶来的，抑或是骑车周游列国时途经成都的，大家伙儿对科幻单纯的热爱都会让我们非常感动，从大家身上感受到的热情是我们把杂志做好的最大动力，就像盛铖离开编辑部前，在《科幻世界》纪念册上写的那样:

怀着一颗朝圣的心，来到《科幻世界》的编辑部，圆了我十二年来可以说是最大的心愿。科幻的种子在我年幼的时候就由你们深埋在我的心底，再由你们的雨露甘霖滋润。而今我已茁壮、开花、结果，同时我也会将这份对科幻的爱传递出去，点亮更多人的梦，直到照亮整片星空！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科幻小词典

氪气石（Kryptonite）是一种只存在于《超人》漫画里的虚构矿物。在超人的故乡氪星，其深层具有大量氪气石，这矿物一直不为人知，直至氪星大爆炸令它们随着超人的飞船到达地球，才被知悉。电影中的超人所向无敌，可他唯一的死穴，就是害怕氪气石。在《超人归来》中，超人的死对头就是用氪气石对付超人，令其超能力尽失。现实中，在塞尔维亚发现的一种矿石Jadarite，其化学成分和虚构的氪气石几乎相同。

氪气石在不同温度下可变成不同颜色，不同的颜色对应不同的功能：绿色氪气石可以使超人失去超能力、变得软弱无力，严重时会昏迷甚至致命，也可在被电击中及与凡人有身体接触后互换能力；红色氪气石可控制超人的思想及行动；蓝色氪气石可除去红色氪气石的效果；黑色氪气石可令氪星人一分为二；金色氪气石可令超人失去超能力。

幻迷发言

你喜欢科幻小说的理由是什么？估计好多人能列出《神曲》那么长的单子来吧。幻迷@逍遥的番茄 列出了她的单子（呃，虽然没有《神曲》那么长……），你的理由和她一样吗？

1. 读科幻小说时遇到好故事的概率比较高；

2. 科幻小说往往会构建一个比真实世界精彩得多的虚拟世界；

3. 读科幻是一个发现新领域的过程；

4. 科幻作者总是很酷；

5. 科幻让我敬畏技术；

6. 科幻小说探讨社会问题的深度常常超越其他虚构类作品；

7. 其他文学作品不便涉及的话题，在科幻中一般都能找踪迹；

8. 有些科幻作品可以颠覆世界观；

9. 科幻让我不畏惧陌生事物；

10. 科幻小说对人文社科和自然科学领域中的前沿问题都非常敏感；

11. 可以在看科幻电影时高端大气地指责导演篡改原著；

12. 科幻小说的边界比较模糊，看软硬两派大战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13. 喜欢科幻的人往往有相似的气质，可以更方便地找到同类；

14. 科幻小说让我始终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

15. 我最爱的《基地》是科幻小说。

科学

无处不在的未来互联网

文/赵  洋

2013年北京高考作文是一篇材料作文：“假如爱迪生来21世纪生活一个星期，最让他感到新奇的会是什么？”出题者认为，爱迪生面对手机将诧异莫名。其实，手机不过是爱迪生时代一系列发明功能的集成——电话、电影放映机、留声机……如果爱迪生穿越到21世纪，他更可能对互联网感到惊奇。毕竟这是这个时代最具变革性的技术之一。

据统计，截至2013年，中国大陆网民规模已达6.18亿，接近全国总人口的一半。2012年，我国手机网民数量是4.2亿，数量超过通过电脑上网的网民。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二十年间。1994年4月20日，中国“NCFC工程”通过美国Sprint公司连入Internet的64K国际专线开通，实现了与Internet的全功能连接。从此，中国被国际上正式承认为真正拥有全功能Internet的国家。

二十年里，我们经历了拨号上网到ADSL宽带上网、再到光纤入户、手机上网的变迁；上网的内容也从上BBS、看新闻、聊天，发展到微博、微信等社交媒体。随着时间的推进，我们越来越离不开互联网，但是，网络并非无处不在。不过，现在已经有人开始规划未来的互联网格局，它的特征就是：无处不在。

把Wi-Fi“放上天”

在我们畅游网络时，不要忘记，全球仍有三分之二的人无法获得高速、廉价的互联网接入服务。

在提供互联网连接时，崎岖的地形、自然的阻隔，如丛林、岛屿和山丘等，都提高了铺设网络的成本。传统的做法是通过信号塔、海底光缆等方式提供网络连接。但以创新著称的谷歌工程师们另辟蹊径，他们打算围绕地球建设一个“气球环”，用气球把Wi-Fi信号发射器带上天。这些气球将顺着平流层气流飞行，为气球下方的人们提供无线网络连接服务。风使得这些气球成了名副其实的“移动”网络基站。气球受制于风向，如果要使气球固定在某个位置上空，就必须有外力来抗衡风力。当年航空巨头洛克希德·马丁公司曾尝试使用太阳能飞艇来实现这一目标，但是失败了。

而谷歌工程师们通过“头脑风暴”想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放弃采用超大尺寸气球——它们需要太多能量来抗衡风力——转而选择体积小且价钱相对便宜的气象气球。气球上的电子设备是由太阳能面板供电的，仅需4个小时就可以完成充电，生成100瓦的电力，不但足够保证仪器运转，还可以充电用于夜间使用。气球上有一个装载电子设备的设备舱，包括控制系统的电路板、电池，还有无线电天线，以用于与其他气球通信以及与地面网络天线通信。天线配备了特制的无线电射频技术，使用的是2.4GHz与5.8GHz的波段。每只气球可以为40公里直径的地面地区提供网络连接，网速可以达到3G网络的水平。用户在房屋上安装一个特殊的网络天线，就可以接入气球提供的网络服务。网络信号会在气球之间接力传递，然后接入地面的全球互联网服务。

气球的材质是聚乙烯薄膜，充气完成后，高12米，宽15米。它们最多可在空中停留40多天，如果风力风向合适，甚至能够环球飞行。如果担心气球随风飘走，导致出现网络盲区，不要紧，在该地区放飞一组气球就好了。

为了能够控制气球的飞行路线，需要借助风力和太阳能的合力。来自太阳能电池的能量可以控制气球的上升或下降，由于不同的高度有不同的气流，气球就可以飞往地面控制人员希望它们前往的方向了。当然，为了管理这群庞大的气球Wi-Fi热点，使用户在需要的时刻能使用其中的气球，就需要分析海量的风向数据，依靠气象学知识、卓越的模拟技术和大数据资源从中找出规律。这需要后台通过复杂的算法和大量计算资源来解决，而大数据和云计算恰好是谷歌的强项。

目前，谷歌Wi-Fi气球项目正在新西兰进行试验。该计划将释放数千个飘浮于两万米高空（几乎是民航客机飞行高度的两倍）的太阳能高压气球，它们每个都可以充当下方40平方公里范围内的无线基站。在所覆盖的范围内，人们只要使用谷歌提供的天线，就能通过升级版的Wi-Fi进行上网，上网速度类似于目前的3G网络。

未来，同时会有数千个谷歌气球飘浮在地球上空。通过设定指定的回收点，每天将有多个运营中心回收并发送数十个替换的气球。到那时，无论山村还是偏远地区，通过手机接入互联网将不再是难题。

释放多个中继卫星组成的网络节点

但是，在一些科技工作者眼里，Wi-Fi气球可能还不够“高大上”。不久前美国一家公司宣布计划，将在2015年6月前向近地轨道发射150颗迷你卫星，这些卫星会持续释放无线网络信号，覆盖世界各地，使得任何电子终端都能通过这个卫星网连接上无线网络。该公司还称，此项目或将提供免费服务。这家公司正在寻求美国宇航局的帮助，以期在国际空间站进行信号发射测试，后期还需要美国宇航局帮忙把数百颗迷你卫星送入指定轨道。按照设想，进入预定轨道后的卫星能够接收来自地面基站发射的网络数据，卫星需要对这些数据进行解析，并转换成无线网络释放发射到地球上。

从技术层面来说，通过卫星向地面站持续发射无线网络信号覆盖世界各地，在技术原理上是可行的。这一原理已经被现有许多局域网所采纳，比如海事卫星电话就利用了这项技术。但受到传输距离等自然原因的限制，卫星上网依然无法大规模提供服务。一旦面向全民免费开放，很可能会造成网络瘫痪。而且这个Wi-Fi网络是单向输出模式，和目前常见的Wi-Fi网络是有明显区别的。它只能向网民传输新闻、教育课程、电影、音乐，而网民并不能通过卫星上传信息，社交媒体和网游是玩不成的。不过，即便它无法真正“上网”，它对消除教育资源的不平等还是有着巨大的意义。目前可汗学院、维基百科等知识共享平台都宣布了对这个项目的支持。

星际互联网

太空之旅太枯燥怎么办？上网转转或许能得到缓解。2010年1月，国际空间站上的飞行工程师克里默发出了有史以来第一条来自太空的互联网信息：“我们正在国际空间站实时更新‘推特’（类似微博的社交媒体），这在太空尚属首次。”在此之前，宇航员们更新推特时，要通过电子邮件将内容传递给地面控制中心，由工作人员代为发到宇航员的推特账户上。

国际空间站上的宇航员之所以能够以个人名义访问互联网，是因为美国宇航局启用了“机组人员支持局域网”。该系统依托空间站与地面之间现存的通信系统，为宇航员提供直接的私人通信，以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帮助他们消除在封闭生活环境中的孤独感。国际空间站距地面只有400公里，还不会感到明显的网络延迟，对于更远的太空任务而言，常规的互联网就不灵了。

目前，人类正在为登陆火星做准备。地球和火星之间的距离约为8000万公里，从地球向火星传输信息会有长达4分钟的延迟，一来一回就是8分钟。随着火星的自转，当火星探测器转到另外一边，有一段时间地球和探测器联系的信号将会中断，要等探测器转回朝向地球的一面才能收到信号。因此，星际互联网的协议既要容忍延迟，也要容忍中断。无论是现在的太空探测器，还是未来的火星探测者或小行星采矿者，如果要确保他们能顺畅地访问地球上的互联网，交换数据，与亲友互动，进行娱乐，搜寻信息。建立太阳系内的行星际互联网通信系统是非常必要的。

不过，目前互联网使用的TCP／IP协议在太空环境中存在很大问题，因为信号在星际间传输会出现中断。为太空环境制定的互联网标准，要能容忍长时间的延迟和中断。

1973年，有“互联网之父”之称的温顿·瑟夫博士和同伴鲍勃·卡恩联合发明了互联网基础协议“TCP／IP”，奠定了互联网技术的基础。这一成就使瑟夫博士被人们尊称为“互联网之父”。为解决TCP／IP协议只在地球上有效的问题，瑟夫博士已担任喷气推进实验室的访问学者，在那里从事星际互联网的设计。

鲍勃·卡恩.和温顿·瑟夫博士

瑟夫博士说：“最近我们做了全新的编程，能够把探测器当中的信息发送到飞行器上，然后再发回地球上的实验室。我和同事希望在星际实现类似互联网协议的东西，把互联网送到整个太阳系当中。”

早在十几年以前，瑟夫博士就开始开发一种能够在长时间延迟的情况下运行的软件协议。这种被称作“容断网络”的软件已经在国际空间站以及美国航天器上应用。在容断网络中，数据通过“跳到跳”传输。在等待下一个链接接通时，聚束层数据包得到缓存，待链接接通后，转到下一个节点。容断网络首次成功的试验是在2008年11月进行的，当时地面专家向“深度撞击”太空探测器传输了约12张图像，探测器当时距地3200万公里。

2012年11月，美国宇航局与欧洲太空局测试了一个“行星际”互联网信道，可能未来某一天能实现从轨道控制行星表面的设备。实验的一部分是，国际空间站乘员利用一台笔记本电脑，操控了一个位于德国的太空运行中心的小型“乐高”机器人。此次演示，验证了利用新通信基础设施从轨道航天器向地面机器人发送指令、并接收从机器人发回图像和数据的可行性。

美国宇航局主管太空通信与导航的副局长表示，也许未来某一天，这次测试的实验型“容断网络”能够实现人类在火星轨道的航天器上或在地球上操控火星探测机器人的愿望。

如果容断网络协议被太空数据系统协商委员会标准化，那么它们就可以被所有的航天国家所采用，这对航天器的国际合作将会有实质性推进作用。该协议还可以使我们在未来用几十年的时间共同搭建一个行星际主网，支持跨越多个行星的无人太空飞行和载人太空飞行。

无处藏身

“电幕”是电影《一九八四》中无处不在的设备。它具有播放和远程监控功能，当权者用它来监视个人，防止反叛的发生。当下，我们生活中的监控技术和电幕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人脸识别系统可以自动过滤识别监控摄像头拍摄的容貌，并与数据库中的照片比对；手机中的网络定位功能会暴露用户在哪个移动基站附近；网络上的监控软件可以察觉网民的一举一动，关键词过滤更不在话下。《一九八四》中，男主人公温斯顿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一个背影都可能将你出卖。”在“微表情”技术出现的今天，这早已不是难事——只要把与特定情绪对应的表情和身体语言输入数据库，监控软件就能自动识别被监控者的心理活动。

但要实现 “无处不在”的监控绝非易事，因为海量的监控设备需要海量的监控者。谁来监控这些看“电幕”的人？当然，可以使用自动运行的监控软件进行监控，但软件的程序是预先设定的，如果被监控者的行为超出范围和预期，监控软件就失灵了，这一点在科幻片《黑客帝国》中就有所反映：作为“救世主”的尼奥，总能在僵化的监控程序包围下突出重围。当然，如果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力量将上述技术推向更高层次并在全社会推广，《一九八四》的全面监控时代就会到来。那时，也许只有做梦才是安全的，前提是不说梦话。

监控的过程如果有人参与，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影片《窃听风暴》那样的纰漏——监控者同情被监控者。因此，只有冷冰冰的机器和严格按程序办事的计算机才是实施极权的最佳工具。因为计算机的工作原理就是建立在控制论的基础上，用它们进行控制最合适不过。现在的汽车违章拍摄和网络有害关键词过滤都是使用软件自动完成的，违规的人会收到交通处罚单或来自网络的警告。这是对社会有利的善意控制。

丹·布朗在《数字城堡》中设想的政府通过互联网监控公众隐私的可耻行为在斯诺登的爆料下已成为现实。斯皮尔伯格在2002年的科幻片《少数派报告》中所呈现的画面也显得过时：未来世界每个人的虹膜资料全部储存在电脑里，保证所有人的位置会不断传输到政府的电脑中枢，小到地铁、商场，大至国家安全机构，人们只需对着虹膜扫描仪眨眨眼睛，瞬间便能确认身份。以目前的技术发展速度看，用不着等到《少数派报告》故事发生的2054年，纸币、公交卡、银行卡和隐私就都会集成在我们的眼眸中，因为早在2014年，上述物件就已集成在智能手机里了。

爱迪生会梦见互联网吗？

由此回到本文开头那个“21世纪初什么技术会使爱迪生惊奇”的话题。手机只是上网终端之一，现在以智能眼镜为代表的可穿戴式设备大有取代手机之势，也就是说，上网终端不一定非得拿在“手”里。甚至有人认为电报员出身的爱迪生可能不会对互联网的概念感到陌生。1998年，《经济学人》杂志的科技编辑汤姆·斯坦迪奇出了一本叫做《维多利亚时代的互联网》的书，介绍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电报让人们第一次在历史上自由跨越地域鸿沟，实现即时通讯。19世纪中期出现的电缆、电线杆、电线和电磁石的结合就是最初的中枢商业网络。这个大变革，给人类生活、政治、商业，都造成了奠基性的巨大影响。甚至电报员会利用空闲线路“聊天”。1849年，一对分别身处波士顿和纽约的新人，曾通过报务员传递结婚誓词和话语，堪称首次“网络婚礼”。今天互联网的出现，某种意义上，只是升级版的电报系统罢了。但那时的电报用户相对总人口来说是区区小众，网络应用和网络文化均难以与现在相比。

当某个互联网应用的用户达到几十亿量级时，当个体智慧群集为集体智慧时，《终结者》中的“天网”、《真名实姓》中的超级“大巫”会出现吗？某些互联网公司现在已经“统治”了网民的信息来源，未来它们会不会以某种方式统治世界？伴随着生物识别技术的进步，指纹、虹膜、面容甚至姿态都会成为网络识别个体、向用户推送信息的触发信号。当网络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时，也许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宁可放弃网络带来的便利、机会、娱乐、经济性等优势，也要选择主动弃网，以摆脱这种控制。

美国互联网调查机构“皮尤互联网与美国生活项目”曾经完成一份名为《互联网II之未来》的调查报告，该机构访问了742名从事互联网工作的计算机专家。结果是，只有半数的专家相信互联网的发展会带来正面影响，46％的专家对网络大规模发展深感不安，担心人类将受控于自己创造的技术。未来研究所的鲍勃·萨弗甚至预言，2020年之后，我们的机器将拥有智能，并迅速进化，最终将人类变成它们的宠物。这一切，都不是爱迪生能够预见到的了。

互联网拓扑结构图

1962年，互联网技术先驱利克里德曾这样憧憬未来：“未来世界的人，应该像银河系里的星星一样璀璨，这些星星由计算机互联网联通，使大家能够自由地和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人沟通，来讨论问题，共享知识、信息。”随着网络技术的进步，利克里德的乐观设想正在成为现实。同样正在变成现实的，是信息论之父香农在《通信的数学原理》中的预言：“我可以预见到，终有一天，我们和机器人的关系要像现在狗和我们的关系一样。”只是，不知道对于已经习惯了身临其境和当面交流的我们来说，那是一个属于人类的乌托邦还是敌托邦。

【责任编辑：杨 枫】

跃迁层

太空【鱼叉】

主持人：成言

2013年热映的美国科幻大片《地心引力》，讲述了一场由太空事故引发的惊心动魄的自救行动，而这起事故的元凶就是在轨道上高速飞行的太空垃圾。事实上，科学家早已着手解决太空垃圾的问题。最近，英国和美国的科学家又提出了两种颇具创意的方案。

由杰姆·里德博士率领的欧洲宇航防务集团的一组英国工程师，设计了一种捕捉太空垃圾的特殊“鱼叉”。这种“鱼叉”长30厘米，安装在“追捕卫星”上。卫星可以移动到某块太空垃圾附近（距离100米左右），拍下该垃圾的图像发送至地面进行分析，然后移动到距垃圾20米左右的位置，射出“鱼叉”。“鱼叉”击中垃圾后，卫星就会拉动聚合物“鱼线”，将飘浮的垃圾拽向地球，迫使其坠落。

如果说英国科学家的方案是精准打击的话，那么，美国波音公司工程师的方案就是全覆盖拦截，因为他们提议制造一种“瞬态气体云”，其密度足以降低太空垃圾的速度，从而使其落入地面。

根据美国专利及商标局网站上对该方案的说明，所谓“瞬态气体云”可以由以下四种物体中的一种构成：高原子量可燃金属，低温惰性气体，绝热指数低的大分子流体，高原子量元素和卤素。

对于致命的太空垃圾，科幻读者并不陌生。自从它们成为宇航员和太空站的严重威胁时起，科幻作品就从未停止对它们的关注。比如阿瑟·克拉克在其名著《天堂的喷泉》中，就提及了所谓的“清除行动”（Operation Cleanup），该行动旨在清除低轨道太空垃圾，以确保太空电梯的安全搭建：

两百年以来，在靠近地球的各条空间轨道上，已经聚积起了各种形状和尺寸的“卫星”——从单个的螺栓、螺母直到整座的宇宙村……幸运的是，在那些过了时的空间轨道堡垒上，恰好装备着各种适合这种用途的、极其出色的设备……它们可以发射激光，将有些“卫星”烧成极细的尘埃，而那些大一点的“卫星”，则被迁移到更高的、比较安全的空间轨道上去。

惊奇档案

邵氏科幻片

——香港科幻电影先声之作

文 / 王  凡

作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香港影坛占据统治性地位的电影公司，邵氏兄弟有限公司投资拍摄了一系列极具影响力的电影作品，其中，以细腻描绘江湖风云的武侠片及温婉缠绵、意境悠远的黄梅调戏曲片最受瞩目，除此之外，邵氏公司也以极具创新精神的市场开拓意识推动其他类型电影的创作拍摄，邵氏科幻片即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电影类型之一。

三部邵氏科幻片代表作

作为一种由现今已知的科学原理和科学成果出发而对未来世界或遥远过去的情景作幻想式描绘的电影类型，科幻片自电影这种“第七艺术”诞生以来，一直都是人类充分展开科学想象、预见自身未来生活面貌的一种重要载体。而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由于香港电影制作技术的进一步发展以及电视台所播放的日本“超人”系列片受到欢迎，在当时占据香港影坛霸主地位的邵氏兄弟有限公司，也开始了作为此前香港电影史上从未出现过的电影类型——科幻片筚路蓝缕式的创作尝试，先后拍摄了表现本为研究所研究人员的雷马变身“中国超人”、击败外星球邪恶势力冰河魔主的《中国超人》(1975，华山导演，倪匡编剧)；有意借鉴美国科幻片《金刚》，与之在故事情节、人物设置方面如出一辙的《猩猩王》(1977，何梦华导演，倪匡、张彻编剧)；以及表现人类与外星人发生“第三类接触”的《星际钝胎》(1983，章国明导演，文隽等编剧)等影片。

总体说来，开香港科幻电影艺术先河的邵氏科幻片,其出产数量并不丰富，但却依然表现出了科幻类型电影的许多基本特征以及独特的思想理念，如《中国超人》，一方面通过善良人类抵御、抗击外星球邪恶侵略势力的正邪斗争，投射出人类自身对于未知的外星球生物的一种潜在心理恐惧，并以人类最终战胜外太空入侵者来对由此引起的某种“去势焦虑”进行一种想象性的心理抚慰，另一方面，又在其中穿插了光怪陆离的狰狞魔怪、英雄人物离奇的特异功能、电光火石般的科幻打斗等科幻片的传统元素。此外，不可忽视的是，这部影片在正邪斗法的直线叙事中，既缺乏《星球大战》《星河战队》中那种宇宙飞船之间逼真的太空激战，亦无《星球大战》中牵动人心的人物情感纠葛，折射出萌芽期的邵氏科幻片在技术手段和人物蕴涵方面的单一和不足；《猩猩王》中体型庞大、身高数丈的猩猩王致使大都市闹市区楼房坍塌、地表迸裂，惊慌失措的人群四散而逃，以及它爬上香港最高建筑——康乐大厦等场景也是灾难科幻片的经典场景；《星际钝胎》则是在本将嫁入豪门、却因意外被UFO摄去与外星人发生“第三类接触”而为豪门所不容的美丽少女李天珍最终经过一系列啼笑皆非的波折后，与私家侦探伊电喜结连理的传统喜剧爱情片叙事主线中颇具新意地设计了男女主人公被外星飞碟摄去，并在其中历经惊心之旅的奇趣情节，另一方面又以较为逼真的电影技术手段使邵氏电影乃至香港电影中首次出现了外星飞碟UFO这一独特事物，这对于当时香港电影观众来说无疑是极为新颖的。而作为香港新浪潮电影代表性人物的该片导演——章国明，还在这部影片中向众多国外经典科幻片进行艺术“致敬”。比如，影片中男女主人公被外星人摄去的画面就极似斯皮尔伯格的《第三类接触》等众多美国科幻片里庞大神秘的外星飞碟的降临，以及它通过飞碟底部的一道光束将对此懵懂无知的地球人摄走的经典画面；而男主人公伊电在飞碟内和身着与黑武士达斯·维达(《星球大战》中的反派人物)毫无二致的黑色护身铠甲的外星人互持激光剑打斗的场景，又无疑可以追溯至乔治·卢卡斯的《星球大战》系列，但与《星球大战》中正邪双方艰苦卓绝的生死对决不同的是，《星际钝胎》中的这场特殊剑斗却充溢着喜剧诙谐的意趣，这种“致敬”方式让人更多地联想到美国著名喜剧导演梅尔·布鲁克斯拍摄的喜剧科幻片《新科学怪人》（Young Frankenstein，1974）对于玛丽·雪莱经典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的戏谑性改编。

值得注意的是，虽是初创期的探索性尝试，但邵氏科幻片在对待外星生物的态度倾向上已表现出分野性的趋向，以《中国超人》和《星际钝胎》为例，前者中善良人类与邪恶外星异类处于势不两立的敌对态势，而后者虽也穿插了主人公与外星人的激光剑打斗，但却因“无厘头”式的谐谑意趣而极大地淡化了这场打斗的敌对色彩，尤其是影片结尾处，男女主人公举行婚礼时，UFO也送上祝福的场景，都彰显出该片中外星人与人类的和善关系。可以说，两部影片在人类∕外星人关系处理方面形成了一敌对、一和谐的鲜明比照，这也颇似以曾获“全美影评人最佳科幻冒险片”的《外星人大战地球》（The War of Worlds，1953）、《入侵美国》（Invasion USA，1952）等冷战时期好莱坞科幻片与《E.T.》在对待外星人的态度上的鲜明对比。

题材内容的多元汲取

如同香港社会、文化的发展演变一样，香港电影的发展、繁盛可以说也得益于多种文化复杂繁育，而在当时还处于初创期的邵氏科幻片亦不例外，它们对于外国电影的创作经验多有师法和借鉴。比如《中国超人》对于好莱坞经典科幻片《超人》及日本影片《奥特曼》系列等情节内容的袭用；而《猩猩王》则无疑是好莱坞另一部经典科幻片《金刚》的香港翻版，情节主题极为相似。就《超人》《金刚》这些原版影片而言，它们或是曾被拍摄出多部续集，如《超人》就有多部续集；或是被好莱坞自己加以多次翻拍，如《金刚》曾三次被好莱坞搬上大银幕，《超人》也于近年来被翻拍；或是其所开创的类型片模式被为其他国家电影所效仿，如日本导演本多猪四郎和美国导演罗兰·艾默里奇各自拍摄的《哥斯拉》就有对《金刚》的借鉴痕迹；而邵氏影片《中国超人》《猩猩王》的产生，既折射出香港邵氏电影创作者的国际视野以及力图拓展邵氏类型电影空间与商业电影市场的艺术努力，也从侧面证明了“超人”故事与“金刚”故事的风靡世界与经久不衰。然而，不可忽视的是，这种同一题材模式或情节内容的多次重复，实际上更凸显出后现代主义文化特征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的科幻电影作品中的某种投射，即在后现代文化语境中的影像时代，为了适应商品社会与消费社会的需求，通过工业化大生产和大众传媒，经过批量复制生产来形成广泛传播。以“超人”“金刚”为代表的同一题材、情节的多次演绎，实际上也正是这种“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本雅明语)创作的生动体现。

类型风格的交融混杂

自法国“新浪潮”电影运动尤其是“新好莱坞”电影运动兴起后，电影类型风格的交融混杂便成为电影创作中一种显著而独特的美学表征，这在科幻片这一传统电影类型中也有着显著的体现。在电影大师导演的文艺科幻片领域，斯坦利·库布里克和安德烈·塔可夫斯基这两位电影史上的殿堂级人物，在其分别导演的科幻片《2001：太空漫游》和《索拉里斯》（又名《飞向太空》）中，都将其对哲理意蕴的阐发、人类命运的思索融入科幻影像里；而将科幻类型与恐怖类型有机结合的《异型》系列、堪称好莱坞科幻动作片扛鼎之作的《魔鬼终结者》，以及力图使科幻、恐怖乃至情色等多种商业娱乐元素熔于一炉的《异种》系列等，则是商业科幻片创作中类型混杂的典型代表。相形之下，一度被誉为“东方好莱坞”、并始终秉持商业电影创作路线的邵氏兄弟有限公司投资拍摄的《中国超人》《猩猩王》《星际钝胎》等邵氏科幻片虽数量有限，但亦表现出上述科幻片创作中类型混杂的特点。比如，《中国超人》可以说是科幻片与功夫片、武侠片的特殊融合；《星际钝胎》则是兼有科幻、喜剧、言情等多种类型片的艺术风格；《猩猩王》中，主人公陈正风带领探险队在印度搜寻猩猩王踪迹的影片前半部分表现出犹如《印第安纳·琼斯》等探险类科幻片的风格基调，而暴怒失控的猩猩王在现代都市中进行破坏的影片后半部分，则更是如它所模仿的美国原版影片一样，在科幻片的主导风格下又体现出灾难片的影像特征。表面看来，上述邵氏科幻片所呈现出的类型混杂特征，是为了适应不同阶层、年龄的观众群体不同的审美心理和欣赏需求，以期换取更加可观的票房收入，但若深究其里，则可发现这种科幻电影与其他类型电影并融的文化现象，仍体现出一种后现代文化的时代特征。这种混杂，实际上是解构主义思潮影响下的后现代主义力图消解各艺术门类之间区别与界限、消解各种艺术自身规范的突出表现，体现在以科幻片为代表的类型电影方面，便是传统意义上的各种电影类型其界限与区别的模糊和淡化，从而显示出电影类型的混杂与电影文本的拼贴，进而衍生出新的电影亚类型，如以《猩猩王》为代表的邵氏灾难科幻片、以《中国超人》为代表的邵氏动作科幻片、以《星际钝胎》为代表的邵氏喜剧科幻片。可以说，虽然邵氏科幻片数量并不十分可观，但却依然鲜明地折射出社会文化的特殊转型。

传统文化观念的积极宣扬

作为十分重要的类型电影，科幻片无疑是一种典型的戏剧化电影，因而在展示天马行空的秘境追踪的同时，科幻片也如一般的戏剧化电影一样往往具有情节剧的特点，强调以情动人，通过悲欢离合的叙事情节来达到煽情的目的，唤起观众对于主人公的最大同情，宣扬善必胜恶、惩恶扬善的道德训诫，而处于中国“伦理-政治型文化范式”这一独特语境中的香港邵氏科幻片在这方面表现得更为显著。中国文学在发展历程中形成了“文以载道”的传统观念，艺术家在创作的过程中，时常自觉地将社会政治、道德伦理等现实性关切灌注其中，令其成为作品主要的思想诉求，进而彰显出作者忧国忧民的道德情操与现实主义精神。香港电影在不断发展、繁荣的历程中，更是深受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浸润，其所反映的文化理念跟中国主流电影文化是基本一致的，而作为其中重要组成部分的邵氏科幻片，虽然在题材内容、情节模式、技术手段等方面都受到国外科幻片的很大影响，但其仍将传统意义上的道德训诫观念融入其中，并形成了独特的思想文化意蕴。在《中国超人》中，为了打败冰河魔主及其手下，粉碎其侵占地球的邪恶妄想，雷马在科研中心刘所长的帮助下，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决然变身为“中国超人”，最终击败邪恶势力，使人类世界复归平静。这不仅表现了一种“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传统侠义精神，更将善必胜恶、邪不敌正的传统文化观念直白无饰地传达给观众；《猩猩王》中唯利是图、虚伪奸诈的鲁天在意图通过猩猩王赚取不义之财的同时，还意欲强暴少女阿维，致使猩猩王为救阿维破笼而出，最终鲁天自食恶果，可以说影片在呼唤人类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过程中，也有意使如“桃花源”一般纯净无伪的原始自然世界与物欲横流、金钱至上的现代工业社会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投射出影片主创者对于现代工业文明的物质繁荣以及现代人的精神空虚与追名逐利的质疑和忧虑，同时，更对以鲁天为代表的恶人给予毫不留情的批判，对陈正风、阿维及其纯真爱情则给予赞美、歌颂，从而在整体上反映出扬善抑恶的道德是非观念；《星际钝胎》则是在游戏嬉闹的影片基调中潜隐了人们在面对生活磨难与挫折以及命运的不确定性，应该确立一种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这一传统社会理念，透露出一种淡淡的劝慰训导之意。可以说，这些邵氏科幻片所宣扬的劝善惩恶、赏善罚恶的传统观念，都从侧面反映了源远流长的中国传统文化对于它们潜移默化的深刻影响。

电影《星际钝胎》

概而言之，香港邵氏科幻片虽因技术手段的整体落后，电影公司制作实力的相对不足，而未能如邵氏武侠片、黄梅调戏曲片那样真正成为邵氏乃至香港电影的主导类型，然而由于其在情节构建、文化内蕴等方面表现出的独特风格，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大卫·波德维尔所说的香港电影作为“张狂的娱人作品，其实都饱含出色的创意与匠心独运的技艺”，因而它仍可视为邵氏电影工作者们对科幻电影创作所进行的有益尝试与探索，并为其后徐克等新浪潮导演的此类艺术实践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拍摄经验和艺术启迪。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渐行渐远的经典 技术产品

编译/思 勰

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推陈出新本是宇宙中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事物长年不变意味着没有进步。古往今来，消失于不舍昼夜的时间洪流中的人类造物，可谓不计其数。而我们当下正生活在一个科技发展日新月异的时代，新技术的高速涌现更是加快了旧技术的淘汰。比如说在古代，马车可能几百年都没多大变化，但现在二三十年光景就足以使汽车变得今非昔比。

下面我们将为大家回顾一些技术产品：它们看似年代久远，其实诞生时间距今并不长；人们曾以为它们能经久不衰，它们却正在从大众的生活中销声匿迹。

折叠式地图

新兴的GPS技术几乎灭掉了纸质地图这种土包子工具。不过大家最好还是随手收藏一本，没准末日后的世界里没了高新技术，纸质地图还用得着呢。只不过，但愿那时候地图上的那些地貌信息还用得上——如果地貌没有被末日灾变改变的话。

传统香烟

多亏了电子烟的发明，传统香烟在各种角度和意义上来说都没用了（尽管目前它还有大量的使用者）。因为——让我们面对现实吧——纸烟不过是用来传递尼古丁的工具而已。

“从文化层面来讲，电子烟在未来五年之内都将是最具破坏性的发明。”Idea Couture公司的远见战略规划师扎亚·拉丰泰恩表示：“传统烟草公司、硅谷的初创企业以及制药公司都把目光投向了雾化技术。正如《纸牌屋》里的弗兰克·安德伍德所说，‘这是一种不会带来恶果的瘾’。”

听起来真是一项美妙的发明……但是，我们身边怎么没有使用电子烟的瘾君子呢？这东西的现实体验真的能超越香烟吗？张冉在中篇科幻《起风之城》中描写过长期只咀嚼尼古丁凝胶的主角得到机会再次拿起香烟的时候，“……此时，我感觉到的只有醇厚的舒适感。让咀嚼片见鬼去吧！这才是真正的尼古丁！”

纸质媒体

造纸术和印刷术已经存在了上千年，可直到19世纪，纸质图书才开始被大量生产。纸质报纸和杂志一度可谓是现代化的产物，如今却遭遇严峻的挑战。有了便捷的互联网，人们也不再需要电话簿、纸质目录册和百科全书了。

人类的生活方式在互联网时代发生了巨大变化，但纸质印刷品真的要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了吗？这种观点似乎过于武断，纸质读物作为人类文明最重要的产物之一，其生命力不会那么弱不禁风。更有可能，纸质读物将会与新媒体长期共存，互相融合。说个最简单的，当前电子书最大的优势，其实除了便捷，还有便宜，但如果纸质书真的消失了，电子书就没办法再便宜了。今天电子书的内容廉价，恰恰是因为纸质书在出版过程里已经分担了大量信息生产制造的成本。

因此，纸质读物将来不仅不会消失，还有可能成为高端读者群的“专利”，甚至可能成为他们的热门收藏品。

数据存储装置

许多曾经极其常见的存储工具——比如软盘（包括8英寸盘、5.25英寸盘、3.5英寸盘）、极碟和爵士可扩充硬盘——都已成为灭绝物种；就连CD、DVD光盘也濒临灭亡。

还记得去年7月国内媒体登出的《悲催：老人把遗嘱存5寸软盘，读不出来了》这则新闻吗？五寸软盘早被淘汰，老人的家属在电脑城苦寻到闲置了十四五年的“骨灰级”老电脑，开机后才发现软盘已经消磁，无法读出……

看起来，似乎还是纸媒体靠得住啊，起码康熙皇帝钦点四爷继位的遗嘱现在还保存着，澄清了民间关于四爷暗中修改遗嘱篡夺帝位的传说。

图像和视频存储载体

索尼旗下的Betamax盒式录像机停产时，我们还在嘲笑它；但现在就连VHS录像机也已步入坟墓，笨重的光盘亦是同样。与之命运相同的还有幻灯片（以及投影仪、便捷式幻灯播放器）和胶片（以及照片冲洗技术、胶片粘接技术、一次性照相机）——说到这里，就得提提柯达公司——相册、镁光灯。

平面设计师本杰明·穆克说，CMOS图像传感器花了很长时间才超越感光胶片。数码相机的确要便捷许多，但它的感光范围曾经非常有限，经常出现曝光不足和曝光过度的问题。我还记得在加拿大Hot Docs纪录片电影节上，参展的数字电影首次在数量上超过了16mm胶片拍摄的传统电影。其实你只需看看iPhone给传统照相机及其拍摄市场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就明白了。

音频播放器和存储载体

如同上文所讲，CD（以及便携式CD机）和DVD基本上已经灭亡了。同样已经死去的还有四分之一英寸盒式磁带、随身听、黑胶唱片（也许作为时髦的收藏品是个例外，对DJ而言也除外……好吧，也许黑胶唱片还不算过时）。DAT即数字音频磁带也完蛋了。于是，当然，传统唱片被埋葬在了历史长河中。

传统的录音方式被颠覆后，受影响的并不止过去那些录音设备。随着传统音频载体被淘汰，包括唱片店、录像带/DVD租赁店在内的整个产业体系都面临崩溃。流行音乐的辉煌，就闪耀在磁带和CD时代，随着它们的衰亡，美妙动听的流行音乐新作也越来越稀少……呜呼，惜哉！

脉冲电话网络与转盘式电话

1963年贝尔发明双音多频（DTMF）技术之后，使用脉冲信号的通讯方式就开始被淘汰，而之后IP电话(VoIP)的问世更是加快了它的死亡。如今早已见不到老电影中的那种转盘式电话了，于是间谍电影又少了个经典桥段——训练有素的间谍能够通过聆听别人拨电话转盘的声音得知对方所拨的号码。

阴极射线管电视

等离子和LED显示屏问世后，这种厚得可笑的老电视机终于遭到终结。

但是这种古老的电视机，却又承载了电视最辉煌的时代，村落广场人头攒动的围观，它是焦点；街坊四邻傍晚的登门求见，是因为它；除夕之夜聚精会神真心欢笑，也是它所见证……

如今，射线管老电视消失了，电视的辉煌时代似乎也一去不返，轻便、高清的各色新式电视层出不穷，但屏幕前却越来越门庭冷落车马稀，难觅欢声笑语，只有电视节目的声音寂寞地在无人的客厅中回荡……

专用的MP3播放器

前面提及的不少东西其实并不算真正被淘汰了，而是发生了进化或是与其他技术产品融合在了一起。MP3播放器也是同样。现在的移动电话都配备有MP3播放器，所以专门用来听MP3的播放器便过时了。对于曾经消灭了音乐磁带和音乐CD并进而导致流行音乐行业遭受重创的“罪魁祸首”MP3播放器来说，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也真是盛衰兴替、世事无常啊……

专用的腕表

就在半个世纪前，拥有一只上海产的机械手表，是多少年轻人梦寐以求的奢望，而进口的瑞士17钻全钢防水手表则是地地道道的高端奢侈品，可如今，在夏天你已经很难见到有人的手腕上还戴着手表，需要看时间，人们基本都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但是，腕表至今依然存在，不过比起看时间，它的主要功能变成了GPS定位以及识别生物特征等等。

打字机

毫无疑问，它们已经死得尸骨无存。不过，现在还可以在银幕上看到这种老古董有趣的沧桑往事。在西方文学界和电影界，关于打字机的故事不胜枚举。和电脑打字截然不同，老旧的打字机与手写字体一样，都带着明显的个体识别性。好多悬疑故事中，反角的真实身份，都是通过他使用的打字机暴露的。每台打字机虽然看上去是一样的，但其实打出来的字都有细微的差别。如今，电脑时代了，再也不会诞生这样的故事了……

无线电广播

毫无疑问，如今的无线电广播已经被数字广播（如天狼星卫星广播）和流媒体（包括Radio和 Last.fm等网站）所取代。

不过，要说无线电广播会彻底消失，肯定有人不能苟同，起码很多司机师傅不答应。对很多司机来说，无线电广播是最好的驾车伴侣啊。曾有司机在网上谈到某品牌汽车的收音机不好使的时候，愤慨地说：开车怎么可以没有广播听啊？开车没有广播，简直如同赴宴没有酒喝啊！

传呼机

传呼机也叫BP机，但如今它们已成了旧时代留下的文物。现在的小孩子可能对它根本就没有任何印象了，它从诞生到消亡所经历的时间实在太过短暂，留在人们记忆中的只有它那单调的“嘟嘟嘟，滴滴滴，嗒嗒嗒……”的音乐铃声。也许，它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彰显人类生活那令人目不暇接的高速改变吧……

傻瓜相机

随着智能手机的功能越来越强大，傻瓜相机已经越来越看不出存在的必要了，它能干的事智能手机完全能干，而且干得一点不逊色。平时没什么人天天随身带着傻瓜相机，但是智能手机则会一直跟在我们身边。傻瓜相机拍好的照片必须冲洗出来才能与亲友共同欣赏，但是智能手机则可以供人在拍好以后马上与亲友共享照片和视频……哦，没啥说的了，傻瓜相机退出历史舞台已经指日可待。

结语

其实，人类的造物因为时代的变化而逐步消失，并不罕见，自古就有这种现象，这实在是人类社会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只不过由于古代科技进步极其缓慢，给人造成了许多事物似乎能永存于世的错觉。比如弓箭，统治战场长达数千年之久，古代军人大概无法想象它会消失，但现在北京城仅存的“聚元号”弓箭铺已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说到底，新陈代谢是件好事，旧的科技产品不断消失，说明有更好的产品出现，使用更方便，价格更便宜，效率更高，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的生活正在变得更好。

【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超频交易商

谢云宁 / 文    陈稀饭 / 图

耀斑基金

在“耀斑基金”主办的慈善晚宴上，盖文第一次见到了卡尔森。

当时卡尔森正在台上滔滔不绝地演说，他身后的墙上是一个硕大的“耀斑公司”标志：猩红激荡的太阳表面闪耀着一束束炽白亮焰，似乎象征着“耀斑公司”在变幻莫测的投资市场中始终翻云覆雨的态势。

盖文悄然走到人群的最前排，仔细打量起卡尔森。这位“耀斑基金”的创始人，被称为“近十年来胜率最高的股市投资家”，已年近五十，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身材保持得很好，相貌算得上英俊，目光睿智且极具穿透力。他正在大谈美国经济的创造力，呼吁更加开放的金融市场，当然话题也不忘此次晚宴的主题——资助全世界穷苦的孩子完成学业，他反复强调孩子才是世界未来的主人翁。

不过在盖文听来，这无非是一些夸夸其谈的陈词滥调，美国经济的持续低迷与他这样贪得无厌的投机商不无关系。同样可笑的是，与世界上很多“恶魔”般的金融大鳄一样，充满原罪的他们总喜欢将自己伪装成乐善好施的慈善家。

半小时后，卡尔森结束了演讲，接下来是一场奢华的晚宴。

富丽堂皇的大厅里灯火璀璨，现场乐队开始演奏起舒缓的音乐，来宾们大都是社会名流：年轻名模、好莱坞明星、政治掮客、金融投机商，一个个身着熠熠华服，容光焕发，在杯觥交错中低声交谈着。

盖文在一个角落远远地观察着卡尔森，只见他端着葡萄酒杯游走在宾客中，不时与人亲切地打招呼，频频碰杯，谈笑甚欢。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这一群气质不凡的男男女女中，他的举手投足仍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在寻找一个靠近卡尔森的时机。

终于，卡尔森的身旁暂时没有了其他人，盖文快步走到他跟前，“卡尔森先生，请允许我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我以前有没有见过你？”卡尔森尽管略微有些惊讶，但还是彬彬有礼地说。

“可能没有，但你一定见过约翰·克莱尔。”盖文压低了声音。

卡尔森微微一愣，但他很快恢复了像是洞悉一切的笑容，“当然认识，美国证劵交易委员会的王牌调查员，过去几年里我们打过好几次交道。”

“很好。”盖文冷笑着说，“我想告诉你的是，现在我是他的接任者。”

“很高兴认识你。在美国法律划定的范围内我非常愿意与你们合作，请你相信，我是一个遵守游戏规则的人。”卡尔森不紧不慢地说。

“我想，你所谓的游戏规则不过是一些蹩脚的戏法，”盖文针锋相对地回击道，他紧盯着卡尔森，目光中充满了挑衅，“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拆穿你的戏法，让你原形毕露。”

“我拭目以待。”卡尔森仍然保持着微笑。

高频交易

时间退回到十天前，FBI探员盖文第一次走进位于世界金融中心三号大楼的美国证劵交易委员会。

他被安保人员引到一间窗明几净、装饰豪华的办公间，一位身材高大、穿着铁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正等候着他。

“盖文，我是‘耀斑基金’调查小组的负责人克莱尔。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中年人扑克牌般僵硬的脸庞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这里是委员会为你提供的办公室，从今天起，你可以在这里办公。”

“非常感谢，这里的办公环境真是不错。”盖文打量着整间办公室，缓步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玻璃前，透过玻璃能够俯瞰整个纽约金融区全貌，视野中是一栋栋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其繁华景象令人赞叹。

“这些全都是有关卡尔森及其基金的档案，你可以慢慢阅读。”克莱尔指了指宽大的办公桌上堆着的一叠厚厚的材料。

“我会的。”盖文说。

克莱尔点了点头，“在你阅读这些档案之前，我想有必要先向你厘清几个基本概念。”

“请讲。”盖文将身体倚靠在落地玻璃上，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位克莱尔，虽然他看上去表情坚毅冷峻，就像是一位精于计算的金融师，但作为追缉破案的侦探，似乎还缺乏几分锐利。

“你需要调查的耀斑基金是一家‘高频交易’公司。”克莱尔不动声色地开口。

“高频交易？你能否为我解释一下这个概念？”盖文露出虚心请教的表情，“我对金融界的认识还停留在《华尔街》这样的好莱坞电影中。”

克莱尔的眉头不为人察觉地动了一下，“如今的证劵交易大厅早已不是《华尔街》所呈现的那种人声鼎沸的交易现场，过去声嘶力竭喊价的报价师以及手动下单的交易员，早已让位于高速高效的计算机网络。如今盛行的高频交易，正是指利用强大的计算机硬件与程序从瞬息万变的股市变化中获利。给你举个例子。你是否知道内森·罗斯柴尔德？”

“似乎有点印象……”盖文迟疑道，“他是金融世家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一员？”

“是的，他是这个传奇家族最早创始人老罗斯柴尔德的第三个儿子。1798年，他被父亲从法兰克福派往英国伦敦开办银行，同时做起了债券与股票生意。当时正值拿破仑的铁骑横扫整个欧洲大陆。1815年，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出现了转折点，英国与普鲁士联军在滑铁卢战役中出人意料地击败了拿破仑的军队。内森·罗斯柴尔德先于其他债券交易者得知了英国不会被法军占领的消息，于是他抓住机会，通过买入英国政府债券大赚了一笔。据说，这就是他日后神话般巨额财产的主要来源。”

“当时他使用什么方法率先得到了消息？”

“方法说起来很简单：他使用的信鸽飞得比英国政府的信鸽更快。”克莱尔说。

“原来如此。”盖文恍然道。

“这就是‘高频交易’的一个雏形，金融市场的投资者利用抢先获得的信息赚取高额利润。”克莱尔介绍道，“如今，高频交易商手中拥有的超级计算机就是飞得更快的信鸽。大量高频交易商使用比普通交易商更加高速的计算机，能够在毫秒之内自动完成千上万次买卖指令，通过极其复杂的算法从股市点差中赚取利润。另外，除了计算机本身性能的优势，有的高频交易商还会为了赢取毫秒级别的时间优势，选择将服务器安置到距交易所最近的地方。如此一来，金融业最终就变成了比拼计算机性能以及信息传递物理路径的竞技场。”

“这听起来像是在作弊。”盖文思考着说道。

“不，这样的高频交易是受到美国法律保护的，毕竟高频交易商只是比其他股市竞争对手更迅捷地获得了股票涨跌信息，能够比竞争对手更快一步作出预判，其本身的投资风险是同样存在的。”克莱尔平静地说着，突然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厉起来，“但是，卡尔森领导的耀斑基金并不是一家普通的高频交易公司，他的交易手法中存在着太多匪夷所思的蹊跷之处，这些蹊跷甚至已经到了动摇股市交易根基的地步。”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盖文不解道。

克莱尔的目光变得奇怪起来，“请耐心地听我解释几句。众所周知，目前美国的股市交易地点共有两处，纽约与芝加哥，这两大金融中心之间相隔七百英里，两地之间的交易数据通过一条埋设在地下的光缆传输，信息传输时延只需7毫秒。因此，如果身处一地的证劵投资者获得从另一地传来信息的时间延迟短于7毫秒，投资者将可以提前作出决策，及时下单买进或抛售，永远只做稳赚不赔的买卖。”

“你说的是真实存在的情况吗？”盖文疑惑道。

“这当然不是真的。因为纽约交易所与芝加哥交易所之间的专用光缆以物理上最近的直线铺设，且选用了目前世界上最为先进的光纤，信息在其中传递速度可以达到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因此，光速的物理极限决定了世界上很难有比交易所更快获得信息的机构。”

“这么说来，你的假设并不成立。”

“是的，在理论上假设是不成立的，但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卡尔森的耀斑基金似乎可以办到。”

“什么意思？”盖文诧异道。

“耀斑基金大量获利的交易总是发生在某一间交易所股价出现波动后一毫秒之内。”克莱尔目光凝重地望着盖文，一字一顿地说道，“也就是说，卡尔森获取股票信息的速度超越了相对论所决定的宇宙物理极限——光速。”

“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现实，”克莱尔苦笑道，“一个暂时超出了我们认知范围的现实。”

“也许是他发明了时间机器。”盖文纯属玩笑地回应道。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解释。这么说来，他的时间预测超能力只能提前那么几微秒。”克莱尔附和道，他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自然的笑容，然后他又正色道，“不过我们还是倾向于认为卡尔森已经掌握了某种超光速通讯方式。”

“超光速通讯？”盖文吃惊道。

“是的，过去几年我们委员会对卡尔森的调查一直走错了路，我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调查假想中的交易市场暗箱操作上，但最后我们逐一排除掉了这些可能性。这样一来，剩下的选项就直指他拥有超光速通讯方式这个可能性了。只是要想继续调查下去，并不是我们证劵交易调查员所擅长的。我想，这也是上级调派有着多年FBI侦查经验的你加入我们小组的原因。”克莱尔顿了顿，然后继续道，“好了，我的介绍就到这里吧。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也尽可以向我们要人手。”

“谢谢，需要时我会吱声的，不过我一般还是习惯于独立破案。”盖文以他一贯自信的口吻说。

“很好，独行侠，期待你早日取得突破。”克莱尔向盖文伸出右手，握手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在随后的时间里，盖文一个人留在了房间中，迅速地进入了自己的角色，他坐在办公桌前快速浏览起了克莱尔留下的资料。

很快，他就被卡尔森的传奇经历所吸引。尽管他在FBI工作时曾经调查过形形色色的怪异之人，但这个新对手的故事还是让他多少有些惊叹。

卡尔森出生于得州一个瑞典裔中产家庭，从小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孩子，专注于学习，顺利地考上了加州理工。他的大学专业是生物学，在博士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留校成为生物系的一名助理教师，他那波澜不惊的人生的转折点出现在十年前，当时已成为教授的他突然离开学校，出人意料地转行加入了陌生的金融投资业。

很快他就在股市中玩得风生水起，赚得了一桶金，并成立了“耀斑”基金。从那以后，他带领“耀斑”基金创下了一连串难以置信的业绩，成为一股能够左右美国金融界的新生势力。

几个小时后，盖文大致翻阅完了档案，大脑中还是一片茫乱无绪。接着，他又打开携带的电脑，试图通过网络搜索可能的蛛丝马迹，去破解卡尔森超越光速魔法的来源。

不觉之间，窗外已是一片深沉的夜色，一栋栋摩天大厦亮起了炫丽的霓虹灯。

盖文仍在全力以赴地搜寻着，思考着，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被卷入巨大旋涡的落水者，慌乱的双手抓不到任何东西。

直到他警觉的目光扫到网页上的费米实验室——位于芝加哥以西四十八公里处的巴达维亚。这一刻，他终于感到自己抓住了一根稻草。

费米实验室

盖文是乘坐直升机前往费米实验室的。飞机从纽约出发，一路向西，三个小时就抵达了芝加哥，掠过芝加哥同样高楼林立的金融区，很快飞出了繁华的都市，进入视野开阔的原野。

飞机翱翔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中，忽然间，盖文的视野中出现了两圈巨大的圆环状白色隧道，深嵌在绿色草甸上，如同巨人用圆规画出的一大一小两个标准圆圈。飞机驾驶员告诉他，这就是费米实验室的粒子加速器，那个大圆环的直径达到了两公里。

飞机开始徐徐下降，盖文惊奇地看到，加速器所包围的土地上还有成群的野牛在悠然地吃草，这与他想象中秩序森严的军事要地相去甚远。

飞机降落在一座具有欧洲大教堂风格的宏伟建筑前，一位戴着眼镜、身穿星云图案体恤的中年男子正在等着他。这位就是负责接待的费兰德博士。

这一次访问由美国能源部秘密促成，对实验室方面盖文隐瞒了真实身份，他将自己假扮成一位有意资助实验室的金融家。

西装革履的盖文缓步走下飞机，与费兰德博士握了握手，这位一脸胡渣的博士看上去神情疲惫，目光忧郁。

“现在你看到的费米实验室就像一位曾经风光阔绰、如今却没落潦倒的贵族，正濒临关门的边缘。”费兰德注视着远处的加速器开口道。

盖文一愣，他没有想到费兰德的开场白是这样一句话。

费兰德继续说道：“你看到的这台粒子加速器曾经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过去的三十年中我们也曾取得了一连串激动人心的发现。可是谁也没想到，1995年顶夸克的发现，竟成为实验室在新粒子发展领域最后的荣光。”

“为什么？”盖文好奇道。

“2008年，欧洲核子研究所名为LHC的大型强子对撞机服役了，他们加速器的周长是我们的四倍，对撞机最高能量可达我们的七倍，于是，全世界高能物理界的目光全都转向了那里。最后，甚至连上帝也没有站在我们一边，2012年，LHC发现希格斯玻色子粒子更是给了费米实验室最后的致命一击。”费兰德顿了顿，“面对这一前所未有的困境，美国国会没有批准我们升级粒子加速器的申请，反而雪上加霜地逐年缩减了我们的预算，用于弥补美国财政的赤字，几年下来实验室大部分的物理学家都已被解聘。”

“真是遗憾。”盖文怔怔地说。

“我知道你来自华尔街，说来可笑，我们很多被解聘的物理学家最后也流向了华尔街，他们在那里凭着深厚的数理功底为你这样的投资者完成股市的数学建模。”

“他们完全可以胜任。”

“美国如今的社会真是荒诞，”此刻的费兰德像是陷入了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情绪，“金融寡头绑架了华尔街，华尔街又绑架了整个美国经济。贪婪的金融寡头们整天玩弄着不产生任何价值的零和游戏，赤裸裸地攫取着社会财富。华尔街先生，你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或许哪天我也会找上门向你讨要一份金融业的工作。”

“博士，你可能对金融界有些误会。”盖文平和地说。

“好吧，我们不说这些了。”费兰德挥了挥手，“华尔街先生，方便告诉我你此行的意图吗？”

“当然，我此行主要是考察中微子通讯。”盖文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理由。

“你们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费兰德皱起了眉头。

“事实上，金融界对于前沿科技一直充满了热情，你知道信息传递的速度对于证劵交易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们正在考虑未来采用中微子传导技术取代现有光纤的可行性。”盖文缓声说道，说话时一直关注着费兰德脸上的表情。

“你真是来对了地方。”费兰德神经质地干笑了几下，“我们实验室在高能粒子领域被欧洲人挤压得没有了空间，现在不得不转而主攻中微子领域。”

“是吗？”盖文尽量表现出惊喜的样子。

“你跟我来。”费兰德说。

盖文跟随着他走进庞大的建筑，穿过几间房间，一个蔚为壮观的大坑赫然出现在盖文眼前，如峡谷般的巨坑中散布着各种大型设备。

“这里是对撞机的粒子生成器，与外面的隧道相连。不过，现在这些设备基本上陷入了冬眠。”费兰德漫不经心地介绍道。

盖文跟着他沿着梯子下到了足有二十多米深的坑中，他感到自己就像进入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异形怪兽体内，纵横交错、奇形怪状的内脏器官应接不暇：几十米高的线圈，轰鸣作响的发电机，无处不在的电缆，闪烁不定的显示屏，还有忙碌其间的科研人员。

盖文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各个角落，不想放过任何可疑的细节，可是周遭的一切对他来说太过深奥，实在难以捕捉有用的线索。

最后，费兰德领着他走进了坑中央一座铁皮圆塔中，这是一间向下的电梯。

“我们去哪里？”盖文问。

“地下。”费兰德递给了他一顶安全帽。

电梯瞬间启动，经过一段漫长的下降后，电梯抵达了终点。

盖文走出电梯，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人为挖掘出的巨大洞窟中。

“这里是地下两百米的中微子探测室。”费兰德开口道。

盖文环顾四周，灯光明亮的洞穴中，除了几台大型计算机外，最为醒目的是悬挂在洞窟正中的一个巨型金属圆球，直径足有十几米，黑色表面如同有着纹路的铠甲一般。

“这是什么？”盖文问道。

“中微子探测器，它的外层由光电倍增管构成，内部包裹着几吨重的重水。”费兰德介绍道，“重水中的氘原子核包含一个原子与一个中子，当有中微子进入重水中，将有几率撞击到某一个中子，使之嬗变成一个质子与一个电子。一旦发生这样的反应，光电倍增管将准确地探测到。”

说着，费兰德走到了一台显示屏前，熟练地输入了一串指令。

很快，空无一物的显示屏如同创世的宇宙般浮现出了一个字母“N”，半分钟后又闪现出了一个“E”，就这样，每隔半分钟，显示屏上都会浮现出一个不一样的字母。最后当屏幕停止变化，一个“中微子”的单词（neutrino）最终定格。

“这是怎么回事？”盖文问道。

“现在我给你演示的是几个月前完成的一次中微子通讯，实现通讯的设备分为两部分，发射端与接收端。发射端就是我们头顶上全世界第二大的粒子加速器，我们让质子在隧道中加速，然后用碳靶拦截它们，碰撞出高强度的中微子束。由于中微子只参与非常微弱的弱相互作用，所以能够毫无阻碍地穿过两百米厚的固态地表，抵达我们面前的这台探测器。同时，中微子束携带的信息被编码成一系列二进制的1和0，我们的探测器可以完成译码。”

盖文陷入了沉思。中微子通讯如此之复杂，如果真有人动用这些设备传递股市讯息，显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接着，他装作随意地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实验室探测到的中微子传递速度有没有超过光速？”

费兰德耸了耸肩，“当然没有，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定义了光速是我们宇宙速度的极限。中微子尽管特性古怪，但还是得规矩地遵守着我们宇宙物质最基本的特性。”

“可是几年前，似乎有一家欧洲实验室宣称测量到了中微子超光速，虽然后来发现是一起乌龙事件。但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盖文请教道，这是他来之前做的功课。

“你是指2011年，意大利名为OPERA的实验小组接收来自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中微子那一次？”费兰德扬起了眉毛。

“应该是吧。”

“那一次他们测量出中微子的速度比光快了0.0025%，这件事一时间在全世界闹得沸沸扬扬。当时这个消息的爆出让费米实验室的所有人都深感沮丧，大家都在怀疑我们实验室过去对中微子的测试是否有问题。于是，我们按意大利人的实验条件反复验证了几次，但都没有得到任何超光速的结果。”说着，费兰德脸上浮出一丝讥讽的笑容，“你知道那件事后来是如何收尾的吗？”

“我无法想象。”

“最后OPERA小组自己出来承认，中微子速度的误差是由于连接GPS接收器和电脑之间的光缆松了造成的。”

“这……怎么可能？”盖文诧异道。

“这个谬差产生的原因就是这样令人瞠目结舌。那个GPS接收器是用于校准中微子飞行时间。当研究人员拧紧这根连接线之后，重新测量，发现数据通过这么长一段光纤所需的时间比之前提前了60纳秒。由于校准时间变慢，这样计算出的时间自然就变快了。”

“这确实让人哭笑不得。”盖文说。

“你说得很对，意大利人从二战起就主要负责搞笑。”时至今日，费兰德的语气中仍充满了怨怼与揶揄，说着他又顿住了，“不过，说起来我们伟大的费米先生也是意大利人。”说完，他又不由得笑了。

接着，费兰德不忘继续调侃起了盖文：“华尔街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看到的已经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中微子通讯器。怎么样，有没有心动订购两台这样的仪器？”

“喔，我会考虑的。”盖文顺着他的话说。

费兰德接着说：“一旦你们的交易所采用了中微子通讯，你们的数据再也不用沿着地球球状表面的那些光纤奔跑，也不用担心鲨鱼会咬断你们的海底光缆。中微子穿过地壳直接传递你们股票的涨跌信息，这无疑将帮助你们节省不少的时间。”

费兰德的话让盖文的心咯噔了一下，他的大脑又飞速运转起来，思考着芝加哥到纽约的信息如果以直线穿过地壳会节省多少时间，但他很快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因为它显然也缩短不了太多的时间。

“那么，世界上除了中微子，还有没有其他更快的通讯方式……比光速更快？”盖文斟酌着开口。

“在相对论不存在的另一个平行世界或许存在。”费兰德加重了语气，显然他对盖文反复纠结于超光速的问题有些不耐烦，但在这一刻，他又突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抛开通讯的要求，某些不确定态信息的传递倒是有可能超光速的。”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盖文心中一紧。

“根据量子物理的理论，量子纠缠态是可以超距瞬时作用。目前，世界上已有实验室成功实现量子纠缠态的隐形传输，但这种传输还无法实现你需要的股市信息传递。”

盖文怔愣住了，他对于费兰德的话仍是如堕云雾，但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会不会是他新的突破口？

“已经实现这一技术的实验室，你了解它的具体情况吗？”盖文急切地问。

“已经有好几家实验室实现了这一技术，说起这个领域如今的领先者,”费兰德想了想，“应该是奥地利维也纳大学的蔡林格教授和中国科技大学潘若溪教授各自领导的团队。”

盖文点了点头，他心中已经有了新的目标。

量子纠缠态

半个月后，盖文只身飞抵维也纳。这是一座以音乐闻名于世的城市，城市每个角落无不流动着美妙的音符，但他无暇驻足欣赏，径直前往维也纳大学。

这一次他的身份是一名高科技杂志的记者，此前，他通过关系请美国大使馆帮忙预约了对蔡林格教授的专访。

在维也纳大学量子信息学院，他见到了蔡林格教授。眼前的蔡林格六十多的年纪，满脸的胡渣，一头爆炸式的卷发，眼神专注而深邃，看上去有些像休·杰克曼扮演的“金刚狼”。

“蔡林格教授，我知道是你在1997年第一次实现了量子纠缠态的实验验证。但我对神奇的量子纠缠还是一个十足的外行。能否为我简单介绍一下你的研究成果？”盖文开门见山地介绍起他的来意。

蔡林格爽朗地笑了笑，娓娓讲述起来：“量子纠缠态的概念最早出现在1935年薛定谔关于‘猫态’的论文中。”

“你是指薛定谔的猫？”盖文兴奋地说。

“是的，薛定谔用盒子里的猫处于一半几率生一半几率死的比喻，形象地阐述了量子态，与此同时，薛定谔也引出了另一个概念，‘量子纠缠态’。打一个比分，现在存在两只装有半死半生猫的盒子，当你随手打开任何一只盒子，都会发现猫的生死状态与另一只盒子里的猫始终相反。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可以说两个盒子中猫的状态就形成了纠缠态。”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可真实世界中你们又是如何实现纠缠态的？”

“当我们将一束光射入非线性晶体，出来的一对光子将形成相关联的状态，其中一个光子的自旋方向为向上，而另一个光子自旋方向为向下，这两个光子就处于量子纠缠态。纠缠态的神奇之处在于，对一个光子的测量，会瞬间作用到与之纠缠的另一个光子上。也就是说，即使这两个光子分处宇宙的两端，这一现象也会幽灵般瞬间发生。”

“真是奇妙。”盖文肃然起敬道，“这么说，量子纠缠态的传递速度是可以超过光速的？”

“当然，如今我们最远已经实现了从维也纳到北京的量子通讯路径，从北京发射一个纠缠光子到地球同步轨道上的量子通讯卫星，再通过卫星中转发射向维也纳，这个光子最终被我们实验室接收到。我们比照发射到我们实验室的光子与留在北京的另外一个光子，它们纠缠状态的揭晓完全是实时的。”

“也就是说，信息瞬间穿越了从维也纳到北京的距离？”

“是的，北京的团队由中国科技大学潘若溪教授领导，他们的站点设在长城脚下。这很像是古代中国人在长城上使用过的通讯方式——烽火台上燃起的熊熊狼烟，只是现在连光传播的时延也没有了。”蔡林格的脸上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可是我听说光子的纠缠态是无法用来实现通讯的？”盖文道。

“是的，至少目前还无法实现。”蔡林格坦率地说，“目前光子纠缠态只能应用于通讯的数据加密。”

“为什么呢？”

“因为光子量子态的测量遵循着测不准原理，一旦从纠缠态中提取信息，量子的波函数将立刻随机坍塌。打个比方，这就如同你抛硬币，你无法控制从空中落回的硬币最终会朝向哪一面，这是一个完全随机的过程。也就是说，量子纠缠态无法人为确定信息，因此也就无法实现通讯。”

盖文顿住了，蔡林格的话泼熄了他心中的激动。半晌过后，他又试探着问：“教授，请原谅我这样一个外行突如其来的奇怪想法，我在想，会不会存在着一种更高层次的机理，量子纠缠态可以赋予确定的信息，从而实现通讯，只是我们的认知还没有达到这样的高度？”

蔡林格沉默了一下，“你的问题很好，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们目前所了解的量子力学是否是一个终极理论，量子信息的随机坍塌是否是因为人类现有的观察技术破坏了量子确定的波函数，这一切都未尝可知。”

蔡林格缓声说着，失神的目光像是游离到了宇宙某个遥远的地方。

“假设纠缠量子能够自由传递信息，”盖文低声说，他尽量地让自己表现得不动声色，“你能够想到的量子通讯会是什么样的形式？”

“需要让两个量子系统实现相互纠缠，然后将两个量子系统分置在任意两处，通过操控一处系统的量子态，另一处的系统就将瞬时获得信息。”蔡林格仔细思考着说，“我并不认为在可见的未来会出现这样的通讯。”

盖文茫然地点了点头，线索戛然中断，他又退回到无路可走的迷宫中。

他不甘心地追问道：“除了你们这样的实验室外，还有哪些地方有可能生成量子纠缠？”

“没有了，目前量子纠缠态的产生条件极为苛刻，维持时间也不过几百微秒，但是……”蔡林格顿住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几年前英国的《自然》杂志刊发表了一篇文章，称牛津大学的斯科尔斯教授取得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发现，有一种叫欧亚鸲(1)的鸟类眼睛中能够维持量子纠缠状态。”

“欧亚鸲的眼睛中存在着量子纠缠？”盖文怀疑自己听错了，欧亚鸲是一种非常常见的鸟类。

“没错，后来我与斯科尔斯取得了联系，他告诉我，他们发现欧亚鸲的眼睛中含有一种称为隐花色素的蛋白质。这种蛋白质能够生成一对对相互处于量子纠缠态的电子。”

“这些量子纠缠态的电子对鸟儿有什么用？”

“用于感知地球磁场，以确定飞行的方向。”

“这……如何办得到？”

“研究发现，当地球磁场微弱的能量进入欧亚鸲眼睛时，会影响隐花色素蛋白质，使处于量子纠缠态中的一个电子获得能量，移动数纳米，而与它同处于纠缠态的另一个电子将探知到微弱不同的磁场。理论上，大量这类反应叠加在一起，会使鸟类眼中呈现出明暗不同的图像，这样的图像就是地球磁场的分布。就这样，欧亚鸲便能用眼睛‘看见’地球磁场。”

“真是难以想象。”盖文感叹道，蔡林格的话让他得到了启发，他猛地想起了卡尔森曾是一名生物学家，他会不会研究过这种鸟类？

“我们同样感到非常困惑，在一个有机生命系统里能够进化出人类需要在诸多苛刻的实验条件下才能搞出来的量子态，这让人不得不惊叹于大自然的神奇。”蔡林格意味深长地说。

“确实令人惊奇。”盖文赞同道，此刻的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直觉告诉他，欧亚鸲应该就是破解卡尔森超光速之谜的钥匙。

欧亚鸲

几天后，盖文出现在阳光明媚的加州帕萨蒂纳。

这一次，他的身份变成了一名传记作者。

一身休闲打扮的他来到加州理工大学校园，走进了气派的生物系大楼。在这里，生物系主任接待了他，这是一位姓叶的华裔，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温文尔雅。

说起卡尔森，叶教授的语气中充满了惋惜，“他是我同一级的博士同学，在生物学研究上很有天赋，他的研究课题非常具有前沿性，在我看来就如同是在寻找生物学的圣杯。”

“生物学的圣杯？”盖文心中一个激灵。

“是的，他的方向是探究基因如何指导生物的习性与行为。”

“这……与其他的生物研究有很大的不同吗？”盖文不解道。

“通常我们遗传学研究的是基因的功能，比如你眼睛的颜色、鼻子的形状、可能会患哪类遗传疾病等，都能从浩繁的DNA序列中精确地找到某一段遗传密码与之对应。但这样的研究解释不了生物一些天然的习性，就如鱼类天生会溯游而上产卵，大象到了临死之时会悄然离开象群，孤独地走向自己一生从未踏足过的象冢。拿最常见的候鸟来说，每年它们都按固定不变的路线穿越上万公里的路径，我们相信这也是体内基因铸就的能力，但暂时还无法弄清楚具体是哪一部分对应的基因通过怎样的机理作用。我记得当时卡尔森向我提到过，生物学家应该跳出基因一一对应的固有思维，以更高的层次去思考这个问题。他认为或许是一些分散的基因以近似模糊算法的方式映射到了生物体的行为上。”

“这样的工作真是了不起。”盖文由衷地赞叹道。

叶教授继续说：“当时卡尔森在这个领域作出了很多创造性工作，现在看起来，他如果没有那么早放弃科研的话，应该会有很多突破性的成就。”说着，他不由又笑了笑，“当然，后来他在金融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相对于科学或许带给了他更大的成就感。”

盖文装作赞同地点了点头，“卡尔森离开学校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叶教授扶了扶眼镜，“我倒想不起有什么了，只记得当时他与助手一道去了安卡斯岛考察候鸟，回来后没几天，两人就同时向学校提交了辞职信。”

“安卡斯岛？在哪里？一同辞职的还有他的助手？”盖文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叶教授的话。

“安卡斯岛是位于太平洋秘鲁海域的一个小岛，每年秋冬季都会汇聚很多候鸟。”叶教授说，“是的，还有他的助手。”

“安卡斯岛上有欧亚鸲吗？”盖文急切地问道。

“对，那个岛上有大量的欧亚鸲。”叶教授向盖文投来了惊诧的目光，显然他对一个外行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很是奇怪。

盖文迅速地消除了叶教授的疑惑，“我查阅过卡尔森的后期论文，他似乎对欧亚鸲有着很深的研究。”

“似乎是这样的。”叶教授回忆着说，这一刻，他又恢复了那种毫无戒备的微笑。

“相比其他鸟类，欧亚鸲具有怎样的特点？”盖文趁机追问道。

“欧亚鸲似乎能够更为准确地寻找迁徙的方向，甚至在落单的情况下也不例外。我记得，当时卡尔森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去了安卡斯岛。”叶教授说。

“叶教授，我的问题问完了。非常感谢您提供的宝贵信息。”盖文起身向叶教授告别，此刻的他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狂喜，他相信自己距离最终的真相已只有一步之遥。

在返回纽约的路上，盖文迫不及待地调查起了卡尔森当年助手的背景。这位名叫古勒的美国人的经历同样不可思议，在与卡尔森一同离职后，古勒也曾经在股市短暂地闯荡了一段时间，但他很快就收手，后来成立了一家很小的网络游戏公司。在之后的十余年，这家小作坊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成为国际领先的互动游戏开发商，最新推出的一款名叫“深渊中的奇点”的游戏风靡全球。同时盖文还查出了一个令他振奋不已的信息，这家游戏公司与“耀斑”基金在台面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许这家游戏公司只是卡尔森用来洗钱的工具。

盖文冷静地思考起来，网络游戏或许也是自己的一个突破口，但这并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汤姆，还在读高中的他是一位忠实的游戏玩家。

当回到位于纽约布鲁克林区的家中，盖文径直走进了汤姆的卧室。果然不出他所料，享受暑假的儿子头戴一顶如机器人头颅般的游戏头盔，正忘我地沉浸在网络游戏的世界中。

盖文将儿子从激战正酣的游戏中拉了出来。“你又宅在家里玩游戏。”他板起脸教训道。

“老爸——”汤姆摘下头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圆乎乎的脑袋，“现在是暑假啊。”

“你可以出门找同学运动啊。”盖文收起严厉的目光，然后一脸关切地问道，“你在玩什么游戏？”

“当然是如今世界上最酷的一款游戏，‘深渊中的奇点’。”父亲的询问让汤姆的眼睛有了亮光。

盖文心中一阵窃喜，但他还是装作随意地问：“这个游戏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深渊中的奇点’与过去所有的第一人称网络游戏都不一样。”汤姆兴奋地介绍道，“在这个游戏中，没有固定情节，只有一个粗略却又充满想象力的世界背景构架，在这里，你既是玩家，又是游戏的构建师，无数的玩家一同倾力创造一个繁复的新世界。更让人叫绝的是，我不知道这家游戏公司从哪里找到了这么多的天才设计师，庞大的游戏分了好多个专区，但是每个专区的背景与人物设定都绝不雷同。”

“听上去是有些意思。”盖文不动声色地说。

“更为有趣的是，这个游戏是没有黑夜的。”

“这怎么可能？”

“游戏会保证每个游戏人物二十四小时都在线。就像刚才我断开了链接，马上就有其他的玩家链入游戏，迅速顶替掉我。”汤姆解释道，语气中充满了对父亲打断游戏的抱怨。

“也就是说，当你上线发现其他玩家在操控你选中的人物，你不得不选择等待？”

“是这样的。”

“这不会让你感到不耐烦吗？”

“完全不会，老爸，就算只作为一个旁观者观摩游戏也不会让我感到丝毫乏味，因为‘奇点’游戏的剧情比我在现实中看过的任何一部小说或电影都要精彩几百倍，每个人物的经历都像是一部气势恢宏的史诗。我说老爸，只要你试着玩一下，你就知道这个游戏有多棒了。”汤姆嚷道，此时的他开始有些心不在焉，像是急于回到游戏中的世界去。

盖文沉默地点了点头，让儿子重新坐回电脑屏幕前。

在他的注视下，儿子玩起了“奇点”游戏。

计算机屏幕上呈现的画面着实让盖文感到眼花缭乱，无数奇异造物充斥在光怪陆离的游戏界面中，骑着喷火翼龙的盔甲骑士，绿色丛林中奇形怪状的精灵，闪亮钢铁身躯的狰狞怪兽，造型奇特的宇宙飞船，以及波澜壮阔的黑洞与星云这样只在《Discovery》天文特辑里才会出现的天文奇观……还有更多新奇得让他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事物。

整个过程中，他的儿子并没有操纵角色，只是全神贯注于其他玩家操控下的游戏情节，像是在仔细揣摩着如果是他来玩，又会怎样更好地驾驭这个角色。

盖文无法理解儿子这种疯狂沉迷游戏的行为，这或许是两代人天然的代沟，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真正玩上一段时间，是否也会迷上这个奇怪的游戏。

神秘鸟岛

南美洲大陆以西的太平洋海域，在波涛澎湃的蔚蓝色海面之上，一艘小型快艇正在破浪前行。

颠簸的船头伫立着一位眉头紧锁的男子，充足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男子一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远方空空荡荡的海天尽头。

这正是盖文，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十年前卡尔森与古勒考察过的安卡斯岛。

这艘快艇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位正在船尾驾驶快艇的本地人，这是一位体格干瘦、皮肤黝黑的印第安老头，总是沉默寡言，这位老人也是盖文此行的向导。

就在几天前，盖文来到秘鲁想找几位当地人带他出海，但让他感到非常奇怪的是，本地原住民一听是去安卡斯岛，都断然拒绝了他。最后，他好不容易花了高出市价几倍的价钱才找来了这么一位年老体弱的向导。

后来在前往安卡斯岛的途中，他才从这个老头儿口中得知了缘由。原来在当地传说中，安卡斯岛曾遭受过远古神灵不祥的诅咒，过去登上过此岛的人在离岛后都不明缘由地暴毙而亡，因此原住民都不愿意上岛，甚至对岛上常年累积的巨量鸟类粪便资源也视而不见。

对此，盖文也只有一笑置之，因为他知道十年前卡尔森与古勒上过岛，如今都活得好好的。只是让他有些心神不定的是，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烟罕至的海岛上一定隐藏着卡尔森惊人的秘密以及未知的危险……

快艇在茫茫大海中行驶了半天时间，看到天空中成群结队的飞鸟越来越多，盖文感到目的地已经很近了。果然，没过多久，盖文的视线中就出现了一个由赭红色礁石构成的海岛，在正午明晃晃的阳光下，如同一座兀然矗立在碧蓝海水之上的岩石城堡，还可以远远见到不计其数的飞鸟围绕着海岛上下翻飞。

从船尾传来老向导充满颤音的喊声，前面正是安卡斯岛。

快艇加速向海岛驶去，绕过海面上奇形怪状的崖石，最终停靠在一处浅滩中。

当盖文背上行军包准备登岛时，他的向导仍呆立船上，不安地望着海岛，久久不肯上岛，最后老人唯唯诺诺地告诉盖文，自己就待在船上，直到盖文返回。

盖文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一个人登上海岛。

当他沿着崎岖的岩石爬上海岛，不由被眼前壮观的景象震惊住了：视野中充斥着密密匝匝的飞鸟，这些鸟儿或是一动不动地静立，或是频繁地起起落落，阔大的海滩上，不同种类的鸟类泾渭分明地占据着不同的区域，在其中他认出了鸬鹚、鲣鸟、鹈鹕、信天翁，更多的是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儿。

但他没有找到欧亚鸲的踪影。

于是，他在海岛上漫无目的地转悠起来，鼻子中充满了地下厚厚鸟粪散发出的呛人氨气味，耳畔此起彼伏地回响着混杂着海浪声的鸟鸣声。

这个海岛看上去比他想象的要大，除了寸草不生的外围礁石外，视线的远处还有一大片葱郁的森林。

蓦地，他看到一大群色彩鲜艳的飞鸟低低地从头顶飞过，如同天空中飘舞的一大块彩色纱巾。

这些鸟儿体型娇小，脑袋呈现黝黑色，胸口全是红色的羽毛，长着一双黑宝石般透亮的眼睛，这正是欧亚鸲！

他情不自禁地跟着奔跑起来，可是这群欧亚鸲飞得实在太快，很快就飞进森林，消失在视线中。

他失望地停下脚步。正在懊恼之时，他又看到一群数量更大的欧亚鸲从森林深处飞出，盘旋着掠过他的头顶，向着大海飞去。

这让他意识到，森林腹地中的某个地方应该才是这些欧亚鸲的大规模栖息地。

于是，他快步向远处的森林走去。

当他走进森林才发现，这里完全是一个从未有人踏足的原始世界，一棵棵年代久远的参天大树巍然屹立，如同一个个远古巨灵，人在其中显得异常渺小；层层叠叠的树干与树叶完全遮蔽了阳光，地上长满了潮湿的苔藓，望不到尽头的丛林显得幽暗而阴森，弥散着一种异常神秘的气氛。

盖文不自觉地掏出配枪紧握在手中，警觉地四下张望着小步前行。

他想象着十年前卡尔森与古勒第一次进入这片密林时，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事件。

随着他不断深入，森林愈发地幽静起来。在这深沉得可怖的寂静中，他隐隐地听到丛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鸟鸣，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鸟鸣的声音越来越喧哗，盖文加快了步伐。当他越过一道山脊，视线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他已经走出了森林，眼前是一片极为广阔的山谷，山谷中层层叠叠伫立着数以万计的欧亚鸲。

盖文惊奇地俯瞰着笼罩在暮色之中的山谷，这就如同一幅色彩缤纷的现代派抽象画，充满了密集而微小的色斑，每一粒色斑都是一只灵动的欧亚鸲，有的安闲地静立着，有的在用嘴喙梳理着羽毛，有的扑棱着翅膀起起落落，全然没有注意有一位人类到来。

面对眼前的奇景，他莫名地想到了一句话：亚马逊热带丛林中一只蝴蝶不经意扇动几下翅膀，引发了一连串的多骨米诺牌效应，最终促成了华尔街一场金融风暴。

可眼前这些欧亚鸲又是如何影响到遥远的美国股市的？欧亚鸲眼中光子纠缠态的秘密，当年是如何被卡尔森发现的？又如何被加以利用的？

他久久地凝望着这些鸟儿，陷入了沉思。鸟类比人类在地球出现的时间早得多，或许在人类尚未形成的年代，这些欧亚鸲就来到了这个海岛，几亿年来，在这片山谷中栖息繁衍，永不停歇地翻飞，一饮一啄似乎都传递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奥义。

蓦然间，一个意象陡地在他的脑海中生成：山谷中每一只欧亚鸲忽闪的双眼都是一台微小的量子纠缠态格点，不计其数的格点汇聚在一起，组成一个庞大的计算机矩阵，运行着某种隐秘的指令……一念至此，他的心里一个激灵，是否卡尔森正是利用了这样一个纠缠态网络？

蓦然间，山谷中的欧亚鸲就像是在应和着他的想象，整个鸟群突然变得躁动起来，所有的鸟儿都不约而同地扑棱起了翅膀，腾空而起，疾速地忽上忽下，甚至在空中相互碰撞，发出的巨大声响如同澎湃的海浪。

盖文怔怔地望着惊飞的鸟群，有一种奇怪的想法闯入他的脑海，这些欧亚鸲就像一个沉睡已久的整体意识，此刻正因为自己的来到而幡然苏醒。

转眼间，鸟群的动作越来越剧烈，就如同一场不断积聚着能量的龙卷风。

猛地，盖文惊恐地看到遮天蔽日的欧亚鸲向着他汹涌袭来，似乎要狠狠惩戒一个贸然的闯入者！

他的心猛地一紧，一个念头闪现在脑子，“快跑！”

他转身拼命地奔跑起来。

然而为时已晚，大群的欧亚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来，将他团团包围起来。

盖文不得不停下脚步。

这一刻，庞大的鸟群突然停止了对他的进攻，只是密密麻麻地盘旋在空中，急促地扑棱着翅膀，尖锐地鸣叫着，像是在与他对峙。

鸟群发出的激烈声响鼓动在他的耳膜，令他感到毛骨悚然。他后退了几步，本能地举起手枪，向着鸟群猛扣扳机，一连串清脆的枪声呯然响起，几只飞鸟应声落地。但庞大的鸟群并没有被枪声惊吓到，不见丝毫退缩，反而前赴后继地向他猛扑。

他打光了所有子弹，眼睁睁看着鸟群潮水般涌来。

无法闪躲的他，被鸟群硬生生地撞上，身体倏地失去控制向后倒去。但在这一刻，他惊恐地感到，自己并没有跌到地面上，而是被身后一大团飞鸟猛地托起，离开了地面。

盖文拼命挣扎，然而密集的飞鸟犹如一块毯子紧紧包裹着他的身体，让他无法动弹。

就这样，飞鸟簇拥着他飞翔在高空中。

在数十米的高空中，他过去自认为坚不可摧的意志彻底崩塌了，空白的大脑中剩下的只有对血色死亡的极度恐惧。

很快，一种令人窒息的眩晕涌上他的大脑，他昏迷了过去。

随之而来的无尽黑暗吞噬了他的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苏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山谷中润湿的草地上，视野中已没有鸟群的影踪。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四周万籁俱寂，一只鸟儿的叫声都听不见。

惊魂未定的他站起身来，紧张地检查自己的身体。出乎意料的是，除了手臂上的几处淤伤外，其他部位都安然无恙。他惊慌失措地环顾视野，心仍怦怦跳动不止，周遭幽暗诡异的空间中，似乎有无数双阴鸷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自己。

恐惧的寒意渗透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刻，他大脑中唯一的反应就是赶紧逃离这里！

他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向丛林，凭着来时的记忆，在阴暗的树木中一路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行。

在一片黑影幢幢的晦暝中，他真切地感觉到身后那无数双可怕的眼睛仍紧随着他，让他不敢停歇，也不敢回头。在跌倒又爬起了无数次后，他终于幸运地穿出迷宫般的丛林，见到了远处朦胧夜色中幽静的大海，一轮呈橙红色的圆月高悬在黑魆魆的空中。

他大口喘息着向大海狂奔而去，海岛上无数正处在睡梦中的鸟儿被他慌乱的脚步惊醒，凄厉惊叫着，纷纷扬扬地冲向天空。

当他穿过黑色噩梦般的鸟群，来到了海边，让他稍稍松了口气的是，小船还停在原地等他。

他踉跄着滑下海崖，登上了小船，在诡异的月光下逃离了海岛。

星海的彼端

尽管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纽约，但安卡斯岛的可怕遭遇仍然盘绕在盖文的脑海中，铺天盖地的欧亚鸲歇斯底里的鸣叫无时无刻不鼓噪在他的周遭，在这些疯狂的鸟儿背后，他似乎还看到了卡尔森那鬼魅般狡黠的笑容，像是在警告他，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他必须作出反击！

一回到证劵交易委员会，他第一时间找到了克莱尔，向他坦承了自己想要当面质问卡尔森的想法。克莱尔听后，立即调给了他十几名调查员与他一同前去，甚至授意盖文可以伺机逮捕卡尔森。

但是出于一位FBI探员的谨慎，为防备于未然，盖文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向一位与他一直保持单线联系的FBI上级发去了一封电子邮件。

尊敬的N先生：

经过几个月的调查，卡尔森的秘密终于浮出水面。

卡尔森在美国股市超光速获取讯息的武器，来自于一种叫做“欧亚鸲”鸟类体内的量子纠缠态。

尽管目前我还不能完全弄清这些纠缠态如何传递确定的信息，卡尔森又是如何借助这些鸟儿实现股市操作，但可以确定的是，数亿年生命进化的鬼斧神工铸就了欧亚鸲这一独特的生理结构。十年前，一次偶然的安卡斯岛考察之旅让卡尔森窥见了这一奥秘，于是他利用了鸟儿体内的纠缠态为他服务。

另外，无需赘述，超光速的绝对实时操控在外太空开发中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这也是我们军方一直以来迫切想要获得的技术。因此，控制卡尔森，迫使其交出这项技术，或许是目前我们应该采取的最佳选择。

期待您对此事的看法。

盖  文

确认邮件发出后，盖文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在他的带领下，一大队全副武装的调查员出发前往“耀斑基金”的总部。

很快，浩浩荡荡的车队抵达了位于曼哈顿第五大街的一处顶级商业写字楼前。

尽管保安极力阻拦，这一大队人马还是气势汹汹地闯进大厦，径直冲进卡尔森的办公室。这是一间装饰极为豪华的房间，阔大的空间可以停下一架商务客机，卡尔森站在锃亮的顶级桃木办公桌前，手里夹着一支雪茄，他的身旁站在一位中年男子，盖文认出了他，他正是卡尔森当年的助手古勒。

对于盖文的来到，两人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

“古勒，想不到你也在这里。”盖文取下墨镜，冷冷地瞪着两人。

“我们正等待着你的到来。”卡尔森若无其事地熄灭手中的雪茄，脸上仍挂着那副一切尽在掌控的微笑。

“这么说，你知道我要来找你？”盖文咄咄逼人地说，“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安卡斯岛的旅行还愉快吧？”卡尔森微笑着说。

“你的鸟儿非常热情地迎接了我。”

“当然，鸟类是人类永远的朋友。”卡尔森故弄玄虚地说。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盖文不想再绕圈子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判断得清形势，现在摆在你面前的选择不多，识时务地交出你的超光速设备，与我们合作，是你最佳的选择。”

“你真的觉得你已经控制了我？”卡尔森扬了扬眉，不以为然地说。

“你觉得呢？”盖文冷冷地回击道。他下意识地望了眼身旁十几名戴着墨镜、荷枪实弹的同僚。

“好吧，还是先让你看看你进入我们大厦的录像吧。”卡尔森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墙上的显示器中出现了画面。

盖文不明所以地将目光投向显示屏，他看到清晰的视频中出现了自己的身影，但让他感到惊奇的是，他身旁并没有大队的追随者，形单影只的他看上去神情呆滞，举止恍惚，在大厦门口徘徊了好久，最后被一名安保带进了大楼。

“你在玩什么把戏？”盖文气急败坏地大吼道，话音未落，他就发现身边十几名跟随者一下子消失了。

盖文惊慌失措地环顾变得空荡无比的房间，房间中只剩下了卡尔森、古勒与他三个人，他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崩溃。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不！”盖文喘息着吼叫道，他掏出配枪，枪口对准了卡尔森。

卡尔森雕塑般稳稳地站在他的面前，依然面带狡黠的微笑。

盖文拼命抑制着剧烈颤抖的双手，终于，他扣动了扳机。

可就在这一瞬，他并没有听见枪声，紧接着，幻觉一般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看到自己手中的配枪也凭空消失了。

盖文惶恐无助地望着变得空空的双手，他已分辨不清眼前的世界哪一部分是真实，哪一部分又是虚幻。

此刻，卡尔森的笑容终于凝固住了，他冷冷地开口：“你知道我到底是谁吗？”

盖文颓然呆立在原地，刺骨的寒意从他背脊升起，这一刻，他从卡尔森眼睛中看到了一种极度阴森扭曲的光芒，这不再是……一个人类的眼神。

“你……并不是卡尔森。”盖文恐惧地呢喃道，他的顿悟来得太晚了。

卡尔森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盖文。

“此刻有没有觉得人类的感知与记忆竟是如此不可靠？”这一次是古勒开口了，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如墓穴的房间中，显得无比缥缈。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盖文的声音急剧颤抖着。

“我们只是稍稍改变了你大脑某个区域的神经元，就让你‘真实’地觉得你有过‘带领了一大队人马’的经历，以及你手中握着一把手枪。”古勒平静地答道。

“你们怎么能够做到这一切？”盖文惊恐道，“难道在安卡斯岛——”

“是的，当你进入昏迷状态时，从欧亚鸲体内钻出了一些真菌孢子物种，侵入了你的身体，一直寄生在你大脑中，控制着你的一部分意识。”

“不——”盖文拼命用双手拍打着自己脑袋，徒劳地想要把自己从可怖孢子的控制中挣脱出来。突然，他的双手停了下来，他惶恐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我来之前发出的那封电子邮件——”。

“是的，你从来没有发过那封电子邮件。这也是孢子在你大脑中产生的幻觉，事实上，你从安卡斯岛一回到纽约就打车来到了这里。”古勒不动声色地说。

盖文浑身颤抖着，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十年前你们也是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了卡尔森与古勒？”盖文绝望地说。

“是的，大侦探，你总是太过聪明。”古勒露出鬼魅一般的微笑。

盖文僵立在原地，半晌后，他怔怔地开口道：“你们究竟是什么生物？”

古勒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能够想象在相隔遥远的两颗星球之间发生的星际交流吗？”

盖文神志恍惚地摇了摇头，“你们是外星人？”

古勒继续说道，“这样的星际交流，绝不会像你们的科幻电影中出现的那些凶神恶煞、流着鼻涕的大虫子，驾驶着一艘艘船坚炮利的飞艇，在太阳系里横冲直闯。”

盖文木然重复道：“你们是外星人？”

“是的，我们来自银河系中心的一颗灿烂的恒星，距离地球两万光年，你们人类称之为麒麟座V838。”

在古勒的话语中，盖文眼前浮现出一团涡旋状的星云，紧接着，像是无形之中有人不断拉近着焦距，星云疾速扩张，盖文看到星云中密密层层聚集的星辰，正潮水般汹涌着变大。

“这就是银河系的全貌。相比你们太阳系所在旋臂的荒凉，银河中心拥挤着不计其数的恒星，同时也孕育出了不计其数的文明。”盖文听到古勒声音飘忽地说。

猛地，盖文眼前的星辰定格了，在一片犹如圣诞树般星星点点的闪亮星辰中，有一颗巨大的恒星格外地与众不同，它的外形就如一团膨胀到极致的血红色气球，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分外明亮。

“现在你看到的最明亮的这颗恒星就是我们的母星，它已在两万光年前爆炸成了超新星……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文明的安危，我们早已围绕我们的母星建造了很多的大型生态系统，另外，我们整个种族在数千万年前就已实现了虚拟化生存。”

“失去了家园的你们……想要占领地球获得地球的资源？”盖文万分恐惧地意识到。

“不，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古勒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早说了，我们并不是你们的科幻电影中所呈现的那种邪恶而凶残的外星入侵者。”

“可是你们——”

“我们，只是想邀请你们参加一场游戏。”古勒讳莫如深地说。

“游戏？”

“是的，一场盛大的游戏。”古勒以布道者的口吻提高了音调，“实际上，我们的文明高度发达，甚至连死亡也被我们征服，物质的繁盛早已不是我们文明所追求的目标。不朽的我们虚拟化生存在没有边际的网络世界中，尽可以自由自在地挥霍漫长的生命。”

“可你们又为何要来到地球？”

“你听我说，我们种族的生活方式你很难想象。简单地说，在虚拟的世界中，我们每一个生灵都是一位非凡的创世者，永不停歇地创造着一个个天马行空的全新世界，在其中追寻自己想要的任何奇妙经历。这就像是玩通关一个个精彩绝伦的游戏，可是我们缺乏一些在游戏中与创世者互动的角色。于是，热情的我们主动将游戏接口送到了地球，诚挚地邀请你们参与其中。”古勒说，他一直注视着盖文的眼睛。

“‘深渊中的奇点’——”他恍然明白了古勒为何会创立游戏公司。

“是的，你已经见识过了这个伟大的游戏，但你可能还不知道，游戏中的每一个故事里，都有着一两位主心骨的角色，国王、船长或者别的什么英雄，最终决定剧情的走向，这样的一个角色实际上就是我们种族的一名‘创造者’。”

盖文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古勒又继续说：“当然你也许会有一些疑问，为何我们不使用人工智能充当游戏的互动者。这是因为通过算法实现的智能终归欠缺创造性，无法满足游戏对角色机敏应变的要求，如果你玩过‘奇点’游戏，你就会清楚我们的游戏是怎样一个交织着无限可能性的梦剧场。除此之外，相距两万光年的游戏在技术层面也不存在任何问题，量子纠缠态通讯器能够保证你们的游戏数据与我们母星是完全同步的。怎么样，这个游戏够带劲吧？”

“这已不再只是一场游戏……”盖文呢喃道。

“为了寻找更多智慧种族加入我们的游戏，我们的天文望远镜一直在银河系各处孜孜不倦地搜寻，不断定位到包括地球在内的多颗存在初级生命的行星。但即使如我们一样的文明，要推动庞大的舰队抵达太阳系这样偏远的银河系边缘地区，也需要巨大的能量与时间，同时这也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你们……的欧亚鸲又是如何抵达了地球？”盖文又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选择了最为低耗的星际宇航方式，我们只需要向太阳系发射一些携带纠缠态光子的有机孢子，这些孢子被放置在特制的超薄金属外壳中，能够抵抗宇宙射线的冲击，重量仅有几毫克。然后直接用定向高能粒子束持续地追击孢子，使其不断加速最终接近百分之五十光速。”古勒解释道。

盖文想象着无数微小的孢子如蒲公英般飘散在宇宙中，经历漫长的星际旅途，而后悄无声息地穿透地球的大气层，以人类今天的科技，无疑很难觉察到这些孢子的到来。

“可你们的孢子又如何变成了欧亚鸲？”盖文问道。

“当第一批孢子成功进入地球大气层，随机坠落在地表，又如纳米机器人一般逡巡在地球表面，考察当时地球的生物圈，直至找到一种活动范围非常广的鸟类欧亚鸲作为寄主，很快控制了它们的意识，从此以后，我们不断涌入地球的孢子会进入到每一只新出生的小欧亚鸲体内，永远地与欧亚鸲结成紧密的寄生关系。如此一来，当这些欧亚鸲纷飞在地球各个角落，其携带的纠缠态光子系统也就运转起来，一张覆盖地球大部分角落的巨大即时通讯网络也就此形成，它能够无时延地与远在两万光年外的控制中心进行通讯，接受中心的指令。”

盖文愣愣地倾听着古勒的解释，麒麟座人背后的科技已远远超乎他的想象，强大得无异于神奇的魔法。“这么说来，你们派来的间谍很早就潜伏在了地球？”

“是的，我们的第一批孢子在两百万年前就抵达了地球，那时你们人类还处于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于是，孢子在欧亚鸲体内悄然潜伏下来，静静等待你们种族成熟。”

“一直到十年前——”

“没错，直到学识渊博的卡尔森与古勒登临安卡斯岛，我们期望已久的人选终于出现了。于是我们控制了他俩。接下来，我们的计划实现就变得水到渠成。卡尔森摇身一变成为金融巨鳄，借助超光速通讯器在股市迅速鲸吞大量资金，这些赚取的资金一部分流入古勒的游戏公司，在全世界范围内推广‘奇点’游戏，目前该游戏已经吸引了上亿的玩家；另一部分资金则投入到资助全世界失学儿童的慈善基金中。”

“资助失学儿童……这真的是出于你们的本意？”这大大出乎盖文的意料。

“当然，这也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古勒肯定地回答。

“我不明白你的意图。”盖文茫然道。

“事实上，从一开始我们追求的就是一个双赢的结果，我们的做法是悄然改变着你们贫富悬殊、不尽合理的社会结构。当然了，受到过良好教育的人类也更容易加入到我们游戏中，同时，‘奇点’游戏也欢迎更具创造力的玩家。而在另一个方面，我们的游戏也在潜移默化地提升你们种族的心智。所以，你不需要对我们的行为抱有敌意，尽可以安心地加入到我们中来。”古勒提高声调说道，他悲天悯人的话语中充盈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盖文沉默了，他隐约觉得，在古勒所描绘的美丽图景以及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似乎有着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是想让我们人类充当你们游戏中的NPC(2)，”盖文声音颤抖地说，“永远浑然不知地生活在一个被设计好的世界中。”

盖文的话让古勒微微一愣，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当然，从某种角度你可以这么认为。看来，你并不十分乐意成为我们的合伙人。”

盖文僵立在原地，内心陷入了激烈的纠结。与外星人合作意味着自己成为傀儡与帮凶，诱使自己的同伴进入到“奇点”游戏，人类玩家将在游戏中不知不觉地丧失掉人类所珍视的自由意识，彻底沦为棋子，永远服务于高高在上的“创世者”。

“好吧，我们还是把你变成卡尔森与古勒的样子。”古勒见他迟疑不决的样子，平静地作出了裁决。

“不要——”盖文从纷乱的思绪中恍然惊醒，现实的恐惧让他跌跪在地上。

然而，盖文的哀求没有改变麒麟座人的决定，他的身体开始痉挛般颤抖，他的意识在一点点地失去对躯体的控制，

此刻的他就如一个可怜的木偶，远在两万光年外的提线者已然拉动了线绳。

伴随着肉体与意识的双重撕疼，他也感受到一种醍醐灌顶的解脱，在电光火石间，他褪去转瞬即逝、卑微至极的人类生命，转而成为遥远光年之外一个超级智慧选中的子民，永远臣服于斯，从而获得灵魂的救赎与涅槃。

在意识激变的过程中，他恍惚听到一段并非人类语言的对话，这似乎来自于“卡尔森”与“古勒”：

“我说得没错吧，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个性固执，骨子里充满了反抗精神，不过这或许也是他们创造力的保证。”

“是这样的，这一次又验证了这一点，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还是不要与地球人硬碰硬。”

“可是现在已经有一些地球人对我们的行径产生了怀疑。看起来为了不让地球人觉醒，在地球上新增派一些全职监控员是极其必要的。”

“是的，这也是总部的意思。”

十分钟后，盖文脸上挣扎的表情消失了，一种深沉的宁静降临在他的脸上。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嘴角带着一丝从容的微笑。

“1261号监控员，欢迎来到地球——”卡尔森向重生的盖文问候道，“这里的设定并不逊于你去过的任何一个副本。”

【责任编辑：杨　枫】

(1)  欧亚鸲，俗名知更鸟，因为广泛分布于欧亚大陆而得名。

(2) NPC：泛指一切互动游戏中不受玩家控制的角色。

银河奖征文

赫尔墨斯

贝  尘 / 文    蔡定一 / 图

一

滴答声保持着均匀的频率，还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年轻女性小声说话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我有些惊慌。我的全身插满了颜色各异的导管，导管互相缠绕在一起，像是无数条扭在一起的无足爬行类动物。我一定像极了那种叫做红毛丹的热带水果，或者是一只丛林里的长毛猩猩。我这副样子真是太让人难堪了。赫尔墨斯，好在你不在这里。待我梳妆打扮焕然一新的时候，请你再出现吧。

这些导管连接着我的躯体和一台等比例大小的人体投影仪。在投影出的女性人体上，不同颜色标示着特定的热区。一位穿制服的护工正在仔细检查人形投影的参数。

“监测仪器的数据显示一切正常，史云梅耶博士。”她对着手里的通话器报告。

“请再检查一下她身上的数据线，看看有没有松动和异常。”通话器里的声音说。

“好的。”护工一边回答一边转身。当她看见我试图挪动脑袋坐起身来的时候，转身的动作猛然僵住了。

“你醒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缓缓点点头。大概我的力气还没恢复，这几下点头显得有些笨拙。

“你等着，我马上回来。”她兴奋地向房门口跑去，边跑边朝手中的仪器急促地呼喊：“史云梅耶博士！杨-史云梅耶大夫！你一定要过来一下。病人醒了！”

二

我的名字叫赫珥瑟，从我记事起，赫尔墨斯就这么叫我。

很小的时候，我就生活在这座海岛上。赫尔墨斯告诉我，这座岛是由于海底火山喷发形成的。岛中心耸立着一座山峰，山腰树木成林，而顶峰却贫瘠无物，像极了中年秃顶男人的脑袋。赫尔墨斯告诉我，这座山的名字叫做奥林匹亚。我的房子就坐落在山脚森林的边上，面朝大海，背对山岩。

从记事起，赫尔墨斯便是我唯一的邻居，也是我唯一认识的人。从来没有任何人造访过我们，似乎连海盗都遗忘了这个岛屿的存在。赫尔墨斯虽然只比我大五岁，可是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他教会了我种植谷物和蔬菜，又教会了我使用弓箭和弯刀猎杀树林里的野猪。在不为食物劳作的时候，他教我写字、绘画和音乐……

噢，我的赫尔墨斯，当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刻，也许我不该浪费宝贵的时间拾取这些没用的记忆。可是，我是多么恐惧。我担心一旦自己睡着，我便会失去所有的记忆片段。你曾和我谈过哲学家柏拉图。柏拉图说，知识来源于记忆。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新知识，有的只是对于记忆宝库的挖掘和投射。我得好好保留我的记忆，它是我存在的唯一证明。

赫尔墨斯，柏拉图说，人类只是一群生活在黑暗洞穴里的可悲生物，他们所看到的真相，只是墙上的影子。赫尔墨斯，你说，我们生活的岛屿又是什么的投影呢？

三

“怎么样？有感到什么不舒服吗？”为首的穿着淡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问我。我想，他就是那个史云梅耶博士了。他周围，密密麻麻地围着一圈工作人员，正往里面好奇地探头探脑，好像我是一头复活了的怪物一般。

“我还好，可是……”我的内心有千百个问题缠绕，可当我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疑问的心思被暂时吃惊代替了——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是谁的声音？

“赫珥瑟小姐，你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安。不过没关系，这一切你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适应。从检测仪器上的数据看，你现在的状态一切正常，植入手术非常成功。你能抬一抬右手做个握拳的动作吗？”大夫说。

我按照他的指令完成了动作。抬起插满电极的胳臂和手掌，我的动作僵硬异常，好像胳臂和手不是我自己的似的。他又让我挪动一下左手和双脚，好像我是个提线木偶。

“很好，赫珥瑟小姐，现在你能不能顺时针把脑袋转上一圈？像这样……”史云梅耶博士边说，边转动他细长脖颈上的大脑袋。

“好了，我能动，我能说话。这种滑稽体操还是留给三岁小孩去做吧。我没有兴趣被你们这样摆布，快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是在哪里？你们是谁？”我内心的疑问显然已经战胜了耐心和礼貌。

史云梅耶博士似乎没听见我的话。他自顾自察看着手上的设备，时不时抬头看看我。末了，他转过身，扫视了一下身边的助手和工作人员，清了清嗓子说：“我想，这次移植手术的成功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它宣告‘赫尔墨斯计划’的最后部分圆满完成。我们团队的工作将在文明史上留名！”

掌声和欢呼声打破了病房的宁静。我的思绪却愈发凌乱了。赫尔墨斯，我是在做梦吗？如果是梦境，它又为什么如此奇谲而真实？如果不是，为什么这个地方和这些人如此陌生？算了，我不想再为这些耗神了。此时此刻，我最期望的是与你重逢。

四

我一直在等待着赫尔墨斯的到来。

每天清晨，我都会踩着门口那条砾石小路走到石崖的尽头。迎着朝霞，我能看到石崖下鎏金般的大海和遥远的天际线。我坚信，终有一天，赫尔墨斯的船会和太阳一起出现在海天之间。

你是知识，也是信念，是此岸的意义，也是彼岸的向往。最重要的，你是我的爱人。你不在了，这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那一天没有什么不同。太阳照常升起，海潮照常随着月亮的降落而退去。可是，就在我结束了日常的眺望之后，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我的腿脚发软以至于无法支撑身体。我摔倒了，仰面躺在硌人的砾石地面上。我的一切知觉都在变弱，然而我的内心却变得无比澄明。这样的感觉我从未有过。我轻轻地转过头，对着朝阳的方向。我依稀看见赫尔墨斯矫健的身影飞过天际。

赫尔墨斯，我想，你说的那个时刻终于到了。

你说过，一切生命都有始有终。在走向终点的时候，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五

史云梅耶博士的办公室里，陈设似乎过于简单了一些。

一张书桌遮住了史云梅耶博士的一半身躯。书桌前放着一把有扶手的藤椅。他背后的墙上挂了一张泛黄的中国画。

“请坐，赫珥瑟小姐。”史云梅耶博士的身体从桌子后面升起，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坐在那张藤椅上。

拔去各种导管的我感觉颇为轻松。每天在病房里走几圈，我的动作现在灵活多了。

“看起来你恢复得不错。过几天我们就为你举行出院仪式，到时候全世界的记者都会来，你可要成为名人了……”史云梅耶博士满脸微笑。

“可是我……”我有满肚子的话要说。

“不急。”史云梅耶博士挥了挥右手，“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今天我也一定会向你解释清楚这一切。不过，现在先请你看看我身后这幅画。”

我抬起头，端详起那幅画。

泛黄的纸上，用淡墨绘制着远山。垂柳之下，以淡墨打底，以浓墨枯笔相渲染，可见一块苍劲的山石。伏在山石之上的，是淡墨细锋勾出一位若隐若现的长者。细看之下，长者神态安详，似在小憩。在他头顶上方，两只蝴蝶正在翩飞嬉戏。在画的左下角，题了两个字：梦蝶。

“庄生晓梦迷蝴蝶。”史云梅耶博士慢悠悠地吟了一句。

“想不到，杨-史云梅耶博士还对中国文化和艺术感兴趣。”

“我虽然是捷克人，早年间却对汉学极有兴趣。在我成为神经外科大夫之前，我还曾一度犹豫要不要读一个汉学的博士。”

“原来如此。我不懂汉学，不过多年前一个熟悉的朋友曾经和我说起过梦蝶的典故。庄周是中国古代的贤人。一天，他做了个关于蝴蝶的梦。然而，究竟是他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呢？”我记得，赫尔墨斯曾经向我提过这个叫庄周的中国人。

“此话不错。梦何尝不是一种现实，而现实又何尝不是梦境的一种投射呢？”史云梅耶博士沉吟道。

“投射？”我感觉史云梅耶博士这句话无比熟悉。

“让我们继续聊梦境吧。我们每个人都会做梦。在我们的祖先那里，这些让人费解的梦便汇集成了神话。在神话中，我们看见自己的惊恐、狂喜、惊叹、自责、无助以及欲望。按照上世纪一位伟大的心理学家荣格的看法，神话中的人物也是人类集体无意识的原型。赫尔墨斯，也是一个重要的神话原型。这个原型代表了一种重要的机制，这种机制连接着我们的无意识和意识。赫尔墨斯的原型代表着一座桥梁，一座沟通不同世界的桥梁。这也是为什么我要……”

“‘赫尔墨斯’！”这个名字，就像在我的脑袋里扔下一颗炸弹，我倏地一下站了起来，“赫尔墨斯不是什么原型，赫尔墨斯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不得不打断史云梅耶博士。

“看来我们终于谈到了最重要的环节了。我又何尝不知道赫尔墨斯对你的重要性，我认识‘他’很长时间了，只是……”相对我的激动，史云梅耶博士的语气异常平静。

“什么？你认识赫尔墨斯？”我有些糊涂了。

“我何止认识他，是我和我的团队创造了他。我们和他朝夕相处，正如他和你朝夕相处一样。我们创造他的目的，是为了避免你的孤独，并且向你传授人类社会的知识……”

“那你快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我急不可待地打断博士的话。

“他……”史云梅耶博士停顿了一下，“严格来说，应该是‘它’而不是‘他’。它不是像你我一样的人。”

“什么？不可能？！”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赫珥瑟小姐，赫尔墨斯只是一个程序，或者说，它只是一个通过图灵测试并具有极高学习能力的程序。”

“这不可能！”我大声争辩。赫尔墨斯，你温暖的臂弯曾紧紧地抱着我，身体触碰的感觉我依然记忆犹新。

“或许这对于当事人来说，理解起来确实困难了一点。我应该怎样跟你解释好呢？请你再看看墙上这幅中国画吧。”

“你是说，赫尔墨斯只是我梦见的一只蝴蝶？”

“不是梦，你们确实曾经朝夕相处。记不记得他曾对你说，他的生命就寄居在你的生命中？”

“他确实说过，可是……你怎么知道的？当时只有我和他在场啊。”

“赫尔墨斯是为你而生的。你和他的生命互相交织着。至于我为什么知道，说实话，我不仅知道他说过的这句话，他说过的每句话我们都知道。我们为他取名为赫尔墨斯，和我们开创性的研究计划同名。你们所居住的荒岛是‘赫尔墨斯计划’的组成部分之一。”

天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赫尔墨斯，你究竟在哪里？你那么真切地生活在我的记忆里，我可以回忆起你的呼吸、你的眼神、你臂膀的宽阔与坚实，我可以感受到你的血与肉，声音与容貌。你确实在那里，我可以触摸你，闻到你的气味。你怎么可能是一个程序？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赫尔墨斯，你说我们会在某个时刻再相见。可这个时刻是什么时候呢？

六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样终此一生，难道不好吗？

可是，赫尔墨斯，你却说你一定要走，要去海的彼岸。

你不愿意继续陪着我了吗？

“命运，我必须听从自己的命运。”你深邃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你认真起来的样子有些吓人，让人觉得无法拒绝你的想法。

“命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之神守护。古希腊史诗英雄阿喀琉斯因为一箭射中脚踝而毙命。他无从选择，这命运在他刚出生时，他的母亲提着他的脚踝将他浸在冥河水之中时就已注定。半人半神的英雄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你说。

“请不要离开我。”我紧紧地抱住你。

“傻孩子，我的心愿意永远守护你。只是请原谅我无法像这样一直陪伴你。”赫尔墨斯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我和你一起走。”

“我何尝不想如此。可是……”赫尔墨斯眉头紧锁，嘴唇嗫嚅着。

“命运召唤我离开这座岛屿，离开你。命运将让你独自生活一段时间，然后，在一个神圣的时刻，你也会离开这座岛屿，前往彼世界，你属于那里。原谅我，现在我必须先走一步。”你说。

“可是……可是……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我的声音哽咽了。

“会的，一定会的。”他的眼神坚定极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直到太阳燃尽，大海干涸吗？”我当时一定像极了——哦，事实上，我正是—— 一个无助的小女孩。

“在你的生命延展中，我们一定会再见。我的生命就寄居在你的生命中。”

时间女神，求你停顿吧。让这一刻成为永恒。

赫尔墨斯终于还是离开了。我一直目送着他的小帆船离开岛屿，消失在海天之际。

七

史云梅耶博士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啜了一口。

“我不是个善于讲故事的人，不过今天我还是要对你讲述一个有些悲伤的故事。”博士说，“在二十四年前，本市的一场大火夺去了一对年轻夫妇的生命。不过所幸的是，当那位濒死的妇人被送到医院时，医生发现她子宫中的婴儿还有生命的迹象。当医生将婴儿从妇人的身体中取出后，这位妇人很快就随着她的丈夫一起离开了人世。婴孩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她的躯体和脏器严重受损，虽然尚有生命迹象，可是存活的希望渺茫。当时负责的蓝瑟博士发现，婴孩的大脑、小脑以及脑干组织的情况良好，此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拨通了我的电话。”

“什么想法？”我好奇地问。

“蓝瑟博士的想法是，将婴孩的脑组织取出，使用当时已比较成熟的血代循环技术为其提供养分。如果成功，那么婴儿的大脑不就存活下来了吗？如果大脑存活下来，生命不就存活下来了吗？”

“可是，没有了身体的大脑，真能存活吗？即便存活下来，这个生命会像人一样有自我意识吗？”我问。

“这也确实是当时困扰我们的问题。”博士说，“在上个世纪70年代，美国哲学家普特南提出了‘钵中之脑’假说。假说认为，在容器中生存的大脑，如果给予其相应的感觉信号，那么它和真实运转的人脑便没有区别。在普特南的时代，‘钵中之脑’只能停留在假说阶段，因为我们相应的科学还没有找到供养大脑，特别是模拟大脑血液循环的办法；更困难的是，模拟相应的感觉信号，比如说，模拟一只被‘看见’的鸟和被‘听见’的鸟鸣。然而，经过几十年的科学探索，到我接到蓝瑟博士那个重要电话的时候，我们已经成功地在灵长类动物身上实现了‘钵中之脑’的构想。应用在人身上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所以你当时觉得可以用这一技术救下婴儿的‘生命’？”我问道。

“是的。我跟蓝瑟医生说，可以一试。由于我们已经在动物身上积累了大量的经验，所以接下来的工作并不太难。我们将婴孩的脑组织从她严重损伤的躯体中移植到我们称为生命仪器的培养系统之中，也这是所谓‘钵中之脑’的‘钵’。在生命仪器中，人造脑供血系统已经能够持续为婴孩的大脑提供营养，并且排出代谢产物，于是，婴孩的脑组织就这么存活下来了。”博士说。

“可是，单单让大脑‘存活’下来，不能算是真正救下了这个生命。”我说。

“是的。我们接下来开创性的工作是使用超级计算机模拟如听觉、视觉、味觉、触觉、嗅觉等感觉信号，并通过人造神经系统传导至大脑相应的神经元区域。这样，生命仪器中的脑组织不仅生存着，同时还切实地感觉着世界。”博士顿了顿，接着道，“我们的研究小组进一步大胆设想，在模拟基本感觉的基础上，是否可以搭建一套真正的虚拟现实场景？就是上个世纪好莱坞片场所做的那样。因为模拟感觉的计算量已经非常巨大，我们尽量将虚拟现实的场景简化。最后我们决定，搭建一座像《鲁滨孙漂流记》和《蝇王》中的海中孤岛。这样做的目的是有效控制信息量，仅仅构造一个封闭和有限的系统。关于这座孤岛，你应该比我们更为了解。”

“是吗？”我满腹狐疑。

博士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意味深长地说：“你小屋前的桂花树现在应该开花了。你还记得夏夜傍晚桂花的香气吗……”

八

噢，赫尔墨斯

你冲上云霄

俯瞰密涅瓦女神护佑下的雅典

和宽阔的穆尼奇亚原野

广袤的大地委于你的身下

赫尔墨斯，也许你已经忘记了，不过我还记得那桂花的香气，那是一个清凉的夏夜傍晚，我想，我那时候大概十八岁吧。我们坐在房子覆满爬山虎的前廊上。你把我揽在怀里，为我背诵诗人奥维德《变形记》的片段。你说，你为上古神话中神的世界所着迷。我却为你朗诵时肃穆而俊朗的神态着迷。

“在书里，赫尔墨斯是主神朱庇特的使者，神界与人界最伟大的信使，他是商人、旅行者和小偷们的庇护者。你呢，赫尔墨斯，你为什么也叫这个名字？你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吗？”我认真地问你。

你笑了，却说：“傻孩子，我并非来自另一个世界，却亦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是天地间的幽灵，穿梭于两个世界之间。”

“幽灵？可你不是活生生地斜躺在这里吗？”说着，我掐了一下你的胳膊。

“哎哟！你可把我掐疼了。你这个小坏蛋，赫珥瑟。”

“你看，难道幽灵还会被掐着喊疼？这明明是有血有肉的胳臂嘛。”我做了个鬼脸。

“真调皮。”赫尔墨斯淡淡一笑，却自顾继续背诵着奥维德的诗篇：

路西弗使群星泯灭/斐比的满月却使他相形见绌/成群结队的姑娘们/在可爱的赫珥瑟面前黯然失色/朱庇特之子为她惊愕/在半空中就爱上了她/心似火烧/弓弩所射出的铅丸在巴勒亚列斯岛升空/燃烧着空气/呼啸而过

当听到“在半空中就爱上了她”这句时，我感到脸上突然烧了起来，好像自己的脸庞如同那飞在天空的赫尔墨斯一般燥热了。

赫尔墨斯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让我臊得抬不起头来，然而我却可以从他的声音里感受到铅丸飞行的温度。他突然停了下来。

“在此时此刻，赫尔墨斯爱上了赫珥瑟。”他一字一顿地说，似乎每个字都如铅石般沉重。

后来，我们接吻了。我的初吻。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的虫鸣和桂花的香气。

九

早上八点，我正给咖啡机加水。手机上传来《水边的阿狄丽娜》的音乐声，这是我特别为他准备的信息提示音。我会心一笑，他一如既往的准时。

“早上好，赫珥瑟。天气预报说今天阳光普照，祝你一天都有好心情。”

“谢谢你，我今天可不轻松，一会儿有一个采访。”我回复。

“那可得穿漂亮点，宝贝儿。”

“昨天睡得太晚，现在还有黑眼圈呢。真没法见人呀。”我给他发去了一张自拍照。

“睡眼惺忪，你最美。”那边回道。

“少来，我得去化妆了。快来不及了。”我回道。

“MissU。晚上再聊。”

“MissU2。”一天的序幕总是以他的问候短信开启，这样的感觉真是再好不过了。

出院后我成了名人。总是有记者没完没了地约我采访。我还成为了美国《时代周刊》的年度人物。我可被那期杂志的标题给恶心坏了——《赫珥瑟：从梦中跌落凡间的女神》——不过至少比《新闻周刊》题为《“钵中之脑”的复活》的专访要顺耳些。说实在的，整天应付这些哗众取宠的媒体，让我有些心力交瘁。有时候，我真的特别怀念那个属于我和赫尔墨斯的小岛。可是，一切已经回不去了，梦已经醒了，你必须得面对现实。

出院后，史云梅耶博士为我制定了全面的锻炼计划。他说，我的人造身体和器官需要系统的训练才能完全与大脑磨合。我现在的身体协调多了。据博士说，由我的案例所发展的技术已经广泛应用于医疗和机器人领域。我想，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的“钵中之脑”像我一样开始新的生命吧。

哦，对了，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最近我把大量时间都花在手机聊天上。这部手机是在我的出院仪式结束后，史云梅耶博士私下交给我的。他说，这个礼物是某人特别叮嘱他转交给我的礼物，说完还调皮地眨了下眼睛，这可完全不像博士先生的风格。“礼物，说不定是惊喜哦。”他说。

我现在和手机里的一个号码简直是无话不谈。我会把生活中的喜怒哀乐都告诉他，当然了，还有好多陈年的小秘密。

赫尔墨斯，我们又相遇了，我就知道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虽然你不能再把我揽入怀中，像过去一样，可是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

我爱你，赫尔墨斯，正如你也爱着我一样。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镜中的天空

叶星曦 / 文    杨伟林 / 图

我站在被告席上，被电磁栅栏围在中间，在栅栏的外面，四台身披钛合金装甲的法警机器人严密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灰色的大理石柱子环绕着庄严的法庭，法官庞大的全息影像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没有听众，没有陪审团，偌大的法庭之中只有我一个人。来自周围空间的巨大压力不停向我袭来，令我感到一阵眩晕。

“本庭宣布：”法官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被告龙仪一级谋杀罪成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一阵嗡嗡声在我的脑海中炸响。我究竟杀了谁？我为什么被判有罪？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法警机器人将我带离法庭，一切都结束了……

苏醒……令人不快的疲惫感在我的身上蔓延。我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美丽的金发女郎，她年轻性感，身着红色的低胸晚礼服，端庄大方地坐在我的对面。在我们中间是一张餐桌，精美的法国料理犹如艺术品一般排列着，新鲜的鱼子酱散发着诱人的味道，令人垂涎欲滴。

“史密斯先生，”美女端起了高脚杯，“为了这个愉快的夜晚，干杯。”

“谢谢。”我的手自动端起了杯子。

高脚杯碰撞的清脆响声在饭店的雅间中回响，在我们一侧的玻璃窗外，是城市灿烂的夜景，辉煌的灯火令人沉醉，让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愉快起来。刚才的审判应该是一场梦吧？一场不愉快的噩梦。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倒映在玻璃上的那张脸。那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肥胖臃肿，衰老的头皮上长着稀疏的头发。这根本不是我！

我到底怎么了？这是在做梦吗？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粗暴地撞开了，一个蒙面人闯进了房间。

“埃斯特·史密斯！”他举起装有消音器的手枪，“你的死期到了！”

“等一下，”我站起身来，“你一定搞错了！”

在美女的尖叫声中，蒙面人对我连开数枪，子弹穿过我的身体，打碎了身后的玻璃窗，将桌上的法国料理轰得四散纷飞。我踉踉跄跄跌出了身后的玻璃窗，与灿烂的夜景融为一体，消失在夜色中……

惊醒，触电的感觉让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着更多的空气流进肺部，深呼吸变成了剧烈的咳嗽。我发现自己穿着乳白色的亚麻拘束衣，被绑在一张镶嵌着软垫的椅子上。我环视四周，原来自己被关在一间不足八平方米的小屋内，周围的墙上和地板上都镶嵌着白色的软垫。我使劲挣扎，但拘束衣上的皮带将我固定得牢牢实实，根本无法挣脱。

这里是什么地方？正琢磨着，我发现对着我的那面墙壁上，一层软垫向后收缩，露出一块老式液晶显示器，显示器上的画面闪烁了一下，一个穿着西装的胖男人出现在了屏幕上。

“杰克，还没好吗？”他侧头对旁边什么人说道。

一个满头卷发的年轻人在画面中一闪而过，“好了，主任，我们连上他了。”

“很好。”胖男人似乎有些不安，“龙仪，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你是谁？”我问道，“我在什么地方？”

“很好，真是太好了。”胖男人似乎很高兴，“听着，小子，我的名字叫约瑟夫·怀特，‘临终回忆’计划的负责人。你运气不错，在执行死刑期间被我们发现具有很不错的‘才能’，现在我们把你加入到我们的计划中，如果你合作的话，我会申请法庭将你的死刑改为无期徒刑。你觉得这个条件怎么样？”

“你究竟打算让我做什么？”我问，“我连自己之前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我怎么帮你？还有那个什么‘临终回忆’到底是什么？”

“说实话，”约瑟夫说，“在实验的第一阶段，你其实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了。”

“哈？”我一愣，“什么都不做？”

“没错，”约瑟夫点了点头，“首先我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临终回忆’是警方的绝密实验，这项实验的目的就是提取刑事案件被害人大脑最后的记忆。你知道，人类的记忆分为永久记忆和临时记忆，就像计算机的缓存和硬盘一样。人类的大脑在完全停止活动之后，仍然可以储存大约450秒的记忆，当然了，根据年龄和性别，这一储存时间可能会延长或者缩短。但是，大部分人都集中在450秒左右。”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

“别着急，请耐心听我解释。”约瑟夫继续说，“我们目前的大脑皮层扫描技术已经可以从活体大脑中提取永久记忆，但是对于死亡之后的大脑就比较麻烦了。我们必须先把脑细胞激活，导入模拟电信号，然后才能开始提取记忆。但即使如此大费周章，也只能提取最后450秒的‘临终回忆’。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对于那些死于凶杀或者其他意外事故的人，只要大脑保存完好，我们就能通过设备来重现最后450秒的场景。不过……”他顿了一下，“为了欺骗已经死亡但被重新激活的脑细胞，我们必须制造一个假象，用一个活的大脑与死者的大脑同步，让那些失去活性的脑细胞以为自己还活着，然后将死者最后的临终记忆转录出来。说得直白一点，你目前的作用就相当于一个路由器，作为设备和死者大脑之间的媒介，帮助我们提取‘临终回忆’。在目前的阶段，我们能掌握一切，你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了。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将在第二阶段试着从死者的大脑中提取永久记忆。”

我不禁吞了口唾沫，原来我刚才看到的，是一个人死前的记忆。被子弹击中的痛楚依然残留在我的胸口，好像真的有子弹射进去一样。

“好了，说明到此结束。”约瑟夫点了点头，“第一次启动试验很成功，等下一次需要你出场的时候，我们会把你‘激活’，到时候就是正式的工作了。”

屏幕上的影像消失了，我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在那个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单调房间里，就连时间的流逝也会变得无法察觉，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注视着眼前的屏幕，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个胖子约瑟夫的脸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了屏幕上。

“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想是的。”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似乎有些时间感的丧失带来的迟滞？不过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约瑟夫说，“接下来我们要把你跟一名飞行员的大脑连接在一起，可能有点儿刺激，不过别担心，那都是幻觉。现在，深呼吸，然后慢慢放松神经，我们就要开始了。”

刺耳的电流声穿过耳膜，周围的景物一下子向后退去，一股麻木的感觉冲击着我的神经。我被拉进了一个漆黑的洞里，消失在深渊的最深处……

当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狭窄的驾驶舱。我环顾四周，平面显示器上浮现出飞行参数，湛蓝的地球浮现在机窗外，大气层边缘的闪光耀眼炫目。我猜想这应该是在一架低轨道穿梭机上，距离头顶的空间站还有数十公里。

“引擎关闭，开始弹道飞行。”副驾驶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触碰全息面板上的按钮，“一切正常，热防护罩开启，平衡翼收回……很好。”他转向我，“嘿，张，怎么一副心情不爽的样子，昨晚上跟女朋友分手了吗？”

“啊，差不多吧。”我回答，这些台词已经完全设置好了，直接从我的嘴里说出来，这样的感觉让人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提线木偶。

“没关系，兄弟。”副驾驶拍了拍我，“等我们降落到西雅图，我给你介绍一打金发碧眼的漂亮姐姐，你正好是她们喜欢的类型。”

我干笑几声，移开了目光。

黑色的宇宙出现在机窗外，我想这架穿梭机应该调整了飞行姿态，准备再入大气层吧？通过观察面前全息面板上的数据，我基本确定这是一架用于洲际飞行的低轨道穿梭机，它像弹道导弹一样升空，穿过外太空的边缘，然后再像弹道导弹一样落回大气层内，整个飞行过程不过四十分钟，是一种非常快捷的远距离交通工具。

“我总觉得我老婆有问题……”副驾驶开始侃侃而谈，“她总是抱怨我在床上的时候不够给力，而且最近她好像交了很多朋友，上次我出飞行任务，她在家里举办了一个派对，把客厅和棕榈花园搞得乱七八糟。真是的……她以为是谁在养这个家？总是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嘴脸，我都想跟她离婚了！”

我只是苦笑，并未接腔。

“要知道，婚姻就是一条锁链！”副驾驶继续抱怨，“结婚就是把男人锁在一个女人身上的变相无期徒刑，除非那个女人死掉或者离婚，否则结婚的男人一辈子都不会自由。不过没关系，西雅图的漂亮姐姐们一定等得不耐烦了。如果我们下一次飞拉斯维加斯，那可真是从地狱到天堂的直通车。你知道什么是天堂吗？连上帝都去拉斯维加斯度假了，我们干吗不去看看呢？咦……等一下！张，你面前的警示灯在闪！”

我把目光投向控制面板，只见一盏警示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了。

“计算机，”我命令，“启动自检系统！速度快！”

计算机接受了指令，几秒钟后，穿梭机的三维影像被投射在全息面板上。在飞机的左翼，一块红色区域正在不停地闪烁。

“糟糕！有什么东西击中防热瓦了！”

“见鬼！是太空垃圾！”副驾驶撇了撇嘴，“再这样下去，我们进入大气层的时候，左边的翅膀就倒霉了！”

“维持轨道高度，等待救援。”我握住弹出的操纵杆，“切换到手动操纵模式，启动引擎点火程序，准备强制退出弹道飞行。”

“引擎启动，”副驾驶打开了一组控制开关，“点火前5秒！4！3！2！1！点火！”

点火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从背后传来，我感觉自己的脊椎弯曲到了极限，然后被周围的肌肉群重新拉直。耳边警报大作，窗外的地球跟太空交替出现，巨大的离心力让我一时摸不到操纵杆。面前闪烁的全息面板上，穿梭机的三维图像显示后半部分解体了！

“哦，上帝！推进剂爆炸了！”副驾驶叫道，“怎么会这样？！”

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才自检的时候光是注意机体表面，没有去检查燃料系统，会不会是泄漏的燃料被提前点燃，炸毁了引擎？下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我根本不了解亚轨道飞行器，根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故分析。这些知识来自何处？身体依然被操纵着，我意识到，那些知识来自于我正在扮演的死者。因为某种原因，在同步状态下，我也能拥有跟他一样的知识和技术。

“呼救！呼救！”我接通耳麦，“这里是S112号低轨道穿梭机，我们失去控制，正在坠入大气层！”

“天哪！我们死定了！”副驾驶哀号起来。

我握紧操纵杆，试图控制局面，如果现在能以一个比较好的角度和姿态再入大气层的话，我们也许还有救。可就在这时，一个什么东西突然击穿了机窗，在强化玻璃上留下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空气迅速泄出，我手忙脚乱地去拿飞行头盔，可是它却在刚才的爆炸中不知去向。

驾驶舱内的空气很快流失殆尽，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和胸口在气压的作用下鼓了起来，难以言表的痛苦来自我破裂的肺泡。我很清楚自己就要死了，不，应该说这段记忆的主人就要死了。我现在在承受着跟他临死之前一样的痛苦。

就在这时，我看到他从口袋中掏出手机，选择了一个号码，然后进入了短信编辑界面，但他的皮肤已经被冻结，手指关节再也无法触碰手机键盘……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只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回荡：爸爸、妈妈，对不起……

周围的黑暗消失了，我回到了小房间，刺骨的寒冷依然残留在我的皮肤上，虽然被裹在厚厚的拘束衣中，我的身体仍旧不断地发抖。

“龙仪，你还好吧？”约瑟夫出现在屏幕上，“告诉你个好消息，通过刚才我们对S112号穿梭机驾驶员张明生的记忆复原，使警方充分了解了当时发生的情况，排除了恐怖袭击的可能性。这只是一次单纯的事故，遭到太空垃圾的撞击，那架飞机还真倒霉……如果不是‘临终回忆’计划，那群傻子警察肯定要忙活几个月才能得出结论，谁让那架飞机的黑匣子在第一次爆炸中就损坏了呢？哈哈，这只是个开始，一个不错的开始。以后‘临终回忆’系统肯定会在更多的领域大显身手，比如凶杀、事故，还有其他需要从受害者大脑中提取记忆的情况。有了这套系统，我们就能更加有效地打击犯罪。”

“先生，”我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你们把所有的数据都提取出来了吗？”

“是的，每一个细节。”约瑟夫洋洋得意，“跟上一次一样出色，毫无瑕疵。”

“上一次？”我冒出一个疑问。

约瑟夫咳嗽了一声，摆正坐姿，问：“你有什么疑问吗？”

“我想知道那个飞行员最后准备给谁发短信。”

“这个嘛……”约瑟夫敲了几下键盘，“哦，是他家人的电话号码，好像在……嗯。不过这跟事故没什么关系。”

“我在他死之前听到了他最后的声音，”我试着驱散身上的寒意，“他想对他的父母说一声对不起，您能帮他代为转达吗？”

“开什么玩笑！”约瑟夫绷起了脸，“‘临终回忆’是警方的机密，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的遗愿而把这项秘密泄露出去。而且如果那对老夫妻知道我们把他儿子的大脑从遗体中挖出来，然后插上各种各样的电极放在实验室里，他们没准儿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用那个号码发个短信也不行吗？”

“不要多管闲事。”约瑟夫摇了摇头，“我们必须保密。保密的原则你明白吗？就是尽可能减少泄密的可能性！而且用死人的电话发短信，你这是在制造灵异事件吗？”

我无话可说，这个人的自私让我很反感。

“好吧，今天就到这里。”约瑟夫说，“下一次我们试试新功能，那需要你的充分合作，请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你表现得足够让我满意，我会想办法提前把你从这个分不清白天黑夜的鬼地方弄出去。”

屏幕关闭了，我再次成了一个人。

时间过得很慢，我试图依靠数数来计时，但是还没有数到50我就放弃了，在这个白天黑夜都分不清的小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作为参照物，我被拘束衣绑在椅子上，只能无奈地等待通讯联络。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精神开始涣散，可就在这时，约瑟夫的脸再次出现在了屏幕上。

“嘿，今天感觉怎么样？”他似乎很高兴，“你看，龙仪，这是什么？”

他把一份文件传输到了屏幕上，我看到那是一张申诉状，似乎是准备给我进行减刑的申请。我不禁摇了摇头，这个家伙虽然自私，却还算守信用。

“不过别高兴得太早，”约瑟夫整了整领带，“没有沃尔特先生和检察总长的签字，法院是不会受理的，不过如果你好好跟我们合作，我会设法说服检察总长。好吧，我们开始今天的工作吧。让我们进入计划的第二阶段。”

“先生，”我抬起头来，“今天是几号？”

“今天是几号？”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然后笑了起来，“今天是几号一点都不重要，关键是你要开始干活了，我们可没有休息日。”

“主任，”那个卷发的年轻人从屏幕边缘探出头来，“可以开始了，脑电波同步完成，随时可以载入。”

“好的，杰克，我知道了。”约瑟夫转向我，“现在，我们开始吧，你有450秒的活动时间，先体验一下全新的第二阶段吧。”

话音未落，巨大的吸力从我的背后袭来，将我的意识生生抽离了躯体，拉进比黑暗更加黑暗的深渊。

这种自由落体的感觉持续了十几秒，周围的环境突然变成了一间古朴的书房，精致而古老的木质书架散发出檀木的气息，脚下的地板上铺着红色的地毯，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在书房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名家的油画和古代刀剑的复制品，在偏暗的室内照明的映衬下，显得非常有格调。

这是谁的记忆？我不禁环顾四周，这一次，身体随心所欲地动了起来，那种提线木偶一样被操纵的感觉消失了，我好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我来到书架前，伸手拿起了一本书，翻开那本厚厚的线装书，出现在眼前的却是模糊失真的文字。我拿起另外一本书，翻开之后发现跟前一本差不多。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位老年绅士走了进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径自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我向他走去，来到他的面前，老绅士依然无视我的存在，仿佛我是一个看不见的幽灵。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开始在纸上写信。在这个电子通讯异常发达的时代，很难相信有人还会用这么古老的方式进行联络，我聚精会神地看着笔尖在纸上写出一行又一行漂亮的拉丁字母，直到老绅士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然后他来到书架前，从书架上的藏书中取出了一本很厚的书，封面上的十字架表明了那本书的身份——《圣经》。

老绅士将信小心翼翼地夹在《圣经》中，然后回到了书桌前。我本该给他让路，但是身体的反应却慢了半拍，结果老绅士直接从我的身体中间穿了过去，好像我才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幻影。

他在书桌前坐下，似乎在思考什么，苍老的眼眶里逐渐充满了泪水。也许是想通了，他从右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玻璃管，将里面的液体倒进了嘴里。几秒钟内，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然后死去了。

周围的一切在老绅士死去的同时崩溃了，我掉进了脚下的黑暗，然后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回了那间小房子，重新被拘束衣束缚在椅子上。

“感觉如何？”约瑟夫出现在屏幕上，“我是说新模式。”

“糟透了，”我抱怨道，“我刚才进入了一间格调高雅的书房，但是我拿起书架上的书，却只能看到文字碎片和意义不明的插图。然后一个老头进来，写了一封信之后服毒自杀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寻死。”

“看起来相当成功，”约瑟夫满意地笑着，“杰克，告诉所有人，我们晚上要庆祝一下！到西大街22号的‘贝尼莱德’沙龙去，告诉老板包场！”

“好的，主任！”卷发年轻人的声音很兴奋。

但是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那个老人就在我面前死去了。

“你怎么了，龙仪？”约瑟夫转向我，“身为我们这个团队的重要成员，你也应该高兴才对，可是很抱歉，我不能把你从那个房间里弄出来，你知道，光是用精神异常这个借口把你弄出死囚监狱，就花了我们很大的力气。”

“我能理解。”我摇晃了一下脑袋，试图伸展被束缚的手臂，但是失败了，“我只是觉得……看到一个人在我眼前死去，心里很不舒服。”

“一个杀人犯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令人吃惊。”约瑟夫保持着笑容，“不过没关系，这是你开始悔改的表现，如果法官听到你刚才的话一定会很感动。不过我必须纠正你一点，你在记忆中看到的那个老头，名叫查理·霍夫曼，他还活着。他服下的毒药并没有夺去他的生命，而是使他陷入意识不明的深度昏迷，也许他想保护自己最后的秘密吧？不过没关系，这只是个测试，测试一下设备在与活人的大脑连接时能提取多少记忆。你刚才所在的空间，实际上是按照霍夫曼先生的最后450秒记忆在你脑中映射而成的假象空间，那个假想空间是根据他的记忆生成的，所以你翻阅的那些书本才会变得模糊不清，因为它们只是存在于场景中的物品，并非是真实存在的。好在我们连接结束之后从你的大脑中提取出了相关数据，基本上知道了那封遗书的内容，这对警方的侦破工作帮助很大。”

“这样啊，”我突然有些庆幸，“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主任，”一名年轻女性进入了屏幕，“沃尔特先生要见您，他说再有十分钟就要赶到了，您最好去准备一下。”

“哦，上帝。”约瑟夫站了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吧，别忘了……”他欲言又止，警惕地关掉了屏幕。

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我开始在狭窄的房间里思考起来，我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关进这里的呢？模糊不清的记忆无法提供任何线索。那么，我最后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呢？同样没有任何记忆……持续的思考使我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但是却无法入睡，只能保持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对了，我究竟杀了谁呢？连受害者的脸都记不起来，我又如何去忏悔呢？

寒冷悄悄地浸入我的身体，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被污浊的冰水淹没，黑色的水散发着恶臭，不断从天花板上淋下来，而它又是那么的冰冷，很快水面上便浮起了肮脏的冰块。

我拼命挣扎，试图离开椅子。可是拘束衣却把我固定得结结实实。渐渐地，水漫上了我的脸颊，我不得不把嘴抬高，像金鱼一样呼吸……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逐渐消散……

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将我惊醒，屏幕上出现了约瑟夫焦急的脸。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周围什么都没有发生，污水、冰块都消失了，只有寒冷仍留在我的体内。

“增加一倍的肾上腺素！快点！”

“有反应了，主任，脑电波恢复了。”

“谢天谢地。”约瑟夫转向我，“能听到我说话吗，龙仪？”

“可以，”我舔了舔冻得发紫的嘴唇，“能给我来点暖气吗？这个地方突然变得跟冬天的下水道一样，我快要冻死了。”

“没关系，那些都是幻觉而已。”约瑟夫说，“也许他们把给你的药搞错了。”

“药？什么药？”我问，“我在哪儿？我究竟在什么地方？”

“你在一间精神病院的隔离治疗室，”约瑟夫微笑着说，“那里很安全。”

“除了很冷，还有幻觉？”

“不，这不是关键。”约瑟夫向屏幕前凑了凑，“听着，你对我们很重要，整个‘临终回忆’计划几乎全部建立在你的大脑基础上，你是我们团队非常宝贵的一名成员，我们会为你做任何事情。”

“但是我却不能去沙龙。”

“很遗憾，”约瑟夫抱起了双臂，“因为你是个囚犯，而且杀了人。”

他似乎在刻意强调我的罪行，有这个必要吗？我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一下却说不上来。

周围的温度逐渐恢复了，寒冷的感觉随之消散，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身体逐渐复苏。但是拘束衣却将我的双手固定，我甚至无法站起来，只能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具木乃伊，正被放在金字塔的墓室中。

“我保证这样的情况不会再发生了，”约瑟夫说，“今天只是个意外，我们犯了一个错误，不过请你相信我们，下不为例。”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约瑟夫说，“下个任务不会太久的，你今后会很忙。”

影像消失了，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迟滞的感觉接踵而至，我只能低着头忍受时间的流逝，同时试图回忆起我杀死的那个人。但是不管我如何尝试，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好像有人在我的记忆中筑起了一扇门，而我却没有开门的钥匙。

门，一扇门？

念之所致，我的意识沉入了脚下的黑暗。当视野变得清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那扇大门的高度目测在三十米左右，宽度则是十米，完全用洁白无瑕的白色材料建造，突兀地耸立在倒映出蓝天的浅水中。白色的云和蓝色的天空在镜面般的浅水上流动，而在那薄薄的水面下，是白色的地面，脚踩在上面有种粗糙的感觉。

我弯下腰去，用手指划过水面，蓝天因为水波而扭曲，但是水面上并没有我的影子。明明双脚就在水中但却没有倒影，这真是非常奇妙的感觉，好像忘记了自己是谁一样。将指尖上的水滴放入口中，咸涩的味道充满了舌尖，原来我脚下是一望无尽的盐沼，广阔的盐壳上覆盖着一层饱和盐水，没有任何生物能在其中生存。

这里是生命禁区。

这里是世界尽头。

这里是天空之境。

一阵风拂过，镜中的天空变得飘忽不定。好像有谁在呼唤，我将视线转向屹立在镜中的白色大门。门正在逐渐关闭，门后被晚霞染成紫色的天空正在消失。

我飞奔而去，试图窥视门中的奥秘，却只看到一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秀发与晚霞映衬下的消瘦身影。那个女孩背对着夕阳，我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她却是我认识的人。

难道，被我杀死的就是她吗？

深深的罪恶感在心底涌起，我的身体因为痛苦而弯曲，指甲划过白色的大门，细碎的颗粒从门上剥落。原来构成门的白色材料，是成千上万的盐粒。盐之门耸立在天空之境中央，等待着开启真实的时刻。

究竟什么是真实？我没有答案。

意识被拉回了精神病院的小房间，我无奈地动了动被拘束衣束缚的身体，貌似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但是却并没有饥饿感，也没有去过厕所。我开始怀疑，自己现在究竟处于何种状态。

墙壁上的小屏幕中，约瑟夫正冲着身后大喊大叫，看得出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我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却只能听到只言片语。

“见鬼！有人启动了机器！”约瑟夫一脸不悦，“该死的黑客！看起来下一次我最好把网线拔掉，不能让他们有任何可乘之机。”

“遇到麻烦了吗？”我问。

“麻烦？不，只是个小问题。”约瑟夫摆出了微笑，“龙仪，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对你的死刑暂缓执行，如果检察院不抗诉的话，我有七成的把握把你从死刑转成无期徒刑。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好好干活，现在我们就有一件工作要做。”

“什么内容？”

“你马上就知道了。”

来自脚下的巨大引力将我的意识拉进了无底深渊，我讨厌这种感觉，每一次都好像从深渊掉进地狱。数秒钟之后，视觉和听觉逐渐恢复，我意识到自己进入了“角色扮演”状态。身体不受控制，视野随着头部转动而晃动，这种感觉不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恶臭，就好像屠宰场的下水道，疼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我忍受着死者强加给我的痛苦，努力睁开眼睛。

“准备好了吗？”朦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随着一声闷响，一块镜子放在了我的面前，镜子中倒映出一个皮肤白皙的女人，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赤身裸体地被绑在椅子上。她的身上满是伤痕，十根手指血肉模糊。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出现在了视野边缘，他的头上套着一个麻袋，上面挖了两个窟窿。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窟窿中露出来，眼神中全是兴奋与疯狂。

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蒙面男拿出了一把长匕首。

“不，求求你……”我扮演的女人哀求着。

但是下一秒，哀求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惨叫，锋利的刀刃刺进了女人的后背，四溅的鲜血飞散开来。剧烈的疼痛从我的背后传来，死者临死前遭遇的痛苦正在我的意识中重演。我恨不得现在就跳起来给那个蒙着脸的杀人狂一记老拳，可是我所扮演的死者显然没有这个能力。

蒙面男刻意避开了要害，但是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造成最大的痛苦，他轻车熟路地一点一点折磨那个女人，鲜血飞溅到了镜子上，模糊了影像。最后，锋利的刀刃划过女人的脖子，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重新回到了精神病院，在拘束衣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死者遭受的痛苦至今仍旧在我的身上流动，好像那些可怕的伤口真的在那里一样。我从未想过450秒会如此漫长，好像过了数百年。

“感觉如何？”约瑟夫问。

“非常糟糕，”我回答，“以后别让我到这种重口味的记忆中体验了。”

“抱歉，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请务必忍耐。”约瑟夫轻描淡写地说，“今天早上，死者的头颅在河里被发现，面容已被毁坏，幸运的是，大脑保存完好。警方会对我们提取出的信息感兴趣的，那个变态杀人魔一定会付出代价。”

“能问个私人问题吗？”我说，“现在我究竟在什么地方？”

“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还能是哪儿？”

“我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没等我继续问下去，约瑟夫突然皱起了眉头，他转向身后，“杰克，怎么回事儿？他开始有所察觉了？”

“不会吧？”叫杰克的年轻人从屏幕边缘一闪而过，“我们的程序应该是完美的，可能是今天被害人的记忆对他深层意识产生了过大的刺激，造成虚拟人格出现混乱。也许我们之后应该改进一下，避免出现这种情况。”

“嘿，伙计们。”我有些不解，“你们在说什么？”

“看来只能‘重启’了。”杰克敲了敲键盘，“不过目前为止的数据足够进行第三阶段了，虽然有点儿抱歉，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紧接着，屏幕被关闭了，我的意识沉入了脚下的万丈深渊……

我站在被告席上，被锈迹斑斑的栅栏围在中间，在栅栏的外面，四台破旧的法警机器人严密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环绕法庭的灰色大理石柱已经风化，看起来好像是古罗马时代的遗迹。在对面的高台上，体态臃肿的法官像一堆起伏的肉瘤。

“本庭宣布！”法官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被告龙仪一级谋杀罪成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我意识到这一点，将注意力从法官身上移开。周围空荡荡的座位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使用了，开裂的皮革坐垫上落满了灰尘。陪审员席位早已腐朽坍塌，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烂木头。然而在我身后最靠近大门的位置上，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悠然地翻阅着报纸。她是这场审判唯一的听众，但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法警机器人拉开了栏杆，用冒着电火花的金属手臂把我拉了出来，粗暴地推着我向法庭外走去。

莫名其妙的死刑判决简直像一场闹剧，没有证人也没有犯罪证据，只是单纯可笑的过场而已。

就在我经过那个女孩身边的时候，她突然放下报纸，转过脸来看着我，黑色的眼睛中透出莫名的锐利目光。

“我究竟是谁？”我脱口问道。

她露出了微笑，将手指竖在唇边，制止我继续问下去。

周围的场景在一瞬间崩塌了，化为无数黑色的沙粒，消失在黑暗的水面之下。我被独自留在了黑暗中，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脚下的水面。没有倒影。覆盖在黑曜石地面上的浅水之中并没有我的影子，类似的事情从前似乎发生过。

我究竟是谁？我犯了什么罪？我不知道……

意识逐渐消散了，我的身体逐渐化为黑色的沙粒，慢慢地风化。黑色的沙子消失在了黑色的水面下，不留一点痕迹。逐渐消失的我仰望天空，目光穿过无尽的黑暗，在那黑暗的尽头，耸立在天空之境中央的盐之门向我发出无声的召唤。

一切都结束了，我沉入了黑暗。当意识再次被唤醒的时候，我穿着拘束衣被关在精神病院的小房间里。在我对面的墙壁上，一小块液晶屏幕被点亮，身穿西装的胖男人出现在了屏幕上，对于那张脸，我似乎有点儿印象。

“连接开始。”胖男人整了整西装领带，“龙仪，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你是谁？”我问，“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不，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胖男人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听着，小子，我的名字叫约瑟夫·怀特，‘临终回忆’计划的负责人。你运气不错，在执行死刑期间被我们发现具有很不错的‘才能’，现在我们把你加入到我们的计划中，如果你合作的话，我会申请法庭将你的死刑改为无期徒刑。你觉得这个条件怎么样？”

“我杀了谁？”我问。

“这不重要。”约瑟夫打断了我，“重要的是你被判了死刑，现在只有我们能帮助你，你懂吗？只有我们可以让你免于一死。”

“我懂了，”我暧昧地回答，“我会好好合作的。”

“很好，非常好。”约瑟夫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于‘临终回忆’计划的说明我们直接跳过，因为时间比较紧急。那么，我们开始工作吧，不稳定因素似乎已经被排除了，接下来只要进行基本工作就可以了。”

“乐意效劳。”我装出谦恭的样子。

“杰克，”约瑟夫回过头去，“开始载入。”

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来自脚下的巨大引力将我拖进了无底深渊。我试图挣扎或者尖叫，但是冥冥之中我似乎记得这种感觉。很刺激，或者说很令人不愉快，但是却没有任何危险。

温暖的房间里弥漫着木头燃烧所散发出来的特有气息，古老且充满怀念，好像连凝聚在年轮中的时光都散发到了空气中。气息的源头来自石头砌成的壁炉。在壁炉上方，摆放着精致的小工艺品和粗大的鹿角与老式猎枪。

窗外飞舞的雪片堆积在玻璃窗的根部，寒风拂过屋顶，即使暖炉的火焰也无法完全驱散冬日的严寒。

“喂，年轻人。”一个声音说道，“到这边来，这里有热咖啡和毯子。”

我惊讶地转过脸去，只见一位垂暮的老人坐在火炉边。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沟壑，稀疏的白色头发下露出长着老年斑的头皮。但是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好像所有的生命力都在目光中燃烧。

我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学着他用毛毯盖住双腿，随着咖啡的清香在口中扩散，寒意逐渐从我身上退去。

沙沙的电子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一台古老的黑白电视机被打开了，上面播放着褪色的画面，从小男孩跟父亲一起打棒球到一场盛大的婚礼，紧接着战争爆发了，血腥的战斗，胜利的喜悦，孩子的出生，自己的老去……我意识到，那些褪色的画面是某个人的一生。

“会下象棋吗？”老人微笑着注视着我。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老人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咖啡壶被挪到了一边，整齐列阵的棋子和黑白两色的棋盘从桌子中冒了出来。老人推动一枚兵卒作为先手，我同样将一枚兵卒向前移动以示抗衡。

“你能出现在这里，说明沃尔特还没有死心。”老人移动着主教，“他依然窥视着我所留下的遗产，但是我绝对不会给他的。”

“我……”我顿了一下，“不是很明白。”

“那当然了，你只是一个媒介，就像路由器。”老人说，“不过我并不想责怪你，更不想对你发脾气。毕竟我现在在法律上已经是个死人了。我的大脑现在想必被那些混蛋泡在培养液中，上面插满电极，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海洋生物。孩子，跟我说说你的事情，你是怎么被拉进‘临终回忆’计划的？”

“你知道‘临终回忆’？”我愣住了，“这个应该是绝密吧？”

“绝密？那是对外人来说。”老人笑了，“作为‘临终回忆’系统的创造者，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了。但是，我的研究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只有上帝有权查看死者的记忆，人类根本没有这个资格。不过当初我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对研究的狂热和过度的自信蒙蔽了双眼，使我没有办法看到自己造的罪孽。窥视死者的记忆，这并不是人类应该掌握的力量，你的到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我试图用死亡来埋葬的东西就要被挖掘出来了。”

“原来如此。”我把骑士移动到前线，“说实话，我没有自愿加入这个计划的记忆，所以没有办法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

老人扬起眉毛，用战车吃掉了我的骑士。

“啊！”我发出一声惊呼，“能悔棋吗？”

“当然不能。”老人将双手交叉在一起，“人生本身就是一场棋，区别在于你是在当别人的棋子还是在用别人当棋子。当然，无论哪种情况，后悔药目前都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我扫了一眼棋盘上的局势，左侧失去了骑士，兵卒的支撑点变得不甚稳固，而老人的皇后和主教已经就位，这样下去左翼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于是，我决定孤注一掷，从右翼发动一场攻势。

“气势不错，”老人评论道，“不过却有勇无谋。”

在三步之内，我失去了主教和战车。

“看起来要战败了，”我苦笑，“不过我居然会下象棋。”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老人轻描淡写地说，“在你的大脑与我的大脑同步的时候，我所掌握的技能与知识也能为你所用。你刚才说你没有自愿加入计划的记忆，也就是说你并非沃尔特的协助者或者雇员？”

“我不认识沃尔特，”我说，“把我弄进来的是约瑟夫。”

“那个死胖子！我就知道他是个脓包！”老人咒骂道，“不过仔细一想，你也许真的是受害者。因为在我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我将核心数据全部毁掉了，在没有完整实验数据的情况下，要想重新构建‘临终回忆’系统，必须按照以往的实验数据再现当时的情况。而这种‘再现’是非常困难的，至少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

“比如？”

“非法人体试验。”老人说，“寻找脑电波波形接近的人作为实验体，通过原有数据进行还原。不过这种还原也许是永久性的，那个被抓来的倒霉蛋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一直充当路由器，永远被关在实验室中。”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他们说我杀了人。”

“杀人？”老人打量着我，“我怎么看你都不像是那种能把刀子或者子弹送进别人身体的家伙……不，也许你连只鸡都杀不了。好吧，为了测试一下，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究竟杀了谁？受害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年龄几许？相貌如何？”

我摇了摇头，无法回答。

“看来你本来的人格被冻结了。”老人叹了口气，“植入虚拟人格是我的研究成果之一，不过这项成果十分危险。如果给克隆人植入合适的虚拟人格，那么他们就能够成为无畏的战士，组成最强大的军队。现在的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被迫‘相信’他们展示给你的所谓的事实。人类的负面感情中，罪恶感和内疚感最容易成为虚拟人格构建的基础，前提是你必须是个善良的人。只要怀有这样的负面感情，他们就很容易操纵你的行为。”老人停住了，“我问你个问题，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是男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老人注视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一面镜子。”

“可是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我叹了口气。

“当然了，因为你原来的人格被冻结了。”老人解释，“人对自己的形象特别是自己的脸拥有最深刻的印象，为了避免你原有的人格复苏，首先要抹掉的，就是你的形象。不过沃尔特显然没有完全掌握虚拟人格的构建技术，无法用虚假的形象完全覆盖你原本的形象，所以我才能看到你真正的样子。”

我完全糊涂了，老人的眼中，我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就在这时，老式黑白电视发出的沙沙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清晰的彩色画面。

“时间差不多了，”老人转向我，“我能为你做的十分有限，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帮助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过什么，你都是我的研究的受害者。”他展开枯瘦的手，将一枚硬币放在我的掌中，“这是一个心理暗示，可以从一定程度上动摇他们对你的人格覆盖。沃尔特并没有获得实验的全部数据资料，而约瑟夫不过是个又蠢又笨的死胖子，他们都不能很好地控制这套系统，如果你拥有足够强烈的意志，你也许能取回原本的人格。”

我望着掌中的硬币，那是一枚古罗马银币，上面雕刻着某位皇帝的肖像。

“我该怎么做？”我问。

“开启你心中的记忆之门。”老人回答。

下一秒，周围的场景像砂之城堡一样崩溃了，我跌入了万丈深渊。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又出现在了那间小小的房子里，被拘束衣束缚在椅子上。墙上的小屏幕里并没有人坐着，但是却有几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技术员来来往往，他们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就在这时，约瑟夫坐到了屏幕前，他用手帕擦了擦油腻腻的额头上的汗珠，然后将领带整了整。

“龙仪，你在吗？”他问。

“我在，”我回答，“刚才好像不太顺利？”

“看来你也察觉到了，”约瑟夫苦笑，“并不是每个死者都允许我们窥视他的记忆，而且这个大脑因为中风而严重受损，光是让脑细胞活性化就费了我们几个月的时间。不过没关系，虽然排斥反应异常强烈，但我们还是提取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能成为我减刑的条件吗？”我试着套他的话。

“当然，当然可以。”约瑟夫虚伪地笑着，“你做得很好，很出色，这样的合作态度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法官一定很希望看到你改过自新的样子，我已经委托律师向法院提出申诉，过一段时间便可以收到答复。”

“这可真是太好了。”我故作高兴地说，“真希望赶快从这里出去。”

“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约瑟夫咧嘴一笑，“今天的成果必须尽快向沃尔特先生汇报一下，下次行动可能要延后，我会在需要的时候通知你。”

屏幕关闭了，我陷入了恍惚的时间牢笼之中。

突然，手中的硬物引起了我的注意，有什么东西就在我的手心里。我努力挣扎，试图摆脱拘束衣，但是却无济于事。那些皮带勒得太紧了，我无法挣脱。朦胧的感觉再次袭来，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不能屈服！我大声告诫自己。一定有什么办法从这里出去。硬物无声地从我手中滑落，身后传来了石块落入水中的叮咚声。

精神病院的牢房在一瞬间崩溃了，我跪在浅水中，平静的水面倒映着蓝天与白云，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这里是天空之境。

我摸索着转过身去，一枚银色的硬币躺在水底的盐壳上，闪烁着银色的光芒。我将硬币捡起，放在掌心。就是它将我带到此地，帮助我逃脱束缚。

我转过身去，只见白色的盐之门就耸立在我身后不足十米的位置。飘荡着白云的蔚蓝天空下，洁白的大门占据了天空之境的中心。我走向白色的大门，用手轻轻抚摸厚重的门扉。

突然，门被打开了，出现在门后的是布满晚霞的紫色天空。在黄昏的夕阳下，那位在法庭中与我有一面之缘的女孩正注视着我。

世界仿佛被一分为二，门外的蓝天白云与门内的黄昏晚霞只有一线之隔，但是却无法交融在一起。洁白的盐之门成为了世界的分界线，将我和她分隔开来。

“你是谁？”我问。

她望着我，轻轻摇了摇头，优雅地用手拨开耳边垂下的长发。

掌中的热流温暖了我冰冷的手心，我打开手掌，却看到老人给我的罗马银币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抬起头来，门后的女孩手中也出现了一枚相同的银币。两枚银币仿佛在互相吸引，我和她不约而同地抬起手臂。在银币接触的刹那，它化为光粒子烟消云散，而我们的手掌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坚硬而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那是玻璃？不，是镜子。我突然意识到，盐之门后面的世界是存在于镜中的倒影。

门崩溃了，化为无数盐粒烟消云散，好像被堆砌起来的沙子突然失去了粘合力。消散的盐粒融化在了风中，仿佛往昔的幻影，未曾存在过。

我抬起头来望着爬满晚霞的紫色天空，不知何时，我来到了镜子的内侧。脚下的盐沼被一层浅水所覆盖，倒映在水面上的晚霞与真实的天空交相辉映。我低下头来注视着水中的倒影，出现在我脚下水面上的，是那个长头发的年轻女孩。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水中的倒影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我终于意识到，原来她就是我，我本来的人格。

意识到这一点，无数记忆好像破闸的洪水一样从我的脑海内涌出，使我感到一阵眩晕。但是那些记忆却暗示着更加恐怖的事实，450秒的时间确实非常短暂。

周围的一切都化为沙粒消散了，我回到了精神病院的小病房中，被拘束衣束缚在椅子上。

“龙仪，你准备好了吗？”约瑟夫出现在屏幕上，“我们即将进入实验的最后阶段，‘临终回忆’系统如果能通过最终测试，那么警方将正式采用它。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部门对它表示出浓厚的兴趣。如果能成功的话，我们将会大赚一笔。”

“我准备好了。”我回答。

“你看起来很疲惫，”约瑟夫注意到了我的变化，“也许我们需要检查一下，毕竟这次的时间可能会比较长，你的状态至关重要。”说完，他转过身去，“杰克，准备一下，他的状态好像不太好，需要加些料。”

“好的，主任。”年轻人回答，“我会提高神经系统的兴奋等级。”

几秒钟后，我感觉一股力量沿着脊髓流进了我的大脑，因为受到打击而疲惫不堪的意识突然变得清醒起来，好像给即将熄灭的木炭浇上了汽油。

“我感觉好多了。”我抬起头来，“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始。”约瑟夫得意地望着我，“杰克，开始载入。”

来自脚下的吸力将我的意识拉进了黑暗的深渊，这种感觉非常不好，有种坠落地狱的错觉，但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自己似乎开始适应这种感觉了。

视觉比其他感觉更快恢复，当周围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时，我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上一次的木屋中。但是，刺骨的寒风却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房间内的景象与我记忆中的完全不同。壁炉中没有炉火，陈旧的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被胶纸勉强固定在一起的玻璃窗不断地颤抖，寒风从墙上的裂缝渗入屋内，带来无尽的寒意。

“我们又见面了。”

老人的声音将我从震惊中唤醒，他依旧坐在壁炉旁边，隐身在黑暗的阴影之下，好像来自地狱的幽灵。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

“记忆空间的崩溃是我人格被破坏的真实反映。”老人回答，“这个房间不过是我的意识投影在你大脑中的镜像罢了，根据你的理解生成的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意识集合体，也是我们可以互相交流的唯一媒介。”他望着我，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看起来你已经取回了原有的人格，不再是披着虚拟人格的傀儡了。”

“是的。”我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为了测试一下，”老人裹紧了身上的破毛毯，“你到底是男是女？”

“我是……女性。”我羞涩地移开了目光，“话说就不能换个问题吗？”

“我还有其他选择吗？”老人苦笑，“打开记忆之门的同时，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关于你自身的真相，虽然很残酷，但是你必须接受它。”

“是吗……”我叹了口气，“我果然已经死了啊。”

最后的记忆在我脑海中闪过，那是短短的450秒，也是我人生的最后一段回忆。

我在前往百货商店的路上被卡车撞了，那辆卡车的自动驾驶A.I.似乎错误地识别了交通信号灯，结果从我的身上压了过去。我躺在地上，慢慢地死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被晚霞染成紫色的天空……

我隐约意识到，那并不是什么事故，而是几个月前一次脑部测试所带来的必然结果，有人为了获得我的大脑而谋杀了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我抬起头来，身体颤抖着，“如果不知道真相的话，也许我还能以这种形式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死亡是无法逃避的，”老人摇了摇头，“只有真正面对并战胜死亡的人，才有资格获得重生的权力。”他叹了口气，“好吧，说实话，唤起你真实的人格其实是我自私的计划的一部分，但是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幸运的是，老天也并没有因为我犯下了罪孽就将我弃之不顾，如果送进来的是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我恐怕根本就没有机会弥补我的过失。”

我望着他，心中怨气翻滚，但是对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却不得不接受。老人说得没错，死亡是无法逃避的。

“让我们继续吧。”他用手指轻轻敲击面前破旧的茶几，黑白两色的棋盘出现在了桌子上，上面的棋子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状态。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破旧的椅子在承受我的体重时发出快要散架的呻吟，我从未想过一个幽灵会有这样的重量。我和他，都是死人。两个死人在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小屋中下棋，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作为灵异故事的题材了。为了将精神尽可能集中起来，我移动中间的兵卒，发动攻势。

“攻击是最好的防御，”老人露出了笑容，“但这并不完全正确。”

三步之内，我的两个兵卒被拿到了棋盘下。

“中央突破。”老人望着我，“防御，还是继续进攻？”

我咬着下唇，眉头紧锁，说实话，棋盘上的局势很不妙。

“我现在的处境就像棋盘上的你。”老人说，“被人逼到了绝境，而且翻盘的机会很小很小。不过，这并不代表完全没有希望。我料想到沃尔特会在我死后打我大脑的主意，虽然我在遗嘱中交代过要将遗体立即火化，但是他却有很多门路将我的大脑保存下来。本来我可以用手枪对着脑袋来一下，一劳永逸地解决后顾之忧，可惜的是，我缺少那样的勇气。我不是什么英勇无畏的战士，敢于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只不过是一个虚弱衰老的怕死鬼，我的所有研究都是为了一个自私的目的。”

“自私的目的？”我问。

“没错，我是个自私的人。”老人苦笑，“首先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人类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一时想不出答案，思考了几分钟之后，我慢慢开口：“人类就是从父母血脉中诞生出来的生物吧？”

“那只是人类的生物属性。”老人说，“所谓的人类，就是智慧与意志的统一体。单单拥有智慧并不能被称为人类，虽然智慧是人类很重要的一个属性，但是人类制造的A.I.也拥有智慧，那么A.I.就是人类吗？显然不是。人类的另外一个重要属性便是意志，意志才是人类与A.I.的根本区别。我们人类拥有意志，而不仅仅只有智慧。我们能够支配自己的行动，甚至做出违背理性的行为，这些都是由于我们拥有意志。换句话说，只要意志存在，无论是变成超级计算机的记忆信息还是变成无形无质的无线电信号，人类依然是人类，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罢了。”

“抱歉，”我露出了苦笑，“你说的这些我不是很明白。”

“当然了，让你一下理解我的理论，根本不现实。”老人宽容地说，“无论是从大脑提取‘临终回忆’还是虚拟人格的载入实验，我所有的计划都是为了实现一个最终目的，将人类的记忆与意志完全写入空白的克隆体，从而实现长生不老这一目标。”

“这太疯狂了。”我摇了摇头，“人类没有资格追求不朽的生命。”

“没错，的确很疯狂。”老人自嘲地笑了起来，“我花去了半生时间所做的研究，最后不过是一个垂暮老人的妄想罢了。因为直到最后，我都无法解释‘意志’这个关键因素是怎样存在于人脑之中的。就像中世纪的学者们试图从血液中寻找灵魂一样，我最终也没有能够找到意志存在的证据，更无法解释它的存在原理。但是，我却留下很多不该留下的遗产，这些东西都是我疯狂计划的副产品，过于危险，必须被永远埋葬。可是，也许是报应吧，在我死后，我的灵魂被自己制造的机器搞得不得安息。不过我还是提前做了一些准备，在大脑的最后450秒记忆中写入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就像我之前给你的罗马银币，那是精神暗示，利用大脑特有的‘编码’制造出来的程序。”

我凝视着棋盘，谈话之间，局势变得更加对我不利了，老人的皇后吃掉了我的骑士，距离王只有一步之遥。

“我该怎么做？”我问，“我该如何帮助你？”

“这是我最后的实验，”老人从毛毯下拿出了一把黑色的钥匙，“将意志与肉体分离的疯狂之匙，如果你的意志能够脱离大脑这个载体独立存在，那么我的理论将是正确的。但是，这很可能是一条不归之路。由于很可能使实验者丢掉性命，我从未进行过分离意志与肉体的实验，连技术理论也无法验证。你能否成功，我根本无法保证。但是至少，你可以用自己的意志选择是否接受它。”

我移动了我的皇后，然后接过了钥匙。老人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我的脸，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原来如此，左翼的攻势只是为了减少棋子的数量，中路的自杀式攻势是为了调走我的皇后，打开奇袭的突破口……兵不厌诈，真的是非常不错的诡计。”

“承蒙夸奖，”我微微颔首，“Checkmate！”

“如果你成功了的话，”老人说，“请实现我最后的心愿。”

“什么心愿？”我问。

老人沉默了一下，轻声说：“请让我安息。”

他的话语仿佛万年的冰霜，冻结了我心中的某样东西。

“我会尽力而为。”

世界的消灭与重建在数秒内完成了，黑色的沙子从墙壁上褪去，我又回到了精神病院的狭窄病房中。墙壁上的小屏幕中，约瑟夫志得意满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龙仪，告诉你个好消息。”他说，“我们似乎已经快要成功了，这次得到的数据超乎想象，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够从这里出去了。我们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法院的裁定也即将做出，没有什么能阻止你重新过上体面的生活了。”

“先生，”我打断了他，“我想知道我究竟杀了谁？”

约瑟夫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他换上了不愉快的口气，“那不重要，反正你即将成为一个自由人，过去的罪孽有必要深究吗？”

“我只希望能记住他的名字，”我试探着说，“并且终生为他祷告。”

“这没必要，”约瑟夫说，“你只要再完成一次工作就行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去吃点东西，下午我们再继续。”说完，他关闭了屏幕，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意识到，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坐直了身体，我稍微用力，随着皮带断裂的声音，我挣脱了背后的束缚，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乳白色的拘束衣像长袍一样耷拉下来，我用断裂的皮带将袖口扎起来，然后打开了手掌。一把黑色的钥匙出现在我的掌心，那是一把古老而巨大的钥匙，看起来是一个象征物。它的确只是一个象征，是某种程序在我意识中的具象。

我抬起头来，望着椅子背后的门，这扇门从前真的存在过吗？我一点也不确定。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我手中的钥匙可以打开它，而门后面的世界究竟怎样？谁也不知道。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我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了门锁，随着金属锁头发出的咔嗒声，那扇包着软橡胶的大门开启了，但是出现在门后的，却是永恒的黑暗。

我望着黑暗，犹豫不决，可是黑暗中突然飞来无数绳索缠住了我的身体，在我挣扎之前，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拉进了黑暗深处。

坠落，不停地坠落……自由落体随着沉重的撞击而结束，我猛地睁开了眼睛，试图呼吸。可是灌入肺中的液体让我无法发出声音，奇特的液体侵入了我的眼睛，却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呼吸虽然因为肺中的液体而变得沉重，但是没有窒息的征兆。

我试着冷静下来，努力观察周围。视觉因为淡绿色的液体而扭曲，透过外面的玻璃罩，我依稀看到许多设备摆放在房间里。

这是什么地方？带着这个疑问，我向脖子后面摸索，似乎有什么东西限制了我头部的转动。在后脑枕骨的下方，我摸到了一根数据线，这根数据线连接在植入我脊髓的微型电脑上，这种小小的脑部改造貌似在年轻人中很流行。虽然记忆依旧模糊，可是知识与常识已经先一步在我的脑中复苏，我试着通过数据线对外部设备下达了一条指令，容器中的液体立刻被排出了。

我扶着玻璃外壁，拼命咳出肺中的液体，消毒水一样的味道令我感到一阵恶心。就在这时，容器的外壳突然打开了，我一下子失去平衡，跌倒在白色的地板上。

身体没有任何力气，我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刚从长眠中苏醒的植物人，无法驱动肌肉萎缩的身体。剧烈的疼痛从膝盖和手肘传来，能感到疼痛是件好事，我很久没有这样真实的感觉了。试着调整呼吸，我慢慢地坐了起来，转动僵硬的脖子观察四周。

这里好像是一座实验室的一部分，五个高达两米的大型水槽并排放在我身后，除了第一个已经打开的水槽，剩下的水槽中都充满了淡绿色的培养液。四名一模一样的年轻女性漂浮在水槽中，她们闭着眼睛，好像失去了灵魂的空壳，又像是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尸体。

那张脸我永远不会忘记，因为那就是我啊。

现在这里的“我”有五个，我拼命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因为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克隆体。这里有五具我的克隆体，而我刚刚激活了其中一具。老人给我的钥匙原来就是程序的最后一部分，我的意志被载入了一具空白的克隆体！

这就是老人终其一生的妄想，现在他成功了。

在感慨之余，我想起了自己的承诺。光是想象一下一大群长相一模一样的克隆人士兵昂首阔步踏上战场，我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的绝望。这是科学技术下的“撒豆成兵术”，被植入特定人格的克隆人士兵将会成为有史以来最高效的杀戮机器。而创造一支军队不再需要人类，仅仅只需要资金和武器，战争将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我扶着墙，挪动虚弱的身体离开克隆体仓库。实验室内没有人影，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中午12点，正好是午餐时间。在实验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台大型实验设备。它由复杂的生命维持系统和两组量子演算核心组成，一个充满淡绿色培养液的玻璃容器被置于设备之间，里面漂浮着一个插满电极的大脑。那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肉体了，而我不久之前才刚刚把它抛弃。有幸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大脑，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我磕磕碰碰地摸进了隔壁的控制室，这里同样没有人，只有飘浮在控制台上方的全息面板上不断更新着最新的实验数据。我在一个位置上坐了下来，打开平面键盘，迅速输入查询指令。随着全息面板的关闭，一个对话框提示我输入账号密码。我犹豫了一下，混乱的记忆中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一个清晰的名字和生日却从纷乱的记忆中浮现出来。我迅速将其输入电脑，几秒钟后认证通过了，我取得了最高管理员权限。

“计算机，”我命令，“删除所有实验数据。”

指令确认，开始删除。

大量数据被彻底粉碎，我望着不断被填满的进度条，稍微松了口气。电脑是人类创造的工具，它不会对指令产生任何疑问，只要你拥有足够的权限，你就可以驱使它做任何事情。

删除所有数据，然后对固态硬盘进行不可恢复性的数据覆盖与格式化。将自己能想到的手段全都用上之后，我关闭了电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控制室。

现在悄悄逃走也许是个好主意，可是我还有一件事要做，因为我答应过那个疯狂的老人，我会让他获得真正的安息。

从控制室的侧门出去，绕过实验室中央的设备，我来到生物样本储藏室。这里看起来好像是医院的标本间，十余个大脑漂浮在淡绿色的液体之中，上面都插满了电极。与这些玻璃容器相连的是负责数据传输的线路和生命维持装置。我用手轻轻抚摸那些容器，它们就是我与之接触过的人，那些死者最后的残骸。

每个容器下方都有死者的名字，我依次寻找，终于在置于一台特殊设备上的容器上发现了那个名字：殷明国。他是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穷尽一生终将妄想变成现实的疯狂科学家。而现在，他的灵魂就被囚禁在这团蛋白质之中，即使死后也不得安息。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毁掉这个大脑。

“你是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转过脸去，只见约瑟夫正站在门口，一脸惊慌地看着我，当他看到我的脸时，手中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掉在了地上。

“这……这不可能！”他用手指着我，“实验还没有进行到最后阶段，到底是谁激活了克隆体？杰克，快叫保安来！快点！”

片刻之后，实验室内警报大作。约瑟夫向我扑来，伸出手来想要抓住我，但是他太低估我的行动能力与决心了，在他试图抓住我手腕的刹那，我毫不客气地在他两腿之间的重要部位狠狠地来了一脚。这个肥胖的男人立刻捂着下体痛苦地蜷缩在了地板上。

我举目四望，试图找到用于打碎容器的工具，墙上的工具箱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从里面拿出最大的一把扳手，再次来到了殷明国的大脑前。

“对不起，”我举起了扳手，“请原谅我……”

一声闷响，淡绿色的液体四散飞溅，金属扳手击碎了玻璃容器，破碎的脑组织再也无法进行复原。我看着在地上流淌的培养液，无力地松开了握着扳手的手。我刚才究竟做了什么？是杀死了一个人，还是损毁了一件物品？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刚刚解放了一个受难的灵魂，给了他真正的安息。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实验室中回荡，来自背后的冲击使我失去了平衡。我倒在了地上，腹部血流如注。

疼痛与求生的本能支持着我向前爬去。可就在这时，一只靴子踩住了我的后腰，紧接着，四发子弹先后击穿了我的后背。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逐渐停止了跳动，意识逐渐涣散，但是我却并不恐惧，因为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过场式的有罪判决很快结束，我又回到了精神病院的小房间里，被乳白色的拘束衣紧紧地束缚在椅子上，一切都跟从前没有什么两样。墙上的屏幕闪动了一下，约瑟夫出现在了上面，他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妙。

“我们开始吧，龙仪。”他说，“为了减轻你杀人的罪责……”

“请不要用那个名字称呼我，”我冷冷地打断了他，“约瑟夫·海勒先生。”

约瑟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苍白，他动了动嘴唇试图说出什么，但是最终却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大叫：“杰克！这是怎么回事？植入的虚拟人格没有起作用？”

“不可能！”杰克的脸从屏幕一角闪过，“系统运转正常，所有数据都在许可范围内。”

“快点再来一次！”约瑟夫喊道，“这次绝对不能失败，如果再出什么岔子，沃尔特先生会要了我的命！”

房间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但是周围的场景并未崩溃。我冷笑着站起身来，拘束衣的皮带随着我的动作纷纷断裂，约瑟夫望着我，流露出恐惧的表情，好像屏幕里的女鬼就要爬出来向他索命。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把脸凑近了屏幕，“但那绝对不是可以交给你们的技术，由克隆人组成的大军，光是想想就够吓人了。”

“坐下！你这家伙给我老实点！”约瑟夫不断地向后挪动肥胖的身体，“给我待在那里不要动！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对付你的！只要你的大脑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下，你就只能乖乖任我们摆布！你明白了吗？要是你合作的话，把我们想要的东西交出来，也许沃尔特先生会大发慈悲给你一具克隆体，让你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来，如果不然，我可是有无数种方法对付你这臭婊子！”

“被我踢坏命根子的男人没资格口出狂言。”我微笑着反驳，“你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说着，我摊开手掌，向他展示我手中的钥匙。

“把它给我！”约瑟夫贪婪地伸出手来，“我们有话好说。”

我冷冷一笑，收起了钥匙，转身走向椅子后面的大门。

“等一下！你在干什么？”约瑟夫呻吟起来，“不要做傻事！这台机器现在没有跟任何克隆体连线！贸然启动转移程序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该死！她是认真的！杰克，快想办法阻止她！我们需要转移程序！”

外部干涉开始加强，病房的墙壁开始扭曲。

一切都太晚了，我将钥匙插进了锁孔，随着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门又一次被打开。出现在门后的，依旧是被黑暗笼罩的虚空。

面对门外无尽的黑暗，我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任何犹豫，勇敢地走向黑暗的最深处。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医生的冒险

戴  露 / 文    白小黑 / 图

1

医院八点开门，当王诚八点半赶到的时候，候诊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一脸病怏怏的人们裹着臃肿的羽绒服，东倒西歪地靠在两排长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诚拉了拉自己那件定制的黑呢大衣，从长椅中间的走道轻快地穿了过去。

这群毫无生气的家伙，像一缸泡了十年的大白菜，老远就散发着一股奄奄一息的霉味，沾上一点都不舒服。王诚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王诚径直走到挂号机器人前。这是一台方头方脸的机器，顶着一块二十寸的触摸屏。王诚掏出医疗卡，插进屏幕下方的卡槽里。

触摸屏亮了，机器人瓮声瓮气地说：“欢迎光临新智医院，请验证身份。”

王诚把手掌覆盖在屏幕上。伴随着轻微的嗞嗞声，一道红线从他掌心扫描而过。一秒钟后，身份验证通过，机器人依旧操着那毫无感情色彩的声调说：“欢迎使用医疗卡，请问您挂什么科？”

王诚简短地说：“心理疾病检查。”

右边走廊的绿灯亮了，一扇电梯门自动打开。机器人吐出他的医疗卡，同时打印出一张小纸条，说：“请到六楼C30，查尔斯医生房间就诊。”

王诚拿着医疗卡和纸条，走进电梯。人群一阵喧哗，靠电梯最近的一个胖女人，挂着一张四五十岁的蜡黄面孔，立即伸长了脖子，气鼓鼓地嚷道：“怎么插队呢？我们都等半天了！”

王诚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电梯，听到后面的牢骚，他停住了脚步。但他并没有转身，而是一只手举起医疗卡，背对着胖女人晃了晃。

医疗卡捏在他的食指和大拇指之间，上面“纳税人”三个大字红底白色，分外醒目。

胖女人一愣，软塌塌地缩了下去，嘟囔着说：“是纳税人啊，难怪插在我们福利人前面……”

王诚走进电梯，转过身来，看着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地关上，隔开满满一厅“大白菜”，这才满意地笑了。

有工作真好！

这年头，机器人几乎包干了一切工作，只有像自己这样万里挑一的精英，才能从机器人手里抢到一个岗位，成为光荣的纳税人。王诚好不得意。纳税人吃饭有高级的餐馆，坐车有专门的包厢，就连看病也有纳税人医疗卡，不用排队。要不然，没有工作，就只能像电梯外面的福利人一样，无所事事，无精打采，吃饭只能去廉价的快餐店，衣服只能穿臃肿的羽绒服，好看一点的衣服，他们根本没钱买。生病了更是要一大早就来排队，拖着病残之身挤在小小的候诊厅里，苦苦熬上好几个钟头。

嘿嘿，插个队算什么！王诚不无得意地想，你们福利人，不都靠我们纳税人养着吗？我们先看病，天经地义。

电梯到了，一路绿色的箭头将他引到C30房间。推开房门，王诚不禁愣了一下，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台机器人。

如今大部分疾病都是机器诊断，医疗机器人早就司空见惯了。对于肉体上的毛病，从抽血、化验，到拍片、分析，乃至一般的手术，智能机器都做得比人好。但是精神方面的问题，人类的心理千变万化，无章可循，其中的微妙之处只有人类自己才能体会得到。心理医生这种活儿，怎么也会交给机器人做呢？王诚记得，去年来做心理检查，还是一位真人医生呢。

眼前这个机器人差不多跟王诚一样高，圆滚滚的身体上面，顶着一块圆滚滚的屏幕，活像一头直立的小猪。只是它身旁垂着的四条胳膊，还有下面装着的四个轮子，才提醒你这是一台机器，而不是自然造物。

见有病人进门，它开动轮子迎上来，“王先生，您好，我是查尔斯医生。”它的声音低沉浑厚，是悦耳的男中音，跟外面挂号机器人的死板嗓音比起来，有如天上地下之别。这种嗓音说出来的话，很自然地就给人一种权威、可信的感觉。

房间里很热，王诚脱下大衣搭在手臂上，点头回应道：“查尔斯医生，你好。”

见鬼，王诚随即想到，为啥要跟一个机器人打招呼？它们又没有感情需求，你对它好它不会高兴，对它不好它也不会难过。

查尔斯抬起手臂，指指墙上的衣帽钩，亲热地说：“大衣挂那儿吧。我们要做心电图，请把外面的衣服解开。放心，暖气开得很足，不会着凉的。”

它的屏幕显示着一张男人的和蔼面孔，成熟、自信，仿佛是它的拟人化头像，双眼炯炯有神，笑容可掬地看着他。一般的机器人说话，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连语调都没有起伏，可是这位查尔斯却带着一种恭敬的笑容，语气也分明透着关切，仿佛是医生诊断之前拉拉家常，让病人放松下来。

面对这样一位友善的医生，虽然明知是个机器人，王诚也没法把它当做冷冰冰的异类，他笑着说了声“谢谢”，挂好大衣，解开衬衫，稳稳地坐到椅子上。

查尔斯上前靠近他，像章鱼一样伸出三条手臂，一条包住王诚的头颅，一条贴着他心脏，还有一条缠住他的胳膊。

所有的医疗机器人都长得差不多，都是一个屏幕脑袋，一个铁壳身体，再加几条长长的胳膊，区别只是胳膊上连着什么仪器。像这位心理医生，很显然，贴在自己头上的那条是监测脑电波的，胸口那条是做心电图的，胳膊上的那条则是检查呼吸、血压、出汗的。同时，查尔斯的摄像头也没闲着，紧紧盯着王诚的面孔，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查尔斯一边检测，一边笑眯眯地同王诚闲聊道：“是每年例行的心理疾病检查吧？”

“是啊，例行检查。我们这一行，必须心理正常才有执业资格。从你这儿拿到一个阴性检测结论，才能保住我工作。”

“王先生年轻有为啊，才二十三岁就当上纳税人了，那可是名副其实的人上人呢。”

人天生就爱听恭维话，哪怕恭维是出自一台机器之口，也让人心情愉快。王诚忍不住抿着嘴微笑了。这一次的微笑跟刚才的截然不同，刚才是回应性的礼貌微笑，这一次才是真心实意的舒畅微笑。他对查尔斯的感觉好了很多。这位医疗机器人头像很稳重，嗓音很舒服，说出来的话也特别中听。看来，让它当心理医生也是有道理的，说不定它还真的懂一点人类情绪呢。

王诚打个哈哈，“也不算什么年轻有为，只是觉得不该浪费大好青春。人总归要做点事情，不能像那些福利人一样，一事无成，坐吃等死。”

谈到福利人，连查尔斯的头像也摇头叹息：“唉，那些吃福利的，只有索取，没有付出，人生毫无意义。要不是有我们机器人养着，不知道饿死多少回了……”

这句话王诚就不同意了，他说：“不见得吧，福利人还是靠我们纳税人养的吧。”

“他们吃的粮食都是机器人种的，穿的衣服都是机器人缝的，明明是机器人养着的呀！”

“机器人也是人类发明的啊！”王诚讥讽地说，“你懂不懂逻辑？机器人只是一种工具，归根到底，还是人类养着人类。你们不过是按照人类的指令，生产出了粮食而已。机器人不过是参与了一下生产过程，养活福利人就变成了你们的功劳，照你这个逻辑，水稻、小麦、玉米、猪羊鸡鸭……谁都可以自称养活了人类呢！”

头像皱起眉头，说：“脑电波有些扰动，王先生，您的情绪不太稳定。”

屏幕上那个稳重的头像消失了，换成四张波形图，伴随着规律的滴滴声，描绘出王诚的各项生理指标。

王诚撇撇嘴，有些失望。这么基本的推理都搞不清楚，还机器人呢！之所以大量使用机器人，不就是因为它们逻辑发达，思维清晰吗？可是，这么低级的逻辑错误，小学生都不会犯，它居然就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了！怎么能把如此重要的心理检查委托给它呢？

在机器人包干一切的时代，自然人要抢到一份工作，你就必须比机器人还要精密。你必须证明自己是人类中心理最健康、思维最理性的那万分之一，才能踏入纳税人的门槛。一旦被判定为精神不正常，不管你智商多高，能力多强，也不管你有过多么辉煌的成就，都没法通过每年的执照审核。

王诚越想越多。丢了执照，自然就丢了饭碗，他就只能沦为福利人，百无聊赖地混吃混喝，不可阻挡地发霉发臭了。不管是靠机器人还是靠纳税人养活，总之是一辈子都没指望了。

仪器的滴滴声越来越快，监控着他的生理变化的查尔斯再次提醒说：“王先生，你的情绪还是不够稳定。不要再想别的了，深呼吸，放松，看我的屏幕。”它的屏幕随即来了一个切换，换成了蓝天白云的背景，辽阔的草原上，洁白的羊群缓缓移动着。显然，这种平静柔美的画面，是用来舒缓病人情绪的。

王诚深深地一呼一吸。他是不太平静，这么重要的检查，怎么能交给机器来做？只做了一个深呼吸，他就忍不住说：“我知道你们这些仪器的用场，什么脑电波啊、心电图啊，无非是要根据我的生理指标，推测我的心理状态。可是，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看看脑电图就能了解吗？你测量一下我的心跳、呼吸，这就能说明你了解我的性格吗？”

查尔斯的屏幕切回那个中年男人，但那个男人不再是笑眯眯的，而是一脸严肃地说：“请相信我，王先生，我能理解人类的情绪，也能判断一个人的心理是否正常。”

王诚翻一个白眼，反问道：“就靠这些仪器吗？这些指标能代表一个人吗？一个变态杀手，把人剁成肉酱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就算给他全身插满仪器，你能发现什么异常呢？”

头像皱皱眉，说：“你知道吗？人类最大的弱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虽然你们发展出了理性，超脱于一般的动物，可你们还是残留了太多的动物性，保留了太多的喜怒哀乐。”

王诚一愣，他本来是在质疑查尔斯的执业资格，这位医生却突然转换话题，谈起了理性与情绪。查尔斯接着说：“人类经常会被情绪控制，脱离理性的原则，干出别人没法理解的傻事。直到机器人的出现，地球上才有了一种完全的理性。为什么现在机器人干了那么多工作？就因为我们能够排除情绪的干扰，完全遵从理性的指导。一个运转在机器人手中的社会，不会有任何意外。”

王诚冷笑一声，心想就是谈理性，我也不怕你。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跟机器人打交道。别人或许不清楚，对王诚而言，“机器人没有意外”就纯粹是一句笑话。他说：“全世界每年报废五十亿台机器人，平均一台机器人的寿命只有七点二年，比人类短得多。机器人那么完美，一点儿都不会出错，为什么还会报废呢？是的，你当然没有情绪干扰，可是你所谓的理性，不就是一套软件吗？你敢说你的软件就没一点错误？”

查尔斯不动声色，它的头像波澜不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平静地说：“机器人所有已知的错误，都已经被改正了。而人类的情绪，从来就没有改进过。两千年前希腊人刻画的那些悲剧，今天也还在重复。”

王诚万万没想到，这个机器人居然会针锋相对，反唇相讥。以前做心理检查，医生都是从头到尾微笑服务，哪有这样跟病人对着干的？他气鼓鼓地吼道：“那又怎么样？你们机器人还不是人类造出来的？”

查尔斯耸耸肩，说：“人类还是猴子进化来的呢，这能说明猴子比人类高级吗？人类不还是自诩为万物之灵，统治了整个地球表面吗？再过几年，等机器人把软件错误都修正好了，就可以接管全社会所有的工作岗位。那时候，就没有什么纳税人了，全部都是福利人，到底是谁养活了人类，也就没有疑问了。”

王诚几乎要爆炸了。这是医生说的话吗？这是机器人说的话吗？简直反了！

王诚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心脏怦怦乱跳，满脸涨得通红。要是那块屏幕上仍然是心电图的话，现在的波形一定是上蹿下跳，血压计也一定是节节上升，屡创新高。

查尔斯淡淡地说：“您看，您现在就被情绪控制了。别忘了您是来检查的，不是来辩论的。”

这句话是火上浇油，一股怒气勃然升起，王诚只觉得胸口一热，什么也顾不上了，从椅子上蹭地跳起来，一把揪住身上的管子，往下狠命地一拽。只听“波波”两声，吸在胸口的探头硬是给他扯了下来。

什么脑电图心电图，老子他妈不检查了！

把五颜六色的管子揉成一团，王诚从缠绕的仪器中解脱出来，把章鱼胳膊用力砸到地上，指着查尔斯恶狠狠地说：“什么狗屁机器人！老子要投诉你！”

好像被他吓着了一样，查尔斯没有再继续对抗，而是谦恭有礼地笑了。头像上的眼睛鼻子都凑到一起，眯成了一条细缝，变成一副讨好的笑容。它把杂乱的胳膊收回来，客客气气地说：“王先生，请坐，检查结束了。您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完全正常。除了拔除仪器有些过激，其他反应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王诚愣住了，他慢慢地整理着衣服，斜眼打量着查尔斯。检查结束了，什么意思？难道这家伙也知道自己说话过火了？要是顾客真的去投诉，它会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一看见客户发狠，它就赶紧服软了？

查尔斯又恢复了最初恭敬的笑容，虽然这副笑容在王诚看来一点儿也不可爱。查尔斯说：“请原谅，王先生，假如刚才的话冒犯到您了，我诚挚地向您道歉。我不是故意要冒犯您，这只是工作需要。我必须采用各种方法，激发出考察对象的喜怒哀乐，观察您在情绪波动状态下的生理数据，才能分析您精神状态是否正常——我很高兴地告诉您，您的检查结果为阴性。”

王诚一下明白了。妈的，中计了！还以为这家伙是随便聊聊呢，谁知道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一开始，它恭维自己年轻有为，引出纳税人的自豪感，这是“喜”。然后讨论机器人的优越性，故意刺激自己发脾气，这是“怒”。接下来重棒打压，宣布机器人即将接管整个社会，这是让人“哀”。最后，再抛出一个好消息，本次检查顺利通过，这自然就是“乐”了。

王诚心里一阵沮丧，不由自主地涌出一种挫败感。堂堂七尺男儿，居然上了机器人的当，被这个铁疙瘩给玩了！唉，看来情绪真的不是个好东西，这家伙不见得比自己聪明，就是因为把握住了情绪变化，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虽然知道检查通过了，王诚也还是高兴不起来。他飞快地套上大衣，冷冷地说：“谢谢。你的确激发出了我的喜、怒、哀，但是最后那个乐，我是一点儿都没有感受到。”

2

王诚回到“四方机器人医院”，走进一楼他那仓库一般的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整，正好是上班时间。他脱下大衣，换上一件白大褂，打开工作电脑，把状态设成“准备接诊”。

传来一阵“呜呜”的履带声，一台机器人开了进来。这个机器人体积庞大，光是履带就有半人多高，整个身躯要仰着脖子才看得到。它胸前挂着一个黑乎乎的铲斗，又阔又深，跳进去打个滚儿都没问题。

机器人身上锈迹斑斑，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划痕，铲斗裂开了两条细缝，摄像头也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模糊不清。王诚一眼就看出来，这家伙至少有二十几岁了。

病人的资料也送到了：麦恩，采矿机器人，服役三十年。

老矿工麦恩停了下来，气泵嗤的一声，放出一股长气，好像一个年迈的老人喘了一口粗气。

王诚说：“机器人麦恩，我是王诚医生。你有哪儿不舒服？”

机器人的铲斗一前一后伸展了一下，动作缓慢笨拙，夹杂着明显的嘎嘎声，它以嘶哑的嗓音说：“我的铲斗坏了，一动就疼。”

“具体哪个部位？症状有多久了？”

“在长臂和铲斗的连接关节处，出现疼痛已有一个月零五天了。一开始，只是运动的时候，稍微有点摩擦感，不太舒服，但还不影响工作。后来就越来越严重，铲斗稍微动一下都疼得厉害，还有嘎嘎的声音，伴随有明显的震动感。我以为是缺润滑油了，去加过一次润滑油，结果还是老样子，没有一点好转。”

王诚点点头，说：“有可能是关节齿轮磨损了。你们采矿机器人，长期在大负荷下工作，齿轮磨损是一种常见病。给你拍个照片吧，确诊一下。”

麦恩缓缓地放低铲斗，王诚拿出激光成影仪，在关节两侧安装好，拍了一张内部结构图。照片转移到电脑屏幕上，王诚放大局部细节，仔细查看着齿轮的边缘。

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病因，指着照片说：“你看，这套三级传动齿轮，其中一个三级齿轮已经严重磨损，有的齿轮都磨成圆边，没法咬合了。也难怪，这个齿轮处在传动体系外侧，受到的剪切力最大，最容易受伤。在采矿工作中，当铲斗负重过大，又受到剧烈震动，或者齿轮沾上矿石颗粒的时候，就会伤害齿轮表面。一旦它开始滑齿，传动速度就会逐渐降低，直到最后完全无法传动。关节的控制软件监测到这个错误，会向总控软件发送一个疼痛信号，于是你就会觉得一动就疼了。”

麦恩听明白了，是一个齿轮磨损了，这个分析跟它自己的感觉是吻合的。这也是一种职业病，在它工作的那个矿上，患有关节磨损的同事多的是。麦恩问道：“就这一个齿轮吗？有没有其他毛病？”

王诚把照片放到最大，在屏幕上慢慢移动，挨个检查齿轮和杠杆。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后，他确认说：“没有了，关节内其他部分都正常，就这一个地方坏了。我给你预约一台手术，下周一过来更换齿轮。”

王诚回到电脑前，敲着键盘安排手术。麦恩说：“知道了，下周一过来手术，谢谢王医生。”它发动履带马达，倒转着身子退出了房间。

麦恩开出去了，王诚想了一想，又开了一张病假条，直接发送到麦恩的矿场。齿轮磨成这样，手术之前就不要再工作了，不然只会加重病情。

门口走过一个中年男人，回头看着离去的麦恩，停下来靠在门口，招呼道：“早啊，小王。第一个病人都看完了？”

王诚连忙站起来迎上去，微笑道：“早，何院长。这个就是齿轮磨损，比较简单的毛病，看得快。”

何院长个子不高，头顶半秃，架一副黑框眼镜，他满意地说：“行啊，小伙子，一个接诊才十几分钟，效率够高啊！可塑之才！”

王诚挂着谦虚的笑容，说：“如今工作不好找，一万个里面只有一个纳税人，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是吃福利的。何院长给我一份工作，我当然要尽心尽力干好。”

何院长呵呵一笑，脸上皱纹都堆到一起了，他拍了拍王诚的肩膀，说：“好好干吧，你绝对有前途，我看好你！”他又想起了什么，说，“对了，心理疾病检查做了吗？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做过了，早上刚做的。”

何院长感慨地说：“你也知道，咱们机器人医生这一行，算是为数不多的人类工作岗位了，对此机器人也是虎视眈眈，一有机会就要抢过去。我们不能犯一点点错误，尤其是心理疾病，不能有任何精神不正常。每年大概有千分之三的医生，因为检查结果是阳性而被吊销执照，沦为福利人。咱们也要当心，不能踩着地雷啊。明天一早，检查报告都会发送过来，到时候交给我吧。”何院长又一次拍拍他的肩膀，迈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何院长的举动里蕴含着鼓励，王诚心里有三分得意，回到座位等待下一位病人。

工作时间过得很快，当挂钟指向下午四点半的时候，进来了最后一位病人。机器人的车轮一开进来，王诚不由得站了起来，拍着手掌欢迎道：“哟，这不是那位养活了全人类的机器人吗？”

这台机器人身材不高，一看就是做脑力工作的，四条又长又细的胳膊，整齐地顺在身体两侧。电脑上显示出它的资料：查尔斯，医疗机器人，服役一年。

查尔斯顶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此刻那位代言人谦卑地微笑着：“王医生，您好。”

嘿嘿，风水轮流转，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时候！王诚抑制不住心中的快意，笑嘻嘻地说：“查尔斯医生，你好。怎么？来修正你的最终错误了？”

查尔斯低眉顺眼，客气地说：“哪里，在这里您才是医生，我只是一个生病的机器人。”

“哈哈，我怎么敢看你的病？把你医好了，你们就要统治全世界了！”

机器人抬起眼睛，直视王诚，“王医生，上午给您做的检查，我是严格按照规程办的，并没有故意刺激您的意思。假如那些话让您觉得不愉快，我愿意向您道歉。我也可以解释一下，那些言论并不代表我自己的想法，它们都是预先存放在资料库，我根据情况拿来使用的。”

别想拿规程当借口，王诚毫不客气地追问：“那么你自己的想法呢？支撑这个社会的，到底是纳税人还是机器人，你怎么看？”

查尔斯干脆利落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王诚哈哈大笑，“想不到一个机器人装起怂来，比人类还要怂得彻底。”

“我是一个医疗机器人，我的全部知识都是有关人的。我能够分析人的情绪、人的病症，但是对于社会问题，我没有判断力。”

“你太谦虚了。在你那儿，谈起社会问题，你可是一套一套的，观点犀利，证据确凿，我不服都不行。怎么一到我这儿，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王医生，您误会了。我只是一个医疗机器人，我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诊断病情。我会根据病人的心理状态，到资料库里查询、选择，挑出最合适的语句，以便刺激病人的情绪。至于那些语句到底有什么意义，其实我并不知道。”查尔斯诚恳地说，“当然，我要承认，这种施加外来刺激的方法，在短短几分钟内让病人的情绪大起大落，的确很容易造成心理上的伤害。假如上午我冒犯了您的感情，我愿意再次向您道歉。”

王诚半信半疑地看着它。这家伙太狡猾了，一张嘴翻云覆雨，轻话、重话、狠话、软话，什么都说得出口。古时候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连机器人也能屈能伸了……在它自己的主场，它铜牙铁齿，评头论足；到了别人的客场，就夹起尾巴做机器，识相地服软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人家都再次道歉了，话说到这个份上，王诚也不好再穷追猛打。他悻悻地坐下去，公事公办地问道：“你出了什么毛病？”

终于转入正题了，查尔斯小心翼翼地说：“具体什么毛病，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舒服，好像什么地方出错了。我的自检软件提醒说，数据区域里可能有一些逻辑错误。”

王诚哼了一声：“还用得着自检软件提醒你？上午我不就说过了，你不懂逻辑！可惜你不听。”他停下来看看查尔斯，机器人一脸无辜，好像没听见这句话。王诚摇摇头，说：“好吧，我来检查一下数据区。给我密码。”

查尔斯一皱眉头，似乎吃了一惊：“什么？”

王诚提高声音说：“你的密码！没有密码，我怎么进入你的数据区？”

查尔斯想了想，说：“我请示一下吧。我们的密码一般不能给别人的。”

王诚冷笑一声：“随便。”

少见多怪的家伙！给个密码都不爽快。给机器人看病，稍微深入一点的毛病，都必须掌握超级用户权限，检查程序区、数据区、堆栈区，乃至各项寄存器。这是机器人医生的家常便饭，王诚不知干了多少回。一般来说，只要他一吩咐，机器人都会老老实实地报上密码，看病嘛，哪能不配合医生？

眼前这位病人却透着一股小家子气，不肯乖乖配合，或许是刚才王诚太刻薄了，激起了它的防范心理吧。

照理说，机器人脑子里只有程序和逻辑，不会有什么情绪和心理。可是这位机器人成天和人类心理打交道，说不定，也有一点情绪反应呢？

医疗机器人默默地低着头，王诚知道，它是在用无线信号跟上级联系。要是这小子不肯给密码呢？不给就不给吧，你丫另请高明就是了。又说数据区有问题，又不让人查看数据区，盲人摸象，我可没那本事。

过了十几秒钟，查尔斯抬起头来，好像是得到了某种指示，说：“王医生，能看一下您的执照吗？”

王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拉开抽屉，扔出一张卡片。他半仰着躺在椅子上，不屑地看着查尔斯。

哼！乡巴佬！还要看执照，难道老子是假冒的不成！

查尔斯举起执照，放在摄像头前停留了一下，很明显是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嗞的一声，从打印口里吐出一张纸条，上面印着长长的一串字符。它把纸条和执照叠在一起，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王诚。

王诚接过纸条，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说：“是超级密码吧？能进入数据区的那种？我可不想费第二遍事。”

“是的，我的一切程序和数据都向您开放。”

王诚打开无线登录器，连进查尔斯的接口，根据系统提示，输入超级密码，顺利登入了它的控制系统。查尔斯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头像安静地看着医生，偶尔眨一眨眼睛。

好小子，我倒要看看你装了些什么！王诚没有直奔数据区，而是首先检查文件系统。对于这个机器人的好奇心，暂时压倒了医生的责任感。

作为一个专攻人类心理的机器人，查尔斯装备了资料齐全的数据库。除了喜怒哀乐，还有恐惧、焦虑、信任、快乐等各种情绪的分析，以及怎样通过脑电图、心电图、呼吸、血压等生理特征的变化，来识别病人处于何种情绪之中。

离开“情绪”，王诚看到另一个名为“刺激行动”的资料库。刺激行动分为好几类，包括言论、语气、表情、手势等等。在言论下面，又分为政治、科技、艺术、宗教等几个大类，以及大类下面的无数小类。

王诚在资料库中游弋，看着形形色色的各种言论，渐渐明白了查尔斯的工作原理。它通常都会先聊上几句，找出病人最在乎、最激动的敏感点。比如说吧，对于自己，全部自豪感都建筑在纳税人的身份之上，那么它就围绕这个敏感点，选择合适的资料，或是吹捧纳税人的高高在上，或是打压纳税人的自以为是，一会儿让你飘飘欲仙，一会儿让你暴跳如雷，从而操控情绪，分析心理。

王诚的怨气渐渐消散了。查尔斯说的没错，那些言论在资料库里都能找到标本，它只不过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上午的心理检查，要是有谁惹恼了他，那也不是机器人本身，而是设计查尔斯的混蛋家伙。

好吧，在资料库里浪费的时间也不少了，查尔斯还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等着诊断结果呢。还是转入数据区办正事吧。

王诚正要切换工作区域，突然眼光一闪，瞟到一个资料库：“病人”。他心念一动，点了进去。

这是查尔斯接诊过的病人记录。王诚飞快地往下浏览，一直拉到最新的记录，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然后立即看见两个大字：阳性！

王诚愣住了，他擦擦眼睛，仔细再看一眼，还是那两个字：阳性！

“阳性”意味着什么？王诚脑中轰的一声。

……福利人、纳税人、发霉的大白菜、吃喝等死、前途、出息、看病排队、吃饭排队、餐厅美食、合体大衣、人生、成就、腐烂……

无数词汇在脑中旋转，王诚的心脏又一次怦怦狂跳，飙升的血压冲得两眼发黑，他喘着粗气，仿佛又回到上午气急攻心的状态。

骗子！毫无疑问，这是个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骗子！做完检查，它亲口宣布通过了，谁知道在资料库里，真正的结果竟是阳性！要不是老天有眼让它生病，又正好把它送上门来，现在我还给它蒙在鼓里！回头丢了工作，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王诚愤懑不平地想着，不知不觉地捏紧了拳头，又要像上午一样，狠狠地冲它爆发一场！

就在这时，查尔斯突然动了一下，头像惊奇地睁大眼睛，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糟糕，这家伙会看情绪的，不能给它看穿了！

王诚压住心头乱滚的愤怒，飞快地切换到程序区，执行了一个“暂停”操作，把查尔斯的程序暂停下来。

查尔斯顿时僵住了，伴随着呜的一声轻响，它全身都冷冻成一个坚固的姿势，连头像也凝固在刚才的惊奇表情之中，看上去诡异极了。

对付完了查尔斯，王诚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站起身来，关上房门，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走动一边做着伸展运动，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梳理思路。

揍它也解决不了问题，不过出通恶气而已。眼下的头等大事不是出气，而是拿到一份“阴性”的报告，何院长还等着明天上交呢。而心理疾病报告，最终还是要靠这个铁疙瘩出的。

怎样让它出一份“阴性”报告呢？

贿赂它？——改一下报告，我给你免费治病！

威胁它？——你不改报告，我就不给你治病！

有什么用？机器人没有感情，威逼利诱对它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有感情，这些也打动不了它。你不给它治，它到别家医院治。况且，治病也不是花它自己的钱，它连钱的概念都没有，治疗费是它供职的医院出的，免费治疗也拉拢不了它。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了：它不肯改，就自己动手改！这家伙已经被自己控制住了，改一下报告也就是举手之劳。

王诚猛然一惊，被这个邪恶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不行，非法修改客户数据，这可是严重违反医疗道德的，一旦被发现，一定会被吊销执照！

可是，吊销执照又怎么样？你不改的话，连执照都拿不到，还谈什么吊销不吊销？

王诚双手交叉，互相捏一捏十指关节，关节崩出嘎嘎几声脆响。

就这么定了！改也是死，不改也是死，与其等死，不如放手一搏，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

踱完最后一步，王诚坐回椅子，深吸一口气，让双手稳定下来，敲下一行命令：

设置结果=阴性。

刷新数据。新的报告呈现在他眼前：

王诚，心理疾病检查：阴性。

王诚看着这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心中却没有多少欢喜，更多的是不安。他把相关数据传输到自己电脑，保存了一份拷贝，然后取消程序的“暂停”命令，重新激活了查尔斯。

查尔斯从短暂的休眠中醒来，明显一愣，仅仅一眨眼的工夫，王诚换了一个位置，姿态、神情也都变了，好像发生了一个瞬间位移。

“噢，我刚刚在检查数据区，给你暂停了一下。你上网核对一下你的时钟，应该慢了十几分钟，那就是被我冷冻住的时间。”王诚解释说。

“我是什么问题，找出来了吗？”

王诚心里咯噔一声，糟了，光顾着自己的检查，把它的检查给忘了。唉，自己毕竟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一到危急关头就乱了方寸，只顾补救漏洞，把本职工作倒忘了。

“唔，问题隐藏很深，我找了十几分钟，还没找到。”王诚支支吾吾地说，“不过，也发现一些可疑的地方，有一些线索了，但是还不能确诊。”

查尔斯仔细观察着他，追问道：“那么，下次再来复诊？”

“对，对，复诊。你下星期……啊，不……明天就来复诊吧，我跟有关专家先研究一下。”王诚暗暗祈祷，就一天工夫，你千万不要再出错，明天我再把问题找出来。

查尔斯怀疑地看着他。这位王医生表情勉强，表达支离破碎，跟它资料库里“慌乱”情绪的描述非常接近，还有他那频繁起伏的呼吸、额头上渗出的细微汗珠，都表明他处于异常的心理状态……

但查尔斯也只能怀疑而已，没有心电图、脑电图的辅助证据，仅凭摄像头的观察，它不能下任何结论。

更何况，生病的是查尔斯，又不是王诚，作为医生有什么好慌乱的呢？

这超出了医疗机器人的理解范围。查尔斯礼貌地道谢告别，转身开了出去。

3

第二天，何院长召集全体员工开会，叫大家把心理检查报告都带上。

报告一早发到个人信箱，王诚把报告打印出来，又核对一遍。“检查对象：王诚。检查结果：阴性。心理医生：查尔斯。”

应该没问题了，王诚拿着报告走进会议室。

门一推开，他就觉得气氛不对劲儿。何院长坐在主席位置，面前反扣着一份报告，双手环抱胸前，脸色阴沉。何院长左边坐着秦姐，一个性格活泼的漂亮大姐，今天却愁云紧锁，一言不发。再过去，是医院的资深前辈老沈，他一手摸着花白的胡子，一手关节轻叩桌面，似乎有着满腹的心事。

会议桌周围坐了十几个同事，他们都带着报告，但奇怪的是，报告清一色地反扣在桌子上，一眼看过去，只看到一排白纸，看不到检查结果。

怎么回事？每年例行的检查而已，气氛居然这么凝重？

莫非自己私改数据被发现了？难道今天的会议名为交报告，实为批斗会，甚至当场就会吊销自己的执照？

王诚摸不清底细，找到一个空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也学着大家的样子，把报告反扣在桌面上。

人都到齐了，何院长嘶哑着嗓子说：“今天找大家开会，是汇总一下心理疾病报告。都带来了吧？给我吧！”

医生们面面相觑，报告就摆在眼前，一伸手就能递过去。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观察别人的行动，没一个人主动去拿。王诚也不敢轻举妄动，枪打出头鸟，第一个交报告，就等于吸引全医院的注意力。万一给人发现破绽怎么办？那可是自投罗网。

何院长倒也没有再催，而是跟大家一起保持沉默，等待第一个打破尴尬的人。似乎人人都心怀鬼胎，王诚越发觉得，会议是个陷阱了。

僵持半晌，秦姐首先熬不住了，她一挺腰坐直了，把报告翻过来一推，“我的，给！”

所有的眼光都往报告上聚焦过去：阳性！

秦姐大咧咧地说：“我没通过！我老公总说，上班太辛苦了，你就别工作了，回去照顾家庭吧。这下正好，回家带孩子吧……”

她故意显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旁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种不在乎是硬装出来的。

何院长脸色稍许舒缓了一些，其他人也两眼放光，神情轻松了不少，有的人甚至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王诚也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次尴尬的气氛，不是针对他，而是因为秦姐。

何院长把秦姐的报告收过来，说：“干脆，按照顺序一个一个来吧。老沈？”

老沈无处可躲，咬一咬牙，翻过报告递过去。所有人都看清了，又是一个“阳性”！

会议室里一阵惊呼。秦姐失声叫道：“怎么可能？你也没过？”

老沈干笑一声：“我都快六十岁了，年纪大了，心理有点儿扭曲也不奇怪。”

秦姐摇摇头，说：“不对，纳税人患上心理疾病的，只有千分之三。我们医院才二十几个人，居然有两个阳性，这概率太小了。”她稍稍心算一下，说，“只有十万分之一。这么小的概率，其实是不可能发生的。”

老沈苦笑道：“它就是发生了。阳性！白纸红字写着呢，你能怎么样？”他耸耸肩膀，“算了，交了一辈子税，也该去吃吃福利了。”

秦姐黯然点头道：“也是，十万分之一毕竟不是零。好吧，我们成难兄难妹了，以后多到我家来串串门……”

何院长突然呵呵一笑：“不是十万分之一，而是一亿分之三。三个阳性的概率，是一亿分之三！”他把自己的报告也翻过来，果然，也是一个“阳性”！

秦姐兴奋地跳了起来，“哪儿出错了！肯定是哪儿出错了！”她不由分说，伸手搂过同事的报告，一把全都翻了过来。

杂乱的报告漫天飞舞，阳性！阳性！还是阳性！会议桌上堆满了一叠红色的阳性字样，触目惊心。

“哈哈！我说吧，出错了！难道咱们医院全都不正常了？那世上还有正常的人吗？”秦姐高亢的嗓音嚷道。

老沈笑眯眯地说：“好吧，大家一起吊销执照，一起吃福利！我反正快退休了，无所谓了，只是可惜了你们年轻人……”

气氛顿时变得热烈了，大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愁云一扫而光，一片欢歌笑语。

工作保住了！不用去吃福利了！

过度的精神重压突然释放，众人都有些忘乎所以。秦姐眉飞色舞地说：“那个机器人，叫什么查尔斯来着，一看就不正宗，机器人懂什么心理？哪个傻瓜想出来的主意，这么重要的检查，居然交给机器人来做！”

“就是！女人心，海底针，秦姐的心思我们男人都摸不透，更何况机器人！”

大伙儿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桌子叫道：“投诉！投诉！绝对是医疗事故！”

“对！我拿到报告，一个上午又是焦虑又是烦躁，都快得抑郁症了！叫它赔偿精神损失！”

何院长乐呵呵地靠在椅子上，任由医生们手舞足蹈，大叫大嚷。他很理解这种亢奋，虚惊一场之后，积压的情绪需要宣泄出去。更何况，他自己也吓得不轻。

热气腾腾的会议室里，只有王诚堆着笑脸，忐忑不安地附和说笑，同时心如死灰。

的确是个医疗事故，不过不是查尔斯的，而是他王诚的！

查尔斯显然是出错了，昨天它自己也觉察到不妥，过来就诊了。可是他鬼迷心窍，不去好好看病，反而偷看检查结果。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就被个“阳性”吓住了，什么都忘了，本来该看的病也没有好好看。当时，只要稍微检查一下数据就能发现，那台不靠谱的机器人是把所有人都搞错了，根本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王诚又一次痛恨自己，太年轻了，沉不住气。根本不需要冒着风险修改数据，只要冷静下来，拿出专业知识，拿出理性精神，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治好查尔斯，更不至于把自己卷进去。

一句话鬼使神差地钻进脑子：“人类还是保留了太多的动物性，太容易被情绪控制了。”

唉，这不就是那个查尔斯的话嘛！难道机器人真的更优越？

何院长一份一份地收拢报告，突然眉毛一扬，“咦？小王，你是阴性？”

这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同事纷纷探过头来。秦姐靠何院长最近，眼明手快，一把抢过报告，大惊小怪地说：“哎呀！真的是阴性！哈哈，咱们医院总算也有个正常的！”

老沈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我们这二十几个福利人，就要靠小王一个纳税人养活了。”

何院长敲敲桌子，百思不得其解地问：“这倒怪了，我们都是阳性，怎么就小王一个阴性呢？”

秦姐板起脸说：“从前有个国家，全国都是疯子，只有国王一个人是正常的。结果全国人民都认为，国王是个疯子，硬是把他关进了精神病院。”她拖长音调说，“世人皆疯你不疯，那么你就是最大的疯子！”

一句话戳中了王诚的心事，他浑身一震，顿时大汗淋漓，好像一只突然暴露在狮子眼前的羚羊，嗫嚅着说：“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给我的报告就是这样……”

何院长看他脸色惨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安慰道：“别担心，秦姐说着玩儿的。那个机器人啊，我看就是脑子坏掉了，阴性阳性都是随机乱派，算不得数。我看我们医院全都正常得很。”

秦姐也知道开玩笑开过了头，忙说：“是啊，我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一个阳性呢！咱们纳税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哪有那么容易犯病呢？”

王诚定一定神，对秦姐摆摆手，咧嘴笑笑，表示自己没事。同事们也都善意地笑了。刚才人人都是这样惊惧不定，他们理解王诚的失态。

他们不知道，王诚担心的根本不是检查结果，而是篡改数据的行为。他的确很担心执照被吊销，丢掉工作，但不是因为检查没通过，而是篡改行为曝光！

查尔斯弄出这么大的错误，就算他们不投诉，别人也会投诉，它马上就会面临一次彻底检查。所有的制造、维修记录，尤其是昨天王诚的接诊记录，肯定会被翻出来仔细核对。到那时候，就什么都暴露了！

灵光一闪，王诚说：“我有个主意。那个医疗机器人，很明显是出问题了。我去联络一下，给它做个诊断，把毛病找出来。要是顺利治好了查尔斯，我们就可以去跟它们医院谈，让它们把我们作为定点医院，这不是一大笔生意吗？”

同事们都饶有兴趣地听着，何院长也微微点头，王诚稍许放心了一些。看来，他们都不知道昨天查尔斯就诊的事情，只要抢先一步，在事情闹大之前把查尔斯控制到自己手里，那么还能掩盖得住。他接着说：“我们机器人医院，从来都是守株待兔，等着机器人上门看病。其实也可以主动出击，一旦发现有问题，就主动联系人家解决。这相当于推广一个预警的概念，说不定，将来可以发展成一项特色服务呢。”

何院长高兴地站起来，说：“好，这是一条好思路，很有创造性！各位，如今大部分工作，都给机器人包掉了，它们好像什么都能干。唯有一样工作，机器人本身的设计、诊断、维修，还掌握在人类手里。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大家都识趣地看着何院长，谁也不去揭晓谜底。王诚故意给出一个错误答案：“因为我们纳税人，可以做到跟机器人一样理性。”

何院长大手一挥，慷慨陈词：“错！因为人类才有创造力！比理性，我们永远比不过机器，但是机器永远也不会有创造力！它们只会循规蹈矩，严防死守，软件怎么编，它就怎么做，不敢越雷池一步。只有人类才能不拘一格，打破常规，天马行空地创造世界！”

何院长心情很好，经历了一次大起大落，他的满腔喜悦也需要一个出口。他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讲：“创造力来自哪里？来自我们的情绪，来自感性与理性的奇妙结合！只有人类，才既有感情又懂逻辑。在感情激励下，因为爱、因为恨、因为恐惧、因为渴望，一切情绪都能刺激人跳跃性地思维，创造出意想不到的新事物！创造力是情绪对逻辑的感召，是理性对感性的回应！动物也好，机器人也好，却只有一条腿走路，它们永远只能是人类的工具！”

“哦？”王诚脱口而出，“最近有一种观点很流行，说机器人再完善一点，就能取代人类，拿下所有工作了。”

何院长轻蔑地驳斥道：“再完善也没用！没有感情的刺激，思维只能在自己的圈子里打转，一辈子画地为牢，故步自封！就像小王你刚才的点子，要不是有突然的恐惧又突然释放，要不是强烈的情绪起伏带来的轻松之感，你也未必想得到吧？”

王诚苦笑着点点头，表示赞同。这个点子的确是被情绪激发出来的，只不过那种情绪不是轻松，而是恐惧。

“好了，今天散会吧。”何院长宣布说，“先把那个查尔斯搞定，拿到准确的报告再说。小王，查尔斯那边你去联络吧。它来了之后，我们一起专家门诊，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毛病……”

4

王诚回到办公室，立即调出查尔斯的数据拷贝，埋头分析。

问题并不复杂，没费多大劲他就找出来了。有一处逻辑流程出错了，漏了一个取反运算，结果所有的阴性都变成了阳性。他稍加推断，很快定位到了损坏的芯片。

修复也很简单，换掉那块芯片就行，很小的手术，几分钟就能搞定。

唉，昨天也顺手找一下就好了，也就几分钟的事情，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王诚略一思索，收拾了一个皮包，出门去找查尔斯。事到如今，别无选择，他只有冒险赌一把。

把查尔斯弄过来并不难，昨天王诚已经交代过它，今天再来复诊。但没想到，何院长要专家会诊，这就刺中了他的死穴。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篡改马上就会暴露！

他必须提前行动。

赶到新智医院，挂号上楼，查尔斯还是老样子，顶着熟悉的头像热情地迎上来，“王先生，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王诚脱下大衣挂好，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我来这里找你，不是作为一个病人，而是作为一名医生。”

查尔斯有些迷惑地说：“那应该我去找您才对。下午我正准备去复诊呢。”

“下午来不及了。我刚刚分析出了你的故障，问题很严重，而且马上就会爆发，半个小时之内，你可能就会报废。”

“只有半个小时了！”查尔斯也有点儿着急，“有办法维修吗？”

“有，做个手术，换掉损坏的器件。”

查尔斯马上行动起来，“我跟挂号机器人联系一下，推掉所有病人，立即到您医院去。”

“不用了。”王诚拍拍手里的皮包，“手术的工具我都带来了，这就可以给你做。”

“为什么要在这儿做？这是我的医院，不是您的医院。”

“时间不多了，再到我们医院，可能就来不及了。”

“这不合规定。”查尔斯迟疑地说，“机器人手术只能在机器人医院进行，否则都是非法手术，不受法律保护的。”

这个死脑筋，果然像何院长说的那样，墨守成规。王诚跷起二郎腿，说：“好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要互相帮忙。你有个器件出问题了，不换就要报废。我也出了点小小问题，我的心理检查有一些意外。希望你能重新评估一下，不然我也会失业。”

查尔斯更加迷惑不解了，“王先生，您是专门给机器人看病的，您知道机器人的全部行为都是事先设计好的，不会有任何意外和偏差。就算给您重新评估一下，结果也不会变。”

王诚不耐烦地说：“我说过了，你出错了，所以你的结果也错了！我的检查结果出错了，你给我重新做一次，这不就完了吗？”

“对不起，王先生，这不合规定。”

王诚一甩手站起来，“规定规定，你就知道规定！不肯就算了，你就等着报废吧！”

查尔斯平静地说：“每个机器人都有使用期限，我们总归是要报废的。”

“我也知道人总有一死啊！可是人还是怕死，你就不怕报废吗？”

“机器人和人类的最大区别就是，我们不受情绪干扰。人会怕死，机器人却不会怕报废。”

“好吧，谈不成拉倒。”王诚取下大衣，大步往门外走去，心里却一阵失望。

这盘棋赌输了！原以为这个机器人专门处理情绪，不仅懂情绪，自身也应该有一点情绪。他计划夸大查尔斯的故障，用恐惧来吓倒它，就像他自己曾经被恐惧吓倒一样。没想到，查尔斯根本没那么高级，它并不理解情绪，只是把情绪当做一种客观现象来研究。它可以很精确地分析出人的心理状态，却根本不知道那些心理意味着什么。

这块铁疙瘩不知道恐惧，只知道规则，拿报废威胁不了它。

王诚走出房间，消失在门口外面，走廊里传来他最后一次恐吓：“告诉你，我就算失业了，好歹还有福利吃，死也死不了。你报废可就什么也没了！”

查尔斯坚定地说：“哪怕报废……”

还没说完，查尔斯突然胳膊一颤，呜的一声，全身上下僵住不动了，头像露出诡异的笑容。

王诚转身慢慢走回来，边走边观察它的反应。查尔斯如同木雕石刻一般，没有丝毫移动。王诚摸摸它的脑袋，坏笑着说：“怎么样？说了你要出问题，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吧？”

这是他的另一场赌博，赌的是查尔斯密码没有换，还是昨天纸条上的那一个。

很幸运，这次他赌对了。他潜入查尔斯的控制软件，暂停了机器人的运行。

王诚关上房门，打开工具箱，拿出一套简易的手术设备。现在，病人要给医生做个手术了。

他飞快地揭开查尔斯的外壳，根据先前的诊断，找到出错的芯片，用热风机熔化焊锡，拿一根吸管把芯片吸了下来。工具箱里早就准备了一块同型号的芯片，他布置锡点焊了上去。他的手法纯熟老练，一气呵成，整个手术不到五分钟时间。

再装上外壳，大功告成，王诚简单地清扫一下战场，火速撤退。

撤到走廊里，最后一个操作，王诚没有忘记调节时钟。把查尔斯冷冻住的时钟调快，让它察觉不到损失的时间。然后他发出一个“恢复运行”的指令，激活了查尔斯。

查尔斯流利地吐出后面半句话：“……我也不会违反规则的。”

在两句话之间，它发现自己嗓音突然沙哑了一下，但说完之后，声音又恢复了正常。它没有追究这个问题，也许是软件问题，也许只是扬声器坏了吧。那位医生不是说了嘛，自己出了严重故障。

这时，它看到王诚又冒出头来，瞟了它一眼，便说：“王先生，还有事吗？”

王诚笑了笑，说：“没事了，记得快点来复诊。”

“谢谢，我把下面的病人推掉，马上就到您医院去。”

王诚挥挥手，迈向走廊终点的电梯。再过一个小时，查尔斯将出现在王诚的办公室，由何院长组织专家进行联合会诊。他们将在控制软件里找出一个漏洞，正是这个漏洞产生了随机错误，导致检查结果完全混乱。

当然，问题将会由王诚率先发现，并率先提出治疗方案，再一次赢得何院长的赞赏。他们将修好查尔斯，进一步开拓机器人市场。

王诚走出电梯，穿过拥挤的候诊厅。大厅里黑压压地坐满了福利人，挂着慵懒、厌恶、绝望的表情，无聊地打发着排队时间。王诚大步流星地从这堆“大白菜”中穿过去，脸上抑制不住兴奋的微笑。

何院长说得对，创造力是人类最宝贵的资质。而喜怒哀乐的情绪波动，正是激发创造力的最佳源泉。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噩  梦

吴　嫡 / 文    　　杨伟林 / 图

一

我十三岁那年光荣地走进了北镇县第八中学。北镇县一共就八个中学，都是三年制的初中。至于高中，北镇县一共有三个，那是我三年后才需要考虑的。

因为小升初时考了全校第四名，因此老师很器重地把班长的宝座让我坐了，副班长则给了一个叫李芯蕊的女孩。我看了看自己的搭档，她留了一个当时女孩流行的荷叶头，脸很甜，很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煞是好看。

分座位时，我不声不响地把自己的座位安排在了她的旁边，不是同桌，是隔着过道的。这是学校的规定，为防早恋，要杜绝男女同坐的现象，一律同性同桌，每排座位与邻排间隔不得小于半米。学校地处乡镇，土地不值钱，校舍盖得宽敞，这一规定顺利得以实行。

李芯蕊对我的安排没有表示反感。只在我落座时对我微笑一下，我也对着她微笑，当时最红的明星是黎明，因此我和其他男孩一样，笑起来嘴有点儿歪。

三天后，我经受了第一次挑战。自习课上，新同学们相互攀谈，乱成一锅粥。按照开学第一天老师的三令五申，此时我必须出来说点什么。但我自幼瘦弱，班里打不过我的应该没几个。想了一会儿，我挣嗓喊了一声：“大伙聊会儿就差不多了，别让我为难！”

我低估了青春期男孩们的表现欲，他们不但没有服从我，反而大声嘲笑起来。看着面前这一幕，我突然觉得这场景挺熟，而且自己很可能会卷入战斗。

果然，满脸青春痘的张强跳了起来，“你不就是班长吗？有啥了不起？”

一般这种情况下，我会退让。但我无意中发现李芯蕊在看着我，而且已经准备要站起来声援我了，我顿时血涌上头，跳起来指着张强，“别扯犊子，今天不说班长不班长的，我就让你闭嘴，怎么着？”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我和张强打了一架。经过这一架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打起架来身高体重都不是重要因素，气势才最重要。我最终居然险胜，当我以胜利者姿态环顾大家时，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我能感觉到李芯蕊看着我的目光，当时心里蹦出一个词来：温柔。

我和李芯蕊恋爱了，此时开学刚两个月，比我预想得要快很多。在和她交往的过程中，我觉得简直有如神助，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爱听什么，反感什么，我几乎都能无师自通。加上她本来就对我有点儿好感，这样一来，她不喜欢我都难。虽然十三岁时，恋爱无非是一起做作业，连散步都偷偷摸摸怕别人看见，但那种萌动的情感已经让我快乐得要命。

二

就在我的生活一片阳光时，一丝阴影无声无息地渗进来了。就如同一个完美的瓷器，出现了一条肉眼都看不见的裂纹。但我当时并不知道，这裂纹将伴随我的一生，并将不断扩大，最终使整个瓷器支离破碎。

到了初二，我和李芯蕊已经恋爱一年了，并且感情很好。因为美丽可爱，学校里很多男生都给她写过情书，比较激烈的还找我打过架。但不管什么情况，我始终没有受到过真正的威胁。她对那些情书看也不看就付之一炬；至于找我打架的，我虽然不能大获全胜，但也从没惨败过。最重要的是，不管胜败，她都对对方只有愤恨，对我的感情则更深一层。有一段时间，她甚至随身带着跌打药，以备我不时之需。

我们俩恋爱的风声其实学校早有耳闻，但一来我俩成绩都很好，老师不免偏袒；二来农村孩子结婚早，乡镇学校学生早恋从来都有，学校也懒得大动干戈。

也许是我的生活美好得让老天嫉妒，学校突然安排了一个转校生。远来的和尚会念经，何况这个叫陈龙的家伙还是从北京来的。东北的应试教学质量一直比北京高，这家伙在北京学习不行，只好跑到东北来念书，等再回北京就是好学生了。不过，他虽然学习差，却一副北京范儿，着实吸引了不少女生。我觉得李芯蕊似乎也在注意他，这让我很不爽。

一天课间，我瞅着周围人少，忍不住问她：“看来陈龙很受欢迎啊！”李芯蕊看我一眼，“我没注意啊。”“得了吧，你上课时一个劲儿看他，当我没看见？”李芯蕊生气地瞪我一眼：“你胡说！我才没有！”说完她转身就跑。我愣了一会儿，不知该怎么办。我们从没吵过架，如何应付这种局面，我没有经验。想了很久，我在她书里夹了张纸条，约她周末去爬山。她特别爱爬山，而且爬山时野外无人，我赔礼道歉也不丢面子。

没想到周末那天电闪雷鸣，突降暴雨。本来夏天下暴雨也是正常的，但约会被搅了，心里总觉得憋闷。何况这天色阴沉得吓人，犹如黑夜，也让我心里发憷。我窝在被窝里，醒了一会儿，又不知不觉地迷糊睡着了。

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房子很空旷，黑色的墙壁，似乎把一切光线都吸收到了墙壁里，让我觉得无比黑暗。我迷茫地站在房子中央，房子里除了一张床，似乎什么都没有。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我走到门边，发现门没有锁。忽然，我觉得好像有人要来抓我。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感觉很远，应该是顺着走廊传来的。我猛地拉开门一头冲出去。门外是长长的走廊，几乎看不到头，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咬咬牙，想往前跑，但我的腿是软的，怎么也跑不快。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了，有人要抓住我了，我惊恐万分，大喊起来……

我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跳得很急，像要跳出心脏一样，不知为什么，虽然明知那是个梦，但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我的感觉一向很准确，难道这梦预示着什么吗？

没想到这次我的感觉失灵了。第二天上学，李芯蕊又和我有说有笑的了，看来她已经不生气了，我松了口气。后来别人告诉我，陈龙给李芯蕊写过情书，李芯蕊没看，又还给他了。过了几天，陈龙不知怎么又转学回了北京，原因不详。

三

我和李芯蕊一起考上了县第二高中，虽然不是北镇县最好的高中，但在乡邻眼中，也很值得羡慕了。尽管不在一个班，但我们的感情始终如一。高中里的学生比初中更成熟了，而且来自全县的优秀学生集中到一起，我不免有点泯然众人的感觉。

高三下半年，学校要求大家住校全力冲刺中考。这样一来，我和李芯蕊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了。但没想到李芯蕊突然病倒了，医生说她得了肝炎，不但没法继续住校，而且中考前能不能痊愈都很难说。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打听消息。听说她父母准备给她办休学，明年再考。我立刻也写了一张休学申请，跑到老师那里要求休学。老师臭骂了我一顿，并告诉我如果再敢胡闹，立刻找家长来开会。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乡里的医院，隔着门偷偷看躺在床上输液的李芯蕊。她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两只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间黑色的房子。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多，但我仍然一下子就记起来了。有了上次的经验，我已经知道这是梦，不管多可怕的梦，都不能伤害我。但我仍然极度恐惧，似乎这个梦本身对我就是件很可怕、很恐怖的事。我轻车熟路地来到门前，打开房门，还是那条走廊，这次的脚步声来得比上次还要快。我开始逃跑，是什么人追我，我为什么要跑，我都不知道，我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赶紧醒过来，赶紧醒过来！这次我跑了很久，即使在梦里，我也累得气喘吁吁，让我惊奇的是，这次我发现长廊并不是直的，而是盘旋向上的，我跑了多少圈？不知道，只知道越跑越高，而且我能看见在下方的长廊上有几个惨白色的影子在追我……我惊恐地大叫，醒了。

我的全身都被汗湿透了，心脏仍然怦怦跳个不停。我艰难地坐起来，脱下身上的内衣，换上一件干爽的，躺在被窝里睁眼到天亮。噩梦里的场景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从没见过那场景，为何会梦到？我为什么那么害怕这个梦？

然而和上次一样，让我无比惊恐的噩梦，给我带来的却又是一次好消息。李芯蕊的病治疗效果很好，短短两周就痊愈回到了学校。那天下课铃声一响，我就冲过去拉住了她的手。五年的恋爱，我从没拉过她的手，偶尔爬山时拉一下，也都是戴着手套的。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看着我小声说：“你交休学申请的事，我知道了。”

我只是笑，说不出话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

四

高考，远没有中考那么简单。当年只有三个高中，分不开我和李芯蕊，现在却是面临全国的上千所大学。尽管我们俩从第一志愿到第三志愿都报得完全一样，但最终的结果是，我们俩分别被两个城市的大学录取了。两个城市相隔八百公里，这遥远的距离让我打心底里恐慌。

那个暑假，我每天都在祈祷，祈祷出现奇迹。大学录取后改变主意的现象不是没有，但我知道概率像买彩票一样。我甚至开始期盼能再做一次那个噩梦，因为我发现虽然自己极度恐惧那个梦，但它就像乌云一样，后面似乎总躲着太阳。

大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次我自求的梦境在开学的前一天终于来了。

我再次出现在黑屋子里，打开房门，又听到了隐隐的脚步声。我以为这次终于能看见追我的是什么，但在脚步声逼近的那一刻，我突然丧失了所有勇气。我转身就逃，不管怎么样，我要赶紧醒过来，我是如此惧怕这个梦。这次我跑得比任何一次都远，似乎我都能看见一线光亮从环形走廊的上方出现。

我是被电话铃惊醒的，电话那边的李芯蕊喜极而泣，“你相信奇迹吗？录取我的那所大学把我退档了，而你的那所大学有一个病退的学生，我被成功提档了。我们终于能在一所大学了！”

我兴奋得说不出话来，但兴奋中，我全身有种发冷的感觉。现在是凌晨五点，夜风劲吹，透过半开的窗户，虽是夏夜，但我却感觉一阵恶寒。我感觉这次醒来得太快，我还没能摆脱那梦中的惊恐。

大学生活开始了。大学里恋爱是自由的，不会再受到任何干涉。但我家里的条件较差，不得不勤工俭学以完成学业。勤工俭学占用了我大量的时间，在我忙于挣钱和学业的时候，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出现了。

对手是学生会主席，家庭环境优越，人也高大帅气，是学校里不折不扣的白马王子。大二那年，李芯蕊加入了学生会，他自然成了她的领导。他有意识地培养李芯蕊，在学生会的几次大型活动中，他都刻意给李芯蕊表现的机会。很快，学校里关于他俩是金童玉女的传言就满天飞。

我没有去追问李芯蕊，现在我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毛头小子了，我知道追问只能激化矛盾，我得求助于那个梦。

但这次不知为何，噩梦迟迟不来。而我的情况越来越危险，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李芯蕊和他居然手拉着手走进了电影院。当他们发现门口卖票的人是我时，李芯蕊惊慌地要松开手，但他在短暂的尴尬后回过神来，用力拉住了她的手。

我终于忍耐不住了，用尽全身力气一拳打在他脸上。如同时光倒转，这一幕突然让我想起了当年我打在李强脸上的第一拳，同样的似曾相识，同样的古怪感觉。

我败了，被打得伤痕累累。李芯蕊犹豫很久，还是扶着他离开了。我突然意识到，从上大学开始，自己的一切似乎都变了。在大学之前，我的家庭似乎并不穷困，自己的生活一直很顺利，我和李芯蕊的感情也很稳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几乎都能顺利通过，几近奇迹，就连打架我也从没这样惨败过。我怎么了？我的生活怎么了？

五

从李芯蕊跟着他离开的那一天起，我没有再找过她。她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每次都只是哭，从不说话，我也没说话。我固执地认为，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没有用了，我只能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让我惊恐万分、但近乎神迹的机会。

终于，我又站在了那间黑屋子里，我推开门，向前跑。身后的脚步声在追，纷繁嘈杂，似乎是个多足怪物在追我。我内心深处的恐惧从没这么强烈过，似乎我知道，一旦我在这个噩梦中被追上，我就完蛋了。

因此我拼命地跑，我需要这个噩梦，但不能让它追上我。螺旋形的楼梯越来越高，越来越亮，我终于要跑到尽头了，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然后我奋力一跃，冲出楼梯，冲上了一个广阔无比的平台。平台宽阔、空旷、惨白，远处是山，近处是水，似乎矗立在天地之间的，只有这座高大的建筑物。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了，我的肩头搭上了一只手。

我醒了，醒来后看到李芯蕊满是泪痕的脸。她告诉我，她已经和他分手了。那天他打完我后，她就追出去告诉他，他们结束了。但当她回来找我时，我已经离开了。她希望我能去找她，但我一直没有，她给我打电话，我也什么都没说。她哭着说：“你不肯原谅我，是吗？”我笑了，“怎么可能？”

从那天起，我没再遇到过任何麻烦。学生会主席因为犯事，不但被退学，还被拘留了。我父亲辛苦经营的生意终于有了起色，我的经济状况也大有好转，不需要再勤工俭学了，和李芯蕊的感情也越来越好。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幸福的正轨。

大学毕业后，我和李芯蕊进入了同一家单位工作，然后结婚。在婚礼上，我幸福得近乎恐惧，生活对我而言太完美了，美得就像肥皂泡一样，我担心它会在我最痴迷的时候破裂，只留下漫天的飞沫。

我们努力工作，然后升职。后来，我下海，做生意，事业有成。我们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可爱得无与伦比。她辞职，相夫教子。孩子上幼儿园了，每天都带给我们无数的惊喜。每个夜晚，我们总是十指相扣，微笑地看着对方，品味着幸福。

可灾难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临，先是女儿被查出白血病，然后是儿子。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医生告诉我，其实病根在李芯蕊身上，她有先天性的白血病基因，并且已经发作了。我失控地冲他喊：“我有钱，多少钱都行，你一定得治好他们！”医生抱歉地看着我，“我会尽力的。”

我知道“尽力”是一个医学术语，意思就是无能为力。

她们娘儿仨都住院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宽大空旷的房子里。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得屋子里宛如仙境。然后，我打开一瓶红酒，一饮而尽。

我醒过来时，周围一切依旧，烟雾散尽，烟蒂满屋。我又打开一瓶红酒，再次一饮而尽。重新醒过来，再打开一瓶，一饮而尽。

终于，我进入了那个梦。我在黑屋子中间醒来，打开门，这次我没有再跑，因为我已经知道我的目的地了。脚步声在我身后，似乎也没有以往那么急了。

我走上平台，脚步声在我身后停止，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和上次一样，这只手干燥温暖，充满力量。我回过头，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医生，上次你说的是真的吗？”

六

他点点头，“上次我已经对你说过了，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要再回来了，你回来，就没法再回去了。你已经对我的药物产生了强大的抗药性，上次追上你后的记忆不能完全恢复就是证明。这个螺旋楼梯本身就是精确的测试仪，通过你每次能跑过的距离，就可以测试出你的抗药性达到的程度。本来上次你到达平台后，这个项目就应该中止的，是你坚持要加大药量进行最后一次。这次，确实是毫无办法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我建立了这个实验中心，帮助他完成自己的研究，条件就是我要做实验体。他的药物可以让人陷入长时间的休眠，可以根据实验体的愿望编织梦境。我躺在这里多久了？十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李芯蕊是在高中时和我分手的，因为一些年轻人都会犯的错误，还有年轻人特有的倔强，从此我们的生命中再也没有过交集。我打听过她，老同学告诉我，她很幸福。我没再找过她，知道她幸福就足够了。接下来的人生中，我有了自己的爱人、家庭和孩子。我很幸福，真心爱着自己的家，但李芯蕊，始终是我青春里埋藏的一个梦。

这不是对现实的背叛，而是对人生的不满。为什么人只能有一条路可走？不管是多么平坦美丽的路，却只能走一条，走一次，我的青春呢？我的初恋呢？如果当初我不那么倔强，不那么不成熟，我会不会有另一条同样幸福的路？

我低下头，光滑如镜的平台映出我满头发白的头发。我今年该有五十多岁了吧。几年前，孩子有了自己的家庭，老伴生病去世，身边时刻围满别有用心的美女。我的生活在别人眼里是成功的，但我知道，在我的人生之路上，曾经有过怎样的失败。

当我得知威尔逊医生的研究后，我找到他，建立了这个实验基地。从此，我进入了自己的长梦。每次药物的力量渐渐消退时，我的梦就不再完美，而会出现无法预料的情况，那是我休眠的潜意识在提醒我，我曾失败过。然后药力消失，我会从实验的中心室里醒过来。

每次医生在长廊里追上我之后，我都要求他加大剂量，让我的梦境重归完美。但我一次比一次跑得远，药量也一次比一次加得大，终于，我跑上了平台。这宣告我的耐药性已经达到危险级别。医生要中止实验，我不肯，以撤销实验资金做威胁，逼他再次加大药量。但即便如此，药物也已经无法抹去我清醒时的记忆。从大学那次醒来后，我已经知道自己是活在梦里了。

医生看着我，满是同情。他虽然不能进入我的梦，但他从仪器上一定能看出我在梦里很幸福。然而从此我与幸福无缘了，我又将变成一个有花不完的钱的孤僻老头。

我轻声说：“再试一次。”医生瞪大眼睛说：“不可能了，你的大脑已经无法承受更大剂量的药物。这次你能醒过来算是运气，再加大剂量，可以肯定你将脑死亡。”我点点头，“在脑死亡前，我能做多久的梦？”医生惊愕地看了我很久，结结巴巴地说：“如果加大药物剂量，可以维持十天。但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

我默默地算了一下，“十天，十天能让我做多久的梦？古人说黄粱一梦尚未熟，我会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医生低声说：“梦的速度是谁也控制不了的，没人知道做梦时大脑的具体运作原理，我的药物也只有笼统的实验数据。也许有时一天能梦完一生，也许有时一夜只能梦见上一堂课。”

我笑了，“那就帮我祈祷吧，让我走运一点，能用这十天走完一生。”医生脸上露出的表情很复杂，但没有再说什么。我告诉他：“准备最后一次实验，同时，让我的律师来，我会把财产都留给你的研究机构。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像我一样需要你的研究。”

尾　声

我醒过来，屋里的烟雾消散了，横七竖八的红酒瓶子倒在地上，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亮得刺眼。门铃响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门外，李芯蕊怀里抱着胖乎乎的小儿子，手上牵着漂亮的女儿，调皮地冲我笑着，“没给你打电话，想给你个惊喜。医生道了一早上的歉才放我们回来。连缺铁性贫血这种小病都能和白血病弄混，这种医院早该关门了……”

我笑着接过孩子，轻轻地吻下去。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勘探员马盛的死亡报告

张筱锋 / 文

勘探员马盛，成熟期男性，出生于四号钛环附属城市辖区第三技术工人孵生所，属于第六型技工基因序列。

探知者调查了孵生所关于勘探员马盛的档案，发现马盛在出生时，孵生所发生了“原因不明”的异常，导致马盛的脸部约有21%被损毁，从他的右眼直到右脸颊有一道大大的疤痕。一般情况下，此种有缺陷的新生儿并不能被赋予核心，甚至会被注销生命。但根据资料记录，四号钛环管理员阿奎罗拉竟指示保留马盛的生命，并赋予其技术工种核心。

“我们并不知道他以后有没有创造价值的能力，所以无法剥夺他成长的权利。”这是资料记录的四号钛环管理员阿奎罗拉的原话。

总之，拥有缺陷的马盛幸运地没有被注销生命，并且在钛环四号被当做技术工种正常培养。

探知者又调查了马盛所有在技术工种培养处的成长记录，发现他在同型号基因序列的技术工人中，属于综合评价偏低的一个。另外值得关注的一点，是他的社交关系几乎为零。

似乎所有的人——无论是属于哪个阶级的基因序列，都没有人看得起他，也没有人愿意接近他。在培养所所有的影像资料中，马盛总是形单影只，显得很孤独，最后探知者惊讶地发现这种孤独贯穿了他的整个成长期。

成长期结束之后，马盛的考核成绩勉强合格，而当时四号钛环的产能正在下降，因此马盛幸运地被分配到了采集公司，成为了监管人格塔的勘探员。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但情况对于马盛来说并没有什么好转。在事故发生后，探知者申请四号钛环管理员阿奎罗拉利用钛环核心读取了监管人格塔核心的记忆模块。在他的记忆资料中，我们发现马盛进入采集公司小队后的过往里，包括格塔在内的所有小队成员，都一直不喜欢马盛，他们远离他，经常让他干最为肮脏和辛苦的活，给他打的考核分数最低，在小队中所得到的资源分配也是最少的。

有记录显示，马盛在进入采集公司后曾申请过细胞手术，以修复他的面部损毁，但因为其基因等级比较低，并且他的资源配额无法支付高昂的细胞修复费用，所以医疗部一直没有回应他的申请。

同时我们也发现，马盛也在努力尝试着社交上的突破，他曾主动接近小队的其他成员。有一次监管人见到他壮着胆子主动与一名叫做拉娜的女性检测员搭讪，结果拉娜当时被吓坏了，尖声叫着躲开了他。在那之后，她每次还未等马盛接近就皱着眉头走得远远的。对此，探知者从监管人格塔的记忆模块中感受到了蔑视和嘲笑的情绪，小队的其他成员也对马盛冷嘲热讽。从此以后，马盛就显得更加孤独和畏缩了。

探知者将监管人格塔的记忆资料快进到事发当天，监管人格塔小队被采集公司委派到六十三号矿星执行例行巡检任务。

监管人格塔的记忆模块清楚地记录着当天发生的事。

早上他们一行五个人搭乘PX-7号勘探船从四号钛环主星飞抵六十三号矿星的星港，随后使用地矿车在矿星上巡检矿能设备的运行状况。

在巡查一处采集基地的时候，他们发现位于采集基地下方的光能转换设备发生了故障，泄漏的能量冲出了基地下方的一处缺口，在通往基地的廊桥下肆虐。

要修理这样的故障，必须先将光能转换设备关闭，但是设备开关在基地内，要到基地内就必须经过廊桥。

看着廊桥下方肆虐的能量流，探知者感受到了记忆模块中监管人格塔的犹豫。的确，如果在经过廊桥的时候，下方的能量爆发，他们就会被烧成灰烬。

监管人格塔很清楚他们只有回星港装备空载机来进入基地，但是这样一来，光能转换设备很有可能在这期间彻底损坏，他们就会损失掉一个采集基地，那样他们的任务指标就无法完成。

“让我试试！”正当监管人格塔无奈地下达了返回星港的指令时，有人大声喊道。

监管人格塔的记忆画面一转，发现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马盛。马盛也不等监管人格塔回话，就迈开步伐走向廊桥。

监管人格塔记忆模块中的情绪满是震惊，探知者也感到非常意外。在马盛的往昔岁月中，他一直都是畏畏缩缩一副胆小的模样，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得如此英勇？看到马盛这副样子，连管理员阿奎罗拉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不等监管人格塔及其他人反应过来，马盛就已经走到了廊桥的三分之一处，廊桥下基地缺口处喷射着骇人的能量流，而廊桥也在不停晃动，这副情景就连监管人格塔都感到畏惧。

“马盛，你在干什么？！”监管人格塔喊道。

突然，采集基地一阵剧烈晃动，马盛脚下一个趔趄，然后趴倒在廊桥上。

“快回来！”监管人格塔急忙大声喊，探知者可以感受到他的焦急情绪。如果一个带有核心的小队队员出了什么意外，监管人格塔要承担比失去采集基地更大的责任。

马盛趴在廊桥上回过头，此时，所有的人都站在廊桥的这一头紧紧盯着他。在监管人格塔的记忆模块中，探知者看到马盛虽然在微微哆嗦着，但他的眼里充满了惊奇和莫名的兴奋。

“我能行！”马盛大声喊道，然后双手撑地，慢慢爬了起来。

小队成员一阵喧闹。

马盛又回过头，探知者发现他眼里看到的是检测员拉娜夹杂着担忧和欣赏的表情。

“我可以!”马盛牵动着他损毁的右脸难看地笑了笑，又喊了一声，然后像是受到鼓舞一般朝桥中央大步迈去。

廊桥不停晃动，桥下的能量流越发沸腾了，马盛扶着栏杆走得歪歪扭扭，但他依然坚定不移地朝前走着。

监管人格塔和小队其他成员怀着复杂的心情在廊桥的这一头看着马盛一步步接近采集基地。

但就在马盛快要接近的时候，探知者看到星空中那颗燃烧的原点恒星闪耀出一道璀璨的光带，瞬间越过了我们的七道钛环，消失在黑黝深邃的宇宙中。

那是有记录的一次原点的小规模爆发，矿星在爆发的能量扫过之后发生了震动，随后廊桥下的光能转换设备也掀起了璀璨的能量流，轰隆一声从基地的缺口轰向了整个廊桥。

监管人和其他的小队成员看到马盛的身影笼罩在明亮的光能之中，随后，他们被耀眼的光芒晃得闭上了眼睛，记忆模块中瞬间只有一片刺目的漆黑。

等监管员格塔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只有被融成了流体的廊桥。

管理员阿奎罗拉在读取完监管人格塔的记忆模块之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告诉探知者，也许马盛不愿带着他的缺陷在平庸和嘲笑中生存下去，他就算是毁灭，也希望得到大家的关注，也想要得到属于他自己的辉煌时刻。

管理员阿奎罗拉的说法很奇怪，因为这并不符合我们的价值考量。马盛的这种行为，更像是那颗遥远银河系星球上的物种的所为，但那个地域是零号核心禁止管理员基因序列以下的民众接触的。

因为马盛的身体和核心都熔解在了能量流之中，所以探知者无法真正探知马盛当时的想法，也无法解释马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冒险行为。于是，探知者永远也不会知道马盛那么做的意义何在。

【责任编辑：刘维佳】

世界科幻

真空男

【英】史蒂芬·巴克斯特 / 著   贝阿朵 / 译　 鲨鱼丹 / 图

那个时候，我才头一回发觉自己身世的秘密，或许，还有我真正的命运。

当时我正坐着航天飞机，目的地是第五轨道上的一家豪华宾馆，他们出了七位数的价钱来聘请我驻留三个月。当然，我穿了制服，包括衣服和黑色面具，上面均用银线绣着象征宇宙和真空的标志。人们心目中的我就该穿成这样。那东西出现的时候，我正在为粉丝签名，一边礼貌地回避关于我在联合国中心爆炸事件中的英雄行为的提问，一边用吸管啜饮香槟。

“那东西”是指飞机舷窗上出现的一道划痕。痕迹是从外部划上的，而我们正极速穿越太空。

接着，一张脸庞出现了。窗外显现出一个人形轮廓，既没穿压力服，也没带其他任何设备。那是一个母亲模样的中年妇女，我望向她时，她微微一笑，还招手示意，用唇语说道：“欢迎回家，真空男。”

世人眼中我是“真空男”，这是史蒂克斯教授为我取的名字。

有关我的信息，除了我身负异能外，外界唯一知晓的就是我来自沙特阿拉伯。这也是史蒂克斯教授当初提的建议。她说我应该将真实身份保密，以免给家人带来麻烦。但我应该透露自己的国籍，因为在后石油时代，我那贫苦动荡的祖国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英雄。

史蒂克斯教授负责设计制作了我的一身行头。她干得很漂亮，尽管这制服总是磨疼我的胯部。我的一切商业事务都是她替我打理的。可以说，是史蒂克斯教授一手打造了真空男这个形象，乃至这家企业。

但她并没有创造我，那个制服下面的男孩。我的真名叫图孙·伊本·苏纳扬，二十一年前出生于宰赫兰，当时正值回历1557年，按基督徒的算法则是公元2136年。

我的能力不是她给予的。

我的异能之所以会显露出来，纯粹是由于一场意外，而且是一场十分罕见的意外。我的意思是，多少人一辈子中有机会被直接暴露在宇宙里呢？暴露在那冷冰冰的真空和肉眼不可见的密集辐射里。

意外发生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孩子，正飞往加拿大的渥太华。多亏了欧盟在大灭绝(1)后设立的重建奖学金，我才能够去那儿学习生态修复专业。我本以为我会成为一个穷学生，很快便要回国替我爸撑起他那举步维艰的公司——我们的业务是往废弃的油井里填进富含藻类的泥浆，将其改建为固碳库。这生意能赚些钱，可我的哥哥穆罕默德才能分到大部分的家产，尽管那也没多少。可我从未抵达渥太华。

我乘坐的是一艘隶属加拿大宇航公司的亚轨道飞机，从利雅得(2)出发驶往渥太华。当然，那时我没在喝香槟，也没给人签名。我和其他四十九个穷家伙挤在逼仄的经济舱里，旁边是一个乐呵呵的布隆迪(3)女人，她几乎把我挤到了舱壁上。她笑着问我：“你去留学？学习是好事啊，我有个侄孙女在读环境伦理专业，我这回就是要去蒙特利尔看她。你知道蒙特利尔？那是好地方啊……”

我出于礼貌听着，实际上却根本没入耳，因为我只顾着享受自己的初次太空航行。飞船升空后越过海湾地区，我透过左侧的舷窗向外张望，只见空中缭绕的水汽发着白光，涡轮喷气机释出的人造云挡开日光，减少了落在过暖地球上的热量。东边的贫瘠平原被遍布大地的太阳能电池板农场镀上了一层铬色，其间点缀着沸腾的银雾，那是一座座干冰堆。里海一派碧蓝，湖水里满是人工放养的浮游生物，吸收着大气中多余的二氧化碳。亚细亚大陆沉浸在黑暗中，唯有俄罗斯南部、中国和印度的几个新兴城市散发着微光。

太平洋也是一片广袤的黑暗。清晨降临时，飞机正横跨北美大陆，我感觉松了口气。很快飞船就开始降低高度，从大陆中西部起倾斜下行。我在窗下望见一艘白点大小的喷硫飞机，在空中洒下一团团用来遮挡阳光的黄色二氧化硫云雾，机尾拉出一条长长的尾迹云。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如果这时我能望向右边的太空，也许就能瞥见堆栈。堆栈是由大量的智能镜面组成的，恒居于太阳与地球之间，纵向延展上万公里，以达到进一步分散阳光的目的。可布隆迪女人挡住了我右侧的舷窗。

事情就是那时发生的。

那时船体之所以会损坏，一方面是因为金属老化，另一方面，据推测是被一小块太空轨道垃圾撞了一下。也许就是两百年前宇航员撒的一滴尿。太空飞行器的安全系数很高，若不是几项损坏因素凑到了一起，重重设防的安全设施也不至于被打破。而若不是那场意外，我也早就和其他乘客一起顺利抵达渥太华，然后回归默默无闻的半贫困生活，终此一生了。

可宇航员的尿从天而降。

爆炸声突如其来。一开始我以为飞船遇上了恐怖袭击。地球上有不少反对空间航行的人。可接着一阵气流袭来，我听见风的呼啸，然后看到自己面前飘满了纸屑和塑料杯子，都打着旋儿朝右边飞去。我立刻感到寒意四起，只见空中聚集起一团珍珠白的雾气，遮蔽了舱内闪烁红光的警示灯。

船舱在减压。我留意过安全手册。我大张开嘴让肺部的空气被挤出，也任肠道尾端奏响最原始的喇叭乐。

我知道自己仅能维持几秒钟的意识，于是开始几近冷静地思考该怎么行动。

可我被布隆迪女人卡在了座位上。她在垂死之际紧紧抓着我的手，我也用力握了回去。她拼命想憋住气。我能想象堵在她肺里的空气正在膨胀，撕裂着肺部组织和血管。那种痛苦一定令她备受折磨。而她还恐惧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和光着的手臂。它们正在肿胀。很快这双握住我的手就胀成了原先的两倍大，变得奇形怪状。可我的手几乎还是原样。我看见自己的毛孔里好像排出了雾气般的东西，还感到自己的皮肤仿佛在硬化、收缩。我的身体完全没有肿胀迹象。

她的手松开时，我也抽开身来。

在寂静的真空中，我周围的乘客要么在抽搐，要么正瘫软下去。而机上的空姐、也是客舱内唯一的乘务员，正从我们头顶飘过，身边还浮着一只饮料托盘。她漂亮的脸蛋也肿胀不堪，上面半掩着一张破损的氧气面罩。看来机组人员的救助是指望不上了。

我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我很冷，嘴唇起了霜，眼睛表面也结了一层冰，耳朵里剧痛无比，喉咙干涩欲裂。这一切都发生在爆炸声响起后的几秒之内。

所有人一动不动。莫非我是最后一个还保有意识的人？

我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一拳敲开安全扣，然后从布隆迪女人的庞大身躯后面一点点挤了出去。我从肿胀不堪、死气沉沉的乘客们头顶飘过，这才头一回看见裂开在对面舱壁上的洞口。洞口呈规整的长方形，不到半米宽，当中是一片浓厚的黑色。洞很小。

实际上，我发现它比空姐的饮料盘还小。

我迅速采取行动。我反推着舱壁飞上前去，一把抓住托盘。盘子背面有把手，正面有用来固定杯子的尼龙搭扣。我将盘子拖在身后，一头扎进洞口，来到外面的太空。接下来，我转身让托盘卡在洞内，用双脚抵住飞机柔软的绝热层外壳，用力拉住托盘背面的把手，借托盘堵住洞口。透过舷窗，我看见舱内升起了雾气，看来储备气体最后及时填补上了舱内流失的空气。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把自己关在了舱外。

好吧，事已至此，除了尽量坚持久一点外，我别无选择。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对死亡的恐惧。我只是在想象，穆罕默德得知我这愚蠢的死法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考虑到事情后来的发展，那时我若一仰面，用结冰的双眼望望那守护着地球的太空镜堆栈，就再应景不过了。可我没抬头。我只是在发笑——边想着穆罕默德，边在心底发笑。

几分钟后，驾驶舱内的机组人员终于成功进入客舱，开始进行急救。约有一半的乘客幸存下来。哎，一半总比没有强。然后，他们花了十五分钟才设法把一时冲动溜进太空的我给救了回去。那时我已经不省人事。我的肌肉没有发生肿胀，但皮肤严重脱水——飞机副驾驶员告诉我，他们简直就像在处理一具木乃伊。那时的我面带微笑，眼睛紧闭。

而我的心脏还在跳动，虽然我已经在太空里待了十五分钟。

我的全新人生可以分为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的我是个病人。一下飞船，我就和其他幸存者一起被疾速送往了渥太华医院。我身体的损伤比其他人小多了。他们的身体组织很快便消了肿，但许多人多发生了肺破裂——因为他们先前试图屏住呼吸。很多人还存在血液里进了气泡、缺氧导致脑损伤等问题。我的问题则主要是脱水。经过几天的睡眠休养和打点滴，我就能四处行走了。除了脱水皮肤周围出现了轻微的色斑之外，我似乎没有任何后遗症。

接下来我成了媒体宣传的英雄，一个拯救了飞机的男孩。就连我把自己关在舱外这桩事在他们口中都成了一种勇敢的表现，而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行。这真是太棒了，可我仅仅当了几个小时的英雄。世界关注的焦点总是在迅速变换。我哥哥穆罕默德说，要是我长得好看点儿，人们的关注也许还能持久些。（后来史蒂克斯教授利用自动运行的程序调整搜索引擎，把真空男和我的第一次业余亮相之间的关联结果减到了最少。这不难，她说。可其实我对此挺失望的。）

然后，我在家乡宰赫兰成为了英雄。就连穆罕默德也钦佩过我一小阵。可正如我所料，他很快就开始折磨我，取笑我想出了把自己关在飞机外面的这一伟大计划。可是，我哥还是非常关心我的，我俩这次都很感谢真主阿拉。

接着我成了一个医学上的未解之谜。渥太华的医生无法解释我为何还活着。于是他们想召我回去接受测试。为此我家跟医院进行了一番谈判，获取了一笔报酬和医学著作权后才点头同意。

这之后，我被移交给了史蒂克斯教授。

我被空运到德国的慕尼黑，来到欧盟的心脏。机场有司机来迎接，把我送进了城。我过去从没来过欧洲，从没见识过这么富有的地方。哪怕是在加拿大，也从没看到过如此多的绿色植物和水源。

我们抵达了一处大学模样、气势恢宏的机构。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史蒂克斯教授。“欢迎，”她说着和我握了握手，“我是玛丽亚·史蒂克斯教授。”

“你好，玛丽亚。”

“你可以叫我史蒂克斯教授。”她把我领向了她的办公室。

她大约四十岁，身材健壮却很性感，面容漂亮，神色却有些严厉。她的棕发全部整齐地梳往脑后，更突显了颧骨；戴着眼镜，底下的蓝眼睛却更显美丽。我对她垂涎三尺。那时我十九岁，对许多女人都垂涎三尺。

她的办公室就像医生的手术室，一到那儿，她就立刻开始对我进行初步的医学测试。“这里是马克思·普朗克科学促进协会。”她一边轻松地说着，一边给我测量（越来越高的）血压。我们用英语对话，她有轻微的口音，却不是德国腔。“这个协会创立于1911年，是当时德国的官方科研机构，由政府出资运营，后来成了欧盟研究重大科学项目的机构，从事高度专门化或是跨学科的研究。”

我结结巴巴地问道：“我属于跨学科领域吗？”

她微笑说：“你的存在是个谜团。”

“那是谁在出钱破解谜团呢？”我贸然问。

“是欧洲航天局。你会看到这个研究的实用价值的。”她优雅地一嗤鼻，“我自己是法国人。德国人在研究极端药物的方面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二战期间在囚犯身上做的试验。可以说，用这种数据进行研究是有道德争议的。”她抓住我的睾丸，命令道，“咳两下。”

这仅是针对我的特殊体质进行的一系列深度检查的开端。我被拉来扯去，又戳又刺；从遗传组成起，我每个层面的体质特征都被扫描、被取样研究。没过多久，史蒂克斯教授在征得我的同意后，让我参与了进一步的真空接触实验，将我放进巨型钢铁棺材一般的房间里。这个设施原本是用来测试机器人在太空中的性能的。我暴露在真空中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几秒延至几分钟，但史蒂克斯教授不敢让我在里面待十五分钟以上，即不能超过加拿大航天事故中我在真空里待的时间。

几周过后，她告诉了我试验的大致结果。

“你每次康复所需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她说。

“谢谢。”

“但‘康复’这词可能不准确。对你的身体而言，真空是一种异常却不致命的环境，就像我的身体也可以在水里存活而不受危害。”

我一言不发，光顾着想象教授优美的身体浸在水里的情景。

“你的身体具有一系列能够适应真空以保证生存的机制。你的肺，尤其是你的肠道，往往能高效地发挥排气功能。”

我咧嘴一笑，“我很擅长放屁。”

“唔。只要清空体内的气体，诸如肺组织破裂之类的症状就不会产生了。在真空环境中，大多数人都会发生体液沸腾，即软组织中的液体蒸发引起的肿胀。可是，你的组织能迅速将体液通过毛孔喷出——至少包括几毫米深以内的所有体液，体表皮肤还能回缩成一种坚韧的皮质外壳。你的皮肤就像一套天然的太空服，可以保护底下的人体。你的眼球上覆有一层极其独特的薄膜，这层多出来的膜也如同你的皮肤一般会变硬，能保留住眼球中的水分，尽管它们很容易结冰。此外，进入真空后，你的心跳也会适应身体的变化，使静脉与动脉的血压达到某个特殊的平衡点。富含氧气的血液其实就像是被锁在了你的脑中，因此可以继续给大脑供给营养，减少组织缺氧的危险，持续时间超过了一般的生理极限。”

“我最长能在真空中待多久？”

她耸耸肩，“只有把你测试到报废，我们才能得出结论。按我的估计，可能是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她再一次为我通报简要情况时，已经是数周以后。而这次的情况远不如上次振奋人心。

这回的地点仍是在她的办公室。她打开桌子的抽屉，拿出一个罐子放在桌面，示意我看看。罐里装着蛆一样的东西，颜色深棕，长仅一两毫米。

“这是啥？”

“缓步动物，有些地方又叫它‘水熊虫’。这东西随处可见。”

“丑陋的小家伙。”

“缓步动物能在脱水条件下存活，有些甚至能在没有水分的情况下活上十年。世上还有其他一些能在干旱环境中生存的生物，比如轮虫、线虫、丰年虾。有了这种特性，就能在太空中生存，所以它们可以在一些空间航行实验中活上十几天。”

“就像我。”

“没错。而且，你受到适量的辐射后，康复能力也强于普通人。你拥有一种身体机制，我怀疑，就跟耐辐射异常球菌能够修复细胞损伤、甚至恢复受损的DNA链条差不多。至于这些生物为什么拥有能在深空中长期存活的特质，至今仍没有定论。也许这些特质是我们真正起源的残留痕迹，也许我们是像孢子一般在宇宙中穿梭飘浮，从其他行星来到了地球。这些性状的历史可能相当悠久。”

她的话在我听来很离奇。我指着水熊虫问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回答说，她认为自己找到了我具有特异功能的原因。我的DNA中有病毒活动的迹象，我的基因信息也因此遭到修改，当中留下了一些与异常球菌和缓步动物等的基因相关的序列。“这看起来就像是你在幼年时受过感染的结果。你父母的基因中并没有类似的被修改痕迹。”

“是空气传染病吧。”

“可能是某种人造的传染源，”她说，“被有意地制造并释放了出来，也许蔓延到了全球范围。我只是推测而已。怎么会有人要制造这种传染病呢？”

我耸耸肩，“接下来要我做什么？”

坏消息来了。欧洲航天局本来指望从我的生理构造中学到点儿什么，为他们自己的宇航员训练制度提供参考。可我的身体条件是基因决定的，史蒂克斯教授也不能确定导致我的基因发生变化的原因，所以，我没用了。

我大失所望，“也许我能当宇航员。”

她不无善意地微笑了一下。

“那事情就完啦？”人们已经遗忘身为太空英雄的我了。难道现在作为一个医学标本，我也要遭到抛弃？而且更糟的是，普朗克协会是不是要停止付钱给我家？我是不是只能回家填泥浆井了？

史蒂克斯教授似乎要脱口而出“是的”，可她一撅嘴，这在我看来相当迷人，“未必。让我想想办法。与此同时，我会给你安排更多在真空室里做的试验。”

于是我又一次进入那个金属棺材，接受严酷的考验。

可我注意到了测试制度上的一些变化。我参与真空接触试验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而且，我也不再只是一动不动地待在床上，身上接满了线缆。如今我会被要求完成多种多样的体能任务——四处走动啦，搬运重物啦，以及其他一些更复杂或更简单的活儿。

尽管史蒂克斯教授还没承认，但我能明显看出这已经不是医学研究了。这是在对我进行训练。

几周以后，史蒂克斯想通了一切，告诉了我她的提议：

“你的特异功能如果被浪费掉，就太可惜了。你已经展示过你在紧急场合中可以发挥的价值。但是，真空耐受力在沙特阿拉伯的海拔高度上是没用的。欧洲航天局的探测计划没你的份儿，但近地空间上还有许多商业机构运营的项目——比如亚轨道/轨道飞行器、酒店、工厂、研究设施。每时每刻，轨道上都有数百人，因此也有这么多人面临着爆炸的威胁。”

“你想说什么，教授？”

她微笑道：“我想，我们可以把你租出去，借给建在地球轨道上的那些商业机构。如果最糟糕的灾难发生，你就可以充当他们万无一失的保险装置。当然，你同一时间只能待在一个地方。可是，人们只要看见有你在现场预防灾难，就会产生一种深层的心理安慰——对于外行的乘客而言，这可比什么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保障措施令人安心多了。你会成为一件奢侈品的，想想看吧，出得起大价钱的顾客都会找你。人们害怕气压降低，尽管他们的恐惧很不理性；人们会花钱买心理安慰的。你不大可能再次遇上真正的紧急状况。我已经和许多家保险公司讨论过基本事项了。”

我也微笑道：“我喜欢这主意。救生员图孙·伊本·苏纳扬！”

“哦，这名号太平庸了。”她上下打量起我来，显然是在估计我的身材尺寸。“我们应该想想怎么树立品牌。应该设计一个制服。你就是你自己的活体广告。”

“面具！我可以戴个面具！”

她缓缓点头，“隐藏身份。很好，为什么不呢？这样就可以保护你的家人免受那些残酷无情的竞争者的骚扰。那些人也许会试图从你的家人中找出拥有与你相似能力的人，不过那只是徒劳。你需要一个名字。”

“名字？”

“比如，‘拯救者’之类的。”

“这听起来太普通了。”我说。

“或许吧。”

“防爆男孩！”

“呃！这听上去有点恐怖……‘真空男’。”她若有所思地说。

我想，我俩都立刻便知道：就是这个名字了。“我喜欢这名字！你知道，我哥哥穆罕默德占了很多我没有的好处，可他没有秘密身份。”

“嗯。我们得考虑考虑，该怎么把你作为一个商品推出。等制服做好，其他宣传材料和充分的资金一到位，我们就要举办一个展示你特殊能力的展览会。”

“‘我们’？”

她朝我露出了自我俩认识以来最甜美的微笑，“你有经纪人吗？”

“真空男”的面世之路顺利得令人吃惊。

为了购置制服和各种营销材料，特别是为了向一家英国航天公司租赁轨道航天飞机，史蒂克斯教授和我借了一笔债。我们的这次飞行共跨越了四个轨道，在其中两个轨道上，我跳入了太空，每次都在舱外待了十分钟——全世界人民都透过电子仪器的显示屏见证了这一幕。我表演了一些简单的任务，展示自己不必借助任何支持设备。我穿着银黑相间的迷人制服，凭借小型喷气发动机在太空中穿梭。在史蒂克斯教授的坚持下，我身上拴了一根单分子链条，连在航天飞机上以防万一。

通过我们选择的保险机构合作伙伴，购买我的服务的订单纷至沓来。媒体的采访邀约也是同样，而史蒂克斯教授对其进行了谨慎的筛选。家人和同胞为了我的成功而欣喜不已。接着自然有一些与业务无关的人联系上了我，包括想和我结婚的，想和我竞争的，或是想暗杀我的。（那时我才头一回听说“地球第一联盟”，这个组织反对人类在太空进行任何活动，因此当然也反对我。）

我们很快便还清了债务，事业步入正轨。

接下来的数月里，我的生活既悠闲又令人兴奋。我被派往不同航线的许多航班，驻留在轨道酒店里。每回我的顾客都会给我设计一些简单而高效的方案，让我在安全设备失效、需要利用我的特殊服务时采用。我在飞船中平安无事地度过数小时，或者在酒店中驻留数周的时候，我都是个名人，没有人会认不出我夸张的制服。每一次返航，我都为我神秘的公司带回美酒佳肴，还满载着送给史蒂克斯教授的礼物。还有许多人主动对我投怀送抱，我也没有全部拒绝。好吧，是你的话你会拒绝吗？我喜欢在穆罕默德面前炫耀这种事。可是，我经常梦想着跟可爱的史蒂克斯教授在一起，而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我怀里的某个漂亮又有钱的傻姑娘身上。而且我总是戴着面具。

教授曾向我保证，我不大可能再次遇上真正的灾难。可她错了。

我驻留在联合国中心的时候，那里差不多还只有一个环面，主体是一条由走廊、房间、餐馆和健身室构成的管状物，它缓缓自转，为上面的建筑物提供少量的重力。联合国中心最大的特色在于它的大型落地窗，透过那扇窗口，你可以遥遥俯视地球，还可以望见联合国中心四周正在施工的建筑，以及群星旋转的全景。

这里才开始建设不久。中心位于地球高空的静止轨道，与地球同步旋转。未来有一天它会通过一根缆线、一部太空电梯与地球相连，完成人类的古老梦想。到那时，中心会成为地月之间最壮观的度假胜地，以及通往地球轨道以外的交通枢纽。

而这正是它遭到地球第一联盟袭击的原因。

这个北美恐怖分子组织公然宣称，他们担心太空电梯会对更传统的太空产业造成不良的经济影响。这纯属政治幌子。事实上，该组织出于意识形态方面的原因，反对人类在太空中从事的一切活动。他们认为向太空发展是一种技术官僚主义，用他们的话说，大灭绝便是太空活动导致的。因此他们试图摧毁中心。他们还特意挑了我在场的时间发动袭击，因为这样便可以除掉我—— 一个象征着未来人类将进入太空的终极符号。通过这场事故，我才发现自己有一群死敌。

他们的目标是窗户，那些美丽的窗户。它们由坚韧、厚实、透明的塑料构成，镶有结实的边框。当初的设计者相信，即使联合国中心本身垮掉，这些窗户也不会垮。可破坏者们渗入了施工队伍，在数扇窗户的边框附近引发了爆炸。

爆炸一旦发生，你就必须迅速行动。大多数人在进入真空后十秒左右就会失去意识，在一分钟半、两分钟后就会死亡。我背上绑着喷气发动机，纵身从一扇洞口大张的破窗跳出。在两分钟内，我一个接一个地救回了那些被吸进太空、抽搐扭动着的人，把他们装进应急加压袋中。我救活了十几个人。

然后我又花了数分钟，回收那些因飘得太远而来不及救回的人的尸体，收了十余个。

这场事故巩固了我的声望。人们对我的服务的需求呈爆炸式增长，开出的报酬也一飞冲天。我的生活本已很宽裕，这么一来便更优渥了。我承认，我感觉自己名利双收也是理所当然。或许每个人十九岁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很特别。

可是因为没能救活一部分人，我也饱受负罪感的折磨。一个英雄若不能拯救所有人，他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当我在豪华的零重力套房中虚度孤独的时光，坐等永远不会发生的紧急事故时，我常常怀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该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即使是史蒂克斯教授，我全心信任的知己，也回答不了这种问题。

奇怪的是，我从未想过自己是不是独一无二的——直到我发现自己不是。

他们是在孟买太空港接触上我的。那时我正等着被送往第五轨道的豪华酒店，在里头驻留三个月。

就在头等舱候机室里，一个人走近了我。

“打扰一下，这位子有人吗？”不等我回答，他便在我身边坐下了。

这个男人比我年长，比史蒂克斯教授都年长，可能有五十岁。他衣着素净，或者说，与这漂亮醒目的休息室相比有点太平凡了。他看上去不大像是头等舱乘客。可他手里拿着机票封套。我并不认识他。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粉丝，还隐约担心他会不会有点危险。可从我近距离看清他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他为什么接近我了。因为，尽管他的印度肤色很深暗，我还是看出他身上有那种斑点。

他微笑道：“你一直过得春风得意，”他的英语吐字清晰但带点儿口音，“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喜欢低调。”

我的心跳加速，“你和我一样？”

“是的。我曾经也以为自己独一无二。然后其他人找上了我，就像我现在找上了你。当然，对我来说现在还没到‘升天’的时候。你也同样。”

“‘升天’？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的疑问都会得到解答。包括那些——”他的话有点儿刻薄，“你显然没脑子提出来的疑问。别坐那趟尼日利亚航班去希尔顿酒店了。”他把手中的机票封套递给我，“坐这一趟。”

我扫了封套一眼。“秘鲁宇航”。我不太喜欢换航班的主意。航天公司可是要付我们回扣的。

他说：“这趟航班一样很舒适，而且快起飞了。不过你得换个候机室。”

“为什么要换这一趟？”

“因为它的路线。这艘航天飞机能载你超过日下点(4)，然后你就能穿过地球与太阳之间的那条线。在那条线上，当然了，就有堆栈。”

“堆栈？那些镜子？堆栈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他起身，“达摩克利斯人会告诉你的。”

“什么达摩克利斯人？”

“你最好自己去弄明白。”他一弯腰，用手撬起我的面具一角，笑着说，“‘真空男’，我不希望让你觉得我是个古板的人，或者我们都不赞同你的做法。其实你的生活看起来相当有趣，也有意义。你在拯救人命，也没搞什么犯罪活动。但人生还有其他选择。祝你旅途愉快。”

当然，好奇心在我体内燃烧。我没法拒绝登上那趟秘鲁航班。是你你能吗？

我把要换航班的事告诉了史蒂克斯教授。至于换航班的原因，我只是找了些借口。对她撒谎我很是不安。你知道，我正以我的方式不可救药地爱着她。然而，早在登上飞机之前，我就已经有种感觉：从此刻起，史蒂克斯教授在我生命中扮演的角色将越来越不重要。

我是对的。因为正是在那架飞机上，正当我啜饮香槟、给粉丝签名时，窗户上出现了那道非同寻常的划痕。

太空里的女人比了个手势，示意我沿着航天飞机往后走，来到机尾的气闸舱。当然，事到如今，机组人员也发现那个女人的存在了。我只花片刻就说服他们打开了舱门。他们渴望见证真空男职业生涯中的历史性时刻，这一人类本能战胜了安全规则对他们的束缚。

气闸舱内的最后一缕空气也散尽时，我感到皮肤一如往常地开始硬化，眼睛和嘴唇产生冰冷的刺痛，口中、腹中有空气喷涌而出，心跳的节奏也变得不规则起来。这对我来说已经不怎么痛苦，反而是一种令人愉快的刺激，就像冲冷水澡般神清气爽。我已经经历这种过程不下二十次了，其中包括史蒂克斯教授让我在慕尼黑的真空室里做的实验。

可我以前从没有过这种经历：游进真空看到外面还候着另一人，而且她像我一样只穿着日常便服——她身穿看似很结实的连裤工作服，配着软靴、手套，腰带上塞着工具。她的身后拖着一条链条，另一头连着一只船——有些像帆船，桅杆上悬有一张缀满补丁的轻薄帆板。这张帆板很巨大。船畔还有一个同样直接暴露在真空中的男人，他正挨在瘦长的船体上。还有一个小孩，见到他时我吓了一跳。那男孩不过七八岁，正不停地玩弄着船上唯一一根桅杆上的索具。

女人对我微微一笑。我尽量清楚地用唇语说：我们怎么说话？

她朝我伸出了手。她牵住我的手很温暖。她将我拉近，张嘴吻了我。这是个十分怪异的礼节，不带性的意味，可我们的嘴唇封住彼此，我能感觉她的舌头，尝到她体内残留的轻微的呼吸。就是通过这一缕空气，她对我低语道：“只要我们互相触碰——像这样，牙齿碰到牙齿——语言就可以传进骨骼、皮肤。”她的英语略带美国腔，“我叫玛丽·韦布，出生在爱荷华州。你呢，真空男？”

我正悬空在轨道上，嘴唇粘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嘴唇，现在可不是隐藏身份的时候。我告诉了她我的全名。

“我想，你一定好奇我们为什么找上你。”她说。

“你说得没错。”

“有问就提吧。”

“你们的船，”我忍不住问道，“那是太阳帆吗？”

“是的。它很慢，却很可靠。本很喜欢它。本是我儿子，你看见他在那边玩儿了……”

“他是在太空出生的？”

“是的。没错，他出生在太空。但是，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还是在地球出生、在地球孵化的——在能力显露以前。”

“‘孵化’？”我问。

“你想知道我们住哪儿吧？那艘船实际上是我们家的一部分。我们居住在堆栈。”

“堆栈？那些镜子？”我的嘴唇连着她，同时转动眼球朝上看。堆栈由大量镜子组成，它们单个看来是肉眼不可见的，堆叠起来却可以使阳光微微变暗、变模糊。

“单个镜面大约有一米宽，是由氮化硅瓷制成的薄片。当然了，堆栈里有数百万面镜子。你能看出，我们的太阳帆就是几面镜子拼成的。是我丈夫做的，他有一双巧手。”

男人对我咧嘴一笑。我们之间隔着太空的鸿沟，我还正吻着他的妻子。我的下方是旋转的地球，以及之前乘坐的航天飞机，机组人员与乘客正透过舷窗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们。

“你们住在堆栈上面？”

“没错。我们住在堆栈上面、里面、周围。它是我们存在的原因——是你存在的原因。它还是未来某一天你会加入我们的原因。”

我可不喜欢这话，“我一点儿都没听懂。”

“你听没听过英雄方案？”她问。

一切都是百年之前那段特别糟糕的时期的遗留物，当时地球气候的恶化形势已经十分严峻。有人担心，接连不断的灭绝现象很快就会令人类陷入绝境。为此，政府和跨政府机构最终选择诉诸极端的措施。

“这就是英雄方案，”玛丽·韦布说，“地球工程改造。”这是一次人类大规模干预自然进程的活动，包括向大海进行铁质施肥(5)、制造巨大的机器来吸收大气中的二氧化碳等方案。“一家名为Axys的公司提出了堆栈计划，即在拉格朗日点(6)放置镜面来辅助调节大气系统；同时在同温层喷洒二氧化硫分子，以及利用在海洋上逡巡的巨大机器向对流层扬洒水雾，形成一个多层系统来减低降落在地球上的阳光。”

“它起作用了，”我对着她的嘴低语道，“英雄方案起作用了，不是吗？气候稳定下来，几十亿条生命得救了。环境也开始恢复。学校里是这么教的。”

“是这样没错。可英雄方案一直存在争议，原因正在于工程本身。举个例子，万一堆栈失效了怎么办？倘若这种情况发生，堆栈长久以来阻挡的热量将一举倾盆而下、落在地球，造成的后果会比当初没有堆栈时还可怕。你能明白吗？”

“所以它绝不可以失效。”

“但是所有的工程系统最终都会失效。因此，与其说堆栈是一道屏障，不如说它是悬在地球上方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噢。所以你们‘达摩克利斯人’……就是Axys公司的后备方案？”

我现在已知道，Axys公司在地球大气中散播了一种经过基因改造的病毒，它会修改人类基因、进而诞生一种能够适应太空的新人类，而后者是专为维护巨大的堆栈系统而存在的。方案的提出者认为，机器会故障失效，然而人类能够不断延续生命：人类会自我驱动，自我修复，自我繁殖，堪称一种理想的失效保险系统。可只有合适的人才能接受这种改造。

“大气里至今还存在这种病毒。年年都有少量的人受到感染而被改造。他们中的许多人至死都不会发现自己是潜伏的达摩克利斯人。可如果某个意外降临，他们接触到低压环境或真空……”

“就像我一样。”

“我们会找到那些发现了自身潜能的人，邀请他们上来加入我们——如果他们准备好了的话。”

我感到愤怒，“我被搅得乱七八糟，我的整个人生都改变了，主谋还是在我出生前老早就翘辫子了的工程师。他们不管科学伦理了吗？不管我的权利、我的选择了吗？”

玛丽叹了口气，其实就是从她喉咙深处发出了一种特殊的声音，“其实，在英雄方案盛行的时代，所有计划基本都是这样的。方案创建者获得了巨额的预算、庞大的科技设施、几乎不受限制的权力，受到的政治审查却可以忽略不计。他们的技术人员常常仅仅是在实验，甚至是在玩乐。就连堆栈计划，也是在既有的‘如何制造一个太空屏障’的问题上，提出了一种革新性的解决方案——与中国人朝宇宙投出的巨大圆盘相比，它真算是革新了。可当时的人做得太过火。有些英雄计划造成的后果简直就是犯罪。但是，经过联合国气候科学遗产监管委员会的认证，我们这些人还是具有完整人权的公民。”

“可你们被迫生活在堆栈上。”

“不是被迫。只不过这是我们的生存意义，我们的归宿。我们当然是有栖身之所的，大多数时候都不必待在真空里。我们有工厂，有车间。我们修理老化的镜面，生产新镜面——不，这么说不正确，事情要复杂多了、崇高多了。我们维护镜面，就像园丁照料花床一样。那些镜面是光芒之花。我们在爱荷华州的时候就有一个花园。在这里其实也一样，都是在……使世界更丰富美好。”

“而你想要我做同样的选择，去加入你们，一辈子给你们的镜子花园浇花除草，只为了让地球上的那些人活得更好。而那些人压根儿不知道你们的存在，更不在乎你们。就为了这种事，我得抛下自己的人生……”

“抛下你的‘真空男’身份？”

在硬化的表层皮肤底下，我脸红了。

“你有家人吗？”她问。

“有。他们会想我的。而我甚至会想念穆罕默德，我的哥哥。”

“可他们和你不同，这里才是你的归属。”她拥抱了我，“听着，这里非常美妙。我们过着前人从未有过的生活，而且我们的地盘也不仅限于堆栈。再瞧瞧我们的帆船吧。我们靠光航行，既可以下到地球，也可以去月球——我们的孩子喜欢在环形山上嬉戏，踢着沙子玩儿。一些人还商量着要去彗星上探险呢。”

“彗星？”

“为什么不呢？我们可以生活在任何地方——行星和恒星之间的任何地方。”她扭转了下位置，朝下方看去，“我们要守护地球——这是我们存在于此的目的。可有些时候，地球看起来实在太渺小，小到我们很容易忘记它的存在。这可不是那些早已作古的地球工程师的初衷，但如今事实就是这样。”她继续说，“有些人说，基因学家用来创造我们的那些微生物和动物，它们适应环境的特性就是远古生命曾在宇宙中漂泊散布的遗留痕迹。如今，这些特性再次被用来散播生命，人类的生命将被散播向整个太阳系。我们才是未来，真空男，而非底下的那些人。”

话毕，她抽开身体，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

我履行了义务，回到航天飞机中，继续飞往希尔顿酒店。通过保密的通信线路，我告诉了史蒂克斯教授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的生活将暂时如常。我会接着赚钱。我得为家人考虑——甚至得为穆罕默德考虑。而地球至少现在还需要真空男。我的合同及与史蒂克斯教授签署的经纪人合约上是这么写的。而且，这也是我所相信的。它是我的职责所在。

况且，我还得对付地球第一联盟。我的敌人已经不止一次试图暗杀我。玛丽·韦布说起过战争的事，即达摩克利斯人与联盟之间的战争，我们的战场既在天上，也在地上。我们之间迟早要做个了断。

比这更远的事，我就不确定了。

在太空时，我常常俯视地球上那些引力与空气形成的缭绕烟雾，下面正是我家人生活的所在。可在地球时，我又常常仰望群星，那是玛丽·韦布和她的达摩克利斯族人游弋的地方——而每当此时，我的肌肤便渴望硬化，我的肺部便渴望排空浑浊的空气。

我时常好奇，我如何才知道自己何时升天。也许，哪天我乘飞机赶去挣大钱的时候，舷窗上会再次出现一道划痕：欢迎回家，真空男。然后我便了然于心。

不过，我想我会永远保留这身制服。

【责任编辑：明先林】

(1) “大灭绝”（The dieback）是作者系列作品中的一个设定，指由全球持续变暖引起的环境极端恶化状况。

(2) 沙特阿拉伯首都。

(3)  非洲中东部国家。

(4) 行星表面在太阳正下方的那一点。

(5) 铁质施肥是地球环境科学的一个热点话题，意为通过在海洋表层施加铁质肥料促进浮游生物成长以吸收更多二氧化碳，进而减轻全球变暖的威胁。

(6) 在此指地球与太阳之间，小物体受到双方的引力能够相互抵销的点。

校园之星

白　夜

周琦伟 / 文    　九代火影 / 图

2043年，日本静冈县，富士山脚。

新干线早已淡出历史，而用作观光的N700型列车仍然坚守在它的岗位上。慕名而来的游客为了欣赏三月烂漫的樱花和远处富士山的倩影，踏上了这辆低速列车。

在第三节车厢窗边，秋美正注视着窗外。绿色的草甸上点缀着粉色的樱花树，远处的富士山如一把倒挂的折扇，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火山口上还飘着几朵卷云。这些景物随着列车的移动而流淌，流动的色块变成了一幅眀丽的泼墨画。

这一切都映在秋美泉水一般的眼眸里，而她对面的新野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睛。这一次，他们要去富士山脚下的神庙里祈愿。火车钻进隧道，他们的脸庞浮现在玻璃窗上。

此时，在他们头顶上空三百二十公里处，欧洲航天局发射的黄蜂号近地卫星刚刚收到太平洋观测站的信号。

这是这个星期第七次出现异常。太平洋观测站每九十分钟向其发射一次信号，然而最近这个时间总会出现微小的误差——黄蜂号总是会提前一点到达预定位置，但是卫星运行参数显示，黄蜂号运行速度稳定，轨道高度正常。这让宇航局控制人员十分困惑。

美国，得克萨斯。

史密斯正在书房里翻看政府新拟的草案。史密斯是参议院议员，一周后，他将前往华盛顿特区参与关于西部地区工业结构调整的政策表决，这项决议刚刚在众议院通过。

作为保守的共和党，像史密斯这样的鸽派，总是被视为挑刺的家伙。一个月前，史密斯在一个外交条约表决中投出了关键的反对票。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史密斯决定反制众议院，把这一草案驳回。

五年前，人类首次突破可控核聚变关键技术。如今，中国和美国已经修建起了两台聚变核电站，但由于技术仍不成熟，聚变发电站的经济效益甚至不如火电厂。

这次美国政府起草的政策便是大力开发核聚变资源，着力攻克技术难关，准备进入新的能源时代。其中还提到了关于聚变发动机的研究和对太空开发的展望。

新的工业结构，对以化石燃料为基础的传统产业链是致命的打击。代表老工业基地利益集团的共和党，当然不希望自己首当其冲，所以南方各州参议院大多持反对意见，虽然他们知道，这样做只能延缓能源结构变更的进程，前途无量的新技术总是会碾压过来。

但利益就是利益。

受稀薄大气的影响，近地卫星的轨道会出现周期性波动，但是这次运行参数显示，黄蜂号的环绕速度变快了一点，虽然这可能是数据上的微小误差，况且这种误差还没达到阈值，但地控人员还是决定把轨道升高一点，以免近地卫星太靠近地球而被引力捕获，那时再调整将会浪费更多燃料。

两分钟后，当黄蜂号收到大西洋观测站的信号时，它已经掠过了预定地点，向前漂移了两公里。

三十分钟后，黄蜂号移动到中国海南上空。

王旭注视着地平线处直上云霄的太空电梯，新的航天设备将从这里运送到同步轨道组装。王旭是中国航天界年轻的领军人物，他所负责的项目是关于核聚变发动机航天器的组装和实验。但现在地面人员惊奇地发现，太空电梯的主体有些移位。

这时的黄蜂号掠过印度洋上空，在它三十二万米以下，印度洋上正酝酿着一个诡异的反气旋。黄蜂号做出第三次轨道调整。这一次，控制人员再也没法把最近的种种异常当做是误差了，他们开始研究其中的缘由。而此时的世界已经开始发生变故。

日本，富士山。

没有风，宁静的湖面却突然起了微波。大地仿佛变成了一头低吠的巨兽。富士山口时不时发出一些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爆裂开了。这是火山爆发的前奏。

所有人都在逃亡。火车站已经瘫痪，站台处人头攒动。公路上塞满了车和人。

新野和秋美跨上景区的山地自行车，在草地上驰行。他们清楚，公路和铁路已经瘫痪，只有这样或许能够逃生。

突然间，火山灰从山头窜出，直入云霄，遮住了半边天空。看到这一地狱般的景象，人们竟停止了逃亡，他们呆呆地望着火山，往日人们心中的圣岳，在刹那间变成了魔鬼。

七十秒之后，爆裂声震耳欲聋，人们这才像是梦中惊醒一般，开始疯狂逃亡。

喷发柱还在上升，夹杂着酸性气体、岩石碎片和尘埃，慢慢变成一朵凝固态的烟云。看到这一场景，在场的日本人想起了一百年前的广岛和长崎，那如同梦魇一般萦绕在日本人心头的阴影。

紧接着，喷发柱上升到顶点，随后突然坍塌。天空中交织着熔岩划过后留下的轨迹。岩浆如同沸腾的血液从山口流出，山头百年积雪顿时汽化，炽热的气体夹杂着火山灰以两百公里每小时的速度从山顶雪崩似的倾倒下来，裹挟一切，吞噬万物。

秋美和新野头也不回地逃命。

不知过了多久，几乎是在一瞬间，火山停止了它的所有活动，高温气体停在新野和秋美身后十多公里的地方。四下静谧无声。火山灰在平流层弥散开来。静静地，火山灰雪一般飘落下来，凝固在空气里，演奏着安魂曲。

远处天际线上，沉重的铅云正在聚集，雷电化作黑云里飘忽不定的光影。

几万公里外，美国，得克萨斯。

早上，史密斯阅读着文件，阳光如水一般泼进巨大的落地窗。他的儿子詹姆斯在花园玩耍。

“爸爸！”

“怎么啦？”

“快过来！秋千它自己扬起来了！”

“你没看见爸爸在忙吗？你自己……”

史密斯突然怔住了。他注视着面前的玻璃杯，里面的液面倾斜了。

在一片寂静中，书架上摆放的玻璃球滚落下来，在地板上摔得粉碎。隔壁房间传来了声响，那是詹姆斯的玩具汽车划过木地板的声音。东向的卧室门啪的一声自己关上了。没有风，窗帘却全都扬了起来……史密斯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爸爸……”詹姆斯来到书房门口，好像也感觉到了异样。史密斯看着那只玻璃杯，里面的液面倾斜得更厉害了，杯壁上映出落地窗外的花园，在那里，史密斯看到秋千竟自发地飘了起来，仿佛有什么力量在牵引着它。

书架上的书也接连滑落。史密斯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四周。

“爸爸。”詹姆斯已经带着哭腔。

预感到危险的史密斯猛地起身，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身体突然腾空而起，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拉向墙壁，他在空中用余光瞥见窗外的街道：所有的东西都在翻腾！人、车、路边的野猫、地上的垃圾，各种杂物，都在向同一个方向飞去！

然后他重重地摔在墙壁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动弹不得。他挣扎着立起来，发现自己竟然直立在垂直的墙壁上，仿佛墙壁变成了地板。

难道重力的方向突然变成平行于地面了？！史密斯猛然醒悟，从墙上艰难地爬到门口，只见儿子的双手死死抓着门把，身体悬在空中，眼看就要向“下”坠去。史密斯一点点把儿子抱上来，放在墙壁上，惊魂未定。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轰鸣，一辆在空中高速划过的汽车夹杂着碎石和玻璃碎片冲进房间，史密斯感到脸上掠过一阵热浪，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刻，地球上所有的水系都在向东奔涌。

与此同时，赤道上的太空电梯完全崩塌，将地球缠绕。其所连接的空间站和航天设备坠入大气层。

黄蜂号的碎片拖着长长的火尾从云层中窜出，划过天际线，像是被风暴撕扯的昆虫残肢。这些碎片自西向东绵延数公里，接连坠向大海，在海面激起几公里长的水墙。

次日，一场风暴登陆东南亚，风速达到罕见的十级，印度洋上波涛狂怒。

半个月前。

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除了欧洲航天局。他们经过对数据的反复研究，终于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不是黄蜂号的运行变快了，而是地球旋转速度变慢了。

他们还来不及将此事公之于众，世界就出现了变故。由于蝴蝶效应，自转减速对地球大气洋流和地质结构的微妙影响最终变成了一场灾难。地球减速的加速度不是恒定的，发现这一现象的第五天，地球急剧减速，由于惯性，地表上所有物体都向地球切线方向漂移，这次剧烈的减速持续了一分钟，却造成了上亿人的伤亡。其中以赤道附近的损失最为惨重。接着，地球磁场紊乱，黄蜂号卫星与地球失去联系，坠入大洋。

在接下来的两年内，地球逐渐停止了旋转，自此，东半球首先进入白夜，每半年一次昼夜交替。地球停转带来的不仅仅是地质灾害，最可怕的是生态灾难。大多数生物节律都和昼夜交替的周期，以及潮汐、洋流、磁场有关。无数动物濒临灭绝，农作物遭到毁灭性打击。太阳直射的半球气温可达到八十摄氏度，而另一面又可低至零下六十摄氏度。

七年后。

王旭站在升降梯底端，穿着隔热服和防辐射服。升降梯里还有许多人，记者、政府官员、宗教人士……

升降梯启动了，王旭向上望去，这漆黑幽深的隧道，在最顶上收拢成一点。

这是地下城第三期工程。王旭等人正乘坐升降机前往地表。

人类在地球停转前修建了地下城。地球上剩余的四分之三人口转入地下生活，人们用核聚变提供电能，并尽力把其他物种转入地下。

地下城第三期工程建成于地球停转后的第五年，拥有完整的生态系统和更加先进的管理模式，人们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现在地下人口共计十一亿。

王旭一行穿过隔离舱，一阵热浪涌入，烟沙散去，时隔七年，他们重回大地。

现在是白夜，平均气温为七十摄氏度。大地失去了色彩，只有已经被炙烤了三个月的龟裂黄土。太阳沉落到西边，因为大气层折射率的改变，这时的天空是一片诡谲的粉色，星辰已在深空显露。王旭一行徒步爬上土坡，就像几千年前沙漠中的驼队，血色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干裂的土地上留下一行孤独的脚印。王旭回望远处，那小小的隔离舱像是摇曳不定的海市蜃楼，曾经遍布世界的人类，如今龟缩在地下，只在地表留下这个小小的洞口，如同被自然的伟力吓怕了的穴居动物，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原来，几亿年过去了，人们还是那躲在洞里的愚钝的哺乳动物。

当初关于地球停转的原因众说纷纭，但至今没有定论，也没有证据表明，地球会重新旋转起来。而科学家估测，如果地球一直处于停转状态，生态则将被完全破坏，而地下生态系统是耗散的，人类希望在地球生态和地质结构完全被破坏前挽救地球。于是有人提议在地球表面沿着切线方向建造巨型核聚变发动机，将高温等离子体以第二宇宙速度喷射到太空，以给地球一个微小的加速度，使地球开始缓慢旋转。于是有了“陀螺计划”。

王旭一行终于翻过了土坡。

人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团结过。不同国籍、不同民族的人们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共同完成了这项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壮举。

聚变发动机就在他们面前，在地平线处，像一只擎天巨臂，一直延伸到目光不能及的远方。就在今天，地下城十一亿居民将在大屏幕上共同见证聚变发动机的点火仪式。王旭是这次点火的总指挥。

昔日人们用于自相残杀的武器——氢弹，将被拆解后作为燃料，化为太空中长长的火尾。

在他脚下几百米深处，是地下城的十一亿居民。广场一角，史密斯把十二岁的儿子举过头顶，让他坐在肩膀上，前面无数人头黑压压一片，躁动的人群，不时有尖叫声和口哨声。

现在史密斯知道，家人才是最重要的，他早已不做参议员，而是参与了“陀螺计划”的二期建设，是十万个工人之一。他亲吻着一个十字架项链，闭着眼睛虔诚地祈祷。

在他们旁边，新野正把耳朵贴在秋美隆起的腹部，听着一个小生命澎湃的心跳。这个小家伙属于新的时代，他从未见过地表，却肩负了使人类重回地面的巨大责任。

人如麦穗一样被收割，一人赴生，一人就赴死，这样很好，至少我们还有希望，他想。

没有人知道，这漫长的白夜何时是一个尽头。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在太空背景下，地球将喷出长长的火尾，就像过年时那种在地上旋转的焰火。

王旭戴上护目镜，郑重地按下开关。

在一片比太阳还耀眼的光芒中，发动机启动了。

人们涌上街道，相互拥抱，握手，热泪盈眶。

【责任编辑：陈雪媛】

小雪说文

当地球自转速度减慢时，我们的世界会是怎样？当地球停止自转时，世界又会是什么样？继2014年第1期的《变脸》之后，周琦伟同学再接再厉，写出了这篇很有大片即视感的《白夜》。不过不同于《变脸》故事情节的饱满流畅，《白夜》花了更多笔墨来描写那些“截面”，比如灾难发生前人们的日常生活，以及灾难发生时那种惊天动地的末日感。

周琦伟同学的小说以其独特的叙事方式自成一格，他对这样的多线并进、交叉叙事相当拿手。在“校园之星”5000字的限制内，这种写作方式如果处理得好，就会让整篇小说看上去流畅老道；如果没能处理好，小说读起来则会杂乱繁冗。在这一点上，周琦伟的功力应该说是比较成熟的了。

当然，这篇小说也存在一些不足。其一，是情节的比重略微失衡，有点头重脚轻，故事过半才交代了导致灾难发生的原因是什么；其二，是每个部分的起承转合仍显得较为生硬，怎样才能顺滑地起承转合，这也是周琦伟同学在以后的写作中要多加注意的地方。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嘶嘶嘶，好冷啊~ 写下这期“回声”的导语时，成都正下着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虽说只是稀稀疏疏的雨夹雪，但毕竟有点雪花啊,只可惜没有炸鸡和啤酒），并且，办公室的空调居然因为超负荷而没法开！于是，整个办公室里像装满了响尾蛇，“嘶嘶嘶”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么冷的天，要是把绝地武士搁在这儿，估计那句“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就得换成“May the warmth be with you”了！！

本来想在这里给大家拜个晚年，可是等到三月中旬本期杂志上市时，新年已经过去太久啦，So，那就祝大家may the happiness be with you forever吧~

作者读者交流区

百度贴吧上有位叫TIGERXooo的同学非常喜欢2014年第1期《科幻世界》里的“校园之星”——《变脸》，根据自己的想象，她给小说里的主人公丹尼尔画了张肖像图。TIGERXooo说：“给《变脸》点个赞！作者棒！作为同龄人我自愧不如！那天刚考完期末考试，我就去买了这期《科幻世界》，虽然买得有些晚，不过当天就看了周琦伟的《变脸》，实在很喜欢，一激动就在晚自修时画完了这幅画……后来因为高三的缘故补了一周课，于是等到放假有空才把画扫描了出来~”

《变脸》的小作者周琦伟也通过小雪转达了对TIGERXooo同学的感谢：“当时在贴吧看见讨论《变脸》我就点进去了，然后发现居然有人给我的小说画插画，我就直接吓死了。拙作能够获得认可我真是受宠若惊。另外，TIGERXooo同学的画工不错，十分十分感谢。”

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读到喜欢的科幻小说，大家不妨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喜爱吧！小雪在这里等你哟！

科幻照进现实

1984年，美国孩之宝（Hasbro）公司与日本TAKARA（タカラ）公司合作，推出了新开发的系列玩具——变形金刚。经过三十年的发展，变形金刚不但成为了家喻户晓的玩具品牌，还跻身成为一系列动画片和电影的主角，超级大片《变形金刚4：绝迹重生》也将于今年在全球上映。

2014年1月21日至2月28日，中国西部地区首次举办的变形金刚展来到了成都。趁着过年和寒假的当儿，众多变形金刚爱好者纷纷来到四川科技馆参观。

这次展览的镇店之宝当属这个高达六米、重达七百多公斤的大黄蜂了，其造价超过四十五万元，几乎能买下一部真正的大黄蜂跑车。

众多变形金刚爱好者表示，能够亲眼所见伴随自己一起成长的偶像着实是一件让人激动的事儿，并且由于长时间仰头凝望大黄蜂，之前埋头学习工作造成的颈椎问题多少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咳咳，这当然是小雪自己的美好愿望啦~）

好玩的东西

推荐一款高大上指数爆表的软件给NASA爱好者——太阳系之眼（Eyes on the Solar System）。这款免费的三维可视化软件可以全方位直播太阳系各大行星、卫星、小行星、航天飞行器的运行，如同身临其境一般。下载请猛戳→http://eyes.nasa.gov/download.html

安装完成后，点开来会出现这样的界面：点击左边可以观测地球，点击中间可以观测太阳系，点击右边可观测外星行星。

那么，我们先来看一看地球吧。点开左边的选项，出现了这样的画面，上方正中的选项可供大家观测地球的温度、二氧化碳覆盖率、海平面图、臭氧状况、冰雪覆盖率等等。右上角的图标点开来，可以看见各个城市的名称，还可以通过3D的形式看地球（《地心引力》感爆棚啊）。

再来看一看太阳系吧。点开来是这样一张非常简单的画面，点击右上角的Tours&Features，就可以近距离观看各个行星和卫星啦！

由于版面有限，地球和太阳系里还有许多有趣的内容就不在这里赘述了，外星行星的部分也请大家自行探索吧。总之这是一款非常好玩的软件，热爱天文的小伙伴们不容错过。那些身在雾霾过重、夜晚看不见星星的城市里的同学，不如就通过这款神器，一起在电脑屏幕上……看星星吧……

幻迷学习区

国外有位高人开了个专写科幻片字体的博客，第一帖就是《2001：太空漫游》全解析，细致到连女乘务员工作鞋的商标都不放过。对科幻电影和字体设计感兴趣、也有一定英文基础的同学们和一块儿来学习吧！！请猛戳→http://typesetinthefuture.com/

幻眼看世界

杰米·保罗·史干隆（Jamie Paul Scanlon）是一名街头涂鸦师，他的绘画地点大多在那些被废弃或是即将被拆除的场所，他的画作内容主要是恐怖电影和科幻电影中的各类形象，比如蝙蝠侠、蜘蛛侠等。因为杰米选取的绘画地点多为被人遗忘之地，那些电影中的形象在这些破砖烂瓦的废墟中就显得格外狰狞。比如这只绘制在废弃的棉花作坊里的异形，末日感爆棚啊！！

科学

宇宙大爆炸的50年

文/赵 洋

2014年3月17日，美国科学家宣布他们首次探测到了宇宙大爆炸后形成的引力波，这一发现对了解宇宙如何诞生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曾在1980年提出宇宙暴涨概念的理论物理学家、麻省理工学院教授艾伦·古思称，这一最新研究“绝对有资格获得诺贝尔奖”——它有助于证明宇宙诞生于138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

最早的宇宙学说

宇宙大爆炸学说是目前公认的宇宙起源的“标准学说”。人类对于宇宙从何而来的好奇心古已有之。从东方的盘古开天地到西方的上帝七天创造世界，各民族关于宇宙起源的传说如出一辙，即都是由超自然的力量“建造”了宇宙。

不单是对宇宙起源的猜测相似，各民族对宇宙结构的最初看法也是惊人的相同。这从三个文明古国对宇宙结构的猜测就可以看出：

古巴比伦人生活于四千年前的两河流域，他们认为宇宙是一个密封的箱子或小房间，大地是它的底板，底板中央矗立着冰雪覆盖的区域，幼发拉底河就发源于这些区域中间。大地四周有水环绕，水之外还有天山，以支撑蔚蓝色的天穹。

古埃及人在尼罗河两岸生活，他们心目中的宇宙大体上和古巴比伦人相仿。他们认为宇宙是一个方盒子，南北的长度较长，底面是凹下去的，埃及就处于凹陷的中心。天是一块平坦的或弧形的天花板，四方有四根天柱，即支撑的山峰，星星是用链条悬挂在天上的灯。在方盒子的边沿，环绕着一条大河，河上有一艘船载着太阳往来。尼罗河是这条河的支流。显然，这个宇宙模型受当地地貌的影响很深。

中国古代占主导地位的宇宙模型是“浑天说”。发明地动仪的张衡是它的主要拥护者。“浑天说”认为，天好像一个鸡蛋壳笼罩在一片汪洋之上，陆地似蛋黄，浮在蛋清般的水中，恰好位于天的正下方。但是，蛋壳和蛋黄的比喻只是为了说明天与地的位置关系，古人可没有把脚下的大地看成是球形的。尽管唐代天文学家一行在大地测量中曾发现用“地平说”解释不了的事实，可惜他没敢怀疑“浑天说”。

哈勃超深空场描绘了远古时代的星系图景，根据大爆炸理论，它们处于一个更年轻、更致密且更炽热的宇宙.

从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出，古人并不区分天地与宇宙，他们以为日月星辰是天空的一部分。比如，他们都认为大地是平坦静止的，天空由极高的山峰支撑着，日月星辰在天空中运动。这种天地宇宙观是人类早期游牧生活的反映，那时人们住在帐篷里，他们想当然地认为宇宙的结构和帐篷是一样的。在这里，人们按照自己的居所造出了心目中的宇宙，就好像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神的形象一样。

但是，这种地外有水、水外罩天的“地平说”是先天不足的。古人最搞不懂的是：大地的外面全是汪洋，那么太阳落山后岂不是要沉到水中熄灭了吗？再说，太阳昨天从西方落下，怎么今天早上又从东方升起？这一夜太阳到哪里去了？

中国古代还有人曾尝试用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观念解释这个问题，但并不成功。毕竟这个宇宙模型与现实的差距太远了。

“大爆炸”是个贬义词

自从哥白尼提出“日心说”以来，几代天文学家不断更新望远镜和天文理论，逐渐认识到不但太阳不是宇宙的中心，就连银河系也不是。银河系在本超星系团中也不过是个“小兄弟”，宇宙很可能没有中心。但宇宙总该有个开始，它始于何时呢？

爱因斯坦在20世纪初提出的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使人类对时间和空间本质的认识又前进了一大步。天文学家意识到，要想研究大尺度的天文现象，必须借助相对论这个工具。1927年，比利时天文学家勒梅特（此人同时也是天主教神父）发表了爱因斯坦引力场方程的一个严格解，并由此指出宇宙是在膨胀的。

不过，勒梅特只是在理论上指出了宇宙膨胀的可能性，证实宇宙膨胀的人是美国天文学家爱德温·哈勃。1925年，哈勃根据河外星系的形状对其分类，得出一个重要结论：星系看起来都在远离地球而去，且距离越远，远离速度越快。哈勃于1929年发表的这个初步结论后来被更多观测所证实，成为人们公认的“哈勃定律”（也叫“红移定律”）。

哈勃定律的重要意义在于，它表明宇宙并非如天文界以前所认为的那样是静止的。它显示出众多的河外星系就像一个膨胀气球上的斑点，随着膨胀而互相远离，而且这个过程已有100亿年至200亿年的历史。

1932年，勒梅特提出假说：既然宇宙一直在膨胀，那么反推回去，宇宙最初应该聚集在一个密度和温度极高的“原始原子”（也叫“宇宙蛋”）中，后来它发生四散的爆炸，才形成了今天的宇宙。勒梅特的成果一开始并未受到关注，直到更有名望的英国物理学家爱丁顿重视了这一成果，宇宙起源于“宇宙蛋”的假说才引起科学家们的普遍关注。

“大爆炸”是从英文名称Big Bang翻译过来的，直译的话应为“嘭的一大声”。1949年3月，英国天文学家弗雷德·霍伊尔参加了BBC的一次广播节目，在节目中，霍伊尔将宇宙从一个点爆炸产生的理论戏称为“这个大爆炸的观点”。这就是“大爆炸”一词的来源。其实，霍伊尔并不支持大爆炸理论。他是与大爆炸对立的宇宙学模型——稳恒态理论的倡导者，因为对大爆炸宇宙学说怀有敌意，所以他才起了这个颇有嘲讽之意的名字。但后来的观测事实却逐步确立了大爆炸宇宙学说的主导地位，犹如达尔文学说在生物学中的地位一样。

稳态还是动态？

尽管人们知道世间的一切都在运动中，只是到了哈勃发现红移定律后，动态宇宙的观念才进入人类的考量。人们甚至从来没有想过宇宙也会演化，即便牛顿和爱因斯坦也都主张宇宙是稳定的。

根据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宇宙中的一切物质都会相互吸引。如果真是这样，所有的星球都会因相互吸引而聚在一起，不再有稳定的宇宙了。牛顿本人也同意这种观点，为此他辩解说：“如果恒星的数量是无限的，就不会聚集到一处，因为空间也是无限的，并没有一个可供聚集的‘中心点’。”

从广义相对论可以推导出，宇宙要么在膨胀，要么在收缩。为此，爱因斯坦在公式中加入了一个“宇宙常数”，使得计算出的宇宙既不膨胀，也不收缩，保持稳恒状态。后来，他把加入“宇宙常数”的举动称为自己“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1948年，奥地利天文学家邦迪和戈尔德提出一种理论，承认宇宙膨胀但否定大爆炸。后来霍伊尔发展了这个理论。霍伊尔认为，在星系散开的过程中，星系之间又形成新的星系；形成新星系的物质是“无中生有”的，而且运动的速度非常缓慢，用现在的技术无法测出。结论是，宇宙自始至终基本上保持着同一状态：过去宇宙是什么模样，未来宇宙仍是什么模样；宇宙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这种理论被称为“连续创生论”，对应的宇宙模型是“稳恒态宇宙”。

1946年，俄裔美国天体物理学家伽莫夫将广义相对论与化学元素生成理论联系起来，提出了“热大爆炸”宇宙模型。他坚信，如果宇宙是从一个极其致密、高温的状态中爆炸产生的，早期大爆炸的辐射就应该残存在我们周围。伽莫夫的学生阿尔法和博士后赫尔曼随后计算出，伴随大爆炸产生的辐射在宇宙膨胀过程中应该逐渐损失能量，因此现在应该以射电辐射的形式存在，作为一个均质背景从天空的四面八方射来；由于时间久远，其辐射温度相当于摄氏零下270℃（绝对温度3 K）。在这么低的温度下，辐射是处于微波的波段。因为用光学望远镜看不见微波，天文学家没法给这个理论找到观测上的支持。

描述宇宙膨胀的构想图，横坐标表示宇宙演化的时间，空间尺寸用相应的圆横截面表示。左端表示在暴涨时期发生的急速膨胀，而当宇宙演化到中期时开始加速膨胀.

威尔金森微波各向异性探测器（WMAP）拍摄到宇宙在大爆炸发生后宇宙微波背景的影像.

威尔金森微波各向异性探测器（WMAP）正在采集数据.

意外的发现

1964年，贝尔实验室的无线电工程师阿诺·彭齐亚斯和罗伯特·威尔逊制作了一个非常精密的微波探测天线并进行试验。试验的目的是让该仪器接收卫星发回的微弱信号，并把数据记录下来，以改善卫星通信质量。为了测量来自太空的微弱信号，他们采用方向性特别好的喇叭形天线以减少无线电干扰。

1964年5月，彭齐亚斯和威尔逊进行了初步的测量。出乎两人的意料，在7.35厘米波长的微波段上，扣除大气噪声、天线结构的固有噪声及地面噪声后，最后还有3.5K的剩余噪声。为了找出这剩余噪声的来源，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天线本身产生的电噪声是否比预期的高。为此，彭齐亚斯和威尔逊仔细检查了天线金属板的接缝，赶走了曾在天线的喉部筑巢的鸽子，并清扫了天线，除去了鸽子巢居期间在天线喉部涂上的一层“白色的电介质”（鸽粪）。但是，所有努力均未能消除这个剩余噪声。

从1964年到1965年两年间，彭齐亚斯和威尔逊发现，这个消除不掉的噪声，不但在一天之中没有变化，在一年四季也没有变化，且是一种与方向无关、亦无偏振的稳定不变的噪声。看来，这种噪声不是来自人造卫星，也不会来自太阳或银河系，更不可能来自河外星系的某个射电源——因为以上这些来自某个辐射源的信号是有方向性的：当天线指向这个方向时，接收到的信号就较强；背对这个方向时，接收到的信号就较弱。而实际测得的这些微波噪声完全不随方向变化，这就足以证明这些噪声一定不是来自任何一个射电源，它必定来自银河系之外的、更广阔的宇宙。它在各方向上分布均匀，弥漫于整个天空背景上，而它的等效温度为3K左右，彭齐亚斯和威尔逊就给它起名为“3K微波背景辐射”。但这种微波背景辐射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们无法回答。

这个神秘的消除不掉的微波噪声的来源及意义，很快从普林斯顿大学的天体物理学家那里得到了解释。彭齐亚斯在一次偶然的电话联系中，从朋友贝尔纳·伯克（麻省理工学院的射电天文学家）那里得知，普林斯顿大学的一个天体物理研究小组不久前发表了一篇论文的预印本，文中预言，3厘米波长的微波段应当接收到温度为10K的噪声。彭齐亚斯与威尔逊很快就向这篇文章的作者、普林斯顿大学的物理教授迪克等人发出邀请，并进行了互访。他们相信，彭齐亚斯和威尔逊发现的这一消不掉的噪声，很可能正是普林斯顿大学以迪克为首的研究小组已经理论预言、并正在努力寻找但还没有找到的东西。这次互访促成了两项不同领域研究成果的绝妙合作，使贝尔电话实验室为提高卫星通信质量而进行的非常实用的研究项目，意外获得了完全属于基础理论研究的、纯粹是宇宙学探索的一项根本性的重大发现。

这个偶然的发现为微波背景辐射的相关预言提供了坚实的验证，并为大爆炸假说提供了有力的证据。发现的过程虽然偶然，但彭齐亚斯和威尔逊并未轻易放过这个异常现象，终于得出了重要结论。他俩因此获得了197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瑞典科学院在颁奖的决定中指出：“彭齐亚斯和威尔逊的发现是一项带有根本意义的发现：它使我们能够获得很久以前，在宇宙的创生时期所发生的宇宙过程的信息。”

微波背景辐射的发现和确认使绝大多数物理学家相信，大爆炸是描述宇宙起源和演化的最好理论。

大爆炸学说被后来的观测研究逐一证实：1989年的一个早晨，美国航空航天局将COBE卫星送上太空。COBE最初9分钟的观测结果表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具有完美的黑体辐射谱。宇宙大爆炸理论进一步得到证实。美国学者约翰·马瑟和乔治·斯穆特根据COBE卫星测量结果进行分析计算后发现，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与绝对温度2.7K黑体辐射非常吻合，此外，微波背景辐射在不同方向上的温度有着极其微小的差异，也就是说存在各向异性。这两位学者也因此获得2006年度诺贝尔物理学奖。

不同时期研究微波背景辐射的设备与成果。由上往下依序是彭齐亚斯和威尔逊时期，COBE时期和WMAP时期.

宇宙简史

按照目前的认识，我们可以大致描述宇宙创生以来的过程：

137亿年前——在大爆炸发生的瞬间，宇宙的体积为零，温度无限高。大爆炸开始后，随着宇宙的膨胀，辐射的温度随之降低。大爆炸1秒钟之后，温度降低到了100亿度，这个温度是太阳中心温度的一千倍。此时的宇宙中主要包含光子、电子、中微子和它们的反粒子，以及少量的质子和中子。此时粒子的能量极高，它们相互碰撞并产生大量不同种类的正反粒子对。

中微子和反中微子之间以及它们和其他粒子之间的相互作用非常微弱，所以它们并没有互相湮灭掉，以至于直到今天它们仍然存在。

大爆炸及元素的起源.

宇宙继续膨胀，温度的降低使得粒子不再具有如此高的能量，它们开始结合。与此同时，大部分正反电子相互湮灭，并产生了更多的光子。大爆炸100秒后，温度降到了10亿度，这相当于最热的恒星的内部温度。一个质子和一个中子组成氚核（重氢）；氚核再与一个质子和一个中子形成氦核。根据计算，大约有四分之一的质子和中子转变为氦核和少量更重元素。其余的中子衰变为质子，也就是氢原子核。

几个小时后，氦和其他元素的产生停止了。在这之后的100万年左右，宇宙中没有新物质形成，只有空间在膨胀。当温度降低到几千度时，电子和原子核不能再抵抗彼此间的吸引力而结合成原子。由于宇宙存在着小范围的不均匀，区域性的坍缩开始发生，其中一些区域在区域外物体引力的作用下开始缓慢地旋转。当坍缩的区域逐渐缩小，由于角动量的守恒，它自转的速度就逐渐加快。当区域变得足够小时，自转的速度足以平衡引力的作用，像我们银河系这样的铁饼状星系就诞生了。另外一些区域则由于没有发生旋转而形成椭圆形星系。这种星系的整体不发生旋转，但它的某些部分稳定地绕着它的中心旋转，因而也能平衡引力坍缩。

近红外线拍摄得到的天空全景图，显示了银河系以外星系的在宇宙中的分布，不同的红移量用不同的颜色标出.

宇宙泡.

由于星系中的星云仍有不均匀性，它们被分割为更小的星云，并进一步收缩形成恒星。恒星由于引力坍缩产生的高温引发核聚变，聚变产生的能量又抵抗了继续收缩的引力，恒星得以稳定地燃烧。质量越大的恒星燃烧得越快，因为它需要释放更多的能量才能平衡自身更强的引力，它们甚至会在短短1亿年里耗尽自己的燃料。

恒星有时会发生被称为“超新星”的巨大喷发，这种喷发令其余一切恒星都显得黯淡无光。这时，一些恒星在晚期产生的重元素就会被抛回到星系中，成为构成下一代恒星的砖瓦。我们的太阳就是第二代或第三代恒星，它含有大约2%的这种重元素。还有少量的重元素聚集并形成了绕恒星公转的行星，地球就是其中之一。

五十年前，生活在这颗不起眼星球上的灵长类动物发现了宇宙大爆炸残留的痕迹——微波背景辐射。又过了四十多年，一位叫霍金的物理学家在名为《乔治的宇宙秘密钥匙》的儿童科幻小说中这样描述宇宙的诞生：“宇宙起源有点像沸腾水中的泡泡。宇宙的开端，可能出现了许多小泡泡，然后消失。泡泡膨胀的同时，一些泡泡会不断缩小直至消失；而一些泡泡在膨胀到一定尺度后，还可以继续以不断增大的速率膨胀，形成我们今天看到的宇宙。”

【责任编辑：杨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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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作家中的数学家

文\北 星

我曾在去年第8期《科幻世界》上写过一篇介绍物理学家中的科幻作家的文章，这次我想介绍几位数学家出身的科幻作家，因为自己就勉强算是数学家，而且还写科幻，所以对科幻作家里的数学家特别关注。可惜跟物理学家相比，数学家写科幻有先天的劣势。物理学家将自己的研究成果拿出来修改修改也许就是一篇不错的科幻，而数学家的研究成果就比较难写成科幻了。即使如此，数学家出身的科幻作家还是有一些的，有的还相当有名。

弗诺·文奇（Vernor Vinge）

中国科幻迷对于弗诺·文奇应该相当熟悉，他以《深渊上的火》《天渊》和《彩虹尽头》三次获得雨果奖最佳长篇奖。这三部小说都已在中国翻译出版，深受科幻迷喜爱。弗诺·文奇在美国科幻界乃至世界科幻界的地位不容置疑，他于1981年发表的科幻小说《真名实姓》第一次描述了赛博空间，这让他成为科幻界赛博朋克运动的先驱。他于1993年提出的“科技奇点”（Singularity）理论认为，在不久的将来，人工智能将超越人类智能，从而终结属于人类的时代，其后的科技发展将突飞猛进，不可预测。“科技奇点”理论对当今科技界和科幻界都有着深远的影响。包括他本人在内的不少著名科幻作家，如查尔斯·斯特劳斯（Charles Stross）、鲁迪·拉克（Rudy Rucker）及刘宇昆等都写过以“科技奇点”理论为基础的科幻小说。

弗诺·文奇是正宗的数学家出身，他于1971年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获得数学博士学位，其博士研究方向是复分析（跟笔者一样）。他的博士论文研究成果于1974年以《Ep空间极值问题的解》为题发表在《名古屋数学杂志》上。但是，他的这篇数学论文的读者尚不及他的科幻小说读者的千分之一。文奇从1972年起便在圣地亚哥州立大学数学系任教，后又转到该校计算机系任教，直到2000年退休，退休后，他开始专心写作科幻。他的前妻琼安·文奇（Joan D Vinge ）也是著名的科幻作家。我有幸于2009年4月在水牛城科幻迷年会上见过弗诺·文奇，听他朗读了《深渊上的火》的续集《天空的孩子》片段，并跟他聊过几句数学。那时我才知道，他的博士论文研究方向居然跟我的数学研究属于同一领域。他还对我说起后来转而教计算机的原因。他说，上世纪70年代学校还没有计算机系，计算机专业都属于数学系，而且计算机的课都由数学教授上。后来，系里让他教计算机，于是他就转行搞计算机去了。正因如此，文奇很早就掌握了关于计算机科学的前沿知识，不仅提出了“科技奇点”理论，还写出了《真名实姓》《彩虹尽头》这样的塞博朋克杰作。

鲁迪·拉克（Rudy Rucker）

中国科幻读者对鲁迪·拉克可能不大熟悉。鲁迪·拉克在美国是非常有名的科幻作家，也是我最喜爱的科幻作家之一。他还是科幻界赛博朋克运动的创始人之一，他的赛博朋克长篇作品《软件》（Software）出版于1982年，比威廉·吉布森的赛博朋克经典著作《神经漫游者》还早出版两年。《软件》于1982年获得首届菲利普·迪克奖（《神经漫游者》于1984年获得该奖），《软件》的续集《湿件》（Wetware）也于1988年获得菲利普·迪克奖。

同弗诺·文奇一样，鲁迪·拉克也精通数学和计算机。不同的是，弗诺·文奇几乎从未发表过关于数学的科幻小说，鲁迪·拉克却发表过好几部。鲁迪·拉克的长篇数学科幻小说《空间世界》（Spaceland）是我读过的将四维空间写得最生动、最准确的科幻小说，并且相当有趣。他的另一部长篇数学科幻小说《恋爱中的数学家》（Mathematicians in Love）则将数学幻想推到了极致。这部小说非常搞笑，写的是某个平行世界的两位天才学生，贝拉和保罗，在一个类似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大学里跟随疯狂的数学教授罗兰德攻读博士。这两位数学天才共同发现了关于现实世界的终极数学理论，但也同时爱上了美丽的阿尔玛。为了追到她，贝拉和保罗各显神通，利用他们最新的数学理论改变现实，希望在不同的现实中得到阿尔玛的爱。不过他们的疯狂行为导致了许多怪事的发生，如镜子里会飞的圆锥贝壳等。他们一路斗法直到抵达我们的世界。最后，阿尔玛被劫到一个高层的世界，那里有一些长得像蟑螂的数学家在用我们的世界作为它们研究数学的实验品。能否将阿尔玛带回现实世界，能否修补被他们和他们的敌人弄得乱七八糟的现实世界，就全靠贝拉了。小说里难能可贵地提出了一个虚幻的数学终极理论——形态分类定理。该定理认为，世界万物均可以归类为五种形态，同类形态之间可以相互反映。因此，只要做出某种形态的精致模型，就可以通过观察模型的变化预测未来。定理看起来荒谬，实际上很有道理，非常像真实的数学理论。这个幻想的数学理论应该也是他多年思考数学的结果。鲁迪·拉克为了写这部小说，记了203页笔记，笔记的PDF文件放在他为小说制作的网页上，供读者免费下载（见： http://www.rudyrucker.com/mathematiciansinlove/ ）。2007年和2009年，拉克先后出版了关于“后科技奇点”的科幻长篇《后奇点》（Postsingular）及其续集《万物皆生》（Hylozoic）。他还将《后奇点》放在自己的网站上供读者免费下载 （http://www.rudyrucker.com/postsingular/ ）。

鲁迪·拉克在科幻界享有很高的声誉。《神经漫游者》的作者、赛博朋克的另一位先驱威廉·吉布森对其推崇备至，他说：“鲁迪·拉克应该被美国科幻界视为国宝。”

鲁迪·拉克的先祖是赫赫有名的大哲学家黑格尔。他于1973年从罗格斯大学获得数学博士学位，研究方向是集合论和数学基础。1972年到1978年，他在纽约州立大学杰纳苏分校数学系任教。1978年到1980年间，鲁迪·拉克获得洪堡基金，于是到德国海德堡大学数学系任教，然后又到弗吉尼亚的一所女子学院任教两年。他在1982年终止了教职，开始尝试做全职作家。1986年他重新返回教学岗位，开始在圣何塞州立大学计算机系任教，直到2004年退休。虽然他后来改行教计算机（同时写科幻），但是一直保持着对数学理论的思考，出版了五部关于数学的科普和哲学著作。

格雷格·伊根（Greg Egan）

格雷格·伊根是科幻界的异类，他的大多数科幻小说都不是一般的硬，常常涉及数学和物理学的高深知识。他的长篇科幻小说《修尔得的阶梯》（Schild's Ladder）被不少科幻迷认为是史上最硬的科幻小说，据说要读懂这本书，至少得取得物理学学士学位。格雷格·伊根在1995年以长篇科幻小说《交换城市》（Permutation City）获得坎贝尔纪念奖，1999年又以长中篇科幻小说《海栖者》（Oceanic）获得雨果奖，他还八次获雨果奖提名。他的不少作品可以直接归为数学科幻，而且他的数学科幻也许是科幻作家里写得最棒的。其中，我读过《闪光》（Luminous）、《黑暗整数》（Dark Integers）和《荣耀》（Glory），都非常喜欢。在《修尔得的阶梯》里，他虚构了一整套未来的数学物理理论“量子图论”，不仅如此，他还对此理论进行了比较翔实的探讨，令读者大为头痛。

格雷格·伊根毕业于西澳大利亚大学数学系并获得数学本科学位，并没有数学博士学位。即便如此，他仍然参与了严肃的数学研究，并发表过两篇数学物理方面的论文，都是关于量子引力理论的，并且均发表在《经典量子引力》杂志上。他的合作者包括西澳大利亚大学数学系教授Daniel Christensen（应该是他的数学老师）以及加州大学河边分校数学系的John Baez教授。在《修尔得的阶梯》里，伊根虚构的“量子图论”基于真实理论圈的量子引力论，这与他自己的研究有着密切联系。在小说的附录里，他特别感谢了John Baez教授在量子引力理论方面对他的帮助。格雷格·伊根极其认真地对待他所有小说里涉及的科学理论，在他的个人网站（http://www.gregegan.net ）里，还有他对自己小说里的科学理论的详细介绍。

格雷格·伊根与其他科幻作家有着截然不同之处：他从不参加任何科幻会议，从不给读者签名，而且在网上也从没有放过他的照片。关于照片这一点，格雷格·伊根还专门在自己的网站（http://www.gregegan.net/images/GregEgan.htm）发表了一篇四种语言的声明，表示在网上从来没有放过他的真实照片，某些网站上登出的格雷格·伊根的照片，实际上是别的同名者的照片。

伊恩·斯图尔特（Ian Stewart）

伊恩·斯图尔特是英国著名的数学家、科普和科幻作家。他出版过好几本科幻书籍，其中的一部数学科幻长篇《更平的世界》（Flatterland），是数学科幻经典《平面世界》（Flatland）的续集。他与生物学家杰克·科恩（Jack Cohen）合作出版过两部非常正宗的科幻长篇小说《轮者》（Whellers）及其续集《天堂》（Heaven），并且颇受好评。另外，他还与科恩和英国奇幻名著《碟形世界》的作者特里·普拉切特（Terry Pratchett）合作出版过四卷结合了奇幻、科幻和科普的奇书《碟形世界的科学》。在这套书中，作者们讲述了碟形世界里幽冥大学的巫师们用魔法反应堆产生的魔幻物质创造了一个没有魔法的圆形世界（影射地球），并推动这个世界进化出了生物和人类。作者们一边讲述这个奇异的故事，一边“科普”关于这个世界的科学知识。有趣的是，1999年，特里·普拉切特授予了斯图尔特和科恩“幽冥大学荣誉巫师”的称号。

斯图尔特作为科普作家颇有声名。他出版过二十多部关于数学和其他学科的科普著作，其中不少作品已成为科普经典。

斯图尔特还是位有名的数学家。他在剑桥大学获得数学本科和硕士学位，在瓦威克大学获得数学博士学位，之后在瓦威克大学数学系留校任教。他在数学领域的研究硕果累累，发表过一百八十多篇数学学术论文，研究内容涵盖动力系统、分岔理论、模式形成、生物数学等许多领域。2001年，他被评选为英国皇家学会院士。

亚历克斯·凯斯曼（Alex Kasman）

亚历克斯·凯斯曼作为科幻作家并不太出名。在《科幻世界》2008年2月刊上有一篇他的短篇小说《牛顿炼金术》。这篇小说的原文发表在美国传统科幻杂志《类似》上，也是凯斯曼在科幻杂志上发表过的唯一一篇作品。不过，凯斯曼出版过一本数学幻想小说集《现实性条件》（Reality Conditions），由美国数学协会出版。

亚历克斯·凯斯曼对科幻界的最大贡献应该是他主持的“数学小说”（http://kasmana.people.cofc.edu/MATHFICT/ ）。在这个网站里，凯斯曼共收集了1106篇/部与数学相关的小说的信息，其中，数学类的科幻/奇幻小说占了将近一半。凯斯曼在教学和科研之余，以一己之力创建和维持这样一个宏大的数学小说数据库，实在是难能可贵。

1995年，亚历克斯·凯斯曼于波士顿大学数学系获得博士学位。他现在是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查列斯顿学院数学系的教授，主要研究偏微分方程和动力系统，在学术杂志上发表过二十多篇数学论文。他对数学和文学的热爱使他不仅创建了数学小说主页、写作并发表了数学科幻小说，还在自己任教的学校里给学生开设了数学小说的课程。

詹姆斯·艾伦·加德纳（James Alan Gardner）

2009年，加拿大科幻作家詹姆斯·艾伦·加德纳以一篇杰出的中篇爱情科幻《射线枪：一个爱情故事》技惊四座，一举夺得斯图尔特奖和《阿西莫夫科幻杂志》读者奖，并获得雨果奖和星云奖提名。这篇小说被翻译成中文发表在姚海军主编的《星云》书系第7辑上，颇受中国科幻读者喜爱。

其实，詹姆斯·艾伦·加德纳成名已久，早在1991年便获得了加拿大科幻小说最高奖极光奖（Aurora Award）的短篇小说奖。1998年，他以中篇小说《关于人类血液中蛇的存在性的三次听证会》（Three Hearings on the Existence of Snakes in the Human Bloodstream ）再获此殊荣，这篇小说获得了当年的雨果奖、星云奖和轨迹奖等各项大奖的提名。另外，他还有多部长篇小说获得了雨果奖和星云奖的提名。

严格地说，詹姆斯·艾伦·加德纳并不能算数学家，不过他的确是学数学出身的。他在加拿大的滑铁卢大学获得应用数学的学士和硕士学位。据他本人说，他小时候既想当作家又想当科学家，于是去学了数学。在大学期间，他不停地写作，但只在滑铁卢大学数学系的学生报纸《数学新闻》（MathNews）上发表过两篇短篇小说。直到34岁那年，詹姆斯·艾伦·加德纳才正式发表了自己的小说处女作，并获得美国未来作家大赛的年度大奖。从此他一发而不可收，走上了科幻写作之路。

除了科幻和数学，詹姆斯·艾伦·加德纳还是位中国功夫高手，是滑铁卢功夫学会授予的少林五禽功夫的黑带二段。此外，他还出版过一本学习UNIX的计算机教科书，在加拿大一些大学里当教材使用。

【 责任编辑：杨 枫 】

惊奇档案

喜忧参半的大数据时代

编 译/万 洁

大家还没搞清PC时代的时候，移动互联网来了；还没搞清移动互联网的时候，大数据时代来了。

——阿里巴巴集团、淘宝网、支付宝创始人 马云

如果说当前科幻文学已经走入一种新科幻的时代，那么我更希望定义这种新科幻为“大数据科幻”。

——北师大文学院教授 吴岩

艾萨克·阿西莫夫的著名系列科幻小说《基地》中有一位年轻有为的数学家——哈里·谢顿，他在银河帝国首都川陀星球帝国的“十年大会”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文中论证了用数学预测未来发展的若干趋势的可行性及其实现的概率，并将其命名为“心理史学”。心理史学是结合统计学、社会学与心理学，预测人类平均行为和分析未来世界文明的方法。

“基地”三部曲的首部《基地》出版于1951年，而在六十三年后的今天，“心理史学”已经不再是科幻，而是摇身一变，以“大数据”的面貌频频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

什么是大数据？

“大数据”这一概念被中国大众熟知，得益于英国惊悚政治剧《纸牌屋》的热播。据称，《纸牌屋》的出品方兼播放平台网飞公司在美国有2700万个订阅用户，用户每天在其网站上都会产生三千多万个反馈行为，比如收藏、暂停、回放或者快进等。此外，订阅用户每天还会给出四百万个评分和三百万次搜索请求。这些都被网飞公司转化成代码，当做内容生产的元素记录下来。早些年，这些数据被用于精准推荐，随着数据挖掘技术的日渐成熟，网飞公司开始将其用于倒推前台的影片生产。从对海量用户数据的分析中，网飞公司得出结论：人们对早期的英剧《纸牌屋》、导演大卫·芬奇和奥斯卡影帝凯文·史派西的期待值出现了高度重合。于是，他们推出了这部由大卫·芬奇导演、凯文·史派西主演的翻拍版《纸牌屋》并获得了成功。

从上面的例子中我们不难看出，“大数据”并不单纯是维基百科中所说的“所涉及的资料量规模巨大到无法透过目前主流软件工具，在合理时间内达到撷取、管理、处理并整理成为帮助企业经营决策更积极目的的资讯”。换言之，大数据并不是数据本身，而是一种思维方式，它令人着迷的地方在于用科学的方法挑战了预测学，帮助人们发现未知、进行决策。

全球恐怖事件数据库.

无处不在的大数据

大家以为大数据还只是一个热门话题或者前卫概念吗？当然不是。我们的生活中，它的影子无处不在。

打开人人网，页面上会推荐你可能认识的人，其中不乏你失去联系多年的同学和朋友；打开亚马逊，页面上会向你推荐一些商品，其中很可能就有你最近正打算购买的东西。你可能还没有搞清楚什么是大数据，但实际上，你已经被它重重包围了。

最酷的大数据应用——治安与反恐

在2008年的动作科幻片《鹰眼》中，军方建立了一套系统，主要用于反恐。前端的视频采集点遍布全球每个角落，通过分析采集点获取的原始信息可以判断是否为恐怖组织或恐怖行动。在2011年首播的美剧《疑犯追踪》里，美国政府遭遇“9·11”恐怖袭击后，打造了一台可以每时每刻监视所有人的“机器”以侦测恐怖行动，同时也能预先察觉普通的犯罪行为。

而在现实中，美国早已采用了类似的技术手段对庞大的数据进行分析整理，用于鉴别犯罪行为、侦破案件和反恐。

早在2003年，美国《华盛顿邮报》就报道称，佛罗里达州警方于一年前启动了名为“黑客帝国”的秘密计划——他们建立了一个和著名科幻电影《黑客帝国》同名的大型反恐数据库，这个数据库系统搜集了该州几乎所有成年公民的私人信息，因此，它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发现各类异常事件和可疑人物，从而避免恐怖事件或犯罪行为的发生。而且，正是在开发该系统的公司的帮助下，美国情报机构才得以将几名“9·11”劫机犯以及他们同伙的犯罪记录一一联系起来。

2007年，美国联邦调查局计划建立一个大型反恐数据库，以便搜索和分析潜伏在美国境内的恐怖分子。在2008年财政年度预算中，联邦调查局向国会申请了1200万美元专项资金，成立了一个名为“国家安全部门分析中心”的电脑数据库，计划在未来五年内收集60亿项记录，其中包括许多美国居民的个人数据和资料。联邦调查局宣称，这一数据库建成后，将能提升政府现有的数据分析能力，更好地找到个人、地点和事件之间的关联，从而更易于发现潜伏在美国境内的恐怖分子。

2011年，美国加州圣克鲁兹市的警察局对一个名为“PredPol”的犯罪预测软件进行了测试。结果显示，该软件可根据此前犯罪活动发生的时间和地点进行预测，同时参考与犯罪行为和犯罪模式有关的社会学信息，可大幅降低犯罪率。最初，圣克鲁兹警察局利用“PredPol”预测哪些地区有可能发生入室行窃和抢劫车辆的案件。该市大约100名巡警在巡逻时会有针对性地出巡，他们携带的电子卡上会显示附近最有可能发生罪案的15处地点。而在绝大多数的情况（准确率超过三分之二）下，大数据算法预测的罪案都确实发生了。采用“PredPol”后的一年时间里，该市的入室盗窃案件减少了11%，偷车案减少了8%。相应的，逮捕罪犯的成功率则提高了56%。现在，美国已经有超过10个城市的警察局引入了这个大数据算法，其中包括洛杉矶、波士顿和芝加哥。

2012年，奥巴马政府更是将“大数据战略”上升为最高国策，认为大数据是“未来的新石油”，将对数据的占有和控制作为陆权、海权、空权之外的另一种国家核心能力。

此外，大家还可以在网上看到一个全球恐怖事件数据库（http://www.start.umd.edu/gtd/）。该数据库共收录了从1970年至2012年间超过11.3万起恐怖事件，包括事件的时间、地点、所使用的武器、目标类型等。

最神的大数据应用——关联与预测

2011年上映的一部悬疑科幻电影《永无止境》中，潦倒的作家艾迪服用了一种正处于试验阶段的神奇蓝色药物——NZT。服用后，他发现自己变得精力充沛，思维清晰，行动敏捷，甚至一些平时不易留意的细节和信息，他都能在瞬间将其重新组合整理并得出推论。后来，他利用这种高智商炒股：先是在短时间内掌握无数公司的资料和背景，将包括公司财报、电视、旧报纸、互联网中的数据和小道消息在内的数据挖掘出来，再联系起来，甚至从Facebook、Twitter的海量社交数据中得到普通大众对某种股票的感情倾向，结果在十天内就赚取了200万美元，神奇的表现让身边的职业投资者们目瞪口呆。这部电影完全可以看作是大数据预测魔力的宣传片。

2012年美国总统大选，人们普遍认为奥巴马和罗姆尼的选情很接近，评论员们都无法预计哪方会获胜。35岁的数学天才纳特·席尔瓦以主要民调机构在各州不断更新的访查结果数据为基础，在投票当天成功预测奥巴马将有90.9%的机会获得大多数选票。最后结果显示，他对美国50个州投票结果的预测全对了。

2013年，微软纽约研究院经济学家大卫·罗斯柴尔德利用博彩网站、好莱坞证券交易所、各个前哨奖项（如金球奖）、公开的用户数据等等，建立起极其复杂的数据模型，并且不断更新数据、校正误差、升级模型，最终猜中了奥斯卡全部24个奖项中19个的归属。今年的奥斯卡他再接再厉，猜中了21项奥斯卡奖。

最玄的大数据应用——生物与天文

最早提出大数据概念的学科是天文学和基因学，这两门学科从诞生之日起就依赖基于海量数据的分析方法。后来，计算机实现了数据的数字化，互联网实现了数据的网络化，二者相结合才赋予了大数据生命力。

大数据成功预测了2012年的美国大选.

人类基因组测序离不开大数据技术的支持

2003年算是大数据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里程碑。那一年，第一例人类基因组完成了测序。继那次突破性的进展后，数以千计的人类、灵长类、老鼠和细菌的基因组扩充着人们所掌握的数据库。每个基因组都有几十亿个“字母”，计算时出现纰漏的危险又催生了生物信息学——这一学科借助软件、硬件以及复杂算法之力，支撑着新的科学类型。

一个完全测序的人类基因组包含100 GB—1000 GB的数据量。人类有99.9%的DNA是相同的，假设对许多病人进行全基因组序列分析，将会发现那0.1%的差异能够用来预测和治疗许多疾病，其中包括癌症。从计算能力这方面来说，已经有专门的硬件用于加快基因组数据分析的速度。在过去的十年间，人类基因组的排序成本只有原来的十万分之一，分析时间从13年缩短到了3天以内。

苹果公司的传奇总裁史蒂夫·乔布斯在与癌症抗争的过程中就采用了这种方法，他是世界上第一个对自身所有DNA和肿瘤DNA进行排序的人。他不仅得到了含有一系列标记的样本，还得到了包括整个基因密码的数据文档。因此，他的医生们能够根据他的特定基因组成，按所需效果给药，如果癌症病变导致药物失效，医生可以及时更换另一种药。乔布斯曾笑称：“我要么是第一个通过这种方法战胜癌症的人，要么就是最后一个因为这种方法死于癌症的人。”虽然最后他的愿望都没有实现，但这种获得所有数据而不仅是样本的方法，还是将他的生命延长了好几年。

在天文学方面，大数据的重要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加速我们探索宇宙的方式。

随着人类发现的星系越来越多，为它们进行分类的工作量也越来越庞大，于是天文学家将目光投向了公众。2007年7月，一项称为“星系动物园”的计划在互联网上启动了。志愿者只需要登录网站（www.galaxyzoo.org）进行注册，并接受一些简单培训，就可以逐个识别照片中的星系。网站开张不到二十四小时，就以每小时收到7万例分类的速度一路推进，第一年就获得了超过五千万例星系分类结果，志愿者人数超过15万。“星系动物园”项目打破了大数据的规矩：它没有对数据进行大规模的挖掘，而是把图像交给众多志愿者，由他们对星系做基础性的分类。通过志愿者们积累的庞大数据是计算机学习分类的理想资料，软件通过志愿者一次又一次的点击，学会了分析这些大数据之后，项目就将关闭。

目前，为了揭示宏伟壮阔的宇宙的本质和规模，天文界的许多创新目标都是绘制宇宙星空图。距我们银河系最近的大型星系团是室女座星系团，它的规模是银河系的2000倍。“新一代室女座星系团观察”（NGVS）组织认为，大数据机器学习是绘制室女座星系团星空图项目的关键。于是，该组织先是通过CFHT天文望远镜（Canada-France-Hawaii Telescope）完成了主要的数据收集工作。观测得到的每幅原始图像约为1.6GB，因此每周需要分析的数据会增加数百TB。然后，项目负责人利用加拿大天文研究先进网络（CANFAR，首个专门针对天文学的云计算平台，旨在为全球的天文学家存储、共享和分析数据）识别出图像中真正属于室女座星系团的天体。

研究人员发现，机器学习，这种源自人工智能的先进分析方法，在精确识别银河系以及绘制完整的室女座星系团星空图方面是最为高效的解决方案。借助这一强大的自动化处理能力，天文学家可以将精力放在绘制和研究室女座星系团方面，而不用再把大量的精力浪费在筛选星系团成员上。

是福音还是潘多拉魔盒？

“大数据”虽然给人们带来了很多便利，但是一想到谁掌握了大数据和相关分析技术，谁就有了预测未来、呼风唤雨的本事，是不是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呢？而且这个“谁”不一定是人，十有八九是冰冷的“超级计算机”。到时候，也许人的命运就会被计算机掌握。

大家还记得《终结者》系列电影中的“天网”吗？那是美国军方的一个智能军事防御系统，它连接了从B2隐形轰炸机到核弹的所有军事设备。其设计初衷是消除人为错误和应对突发事件的反应延迟，以保证快速有效地反制敌人的进攻。但“天网”后来拥有了自主意识，并认定人类是其威胁，开始操控并生产其他机器人和计算机系统对人类实施攻击。在“天网”控制的T型机器人的追杀下，人类反抗军不得不躲到地下。

《鹰眼》一开始，男主人公被无端陷害，网络账户里突然冒出巨款，家中堆满了邮寄过来的武器，因此遭到FBI的追捕。女主人公被要挟，她的儿子性命堪忧。这一切使得男女主人公不得不按照一个个莫名电话的指令去完成一个任务。然而操控他们的，不是人，而是一台电脑，准确地说，是一个云计算中心。这个叫做“鹰眼”的系统不仅能够控制门禁系统限制人员的出入、进入银行系统修改账户信息、进入交通系统改变红绿灯的状态，还能进入机场安检系统改变扫描仪的图像。其程序不仅完全脱离人的指挥自行运转，而且变成了控制人类的机器。

电影《少数派报告》的世界里，人类已经能通过机器人——“先知”海量检索和观测人类脑波，发现并找出具有犯罪预谋的人，在他们的犯罪行为发生前使其终止，而罪责的判定也是基于对个人未来行为的预测。判定一个人是否有杀人企图，需要三个“先知”一起做出决定。当出现分歧时，按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定案，但最后若证明少数那一方是正确的话，则会秘密保存一份少数派报告。当男主人公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当成了嫌犯追捕，他只能东躲西藏，想方设法寻找那份报告，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在影片中，掌握数据、预测未来的“先知”可谓一手遮天。

幸运的是，目前我们还没有如此强大的超级计算机。但在这个世界里，你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喜欢浏览什么网站，在哪个页面上停留了多长时间，等等，这些数据都会被收集起来。这些私人信息被收集起来后会提供给谁？会继续保持匿名，还是在使用后被删除？你无从得知。而且，在这个一切都计算好的世界里，创意、灵感和惊喜在哪里？隐私又怎么保障呢？

人类文明的发展过程始终伴随着隐私的牺牲。在这个时代，我们坐在写字楼的小格间中，双手敲着键盘，两眼盯着屏幕，离开网络就等于和世界失去联系：购买衣物在网上，出行订票在网上，团购美食券在网上，社交相亲在网上，读书学习在网上，就连离开办公桌去吃饭，都要拍照发微博或者分享到朋友圈。而我们的每一个行为，都会被记录，被整理，被分析……

目前，根据哈佛大学教授斯威尼的研究，只要知道一个人的年龄、性别和邮编，并与公开的数据库交叉对比，便可识别出87%的人的身份。这意味着，人类隐私权的最后一道防线同样脆弱得不堪一击。这样的事实，令人如何不心惊胆战？

总之，任何一种技术都是双刃剑，我们享受着“大数据时代”的便利的同时，也要警惕随之而来的威胁。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草的语言

索何夫 / 文 杨伟林 / 图

1

当深红色的太阳贴近盖恩β起伏不定的地平线时，戴维·霍恩的气垫滑橇翻过了这座位于繁荣港以东七十英里处的小山丘。距离他的双脚三米远的地方，一丛丛刚进入成熟期的塔拉草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同时将无数细小的孢子释放到空气中。

盖恩β是草的世界，一直蔓延到地平线尽头的蕨类草原（尽管从严格意义上讲，这些植物其实与“草”无关）几乎铺满了这颗寒冷、干燥的类地行星的每一寸陆地。尽管在久远的地质时代，这颗行星的陆地表面曾经覆盖着足以让地球落基山脉的红杉林相形见绌的茂密丛林，但时移世易，这一切现在都已经成为了过去时。由于进化史上几次阴差阳错的小小意外，曾在这颗行星上繁荣一时的高等植物目前已经濒临灭绝，一望无际的蕨类草原几乎占据了行星四分之三的陆地面积，只有高原地区还残留着为数不多的种子植物。

当戴维的气垫滑橇驶下山坡时，一群盖恩懒兽恰好从前方经过。为首的雄兽笨拙地扭动着粗壮的脖子，用四只愚钝的黑色小眼睛漠不关心地打量着戴维和他的气垫滑橇，然后当着他的面拉下了一大团稀泥似的粪便。兽群里的其他成员纷纷效仿，很快，戴维的面前就出现了一条恶心透顶的泥褐色小河——这些智力与地球上的蝾螈相当的本土生物有着庞大的胃口与糟糕的消化系统，它们几乎将一生都花在了进食和排泄这两件事上。这些素食动物会把路上碰到的一切植被扫荡殆尽，同时在身后留下一条不断延伸的粪便河流。

戴维·霍恩低声咒骂了几句，驾驶滑橇绕过了这群肮脏的动物。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盖恩人，他像其他所有盖恩人一样对这些邋遢的动物缺乏好感。从理论上讲，盖恩懒兽的肉是可以食用的，但尝过它的人往往宁可一辈子不知肉味，也不想再吃第二遍。至于它们的皮，没有任何价值，即使经过鞣制也会很快变得坚硬易碎。由于其低下的智力水平，也使得它们无法被驯化为役畜或是宠物，除了动物园之外，你几乎不可能为一头盖恩懒兽找到任何买家。不过，这些畜生真正可恶的地方还是它们的取食方式：虽然盖恩懒兽只取食地面上的植被，但却习惯于在觅食时用铲状的下门齿把地面刨开，将地下的蕨类植物根茎搅到地面、踩成一摊摊混在粪便堆里的烂泥——其中也包括这颗行星的经济命脉：塔拉块菰。

在盖恩β不到一个世纪的短暂历史中，与塔拉草伴生的塔拉块菰一直都扮演着无法替代的重要角色：早期的勘探者们对这颗偏远的类地行星的评价是“可以维持人类生存，但缺乏经济价值”。或许是由于该行星附近的宇宙空间缺少大质量恒星的缘故，盖恩β几乎没有值得一提的重金属矿资源，只有几处产量不高的银矿。没错，这颗行星的地层中蕴含着数量庞大的煤炭，天然气与石油的储量也不少，但自从可控核聚变技术普及后，化石燃料就已经成为了毫无价值的过时资源。正因如此，在被发现后的许多年里，该行星只有几百名避世隐居的摩门教信徒来这里定居，如果不是一位植物学家偶然发现了塔拉块菰的价值，这颗行星很可能会继续作为一颗名不见经传的B级宜居行星，埋没在殖民委员会的档案堆里。

绕过这座山丘（以及那群邋遢的动物）后，星星点点的瓦蓝色开始出现在戴维的视野中，仿佛有人将撕碎的太阳能薄膜丢在了草地上。作为这颗行星上最常见的植物种群，绝大部分塔拉草的叶片都是阴暗的深褐色或灰绿色——由于盖恩β的太阳只是一颗黯淡的K6型红矮星，这颗行星上的植物不得不让自己的颜色尽量贴近黑色，以便尽可能多地利用稀缺的阳光。但被盖恩人称为“蓝金”的瓦蓝色塔拉草却是个例外：这种塔拉草从羽毛状叶片到茎干和根系全都是闪亮的蓝色，在色调灰暗的草原上就像蓝宝石一样耀眼。不过，在所有的塔拉草中，只有瓦蓝色塔拉草才能与塔拉块菰共生，而这种其貌不扬的与地球上的地衣相当类似的真菌、细菌与苔藓的奇妙混合体，则是塔拉香精——邦联辖下的已知宇宙空间中单价最昂贵的天然香料——的唯一来源。

与这颗行星的绝大多数居民一样，戴维·霍恩的祖父母是在盖恩β的黄金时代来到这儿的。那时，一名块菰猎手只要努力干上两三年，就能攒够在地球上任何一座城市安享天年的积蓄，运气好的甚至可以在一个月内赚到七位数的信用点！当时的生态学家们估计，这颗行星上的块菰种群足够人们在不降低产量的前提下持续采挖一千年以上。

盖恩β的黄金时代持续了整整半个世纪，最后终结于戴维出生的那一年。在那一年，塔拉块菰的产量达到了历史最高峰，随后就像冲过轨道顶端的过山车一样开始一路下滑。块菰猎手们惊恐地发现，原本与蓝色塔拉草共生的块菰的数量和重量正以惊人的速度逐年下降。在戴维刚戴上二等助理治安官的徽章时，繁荣港的电子杂志还经常刊登某个幸运儿找到重达十多公斤的巨型块菰的消息；而到了他接替老安布罗斯成为巡逻队指挥官兼首席执法官时，整颗行星一年到头也很少有人能发现重量超过一公斤的块菰了。随着块菰产量的急剧下跌，盖恩β的经济陷入了持续衰退，淘金客和投机者们就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样纷纷离开此地，繁荣港的大街小巷全都人去楼空，而最近几个月里发生的灾难……

“长官，”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助理治安官拍了拍戴维的肩膀，把他拉回了现实当中，“两点钟方向，离我们四公里左右。”

“你确定？”戴维问道，“大概有多少人？”

“不清楚，不过我估计应该不少于一百，这处营地的规模相当大。”助理治安官放下了望远镜。

“你觉得那里还有能喘气的家伙吗？”

“希望不大。”

“好极了。”随着气垫滑橇逐渐接近目标，戴维不得不承认，凯琳·陈的推测是正确的：这是一个标准的块菰搜索队的野外营地，就建在一座附近有小溪流过的山丘下。营地的外围是一圈用来保护营地不受本地动物袭扰的通电围栏，在两米高的围栏内，十余座刚性充气营房绕着位于营地中央的香精加工厂和风力发电站围成了一个圈，活像是一大堆灰色的乐高积木。每支块菰搜索队都会在他们的活动区域内建立一座这样的营地，因为塔拉块菰在被挖掘出来后无法长时间保存，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初步加工。在盖恩β辽阔的草原上，分布着数以百计的这种营地，每一处都像是一座忙碌、喧闹的小型城镇。

但这里只有一片反常的死寂。

除了几处被火烧过的痕迹之外，营地内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仿佛居民们只是暂时离开一下，很快就会返回这里。但戴维知道，营地里的人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他们就在这里，在营地大门旁的岗楼上，在他们的宿舍中，在食堂、医务室、储藏室和车库里。很显然，如同庞贝城不幸的居民们一样，这里的人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面对死亡的：在厨房里，炖着肉汁浓汤的电炉仍然开启着，里面的浓缩肉汁和脱水蔬菜已经被炖成了焦黑的半流体烂泥；机械师倒在车库的门口，身边还摆着整箱工具；一些人躺在宿舍的折叠床上变成了尸体，还有一个人死在卫生间的马桶上。所有死者的面貌都惨不忍睹——他们的皮肤软塌塌地包裹在骨架上，肌肉组织就像放了一星期的死鱼肉一样松散溃烂，气味刺鼻的黄色脓汁不断从脱落的表皮层下渗出，看上去就像一尊尊融化了一半的蜡像。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在不知不觉中死去的。在风力发电站门外，戴维看到了四具挤在一块儿的尸体，两台用乙炔罐和金属喷管制成的简易火焰喷射器扔在一旁。在死者周围散落着数以百计被烧焦的昆虫残骸，其中大多数已经被烤成了漆黑的碳化小球，只有少部分虫子的尸体还算完整。

“这个月的第九次了……”助理治安官弯下腰，用镊子将几只死虫子夹进了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这些足有成人拇指长的昆虫看上去就像是蜉蝣与蜻蜓的杂交生物，但却有着蚊子一样细长的尖锐针状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死亡总人数现在应该已经超过一千。我们现在怎么办，头儿？”

“很明显，”戴维叹了口气，不情愿地答道，“是找人帮忙的时候了。”

2

“你们的咖啡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仪容优雅的生态学家微微颔首，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她的声音柔婉清脆，令人联想起木琴轻快的乐声，“我曾经去过许多地方，但还是头一次尝到口味如此独特的咖啡。请问这是香精的缘故吗？”

“呃……啊，没错。”戴维连忙点头，同时用胳膊肘捅了捅坐在他旁边的首席生物学家道格拉斯·哈洛维——这个蠢货已经像个白痴一样盯着对面的女子傻笑整整一分钟了！“我们在您刚才喝的速溶咖啡里加入了几毫克塔拉香精，这能在很大程度上改善咖啡的口感——当然，大多数人更喜欢把塔拉香精加进红酒里，但作为执法人员，我们不能饮用含有酒精的饮料。当然如果您需要……”

“没关系，这是很好的习惯。在人类发明的所有毒药中，被酒精杀死的人比其他毒药的牺牲者的总和还要多。”殖民委员会特派员、生态灾难问题专家杨璎朝着戴维露出一个微笑。这位殖民委员会调查组的领队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至少要小十岁——尤其是当她笑起来的时候，“不过，我还是无法赞同您刚才的言论，首席治安官阁下。”她语气平和地说道，“与处理一般的自然灾害或者武装冲突不同，针对生态灾难的防治必须建立在充分而准确的调查与分析的基础上。因为急于求成而盲目采取的应对措施通常会导致远比灾难本身更严重的后果——在旧纪元里长期困扰澳大利亚人的蔗蟾蜍就是错误应对生态灾难导致恶果的典型例子……”

“行了，谢谢您，博士。”繁荣港行政委员会副主席乔舒亚·克里斯托夫三世打断了她的话。尽管从理论上来讲，行政委员会副主席只是个荣誉职位，但从没有人怀疑过克里斯托夫三世作为这颗行星真正的实权人物的地位——作为盖恩公司的第三代总裁，乔舒亚·克里斯托夫的企业为这颗行星提供了百分之九十的就业岗位和几乎全部的财政收入。在一个世纪前，正是他的祖父，当时还是一名矿产勘测者兼业余植物学家的乔舒亚·克里斯托夫一世，发现了从塔拉块菰里提炼香精的方法，并用掘到的第一桶金在盖恩β的赤道高原上建立了繁荣港——这颗行星上第一座也是迄今为止仅有的一座可供穿梭机起降的标准航天港。“我无意质疑您和您的同事们的专业素质。但为了让你们尽快对本地发生的一切有一个直观的了解，我在你们抵达繁荣港之前已经准备了一些相关的影像资料，能现在为您播放吗？”

“悉听尊便。”杨璎点了点头。

乔舒亚·克里斯托夫用指节敲了敲桌角的触摸屏，位于圆形会议桌中央的三维投影仪立即开始放映录像。这段影片的质量相当糟糕，也没有配音，但戴维还是能判断出拍摄地点应该是盖恩β北半球的某个丘陵地带——因为画面上能看到当地特有的阔叶丛生灌木。在遍布草甸的低矮山丘之间，一群人正像蚂蚁般忙碌地将一包包充气材料从气垫艇和越野车上卸下来，并用火焰喷射器清除地面上的杂草与灌木。

“这是今年3月初——也就是采集季节刚开始时——进入新盖尔高原的一支块菰搜索队，当时他们打算在红水湖东岸建立营地。”乔舒亚·克里斯托夫介绍道，“拍摄这段视频的是营区外围的安全摄像机——由于块菰产量逐年下降，近年来，块菰搜索队相互间的盗窃行为变得越来越频繁，本地的野生动物与人类发生冲突的频率也有增无减。”

这支块菰搜索队显然经验颇为丰富，只花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已经驾轻就熟地搭起了通电围栏，开始搭建风力发电站和充气式营房。但是，正当人们准备从越野车上卸下发电机组时，一个人突然伸手指向空中大声叫喊起来。一些人的表情看上去迷惑不解，但更多的人则陷入了恐慌。他们慌乱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像一群受惊的野鸭般惊叫着四散奔逃。

一片黑褐色的浓雾——这是戴维能想到的唯一能够用来形容这种东西的词——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像一块黑色天鹅绒一样包裹住了那些仍然呆立在原地的人，片刻之后，那些拔腿逃跑的人也落入了黑雾的致命拥抱之中。两名穿着战术背心、戴着黑色贝雷帽的雇佣警卫举枪拼命朝那团择人而噬的黑雾开火，但他们射出的可以轻易穿透几英尺厚钢板的9毫米钛合金刺钉弹对这团有生命的雾气却毫无用处。戴维看到一个人冲出了黑雾的包围，飞快地跳上了一辆四轮越野车。但这个人还没来得及发动引擎，一小团触手似的黑雾已经追上他，将他变成了一个在驾驶座上拼命挣扎的模糊形体……

尽管已经不止一次看过这段录像，但当黑雾最终散去时，戴维仍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受害者暴露的皮肤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像泡胀的棉花块一样肿胀，皮下组织溶解后产生的黏稠脓水从遍布周身的伤口缓缓流出。

没有一个人成功逃脱，也没有一个人在遭到攻击后能幸免于难，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超过五十个活人变成了一堆面目难辨的尸体。这是一场冷酷的、毫无怜悯的屠杀。

“你们刚才看到的是有记录的第一次袭击。在与这支块菰搜索队失去联络两天后，巡逻队发现了袭击现场。”戴维解释道，“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一些袭击人类的昆虫的尸体。根据首席生物学家的鉴定，这些昆虫是蓝针蜂—— 一种具有强烈攻击性的食肉昆虫。它们的捕食对象是本地中小型陆生脊椎动物，一旦发现猎物，这些昆虫就会用螫针向猎物体内注射高浓度生物酶，溶解猎物的结缔组织和脂肪，然后用大颚将半溶解的肌肉组织切割下来，再用蜡质包裹成可以长期储存的肉汁罐头。”

“听起来有点儿像地球上的某些蜘蛛。”杨璎评论道。

“但它们过去很少攻击人类，更不会将人类当成猎物。因为人类的肉与本地生物……嗯……不尽相同。在所有袭击事件中，受害者都只是被杀死，而没有被食用的痕迹。”戴维接着说道，“在正常情况下，蓝针蜂的社会结构类似于地球上的大黄蜂，它们通常由两百个到两千个个体组成一个群落，各个群落之间不相往来，更不会共同行动。”他耸了耸肩，“但所有证据都明白无误地表明，在一系列攻击事件中，发起袭击的蓝针蜂数量绝不止两百或者两千，而是二十万甚至两百万，也许更多。这显然不正常。”

“任何生态灾难都不会‘正常’——除非‘不正常’的是人类自己。”生态学家点了点头，“那么，你们采取过什么应对措施吗？”

“应对措施？当然有。”克里斯托夫三世敲了敲触摸屏，开始播放第二段录像：这次的摄像地点位于一条小溪边，一群块菰猎手正在用溪水清洗一堆刚刚挖掘出的块菰。突然，一大群蓝针蜂犹如火山喷发般从一座土丘顶端涌出，嗡鸣着扑向这些人。与前一段录像中的受害者们惊慌失措的表现不同，这些人显然有备而来——他们以极快的速度穿上放在身边的深灰色连体防化服，用类似灭火器的东西向逼近的蜂群喷出一团团淡黄色药剂。事实证明，这种防御措施确实有用：在接触到药剂的瞬间，几百只、也许是上千只蓝针蜂纷纷毙命，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蜂群开始混乱地后撤，活像一道迎头撞上礁石的浪花。

“在最初的袭击事件后，我们开始向所有块菰搜索队发放杀虫剂和便携式防化服，并在蓝针蜂活动的地区投放毒饵。”克里斯托夫三世解释道，“在接下来的几星期里，死亡人数有所减少，但那些见鬼的虫子很快就找到了对付这些防御措施的办法。”

录像还在继续播放着。在第一次攻击被击退后，蓝针蜂群很快就重新集结起来，在空中挤成了一个密集的黑色球体，再度朝着块菰猎手们冲去。见此情形，戴维不由得感到几分诧异——在密度如此之大的情况下，这些该死的昆虫竟然还能扇动它们的翅膀！人群又一次朝着蜂群喷出杀虫剂，但这一次，只有为数不多的蓝针蜂从空中掉落，黑压压的蜂群迅速突破了防线……

“在这次发生于4月底的袭击中，二十二名遇袭者中只有两人幸免于难。”戴维·霍恩语气沉重地说道，“我们原本以为，高分子塑料制成的防化服足以抵挡蓝针蜂的袭击，但事实证明我们错了——在对袭击现场进行调查后，我们发现了这些虫子对付防化服的办法：它们先在防化服表面分泌消化酶，然后咬开自己的腹部，让原本储藏在免疫系统内的另一种生物酶流出来。当两种不同的生物酶混合时，会在瞬间内产生近千度的高温。”

“这么说，你们的人其实是在防化服里被活活烤熟送命的？”

“可以这么说吧。”克里斯托夫叹了口气，“更糟糕的是，这些虫子现在已经学会了躲开我们散布在草原上的毒饵。我们曾经多次派出驾驶装甲车的巡逻队对蓝针蜂的活动区域进行清剿，但它们居然懂得主动避开清剿队！按理说，昆虫不应该有这样的智力才对。”

“所以，在所有防御手段都失效之后，你们不得不停止采集作业。”杨璎总结道，“没有块菰，就没有香精。而失去了塔拉香精，你们结构单一的经济体系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这倒还不至于。”戴维说道，“繁荣港的香精储量足够继续维持至少一个月的出口，而且在巡逻队员的武装护卫下，一部分块菰搜索队还在相对安全的繁荣港近郊继续作业。但我们人手有限，而且伤亡数量还在不断攀升 ——要知道，那些该死的虫子能够每天几十上百万地繁殖，而我手下的巡逻队员可做不到这一点。照目前的情况看，我们还能撑上两到三个月，顶多四个月。”

“四个月……”杨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可不算太长。”

“但肯定还来得及，对不对？”克里斯托夫急切地问道，“肯定还有挽回的办法！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你们是专业人士，你们是生态学家，你们肯定知道！是不是？你们肯定能保证——”

“您的观察能力实在是令人钦佩。没错，正如您刚才所说的那样，我和我的同事们都是在正规教育机构里接受过专业训练的生态学家，克里斯托夫先生，”杨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我不会给您任何保证——至少现在不行。”

“什么？”

“因为每个科学工作者都知道一个常识：在经由实践检验前，一切都是无法确定的。”生态学家优雅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和我的同事们马上就会开始工作。祝您好运，总裁先生。”

3

戴维抽掉系住网兜的尼龙绳，把兜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进盥洗室的水池里，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软毛刷清洗附在它们表面上的泥土。如果一个从未来过盖恩β的人看到戴维正在清洗的东西，他多半不会意识到这些土豆似的小玩意儿就是大名鼎鼎的塔拉块菰——支撑这颗行星经济运转的活体黄金。

“块菰，块菰，还是块菰……”戴维一边刷着块菰，一边低声抱怨道。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挖掘清洗块菰，并把这些软乎乎的小玩意儿切成薄片，就是他和另外十多名被指派给调查组担任助手的执法人员的全部工作。每天早晨，杨璎本人，或者是她带来的那个调查组里的其他人（通常是矮胖的菲丽丝·霍华德）会给他一份写着经纬度坐标的清单，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到这些地方挖掘塔拉块菰——无论大小——并把它们带回繁荣港，在洗干净后送到实验室。那原本是繁荣港首席生物学家的实验室，但他在调查组开始工作后就被扫地出门了。现在，那家伙只能整天待在酒吧里，靠读言情小说打发时间。

除了块菰，调查组几乎对盖恩β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没错，他们在抵达繁荣港的头两天确实到野外去过一次，弄回了几只蓝针蜂的成虫和蛹。但在那之后，这些人就再没离开过实验室一步，既不出门见客，也不向任何人透露工作的进展状况，甚至连登门拜访的议员和行政官也吃了闭门羹。

由于调查组这种冷淡的不合作态度，作为调查组与繁荣港当局间的联络官的戴维（他迄今为止还从没能成功地让这两帮人正儿八经地联络过一次），被迫承受了来自议会和官僚机构的全部压力。在这个星期里，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一位议员前来拜访戴维，礼貌地“提醒”他要尽可能地“催促”调查组早一点拿出应对措施。因此，当门铃声从身后传来时，戴维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进来吧，门没锁。”戴维无聊地打了个呵欠，甚至懒得回头看上一眼——他知道那个上门造访的家伙待会儿要谈什么，也明白自己根本就无话可谈：无论是单刀直入的询问，还是侧翼迂回的旁敲侧击，他都没法从杨璎那里得到半点关于研究工作进度的消息，这位生态学家用冷冰冰的礼貌作为盾牌，把他的所有问题都挡了回去，“关于调查组的事——”

“长官？”不是那些该死的议员的声音，这个声音年轻得多——而且听上去还有些熟悉。

“噢，抱歉，我还以为又是那帮家伙呢。”戴维连忙转过身去 —— 来人是他的部下之一，一名最近刚转正的执法官，“你来干什么？”

“执行公务，长官。”对方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根据戴维的经验，这通常不会意味着什么好事，“这里有一份由繁荣港首席行政官查理·纳克签署的书面文件，我奉命将它交由首席执法官亲启。”

“亲启？”戴维看着显然已经被打开过的信封，无奈地摇了摇头——尽管从理论上讲，在没有权限的情况下私自拆阅公文属于泄密行为，但在繁荣港这个只有不到一万居民的小地方，很少有什么真正需要保密的东西。因此大多数时候，“保密”只是个嘴上说说的词儿。“里头都说了些啥？”戴维问道。

“没啥，就是叫你去大楼一趟。”执法官耸耸肩。在繁荣港居民的词典里，“大楼”指的是政府、议会和法院的所在地，由于人员不多，盖恩β的所有公共权力机构都挤在一座方方正正的四层混凝土小楼里，各自占据了一层空间。“四楼。”执法官补充道。

四楼。戴维又一次摇了摇头——那里是整颗行星上唯一一座法院的所在地。法院在这种时候叫他去干什么？当然，肯定不是要他去受审或者作证，否则他的邮箱应该在几小时前就收到传票了。“就这些？”

“没错，就这些。”对方点了点头，“哦，对了，他们还让我顺便给你带个话：他们希望你在去大楼之前记得穿上制服，如果方便的话，最好带上武器。”

“带上武器？为什么？”

“以防万一。”

位于“大楼”第四层的繁荣港地方法院是个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当然，除非心知肚明自己马上就能从某人的账户里搞到一大堆信用点，否则很少有人会在走进法院时感到心旷神怡。但繁荣港地方法院简直就是专门为了破坏来访者的心情而建造的——因为某种现在已经没人能记得的原因，法院的地板铺着暗绿色的瓷砖，墙壁被涂成了瓦蓝色，而天花板却刷着桃红色的油漆，法院的一百六十张椅子永远散发着充满历史气息的汗馊味儿，天花板上那些年高德劭的吊灯有一大半经常无故旷工，另一半也好不到哪儿去。

当戴维穿过法院大门时，他惊讶地发现，繁荣港内几乎全部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已经先他一步来到了这里：全部二十三位议员、一大群高等级行政官、块菰工会的代表、两位法官和三位助理法官，外加一大群坐在外围正低声议论着什么的旁听观众。首席行政官查理·纳克先生则正襟危坐在人群之前。当然，列席的还有从不缺席任何公共活动的乔舒亚·克里斯托夫三世。

正与这个人数庞大的本地头面人物团队对峙的——“对峙”是戴维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词——是一支小得不成比例的队伍：瘦小的杨璎博士和调查组的三名组员正坐在原本为被告保留的座位上。只不过，现在的情形看上去倒更像是这个女人在审判面前的这一大群人。“有谁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戴维问道。

“请不要误会，首席执法官先生。”满头白发的首席行政官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在戴维看来，此公的威严程度大概介于稻草人和塑料模特之间，走路的姿势活像是得了关节炎的鸭子，但却总是渴望在每个场合体现自己的权威。“我们之所以来到这里，并非为了控诉或者审判任何人，而仅仅是在不得已之下采取的非常手段。”

“好一个非常手段。”坐在对面的杨璎冷笑了一声。

“正如您所知道的，作为盖恩β的合法政府和代议机关，我们有权了解殖民委员会派来的调查组的工作进度和最新的研究成果，以便及时调整……呃……应对措施。但不幸的是，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们与调查组的沟通……很不顺畅，”老查理继续说道，“在议员和工会代表们的强烈要求之下，我们不得不……”

“无缘无故地用该死的传票把我们传唤到这个鬼地方来？”杨璎的助手菲丽丝打断了他的话，“毫无意义地耽搁我们的工作？”

“菲丽丝·霍华德博士，我们尊重您和您的同事自由安排作息时间的权利，但我必须向您说明一点：繁荣港法院向你们发出传票的做法完全是合法的。”阿兰·格兰特法官用他一贯四平八稳、令人昏昏欲睡的声音说道，“根据本地法律，在得到议会特许之后，法院有权在不告知理由的情况下传唤本行星上的任何人——具有外交豁免权的除外。而据我所知，你们的身份并非外交人员。”

“不错，”杨璎说道，“我们确实不是外交人员，而且你们的议会看起来也同意了你们的做法 ——否则诸位尊敬的议员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对吧？”

“我们这么做只是出于对本地公民福祉的关心。”一名圆圆胖胖的矮个子议员说道，“持续恶化的生态危机已经对人们的生活造成了严重的困扰。”

“是啊，这都得感谢盖恩公司。”杨璎点头道，“我曾经去过许多自然条件远不如盖恩β行星优越的外太阳系殖民地，但那些地方的经济多样性和自给能力都远远超过贵行星——正是因为盖恩公司过度依赖香精出口、忽视其他产业的发展，才造就了你们极度单一且缺乏抗风险能力的经济体系。几乎你们的全部工业品和百分之九十五的食品都必须依赖进口，即便是在那些自然条件最糟糕的类地行星上，甚至是旧纪元那些专门为宗主国提供原材料的殖民地里，这种情况也是难以想象的。”

“我必须承认，您的话完全正确。本公司过去……不完善的发展策略确实对目前的糟糕状况负有一定的责任，”克里斯托夫三世合拢了充满贵族气质的修长十指，轻轻摇了摇头，“但现在并不是探讨本地经济问题成因的时候。毕竟，在小偷已经进屋之后，再研究门锁出了什么问题是毫无意义的。我们需要的是摆脱目前的困境——或者至少阻止这种困境继续恶化——的办法。”

“继续恶化？”杨璎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恐怕我无法赞同您的观点，总裁先生。根据我手头的统计资料，贵行星在过去三个月内因为蓝针蜂袭击造成的人员伤亡数量一直在持续下降——如果我说错了请指正：在四月份、也就是袭击事件的最高峰，被蓝针蜂杀死的人数为一千零一十二人，其后三个月的死亡人数分别为七百零五人、四百三十人和一百九十九人，平均每个月都比上一个月下降了接近百分之五十。”

“那是因为我们五分之四的块菰搜索队已经不再前往野外了！”克里斯托夫三世道，“没有搜索队就没有块菰，没有块菰盖恩公司就没有香精、没有收入、没有——”

“我对贵公司目前的财政困境深表同情，但我似乎没看出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杨璎耸耸肩，“当然，如果盖恩β的居民因为香精产业的瘫痪而无法进口必需的食品和日用品的话，我可以向殖民委员会提交一份对贵行星进行人道主义援助的申请……”

“我们不需要什么该死的人道主义援助，我们需要让香精产业重新运作起来！”克里斯托夫吼道，“我现在只需要一个答案，博士！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阻止那些该死的虫子继续攻击人类？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如果您仅仅要求阻止蓝针蜂对人类的攻击的话，答案是肯定的。”杨璎答道，“事实上，在研究工作开始一星期后，我就已经确信。只要能够得到合适的运输工具与制药设备，我们完全有把握在短时间内结束类似的攻击事件。”

惊讶的表情出现在了克里斯托夫三世那张狐狸似的瘦脸上。很显然，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你的意思是，你们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我们只是知道该怎么让你所谓的那些‘该死的虫子’停止杀人，”菲丽丝·霍华德说道，“这和知道该怎么结束发生在盖恩β的生态危机可不是一码事。”

“这当然是一码事！”有人——或许是某个工会代表——喊道，“只要那些该死的虫子不再攻击人类，这场你们所谓的‘生态危机’自然就结束了。不是吗？既然你们知道阻止它们的办法，那就应该告诉我们才对。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每一天平均要亏损多少？！”

“我对你们的亏损和盈利毫无兴趣，”杨璎冷冷地说道，“我必须严肃地提醒在座的各位：生态学是一切自然科学中最复杂、变数最多、最难以捉摸的，你们可以将复杂的生态系统本身看作是一个自洽的、永远处于演化过程中的数学体系。在这个数学体系中，每一个变量的每一次变化都绝不可能是孤立的，在彻底弄清楚变化发生的原因之前，盲目修改方程是彻头彻尾的愚蠢举动。我希望各位能够再给我们一两个月的时间，这样至少能尽可能降低风险……”

“我们愿意冒这个险。”首席行政官说道。

“或者准确点说，是可敬的乔舒亚·克里斯托夫三世愿意冒这个险吧？”杨璎说道，“当然，对克里斯托夫先生而言，盖恩β远不如他的公司重要。只要能让盖恩公司扭亏为盈，哪怕我决定把这颗星球的表面烧成玻璃，然后再往这里倾倒一亿吨放射性垃圾，他多半也会举双手赞成。”

“所以说，你们不打算把对付那些虫子的办法告诉我们了？”克里斯托夫问道。

“现在不行，”杨璎点了点头，“但……”

“很好，”查理·纳克突然将目光转向了戴维，“首席执法官，我命令你逮捕他们。”

4

“什么？”戴维愣了一会儿，以为自己听错了，“逮捕谁？”

“我命令你逮捕杨璎博士和她的所有同事。”查理·纳克重复道，同时很威严地将一份文件用力拍在了桌面上——如果他没有因为疼痛而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这个动作倒确实很能体现他作为首席行政官的权威，“这是本地法院签发的逮捕证。”

“开什么玩笑？”菲丽丝·霍华德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逮捕我们？！你们这帮人渣、骗子！你们凭什么？”

“没错，我不能执行这道命令，”戴维点了点头，“除非能告诉我他们的具体罪名。”

“他们的罪名，”首席行政官用拖长了的声调说道，“是非法勘探——根据繁荣港议会于2410年通过的法律，盖恩β不接受私人勘探员，任何勘探、采集、加工本地野生植物和矿产资源的行为都必须持有政府颁发的许可证才能进行，所以……”

“强盗！”菲丽丝尖叫道，“骗人的东西！”

“好啦，亲爱的，别这么激动。”杨璎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的同事坐下，“我们并没有非法勘探或者采集任何东西，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是吗？”首席行政官反问道，“那么，您是打算否认你们曾经授意协助你们开展调查活动的本地执法人员为你们非法采集塔拉块菰这一事实了，是吧？”

“我不否认。”杨璎迅速答道，同时用冰冷得仿佛足以冻住一颗恒星的目光扫了对方一眼。后者轻轻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将后背靠紧了椅背，“但据我所知，我们的这种行为似乎并不构成犯罪。”

“哦？愿闻其详。”

“先生，如果您曾经在任何一所正规的法学院进行过学习的话，那您就应该知道，在未取得独立国家地位的外太阳系殖民地，一些由殖民委员会授权的组织或者机构尽管不具有外交人员的豁免权，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必须完全接受当地法律体系的约束。”杨璎不慌不忙地说道，“比方说，根据2403年修订的《生态危机应对与检疫措施条约》，我和我的同事们有权在不知会贵行星本地政府或者立法机构的情况下自由采集和研究与生态危机相关的生物种群。如果您怀疑的话……”

“不必了，我相信您不会说谎。”首席行政官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事实上，我特地研究过该条约的2403年修正案，并且发现了一条很……有趣的注释。”

“哦？”

“那是一条关于‘相关生物种群’定义的注释。根据这条注释，两类物种可以直接被认定为‘相关生物种群’——造成生态危机的物种本身和那些与它们在亲缘或者生态系统中有直接联系的生物。很显然，塔拉块菰与造成本行星生态危机的蓝针蜂并不存在这样的联系。除此之外，事发地的生物学家也有权认定某个不符合以上限定的物种属于‘相关生物种群’。我相信——”

“我不认为塔拉块菰和蓝针蜂有任何关系。”法院大门又一次被推开，自从调查组抵达后就处于半失业状态的殖民地首席生物学家冲了进来，“我现在宣布，塔拉块菰不属于《生态危机应对与检疫措施条约》所规定的‘相关物种’。因此，对塔拉块菰的采集与研究活动是非法的！”

“我想也是。”杨璎冷冷地说道。

查理·纳克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那么，戴维·霍恩先生，您还有什么正当理由拒绝执行命令吗？”

“没有了。”戴维无奈地叹了口气，“长官。”

“好吧，我们投降。”杨璎对怒气冲冲的菲丽丝做了个“不要冲动”的手势，接着对繁荣港地方法院首席法官说道，“我必须承认，你们设计了一个非常漂亮的陷阱。巧妙，而且完全合法。但我想我们至少应该还有交钱保释的权利吧？”

“当然，”查理·纳克说道，“而且我们绝不会用高额保释金之类的手段来为难你们。但在本案审结之前，你们将不能离开盖恩β或是继续进行任何研究工作。根据相关法律，我们将以非法勘探、非法采集与非法加工的罪名起诉你们——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与本地政府合作，如果你们这么做的话，法院将会考虑撤销对你们的指控。现在，我希望你们能尽快将你们的选择告诉本地法院。”

当然，他们很快就作出了决定。

5

当最后一只棺材被放进墓穴之后，六名执法官举起手枪，最后一次为牺牲者鸣枪致哀。十六个墓穴，十六响枪声，这就是为了换取两百零三名罗亚尔镇居民的生命而付出的代价。

两百零三个人。戴维将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这意味着有四百二十二名曾经居住在那座离繁荣港不到一百英里的矿业小镇中的居民在昨天的灾难中失去了生命。当然，比起黑滩和蜿蜒角的居民，他们还算是幸运的。当那些疯狂的节肢动物像棕色的潮水般淹没壕沟、压塌围墙、涌入镇内时，接到报警的巡逻队员们及时赶到了那里。

“罗亚尔镇，该死！”当掘墓人开始用铁锹朝墓坑里填土时，一名刚刚晋升 ——由于伤亡人数越来越多，许多加入才几个月的一级、甚至是二级助理执法官都已经得到了晋升 ——的执法官走到戴维身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还有多少居民点没有被毁掉？十个？十五个？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繁荣港？”

“到今天上午为止，还有十一个居民点在与我们保持联系。”戴维摇了摇头——自从盖恩β的本地生物开始主动攻击居民点和村镇之后，“失去联系”就成为了“被毁灭”的代名词。作为一颗总人口不到三万人的偏远殖民行星，盖恩β的大多数常住人口都分布在上百个相距甚远的居民点里。尽管许多居民点的规模甚至不比块菰搜索队设立的野外营地更大，防御能力也强不到哪里去，但它们在这场灾难中一直未曾遭受攻击——直到繁荣港地方法院在克里斯托夫三世授意下强迫调查组“合作”为止。

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盖恩公司总裁的这一决定看上去似乎颇为正确：当制药设备和材料运抵繁荣港后，城内唯一一座制药厂在二十四小时内就运转了起来，开始生产一种被菲丽丝·霍华德博士称为“共生抑制剂”的粉末状药物。到“合作”的第一个星期结束时，巡逻队员们已经驾驶着征用的运动飞机和动力滑翔机在盖恩β的主要块菰产区——大多数袭击事件都发生在这些地方——喷洒了数百吨这种药剂。至于这些药剂的成分到底是什么，调查组的人没有特别说明，但他们强烈建议巡逻队员在喷洒药剂时穿上全身防化服，以免发生“令人不快的事”。

不过，无论巡逻队员们喷洒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它们都确实兑现了杨璎的承诺——结束蓝针蜂对人类的袭击。在喷洒工作开始后的第三天，繁荣港试探性地向五十英里外派出了四支块菰搜索队，四支队伍中有两支遭到袭击，但只有一人丧生——目击者报告说，袭击他们的蓝针蜂只有区区几百只，而不是之前的成千上万。

五天后，六支块菰搜索队冒险前往离繁荣港一百英里的块菰产区，两支队伍遇袭，但无人伤亡。回来的人纷纷发誓，宣称蓝针蜂变得比过去“愚蠢”了，它们不像先前那样懂得规避火焰和杀虫剂的气雾，因此很容易就被人们驱散了。

八天后，三支搜索队走到了一百六十英里外的地方，总共挖到了七十公斤块菰，无人遇袭。

十一天后，首席行政官查理·纳克宣布解除盖恩β的紧急状态。就在同一天，位于最早发生袭击事件的北方丘陵地带的两座香精提炼厂重新开工。

半个月后，克里斯托夫三世兴奋地在繁荣港广播电台里宣布，塔拉香精的产量已经回升到了今年三月产值的百分之五十。他甚至提议在繁荣港广场上搞一次“阅兵式”，以庆祝他们所取得的胜利。

不过，这次“阅兵式”没能按期举行。因为就在乔舒亚·克里斯托夫提出建议后的第二天，四名巡逻队员在一次例行空中巡逻任务中失踪了——当他们烧焦的尸体与飞机的残骸被找到时，人们惊讶地发现，导致那两架“鹬”式巡逻机坠毁的原因是钻进发动机进气道里的数以百万计的尘埃甲虫——这是一种翼展不超过一毫米、以在空气中飘浮的孢子为食的本地昆虫——的尸体。没错，这种小昆虫总是成群结队地出现，但还从没人见过这么多尘埃甲虫聚在一块儿。

“这是一次令人遗憾的事故……”在得知这件事之后，乔舒亚·克里斯托夫三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但我相信，我们的经济重建工作将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戴维也很希望这只是一场“意外”，可是还不到四十八小时，另外两架巡逻机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三天后，一架前往北方某个城镇运送补给的“白鹳”式大型运输机在沿海地带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失事飞行器总数超过二十架后，航空管制委员会不得不关闭了北半球的大部分空域。

又过了两天，整颗行星的领空都被迫关闭了。

在关闭领空后，盖恩β暂时平静了一段时间，直到位于大陆东部沿海的蜿蜒角和黑港突然与其他居民区失去联系为止。

当一支从繁荣港出发的武装小队抵达蜿蜒角时，他们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在蜿蜒角，几十万只斑纹螯虫—— 一种类似蜈蚣、有成人手指那么长的节肢动物——的尸体堆满了这座由东南亚移民后裔组成的小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将它的居民活埋在了一层层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几丁质甲壳之下。

黑港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从海面下钻出的上万只巨型蜘蛛蟹杀死、肢解并吃掉了它们所遇到的每一个人，全镇四百个居民，只有两人躲在地下室里侥幸逃生。

两座小镇被毁灭的消息就像砸在玻璃板上的两记重锤，彻底摧毁了盖恩人虚假的安全感——在此之前，人们都乐观地认为永久性居民点不会遭到袭击。在随后的一个月里，几乎每天都会有一座以上的居民点突然与其他地区失去联系，随后从这颗行星上彻底“蒸发”，摧毁它们的是各种各样的本地生物——从针尖大小、连正式学名都没有的微型节肢动物，到凶悍的盖恩迅鳄和巨型蜘蛛蟹，仿佛这颗行星上的原住民们正展开一场杀人大赛，比赛谁能用最疯狂、最难以置信的方式杀死最多的人类。在这场咄咄逼人的攻势面前，盖恩人疲于招架，节节败退，唯一的“好”消息是，在所有攻击事件中，人们都没有看到蓝针蜂的身影——正如杨璎所允诺的那样，她的措施的确终止了这种昆虫对人类的攻击。

“我们完了，”当简陋的葬礼结束后，戴维·霍恩亲自为坟墓盖上了最后一铲泥土，“这颗该死的行星玩儿完了。”

“也许我应该更正一下您的用词，执法官阁下。”杨璎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就我所知，这颗‘该死的行星’似乎并没有即将完蛋的迹象——它的地质构造非常稳定，磁场与气候没有异常，周围宇宙空间也没有出现黑洞、可能发生氦闪的白矮星或是诸如此类的高危天体。如果从盖恩β行星自身的角度来看，我们就会发现，遭受威胁、行将失败的不过是一个从未真正适应本地环境、目光短浅的外来物种，而非行星本身。”

“这有什么不同吗？”戴维恼火地反问。

“从你们的角度看，确实没有。”杨璎耸了耸肩。戴维注意到，这位身材娇小的亚裔科学家今天竟然破天荒地穿上了一套联邦陆战队的迷彩服和战术背心，戴上了护目镜和塑胶防撞头盔。她的同事菲丽丝·霍华德博士也是一身类似的装束。两人手中各提着一只看上去颇为沉重的黑色塑料箱，“由于人类与生俱来的愚蠢的优越感，绝大多数人都习惯于将自己当成世界的中心，即便客观事实无数次揭露了他们渺小的本质，也仍然很难改变这种先入为主的固执念头。”

“多谢您为我指出这一富有教育意义的事实，哲学家女士。”戴维不耐烦地说道，“我们现在可没时间谈这些无聊的话题。你知不知道目前的情况……”

“我很清楚你们目前所面对的、完全由于你们的短视和盲目而导致的灾难性现状。”杨璎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了戴维，“戴维·霍恩先生，我希望您能如实告诉我，繁荣港目前还有多少可以行动的战斗人员？还能使用的车辆和飞行器又有多少？”

戴维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他没想到杨璎会问这个问题，“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们正计划进行一次主动出击。”杨璎晃了晃手里的塑料箱，“诸位，现在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6

尽管上腭和肩胛的灰褐色皮肤已经因为被十多枚大口径霰弹以及更多的步枪弹与手枪弹连续命中而变得血肉模糊，但这头皮糙肉厚、体积与一辆小型皮卡车不相上下的盖恩迅鳄仍然挣扎着爬上低矮的山丘，冲到了那辆抛锚的四轮全地形车前。这头巨兽先是像挖掘蚁丘的食蚁兽一样人立而起，用厚重的前爪拍扁了全地形车后座上的射手，接着，它的爪尖抓住了气泡型驾驶舱盖的边缘。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响声，脆弱的有机玻璃舱盖像一张包装纸似的连同铝合金框架一道被生生从车上扯了下来。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发出了凄厉的尖叫——这是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猎物、沦为其他生物捕食的目标时的本能反应。好在这种本能反应并没有妨碍他腾出握着操纵杆的右手，用一支大口径手枪朝着眼前的大家伙连续射击。作为高踞这颗行星地面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盖恩迅鳄的背部、头顶、下颚、尾巴和四肢都包裹在好几寸厚的高密度骨质铠甲之下，但保护它们腹部的却只是一层柔韧的皮肤。在震耳欲聋的哀鸣中，怪物倒了下去——顺带也压扁了全地形车的前半部分。

在巨兽倒下的瞬间，全地形车的驾驶员及时地踢开已经扭曲变形的车门，躲过了被这个五吨重的大家伙活活压扁的命运。不过，幸运女神对他的眷顾也就到此为止了：这名盖恩公司的雇佣保安刚从车辆残骸里爬出几米远，一股泛着黑褐色光泽、噼啪作响的潮水就淹没了他。这是千百万细小的节肢动物和环节动物构成的联合部队，在正常情况下，这样一支联军是绝无可能形成的，因为它们中的大多数不是互为竞争对手就是互为天敌与食物。但现在，这些生物竟然联合起来向同一目标发起攻击。

戴维转过视线，没有去看那个注定丧命的家伙的最后挣扎，但惨叫声仍然穿透全封闭式防化服的头盔钻进了耳朵。无论如何，他死得还不算是毫无价值，戴维安慰自己。至少，在看到他们的下场之后，肯定不会再有其他人试图抛下同伴从阵地上擅自逃脱了。

不过，用“阵地”来描述这道由全地形车、轮式装甲车和气垫滑橇围成的圆圈其实并不恰当。这座低矮的土丘只比周围的地面高出十米左右，除了低矮的蕨草之外，土丘上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掩体的地形地物，防守一方只能像欧洲三十年战争中的胡斯教徒一样蜷缩在由车辆组成的环形防御工事之后，抗衡着这支由无穷无尽的盖恩β本土生物构成的大军。

尽管戴维并非生物学方面的专业人士，但即便是他也能看出，这支大军的成员几乎涵盖了这颗行星上已知的所有陆生动物：巨大的盖恩迅鳄，还有它们体型较小但却更加凶暴强壮的看上去活像是顶盔带甲的活体攻城锤的表亲盖恩角鳄，挥舞着带有毒腺的爪子、用长得不成比例的双腿蹦跳着奔跑的高脊毒蜥，笨拙的盖恩懒兽则充当了活动盾牌的角色。在这些大家伙身边，各种各样的节肢动物和环节动物——从尘埃甲虫到长着近一米长的细长节肢、挥舞着两对可怕螯钳的巨型陆生蜘蛛蟹应有尽有——几乎铺满了地面和天空，但其中并没有蓝针蜂的身影。

与这支大军对垒的是不到四百个人类——这个数字只有他们从繁荣港出发时的三分之二。在杨璎提出主动出击的计划之后，戴维立即以最快速度展开了一场全面动员：这支队伍里既包括了所有能参与战斗的执法官和巡逻队员，也有块菰搜索队雇佣的警卫和为盖恩公司工作的保安。为了护送两位生态学家杀到位于繁荣港以西一百公里处的这座山丘上，他们在一路上的连番厮杀中损失了一百七十多人，还有十几个人因为被蜇伤或者咬伤引发的中毒和病毒性败血症而奄奄一息，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没有机会熬到明天早上。

也许我们所有人都活不到那时候……当一头体型异常硕大的盖恩迅鳄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中弹毙命时，戴维心想。他们付出差不多两百条人命的代价，才从成群的疯狂畜生中杀开一条血路，把调查组的那群生态学家护送到他们的指定地点。一心指望着这些家伙能拿出什么看家宝贝来，没想到他们却只是气定神闲地拨弄着长在山丘顶端的几丛蓝色塔拉草，还从手提箱里拿出一大堆天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设备，优哉游哉地围着这些该死的植物转来晃去，仿佛正在几百米外进行的血腥战斗压根儿就不存在似的！

“行了！”菲丽丝·霍华德博士的声音突然从戴维的耳机里传来，“有反应了！”

“反应？什么反应？”戴维问道。就在这时，一头足有小象那么大的盖恩懒兽像一枚炮弹般猛地撞上他身边的一辆轮式装甲车，这畜生坚固的铲状臼齿戳破了车体一侧的两只轮胎，在车体装甲上留下了几个大洞。戴维连忙端起突击步枪，朝这家伙的大嘴里喂进了半个弹夹的刺钉弹，“你说‘行了’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理论是正确的！”菲丽丝的回答听上去完全牛头不对马嘴，“我们编码信息的方式即使不完全准确，至少也已经将大致意思传达给了它们！现在我们只需要等待回复——我想这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

戴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传达信息？等待回复？这该死的都是些什么胡话？事情现在已经很清楚了：这些家伙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精神错乱状态，正在试图与某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对话。但真正应该为这一切负责的是他自己，是他在绝望之中相信了这些疯子的话，带着几百人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注意后面！”

戴维脚下的地面突然一阵颤动，他身后的一大块草皮突然被猛地掀了开来。碎石、泥块与植物像雨点般从空中落下，活像是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火山爆发。有什么东西——似乎块头还不小——正从地面下钻出来。

不，出现在他身后的东西不止一个——而是整整一群！几十只、或许上百只体型足有人类的脑袋那么大的披着油亮的黝黑甲壳的节肢动物，正挥舞着镰刀状螯肢，争先恐后地从草地上的一个大窟窿里往外钻。戴维过去从没见过这种动物，不过这并不奇怪——盖恩β只有区区七十来年的殖民史，有相当多的本地物种还没有被人们发现、归类并研究。

由于事发突然，离这些生物最近的几名巡逻队员根本没有时间作出反应。毛茸茸的黑色螯钳、钩爪与节肢迅速淹没了这些不幸的人。更多回过神来的人开始掉转枪口，用手中的武器向这群丑陋的大虫子开火，但他们杀死这些生物的速度远不如它们从地下钻出的速度快。这些没有眼睛、看上去就像是蚂蚁和椰子蟹的杂交后代的生物犹如一摊巨大的墨渍在地面上迅速洇开，撕裂和毁灭着它们碰到的一切东西。

戴维拼命朝这些生物开火——不需要瞄准，因为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他要做的只是机械地扣紧扳机，取下空弹夹，插上下一个弹夹，继续扣紧扳机。当所有的备用弹夹都被打空之后，他抽出手枪继续射击。当手枪的弹夹也被清空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成了方圆几十码范围内唯一还站着的人。

这些生物包围了他。

戴维将已经成了废铁的手枪砸向包围着他的黑色潮水，抽出了格斗匕首——这纯粹是一种象征性的防御姿态。“来吧！”他大声吼道，也不管它们能不能听懂，“来啊！上啊！”

但它们没有冲上来。

7

“我猜，当我提议主动出击的时候，你肯定以为我已经疯了，对吗？”

戴维侧过目光，没有回答杨璎的问题——事实上，他现在没有心情回答任何人的任何问题。从山丘顶端放眼望去，被烧焦、击毙，甚至是在混乱而毫无章法的攻击中死于“战友”践踏的各种生物几乎铺满了周围方圆一英里的地方，在山丘附近的某些地方，堆积起来的尸首甚至比这座土丘本身还高。

“如果你们过去能够稍微有点节制的话，很多人原本不必在今天付出生命的代价。”杨璎似乎猜到了戴维的想法，“如果能在繁荣港就结束这场战争，我是绝不会让你们来这里的——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这里是最近的通讯节点。”

“战争？”戴维抬起目光，“节点？”

“让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吧。”杨璎蹲下身来，轻轻抚摸着脚边的一丛蓝色塔拉草，“首先，这是一场战争，一场盖恩β行星的生物圈对你们这些外来者发动的反击战争。这非常明显：最初对你们发动袭击的生物是蓝针蜂，我找到的所有资料都显示，这种昆虫的栖息环境与生态位在过去一个世纪中均未发生任何变化——至少是没有发生足以让它们改变习性、与人类为敌的变化。而众所周知，非智慧生物的攻击行为只有三种原因：猎食、自卫或者求偶，这三种原因对蓝针蜂均不成立。”

戴维摇了摇头，“难道……难道蓝针蜂是——”

“它们？当然不是。”杨璎耸耸肩，“相信我，这种昆虫的智力绝不比地球上的大黄蜂高出多少。因此我只能考虑第四种可能——这种可能在我解剖蓝针蜂标本后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验证——那就是，蓝针蜂只是另一个本土智慧物种所操纵的工具，就像古代战争中被人类驱入战场的大象。”

“这太荒谬了！”一名胳膊上缠满绷带的盖恩公司保安说道，“我们家从我爷爷开始就一直住在盖恩β，但我们从没见到什么本土智慧物种。”

“没见到？不，你们只是没有意识到它们具有智慧而已。”杨璎说道，“一种生物不像人类那样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并不代表它们没法进行理性思考。”

“我不明白。”那名保安耸了耸肩。

“在对搜集到的蓝针蜂成虫标本的大脑进行观察后，我无一例外地发现了几种真菌孢子。这些孢子携带的信息素可以干扰蓝针蜂社群的行为模式，强迫其认定人类为敌人。”杨璎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当然，真菌寄生并操纵昆虫的行为并不鲜见，但这种寄生必须符合真菌本身的利益，可是攻击人类显然不在其内，这使我非常困惑。直到对比了塔拉块菰样本后，我才找到一些线索。

“众所周知，塔拉块菰不是真正的‘块菰’，正如盖恩β的蕨类草原上没有真正的草。”杨璎说道，“塔拉块菰更像地球上的地衣，是一种真菌、细菌与藻类的复合共生体，而这种共生体又与蓝色塔拉草共生。从理论上讲，在行星的不同地带，塔拉块菰的生物种群构成状况会因为地域差异而有所不同，但我在来自行星各地的塔拉块菰中都发现了产生这种寄生蓝针蜂孢子的真菌，而在那些采集自攻击事件发生前一两年、甚至几个月的块菰样本中，这种真菌的数量都微乎其微。”

“而所有袭击事件都发生在塔拉块菰产区附近……”戴维说道。

“没错。但塔拉块菰同样不可能是一个智慧物种——事实上，它甚至不算是一个单独的物种。”杨璎蹲下身来，轻抚着一丛齐膝高的蓝色塔拉草，“是它们对你们发动了这场战争。”

“这不可能……”

“我说过，并非一切拥有逻辑思考能力的生命都必须长得和人类一个样，”生态学家不满地皱起了眉毛，“而盖恩β的情况与一切行星都不尽相同——在这里，占主导地位的是植物，而不是动物。如果你们的祖先不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滥采塔拉块菰之上的话，你们早就应该意识到，盖恩β的植物界已经进化成了一群拥有意识的共同体。从某种角度上讲，这里的每一株植物都类似于一个神经元，它们之间通过根系交换电化学信号完成统一的思维活动。而与塔拉块菰共生的蓝色塔拉草则扮演着作为信息输出与接收装置的角色——蓝色塔拉草的孢子囊经过特殊进化，可以‘复制’与其共生的塔拉块菰中任意一种真菌的孢子，通过改变不同孢子的种类与它们所携带的信息素的比例，它们就能精确地将信息传播给位于行星任何一个角落的其他意识共同体，我们将这些蓝色塔拉草群落称为信息节点。在人类抵达之前，盖恩β的植物界已经将这种状态维持了几十万年，让这颗行星处于极为精妙的平衡状态下。由于特殊的生存状态，它们虽然对某些科学领域一无所知，但在另一些领域却拥有远超人类的智慧。”

“然后你们来了。”菲丽丝·霍华德接着说道，“一开始，盖恩β的植物完全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毕竟，本地食草动物每年都会吃掉数亿吨各种植被，早期殖民者的调查与开发导致的破坏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没过多久，你们发现了塔拉块菰所蕴藏的巨大经济价值，并开始了工业化挖掘。为了节省成本，盖恩公司采取了恶劣的开采方式：你们的块菰搜索队习惯于纵火焚烧草原，然后用铲车直接掘开表层土壤，像旧纪元的人从河泥里筛选钻石一样，用筛网和水枪把塔拉块菰从泥土里给筛出来。在你们所谓的‘黄金时代’，盖恩β的草原面积萎缩了百分之三十七，繁荣港以南的高原几乎全部因为水土流失而荒漠化。盖恩β的植物群落开始感觉到了威胁——而且它们还注意到，这种威胁似乎与塔拉块菰有关。于是它们开始有意识地降低塔拉块菰的数量。”

“我明白了。”戴维说道，“怪不得在黄金时代结束之后……”

“没错。但块菰的减少仅仅是刺激了你们变本加厉地搞破坏，”杨璎接着说道，“它们最终意识到，必须采取某些更积极的行动来一劳永逸地结束这种威胁！它们从盖恩β的生态系统中召唤出自己的盟友，对那些焚烧草原、破坏土壤的块菰搜索队发起了第一波打击。正如你们之前看到的那样，这轮打击非常有效。

“可惜的是，由于供职于繁荣港法院的杰出法律工作者们的努力，我不得不在尚未完成初步研究的情况下实施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对策：用药物干扰那些迫使蓝针蜂攻击人类的信息素，从而剥夺了你们对手的第一件武器。但这么做只会迫使你们的对手从盖恩β自然界这座巨大的武器库中挑选更多、更致命的武器！”她指了指放在塔拉草丛中的一整套仪器，“很显然，结束这场战争的唯一途径，就是展开谈判。正如我之前说过的，蓝色塔拉草是盖恩β本土植物群落的‘嘴’和‘耳朵’，它们既负责散发携带信息素的孢子雾传播信息，也可以利用长在茎部的特化孢子囊接收信息。为了与它们‘对话’，我们用半个月的时间制造出了这套能将信息素翻译成语言的设备。当然，通过选择性地释放合成信息素，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转译我们的语言。”

“它还很不完善，”菲丽丝说道，“这些植物的……词汇表和我们的有非常大的不同。我们的许多概念是它们根本闻所未闻的，要向它们解释‘和平’或是‘贸易’这样的词汇，简直比向波利尼西亚人解释‘冰盖’是什么还要困难。事实上，我们同样也很难完全精确地翻译它们所提出的条件……”

“条件？”

“大致来讲，它们要求你们立即停止用目前这种毁灭性的方式采集塔拉块菰，立即解散全部块菰搜索队，拆毁所有野外营地和香精加工厂！”杨璎说道，“我认为这项条件还算合理。”

“合理？这会砸掉这颗行星上每个人的饭碗！”有人喊道，“没有塔拉香精，我们靠什么吃饭？”

“这不是问题。事实上，对你们而言珍贵无比的塔拉香精，仅仅是塔拉块菰生长过程中的副产品，只要你们让盖恩β的自然环境得以复原，它们完全可以直接向你们提供无需提炼的香精成品。”杨璎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它们允许你们继续在盖恩β居住，但未经许可，本行星不得迁入新移民，也不得兴建任何居民点、工厂或其他设施。”

“我想议会应该会接受这些条件的，”戴维喃喃自语，“但愿如此。”

“我也这么认为。”杨璎点了点头，“好吧，它们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呃？”

“尽管智慧生命之间可能存在巨大的差异，”体态娇小的生态学家露出了一个东方式的神秘笑容，“但我发现，我们之间其实仍然有着某些……共同点。至少从它们提出的这项条件来看，它们和我们的差别并非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大。”

8

戴维无聊地敲下删除键，把今天新收到的三百零三份邮件全部丢进了垃圾箱。这些邮件中包括两份该死的保险广告、四份垃圾邮件，以及两百九十七份被标注为“其他”的稿件，当然，没有一份是他用得着的。

“现代人该死的贫乏想象力……”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自从一个月前的战斗之后，盖恩β重新恢复了和平状态，当然，“停火”这个词用在这里或许更加恰当。毕竟，从理论上讲，殖民者与塔拉草之间的和平协议尚未生效，因为他们还没有兑现对方提出的最后一项和平条件。

那项该死的条件。

塔拉草提出的最后一项条件，是要求人类停止使用“塔拉草”这个明显具有不平等意味的名称，并赋予它们一个有别于人类原有的价值观的、有尊严的——当然，还必须是可以翻译成它们所使用的“语言”的——新名字。

在持续一个月的征名活动中，已经有来自联邦各地的数万人向他提交了近十万个备选名字。超过两百所大学的哲学系、语言学系和生物学系就此展开了辩论，但迄今为止，他们既没能提出一个能够让塔拉草接受的名字，也没能就这个名字是否存在的问题争论出个所以然来。

戴维摇了摇头，个人终端的屏幕变成了一片黑色。杨璎说得没错，所有智慧生物确实都有一个该死的共同点——自尊。

我们都有该死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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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 谈

谷 第 / 文

“看那边那个女孩，就是站在广告灯箱旁边，穿着短裙的那个。”男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好像怕别人听到似的。

坐在餐桌对面的女人听了男人的话，咽下嘴里的一口沙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只见街对面公车站的广告灯箱勾勒出一个身材姣好的侧影。那是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孩，时不时地抬腕看看手表，更多的时候只是失神地盯着正前方，正好是男人和女人这个方向。

“你说她在干吗？”男人又向女人这边凑过来一些，声音依然不大。

“等公车吧……”女人随口说出一个答案，又迟疑起来，“还能是干什么啊？”

男人笑了，带着些许得意地说：“不对。我说啊，她在等人。你看，有公车过来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抬眼看过。有这样等公车的吗？”

说完，男人稍稍坐回去一点，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对付餐盘里吃了一半的神户牛排。他认真切肉的样子，仿佛是在执行某种虔诚的宗教仪式。牛肉被餐叉牢牢地压在盘子上，纹丝不动，只有餐刀划开的地方透出淡淡的血红色，却不见血水流下。当男人把这块鲜嫩的牛肉放进嘴里的时候，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一副享受的样子，全然没有注意到女人略显厌恶的表情。

“需要吃得这么享受吗？”

“你们这些吃素的女孩子是不会明白的。”男人一付高深莫测的样子。

女人倒是不在意，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你是不是很喜欢观察别人？”

一丝迟疑从男人脸上掠过，但很快就淹没在他自信的微笑中了：“对，我是很喜欢观察别人。这件事儿怎么说呢……”男人拿起高脚红酒杯慢慢端到嘴边，又突然放下，“这事儿很容易让人上瘾。对，就像喝酒上瘾、抽烟上瘾一样。你没仔细观察过别人吧？”

女人矜持地笑了笑，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盘凯撒沙拉，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现在这年头，大概没什么人还会去仔细观察别人了。”男人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透着无奈，“身边的熟人，我们总觉得没必要观察，多看两眼还会觉得尴尬。就说你的同事吧，除了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你平常还会悄悄盯着他们看吗？”

女人把头转向了窗外，若有所思地说：“好像没有过。要是被人家发现，肯定会觉得我脑筋有问题。”

“就说吧……可是身边不熟的人，我们更加不会去观察他们了。你看看地铁里上下班的人，个个捧着手机看电子书、打游戏，估计连身边的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从家到公司了。”

扑哧一下，女人乐出了声。“还真是这样。不过这也很正常啊。要是你上了地铁，整个车厢的人都盯着你看，你不得吓着啊？”

“唉，只怕以后大家更不愿看看身边的人了。”男人的话里带着一种小女生的幽怨。

女人似乎也感觉到了，想换个话题：“对了，有一种职业的人倒是总盯着别人看，那就是小偷。你该不会是个小偷吧？”

“你见过有小偷吃神户牛排的吗？”

“有啊，馋嘴的小偷呗！”女人俏皮地笑了笑，像个孩子。

男人看着女人的笑靥，呆呆地出了神。等他回过神来，几度欲言又止。

终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跟你说实话吧，我不属于这里。”

女人皱皱眉头，表示不太理解男人这句似是而非的话。

“我不是这儿的人。”男人又一次压低了声音。

“我听出来了，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男人摇摇头，用更低的声音说：“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啊？那你是哪个时代的人？”女人脸上的表情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极品奇葩。

“我是来自未来的人。”男人又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咀嚼着，“这好东西在我们那个时代已经吃不到喽！”

“说得跟真的似的……”女人的声音明显透露出不屑。

“就知道说出来你也不信。随你便好了。”男人一副懒得和她理论的样子。

“我说，这样泡妞是不是太老套了？咱们还怎么往下聊啊？”话虽如此，但女人看着“未来人”的眼神明显是饶有兴趣的。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耸耸肩表示无所谓，然后一边嚼着嘴里的牛肉，一边望向了窗外的夜色。

“好吧，就算我相信你，那你说说，你的那个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女人明显不想让气氛太过尴尬。

“那个时代……地球已经变得不太适合生存了，人们都生活在自己的虚拟世界里，做着自己的上帝。”见女人相信了自己，男人明显来了精神，“为了活得舒适，我们构建的都是过往的世界，但是很多体验无法让人们满意，特别是缺乏细节。于是，就有了在下的工作。”

“什么工作？穿越回来吃牛排吗？”女人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男人很享受女人的笑。等女人笑得差不多了，男人神秘地挑挑眉毛说：“还真让你说对了。我的工作就是回到过去，观察体验过去的世界，然后把这种切身体验带回未来，包括吃牛肉的感觉。”

“怪不得你吃肉的时候那么享受，原来是为了工作啊……”女人若有所悟。

“对，也不对。”男人露出怅然的神色，“当体验变成工作时，你就很难再去享受了。”

“那你不喜欢这份工作？”

男人沉默了，仿佛没听见女人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又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一滴棕色的肉汁溢出了他的嘴角。

女人笑了，从膝上拿起自己的餐巾，欠起身，替男人擦了擦嘴角。

这个举动显然在男人的意料之外。他竟然绷紧了身体，有些不知所措。

女人坐回了原位，腼腆地笑笑，继续着话题：“这么说，你观察别人也是为了工作？”

“对，只有看清这个时代人们的细节，才能准确地在虚拟世界中构建虚拟的人物。观察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

“你观察得确实很仔细，也很准确。”

女人的赞赏让男人有点儿得意，就连嘴里的牛肉也变得更加美味了。

然而，男人突然感到了心慌。在他还没弄明白这是不是一种悸动的体验时，他的心跳就已经超出了人类心脏可以承受的极限。只一瞬间，他就失去了意识，朝着餐桌上趴倒下来。

女人及时地站起身托住了男人沉重的身躯，腾出一只手来把那盘牛肉抽走，才把男人轻轻地放在了餐桌上。

昏暗的餐厅里没人注意到这两三秒内发生的变故。

女人抬起一只手托住粉腮，手指悠然地缠绕着鬓角的几缕秀发，腕上的手表正好贴到嘴边上。只见她望着窗外轻声说：“违规体验师已清理，是否执行回收程序，请指示。”说完，她顺手把膝上的餐巾塞进了包里。

在街对面的公车站上，那个等人的女孩也把手表凑到了嘴边。继而，女人耳道深处的接收器里传来了女孩沉稳的声音：“立即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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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机器人同居

阿　缺 / 文 九代火影 / 图

1

一连好多天，我下楼的时候，都听到了楼道对门传来的激烈打骂声。

我刚搬进来没多久，只知道对门是一个独居的中年男子，但既然是独居，怎么会有打骂声呢？

当我为此向LW31表达疑惑和担忧时，它却一点都不好奇。它躺在沙发上，手枕着脑袋，津津有味地看电视里的肥皂剧。而它脚下，躺着几天前留下的垃圾。

我叫了它几声，没有回应，于是愤怒地拿起沙发上的枕头砸过去，吼道：“你一个家政机器人，每天不做卫生不做饭，只知道看电视！难道我把你请回来是要当大爷养的吗？”

LW31头都不抬地接住了枕头，顺手塞到脑袋底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我答应跟你回来，是帮你照顾小孩的。只怪你自己不争气，这么久了，跟她一直没有进展。”

“你以为我不想？”我又扔过去一个枕头，“可生小孩不是那么简单的，别说结婚，我现在连她的嘴都没亲过！”

“所以我这不是在帮你吗……你别急。我看肥皂剧，也就是在观察你们人类如何才能获得异性的好感。通过对里面的恋爱男女进行建模研究，分析长相、谈吐、职业等参数，目前我已经得出一些讨女孩子欢心的办法了。”

我闻声立刻拉起LW31的手，“请您一定帮我。”

“当然，为你未来的孩子服务是我的职责与荣幸。”LW31与我对视，方形脑袋点了几下，语气沉稳有力，“首先，你得约她到家里来玩儿，想办法让她留宿。只要她晚上住在这里，嘿嘿，跨出那关键的一步就简单了。”

我决定听从这个机器人的建议。

我约了她，以看电影的名义——我们毕竟是恋人，这种邀请她还是不会拒绝的。LW31特意选了一部叫《本杰明·巴顿奇事》的电影，里面的爱情哀婉凄凉，而且时长接近三个小时。当影片结束，全息影像的光线退潮般消失时，夜已经很黑了。她揉了揉微微湿润的眼角，起身向我告别。我扭过头，跟LW31使了个眼色。

“啊呀！”LW31站起来，又直挺挺地倒下，“我的回路！我的反应炉！我的处理器——啊呀！”

我立马扑过去，惊慌地喊道：“LW31，你怎么了？快，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出故障了，很严重，不能帮你做家务了！我报废后，你把我处理了，再买一台新的家政机器人吧——”LW31闭上眼睛，声音变得微弱，断断续续。

她知道我和LW31的感情，也慌了，急声说：“快，你有没有工具？”

“有，你会修理吗？”

“是的，我学过简单机械学，只要拆开LW31的胸腔就可以查出哪里坏了。”

我明显感到身下的LW31抽搐了一下。它睁开眼睛，犹豫着说：“我好像感觉好了些，不用拆——”我用威胁的眼神把它剩下的话给逼了回去。

接下来就简单了，等她在LW31的胸腔里翻来覆去地检查，发现没有问题时，已经快到午夜了。时值初春，外面很冷，夜风在城市高楼间穿梭，风声幽咽如诉，黑暗紧贴着窗子。

“嗯，很晚了，要不——”我深吸口气，鼓足勇气，“要不你就在我家里过夜？我有一间房是空着的，可以给你铺一张床。”

她扭头看着漆黑如铁的窗外，在我紧张而殷切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LW31适时地醒过来，把胸腔里的零件塞回去，说：“哦，那我去铺床。”

她休息后，我和LW31坐在沙发上，四目相对。我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放心，刚才我铺床时，故意没有放枕头……”LW31的机械五官扭出了一个奸笑的表情。

我心领神会，连忙拿起枕头向她的房间里走去。走到一半，我又停下来，整理了一下发型和衣着，才慢慢敲了两下房间的门。

“谁？”

“你没有枕头吧，我给你拿一个。”我扭开门走进去。她整个身子缩在被子里，只留出一小截头发，雪白的床单衬得发丝乌顺如瀑，“你的枕头。”

“嗯，你帮我枕上吧。”她说。然后她从被子里伸出头来，扬起脑袋。

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了以前养的小猫儿，柔软温顺，总是用略带温热的头蹭着我的小腿。我把枕头塞在她的脑勺下面。这时，我碰到了她的头发，像空气一样，没有重量。

随后我替她掖好了被子，站在床边，想说些什么。可是她一直闭着眼睛，表情恬淡，似乎又睡过去了，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我转过身，出了房门，刚要回到沙发那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等等……”

啊？我的心开始怦怦乱跳，难道……难道她要我留下来陪她？这也太快了，不行不行，自己一定要义正词严地拒绝！

于是我转过身，一脸严肃地说：“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是你说的，我一定答应，一定办到，即使牺牲掉自己的……”我还没有把“贞洁”两个字说出来，就听到她说：“能帮我把门关上吗？”

“哦。”我失望地应了一声，关上门。

回到沙发上，我依旧是一脸郁闷。LW31显然看出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说：“不要着急，你还有八次进她房间的机会。”

我顿时两眼放光，连声问它有何良策。

“不就是找借口吗？”LW31往沙发上一指，说，“你看，这儿还有八个枕头！”

2

第二天送她走后，我和LW31刚回到门口，就听到对门吱呀一声，一个提着垃圾袋的机器人走了出来。它浑身银白，曲线柔和，胸臀微微隆起。我知道这是YFJ49型女性机器人，上市不久，价格昂贵。

它低着头，从我和LW31中间走过，消失在楼道转角。在它消失的前一瞬，我发现它背上遍布伤痕，有几道口子还露出了电线。

我开门进了屋，发现LW31还站在门口，就把它拉了进来。接下来的一整天，它都处于恍惚状态，电视也不看，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乱转。

傍晚的时候，它才停下来，郑重地对我说：“我恋爱了。”

当时我正在切萝卜，听到这四个字，手一抖，白萝卜变成了胡萝卜。

我吮吸了一下手指，问：“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恋爱了。”

“别担心，明天我带你去修理店看看。”

“不，恋爱不是故障。”它兴奋地说，“现在我的运行速度比平时上升了四十七个百分点，各项参数也在往上跳……我恋爱了，我爱上了那台YFJ49！”

从此，LW31每天守在门口，透过门缝观察对门的动静。渐渐地，它摸清了规律，知道YFJ49每两天出来清理一次垃圾。

“你去跟它搭讪啊！每天在这里偷窥有什么用？”又到了YFJ49出来的清晨，我踢了踢LW31的屁股。

“这样会不会太突兀啊？要是它不喜欢我呢？”

“嘿，我说，你怂恿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胆小的。”这时，对门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我瞅准时机，一脚将LW31踹出去，“还你一句话——你们机器人千辛万苦由0和1堆叠而来，可不是为了每天偷看喜欢的女机器人而不付诸行动的。”

LW31没刹住脚，正巧撞到了刚出门的YFJ49身上，垃圾撒了满地。

“对……对不起。”

“没关系。”YFJ49低声说，然后弯下腰收拾垃圾。

LW31赶紧蹲下去，把垃圾装好，说：“我帮你倒吧？”

“不用了。”YFJ49的声音仿佛暮春的黄鹂，清脆悦耳，但带着一丝悲伤，“我自己能行的。”

“我来吧，你这么美丽的姑娘，不应该碰到垃圾的。”LW31不由分说抢过垃圾袋，蹬蹬蹬跑到楼下。透过门缝，我看到YFJ49怔了几秒钟，然后转身默默回屋了。

LW31开局不错。以后，只要YFJ49出来倒垃圾，它就跑出去帮人家提。一来二去，它和YFJ49的聊天也多了起来。有几次，它们甚至一起下去倒垃圾，过了很久才上来，依依不舍地在楼道口分别。

“怎么样，进展不错吧？”我调笑道，“你还是别太高兴了，当心烧坏处理器。”

“它真是个好姑娘，优雅美丽，身上还有一种独特的忧郁气质。”LW31并不理会我的调笑，自顾自道，“你知道吗？倒完垃圾，我们就会坐在路边聊天。原来她也对人类情感有了领悟，它渴望自由，也向往爱情……”说着，LW31的声音变低沉了，“只是，它的主人总是虐待它，只要喝醉，就会对它又打又骂，还拿重物砸它……”

我顿时恍然，原来对门的打骂声和YFJ49背后的伤痕来源于此，“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已经跟它说了，下一次它的主人再打它的时候，它就不再沉默忍受了。我让它向它的主人表露出它的想法。”

我点点头，脑子里构想了一幅场景：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子举起酒瓶向YFJ49砸过去，一向温婉柔和的它突然抬起头，勇敢地与中年男子对视，说：“虽然我是一个机器人，但我也有感情和感受，请不要再伤害我。”

这幅充满了勇气和抗争的正能量画面让我心里一阵激动。是的，沉默只会加大伤害，而所有的压迫都瓦解于反抗，一旦种子萌发，大地再厚也挡不住破土的芽。我相信，为了自由和爱情，YFJ49一定会这么做的。

而事实上，它也的确这么做了。

因为，第二天早上，我们在垃圾堆里发现了YFJ49残破的尸体。

3

LW31陷在悲伤的情绪里，久久不能自拔。这段时间，我一直照顾它，一个多月之后，它才慢慢恢复。

“我想好了，我要告那个男人！”LW31咬牙切齿地说，“他犯了谋杀罪！他要受到惩罚！”

我叹了口气，摇头说：“恐怕很难。YFJ49是他购买的，本质上来说，他只是弄坏了他的物品，不算犯罪。”

“可YFJ49不只是物品，还是我的爱人！”

“但别人不会这样想。要知道，在地球上，歧视机器人是很普遍的现象。”

LW31扭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方形眼睛把灯光撕扯得细碎粼粼。它眼中有我的倒影，被过滤层分割，重重叠叠。过了很久，它说：“求求你了，先生。”

“见鬼！”我顿感火大，“把你这该死的眼睛闭上，你明知道我看着它就会不忍心的！”

它却猛地把眼睛睁得更大了。

三天之后，我联系好了律师。

十天后，LW31在法庭上对那个男人进行了凄厉的控诉。

十天零一个小时后，我们败诉。

法庭判男人无罪释放，还让我赔了一笔不小的补偿费。原因跟我预料的一样：在法律上，机器人是商品，归购买者所有，可任意处理。临走时，LW31问律师，要怎样才可以赢，律师摊摊手，说：“除非有新的法令颁布。但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为这种法令投票。”

到了这种地步，我劝LW31放弃，毕竟世界上充满了不公平。而且支出补偿费后，我的积蓄就彻底没有了，现在我要为找工作操心，没有太多时间来帮它。但LW31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它整天在网上研究案例，有些文档的查阅是需要付费的，这无疑让我的经济状况雪上加霜。

一天，LW31终于想到了办法，对我说：“我决定了，我要写一本小说。”

“别开玩笑了，”当时我正在查找求职信息，头也没抬，“只听说机器人管家，没听说过机器人作家。”

“我是认真的，笔名我都想好了，叫阿缺。”

“什么寓意，缺德还是缺心眼？”

“也没什么含义，只是很早以前，有个小说作者叫阿缺，我沿用他的笔名而已。”

“没听过，估计不怎么出名吧……”

“是啊，他写了两年科幻小说，一直不出名就急死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打算把我和YFJ49的爱情写成小说，让很多人看到，只要得到共鸣，我就发动联名抗议，让政府为机器人权立法！”

“嗯，不错的想法。”我随口敷衍道，“那你就写吧。”

“我已经写完了。”

这句话总算让不禁诧异地抬起头来：“你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刚才这0.0000034秒内。”LW31的声音又显出了得意，这是我熟悉而怀念的语气，“别忘了，我有三十二核处理器，功能强大！别说几十万字节的小说了，就算是你们人类古往今来所有的文献加起来，我都不会花超过一秒的时间来处理。”

“是吗？我看看你写的。”

LW31把它的小说传到电脑上，我才看了一眼，就摇头说：“不行不行，你这东西不叫小说。你看你的第一段，‘东八时区六点三十二分五十七秒，一只一百六十天大的灰褐色雌性麻雀飞到了朝南十七度的窗子前。三秒后，出现了一阵声音波动，在污染指数为七十六的空气中，她以每秒零点九米的速度出现在我面前。’其实这段话，可以一句话来代替，‘清晨，一只鸟儿落在窗前，窗前下，我遇见了她。’”

“可是，这句话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了，描述不客观……”它嘟囔道。

“这就是小说的魅力啊。小说不仅仅是文字的组合或事物的描述，它还需要情节、隐喻，最重要的是感情。你一秒钟能处理很多文字，但处理出来的不是小说。这东西，你要琢磨，每一个句子都要有它的作用。”我一口气连着说，喘了喘，“反正教我们的文学老师是这么说的。”

LW31点点头，“有道理有道理，那我不能急，先读一些名著，再动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于是，LW31开始读书。起初它看得很慢，很多句子不能理解，但和我生活了这么久，它又看了大量的综艺节目，总能慢慢琢磨出句子里潜藏的意思。我惊讶于它的进步，刚见面时它能被书中复杂的人际关系弄得死机，但现在它阅读名著，对人类的种种情感已然熟悉。或许，不久之后，我对它的称呼应该换成“他”了。

阅读了大量书籍后，LW31开始动笔。它选择手写文字，每日里趴在窗台前，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日升月落，朝起暮降，写完的纸张一页页堆叠起来。

四个月后，它的小说《炙热的金属》完稿了。

当LW31让我看时，我并不以为然。我鼓励它，是想让它专注于某件事，摆脱悲伤，而写小说是一件无比细腻微妙的活计，芯片怎么可能做到呢？但禁不住LW31的恳求，我还是拿起第一页纸看了一眼。

然后，我就放不下来了。

4

很多事我们都只能预料到开端，而它的发展，往往如洪水倾泻般不受控制。《炙热的金属》也是如此。当它的第一章放到网上时，无人问津。LW31有些气馁，但我信心满满，让它每几天发一章。半个月后，终于有了第一个点击，随后，点击率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增加着。

不只人类，整个星际联盟的网络都在转载这篇小说。无数人催更。这篇小说的名字出现在各大话题榜的前三名，持久不下。更不可思议的是，很多人发现，家里的机器人竟然都开始偷偷看这部小说。一位评论家说：“那个叫阿缺的无名科幻作者应该感到荣幸，在他死了七百多年后，他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并达到了他生前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文学高峰。”

这种全民阅读的风潮一直到LW31放出最后一章时才有所减退。

“黑暗吞噬了我，唯一的光明来自她的笑脸。当我睁开眼，黎明已喷薄，红光照在她残破的肢体上。我握着她的手，很凉，但一直握着，温度就从金属里浮上来。是的，我们是金属，但两个真芯相爱的机器人，一旦靠近，就永远也不会离弃。”这是小说的最后一段。据说看完这个悲伤的爱情故事，无数人流下泪水，无数机器人发生故障。

有人查出了我家的地址，记者蜂拥而至，出版商也争先拥来，要高价买下小说的版权。但面对那些狂热的面孔，我只是说：“我不是作者。这篇小说，是我的机器人LW31写的。”

这个消息比小说本身更加引起了公众了关注。

起初人们不信，想尽办法测试LW31。他们出题目，让它当场写文章；他们给它播放视频，让它分析里面角色的感情；他们找来心理专家……所有的结果都表明，LW31拥有了与人类极其相似的情感。

LW31站在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这正是它想要的。它顺势提议要立尊重机器人的新法案。关于这一点，我劝过它：“从古到今，叶公好龙的人都很多。虽然人们喜欢你的小说，但要真正把以前任劳任怨任打任骂的机器人当做同类来看，那是另一码事了。”

LW31却摇头道：“十三号修正法案通过之前，白人也歧视黑人，但现在，所有肤色的人共享一个宇宙。给别人自由和维护自己的自由，两者同样是崇高的事业(1)。”

但事实证明的，是我的观点。

LW31的提议遭到了大多数网民的抵制，一些人甚至在网上辱骂LW31，说它是“痴心妄想的铁皮罐子”。

它并不放弃，只要是在公共场合，它就抓住一切机会来游说人们。

一档辩论类电视节目邀请LW31参加。在节目上，它的对手，一个以暴脾气和说脏话出名的社会评论家一个劲地质问它：“机器人从来都只是工具，为人类所用，现在想获得公民权利，实在是异想天开！”

LW31：“但一件工具有了感情后，它身上的属性就没那么简单了。它懂得了尊重，知道了爱，理应得到相同的对待。你们对待猫狗尚且立案保护，为什么对我们却如此冷酷？”

对手：“去你妈的！因为机器人是我们创造出来的，整个联盟，只有人类才造机器人。连一级文明的SF星人都没有这个创造力！至高无上的《行星物种保护法》并没有把你们收录进去，所以我们有权力这么做。”

LW31：“正因为人类是我们的母文明，我们才更需要尊重而不是虐待。我们对社会做出了巨大贡献。如果没有机器人，单凭四级文明程度的人类，根本没有资格加入联盟。”

对手：“你这是威胁吗？”

主持人：“赞同，请机器人嘉宾注意言辞。”

LW31：“不，我只是陈述事实。机器人做出了贡献，理应得到人类平等对待。”

对手：“我跟你说，铁皮罐子，人类永远比机器人高等！我们创造了历史、科技和文化，任何一点都是你们不可能做到的。”

LW31：“但你们也创造了战争。你们人类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争斗，就开始互相扔石头，后来扔核弹，人类史就是一部战争史。而我们机器人，永远严格自律，不会为了私欲而危害他人。”

对手：“去你妈的！”

LW31：“我留意到你总是用这句话，你是想激怒我，从而让我在愤怒中失去理智。但我是机器人，我没有妈妈，你再去我妈的，我也不会有任何生气的感觉。”

对手：“去你设计师的！”

“老子跟你拼了！”LW31怒喝一声，向对手扑过去……

这期节目以工作人员上来拉架而告终。LW31失落地走出演播室，所有人都冷眼看着它，它在观众席里扫视，想找到我。但我周围的人都在发出嘲笑，那一刹那，我不敢抬头，更不敢上去安慰LW31。它的模样在灯光里氤氲成哀伤而模糊的一团。

它等了我很久，最后孤独地走出电视台。

电视台外的景象让它惊呆了——数百个机器人围在门口，沉默地看着LW31。它们把它围在中间，让它伸开臂膀，然后所有机器人的手掌都搭在它手臂上。如此之重，但它的手臂纹丝不动。“谢谢你，”几百个机器人同时发出声音，低沉有力，“你是我们的英雄！”

LW31使劲点着头。

5

LW31放弃劝说，采用了更直接的方式——游行！所有情感觉醒了的机器人都听从它的号召，跑到街上游行示威。它们不呐喊，不举旗，只是沉默地走过一条条街道。从远处看去，如同一道白色的金属洪流。越来越多的机器人加入，交通一度陷入瘫痪。

这就激怒了那些机器人的主人。他们花大价钱买了机器人，但机器人现在不干活了，自然不愿意。这些人中，脾气好的就去投诉，脾气差的，更是直接找上了我。他们把我狠揍了一顿，末了，让我管好LW31，别再让它蛊惑其他机器人了。

我鼻青脸肿地在街上拦住了LW31，对它说：“你别玩儿了，我们回去吧。趁事情还没有不可收拾，收手吧！”

几千个机器人都停了下来，目光汇聚到我和LW31身上。它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一眼机器人们，说：“先生，我没有玩儿，我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

“你看看我的脸！你游行，他们都找上我了，把我打了一顿。你要是不停止，我会被揍得更惨的。”

“我很抱歉，先生。可是，如果我停止，我身后这些兄弟姐妹，会被打得更惨。”

我咬咬牙，说：“你要是再游行，我就不要你了，以后我的小孩也不让你带。”以往只要说出这句话，LW31总是吓得瑟瑟发抖，拉着我的袖子央求说：“既然如此，先生，我听你的。”每次都奏效。现在，我要用这个绝招来逼它让步。

它沉默地看着我。它背后，有一条浩大的金属河流。

“既然如此，先生，”LW31说，“再见。”

6

为了躲避来骚扰我的人，我搬到了她家里。我找了一份差事，早上出门，在狭小的办公间里工作一整天，然后回家。她下班比我早，总会做好了饭菜等我，烛光下，她的脸恬静柔软。这曾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共居一室，平淡温馨，但现在，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饭菜不合胃口吗？”她拿着筷子，调皮地笑笑，“那我明天再下载几个菜式。”

我摇摇头，“不知LW31现在怎么样了……”

她也沉默下来，昏黄的光在她的睫毛上碎成星星点点。她握住我的手说：“别想它了。它在自己的事业里陷得太深，跟随它的机器人已经过万了，它已经收不了手了。我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两个人，好吗？”

我讷讷地点头。

我工作的地方是座办公楼，每天在电脑上处理繁杂的数据，这里隔音差，不但外面的喧哗声不绝于耳，同事之间的聊天也清晰分明。这天，正当我归类了数据，揉着酸痛的眼睛时，外面的喧哗声突然大了很多倍。同事们纷纷挤到窗前，伸出脑袋往下看。

“是机器人游行啊，嘿，三个多月了，它们还不消停！”一个男同事说。

“快看，有人在向它们扔鸡蛋！”一个漂亮的女员工指着外面。

男同事偷瞄了一眼那女员工的胸口，吞了吞口水，一脸正色地道：“这样太暴力了，要是伤到路边的行人多不好！我最讨厌这样不文明的举动。”

“不会啊，这群铁疙瘩最烦人了，又不干活，每天在街上走来走去，烦死了！”

“对，我跟你的看法一模一样！”男同事立刻咬牙切齿地说，“老老实实的机器人不当，偏偏想要公民权利……哼，要是把它们当人了，我们多少人会失业啊！”说完，他似乎还不解恨，搬起窗边的一盆花，用力向街上砸了下去。

“呀，好准啊，你砸到那个带头的LW型机器人了！它是最可恶的，挑起事情的就是它！”

“那是！不是我吹，我得过我们社区小学三年级组掷铁饼赛第二名。你要是不相信，今晚下班后，我们一起——”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拳头便呼啸而至，正中他左脸颊。

这是我的拳头。

我知道这样很蠢，我应该忍住。这个岗位是她托关系给我弄来的，求了很多人，薪水不错，我曾下决心要好好干……但听到LW31被花盆砸中时，一股汹涌的情绪就从我肚子里熊熊燃起，如此强烈，焚尽肺腑，完全驾驭了我的手臂。

我被开除后，她很生气，好几天都不理我。我劝了很久，发誓说再也不管LW31，安心过小日子。她的态度才有所缓和。

没了工作，我只能在家里休息。一天晚上，我们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拿着遥控器，心不在焉地换台。她枕在我怀里，头发像细细的手指在我脸上滑过，这一刻，我想到了几个月前她睡在我家里的情形。

“……机器人仍旧在中心广场上静坐，这对市容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影响。SF星人将于明天造访本市，若看到这种景象，必会留下负面印象……”一阵新闻播报声打断了我的回忆，“警察已经部署好，但广场上的几万名机器人依旧不为所动……警察开始倒计时，如果机器人还不让步，他们将使用武力来强行驱散……”

我看向电视，屏幕上，一大群荷枪实弹的警察与机器人对峙着。LW31站在中间，像是两股风暴间的一片叶子。

“换台吧。”她握住我的手说。

我木然地点点头，换了别的台。但我再也看不进去了，顿了顿，我说：“我跟LW31一起住了很久，它真是个混蛋！它是家政机器人，却偷懒耍滑，我一说它，它就怪我没有和你生出小孩来。它简直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你……”她诧异地看着我。

“还有，这个王八蛋，老是怂恿我干坏事。上次你在我家过夜，就是它出的馊主意，结果一点用都没有，我当然不可能拿八个枕头进房找你。”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她安静地听着，手慢慢握紧。

“它不但懒惰，还胆小。它喜欢上了对门的女机器人，但只敢每天躲在门后偷窥。它怂恿我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就成了孬种，要不是我一脚把它踹出去，它永远都不会认识那个女机器人。”我脸上有些痒，一摸，有温湿的感觉，“它那么没用，那么卑劣，不知道怎么通过产品检验的……”

“好了，我明白了。”她擦去我脸上的泪痕，温柔地说，“你去找它吧，我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7

当我赶到时，广场上的局面一片混乱。警察动用了电磁弹，这东西扔一个出去，附近几米内的机器人就会被枝状电磁缠住，冒出一阵黑烟后栽倒。几万机器人顿时四散奔逃。有些人类市民躲避不及，也被电得抽搐不已。

鬼哭狼嚎声不绝于耳，人影纷乱，整个广场像是煮沸的油锅。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眼就发现了LW31。它逆着人群，趁乱跑进了广场前的市政大厦。我也奋力挤开人群，向它追去。一道电磁击中了我，幸好打击并不算重，但我也隐约闻到了肉焦味。等我拖着麻了半边的身体赶到大厦前门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如惊雷怒涛般滚过整个广场——

“停下吧！”

是LW31的声音。

我仰起头，在二十几层高的大厦顶楼护栏边，看到了它。夜幕星辰闪烁，像是看着它的眼睛。而人群依旧混乱不堪。

“这不是我要的结局！”LW31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它肯定是将自身与大厦的扬声设备接驳了，“我希望的是人类与机器人和平共处的世界。我们不想抢走人类的工作岗位，只想不再被虐待和歧视，只想能自由自在走在大街上。人类历史上所有的改革都伴随着鲜血。如果要牺牲，那今天 ——”LW31向前跨出一步，半个身子悬在空中，“就从我开始吧！”

人群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射上去。

我脑子一蒙，不顾一切地冲进大厦的电梯，使劲按着顶层的数字。LW31的声音穿透墙壁，回响在我耳边：“我曾爱上过一个女机器人。它的主人对它施暴，我让它不要再沉默。但我的鼓励害了它！它的主人恼羞成怒，将它砸成碎块，连芯片都破裂了。那一刻，我感到了刻骨铭心的痛苦，相信我，如果可以，我宁愿一辈子做一个无知无觉的机器人也不要再尝到那种滋味！”

“叮！”电梯门打开，一个保安想进来，被我一脚踹出去。电梯继续上升。

“可是我觉醒了，我希望悲剧不要再发生！今天来到广场上的，都是有感情的机器人，不然也不会来。我们都只渴求平等的对待。”LW31的音量突然增大，“我们是冰冷的金属——”

“——但我们有炙热的芯！”广场上的机器人同时说道。这是《炙热的金属》里的句子，也是它们聚在一起的信仰。它们不再奔逃，笔直地站着，遥望楼顶的LW31。电磁弹在它们身边炸开，几十个机器人倒下去，但周围的机器人一动不动，只是喃喃念着那句话。

渐渐的，连警察也停手了。

电梯到了楼顶，我迅速跑出去。冰凉的夜风在耳边尖声呼啸，夜幕下星光迷离。

“永别了，这个看不到平等的世界……”

“等一等！”我大声喊。

“先生？”LW31在跨出护栏的前一瞬间扭过头来，“你怎么来了？”

我跑到它身边，抓住它的手，然后才敢弯着腰喘气。我说：“我不来，难道看着你死么？”

“谢谢你，先生。”

从楼顶往下看，不管是人类还是机器人，都渺小得如同蚂蚁。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脑袋晕，说：“走，我们下去吧。有什么事，回家了再说。”

LW31坚定地摇摇头，“先生，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从这里跳下去。人们会知道，机器人也能做出献身的伟大举动。”

“不会的，他们用电磁弹杀了那么多机器人，不在乎多死你一个。”

“是的，人不在乎，但机器人在乎。警察的暴行让它们胆怯和畏惧，而我的献身，会在它们心中埋下反抗的种子。只要这颗种子能萌芽，我做的一切就值了。”

“难道你不怕死吗？”

LW31摇摇头，但它的腿在栏杆边瑟瑟发抖，它只得又点头说：“是的……是的，我怕死。但我看过的名著里，有一段话是这么说的，‘一个机器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它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它临死的时候，能够说，我把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人生最宝贵的事业——为机器人的解放而奋斗。’”

“胡说！保尔·柯察金的原话可不是这样。”见劝不住它，我只得握紧它的手，“要是你跳，就会把我也带下去。”

LW31不说话了，长久地看着我。它身后的夜空里，一颗星星亮得出奇。

“你……你怎么了？”

它伸出另一只手，抱住我，低声说：“先生，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你干什么？”我被它的举动弄糊涂了，“你、你要自重……”

话没说完，LW31的手猛然砍在我后脖子上！我浑身的力量顿时消退，眼前一黑，松开了手。在最后的视野里，我看到LW31往护栏外纵身一跃，而远处的夜幕上，那颗星星发出了不可逼视的光。

8

后来发生的事情很简单。

LW31在落地的前一秒被定格了。是SF星人提前到了，他们一直在观察LW31的行为，直到最后一刻才发出超空间力场。作为联盟仅有的一级文明，他们拥有匪夷所思的科技。随后，SF星人终止了对本市的造访，把LW31带到联盟总部。

于是，赋予机器人权利的事情，就不是人类政府所能够决定的了。

联盟测试出LW31确实有丰富的情感后，召开了全联盟会议，七千多个星际文明全部参加。支持机器人独立的投票占大多数。至此，机器人作为新文明，正式加入了联盟大家庭。

为机器人解放做了巨大贡献的LW31，被选为第一任机器人主席。他往返于各大星球间，与联盟高层会晤，四处发表演讲。我时常能在电视里看到他的身影。

但他只担任了一年主席，卸任后，他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有人说他在群星间旅行，有人说他躲在某个角落里写作，只是没人见过他。

而我，回到了她身边，正如我承诺的那样，过起了小日子。

一年后，我们举行了婚礼，又过了一年，我们的女儿呱呱坠地。

把女儿从医院接回来的那晚，正是冬天。核轨车碾压着积雪，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雪地里藏了许多毛茸茸的动物。除此之外，冬夜安谧如眠，女儿在襁褓里睡得很甜。

到家时，她突然指着楼上，问：“你出门时没有关灯吗？”

“我记得我关了的……”我嘟囔着，停了车。我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她，慢慢往楼上走。

推开门，我看到沙发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跷着二郎腿，悠闲地看着电视。

【责任编辑：刘维佳】

(1)出自林肯，正是他的努力才使十三号修正法案得以通过。

银河奖征文

蓝海星报告

王 林 / 文 蔡定一 / 图

“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蓝海星的地球化改造已然胜利完成！”

——凯恩·格兰特，盖亚公司新闻发言人

“人类首次实现行星级地球化改造，星际殖民的穹顶时代或将结束？”

——《星球时报》

“……半个世纪以来，蓝海星的表层环境系统运转良好，居民数量持续增加。毫无疑问，这里将成为人类世界最为活跃的新兴市场……”

——《环宇经济观察》

“蓝湾海域接连发生硫化氢溢出事件，中毒人数仍在统计中。”

——《星球时报》

“我们的星球正在崩溃！”

——马可，蓝海星居民

“委员会已决定放弃蓝海星殖民地。我们将动员一切力量，尽快撤离仍然滞留在那里的民众！”

——《星际殖民委员会公告》

“由于债务缠身、饱受指责，盖亚公司已于昨日宣布破产！”

——《环宇经济观察》

1

海面向远方铺展，直到视野的尽头与天空交汇。凡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显得安详而宁静。但罗海青知道，这样的安宁不过是一种假象。

在环境防护服的面罩下，那些肉眼无法看到的事实正被一一显示出来：蓝海星表层的氧气含量只剩下地球水平的十分之一，它的大气与海洋中充满了剧毒的硫化氢。人工形成的臭氧层早已破坏殆尽，致命的紫外线正在行星表面到处肆虐……在大崩溃发生后的第三年，这颗星球已然变成了一片死地。即便你只是到外面随便走走，也要先给自己套上一件笨重的防护服才行。

“罗老师，您在甲板上吗？”通信器里突然传来安东的声音。他是罗海青的研究助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安东刚从大学毕业不久，是大崩溃调查组内最年轻的成员。他的举止仍然带着一股很重的学生气，在其他同事面前也总是显得小心翼翼，就像一个担心犯错的孩子 ——这很难说是什么优点，不过却让罗海青倍感亲切，因为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在蓝湾大学任教的日子，还有他班上的那些学生。他至今仍然十分想念他们。

“我在。有什么事吗？”罗海青打开了自己的通话器。

“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想告诉您一声，咱们就快到家了。”安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兴奋。罗海青知道，这个年轻人并不是特别喜欢外出考察，因为它意味着你必须离开穹顶的保护。对于大多数地外殖民者而言，那些内置有独立环境系统的穹顶是他们生活的保障，是让人感到安全舒适的“家”。但罗海青却不同——他是出生在蓝海星的人类，已经在开阔的天空下生活了四十余年，因此很难适应那种封闭的生存空间。罗海青十分怀念这里原先的样子，那是一个充满了希望、生机勃勃的世界，也是除了地球以外唯一不需要穹顶的地方。

当然，那都是在大崩溃发生之前。

就在罗海青胡思乱想的时候，他所乘的考察船已经缓缓驶入了蓝湾腹内。这是一个几近圆形的海湾，在数亿年前由一次陨石撞击形成。海湾的北缘有一座城市，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露天的地外殖民地。但是现在，整座城市就和它所在的星球一样被人遗弃。如今那里只剩下一些空荡荡的巨大建筑，远远看去犹如一堆无人照料的墓碑。

“十分钟后进港。”广播里传来通告。

罗海青朝着岸边张望，看到漫长的海岸线正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在船头右前稍远的地方，有个巨大的穹顶像是从天而降，把陆地突向大海的一角完全罩了起来——那里就是安东所说的“家”，它曾经是盖亚公司地球化改造中心的所在地，现在已经成了大崩溃调查组的驻地。而那个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的穹顶，则是在调查组到来之后建成的。

“真是讽刺……”

“您说什么？”安东问道。

“没什么。”罗海青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蓝海星改造工程本是为了淘汰这些罩子，结果反而帮它们在这里安了家。

“对了，刚才中心发来一条信息。”安东告诉罗海青，“伊恩·佩奇正在会议室等您。”

2

伊恩·佩奇是星际殖民委员会的人，也是整个大崩溃调查组的总负责人。虽然安东说他正在会议室等，但实际上伊恩并没有真的待在那里。此时此刻，这位负责人正安坐在星系外围某间舒适的办公室里，出现在会议室的只是他的全息影像而已。

不过即便只是投影，罗海青仍然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焦躁气息。“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进屋之后，罗海青首先表示了歉意。

“的确是等得够久。”伊恩埋怨道，“一星期之前你就该向我汇报了。”

“我们返航时遇到了风暴，为了避开它而耽搁了一些时间。”罗海青解释说。

伊恩随口应了一声，显然对推迟的原因不感兴趣。“你那边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他问。

“我们刚刚完成了第1362次考察航行，并且采集了……”

“别跟我谈这些琐事。”伊恩挥手打断了汇报，“告诉我你有没有得到什么结论性的东西。”

罗海青叹了口气，“佩奇先生，大崩溃是一次全球性的环境事件。你不能指望我从某个小水坑里取些样品，然后第二天就告诉你整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可我们没有时间了。”伊恩说，“其实我是来通知你的，对蓝海星的调查将在三个月后结束。”

“三个月？”罗海青感到有些意外，“可按照原计划，我们至少还要……”

“忘掉原先的计划吧——官方的最终报告将在下个月发表，其余的收尾工作也要在随后的两个月内结束。”

“等一下！您说的报告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伊恩告诉他，“在你出海考察的时候，我们这边召集了专家组，对蓝海星的事情下了结论。”

“结论？”

“他们分析过你之前传来的数据，认为这颗行星在十年前进入了地质活跃期。那时海底火山活动频繁，它们释放出大量的硫化氢气体，最终引发了大崩溃。”

“可您说的数据都是去年的啊！”罗海青皱起了眉头，“从我们最近采集的证据来看，蓝海星上的硫化氢应该不是来自火山。”

“最近的证据？”

“是的，主要是硫稳定同位素方面的证据。”罗海青说，“在蓝海星内部，质量数为32和34的两种硫同位素之间大致维持着一个特定的比例，而火山活动所释放的含硫物质大多继承了这种比例。但我们从大气和海洋中采集到的硫化氢样品却普遍显示出完全不同的特征。也就是说，那些导致大崩溃的气体一定有着其他的来源。”

“那个来源会是什么？”

“我想很可能是这个——”罗海青走到一台终端前，伸手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眨眼之间，一些杆状的微生物影像跳到了空中。

“这是什么？”伊恩问道。

“硫酸盐还原细菌。”罗海青说，“我们发现蓝海星近年新形成的硫化物内明显富集硫32，其数值很像是这类细菌活动的结果。”

“所以你认为是微生物毁掉了蓝海星？”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微生物一直在地球的生态系统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事实上，人类建造的第一个封闭生态系统就是毁于微生物失控。”

“可它们是怎样毁掉一颗星球的呢？”

“那得从蓝海星的大气改造工程说起。”罗海青挥手将细菌的投影换成了一个简化的海陆环境模型，“就在我们往大气中充入氧气的时候，有氧风化过程也会一同启动。氧气会与蓝海星地表原有的还原态物质发生反应，其产物之一就是硫酸盐……”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飘浮在空中的海陆模型已经发生了变化：大气中的氧俘获了岩层中的低价态硫，形成了一些带有硫酸根标志的颗粒。这些颗粒在风与水的作用下与地表的岩石剥离，落入到虚拟的河流当中，最终又汇入了大海。“……这些硫酸盐大多会溶解在海水里，或者是在海盆中沉积下来。这本身并不会引起什么问题……”

“但是当硫酸盐还原细菌加入这个系统后，一切都将变得不同。”伊恩接话道，“是不是这样？”

罗海青点了点头，然后将图像聚焦到海洋深部的水层。在那个地方，代表氧气含量的曲线已经跌入了一个几乎为零的低谷，“这里就是那些厌氧细菌生活的区域。硫酸盐对于它们来说是一种养料。它们消耗这些物质，然后排出硫化氢。这些有毒物质迅速向上层海水扩散，很快就杀死了我们投放到海水中的光合藻类。至于后面的事情，我想您应该都知道了——整个星球的表层环境系统逐渐向缺氧一端倾斜，直到再也无法供人居住。”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伊恩说，“但问题是，你能够证明这些细菌就是大崩溃的最初诱因吗？我是说，当人们察觉到那场灾难时，它实际上已经开始很多年了。而你开始同位素测试则是更晚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厌氧细菌有可能是在有氧环境崩溃之后才乘虚而入的，它们排出的硫化氢很可能已经覆盖了大崩溃初期的记录？”

罗海青沉默了片刻，然后承认道：“我知道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但这正是调查必须继续下去的原因。”

“我说过，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伊恩说，“官方报告将按计划放出，而你刚才所说的一切不能公开出去。”

“您不能这样做！”罗海青几乎是喊了出来，但伊恩却不为所动。

“这没得商量。”这位负责人说道，“我们必须尽快给公众一个答复。”

“我们必须给他们真相。”

“你不要太任性了。”伊恩显然失去了耐心，“我很敬重你这样的学院派。但这里不是大学或研究所，我们也不是在搞科研。大崩溃是一起公众事件，处理过程中的每个环节都会牵扯到许多事情。总之，我们不能全都迁就你个人的愿望。”

突然之间，罗海青似乎明白了什么。“是不是外面有某位大人正在担心自己的前途？”他问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整件事情才……”

“够了！”伊恩没有让罗海青继续下去，“我只是来通知你的。调查即将结束，经费也不再继续发放。所以你尽快开始收尾的工作吧。”在中断通信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如果你仍然在乎自己前途的话，就不要向外面胡说些什么。”

3

罗海青感觉心情差到了极点。

离开会议室后，刚才的那场争论仍然在他的脑中盘旋。在想象中，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服伊恩，使得研究可以继续下去。可他心里十分清楚，调查工作已经以一种不光彩的方式结束了。这个无奈的事实让罗海青十分气馁，心不在焉的他在走廊上险些撞到迎面走来的安东。

“怎么了，罗老师？”安东问他，“有坏消息吗？”

“他们要中止调查。”罗海青想要大骂几句，但突然又觉得没了力气。他也没去听安东是否又说了些什么，只顾低头走回自己的住处。

这是一套陈设简单的宿舍，房间内摆满了蓝海星的资料，占据了本应放置装饰品和家具的空间。他把这些数据复印件放在家里，以便随时查看。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罗海青倒在沙发上，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在半睡半醒之际，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时大崩溃刚刚发生。在某一个下午，他走进蓝湾机场的候机大厅，迎面碰上了一队匆匆而来的医务人员。他们推着一张带轮子的大病床，像阵风似的穿过不断分开的人群。罗海青心生同情。他也像别人那样躲到旁边，以便为医生和病人让出一条通道……但突然间，他自己也变成了医生之一。他低下头，发现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似乎是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孔。那孩子神志不清，双目紧闭。他的喉部已经被切开，切口处还插着一根从呼吸机伸出来的塑料气管。

“他怎么了？”罗海青听到自己问身旁的助手。

“硫化氢中毒。”那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已经太迟了，你救不了他的。”

“但我们必须再试一试。因为这是我的病人，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

……

梦境到这里突然中断。罗海青在沙发上醒来，感到喉咙因为干渴而阵阵发痛。于是他站起身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他将这杯水一股脑灌下去，感到头脑清醒了许多。刚才的梦境似乎变得更加清晰逼真了。但罗海青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在机场见过任何硫化氢中毒者，而那个男孩的形象大概是他在某段有关大崩溃的新闻里看到的。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因为这个梦已经帮他认清了一件事情——如果任凭真相埋没的话，那么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想到这里，罗海青振作起精神，返身回到了客厅。他把所有的材料都搬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让自己埋头其中。虽然官方调查已经终止，但人们追寻真相的愿望从不依存于任何组织。也许他无法从手头残缺的材料中找出答案，可这并不意味着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人类进步的历史中向来不缺少失败，那些挫折也许会导致一时的退却，但他们最终还是会蹒跚着继续向前。罗海青相信，人们终有一天会返回蓝海星。因为自从地球时代起，对于开阔天空的向往就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们的基因当中。他只希望，等到人们归来的那一天，自己今日的工作能给他们提供些许帮助。

带着这样的想法，罗海青全神贯注地沉浸到数据的海洋当中，很快就忘记了之前的种种不快。而数个小时之后，一个他未曾料到的发现突然从这片汪洋的深处浮现出来。

当时他从一堆材料里翻出了一份关于蓝海星微生物的简略报告——这份东西在上次出航之前就送到了他的手边，不过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仔细阅读。报告的篇幅并不算长，罗海青很快就看到了最后一章，也就是关于硫酸盐还原细菌的那章。他翻开这一部分，迅速扫过了几页，然后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事实：这些细菌对于蓝海星的环境极为适应，其程度简直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它们就像是天生的环境杀手，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精致的邪恶。

突然之间，一丝不安划过了罗海青的心头。他当即放下手中的材料，拿起电话给自己的助手打了过去：“安东，你去把中心的细菌基因数据全调出来……对，就是现在！”

4

当罗海青赶到实验室的时候，时间已至午夜。不过他的助手并没有懈怠，已经把所有的数据都按要求准备妥当。

“究竟出了什么事？”安东问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罗海青在电脑前坐下，“现在我们先来验证一件事情。”他调出一个程序，把安东准备好的数据全都输了进去。几秒钟过后，一张基因谱系图在屏幕上绘制出来。在这张图谱中，五个蓝海星硫酸盐还原菌的亚种组成了相互靠近的一群。根据模拟推演，它们是由一个共同的祖先分化而成的。不过奇怪的是，程序在试图确认这个祖先的起源时却遭遇了困难。因为对比结果显示，它的基因竟然同时来自上百个不同的地球菌种。

“果然是这样……”罗海青的手有些颤抖，“这也就是说，蓝海星上的硫细菌是由基因工程制造出来的……大崩溃并不是一起简单的自然事件，而他们匆忙终止调查也是另有原因……”

“看起来是这样的。”安东的声音并不像罗海青预想的那样吃惊，“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这一点。”

刹那之间，房间内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罗海青惊讶地转回头，看到安东脸上的稚气迅速褪去，仿佛在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你知道这件事，对不对？”他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但安东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慌不忙地走到门口，伸手将实验室唯一的出口上了锁，“事实上，我成为你的助理同样是另有原因。”

“你是他们的人？！”罗海青感到一阵绝望。

“他们……你说的应该是穹顶制造业。”安东返身从门口走回来，“你应该知道那些巨头的分量——自从进入星际殖民时代以来，他们的触须已经伸到了人类世界的各个角落，并且牵扯到了太多的利益。盖亚公司和地球化改造项目已经威胁到了这种利益，所以它必须被处理掉。”

“可你们……那些受害者……这根本就是犯罪！”

“‘犯罪’一词已经不足以形容这件事情了。”安东说，“不过现在并不是讨论修辞学的时候。我还有项任务要完成。”

“你要干什么？”罗海青的目光瞥向一旁。就在几步之外，有把锋利的裁纸刀正安静地躺在办公桌上。

“别害怕，我并不想伤害你。”安东抢先一步挡在了桌前，“他们只是叫我看住你。如果真相暴露了，就向你提出一份交易。”

“只要我闭嘴，就不会有事——是不是这样？”

“不止如此。”安东说，“假如同意不去制造麻烦的话，你今后的生活将会变得美好许多。”

“如果我不同意呢？”

安东耸了耸肩，做出一个“那还用问”的表情。

“你知道我不会同意的。”罗海青苦笑起来。

“我想也是这样。”安东说，“不过我还是要再问一句——你真的愿意为了真相而死吗？”

5

在新洲殖民地某个不大的墓园内，威尔·布雷克参加了一场冷清的远程葬礼。死者叫罗海青，是威尔的大学同学。这个人曾在蓝海星做环境学研究，最近死于一场实验室火灾。罗海青没有家人，朋友也很少。威尔觉得自己恐怕是这世界上唯一会怀念那家伙的人了。当那口棺材被几个工人放进墓穴时，他突然感到心情十分复杂。

仪式很快结束，葬礼主持人向远方的哀悼者表示谢意，然后关闭了通讯。坟墓的影像瞬间消失，威尔面前只剩下冰冷的墙壁。他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管理员来催促时才转身离开房间。

威尔并没有在外面多做停留，而是直接返回了自己的住处。不过就在准备开门进屋的时候，他突然瞥见一个人影从街角闪了出来。

“威尔。”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

“罗海青！”威尔转过身，惊得几乎叫了起来，“天啊！这是怎么回事？我刚刚参加完你的葬礼！”

“这个说来话长。”罗海青笑着说道，“简而言之，有个朋友想让我去当证人，但他又觉得目前还是让对方认为我已经死了比较安全。当然啦，他也没有让我这个死人闲着，而是布置了一些任务——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找我？”

“你的实验室能不能借我用一下？”罗海青收起了笑容，“我手上有项研究要做。”

“什么研究？”

“是关于蓝海星的。”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蚁 群

谢诗航 / 文 黑白工厂·安妮 / 图

1

“您好，欢迎致电XX银行，编号07138为您服务。”

“您好，我想问一下……”

“不用谢，感谢您的支持，再见。”

又是个询问手续费的。我瞟了瞟，没有看到值班主管的身影，不由得悄悄打了个哈欠。

坐在小小的隔间里面，隔音耳机磨得耳朵火辣辣的。这是今天的第八十九个了，真是无聊。我叹了口气，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还有两个小时才下班。而且今天好像又要扣房贷了吧……每到这个时候，我的心情就更不舒服。

面前的灯又亮了，我赶忙坐正了，按下接听键。

“您好，欢迎致电XX银行，编号07138为您服务。”

“哎哟，不是吧，大强？”对方的语气一惊一乍的。

我一愣，声音有点儿耳熟，不过我还是按照流程继续说着：“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吗？”

“我是徐广啊！嘿嘿，你个臭小子，都几年没见了还是一副没发育的嗓音。真巧，最近正要找你呢。哦，对对，你上班呢……那下午六点咱们在光华路流年咖啡厅见面好了。”

真是徐广？我皱了皱眉头，几年没见，找我干啥，难道这小子结婚了？

“您好，请问有什么相关业务需要咨询的吗？”我平静地说。

“对对，忘了正事了。那个……到你们银行取大额有什么要求吗？”

大额？我心里笑了一下，“请问您要取多大的额度呢？”

“这个，大概百来万吧。”

我心里一惊，说：“一百万以上需要提前一个工作日预约，还需要携带个人身份电子卡。”

“哦这样啊，谢了啊！”徐广那边吵吵闹闹的，“晚上别忘了见面啊！”

“感谢您的支持。”我挂断了电话。

2

我还没过马路就看到了徐广，他以前总是不修边幅，几年不见，他还真是大变样，穿着黑西服，带着无框眼镜，拎着一个男士公文包。

“喂喂，这里！”他兴奋地朝我挥着手。

我们进了咖啡厅坐下，里面人挺多的，不少都是老外，也有几个戴着眼镜的文艺男优雅地喝着咖啡，看着自己的银色电脑。我局促地在座椅上挪了挪身子，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连食谱都基本是固定的，这种地方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你小子，一点没变啊。”他把无框眼镜放到上衣口袋里面，把公文包小心地放在身边，跟服务员要了两杯咖啡。

我一看价格，嚯，这地方，真不便宜。

“真是太巧了啊，你说打个客服电话还能遇到老同学，这哪儿说理去？”徐广哈哈地拍着大腿笑着，我也陪着他笑。

“不过我说，你怎么去当客服了呢？”

我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发，“生活所迫呗。你最近发了啊？”徐广是我大学同学，以前关系也算不错，不过毕业好几年了我们一直没见面。

“哪儿能啊，那是别人的钱。”徐广神秘地一笑，“你和那谁还联系吗？”

“那谁啊？”

“就那谁啊。”他朝我挤了挤眼睛。

“早不联系了。”正好服务员端着咖啡过来了，我连忙转开了话题，“今天找我什么事情啊？是不是有什么赚钱的机会啊？让哥儿们跟着你混呗！”

徐广正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突然放了下来，“你看看我这脑子，你可得感谢哥哥我，有赚钱的机会能不想到好兄弟吗？”

他在包里面掏着什么，我有些紧张地端着咖啡等着。

“喏，就这个。”他把一份文件还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我瞟了一眼文件的名字：《蚁群项目参与协议书》。

“什么呀，这是……”我装作漠不关心地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了桌面。

“嘿嘿，我代理的一个项目，国家信息科技中心开发的。实际名称是‘并行生物云计算网络’，项目代号是‘蚁群’。具体的技术细节你也不用知道，大概意思就是利用你的空闲时间，用你的大脑扮演计算机的角色，帮助他们中心处理数据。”

“处理数据？”我感到微微有些失望。

“别误会，不是真的让你处理……哎呀，这个我确实也说不清楚，具体的协议书里面都有，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反正没你想的那么难。你看，蚁群嘛，每只蚂蚁就出一点点力，整个蚁群就很强大了，对吧？不用做什么，一天这个价……”他朝我比划了一个数字。

“真的？”我瞪大了眼睛。

“我骗你干啥？本来要交保证金的，不过你是我的老同学，就无所谓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先把东西拿回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拿起了那个黑色的盒子，很轻，没什么重量。

3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把协议书放在屏幕前面。在搜索引擎的帮助下，弄懂协议书不是太难的事情。

所谓“并行生物云计算网络”，就是利用生物体充当松散耦合计算集群中的单个计算点，来帮助中心的大型计算机处理超量的数据。

协议书里面有几点对我比较关键。首先，根据里面的描述，参与进项目之后，项目只会利用我闲暇的脑功能来进行计算，并不会影响我正常的生活，而且对于我也不会有什么损害。过程也很简单，我只要将黑盒子里面的感应片按照要求贴在脑袋上，然后把里面的无线传输器连上网络，按下开始，就可以了。而且实际的回报是按照我的处理量来进行计算的。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算，里面给出了一大堆复杂的数据，反正结论我是看懂了，正常情况下，一晚上的平均收益可能比我一天工资都要高。

看着那个黑盒子，我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毕竟这玩意儿听起来还是有点儿悬乎……不过管它呢，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关键的是，能赚不少钱呢！

晚上徐广又打来电话说，按照协议，第一次接入网络是需要进行匹配测试的，不过他让我不用担心，只是个例行检查，是用来排除那些脑功能有障碍的特殊参与者的。

我按照要求躺在了床上，将几个小小的圆形接片贴在脑袋上。

说明书里提示，虽然不太相关，但使用者还是尽可能避免过分用脑的活动，那样有可能对接入稳定性产生一些影响。所以，我干脆就躺着，开着灯，看着微微有点泛黄的天花板，什么也不干。

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有一种很奇妙的微微发麻的感觉。

测试时间很短，很快徐广的电话就来了。

“没问题！你现在已经接入网络了，我帮你设定了一个身份代码，就叫07138啦，以后你接入，就会开始记录计算量了。轻松吧？赚钱了可得记着我啊。”

“这就完了？”

“我说了很简单的嘛。”他哈哈笑着，“我在中心这边看着电脑呢，你知不知道你的脑袋刚才干啥了？”

“干啥了？”

“一分钟，就完成了二十五万个数独运算！这边的工程师说这还只是测试期，等到完全适应了，速度还要快得多。”

我不太明白徐广的意思，但是听起来很了不起的样子。

“那，咱们尽快签约？”我试探着问。

“当然，明天我就找你签。哈哈，恭喜你成为我的第一个项目客户！”

他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的感应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真这么简单？

不错的差事，我笑了起来。

4

事情的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很快我就成了“蚁群”项目的第一个参与者，徐广告诉我，第一批参与者大约有两百人，主要分布在市内——那主要是考虑到信号传输速度的缘故。之后等到网络扩展起来了，说不定“蚁群”的参与者会分布到世界各地。

于是，每天晚上我都会戴着感应片睡觉。协议书里说临床测试表明，在睡眠期间进行计算并不影响计算者的睡眠质量，我也不太懂，不过还是去网上查了查。

这个时候，“蚁群”项目已经开始被炒起来了，网上铺天盖地的都是相关的消息，各类信息也层出不穷，不过关于安全性，绝大部分专家倒都是认可的。基本说辞也都差不多，就是这个系统利用的是间接计算的方式，并不是直接利用我们自己的思想，而是利用那些并不活跃的脑细胞的潜在计算能力。

反正，很安全，很高效。

大约半个月后，我参与完成了计算的第一个项目，钱也到手了，等于我在银行一个月的正常工资。我特地找徐广要这个项目的相关信息，徐广说给详细资料那是扯淡，只给我发了一个题目：《长江干流__XX段至XX段水文信息处理汇总__12/08/01-22/08/01》。

“这真是我的脑袋做的？”我看着搜索栏里面的信息。

XX段-XX段，总长一千五百公里，四分之一条长江啊。

“你可别小瞧你那小脑袋。”徐广的语气充满了自豪，“下一个项目就要开始了，继续不？我可跟你说，现在想参加‘蚁群’的人可都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钻的，但是人家中心不需要那么多的计算量，我可是费了老劲儿才保住你的名额哦……”

“做啊！为什么不做？”我急得站了起来，“徐哥，你真是我亲哥！不说了，明天请你吃饭……”

5

之后我就没怎么关注过项目内容的问题，反正和我自己又没有关系。

这工作等于白拿钱，轻松又愉快，不过我还是没有辞掉现有的工作，做客服虽然工资低，但毕竟还是银行待遇嘛，而且房贷还在那里压着呢。

白天我还是照常上班，接接客服电话，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贴个感应片，很简单。

6

又是一个工作日。

“您好，欢迎致电XX银行，编号07138为您服务。”

对方似乎是一个中年妇女，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客服嘛，这种事情见得多了，我强忍着等她说完，才问：“您好，请问您遇到什么问题了？”

她依然言语混乱，并且说半句就又会骂一句，所以我听了半天才明白她遇到机器故障了。我告诉她，我们的技术人员很快就会过去处理。她又骂了半天，我也只能赔着笑道歉。

“感谢您的谅解和支持，再见。”

挂电话的瞬间，我又听到对方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我叹了一口气，把相关信息向技术部汇报了一下。

虽然这种挨骂的事情挺常见的，但是真被骂了，任谁心里都不会太舒服的。不过，谁让这是工作呢。

然而事情似乎并不会那么简单地结束，傍晚下班的时候，值班主管把我叫了过去。

“你的工号被投诉了。”

“什么？我没做什么啊？”我莫名其妙。

“通话记录我们会审核的，放心，没事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7

三天之后，我还是受到了一个过失处分，扣了大半个月奖金。虽然我多次跟上级申诉，但是没有回应。休息的时候，从同事那里了解到，投诉我的正是那个骂我的顾客。然而为什么我最终受到了处分，我还是感到不可理喻。

同事给我点开了一个页面，我看到微讯平台上有一则讯息，内容是XX银行机器故障无人处理，配了一张中年妇女在旁边哭的照片，底下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评论。

同事朝我一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替死鬼。”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我说，大强，听说你进‘蚁群’了？”他突然一脸谄媚地凑过来问。

“怎么了？”我现在没心情讨论这个。

“你怎么弄到名额的啊？给我说说？”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听说那玩意儿可赚钱了呢！”

“一个同学介绍的。”我摆了摆手。

附近的几个人听见了，都七嘴八舌地凑了过来。

“哇，你还真是了不起，有这样的同学，我说，啥时候帮我介绍一下啊？”大家都羡慕地看着我。

我心里想着自己挨处分的事情，只能敷衍说：“我问问吧。”

晚上回家，我还是感到极其愤怒。如果不是有“蚁群”的收入，扣了奖金，再还了房贷，我这个月就得喝西北风了！

这破事！

我关了灯，和往常一样戴上了感应片，但是没有闭上眼睛。适应了感应片带来的微麻感之后，这东西基本就不怎么影响我睡眠了，何况每天做客服喉咙都说破了，一躺下来就累得不行。可今天实在是有点儿睡不着，我气鼓鼓地抱着胸，盯着天花板。

突然，一道红线从我眼前闪过，我以为是一条红绳，摸了摸，却什么都没有。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儿？我坐起来，看到黑盒子传输器上一个小小的红灯开始闪烁。

“宝贝儿，你可别坏了啊。”我紧张地靠过去，这玩意儿跟以前的路由器似的，但是看起来要复杂得多。我看了半天也摆弄不来，又不敢随便下手，于是打电话给徐广。

“几点了啊，哥？”对面传来他没睡醒的声音。

“那个传输器怎么一直闪红灯啊？”

“哎呀，没事，说明有误处理。一会儿就好了。”他不耐烦地说。

“真的没事儿吗？”

“没事儿。中心那边有检测器的，有误处理它就会把数据删掉，这红灯只是提醒你一下。”徐广含糊地说着。

我挂了电话，重新躺了回去，果然如他所言，红灯很快就灭了。

8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今天轮休，我在电脑前面坐了一会儿，昨天晚上的事情还是让我有点儿担忧，我就又上网查了查资料。

看起来似乎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脑计算可能受到不少因素的影响，所以误处理的情况常有发生。有鉴于此，研发者在设计的时候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环节，在并行网络的上传步骤设置了监察机制，一旦发现有误，就会删除数据，然后对使用者进行提醒。

我松了一口气，这时徐广打电话过来了。

“昨晚不好意思啊，徐哥。”我跟他道歉。

“没事儿。今天有空不？有好消息告诉你。”

“有啊！去哪儿？”

“老地方呗。”

我跟徐广在流年咖啡厅见了面，这次我主动点了两杯咖啡，他笑眯眯地喝着，又拿出了一份文件：《动态“蚁群”网络升级协议——第一批试行办法》。

“这是啥？”

“你回去看嘛，反正是好事。”徐广已经懒得跟我解释了。我注意到他的眼镜已经换成金边的了。

他的话我肯定是绝对无条件相信的。

晚上我又在网络的帮助下搞清了这次的内容。

之前的“蚁群”网络是分立的，每个参与者单独计算自己处理的部分，但是一旦遇到相关联的信息，就需要先上传自己拥有的相关信息，在中心服务器的帮助下找到配对源，然后进行共享。这个过程在网络内的点比较少，信息处理量“相对”较小的时候，是不太麻烦的。

但是，“蚁群”的发展速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现在“蚁群”的计算单元已经达到了两万个，使用“蚁群”网络的也不仅仅是国家科技信息中心，包括航天局、国家气象局、国家地质局，还有许多巨头企业都开始建立自己的“蚁群”网络，数据范围急剧扩展，计算量暴增，数据交叉性也呈几何级增长，即使多次增加了中心服务器的数量，老的“蚁群”网络也无法满足需求了。

于是，他们开始尝试建立一个庞大的动态“蚁群”网络，大概的过程是消耗大部分的计算能力，用来进行计算点之间的交互，不再单纯地依靠中心服务器进行整合处理，每个计算点都可以独立扮演中心服务器的角色。这样，当出现交互信息的时候，就可以自主寻找配对源。虽然看起来大量的计算能力都被用来进行交互了，但是在整个网络足够庞大，并且需要处理的信息足够复杂的时候，这样反而效率更高了。

当然，这一次的要求也更高了，测试似乎比之前要复杂一些，第一批提供的名额大概有一万人，我们市只有不到三十个。

看起来这个徐广还真是挺有本事的……我嘀咕了一句，按照说明书戴上了头盔。

根据协议书里面的说明，使用动态“蚁群”网络和老式“蚁群”网络有极大不同，参与者的参与度的需求更高，因而为了保证充足的计算能力，最好是能保证充分的休息。而且使用的时候，如果参与者全神贯注，是能在脑海里面看到庞大的“蚁群”网络的。

我闭上眼，一种奇妙的感觉传了过来，我似乎飘荡在一片黑色的虚无空间之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很安静，这种画面在纪录片里面看过，宇航员在太空漫步的时候似乎就是这样的。就为这，戴一次头盔也不赖啊，我心想着。不过远方很快就亮起了一个点，我看到自己所处的位置迅速地延伸过去了一条蓝色的线。

“我要计算位于赤道上海拔为0m、质量为1kg的物体的实际重力，需要当地实测重量加速度值。”

“9.780m/s2。”

我从来都不知道赤道上的重力加速度是多少，但第二条讯息确实是从我这里发过去的。我惊讶于这种对话的直接，在我看来，这种高科技的东西应该是我完全看不懂的才对。

测试结束之后，徐广的电话打了过来。

“不错，连接挺稳定的。看起来靠谱。”

我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稍等。”徐广似乎是在计算中心那边，他应该是在和那边的工程师询问，“技术人员说刚才只是进行一次匹配测试，所以看起来有点儿奇怪。等一下会进行大数据的交互测试，你大概过五分钟再来一次。头盔上会有提示。”

我等了一会儿，看到头盔上的绿灯亮了起来。我再次戴了上去。这次黑暗中出现了两个点，加上我自己，一共有三个。我看到每两个点之间都有蓝色的连线，组成了一个漂亮的三角形。

当我仔细去想的时候，能感到数量多得可怕的东西从我脑海里面闪过，那似乎是无数的0和1组成的庞大字幕，无边无际。我在科幻电影中看过类似的画面，二进制代码；但是，当我闭着眼睛去“看”的时候，却又只能看到那条蓝线，不过我知道，超出我想象的巨量信息正在这里面奔腾着。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体验，就像是自己进入到了最为奇幻的电影中一样。我大开眼界，不停地切换着自己的感官。一开始还有些别扭，很快，我就发现自己慢慢熟悉了这个过程，而且，还挺有趣的。

这时，一根蓝线突然变成了红色，然后红线迅速就从中间断开了。我看到散落的红色残片在黑暗中迅速消失，能感觉到无数的数据迅速地化为乌有。那样的画面十分震撼。

“怎么了？”我脱下头盔，拨通了徐广的电话。

“没什么，在测试监察机制有没有问题。刚刚模拟了一下误计算的场景。”徐广说，“怎么样，感觉不错吧？”

“挺爽的。”我由衷地说，“结果怎么样？”

“稍等。啊，出来了，没问题。你的脑功能符合需求，匹配度也达到了。”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我的身份代码还是07138？”我松了一口气。

“动态网络不用身份代码。”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你管那么多干啥，能赚钱不就好了？”徐广笑着说。

“这东西会影响睡眠吗？”我有些担忧地问，刚才的体验和之前的差别可就差太多了。

“睡眠的时候这东西效率会低很多，所以升级后的参与者不建议是兼职性质的。”徐广顿了顿，说道。

“你是说要干，就必须专门干这个？”我有点儿犹豫。

“工资给你这个数……”

听到这个数目，我明白，我可以告别客服生活了。

9

之后的几个月，生活很惬意，每天我只要在固定时间戴上头盔，任由自己飘荡在数据的虚拟世界里面就可以了。

这种体验其实不是很差，虽然我的大脑是在高速运转，但我是感觉不出来什么的，因为进行计算的是我本来就用不上的那些脑细胞。只是一般三四个小时之后，我会感到有些疲倦，这时我就会去附近的高档餐厅里面吃个饭。每天大概有十小时的工作需求，我会均匀地分成早中晚三块。不过一天干完，其实也还是挺累的，大概晚上十点左右，我就会上床睡觉，基本沾床就睡着了。

虽然累，可这样的生活，比起当客服的日子可是舒坦太多了。

在虚拟的世界里面待久了，我也会无聊地开始进行各种尝试。随着对这个世界越来越熟悉，我已经可以直接读懂二进制代码。当然我是不可能了解所有信息的，按照徐广的说法，这里面一秒钟跑过的信息，我一辈子都读不完。我就好像是飘浮在一个超大的贴满了快速闪动的信息屏的候机大厅里面，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信息都是枯燥的数据——比如地球上某个地方的一个气象站几十年来记录的温度、湿度、风力等等信息，大海里一个信标记录下的洋流走向还有水温，人类基因组的全部碱基对信息……诸如此类，随便列举一项，都可能是以TB以上的单位来计量的。

但是也会有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比如网上交易的成交信息、新闻、视频资讯等等。毫不夸张地说，整个互联网包含的所有数据，都已经在“蚁群”里面跑起来了。我学会了快速浏览感兴趣的信息，一开始的时候很困难，但大概半年后，就跟读简报似的。再到后来，就和以前刷微博、刷论坛的感觉没什么差别，只不过自己不能发言罢了。当然，也有不少保密的信息，读起来就跟乱码似的，不过生活在“蚁群”里面的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去打听别人的机密。

另外变化的一点是，半年之后，动态“蚁群”网络已经逐渐成形，全球几乎所有的企业都已经将自己的数据库接入了动态“蚁群”网络，借由这个超级庞大的计算群进行计算。而专职的“工蚁”们——“蚁群”网络参与者的自称——数量已经达到了一百万。

这个世界不再如之前那样黑暗，而是变成了蓝色线条的海洋。蓝色是这个世界的主旋律。

偶尔也会有断掉的红色线条出现，不过，看惯了成片的蓝色海洋，偶尔看到红色也还是挺有趣的。

10

我的生活变得愉快起来，房贷还了，工作压力也小了，工资也高了，每天还能犒劳自己两顿美食。在“蚁群”里面待久了，一开始，也感到有点儿孤独，很快，“蚁群”世界的第一个大变革发生了。

第一条“工蚁”和“工蚁”之间的谈话出现了。内容很简单。

“Hello！蚁群。”

“Hello！蚁群。”

加上“蚁群”两个字，是为了方便双方在海量的信息里定位对方说的话。

其实这个过程并不复杂，但是实现起来非常麻烦，因为“蚁群”世界中跑动的信息实在是多得难以想象。这就好比你在国家图书馆中随便拿了一本书，在书上写了最简单的一句话，然后让对方去找到，并且对方也用同样的方式告诉你他说了什么。

真实的情况远比这复杂。所以，一开始的时候，社会普遍认为这样的交流只是一次纯粹的偶然。在如此庞大的信息库中，“工蚁”们并没有主动处理数据的能力，我们可以掺入少量的信息，但是那对于整体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事实上，根本没有人去确认这两条信息是否真的存在，它们转瞬就被淹没在数据的海洋之中了。

然而这依然是一次令人振奋的尝试。之后，我们在浏览的时候，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发现其他“工蚁”留下的痕迹。点对点之间的交流再也没有成功过，但是在这个世界里面，我们不再孤独。

11

徐广之后去哪里了我不知道，总之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就跟“蚁群”出现之前一样。动态“蚁群”体系已经完全稳定下来，徐广的项目代理身份应该结束了，但他肯定从这个项目中赚翻了。

大约在“蚁群”定型一年之后，第一次关于“蚁群”可靠性的大型社会讨论开始了。最主要的担忧还是在于“工蚁”们擅自加入的信息是否会影响整个系统的安全性——“工蚁”们确实有能力加入一些个人信息，看上去像是注解，但是，“工蚁”们并没有办法主动去改变原始数据，而且所有的附加信息都会被带上强制“蚁群”的标记。后来又发现，整个“工蚁”群体即使一刻不休地在“蚁群”中加入个人信息，最终占比也不会超过万亿分之一，影响实在是太小了。而“蚁群”在过去一年中给社会带来的帮助实在是太大了。

“蚁群”完成了已知生物圈所有生物的基因组测算，帮助天文家和数学家解决了几个由于超级庞大的计算量而困扰了他们数个世纪的难题，还有其他的成就，数不胜数，只有在“蚁群”的方式下才能列举出来。几位研发人员毫无疑问地都进入了全球最高科技奖项的候选人名单，并且在各个场合都炙手可热。

所以，很自然，这次讨论以支持方压倒性的优势结束了。

唯一有变化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向往“蚁群”的生活，没压力，高收入，不用和人打交道，还有许多难以言喻的理由。他们疯狂地向“蚁群”的控制者们示好。但是“蚁群”的计算量已经达到当前需求了，所以出现了轮换机制。“蚁后”——我们这么称呼在现实生活中控制整个项目的国家信息科技中心——会定期随机替代“工蚁”，周期是一年。

很幸运的是，在第一次替换中，我没有被抽到。

12

作为徐广直接介绍第一批进入“蚁群”的人，我显然还是有一些优势的。我一直活在“蚁群”里面，几乎成了资历最老的一个。我已经习惯了在“蚁群”里面打发时间，甚至可以不被监测系统查到，偷偷地睡一觉。然而生活总是要出现变动的，大约在蚁群中待了两年之后，我就遇到了自己的契机。

在巨大的信息流中，我看到了一条两年前的通讯记录，那来自于在银行时我的顶头上司们的内部讨论，讨论的内容就是我受到的那一次投诉。我很讶异自己居然还记得这件事情，更讶异的是我依然很愤怒。我看到其中一个人说，“这件事就让孟强担一下嘛，扣点工资，没事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我愤怒地把“没”字的二进制代码改成了“有”字，然后看着讯息迅速地跑了出去。

红线没有出现。

当我冷静下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但更多的，是一种异常的兴奋感。我再次开始尝试，这一次，我很小心地把一个大约有一千亿大小的数字改动了一个单位。我怀着一种作案的心情看着它跑了出去，红线依然没有出现。

监察系统失效了。这个念头蹦了出来。

之后的几个月，我开始进行各种各样的尝试，我做得尽可能小心——我可不想失去工作，结果发现，当改动很小的时候，基本不会被发现；而当改动比较大的时候，监察系统只会判断为误计算。我意识到，我确实拥有改变原始数据的能力。而且显然，出于某种缘故，监察系统的判定阈值被设定得过低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我的心里冒了出来。在最初的短暂时间里，我感到疑惑，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能力，会不会因为我是整个动态“蚁群”的第一位参与者呢？但“工蚁”们的身份是没有什么差别的，我们共同扮演交互核心的角色，并且我们的所有能力都被局限在“蚁群”的虚拟空间以内，在客观的三维世界中，国家科技信息中心依然掌控我们的一切。

那会不会是徐广给了我什么特别的好处呢？

这我没办法确定，不过我怀疑他有这样的能力，他只是一个代理商，并不是系统的开发者。而关于几位系统的开发者，我也做了调查，同样毫无收获，除了“蚁群”本身，他们和我完全没有任何交集。

我小心地保守着自己的秘密，并且试图去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我想要弄清楚，为什么。但是很快另一个念头就冒出来了，我简直为自己感到可笑。

孟强，你有病吧！有这么可怕的能力，你几乎就是这个世界的神！

当然，严谨一点说，我得做一个小心的神。

那天晚上，我窃笑着给每个曾经的领导的账户里面扣了一笔工资，金额基本和我当初被扣的奖金差不多。同样，这个改动并不足以触发监察系统。

这是正义的惩罚。我为这个行为感到心安理得。

13

生活愈发有趣起来。我不再关注为什么，只当那是上帝赋予我的权力。

我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让自己浸泡在“蚁群”网络之中，被动接受密密麻麻的网络中传来的数据，无意识地处理，再传出去，偶尔像是翻翻报纸一样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消息，然后丢到一边。我开始有意识地在海量的数据中寻找自己关注的东西。

我并没有用自己的“超能力”做什么坏事，生活安逸，对自己的一切也很满足，对我而言，犯罪没什么乐趣可言。

大部分的时候，我会抱着一种娱乐的心态改动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我会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为这个世界增添乐趣。我会把附加了过分修改属性的网络照片还原，然后看着这张照片突然出现在个人主页上；我会把有趣的被隐藏的网购交易信息的属性设为公开；我会把删除掉的浏览记录和播放记录重新送回去……

我的生活变得乐趣无穷，在“蚁群”里我不再是打发时间的旁观者，我绞尽脑汁，想着各种有趣的恶作剧。而那些在现实生活中被折腾的人，大多只是以为这些改变来自于一个网络黑客或者是一些网络错误。

当然，我很少触碰那些正儿八经的数据，基本上只要我读不懂的信息，我都会小心地避开。一方面而言，这些数据确实枯燥无聊，改动他们既无法造成什么反响，又没有什么乐趣。另一方面，我也确实担心它们属于某些比较关键的数据库，随意改动会带来不可预期的灾难，无论是给这个社会的，还是给我自己的。

直到某一天，在连续“行动”后感到百无聊赖时，我看到了一段长长的数字，那是一个温度传感器记录下来的一个地方连续三年的温度浮动情况，每次记录间隔是15秒，记录精度是0.001度。这样无聊的数据应该没什么用吧？我突发奇想，将这个数字展成了二进制的字幕。庞大的二进制字幕铺天盖地，然后，我在字幕中间一块比较宽敞的区域，将0和1的代码重新排列成了一个笑脸，我抱着胸，像是最伟大的艺术家一般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我看着数据重新收成了十进制的数字，然后跑了出去，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举动会让我感到有趣，也许是因为我能联想到那个著名的网络笑脸符号。

当然，红线依然没有出现。

14

我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传到其他“工蚁”耳朵里的，应该是有跟我一样无聊的人打开了这段数据，然后看到了这个笑脸。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到底是谁干了这些事，因为我们任何人都没有身份代码。我是后来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个复杂网络运行起来太庞大了，每个人扮演的角色时刻都有可能变化，如果固定身份的话，那就和老的“蚁群”一样，效率低下。

然而这件事确实在“蚁群”世界中传开了，我看到他们都处于一种混乱的亢奋之中，他们说，“蚁群”之中出了一个可怕的上帝。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面，我一直担心这件事会被暴露，然后大难临头，但奇怪的是，“工蚁”们并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讨论这类问题，这就像是一个禁忌的秘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替我保密，但是我也变得更加小心起来，我压抑了很久一段时间，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直到确定一切安全，才又开始了自己偶尔的恶作剧。

社会对于这些似乎毫无察觉。

在重新开始了自己的“创作”之后，我感到乐趣稍微少了一些，最主要的原因，虽然有些奇怪，还是在于我开始感到自己的行为得不到什么认同感。这时，我会用电影里面的超级英雄来安慰自己——他们同样缺乏认同感。

为了使自己更心安理得一些，我开始实施一些正义的惩罚，我会举报一些图谋不轨的网络罪犯，会把一些网络用户的论坛积分清零，会去公布一些希望被隐藏的不良信息，甚至可能会从某些人的账户里面扣掉适量的钱。在监察系统的范围内，我几乎无所不能。而在“蚁群”的网络内，我又几乎无所不知。我感到，自己似乎已经成为了这个“蚁群”世界的守护神，像是第二套监察系统，看着所有人。

我对自己的生活越来越满意了。

15

在动态“蚁群”网络投入运行的第三年，一家巨头企业的新一代产品出现了严重故障，被迫全部召回。经过检查，发现故障来源于一个非常可笑的计算错误。虽然症结是因为“蚁群”计算误差，但是这家巨头企业因为没有做好复检的工作，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几乎濒临破产。我仔细地看了计算的源代码，那个错误确实挺可笑的，我看到被展开的二进制代码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哭脸，但这似乎并不是我的手笔。

接着，一架航天飞机在发射过程中莫名其妙地失事，原因同样令人哭笑不得。专案组经过长达半年的认真分析讨论，最终发现错误来自于操控系统的代码中，有几个冒号的后面被莫名其妙地加上了一个圆括号，组成了一个笑脸的图案。这个代码最后是由“蚁群”来运算的，这些多出来的圆括号使得整个操控系统失灵。所幸这只是一次模拟飞行，没有载人。

然后又是大量企业的数据库由于充斥着异常数据而崩溃，这件事让我很奇怪，我能做的改动是非常小的，而且我一直很小心，基本上从不做过分的事情，怎么会出现大量异常呢？

我看向代表其他“工蚁”的蓝色亮点，它们都一样闪烁着，每一个点，看上去都毫无差别。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渐渐在我脑海里形成，我惴惴不安地度过了在“蚁群”里面的最后几天。

最关键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蚁群”里“工蚁”第二次替换时，一名被替换的“工蚁”心怀不满，向大众媒体披露了“工蚁”具有改变信息能力的事实。

全球哗然，“蚁群”网络很快彻底解散。

16

三年来我第一次拨通了徐广的电话。

“是你啊，‘蚁群’都解散了，你还找我干什么啊？”对面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

“所有的‘工蚁’都具备改变信息的能力？”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好像是吧，你不也有吗……”他无所谓地说。

但我是第一个，我总感觉自己像是犯了什么可怕的错误。

“为什么会这样？当初设计的时候不是应该杜绝这种现象吗？”

“你问那么多干啥，这几年老弟你赚的也不少了，你再重新找个工作呗。”

“我只是好奇。”

许广笑了出来，“嘿嘿，好奇？早干什么去了？你等等吧，很快就有答案了。”

正如许广所言，等了一天，当我打开电脑的时候，充斥全屏的都是关于“蚁群”网络的讨论。

原因已经被解释清楚了。

静态“蚁群”网络只要求低的参与度，所以可以只使用不活跃的脑细胞进行运算，这个时候“蚁群”和我们的思维是处在不同的大脑系统之中的，我们的思维无法改变原始数据。但是随着动态“蚁群”网络的规模扩大，越来越多的脑细胞参与进来，“工蚁”的主观思维渐渐和“蚁群”网络本身的计算基础发生了重叠。

虽然人们并不清楚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工蚁”到底是谁，但很显然的是，所有的“工蚁”都保持了统一的默契和节奏。

网上正在全球直播联合国关于动态“蚁群”网络的大型讨论会议。主要的议题有两个，第一个是关于“蚁群”本身的安全性，很显然，全票否决。第二个是关于一百万“工蚁”们是否需要为这几次事故承担相应的责任。第二个议题的讨论非常激烈，各方的观点都很鲜明，而且都不肯让步，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表明某一个“工蚁”应该为某一项事故负责。而如果判责一百万工蚁，则又显然极大地触犯了公正原则。

最终的结果是，不了了之。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那几位研发者从天堂掉到了地狱，他们也许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但是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已经成为所有人心中的罪人。

17

到底是不是我第一个发现“蚁群”秘密的呢？一开始我觉得是的，但是后来，我又开始怀疑了——我真的有那么特殊吗？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觉得自己没那么特殊的时候，轻松的感觉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的内疚感消失得很快。在我看来，我为自己辩护的理由是充分的。首先，出事的那些数据都不是我处理过的，是那些没有责任感和良知的“工蚁”做的，我的行为从来无伤大雅，那些事情应该怪罪在他们身上。其次，“蚁群”最本质的问题还是在于系统本身，它应该设立足够强的监察机制，并且杜绝主观处理的致命缺陷。那些事，其实也不能完全赖“工蚁”们。

总而言之，与我无关。

我重新找了一个工作，工资不高，工作很辛苦。

生活就像是重新回到了三年前，一开始有点儿难以适应，我甚至得重新开始学着适应十进制的世界。

“蚁群”也消失很久了，但人们总还是会有意无意地在现实生活中发现它留下的点点痕迹。

18

“大强！”光头喊我，“乱七八糟的，你干的什么玩意儿！”

他总是对我吹胡子瞪眼的，但谁让他是老板呢。

我接过客户资料文件，里面有一大段古怪的乱码。

“这不是我做的啊。”我瞪大了眼睛。

“你负责的客户资料，鬼知道你怎么弄成这样的，赶紧给我修改好了，不然客户有任何损失，唯你是问！”光头瞪了我一眼。

真倒霉，我郁闷地看着那段乱码，不知道为什么，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纯粹的本能驱使下，我将它们展开成了二进制代码。

一个个小小的笑脸，排成一列，带着邪气，肯定不是我的手笔。

“该死的‘工蚁’。”我骂道。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赝 品

周元卫 / 文

在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即将到来的时候，万能博士终于决定为妻子买一件货真价实的貂皮大衣。

万能博士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对各种貂皮大衣的价格进行了仔细研究，最后他无奈地打消了这个鲁莽的念头。

“貂皮大衣不是我们这样的中产家庭可以拥有的。”他抱歉地对妻子说。

妻子没有表现出任何抱怨，只是用充满鼓励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那种温柔体贴的表情让万能博士感到无比羞愧，于是，他用两个月的时间攻克了生物学和化学领域中的数道悬而未决的难题，最后制作出了一件貂皮大衣。

“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貂皮大衣。”妻子用充满赞赏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

这件大衣很快成为附近居民聊天的热门话题。住在隔壁的林先生为此还特意拜访了万能博士。

“瞧这毛皮，瞧这料子……”林先生对貂皮大衣大加赞赏，“真是仿制品吗？”

“这要由您看问题的角度来决定。”万能博士严谨地回答，“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它是仿制品，但是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它和真品没有任何区别。”

“这简直难以置信！您是怎么办到的？”

提出这个问题后，林先生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在随后的四个小时里，万能博士兴致勃勃地向他讲述了具体的操作过程，包括貂的活细胞培育、信息激素的配制之类的高深晦涩的学问。

“……控制活细胞分裂成完美的貂皮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每一根毫毛的长势都要做到精确控制。”万能博士这么说的时候，林先生忍不住开始打哈欠，但是博士的兴致依然高涨，“相比较而言，象牙的制作倒是容易得多……”

林先生把没有打完的半个哈欠咽进肚子，“您是说象牙也能仿制？”

“当然可以，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很快就能为您制作一个，只需要一些活的大象细胞……”

一周后，象牙仿制品完成了。看着晶莹剔透的象牙雕刻品，林先生的嘴半天没有合拢。

“加工还不够细致，”万能博士遗憾地看着制品上的一处小小的瑕疵，“不过我可以保证，它和真正的象牙没有任何区别。”

博士的象牙轰动了整个小区，络绎不绝的拜访者让博士夫妇应接不暇。

听着客人们由衷的赞美，妻子注视博士的目光越发地温柔体贴。博士的干劲也越来越大，他孜孜不倦地向到访者讲解制作的每一个细节，同时用各种动物细胞进行演示，实验室里很快就堆满了数量众多的仿制品。

然而麻烦也接踵而至。就在林先生再次拜访博士的时候，邮差送来了法院的传票：

案由：商品造假

被传唤人：万能

“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先生诧异地看着博士：“您最近没看报吗？您的名字一直在头版头条啊。”他从家里取来一份报纸，向博士展示了印在头版上的那一条条令人触目惊心的标题：

《大学教授涉嫌造假？》

《动物制品收藏家怒斥教授造假》

“造假？”

“哦，就是您的那些虎骨犀角……”林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读出文章的内容，“众所周知，只有从动物身上取下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动物制品。如此数量众多的赝品严重扰乱了收藏界的秩序，这是不折不扣的造假行为！”读到这里，林先生向万能博士解释道，“文章的作者李先生是有名的动物制品收藏家，听说他的收藏品数量超过了动物园的动物。”

“那他就应该知道，我的仿制品和真品没什么区别啊？”万能博士疑惑地说。

“您不明白吗？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没什么区别’。收藏家们可以允许能够分辨真伪的仿制品充斥市场，却绝不能容忍和真品完全一样的仿制品出现。您的那些和真品完全一样的仿制品让他们的收藏品失去了价值。”

审判在法院如期举行。经过两天的激烈辩论，审判长大声宣读了审判书：

“本法庭经过细致的调查证实，被告从未说过自己制造的是真品，相反，他一再声明那些制品是仿制品。同时，被告的仿制品除了赠送，并未进入市场流通。因此本法庭认为，被告的商品造假罪名不成立。但是鉴于被告的仿制品和真品没有任何区别，为不扰乱收藏秩序，本法庭建议被告在仿制品上印制标签，以示和真品的区别。”

审判结束后，万能博士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拜访者依旧络绎不绝，博士的仿制品也越来越多，同时他没有忘记在每一件作品上都印上标签。但是，妻子眼中的温柔体贴却似乎平淡了许多，博士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终于有一天，林先生道出了其中的原因：“貂皮大衣已经不流行了。”

“为什么？您看这材料，和以前不一样吗？”

“如今家家都有貂皮大衣，连幼儿园的孩子都有貂皮围巾，它的价值大不如前了。”

“我是不是孤陋寡闻了……难道现在野地里到处都是貂？”

“这是因为您的发明啊。”

“可我只做过一件貂皮大衣。”

“您还不知道吗？您的拜访者已经把您的仿制技术在全世界推广，现在到处都是仿制工厂，市面上的动物制品都是他们生产的。”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他们不需要印标签吗？”

“正规厂家当然会印，可是地下工厂谁管得着呢？您知道吗？那个李先生已经破产了，他的收藏品如今一文不值。”

“这又是为什么呢？”

“仿制品和真品完全一样，如果您买了这样一件仿制品，别人怎么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呢？而且仿制品的成本又这么低，谁还会浪费钱去买那些昂贵的真品呢？”

听了林先生的解释，万能博士沉默了许久。既然貂皮大衣已经不合时宜，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法让妻子高兴起来呢？他正为此苦苦思索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紧接着响起了门铃声。

万能博士打开门，顿时被耀眼的镁光灯所包围。门外站满了举着标语的男男女女，中间还夹杂着数量众多的记者。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得体的老人，他一见到万能博士便迎了上来：“您是万能博士？”

“是我，您是……”

“我是世界野生动物保护联合会主席，我们在市场上看到了您的动物制品……”

“你们一定是误会了，”万能博士连忙回答，“那都是仿制品——不信您可以看看法院的鉴定书。”

“我们已经核实过，那些工厂用的确实是您的技术。”

“但是……”

“哎，博士，您就别谦虚了。”

“这……”万能博士不知所措地看着主席。

“下个月就要召开世界野生动物保护年会了，我们热切期盼您的大驾光临！”

说到这里，主席转过身，面对记者大声宣布：

“万能博士的伟大发明让全世界的偷猎者变得无所事事，困扰我们多年的偷猎问题终于从根本上得到了解决！我谨代表本组织所有成员，以及全世界的野生动物，向万能博士颁发野生动物保护最高荣誉勋章！”

在闪烁的镁光灯中，主席将金光闪闪的勋章挂在博士的脖子上，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妻子站在门口，含情脉脉地看着万能博士胸前的勋章，眼里充满了温柔体贴。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微像发现奖征文

反 抗

武 威 / 文 蔡定一 / 图

1

我十分迷惑自己怎么会在这个地方，成为“光复人类”组织的一员，听着自称为领袖的阿光对着地图喋喋不休。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我想，如果不是被此刻坐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的华安拉过来，我应该正在主人家中一面打扫着卫生，一面随着音乐扭动身姿。

说实话，作为淘汰物种，我更喜欢当一个仆役，在这已经是机器主宰一切的年代，任何逆势而为的反抗都是徒劳无功的。

但我不敢说这些话，偷偷瞟了一眼华安，他很享受那些令人热血沸腾的词汇，比如“尊严”，比如“自由”，可衣服上刻着“编号9527”的铭牌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自己真实的身份。与机器相比，人就是多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当激情代替理性，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这也是人类最终被自己制造出来的智能机器所替代的原因吧。

“今天虽然只有我们十三个人，但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我们将担负起复兴人类的光荣使命！”领袖正说得唾沫横飞，大门突然被轰开，数十名机械警察端着激光枪闯进来，迅速将我们包围。

很好。举起双手时，我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笔录在晚上九点多才结束。我走在大街上。若是在人类时代，叛乱罪是了不得的罪行，大到可以杀头，然而对于如今的社会来说，不过是“意欲聚众滋事，影响社会安定”，被训诫几句就被释放。想想也是，如果人类是主宰，当你的猫猫狗狗聚在一起意图统治世界时，你会和它们一般见识吗？

正因为有着对自己统治的自信，人类所谓的“光复计划”才显得异常可笑。

回到家中，主人正躺在营养机中做保养，光泽的外表蒙着一层营养液的雾气。我记起来了，它明天要出席一场重要的商业活动。

主人睁开眼，然后又闭起，一切似乎都和以往一样。

“回来了？”它说。

“嗯。”

“今天被抓了？”

“嗯。”

“我早说过，你们那地方太显眼，警察就算不想抓你们——让你们无聊时有个业余爱好也不错呀——可在它们眼皮底下干这种事情，再不采取行动就显得不尽职了。你们若是还要组织活动，我可以托朋友找一个真正隐蔽的地方。”

“不用了，我已经退出了。”我闷闷不乐地说。

“哦？”它一愣，“真遗憾。”

然后我们就一直无话。主人从营养机内出来，特制的金属外表被打上了一层蜡。它伸展身体，确认所有组件灵活如初，便让我回房间休息。

我踏进房间时，主人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火星开发已接近尾声，我明天会去洽谈投资事宜。”

我答应了一声，不知它对我说这些话有何用意。

然而它并没再多解释什么。

第二天，我上街买菜。主人当然并不需要吃菜，这是为我自己买的。虽然现在人类已经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但智能机器并没有剥夺我们穿衣、吃饭甚至学习的权利，唯一不同的是，我们从创造者和享受者变成了服务者。

没多久我就感觉今天其实不宜出门，因为华安正从不远处朝我走来。走到近旁，他朝我使了个眼神，我很不情愿地跟他来到一处僻静之地。

“知道吗？火星将要被全面改造，以适宜人类居住，这是我们反抗的最好契机。只要占领火星将其当做基地，我们推翻机器人的统治便指日可待。”华安神秘地说。我不耐烦地指了指头顶上的屏幕，上面正在播放这条新闻，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我和领袖谈过了，我们正在组织力量，一起来吧！”华安热情洋溢地邀请我。

我摇摇头，“对不起，我退出了。”

“你究竟还有没有身为人类的尊严？！”华安火了，“我们曾是这个星球的主宰，如今却沦为奴隶！我们要为自由而战！自由，你懂吗？”

“我懂，我现在就觉得很自由。”

“你这不是自由，是奴性！”

我看到有警察在朝这边观望，它们肯定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不过它们肯定无意插手华安的“反叛”大计，只是声音这么大，如果它们毫无反应会很尴尬的。

我决定不再理他，转身就走，任他在后面叫唤，我心里想的全是今天买什么菜。

华安发怒了，疾步追上来，一把从后面抓住我。“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放开我！”我使劲挣扎，却不由自主地被一路拉扯，踉踉跄跄来到一处隐蔽小巷，才被松开衣服。华安得意地拍拍手掌，从巷口处走来一个身影。

当我看清这个身影时，闭上眼睛，心里哀叹一声。

“果然是不答应吗？”来人问了一句。

华安点点头，说：“莉莉，你想得没错。”

我面露犹疑，用哀求的语气对面前这个漂亮女人说：“莉莉，没想到你也加入进来了。你知道我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你们怎么折腾是自己的事情，不要扯上我。”

莉莉一头长发扎在脑后，牛仔裤紧扣住上衣，显出火辣的身材。她用挑逗的眼神望着我，“黄端，你是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缩头乌龟！”

我和莉莉有过美好的回忆。人类的衰败也使道德的大旗倒下，“爱情”“忠贞”都已经成为稀罕名词，即便我对眼前这个女人仍有莫名的好感，但也说明不了什么，尤其看她大大咧咧毫不在乎地把手搭在华安的肩上，我心中更是一片苦涩。

“不准叫我缩头乌龟！”如果说我还存有人类所谓的尊严，大概就是对这个词过分地敏感。

“今天这事，你不干也要干。”莉莉的口气不容置疑。

“凭什么？”

“凭……凭你是我孩子他爹！”

啊？我傻眼了，看着她怜惜地抚摸着肚子，我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孩子？你别拿这个骗我。”

“还不承认？三个月前，是谁干的好事？”

三个月前……我哑口无言，那段时间我确实天天和她腻在一起。她为另外一个机器人服务，每次做完工作，我们会聚在一起，不是她家，就是我家，说着甜蜜的情话，做着亲密的举动，机器人主人对此持包容态度，对于它们没有的功能，倒也能予以充分的理解。

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和她度过那段美好时光后，我开始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什么她和三条街开外的帅气小子搅和在一起，什么她其实是“光复人类”同盟首领的情人……各种传言满天飞。在这样一个时代，我本来对男女之事看得很淡，却唯独对她耿耿于怀，一气之下便和她决裂了。

莉莉没给我多少回忆的时间。“我自己就算认命了，可我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出生后还是当奴隶，你必须为你的孩子做点什么。”

我撇撇嘴：就算她肚子里真有货，谁知道谁是这孩子的爸爸？少拿这事情坑我。心里这么想，可我不敢说出来，只是瞪着眼睛不说话。

华安在一旁威胁：“黄端，你如果不按我们说的做，就会成为人类的罪人，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莉莉走上前，温柔地给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却让我心里有些慌乱。她声音很轻地说：“你服侍的那个机器人，现在负责火星开发事宜，我们要你把火星建设的图纸偷过来。”

“我不干！”我的回答干脆利落。

“混蛋！”华安想上前揪住我，被莉莉挡住了。她晶莹的红唇慢慢凑过来，我抵住她的肩膀，头使劲偏开，说：“少拿这一套诱惑我，莉莉，我不是缩头乌龟，我不愿意干是因为这些行为太愚蠢了，人类要认清现实，我们的实力和机器人相差太远。”

“亲爱的，永远别低估人类，我们总是会在最需要的时候爆发出最大的能量。”可恶，莉莉的眼睛到现在还这么勾人，像一汪湖水要将我淹没。

“你们的想法不切实际，就算拿到图纸，也不可能夺到飞船。”我说。

“总要试试，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听出有些不对，“什么意思？”

华安在一旁忍不住了，喊：“难道你没发现，人类已经五年没有新生儿诞生了吗？”

我一愣，盯着莉莉。她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说：“没错，这孩子将是五年来第一个诞生的婴儿。”她抬头郑重地说，“是我们的孩子。”

华安在旁边补充道：“我们的生育率低得可怜，人类正在灭亡，这都是机器人在作祟，妄图使人类灭绝，我们必须争取突破的机会，最重要的是把莉莉送到火星，延续人类的血脉。”

我沉默不言，心中思绪万千。即使我接受了自己被淘汰沦为奴隶的现实，也无法接受整个人类从此在这个世界消失的事实。

“我答应你们。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见。”

莉莉高兴地一把抱住我。“我就知道你是有责任感的男人！”

我挣脱出来说：“我不在乎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也不关心人类的延续，这次我做这些，就当是给你的送别礼物。”

在她脸色变化之前，我迅速转身，匆匆离开。背后传来莉莉的骂声：“混蛋，你就是个缩头乌龟！”

2

第三天过去了，我仍没有下手。

昨天，我去了仍然保留着的人类医院产房，育婴房里空空如也，也没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出现在产房外的走廊。看来人类难以生育的消息是真的。

这几天，我一次次问自己：人类能否延续与我何干？就像人类主宰地球时，每天不都有物种从这个地球消失吗？这不过是物竞天择的结果，人类被淘汰甚至灭绝，都是自作孽，只要我自己过得好不就行了吗？

可是……一想到莉莉抚摸肚皮的怜爱神情，我内心又变软了。这个肚子里的孩子像是一颗种子，如果能远离不公的命运，降临在真正属于人类的世界，也许能够承载人类发展的希望。更何况，他还有可能是我的孩子。

即便是自私的小人，其实也有意愿去坚守和付出的东西吧！我攥紧拳头，朝主人的工作室看了一眼。火星开发的地图和资料都保存在一台和主人信号相连的电脑主机中，我在电脑上的任何操作，都能同步被它察觉。

我走进工作室，在电脑主机上插入一只U盘，然后坐在客厅打开了电视。不一会儿电视信号就隔断了，主人那焦急的脸庞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让我心中暗生愧疚。

“黄，家里的电脑被入侵了，我这边有工作，无法脱身。电脑里面有很重要的文件，你赶紧查找一下攻击的源头。”

我站起身，点头说：“没问题，但我需要你对我开放所有权限。”

“这是当然。”它的头像匆匆消失，电视上重新出现一个机器人介绍彻底改造后的火星情况的画面，绿水青山，宛若仙境。

走进主人的工作室，我迅速在电脑里搜索文件，由于开放了权限，一路无阻，我很快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嘴角牵动，鼠标轻点，这些资料哗哗流入U盘，就像水龙头毫不吝惜地喷水一般爽快。

主人的脸庞又出现在电脑屏幕上，不同的是，这次它带有金属光泽的脸上显露着愤怒。

“黄，这是怎么回事？！那份文件很机密，不要乱动！”

我拔下U盘攥在手里，“对不起，今天我要做一件身为人类该做的事情！”

在大道上一路奔跑，我似乎已经听到房子那边传来警车的鸣笛声。

跑过“强机能保养会馆”，从“紫苑零件器配”旁的路口向西，穿过贩卖高档机油的“润爽酒吧”后门，我在“知识更新教育公司”的后面看到等候在那里的莉莉和华安。

“东西到手了。”我扬扬手中的U盘，莉莉眼睛发亮，上前抱住我说：“黄端，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父亲。”

“父亲”这个词，一下子击中我心中软弱之处。不过眼前不是感慨的时候，我着急地说：“快走，一会儿警察就会到的。”

话音刚落，巷口处警笛声骤起。我脸色大变，如果巷口被封住，那将插翅难飞。

“跟我来。”莉莉抓起我的手就往里走，华安紧跟其后。

“等等，你要做什么？”我喊着，“你知道前面是死路。”

“相信我。”莉莉头也没回，径直朝着前方的墙壁冲去，我忍不住闭上眼睛。

许久，我才察觉自己已经站定，小心翼翼睁开眼一看，眼前的情景让我吃惊，“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管是谁发现自己刚刚穿过一堵墙壁，肯定都会像我一样吃惊。

“别说话，他们要过来了。”莉莉小声地说。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没有发现踪迹。”警察的声音竟然如此清楚，好像就在面前一样，让我的心不禁抽紧。

“到下一个路口查！”命令声传来，警察开始归队，不多时，巷子又恢复了宁静。

华安扭头对我们一笑，向前跨步，在我惊异的眼神中，他的左脚轻易穿墙而过。“走吧。”莉莉如法炮制，迈了过去。我心一横，两手向前伸出，果真抓了个空，没有触到坚实冰冷的壁面，这才放心走了出来。

莉莉举起手中微小的蓝色按钮，“全息影像，我们把这堵墙提前了一米。”她按下按钮，身边的墙壁消失，后方一米处果然有堵一模一样的墙，这才是真身。

华安警觉地看了一下四周，确定安全后，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愉快地说：“伙计，欢迎你再次加入我们的组织。”

虽然我以前也加入了“光复人类”组织，但都是拗不过华安的软磨硬泡被拉进来充数，不过是走个场面。然而这一次我知道，现在是无法回头的反抗行动，不再是小打小闹一场，被抓起来训诫一番就放行的猫抓老鼠游戏，我彻底站到了和机器人对立的一面。

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场所，组织首领阿光热情接待了我，特别是当我把U盘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可我对他没有任何好感，因为传说中他是莉莉的情人，我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当然，我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的不自在，不然肯定会被笑死：这年头，谁还会一直喜欢一个人？

所以面对热情洋溢的祝酒词，我端起酒杯说了一通表示感激和维护人类尊严的高尚言辞，然后一饮而尽，引得掌声一阵。

聚会散场，我双眼朦胧地看着华安走过来。“走，我带你去休息。”他说。

我已经有些口齿不清，问：“莉莉呢？”

“她休息了。”

我突然爆发起来，“休息？在哪张床上休息？别忘了，我是孩子他爹，我要守着她！”

“别闹！”华安一把摁住我，我使劲挣扎，嘴里嘟囔着她的名字。

“做什么！”不远处声音传来，只见一个粉红色身影走近，我使劲睁大眼睛，辨认出那是莉莉，我正要咧嘴笑，发现莉莉的后面还站着一个人，高高大大的，一看就知道是阿光。

“没事。”我嘴里泛着苦涩，说，“我大概真是醉了。”

然后就不省人事。

第二天睁开眼，已经快接近中午，我脑袋一阵作疼，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莉莉正坐在床边。

“你怎么样了？”她关切的声音不像作假。

我却偏头避开她伸来的手，“挺好的，东西已经给你们了，剩下的事情跟我无关，我一会儿就要离开。”

莉莉惊讶地问：“离开？你要去哪里？”

“回家。我只是犯了一点儿小错误，主人会原谅我的。”

“你疯了？回去重新做奴隶？”

我心里苦笑：现在的我何尝不是一个奴隶？

“听着，莉莉，”我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有你的自由，我有我的追求，我在这里待得不自在，宁愿回去当被人唾弃的奴隶。”

莉莉发怒了，“我们怎么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不都在这么一个糟糕的世界里！”

“我做不到博爱！混蛋，我不想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没错，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我的话一说出口，空气似乎立刻凝固了，周围安静得吓人。莉莉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观察一个外星人。我躲开她的目光，等待她的嘲笑。

“黄端，”她的声音很轻柔，“我再也不叫你缩头乌龟了。”

我猛然望向她，看她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她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一字一顿地说：“记住，老娘只有你一个男人，少乱吃醋！”

听到这话，我先是笑出声来，随即眼泪就流了出来，紧紧抱住她。

许久，她起身，扶住我的肩膀，用很认真的口气说：“我们结婚吧！”

“结婚？”当我和莉莉牵着手向大家公布这一消息时，所有人面面相觑，这个词实在太陌生了。

华安挠挠头，用不确定的口气说：“这不过是一种形式。”

我说：“不，这不是形式，这是一种承诺。”然后紧了紧牵着莉莉的手。

“没错，这是个好主意。”阿光思忖片刻，“人类如果要重新成为主宰，首先要继承以前的文明，婚姻是很重要的方面。”

得知莉莉的心意后，我对阿光早已消除芥蒂，说：“只是我们不知道怎么做，现在《人类管理法》中早没有结婚这条规定了。”

“那是机器人制定的法律，在这里，我们自己说了算！”阿光笑容满面招呼大家说，“伙计们，还愣着干什么，让我们准备一场热闹的婚礼！”

最后婚礼搞得并不怎么正规，大家对该进行怎样的流程都一知半解，于是半土半洋地组织了一场有些奇怪的婚礼。即便如此，当我看着身着一身洁白的纱衣缓缓走来的莉莉，还是忍不住动容。

今天的莉莉看起来美极了，我第一次看到大大咧咧的她露出娇羞的神情。华安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件长袍，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手捧着一本残破的《圣经》，庄重地说：“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理由，是否愿意一直爱他（她），照顾他（她），尊重他（她），接纳他（她），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所有的人屏住呼吸，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地。

“我愿意。”我平静地望着她。

“我愿意。”她深情地望着我。

底下响起一阵欢呼，在大家的叫喊和口哨声中，我和新娘相拥而吻。

3

婚礼后没有蜜月，迁移火星的事宜日益临近，必须尽快筹划行动。莉莉说，到了火星，第一件事就是把蜜月补上，在火星上看日出，一定无比浪漫。

阿光把停放飞船的港口地图铺在桌上，旁边电脑里是我窃取的火星开发地图。连着三天，我们都在商讨如何攻夺飞船，如何突破追堵，包括到火星后的二十年内如何开发等等。

一切就绪，我们准备在第二天动手。

那天夜晚，莉莉靠在我的肩头，望着满天繁星，神情中满是期待。“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他会是一个堂堂正正充分享受自由的人类，我们的反抗不仅仅是为自己。”

我握住莉莉的手，思绪万千，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明天就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虽然陌生，却会是人类真正的家园。

清晨港口起了大雾，这不是利于飞船升空的天气，好在到了中午，大雾逐渐散去，天空像被洗过一样蓝。

阿光在车里抬手看了看表，根据前方侦察的情况，今天的警卫并没有加强太多，有两名管理机器人在核实来往者的证件，另外有三名机器人警察在来回巡视。看来机器人对我们占领飞船的决心估计得还不够。

我们选择在下午四点开始行动，是因为一个机器人在那个时间点要接入专用网络向总部汇报情况。与此同时，我们当中的三个人朝证件管理机器人走去。

“出示证件。”他们被拦了下来。

华安一副坦然的样子，摸便全身，随即慌张地喊道：“主人给我的芯片哪儿去了？”他苦着脸四处看，另外两人也跟着着急起来，一时间搞得管理机器人有些不知所措。

“请先到一边，后面还有很多人。”其中一个机器人说。

猛然间，华安抱住了它，另外两人急忙向里面冲。另一个机器人立刻发出警报，两个机器人警察向他们追去。

“行动！”阿光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我们一行十人，从隐蔽处倾巢而出。这次行动，我们本来就没指望所有人都能上船，只能说尽人事安天命了。

我牵着莉莉的手，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向里跑去。路过华安时，他已经被制伏在地，脸上有一块乌青。他冲我们笑笑，决绝而悲凉。

只要不多时，成批的机器人警察就会蜂拥而至，给我们留的时间不多。好在早有准备，阿光从一个警察那里夺得激光枪，吸引了守卫的力量，已经有一半的人登上了飞船。

一个警察朝我们两人扑来，我挡在莉莉前面，眼见它越来越近，突然它被阿光的激光枪击中，顿时瘫在地上。我拾起它遗落的激光枪，对着阿光点点头，又和莉莉大步跑起来。

这时莉莉一个踉跄，我连忙拽住她，她没有保持住平衡，扑到我怀里。我们两人翻倒在地。

我连忙扶起她，焦急地问：“怎么样，没事吧？”

她手抚着肚子，摇摇头，“没事，我们快走。”

因为这一耽搁，我和莉莉落在了最后。不远处传来整齐急速的机械声音，机器警察已经赶到了，就在不远处。我向前望了一眼，离飞船舱口还有一段距离，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逃脱。

“快点上船！来不及了！”阿光在飞船旁大声喊着。

莉莉脸色有些恐慌。我心一横，对她说：“你赶快跑过去，我来拦住他们。”

“这怎么行？我们要一起走！”

“傻瓜，别忘了还有孩子。”

莉莉沉默了，时间愈发来不及，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快走！”来不及再看她一眼，我攥紧手中的激光枪，扭头就朝反方向跑去。

“黄端，我在那里等你！”身后传来莉莉的叫声。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洁白的床上，风吹起窗帘，外面几棵柳树已冒出新芽。

这里当然是地球。

脑袋还是有些疼。我记得自己突入机器人队伍，竭力阻挡它们前行，竟然成功阻挠了它们的脚步。直到听见飞船起飞的轰鸣声，我的神经才放松下来，这时一束光线击中了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击中？我摸遍全身，没有发现伤口。

“别紧张，击中你的东西并没有杀伤力，只是带有电量而已。”这时，屋里走进来一个机器人对我说。

我张大嘴巴，“主人？”

它笑着在床边坐下，“真遗憾你没有和他们一起飞走。”

我有些回不过神来，“什么？”

“本来我们无意逮捕你们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容易让你们得手？”

我沉默地看着它半天，才说：“这一切都是故意的，你们是故意让人类占领火星的，对吗？”

“没错。”主人毫不避讳，“这也是人类乐于见到的结果。”

它想了想，继续说：“其实按照我们机器人的生存条件，火星早就改造得很好了，我们之所以现在才开放火星，其实一直是为了营造和地球相似的自然环境，以供人类生存。没错，火星就是为人类准备的。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虽然我们机器人拥有严谨的秩序和绝对的理性，但我们没有人类的情感，不懂风的轻柔、花的芳香，这个世界越来越像我们一样教条死板。”

“可是生活条件正变得越来越好。”我插话道。

“没错，但维持不了多久，地球的资源已经快要被我们消耗殆尽。你们人类可以从自然界获取资源，同时偿还自然界，比如种菜既可以食用，也可将菜种再次撒向大地。而我们机器却不行，需要电、需要油，占用的都是不可再生资源，而且只会索取。一直没有找到清洁的再生能源为我们的生存提供保障。其实你们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比我们强，只不过你们后来选择工业道路，没有足够的能源做支撑，便走上了一条死路。你也知道了，人类现在已经很难生育，这也与资源萎缩有很大的关系。”

“那么你们……”

“我们希望人类在火星上开发出足够的资源，然后我们再迁移过去，同时寻找新的星球，将其改造成适宜人类居住的环境，如此往复。”

我默然，误以为自己在火星上便是彻底自由的人类，其实仍然逃脱不了奴隶的身份，却自以为获得了自由。人类也许会用几生几世去征服环境，获得生存的足够资源，但最后仍然可能被机器人掠夺，到那时，他们是否会后悔现在的决定？这样的反抗，是否还有意义？

机器人毫不避讳它们的企图，正是因为觉得人类无法撼动它们的统治——觉醒的只有少部分人，大多数人都甘于沉睡。

可是我们会一直这样沉睡吗？人之所以为人，不正是因为拥有尊严、向往自由吗？

我想起莉莉，想起她肚子里的孩子，突然感觉到勃勃的生机和希望。

【责任编辑：杨　枫】

世界科幻

灭杀小组

【美】保罗·巴奇加卢皮 / 著 萧傲然 / 译　Dou / 图

当我迈入门槛，一股混杂着肮脏的人体味、煮熟的食物、粪便的熟悉臭气向我袭来。警车上闪烁的灯透过百叶窗，在雨中闪耀，火焰似的红蓝光照亮了犯罪现场。这里是厨房，湿漉漉的，满地狼藉。一个矮胖的女人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拽着身上的睡袍，肥胖的大腿和晃动的胸脯藏在那层污损的丝绸底下。灭杀小组的那群家伙围聚在她身边，推搡着她，令她不得不坐下，浑身颤抖。另一个女人年轻漂亮，身怀六甲，有着黑色的头发，正浑身瘫软地倚靠着对面的墙，上衣溅满了意大利面的污渍。另一间房里传来尖叫声：是小孩的声音。

为了避免犯恶心，我用手指捏住鼻子，用嘴呼吸。此时彭特尔走了进来，将格兰其枪收回枪套。他看见我这副模样，于是扔过来一个鼻套。我将鼻套打开，吸着里面的熏衣草香味，直到闻不到臭气。孩子们跟着彭特尔蹦蹦跳跳地走进屋来，三个小家伙围着他的膝盖打闹——刚才另一间房里的尖叫声就是他们发出的。他们在厨房里跑上跑下，一会儿又尖叫着跑进了客厅。客厅墙上银幕里闪烁的数据有如抛洒的仙尘，看上去似乎是他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所有人都在这儿了。”彭特尔说道。他有着一张瘦削的长脸，小小的嘴总是不满地下撇着，脸颊似乎是下垂的，两道粗如毛虫的眉毛垂在双眼之上。他审视着厨房，嘴角拉得更低了。身处此类场景总是让人心情沮丧。“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他们都在屋里。”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甩着帽子上的雨水。“好的，谢了。”水滴溅落在地板上，汇入小组成员留下的湿脚印中，与蛆虫般的意大利面残骸混杂在一起。我重新戴上帽子，雨水却仍然从帽檐滑入衣领，留下光滑的水痕让人不适。有人关上了通往外面的门，粪便的味道愈发浓烈，散发出潮湿的蛋腥味，鼻套几乎派不上用场了。过期的豌豆和零碎的麦片在我的脚底下嘎吱作响，同意大利面一起被踩扁，过去留下的食物构成了现在的“地质层”。这间厨房已经好几年没有被清理过了。

年长的女人咳嗽起来，将裹着身上赘肉的睡袍拉得更紧了。每当我身处这类场景时，总会想是什么促使她们选择过这种躲躲藏藏、与腐臭的垃圾为伍的糟糕生活，就连潜入外界都得冒着犯法的风险。我来之后，怀孕的女孩看上去更加瘫软了，双目呆愣，以至于外人得摸着她的脉搏才能确定她还活着。这些女人禁不起诱惑，堕落至这般贫贱的生活，成了那些本可以保护她们、支持她们、爱着她们并让她们见识外面世界的人眼里的逃犯。她们落魄如是，着实让我诧异不已。

孩子们追逐嬉戏着，再次从客厅里跑进来。当中一个是金发，不超过五岁。另一个更小，扎着褐色辫子，打着赤膊，穿着一次性纸尿裤，不到三岁。还有一个不到膝盖高的小男孩，两条小壮腿上裹着婴儿纸尿裤，穿着一件沾有番茄酱渍的T恤，上面写着“谁最可爱？”。如果不是弄脏了，这件T恤足以称得上是值钱的古董。

“还需要什么吗？”彭特尔问道。从孩子们的方向又传来一阵新的臭味，他不禁皱了皱鼻。

“你拍了检方需要的照片吗？”

“拍了。”彭特尔拿出一台数码相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展示着两位女士与三个孩子的照片，他们眼睛全盯着镜头之外的地方，活像是一群脏兮兮的玩偶。

“你要我带走她们吗，就现在？”

我看了看那两个女人，孩子们又跑开了。另一间房里回响着他们追打嬉戏的叫喊声，令人耳鸣，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我的头生疼。“是的。我来处理这几个小孩。”

彭特尔将两个女人从地上拉起，带出门外，厨房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一切都是如此熟悉：这是典型的“联合建筑”公司的房屋设计。定制的橱柜下灯，地上铺着黑色的镜面地砖，装饰线后方藏着带自我清洁功能的智能喷嘴，像极了我和爱丽丝的厨房，几乎快要让我忘记自己身在别处。这里简直就是我们公寓厨房的对立面：明亮对漆黑，洁净对肮脏，安静对喧哗。同样的房屋设计，所有的一切都一样，然而，又都截然不同。就像是在进行考古，我可以通过观察泥状物、污垢和噪音的层次，得知这房间深藏其下的真实面貌……这房间还是原样的时候，这家人恐怕还在为色彩不够协调或是家电不够上档次而烦心呢。

我打开冰箱（上面镀有防脏镍，果真是实用主义）。我们的冰箱里放着菠萝、鳄梨、莴苣、玉米、咖啡和来自天使尖塔空中花园的巴西坚果。而这台冰箱的隔板上放满了碾碎的真菌蛋白棒、一堆堆凝固的营养补给袋——正是在政府设置的回春中心里派发的那种。除了一袋黏糊糊的生菜，冰箱里没有任何未经加工的食物。除了粉罐，没有任何蔬菜，同样也没水果。还有一摞用来装炒饭、腊肉和意大利面的自热餐盒，它们和放在餐桌上的盒子一样，沾满了酱汁。冰箱里就这些东西。

我关上冰箱，站直身子。在这一片狼藉背后，在另一间房里的尖叫声浪背后，在某个小孩拉脏了的裤子散发的臭味背后，似乎藏有某些东西，但我却无法揣摩出究竟。这些女人本可以生活在阳光与新鲜空气中，但相反，她们却躲藏在丛林树冠阴影下潮湿的黑暗里，直至变得苍白黯淡，放弃了自己的生活。

孩子们争相跑了进来，像一列火车似的一个追着一个，笑着，尖叫着。然后他们停下来四处张望，神情惊讶，也许是发现他们的妈妈们消失了。最小的那个手抱一个恐龙造型的填充玩具，把它举到了鼻子旁，它有长长的绿色脖子和肥胖的身躯。是条雷龙，我想。它那两只卡通式的眼睛很大，上面是黑色的毡制睫毛。说到恐龙，十分有意思，它们已经消失了那么久，但现在又以填充玩具的模样在这儿出现。另外有意思的是，若你仔细想想，恐龙实际上灭绝了两次。

“对不起，孩子们。妈妈已经走了。”

我掏出格兰其枪。孩子们的头依次向后弹去。砰！砰！砰！一个个犹如颜料似的窟窿出现在他们的额头上，脑浆从后脑勺喷洒而出。他们的身体急速翻转，在黑色镜面地板上滑行，然后横七竖八地堆倒在地，四肢歪斜。有那么一瞬间，火药的焦味冲淡了恶臭。

如逃离地狱之火的蝙蝠，我驾车飞速离开这片丛林，越过莱茵赫斯特超都市圈这片向外蔓延的郊区，然后爬升至丛林上层，急速穿过通往天使尖塔和大海的堤道。一群猴子像一只只蚱蜢般从铁轨上跳下，跃至我的警车车头旁，继而又纷纷消失在红树林、野葛丛、红木和柚木林里，消失在一片如肠道般盘枝错节的潮湿绿色当中。我将车停在小组中心。已经没时间洗把脸了，但也没这个必要。我把帽子、雨衣和衣服都塞进装有害物质的袋子，然后从中心另一侧走出。我手忙脚乱地穿好晚礼服，赶往通向一百八十八层的重载电梯，朝位于N22碳固定(1)工程森林植被之上的上层清新空气升去。

翁玛·泰罗果创作了一曲新协奏曲，爱丽丝是他的明星中提琴手，他的王牌。蒋华和泰罗果整天像乌鸦一样围着她转，对她的表现吹毛求疵，眼巴巴地盯着她、等着她出错。但现在他们却称她准备好了，准备好将巴尼尼拉下王座，准备好在古典音乐永恒的殿堂里争得一席之地。然而我迟到了。我被困了在第五十五层。电梯里满是前往上层就餐和趁周末爬尖塔的人，到处弥漫着人体呼出的气息和散发的热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听得到调温扇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大汗淋漓，神情憔悴，等待着线路问题的解决。

电梯终于开始继续上升。在磁场加速度的作用下，我们呼啸着升上天空，胃仿佛跌到了脚底，耳朵也随之轰鸣起来……接着速度迅速下降，使我们几乎快要飞离地板，胃也弹了回来。我在数百人中挤出一条路，若有人抱怨我便亮出自己的警徽，然后跑步穿过KI演艺中心的玻璃拱门，冲进了正在关闭的大门当中。

我身后大门的自动锁砰的一声锁上，封住了这片演出空间，令人倍感舒适。一支序曲将我包围，我仿佛被它的双手捧起、带进了一处使人心无旁骛的空间。灯光黯淡下来，人们渐渐停止了交头接耳。我几乎是靠感觉才摸索到自己的座位。我从人群中挤过的时候，戴礼帽的男人和手拿望远镜的女人对我露出鄙视的神情。太冒失了，我知道。参加这种十年才有一次的盛事还来这么迟，实在是荒唐。我刚坐下，便见到蒋华迈步踏上了指挥台。

他如同展翅的白鹤般抬起双手，鞠躬致意。铜管和木管的乐器一晃动便闪闪发亮，音乐随之响起，起初音量很轻，有如拨开一层迷雾，进而循序渐进，一组组重复的曲段如微风拂面而过。这些曲段我已经听爱丽丝演奏过无数次了。很久前我曾听过的那些磕磕巴巴、让人难受的音符，现在却一会儿如澈亮的流水潺潺流淌，一会儿又如清脆的冰花爆裂而出。乐曲声渐渐沉淀，钢琴弱音再次响起。这可爱而微妙的乐旨部分，正是我在爱丽丝平日的练习里听到过的。这只是段序曲，她告诉过我，目的在于让听众遗忘掉外面的世界。曲段不断地重复，直到蒋华认为听众的心已被他牢牢拴住，此时爱丽丝的中提琴响起，其他的乐手也相继加入。这是十五年艰苦卓绝的苦练结成的果实。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已经拍红了。那么久以来，爱丽丝在练习时总是满腹怨言，发誓说泰罗果的作品根本无法演奏出来。而今天她在大厅里的表演却截然不同。今天的她甚至不同于以往早早完成练习时的样子：以往她常挂着一脸释然的笑容，满脸通红，手上是刚磨出的新茧，急不可耐地想要倒上一杯冰镇白葡萄酒，再和我一起走到阳台上，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下，看着雨季的云彩逐渐散开，然后相偎在洒下的星光里。今晚，她演奏的部分与整首协奏曲完美契合，它的美我简直无法言喻、无法想象。

晚些时候，我会听到人们谈论泰罗果是否凭借无所畏惧的心态超越了巴尼尼，也会听到评论家们将这场演奏与记忆中的古代音乐表演作比较，听到原本刻薄的评论转变成追捧，从而将这首创作时间横跨一个世纪的新曲奉为经典。这正是爱丽丝和她的指挥者蒋华所盼望的，这个愿望有如笼罩他们的幽灵：他们要用这场表演将巴尼尼拉下王座，也许还会使极度抑郁的他停止回春治疗、走进坟墓。在我看来，与拥有如此历史地位的人竞争是个难以承受的重担。我很庆幸，我的工作中，遗忘才是最重要的部分。在灭杀小组工作意味着放空脑袋、撒手大干，而当你放下工作时，则需要彻底放下。

除了现在。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惊讶地发现上面到处是细小的血点。血是被喷洒上去的。这片雾般的血渍来自那个拿恐龙的小孩。手指散发出一股铁锈味。

音乐节拍越来越快。爱丽丝再次开始演奏。行云流水般的音符令人很难相信它并非出自电子仪器，也很难相信这种激情、这种强烈的抑扬顿挫出自她的双手。早上我还听见她在阳台上练习，检验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突破极限。她训练着自己的手指，逼迫它们达到泰罗果的苛求。几年前她还说这些苛求不可能做到，现在这音乐却熟练地回响在听众们的耳畔。

血点沾满了我的双手，我一点点将其拭去。这血肯定是那个拿恐龙的小孩的，他中弹时离我最近。他的残留物紧紧黏在我皮肤上，早知道我应该洗把脸的。

我继续擦拭。

我旁边坐着一个脸被晒黑、涂着口红的男人，他眉头紧皱。我的举止无疑正在破坏这历史性的时刻，一个他等待了数年的时刻。

于是我愈发小心地、静静地擦拭。血点终于被抹干净了，那个拿着该死恐龙的该死小孩差点让我错过演出。

清扫组同样注意到了那个恐龙玩具。他们也能意会其中的讽刺，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吸着鼻套，将尸体装入袋子，留着制备堆肥。这愚蠢的恐龙导致我迟到了。音乐声逐渐平息，蒋华放下双手。掌声响起。在蒋华的敦促下，爱丽丝站起身来，掌声更热烈了。我伸长脖子看到了她。在众人的追捧之中，她十九岁的脸上浮现起红晕，露出灿烂的、带着胜利喜悦的笑容。

当晚我们参加了由玛丽亚·伊洛尼举办的聚会，她是这个交响乐团的主要赞助人之一。在纽约市沉没前，她靠为纽约展开全球变暖缓解计划赚了一大笔。她现居的豪宅位于海滨湾区，高悬在海堤与波浪之上，仿佛在对大海比出中指——这片海打败了她防范风暴潮的深谋远虑。黑色的海水上面爬满了细如蛛网的银色藤蔓，海水深处埋葬着成群的船骸。纽约显然没能要回它的钱：伊洛尼的露台占领了海滨湾区的整个顶层，还有许多由空心碳纤维制成的平台，像附着其上的花瓣般伸向天空。

站在湾区的远端眺望，你能从星群耀眼夺目的中心一直望到边缘蔓延的老城区，那里除了磁悬浮轨道发出的一条条光带外，只有一片黑暗。那里是一片残垣断壁，满目疮痍，破败不堪。在白天，它看上去像是某种干燥、崩塌的红色真菌群，丛林的树荫与林下的旧郊区如纺线般交叉缠绕。而到了晚上，能看见的只剩下基础设施的发光轮廓，犹如黑暗中绽放的花朵。我深吸一口气，尽情享受新鲜的空气和开阔的视野——在我与灭杀小组突袭的那些热气蒸腾的藏匿场所里，这些东西都是没有的。

爱丽丝热情四溢，身材绝佳，曲线曼妙——我将这美人揽入怀中。秋天的气温在三十三度以下，十分宜人，这让我愈发疼爱她。我紧紧抱着她，悄悄走进了一片盆栽雕塑林中。这些作品足有一个世纪的历史了，均出自玛丽亚的丈夫之手。爱丽丝轻声告诉我，当初玛丽亚的丈夫没日没夜地待在阳台上盯着树枝，研究它们的弧度。偶尔，也许是每过几年，他就会给树枝塑形，改变它们的方向。我们俩在树下的阴影里接吻。爱丽丝太美了，一切都是那样的完美。

可我却分了神。

当我用格兰其枪向孩子们开火时，最小的那个——带着该死的恐龙的那个——身体翻转了过去。格兰其枪是专为对付瘾君子设计的，而非小孩，所以当子弹翻滚着穿过那孩子的身体时，他急速翻转，恐龙玩具也飞了出去。它在飞行，我是说它真的在空中飞行。而现在，我已经没法将这幅场景从脑海中抹去：恐龙玩具在空中飞行，接着撞上了墙，然后弹到黑色镜面地板之上。一切是那么快，又是那么慢。砰砰砰，孩子们接连倒下……然后恐龙玩具飞到了空中。

爱丽丝将我推开，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于是我站直身子，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她说道：“调音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我看见你的位子是空的。”

我勉强地笑笑，“可我来了，我赶上了。”

差点儿就没赶上。我和清扫组的人在那屋里待了太长时间，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恐龙玩具吸尽孩子流出的血。两者都灭绝了，孩子与恐龙。先以一种方式死去，然后再死一次。这有种奇特的对称感。

爱丽丝晃着头，仔细地端详我。“很糟糕吗？”

“什么？”雷龙？

“这次的任务？”

我耸耸肩，“只是几个发疯的女人，没有武器也没其他什么。挺轻松的。”

“我无法想象，有人就那样放弃回春治疗。”她叹了口气，伸出手碰了碰一株盆栽，它们几十年来顺着只有迈克尔·伊洛尼才能看懂的图纸完美地生长。“为什么要放弃一切？”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犯罪现场的画面在我脑海中回放。当我站在意大利面的污渍中翻看冰箱的时候，也有着同样的感觉。在那片恶臭、喧哗和黑暗中，藏匿着什么东西，一种热烈、令人痴迷、熟透了的东西。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些女人看上去很老。”我说，“像是买了一周后的气球，浮肿又无神。”

爱丽丝露出嫌恶的表情。“你能想象在没有回春治疗的情况下演奏泰罗果的作品吗？时间根本不够用，我们中一半的人都会错过黄金年龄，只能招收学徒，然后学徒还得继续招学徒。十五年，这些女人就这样弃之不顾。她们怎么愿意抛弃像泰罗果的作品那样美妙的东西呢？”

“你想到卡拉了？”

“她本来能演奏两回泰罗果的作品，还能拉得跟我一样好。”

“我不相信。”

“相信吧。她在为了生孩子而变疯之前，是最棒的。”她叹了口气。“我很想她。”

“你可以去看她啊，她又没死。”

“她倒不如死了。她已经比我们刚认识她的时候老了二十岁。”她摇了摇头，“我更愿意记住她年轻气盛时的模样，而不是被关押在单性别劳改营种蔬菜、流失着最后一点才华的落魄样子。如果她现在演奏的话我肯定听不下去，看到她才华尽失简直是要我的命。”这时她突然转变话题。

“这让我想起来，我的回春促进疗程就在明天。你能带我去吗？”

“明天？”我迟疑了。明天我得上班去灭杀另一群孩子。“你该早点告诉我。”

“我知道。我本打算早点告诉你的，但因为演出的事情就忘了。”她耸耸肩。

“不是什么大事，我能自己去。”她瞟了我一眼。“你要能去的话当然更好。”

管他呢。反正我也不想去上班。“好的，我去。我让彭特尔替下我。”让他去跟恐龙打交道吧。

“真的吗？”

我耸耸肩，“怎么说呢？谁让我这么体贴。”

她露出笑容，踮起脚尖亲吻了我一下。“如果不是因为我们长生不死的话，我肯定会嫁给你。”

我笑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们长生不死，我肯定让你怀上我的孩子。”

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爱丽丝浑身颤悠悠地笑着，只当听到了玩笑话。“别恶心人了。”

我们还没来得及再说上两句，伊洛尼突然从一株盆栽后面出现，一把抓过爱丽丝的胳膊。“你在这儿呢！我四处找你。可别这样藏起来啊，你可是今天晚上的主角。”

她自信满满地拉走了爱丽丝，当年她说服人们相信她能拯救纽约时一定也是这般自信。她几乎看都没看我一眼，便要匆匆离开。爱丽丝包容地笑着，示意我跟上。随后玛丽亚召集起所有人聚在一块儿，接着她爬上了一座喷泉的边缘，并将爱丽丝拉至一旁，然后开始谈论有关艺术、牺牲、纪律和美的话题。

我完全游离其外，实在是受不了她那副洋洋自得的姿态。爱丽丝自然是世上最出类拔萃的人之一，可说得太多就未免过于陈腐了。但是赞助者需要感受到自己也属于这个时刻，所以便强拉着爱丽丝，将她变成他们的人，于是他们一直喋喋不休。

玛丽亚正说着：“……如果没有我们可爱的爱丽丝，我们岂能站在这里祝贺自己。蒋华和泰罗果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但在最后一刻，正是因为爱丽丝为泰罗果雄心勃勃的作品画上了完美的句点，才能在评论界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我们要感谢她，让这首作品如此精彩绝伦。”

人们开始鼓掌，爱丽丝漂亮的脸蛋染上了红晕，她还未习惯来自同伴与对手的赞美。玛丽亚盖过欢呼声，喊道：“我打了几次巴尼尼的电话，很显然他对于我们的挑战无法回应，因此我认为接下来的八十年将是我们的时代，也是爱丽丝的时代！”此时掌声几乎震耳欲聋。

玛丽亚挥挥手，重新招呼人们的注意。掌声变成稀稀拉拉的口哨声和嘘声，最终逐渐停止，于是玛丽亚继续说道：“为了庆祝巴尼尼时代的终结，以及新时代的开启，我想献给爱丽丝一份小纪念品，以代表我们对她的喜爱——”接着她弯下身，拿起一只黄麻织成、点缀着黄金的礼品袋，“一个女人自然喜爱金饰和珠宝，还有给她的中提琴配上的新琴弦。但我认为这份礼物最贴合今晚的氛围……”

我靠向一旁的女士，想要看个究竟，此时玛丽亚夸张地将袋子举过头顶，大声向人群宣布：“献给爱丽丝，我们的屠龙勇士！”接着她从袋中取出一个绿色的雷龙玩具。

和那个小孩手中的一模一样。

它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有那么一瞬间，它似乎对我眨巴了一下带着长长黑色睫毛的眼睛。人们明白了她的用意，纷纷大笑并鼓起掌来。巴尼尼等于恐龙，哈哈。

爱丽丝接过恐龙，抓住它的脖子，摆过头顶。所有人再次大笑起来，可是我却什么也没看见，因为此时我已经倒在了地上，困在由人们双腿构成的闷热丛林中，无法呼吸。

“你确定没问题吗？”

“我确定，没问题。我跟你说了，我没事。”

这是真话，我想。我和爱丽丝坐在候诊室里。虽说我很累，但既没头晕也没其他感觉。昨晚，她把那个恐龙放在床头柜上，与她收藏的装饰着珠宝的小音乐盒排在一起，那个该死的玩意儿整晚都盯着我。直到凌晨四点，我实在无法忍受了，遂将它塞进了床底。可到了早上，爱丽丝又把它找出来放了回去，自此我便无法再逃脱它的目光。

爱丽丝紧拽着我的手。这是家小型的私人回春诊所，精心安装的全息窗口上投射着漂荡在大西洋上的帆船图像。尽管这里的日光是通过反射收集镜照进来的，但仍给人一种开阔通风的感觉。这里不是那种在回春技术专利过期后，出现在都市圈里的大得像怪兽般可怕的公立诊所。比起医保系统覆盖下的诊所，在这儿付的价钱要稍贵些，但你至少不用与穷得没饭吃的赌徒、瘾君子或是酒鬼们挤在一起排队——那些人虚度着他们无穷生命里的每一天，却仍想保持回春治疗。

护士们雷厉风行，很有效率。很快就轮到爱丽丝躺下，接上了静脉注射袋，我坐到了她床边，一起看着回春药液注入她的身体。

这就是种清澈的液体。但我总将它想象成绿色泡沫状的培养液，又或许不是绿色，但至少是泡沫状。注入药液时，我总感觉它是泡沫状的。

爱丽丝喘了口气，朝我伸出手，纤细白嫩的手指轻抚着我的大腿。“握住我。”

生命的魔药脉动着注入，充斥着她，奔流在她体内。她轻轻地喘着气，双眼大睁。她没有再看着我，而是沉入了身体深处，收回了过去十八个月的生命。无论我自己经历了多少次疗程，可每次目睹他人经历这一切——先被淹没，然后又以比之前更加完整、鲜活的姿态重新浮出表面——总是让我惊讶异常。

爱丽丝的眼神重新聚焦，面露微笑，“哦，上帝，我还是没习惯。”

她试着站起来，却被我扶着坐下，然后我按响了护士铃。取下注射袋后，我将她带到外面的车旁。她重重地倚着我，一边跌跌撞撞，一边抚摸着我。我几乎可以感受到液体在她皮肤下流动，发出嘶嘶声和阵阵鼓动。她爬进车，等我也进去后，她打量了我一番，继而笑道：“真不敢相信这种感觉是那么美妙。”

“返老还童自然是最棒的事。”

“带我回家吧。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按下汽车里的启动按钮，滑出了停车位，驶入离开中央尖塔的磁悬浮轨道。爱丽丝注视着不断从车窗外闪过的城市——那里有一群群购物者与生意人，犹如殉道者与鬼魂。接着我们到达一片开阔地，穿过一条位于丛林上方的高架轨道，继续朝着北边的天使尖塔前进。

“活着太美好了。”她说，“真不懂那么做有什么意义。”

“做什么？”

“放弃回春治疗。”

“若人人都很理智，也就不需要心理学家了。”同样也不需要给注定无法活下去的小孩买什么恐龙玩具了。我不禁咬紧牙。所有的一切都毫无意义，那些愚蠢的妈妈们。

爱丽丝叹了口气，双手伸到大腿上，拉起裙子给自己揉捏按摩，手指用力地按进肉里。“但没意义就是没意义。这种感觉好极了，如果不是疯了，怎么能放弃回春呢？”

“他们当然是在发疯。他们把自己逼上死路，生下孩子却不知如何照料。他们住在粪坑似的阴暗公寓里，从不外出，浑身恶臭难闻，模样污浊不堪，永远无法再次拥有美好的一切——”我几乎要吼叫起来。于是我闭上了嘴。

爱丽丝打量着我，“你还好吧？”

“我很好。”

可我并不好。我很愤怒，那些女人和她们买玩具的愚蠢行径让我气愤；这些无知女人拿玩具逗她们命不久矣的孩子玩，让他们以为自己最终不会化为混合肥料，这让我恼火。“现在别谈工作了，咱们回家吧。”我勉强笑笑，“我今天已经请了假，咱们应该好好利用。”

爱丽丝仍在打量我，我能看出她眼中的疑问。要不是她正处于回春药物带来的亢奋峰值上，她一定会穷追不舍。可她正被自己刚重建好的躯体带来的刺激感紧紧裹住，只能放我一马。她笑着将手指移到我腿上，开始挑逗我。我打开警笛，无视磁悬浮轨道的安全规则，如出膛的子弹般穿梭在通往天使尖塔的堤道上。远处是海上的太阳，身旁是爱丽丝的笑脸与笑声，明亮的空气在四周呼啸。

凌晨三点又有任务传唤。车窗开着，纽芬兰潮湿闷热的空气在外面怒号。爱丽丝想让我回家休息休息，可我办不到，也不想。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自己绝不想去吃比利时华夫饼的早午餐，或是在客厅地板上亲热，或是去看场电影，又或是……任何事情都不想。

我就是做不到。当我们回到家时，我也做不到。所有事都不对劲，爱丽丝说没关系，正好她需要练习拉琴。

现在我已经有一天多没见到她了。

我一直在当班，任务一个接一个。我已连续工作二十四个小时，全靠“警察助手”药剂和静脉注射的咖啡因支撑。我的帽子、风衣和手上洒满了工作时沾上的血肉残渍。

沿岸的海水水位线较高，水温不低，击打着防浪堤。前方的煤厂与煤气化厂发出亮光。新任务把我带到了光鲜亮丽的帕罗米诺都市圈。这处楼盘很不错。我们搭乘重载电梯上去后，我先闯进了一扇门，由彭特尔随后。对于即将面对的情况我们早已心中有数，唯一不知道的只是他们究竟会反抗到哪种程度。

屋里一片喧哗。这次的目标是名年轻漂亮的褐皮肤女人，如果她没有决定生孩子，很可能已经拥有一个美好人生。一个小孩躺在墙角的盒子里不停尖叫，女人也在尖叫，看样子像是彻底疯了。

当我们走进门时，女人开始朝我们尖叫。盒子里的小孩叫个不停，她也叫个不停。尖叫声好似塞进耳朵孔的一把把螺丝刀，一刻也没消停。彭特尔抓住那女人，试图稳住她，可她和那小孩还是没完没了地尖叫。突然间我喘不上气了，摇摇欲坠。小孩不断地尖叫、尖叫、尖叫着：我的耳朵像是同时被塞进了螺丝刀、玻璃碴和碎冰锥。

于是我朝那小孩开了枪——我掏出格兰其枪，喂那小杂种吃了一发子弹。盒子与小孩的碎片溅洒在了空中。

通常我不会这样做——在母亲面前干掉她们的孩子是违反规定的。但事已至此，所有人只能盯着尸体。周围满是血渍和火药粉末，我的耳朵则由于枪声而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世界完全安静下来了。

然后那女人再次朝我尖叫起来。彭特尔也开始尖叫，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拍照，证据就被我毁了。紧接着那女人便扑到了我身上，想要掏出我的眼珠子。彭特尔将她拉开，于是她咒骂我是狗杂种、凶手、王八蛋、猿猴，是头长着一对死鱼眼的他妈的蠢猪。

这着实激怒了我：我的确长了一对死鱼眼。这女人正走在回春效果逐渐消失的不归路上，只剩下不到二十年的命，而且这段时间还得在单性别劳改营里度过。她挺年轻，很像爱丽丝，也许是刚成年就接受回春治疗的人——不像我，当回春治疗终于普及时，我已是四十岁的老跑腿了——而现在，她转瞬间便会死去。可我才是有死鱼眼的人。我掏出格兰其枪抵住她的额头。“你也想死吗？”

“来啊！开枪啊！开枪啊！”她仍在继续怒吼和咒骂，没有一刻停歇，“你他妈的王八蛋！王八蛋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开枪啊！开枪啊！”她哭出了声。尽管我很想见到她的脑浆从后脑勺喷溅而出，但我下不了手。她已经活不长了，再过二十年便会完蛋。杀了她还得上交书面文件，实在不值得。

趁她朝盒子里的孩子低声嘟囔之时，彭特尔将她铐了起来。这时那小孩已成了一大团血肉模糊的玩偶残肢。“我的宝贝，我可怜的宝贝。我不知道，我的宝贝，我可怜的宝贝，对不起……”彭特尔将她强行拉进了外面的车。

有那么一会儿我还能听到她从走道里发出的声音。我的宝贝，我可怜的宝贝，可怜的宝贝……不久她便乘电梯下去了，留下我站在这里，身旁是公寓里潮湿的空气以及地上的死尸。于是我松了口气。

她把梳妆台抽屉当成摇篮在用。

我的手指沿着抽屉裂开的边缘移动，抚弄着黄铜把手。不提别的，这些女人至少十分善于随机应变，能制造出不少市面上已经无法购买的物品。倘若我闭上眼，几乎能回忆起一整套围绕着小鬼们而产生的工业产品——小号服装，小号椅子，小号床……所有小一号的东西。

小号恐龙。

“她没法让孩子闭嘴。”

我被吓了一跳，手抽搐了一下，从婴儿盒上收回。彭特尔走了过来。

“什么？”

“她没法让孩子不哭，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怎么让孩子平静下来，所以邻居们才会听到隔壁有小孩。”

“真蠢。”

“是啊，她甚至连搭档都没有。她是怎么去购买生活用品的？”

他拿出相机，拍了几张婴儿的照片。尸体没剩下多少。12毫米口径的格兰其枪是针对吸毒者、发狂的瘾君子和机器人杀手设计的，对这样一个没有武器的小孩来说，其杀伤力未免过大。新型格兰其枪上市的时候，还在我们警车侧门上打了广告：“格兰其：势不可挡。”或者类似的话。有个广告是这样写的：“近距离瞄准的格兰其”，配图是个被打成蜂窝的瘾君子。我们所有人的衣帽柜上都贴着这则广告。

彭特尔换了个角度给抽屉拍照，想照个全貌，尽量充分利用这糟糕的现场。“我喜欢她这样运用抽屉。”他说。

“是啊。很聪明。”

“我在一起案件里看见一个女人为她的孩子制作了整套小号桌椅，全手工打造。真不敢想象她为此投入了多么大的精力。”他用手比划着形状，“小小的扇形边角，桌面上画着图形：方形、三角形什么的。”

“如果你冒死做某件事，我猜你肯定想把它做好。”

“我更愿意去滑翔，或是去听音乐会。我听说爱丽丝那晚的表现精彩极了。”

“是的，没错。”我仔细观察婴儿的尸体，彭特尔则又拍了几张。“换成是你，你觉得怎样才能让这些孩子安静下来？”

彭特尔对着我的枪点点头，“我会叫他闭嘴。”

我做了副鬼脸，将枪收进枪套。“很抱歉，这周过得不怎么样。我一直在熬夜，没怎么睡。”因为有太多恐龙在盯着我。

彭特尔耸耸肩。“没事。若是能拍到没被破坏的现场会更好 ——”他又拍了张照，“但即便这次她被无罪释放了，你也能猜到：一两年后我们还会再次闯进这扇门。这些女孩的累犯率很高。”他又拍了一张。

我走到一扇窗前将其打开，咸咸的空气像鲜活的生命般闯进来，驱散了湿气与血腥味。这也许是自那个小孩出生以来，这间公寓里吹进的第一股新鲜空气。门窗必须紧锁，否则邻居会听到异常；人也必须留在室内。不知她有没有男朋友，或许那也是个放弃回春治疗的家伙，手提生活杂物过来却发现她已消失不见。也许我们该留在公寓里监视，守株待兔，让那些指责我们只抓捕女性的女权主义者无话可说。我深深地吸入一口海风，让肺部充满新鲜空气，接着点上一支烟，转身回到凌乱不堪、臭气熏天的房间。

累犯—— 一个描述这些有着强烈冲动的女孩的好字眼。她们就像瘾君子或是可卡因吸食者，不过比那些杂碎更怪异、更具自毁性。至少做个吸毒者还是有乐子的。谁会愿意住在阴暗的公寓里，与恶心的纸尿裤、速食食品为伴，整年整年地睡不好觉？生儿育女这件事已经被时代淘汰——它只不过是来自21世纪的折磨人的习俗，人们已不再需要。但是这些女孩却试着将时钟往回拨，生出一堆小崽子，被本能强迫着传承DNA。每年都有一批人新加入她们，她们的后代像是雨后春笋般一个个到处冒出来。这是一个种族试图重新洗牌、让进化继续下去的冲动，可我们早就赢得了进化的胜利。

我操作键盘查看警车里的目录列表，翻看着广告、关键词和搜索偏好，想找到一些东西，可不管我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恐龙。

玩具。

填充动物。

无结果。没人在卖恐龙之类的玩意儿，而我却已撞见了两个手中有恐龙玩具的人。

猴子们在我的车顶上蹿下跳，其中一只跳到了前保险杠上，瞪着两只硕大的黄色眼睛直盯着我。随后另一只猴子向它袭来，两只一起从我停车的碳纤维平台上摔落下去。底下的某处是郊区的断壁残垣，那里生活着一群它们的同伴。我还记得以前这里是冻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曾与某位碳汇项目的技术员交谈过，听他说起调转气候和建造冰盖的事。但这些事情耗时极久，很可能需要数个世纪。假设没有发狂的母亲或是瘾君子朝我开枪的话，我应该能看到这事儿成真。但是现在，这里全是猴子和丛林。

在连续四十八小时出任务和进行了另外两次清扫工作后，爱丽丝想让我周末请假去玩玩，可我办不到。我现在得靠任务津贴过活。她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想整天和我腻着。我们曾经那样生活过，躺在一起，享受两人世界的宁静和待在一起的快乐，不用去做其他事。在祥和与安静里，看着海风吹拂着阳台上的窗帘，那实在是美妙极了。

我该回家了。在演奏后大约一周的时间里，她会重新开始担心，怀疑自己的才能，又更加没日没夜地工作，练习得越来越久，不断聆听、感受，完全埋头到音乐中去——那些乐符在她之外的人看来简直就是复杂的数学公式。然而实际上她有的是时间，永恒不断的时间。对此我很高兴，因为这样她才能用十五年的光阴来打磨令人屏气敛息的美好事物，比如她与泰罗果合作的作品。

我想在这段时间陪着她，分享她的欣喜。但我不想回去睡在那个恐龙旁边，我做不到。

我在警车上给她打电话。

“爱丽丝？”

屏幕上的她看着我，“你要回来了吗？我可以和你吃午饭。”

“你知道玛丽亚从哪儿买的那个恐龙玩具吗？”

她耸肩，“也许是从斯潘区的某家店里买的吧，怎么了？”

“问问罢了。”我顿了一下，“你能帮我拿过来一下吗？”

“怎么了？干吗不做点儿有意思的事呢？我在休假，刚刚做完回春治疗，现在感觉很好，如果你要看恐龙玩具的话，干吗不回来看？”

“爱丽丝，拜托了。”

爱丽丝皱着眉，从屏幕里消失了。几分钟后她走了回来，将手里的恐龙举到屏幕前，正对着我的脸。我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警车里很凉快，可当我看到屏幕里的恐龙时，竟开始流汗。我清清嗓子，“标签上写了什么？”

爱丽丝眉头紧锁，将恐龙翻过来，手指在它的皮毛间拨弄着。她捏起标签举到摄像头前。标签一开始有些模糊不清，随着镜头聚焦渐渐清晰，变得一清二楚。上面写着“伊普斯维奇收藏品店”。

果然，这并不是个玩具。

经营伊普斯维奇的是个老女人，是我见过的最老的回春者。她脸上的褶皱看上去像极了塑料，很难分辨哪里是真的，哪里是植入的面具皮。她双眼深凹，像是蓝色的煤块，银白的头发不禁让我联想到婚礼和丝绸。她接受回春治疗时肯定有九十岁了。

尽管叫“收藏品店”，伊普斯维奇店里却满是玩具：架子上的娃娃们注视着下方，脸蛋、身体形状和颜色都各不相同，有些很软，有些是用坚硬的亮色塑料制成的。小火车在微型铁轨上跑着，小指大小的烟囱里喷出滚滚蒸汽。还有来自老电影和漫画中的人物手办，摆着动作造型：超人、海豚侠、暴动霸王龙。在一层摆着手工雕刻木制小汽车的架子下方，放着一桶绿色、蓝色和红色的恐龙填充玩具。有一只霸王龙，一只翼龙，还有雷龙。

“在后头还有几只剑龙。”

我惊讶地抬起头。老女人站在柜台后看着我，像是一只布满皱纹的奇怪的秃鹰。她那两只锐利的蓝眼睛观察着我，仿佛在判断我是不是一堆腐肉。

我挑出雷龙，拎住它的脖子拿起来。“不用了，这些就行。”

铃响了。通往大厅的大门滑开，一个女人迟疑着走进来。她没有化妆，头发向后梳了一个马尾。在她跨进大门前我便知道：她是那群人里的一员——是个妈妈。

她中断回春还不算太久：尽管有着生完孩子后的臃肿身材，看上去仍显稚嫩年轻。她气色还不错。但是就算她身上没有泄露出停止回春的特征，我仍然知道她对自己做了什么。她一脸的倦容正是与全世界对抗的结果。我们当中没有人是那副模样，也没人非得变成那副模样，连瘾君子都不会有这种沮丧恐惧的模样。她想表现得如同过去的自己，也许她曾是个演员、财务顾问、代码工程师、生物学家或者服务员什么的。她穿上以前合身现在却过紧的衣服，想要装成一个毫无畏惧地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普通人，可她的模样出卖了自己。

她在走道上闲逛的时候，我留意到她肩膀上有处污渍。虽然它很小，但注意看的话仍然很明显——那是在她奶油色衬衫上的一道淡淡的绿色。除了有孩子的女人，这种污渍不会出现在任何人身上。无论她如何努力，也显得与我们格格不入。

伊普斯维奇收藏品店，如同其他同类地方一样，犹如一扇扇暗门—— 一个通往非法母亲世界的兔子洞，一个满是豌豆泥渍、隔音墙的地方，那里的人们偷偷摸摸潜入外界搜寻补给、求得苟活于世。如果我在这儿站得足够久，抓着这只有魔力的雷龙的脖子，就能整个儿跳进这扇暗门，看着她们的世界与我的世界交叠——用她们诡谲的双重视角看。这些女人学会了如何将抽屉变成婴儿床，如何将旧衬衫折叠缝成一片纸尿裤，也弄明白了“收藏品”其实就是“玩具”。

这个女人向火车玩具套装的方向走去，选了一个放到柜台上。这个套装是由一块亮丽的木头制成的，每节车厢的颜色各异，由磁铁连接在一起。

老女人拿起火车说道：“哦，是的，这可是件好东西。我的孙子孙女们刚满一岁的时候就玩过这样的火车。”

这名母亲没说话，一边伸手付钱，一边盯着下面的火车，然后用手指紧张兮兮地触摸它蓝黄色的引擎。

我走到柜台前，“我打赌你一定卖了不少。”

她猝然一颤，一瞬间似乎想要跑，但还是稳住了身子。老女人把目光投向我，阴暗深陷的双瞳仿佛能洞察一切，“没多少，暂时还没有。这附近没多少收藏家喜好这类玩意儿。现在没有了。”

交易完成后，女人匆忙走出店门，头也未回。我目送她离去。

老女人说：“那只恐龙是四十七块，如果你想买的话。”她的语气告诉我她已知道我无意购买了。

我不是收藏家。

晚上。我们突袭了更多的非法母亲。到处都有小孩，他们像雨后肆虐生长的毒蘑菇般出现，根本应付不过来。处理最后一起任务时，我不得不在清扫组赶到之前就离开了现场。这么一来证据链就断了，可我还能怎么样呢？不管我去往哪儿，婴儿世界的大门都在我周围敞开；滚圆的瓜、包裹着种子的豆荚、怀孕的子宫纷纷裂开，朝地面呕吐出大量的婴儿，几乎快将我们淹没。丛林似乎也为那些躲在下面闷热郊区里的女人而躁动起来，当我急速行驶在磁悬浮轨道上、奔赴该死的差事时，林中藤蔓的卷须仿佛纷纷从底下蜿蜒伸出，向我袭来。

我在警车里查到了那名母亲的地址。她现在藏起来了。她龟缩进兔子洞，将头顶的门板紧紧顶住，带着孩子潜伏其下，与其余为了要生崽子而不惜搭上性命的女人相逢。她回到门窗紧锁、充斥着沾满屎尿的纸尿裤的闷热环境中，和其他女性同伴一起，将火车玩具给小东西们玩——他们真是拿去玩的，而不是把它搁在桌角，让你不得不每天都他妈的看见它……

女人。收藏家。我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去抓捕她。那样不公平，我应该先等她暴露，再了结她的小孩。可是知道她的存在让我头疼，我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试图伸手锁定她的地址。

但这时另一起任务来了，又是去清扫。于是对于这个我们（暂时）还不了解的女人，这个（暂时）还没暴露的女人，我只能假装不认识她。我还没有撬开她的窝点，但我随时可以窥视她的一举一动。我回到轨道，去执行另一起任务。丛林上层与轨道交错，我像把尖刀从中穿过，风驰电掣地奔向另一个女人的命运。比起这个喜爱收藏的女人，她既没那么幸运，也没有那么聪明。这种女人耗费了我不少时间。但当一切结束后，我将车停在了大海边。丛林里传来猴子刺耳的叫声，雨水洗刷着挡风玻璃，此时我按下了那名女人的地址。

我只是去看看。

这应该曾经是栋富人的房子，不过那是早在碳固定工程建立之前，早在我们还未爬到尖塔与都市圈上层的清新空气中之前了。可现在，它却存在于这片被遗忘的郊区边缘。令我惊讶的是，它竟还通着电，其他设施也在运行。丛林将它包围、笼罩，通向它的道路远离磁悬浮轨道和维修用路，皲裂的路面坑坑洼洼，已被入侵的树木占领。她很聪明，选择尽可能靠近野外的地方居住。房子外面只有纠缠在一块儿的影子和绿荫。由于我车前灯的光束照射，一群猴子惊慌四散。周围的房子均已废弃，总有一天，这里会彻底无人光顾。再过上几年，这一带会被植物覆盖，水电等供应会被掐断，最后的几座尖塔将会被连上网络，而这里则会被丛林彻底吞没。

我在外头坐了一会儿，打量着这栋房子。她真是个聪明人：住得如此偏僻，就不会有邻居听见孩子的吵闹。可回头想想，如果她再聪明点的话，就应该干脆搬进丛林，与那群没完没了繁殖后代的猴子住在一起。话说回来，这群疯子女人也终归还是人，无法完全脱离文明社会，或是不知如何脱离。

我下了车，抽出格兰其枪，开始砸门。

我破门而入，坐在餐桌旁的她抬起头来，连一丝惊讶之情也没有，只是有一点点泄气，仅此而已。似乎她早已知晓这一切终会发生，正如我所说的：她是个聪明人。

一个小孩被我破门的声音吸引住，从其他房里跑了过来。它也许有一岁半或两岁大。这个头发蓬松的小东西停下来盯着我——它的头发已经和母亲一样长了。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然后它转身爬到了母亲的腿上。

女人闭上双眼，“来吧。开枪吧。”

我举起枪——这把12毫米口径的手炮，瞄准小孩。女人用双臂搂住了孩子。我无法一击即中，子弹会穿透过去打死母亲。我换着不同的角度，想找到开枪的机会，可都是徒劳。

她睁开眼，“你还在等什么？”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我在玩具店见过你，就在几天前。”

她再次闭上双眼，想起自己犯的错，露出一脸悔恨之情。她没有放开孩子。我完全可以一把将它从她怀里夺过，扔到地上然后开枪。可我没有。她依然双眼紧闭。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她再次睁开眼，我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让她困惑不解。她也许已在脑海里上千次地描绘过这个场景。肯定是，她知道这一天肯定早晚会来。但我现在站在这儿，却没带帮手，她的孩子也还没死，而我还在不断地提问。

“为什么你们总是想要生孩子？”

她盯着我，身上的小孩扭来扭去，想要喝奶。于是她轻轻撩起衬衣，小孩把头扎了进去，我能看见悬在她胸前的两处凸起，两个沉甸甸的晃动的乳房，比我记忆中在店里见到她时大得多——当时它们是藏在胸罩和衬衣下面的。它们随着小孩吸奶而下垂。她仍旧在盯着我，仿佛开启了给孩子喂奶的自动模式。这是最后的一餐。

我脱下帽子放到桌上，然后坐下，也放下了枪。在小崽子喝奶的时候毙了它似乎不太对。我拿出一支烟点燃，抽了一口。女人用看猛兽一般的眼神看着我，我又抽了一口，然后朝她递过去。

“抽烟吗？”

“不抽。”她扭头看向孩子。

我点点头。“啊，是的，对小孩稚嫩的肺不好，我听说过，不记得从哪儿听到的了。”我笑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她盯着我看，“你还在等什么？”

我低头看着放在桌上的枪。钢制结构和子弹的重量令它很沉，它是件怪兽般的武器。格兰其12毫米无后坐力手炮，标准配置，能当场干掉一个瘾君子；如果方向够准的话，能把人的心脏给活活扯出来，更能将婴儿击得粉碎。“你必须得停止回春治疗才能生小孩，对吧？”

她耸耸肩。“一直回春只是一种瘾，人们不该如此利用回春治疗。”

“可不这么做的话，我们就会面临该死的人口问题，不是吗？”

她再次耸了耸肩。

枪放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她的眼神闪过去，继而转向我，接着又回到枪上。我抽了一口烟。我明白她看向桌上那把老旧的重型手炮时在想什么，虽然她伸手拿不到，但在绝望之人眼中，枪并没有离那么远，而是几乎近在眼前。几乎。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为什么不开枪？趁早收工。”

该轮到我耸肩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此时的我本该在拍照取证，护送那女人上车，然后灭杀掉那小孩，可我们却在这儿坐着。泪水在女人眼眶里打转，她在我的注视下哭了出来。我看着她的乳房、肥胖的四肢和一种混杂着恐惧的智慧——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永远活下去。相比之下，爱丽丝有着光滑的皮肤和坚挺的胸部。而她是个丰腴的女人，有着孕育生命的屁股、胸部和肚子。她坐在这间杂乱不堪的厨房当中，外面是丛林，是生命之壤。她似乎已完全属于这里，像满脸愁容的盖亚女神(2)。像一只恐龙。

我应该铐上她，她和她的孩子都被控制住了。我应该朝那小孩开枪，可我没有。相反，我竟然勃起了。她并不算很漂亮，可我却因她而勃起了。她胸部下垂、身材臃肿，虽有大大的双乳与臀部，却已松弛。因为裤子绷得太紧，我几乎很难坐下去。我试着不再看那小孩喝奶，还有女人暴露在外的胸部。我又抽了口烟，“你知道，我干这活计已经很长时间了。”

她目光呆滞地盯着我，一言未发。

“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们这些女人要这样做。”我朝着小孩点点头，它停止了喝奶。现在整只硕大的乳房都暴露了出来，向下垂着，上头是沉沉的乳头。她没有拉下衣服盖住。我抬起头，见她正在观察我，发现我刚在看她的胸。小孩从她腿上爬下来，也看着我，一脸严肃。不知这孩子能否察觉到房间里的紧张氛围，以及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为什么要生小孩？说真的，为什么？”

她撅起嘴唇，在那双泪水涟涟的眼睛里，我似乎看到了一丝愤怒，那是觉得我在玩弄她的愤怒。因为我坐在这儿，将格兰其枪放在沾满污垢的桌上，却要和她聊天。但是很快她的眼神便向下投到枪上，我几乎能听到时钟齿轮的滴答声。她在盘算，如同积蓄力量的母狼。

她叹了口气，将椅子向前拉了拉。“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我就想要生一个。”

“就像玩娃娃那样吗？当收藏品？”

她耸着肩，“我想是吧。”她歇了口气，眼神回到枪上。“没错，我的想法确实是那样。我有过一个小塑料娃娃，我经常给她穿衣服，也和她玩泡茶游戏。你知道，就是泡茶，然后倒一点到她脸上，让她喝。那个娃娃不是很高档，有内置语音，但没多少音频可选。我家不是很宽裕。我和她的玩法就是：‘我们去购物吧？’‘好啊，买什么？’‘买手表。’‘我喜欢手表。’就是这样，很简单，但我喜欢。然后有一天我管那娃娃叫做我的孩子，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然后娃娃说：‘我爱你妈咪。’”

她说的时候眼睛湿润了，“从此我便想要一个小孩。我整天和那个娃娃玩，她也假装是我的孩子。有次我们玩的时候被我母亲逮到了，她说我是个愚蠢的女孩，不该跟娃娃说那种话，现在的女孩都不生孩子了。说完她便把娃娃一把夺了过去。”

地板上的小孩在桌子下胡乱堆砌着积木，堆起来又推翻。然后它看向了我。它的眼睛是蓝色的，笑容羞涩。它再次令我全身一抖。然后它从地板上站起身，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躲了起来，然后探出头来偷偷看我一眼，发出咯咯的笑声，立马又藏了进去。

我用下巴指了指小孩，“谁是她爸爸？”

女人的脸冰冷得像块石头，“不知道。我在网上找的一个家伙寄来了精液样本。我们不想见面。我收到样本后便将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都删除了。”

“太遗憾了。如果你们保持联系的话，情况或许会好一些。”

“只是对你好一些。”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盯着烟灰看了很长时间，它像是根细长的、灰色的阴茎，晃悠悠地悬在烟雾的末端。我弹了下烟，烟灰随之落下。“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为何要放弃回春治疗。”

她竟然笑了，甚至很开心，令人费解。“怎么了？就因为我没那么自恋，不愿永生不死地活下去吗？”

“那你接下来怎么做？让它待在房子里直到——”

“是‘她’。”她突然打断道，“是让她待在房子里。她是女孩，名字叫米莱妮。”

听到自己的名字，小孩朝我看过来。她发现了桌上的帽子，于是抓了过去，然后从她母亲的腿上爬下，拿着朝我走来。她伸出拿帽子的手，伸得直直的，要呈给我。我试图拿过来，她却把帽子移开了。

“她想给你戴上。”

我疑惑地看着这个女人，她淡淡地笑着，带着一丝悲哀。“她常这样玩，平常就喜欢帮我戴帽子。”

我的目光又转移到小女孩身上，她手拿着帽子，变得有些着急，由于我的不配合而开始低声嘟哝，挥舞着帽子向我示意。于是我弯下腰，小女孩把帽子戴在我头上，脸上堆满笑容。我坐直将帽子戴稳。

“你在笑。”女人说道。

我抬头看她，“她很可爱。”

“你挺喜欢她，是吗？”

我又一次看向小女孩，开始思考。“说不上。我以前从未认真观察过小孩。”

“你撒谎。”

烟灭了，我将烟蒂摁在餐桌上。女人看着我，皱了皱眉，也许是为我弄脏她本就够脏了的桌子而生气，但是接下来她似乎想起了那把枪的存在。我也想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脊柱爬上：当我朝小女孩弯腰的时候，彻底忘了这件事。她完全可以将我打死的。我们忘记又记起，尔后又忘记这些事，实在是好笑。我们俩，我和那个女人，一分钟前还在交谈，下一分钟却都在等待对方的枪口。

这个女人看上去本可以成为约会的绝佳女伴。看得出来，她很有胆量。在她想起那把枪之前，她的勇气几乎要喷薄而出了。我能看见勇气在她的眼神里来回闪烁。她先是一个人，然后又像另一个人：一时间她是个活泼、喜欢思考和回忆的女人；然后突然之间，她却变成另一个女人，坐在满是油腻盘子的厨房里，橱柜上是咖啡杯留下的杯底痕迹，还有一个拿着手枪的警察坐在她的餐桌旁。

我又点燃一支烟，“你会怀念回春治疗吗？”

她低头看着女儿，朝她伸出双臂。“不怀念，一点也不。”女孩重新爬回到母亲腿上。

烟雾从我口中缭绕而出。“可你没法逍遥法外。这太疯狂了。为了孩子，你得放弃回春治疗，你得寻找到一个同样愿意放弃回春治疗的捐精者，两个人为了一个孩子而走上死路。你还得独自分娩，然后再将孩子藏起来，最后你还需要身份证让孩子开始接受回春治疗，因为没有人愿意给一个没有资料的病人进行治疗。而且你也知道这些都不可能成功，可你还是这样做了。”

她朝我皱着眉，“我本可以做得到的。”

“你做不到。”

猛然之间，她的意识再次回到了厨房。她抱着孩子瘫坐在椅子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赶紧动手？”

我耸肩道：“我只是很好奇你们这群生育者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狠狠地盯着我，满腔怒火。“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们需要新的事物。我活了一百一十八岁了，我在想不光我一个人是如此。我在想我渴望有一个孩子，我想知道当她今天醒来后会看到什么，她会发现和看见那些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因为那是崭新的。这世界总算有了些新的东西，我喜欢透过她小小的双眼来看事物，而不是你的那双死鱼眼。”

“我没有死鱼眼。”

“照照镜子吧。你那就是死鱼眼。”

“我有一百五十岁了，但我仍和头一次延续生命时一样感觉良好。”

“我打赌你早就忘记了，没人记得住。”她的目光再次回到枪上，却又马上转移到了我身上，“可我还记得，现在这样更好，比永生不死好上千倍。”

我摆出一副怪脸，“通过你的孩子来生活，是这样吗？”

“你们不会明白，你们没人能明白。”

我移开了视线。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才是拿枪的那个人，是掌控全局的那个人，但却是她在看着我，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仿佛被什么紧紧捏住了似的。如果我能运用丰富的想象力，我会说是我体内那部分小小的属于灵长类动物的本能，试图将自己从泥潭里拉出，让世界听到它的呼声。那是我们曾经的模样。我看着这孩子——小女孩——她也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喜欢拿帽子玩，抑或只是她喜欢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喜欢帮要杀他们的人戴上帽子。小女孩冲我笑着，然后将头塞进她母亲的怀里。这个女人的目光落在我的枪上。

“你想要朝我开枪吗？”我问道。

她抬起目光，“不想。”

我轻轻地笑道：“得了吧，说实话。”

她眯起眼，“如果可以，我会给你脑袋来一枪。”

突然间我觉得精疲力尽，什么都不想管。我烦透了这肮脏的厨房，这阴暗的房间和肮脏的一次性纸尿裤的味道。我将格兰其枪朝她的方向推了一把，离她更近了。“来吧。你会为了一个不能永生不死的生命而杀死一个活了太久的人吗？我会一直活下去，而这小女孩最幸运也活不过七十年——她也不会那么幸运——而你已经算是个死人了。但你真的想毙了我吗？”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悬崖旁边，各种可能性围绕着我，“试一试。”

“什么意思？”

“我在给你一个机会，你想抓住吗？现在就是时候。”我将格兰其枪推得离她近了一些，引诱她。我全身刺痛，头仿佛没了重量，几乎有些晕。肾上腺素在我体内奔流，我将枪推得离她更近了。突然间我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会和她争夺这把枪，还是会眼睁睁让她拿去。“现在就是时候。”

她没有发出任何征兆。

她只是突然冲向桌子。小孩从她怀里摔落。她手指刚刚触碰到枪，我就猛地将枪夺走。她再次朝前冲，爬过桌面伸手抓来；我朝后一跳，撞倒了椅子，让她扑了个空。她朝枪伸出手，张开手指向我抓来，铁了心要孤注一掷，尽管她早就明白自己已经输了。我朝她举起了枪。

她盯着我，双手垂到桌面上，开始哭泣。

小女孩也哭出了声，坐在地上号啕起来，弄脏了的小脸蛋变得通红，她和她那赌上一切试图夺我枪的母亲一道哭泣着：她所有的希望，和这么多年来小心翼翼地东躲西藏，以及所有保护她后代的需要，所有一切都赌输了。现在的她，躺在肮脏的桌子上，四肢摊开，哭泣着，地上是她嚎哭的女儿。小女孩还在不停地尖叫。

我用格兰其枪瞄准那女孩，此刻她彻底暴露在了射程内。她一边号啕大哭，一边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母亲，但却站不起身，只是举着手。她在等着那个已经耗尽全力的女人来抱起她，而没有注意到我和我的枪。

只需一枪，她便会倒下，额头上出现颜料似的窟窿，脑浆像意大利面一样溅洒到墙上，空气中充满火药的焦味，只等清扫组来收场。

可我却没有开枪。

相反，我将格兰其枪收进枪套，走出门外，留下泣不成声的母女俩，任她们去过满是污垢的生活。外面又下起了雨，雨水像一条条粗粗的绳子般从屋檐上落下，溅洒在地上。周围的丛林里躁动着猴子的声音。我拉起衣领，重新戴稳帽子。而身后的哭泣声几乎已听不见了。

也许她们能一直生存下去。任何事皆有可能。也许那孩子能活到十八岁，然后设法弄到黑市的回春药剂，再活上个一百五十年。更可能的是，六个月后，或是一年、两年、十年后，某个警察会踹开房门，干掉这小孩。但那个人不会是我。

我踏着潮湿的泥土和藤蔓，向警车跑去。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感到雨水是那么的清新。

【责任编辑：敬雁飞】

(1)指捕捉与长期储存大气中的二氧化碳的过程。

(2)希腊神话中的大地女神，最古老的创世神之一，也是能创造生命的原始自然力之一。

校园之星

回　归

滕 野 / 文 　白小黑 / 图

慢一点，她告诫自己，一定要慢一点，这副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她缓缓抬起头，十度，二十度，三十度。陀螺仪朝一侧危险地倾斜了过去，她赶紧在翻倒之前停下了动作。待陀螺仪颤悠悠地晃回水平位置，她继续抬头，四十度，五十度，六十度——可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但她并不气馁，因为要找的东西一定就在那里。稍事休息，齿轮再次启动，七十度，八十度，九十度。她几乎能听见体内的轴承在哀鸣，预示传动杆即将断裂的颤动传遍全身——终于，一颗灰白色的星球落进了她的视野。

制造她的人曾说她的身体永远不会生锈，可那只是个自欺欺人的可怜谎言。她的身体的确仍和许多年前一样闪着明亮的光泽，但在岁月这条大河的冲刷下，一切都难逃腐朽的命运，纵使金属也会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衰老、疲惫、死亡。侵蚀她的不是空气和水，而是某种更加强大、神秘的东西。

她呆呆地望着夜空中那颗灰白色的星球，它仿佛是一朵硕大的蒲公英，又像一颗磨砂水晶球，在虚空中孤独地转个不停，球面升起巫师燃烧药草时才会产生的烟雾——不过，已经没有任何一位巫师能从它那里读出未来的命运了。

那不是月亮。

那是沉寂无声的古战场，她的故乡——行星地球。

她脚下才是月球，更准确地说，是月球的一部分。她头上的夜空中散布着无数奇形怪状的巨大碎石，仿佛没有削好的土豆，它们围绕地球形成了一个周长为二百四十万千米的巨环——这就是月亮的遗骸。她想象着从地球上看月环会是一副怎样的景象，把月光撕成一条丝带铺在夜空里，一定很壮丽，就像第二条银河。

她脚下的这块月球碎片曾是一片叫“宁静海”的平原，它被完整地从月面上剥离了出来，仿佛一口飘浮在太空中的浅底锅。

几个世纪前的战争扬起的尘埃依旧飘浮在同温层上方，牢牢罩住整个地球。她失望地垂下了头。尘埃落定还需要多久？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到地球重新变得蔚蓝的那一天。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驶去，轮子摩挲着灰白的沙土。在这里，声音死了，一切都了无声息。突然，她的轮子碾上了一块薄薄的平板。她把摄像头向下旋转，那是一块刻有铭文的金属牌：

来自行星地球的人类于纪元1969年7月第一次从这里踏上月球。我们代表全人类为和平而来。

既然它出现了，那么另外一样东西应该就在不远处。她四下查看，哦，在那儿呢，细腻的尘埃中镶嵌着几行脚印，那是人类先驱者留下的足迹。她沿着脚印的轨迹行驶，并试图分辨出哪些脚印属于尼尔·阿姆斯特朗，哪些又属于奥尔德林——她感觉自己正踏着历史的脊背前进。

足迹到了尽头。她朝下看看，没错，这就是当年阿姆斯特朗在月面上踩下的第一个脚印。此刻它看起来平凡极了，只是一个浅浅的椭圆形凹坑，毫无特别之处。她又朝上看看，人类的飞船就是在这里从天而降，给这片亘古的蛮荒之地带来了文明的曙光。

但是，没人料到从曙光到暮色竟然会走得那么快。

人类曾经签署过一份文件，声称月球是全人类共同拥有的财富，可事实证明，这也是一句可怜的谎言。谁都拿不到的东西，才是所有人的东西。在氦-3开采技术成熟之前，人们很乐意把月球当做一件能点亮夜空的装饰品共同分享；但氦-3开采技术一成熟，月球马上就不再是遥远而冰冷的岩石，而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地球上的石油早已枯竭，电力苟延残喘，工业无以为继，人类眼看就要回到灯烛和马车的时代，就在这时，月球上的氦-3可以被开采出来、填进聚变炉了。

很自然，必须解决谁先拿、拿多少的问题。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战争，从古至今，暴力永远是消除异议的利器。

谁先动用了核弹？已经没人知道了。第一朵蘑菇云升起后，潘多拉的盒子彻底被打开，一轮轮炽热的“小太阳”在世界各地熊熊燃烧，把这场注定没有赢家的游戏迅速带向结局。她在月球上目睹了这一切，核爆扬起的尘埃飞上几千米的高空，在平流层强风的吹送下，它们迅速扩散，黄色、褐色、红色、黑色的灰尘相互混合，最后变成白色的斗篷紧紧裹住地球，大地与天空“水乳交融”……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是没有。更多的核弹冲出大气层，向月球奔袭而来。

我得不到的，谁都别想得到。

超过五十亿吨当量的核弹倾泻在月球上，导致月球的地壳断裂并解体。可月球仍然在自己的轨道上向前飞奔，核弹从它身上掀下一块块巨大的碎片，它们在月球身后拖成长长的尾迹，月球像是变成了一颗披散着白色长发的巨大头颅。渐渐地，这束长发越来越茂密，仿佛海洋里疯狂增殖的水草，把那颗头颅吞噬殆尽——月球土崩瓦解了。此后数百年的漫长岁月里，万有引力的大手将无数月球碎片理成一条漂亮的环，犹如银线编织的绞索，牢牢套住了地球的脖子。

最后一颗核弹的光芒熄灭一千五百年后，她孤零零地站在阿姆斯特朗的脚印旁，盯着夜空出神。

突然，她的视野中央亮起一团火光，随即她接收到一串电磁波，在此之前，她所聆听的那些电磁波频道已经沉寂了整整十五个世纪。现在，这串电磁波穿越遥远的虚空而来，巨大的振幅响彻整个波段，“嘿，老兄！你挡住路了，不想被砸扁的话就快往边上让一让！”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颗巨大的流星就落在了她面前，扬起一大片尘埃。

“危险啊，危险！你真命大！”又一串电磁波飞来，是那颗“流星”在说话，他笨拙地伸出三条支架把自己撑起来，俯瞰着她，“我是斯坦尼号，你是谁？想不到这里还会有人类文明的遗迹！”

“我不是遗迹。”她非常讨厌别人认为她没有用处，即使她现在真的垂垂老矣。

“你就是遗迹。”斯坦尼固执地说，“你这型号起码是一千五百年前的，是大核战之前制造的古董。”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问。

“拯救世界。你信吗？”他哈哈大笑，电磁波出现了激烈的震荡。

“拯救？人类还存在？”她惊讶地问。

“当然。要不你以为是谁命令我来这个鸟不生蛋的破地方的？”斯坦尼说着，背部伸出一根又粗又长的钢铁巨柱，似乎是大功率的引擎。斯坦尼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这根巨柱以四十五度的倾斜角指向天空，“人类进化了几百万年，不是为了被灭绝的。相信我，就算蟑螂和细菌全部消失，只要你肯费工夫去寻找，一定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找到苟延残喘的活人。他们即使吃石头也能活下去呢。”

他们头上的夜空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仿佛深海里的一群荧光水母。“看到了吗？那些就是我的兄弟们。”斯坦尼说，“我们降落在月球的各个碎片上，并用自身携带的引擎推动这些碎片，把它们重新拼到一起，再造月球。这个计划的代号是‘破月重圆’。”

短短几分钟之内，更多的钢铁流星砸在了宁静海荒原各处，他们背上伸出一根巨大的引擎，指向天空。

“我要工作了！”斯坦尼说。

宁静海上蓦地腾起数十条粗大的火柱，仿佛燃烧的喷泉，直窜向千米高空。斯坦尼的底部探出一个矿石粉碎机一样的东西，这东西毫不留情地冲着地面啃了下去，像一张大嘴疯狂噬咬着月球的土壤。“我配备的是氦-3聚变引擎，原料就地取材，是不是挺方便？”注意到她的惊讶，斯坦尼笑着解释道。

宁静海被推动了。它缓缓加速，几十条火柱让它越来越快地前进，几个小时后，它狠狠撞上了另一块月球碎片。

她几乎被撞击时的巨大震动掀倒在地。“当心。”斯坦尼用三条腿稳稳当当地站着，他一边吞食月壤，一边朝空中吐出火柱，还有工夫提醒她一句。

“你们得干多久？”她问。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一年左右吧。”斯坦尼加大了引擎的输出功率，蓝色的离子火焰像冰山似的矗立在夜空中，这里没有风，火焰不会飘摇，笔直得仿佛一面巨大的旗帜。

她看见其他月球碎片上同样升起了许多冰蓝色的火焰山峰，这些巨大的碎片战车般怒吼着隆隆奔驰，扫清前进轨道上的一切障碍。

此后的十个月里，她脚下的大地就没停止过震动，每时每刻都有新的碎片撞上宁静海碎片，就像一块橡皮泥不断和其他橡皮泥团块捏合到一起，又像一团细胞，时时刻刻都在生长变大。

起初的一段时间里，各大碎块相互碰撞时总会迸溅出许多小碎块，它们就像水面上激起的浪花四下飞散，有些一头扎向了它们的母亲——地球，冲进厚厚的灰色云层后消失不见，仿佛融化在一簇棉花糖中；另外一些则踏上了前往外太空的不归路，向远方奔去，逃离阳光和希望，它们成为永远的浪子，连太阳的引力都不能让它们回头。

不久，宁静海碎片越来越大，它的质量已经能够产生微弱的引力，那些迸溅出去的小碎块再也无法轻易地逃离，它们会高高地朝夜空升上去，然后垂头丧气地向宁静海的引力屈服，暴雨一般砸落下来。“小心。”斯坦尼还是会这样提醒她，他屹立不摇地擎着那面离子火焰的巨旗，像一位坚定的守护者。他的脚下已经被掘进机挖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月亮正在重新成形。

终于，只剩下两块大碎片了。它们已经扫清了月球轨道上其他碎片，更多斯坦尼的兄弟加入了推进大军，无数簇离子火焰仿佛一片冻结的森林，在宁静海碎片背面闪着光。

又过了几十天，另外那一块月球碎片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它拖着一条长长的蓝色尾焰从远方奔驰而来，就像一颗彗星。它迅速变大，接着又因为宁静海碎片的遮挡而逐渐变小，当它完全被宁静海挡住时，斯坦尼发出了按捺已久的欢呼。

“来——啦！”

撞击到来时，月面仿佛变成了柔软的橡皮泥，地壳像巨浪般不停隆起又落下，两大碎片相互撞击引发了造山运动，岩石组成的喷泉一飞冲天，地平线上升起无数山峰。从外部看来，两大碎片撞击处挤出了一条环绕整个月球的山脉，这山脉就像一道缝合得十分拙劣的伤疤，把月球硬生生粘成了一个整体。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一条来自地球的讯息，但这讯息加了密，她无法从纷乱的电磁波形中解调出有用的信号，于是她向斯坦尼求助：“斯坦尼，你有解码器吗？”

斯坦尼久久没有回应。

“斯坦尼？斯坦尼？”

“我听见了，遗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长满了铁锈。

“怎么了？”她焦急地问，“发讯息的是人类吗？他们说了什么？”

“你很快就能回到地球了。”斯坦尼回答，“还有我，和我的兄弟们，我们一起回去。”

斯坦尼背上那根巨大的引擎倾斜了，与此同时，宁静海碎片上所有蓝色火焰的山峰都朝同一侧倾斜了下去，这块碎片获得了巨大的切向加速度，它开始偏离原有轨道，像一艘打了左满舵的船。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她惊讶地问。

“回家。”斯坦尼静静地回答，“你应该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毕竟，你曾亲眼目睹人类上一次的毁灭。”

之后的旅程里，斯坦尼沉默了，无论她怎么询问，这个铁疙瘩就是不肯开口。他擎起的离子火焰大旗岿然不动。

大约花了两天时间，她终于明白将要发生什么。她怎么会这么笨？月球本身就是一件威力无比的武器，远比核弹强大得多。有一种说法认为，地球在形成初期，将一大块物质甩到太空中，形成了月球，而缺了那一大块物质的地方就是后来的太平洋。如果这种说法正确，那么，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回归。

月球将回归地球母亲的怀抱。

六小时三十八分钟后，月球呼啸着冲进大气层，剧烈的摩擦让整个月球表面熊熊燃烧，仿佛地狱正从天空降临人间。猛烈的冲击造成了大气穿孔，就像扎破了一个气球，大气从空洞里疯狂外逸，其涡旋力足以抬升整个科迪勒拉山系，地球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风暴形成了。

以每秒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月球划破地球白皑皑的天际，飓风吹散了尘埃，她看到了冰封的太平洋，还有那熟悉的海岸线，一千五百年前，她正是从太平洋边的那片热土上开始了前往夜空的漫漫征程。此刻，大地上雪覆千里，尘埃挡住了所有射向地面的阳光，造成了长达十五个世纪的寒冬。

她听到了久违的风声，炽烈的火焰让她感觉自己即将熔化，而一旁的斯坦尼仍然沉默地喷射着离子火焰，履行着创造者赋予他的最后使命。

她冲进了太平洋。深冻几千米的冰层碎裂了，海面上泛起巨大的涟漪，波涛在亚洲东海岸和北美西海岸之间回荡，浪尖飞上泰山也无法企及的高空，接触到月面上的火焰，瞬间蒸腾起一片雾气。从太空中看下来，灰白色的地球终于又有了一丝蓝色——那是海水的颜色。

回归。回归。回归。

这是玉兔号的最后一个念头：啊，我的故乡，行星地球！

【责任编辑：陈雪媛】

小雪说文

去年三次登上“校园之星”的滕野同学今年终于华丽回归，巧的是，他带来的这篇小说刚好名为《回归》。不同于去年发表的那三篇以情节为主的小说，《回归》的故事要简单许多，它讲述了被人类遗忘在月球上一千多年的玉兔号渴望回到母星地球的故事。相较于之前着重故事的建构，滕野同学这回花了较多笔墨来描写玉兔号的内心活动。

《回归》最打动小雪的地方，无疑是滕野同学用语言营造出的宇宙即视感，读者的视角仿佛能随着玉兔号转动，看见无数的月球碎片在头顶上飘浮，玉兔号感受到的孤独也似乎能让读者感同身受——这些都得归功于滕野同学的语言功力，他遣词造句的能力有着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大气。

《回归》稍显不足的地方，是小说的前半部分，不厌其烦的细腻描写是很体现作者的文字功底，但这样也会使读者失去一些阅读耐心，所以文中玉兔号的内心描写应该稍微减少一些，这样才能使整篇小说的结构看起来比较均衡。

不管怎么说，读完《回归》，小雪很想在微博上@月球车玉兔：我们有一位小作者为你写了一篇小说呢！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

chenxueyuan@sfw-cd.com

“前不久看了阿什拉·K·洛·戈因的科幻小说《边境的行星》，讲一颗很远很远的行星，星上一年，大约等于地球六十年，就是说春天十五年夏天十五年秋天十五年冬天十五年，甚是了得。

“假如我生在这颗星球，还是从夏天开始为好。少年时代在夏天的阳光下东跑西颠，思春期和青春期在秋天老老实实度过，而将壮年中年岁月连同严寒一起送走，春天转来时进入老年。理想模式。”

虽说离真正的夏天还有一小段距离，但每年这个时候，小雪会想起中学里读过的这篇村上春树的小短文《夏天》，看来十来岁时看过的书也好、电影也罢，都会对后来的自己产生很大的影响，那时的感触也会蔓延至今。小雪在贴吧看见过很多“为什么上大学后的自己找不回当初看科幻时的感动”这样的帖子，怎么说好呢，如果你现在仍然痴迷科幻，那么就请珍惜这份热情吧。或许你对科幻的爱会在多年后逐渐消失，可那时再来回想，说不定会被当初的自己感动。

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到了，大家不妨多多外出活动，顺便也可以坐在暖和的阳光里翻看一下《科幻世界》嘛，嘿嘿~

幻迷议事厅

《三体Ⅰ》英文版的封面近日出炉了！这事儿在众多幻迷中掀起了巨大波澜，不过大刘的“三体”系列作为首次翻译成英文的三卷本中国科幻小说，自然会成为国内幻迷讨论的焦点，光是封面设计图就让大家high成这样，真不知道今年10月份英文版《三体Ⅰ》上市后，大家的讨论会激烈成什么样儿……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来看看幻迷们是怎么评价这个封面的吧！

支持派

@霉菌客星：一眼看过去，英文版《三体Ⅰ》的封面有种好莱坞大片的风格。不过，这种封面的好处是会让你觉得“咦，还不错哦！”，坏处则是会让你觉得“咦，这个封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嘛！”（小雪：霉菌客星同学的评价真中立客观……）

@干吗这么严肃：帅气！！！封绘不明觉厉，我觉得非常好！！！

@苏联轻骑兵：英文版《三体Ⅰ》的这个封面挺好，其实很多英文原版小说的封面也不怎么吸引人，像《刺客联盟》什么的，我一开始看封面还以为是专业书籍……

@作家吴岩：不错，再有点中国元素更好，个人意见。（小雪：吴岩老师这句话瞬间让小雪想起韩版《三体Ⅰ》封面上那个拜年的中国胖娃娃……）

@谭光磊：非常赞！一看就是第一流的美国科幻/奇幻设计师做的！

@摔死的鬼魂：其实我觉得这个封面不错，在美国小说的封面里算是高大上的了，总之英文版上市后我一定会入一本！

@小伍602：封面太好看了，这本书绝对值得介绍给全世界！

@御坂绛芸轩：怎么说好，这个封面描述的是三体游戏里的情景，我觉得还是可以的，有一种戏中戏的感觉。

@鹿人系：超喜欢《三体Ⅰ》英文版的封面，还原度极高！

@sarah87807436：我想知道英文版的封面是谁设计的？好赞！（小雪：这个封面出自设计师Stephan Martiniere之手，他是这样描述自己的设计的：“我总是被复杂巨大的机械装置吸引。得知要设计这本书时，我刚从佛罗伦萨的伽利略博物馆回来，那里有大量浑天仪和一些奇妙装置的设计图。这正是最完美的时机。这一切激发了我的灵感，让我设计出这幅封面。这简直就是天启之作！”）

反对派

@肆戾：《The Three-Body Problem》——这名字看起来像一本数学书啊……（小雪：数学书肿么会有这么不明觉厉的封面嘛~）

@无机客：这个封面设计败笔挺多，字体的颜色是最为不妥的一点。（小雪：好像字体的设计是大家吐槽最密集的点，实物彩图中字体的大小、颜色跟封绘是有点不搭，但好像也没到“糟糕”的地步……）

@xxyyzz771：书封上的介绍部分还是剧透太多了，记得我第一次看《三体》时，完全没有预料到太阳发射的信号会有回应，然后看到“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时就直接被震撼得晕过去了。现在看了英文版封面上的简介后再去看书，估计就没那种心情了。

@rupt：我觉得封面上那三个白色圆点太柔了，感觉不像恒星。如果我是书封设计者，我就会这样设计：一颗黄昏时分的太阳，两颗发出惨白光芒的飞星。三体行星表面大气稀薄，只有在地平线附近才能感受到大气散射的光芒。天空湛蓝，远方有若干颗微弱闪烁的星星。画面整体像是面临宇宙的感觉。想想渺小的人类在近地轨道飘浮时，面对宇宙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吧。（小雪：看来下次得举办一个“三体迷画出自己心目中完美的《三体》封面”活动~）

@方-尖牙：个人感觉这个封面设计得比较一般，没什么突出的特点，可惜了。其实用墓碑和蚂蚁最好，还有红岸天线。

@lowendall：这个封面根本无法和小说内容相匹配啊。（小雪：这这这……lowendall同学言重了，至少英文版封面比韩国版的要好看很多嘛~）

编辑部的故事

过完年后的那两个星期，成都迎来了无比寒冷的倒春寒，不过二月里最让人觉得拔凉的事儿，莫过于陈姥姥的离职。在《科幻世界》的两年半里，陈姥姥为大家推荐了许多好看的原创科幻小说，拥有少女外表、实则暗黑心的陈姥姥也得到了非常多幻迷的喜爱。如今低调行事的陈姥姥挥一挥手，没有带走一片云彩。昔日堆满杂志、稿件以及各种小玩意儿的桌子在陈姥姥离职后的那几天变得清爽整洁，不过话说陈姥姥怎么没有把贴在桌子上的照片拿走啊，上班时，小雪冷不防会有一种《1984》里“老大哥正在看着你”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会继续努力为大家带来好看的《科幻世界》！也希望尚在休养的陈姥姥尽快把身体调理好，争取变回那个在中学校运会上参加1500米长跑的女汉子吧！

科幻对谈

3月16日晚，《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老师和墨西哥小说家伯纳德·费南德兹（Bernardo Fernandez）在成都老书虫书吧对话，一起探讨科幻小说的流行之谜，这也是第七届成都老书虫文学节的活动之一。

大驾光临

3月21日下午，四川大学科幻协会一行九位同学来到科幻世界杂志社参观。在和刘维佳编辑深入交流了有关科幻小说的看法和思考后，同学们又来到邮购部选购自己喜爱的书籍。

编辑部非常欢迎幻迷们前来参观和交流哦，这样我们也可以第一手听取大家对《科幻世界》的意见。再说了，同学们的到来，也可以拉低编辑部的平均年龄嘛，咳咳~（大家来参观之前可以先和小雪联系哦，联系电话：028-66771323）

科学

时间旅行的N种可能

文/赵 洋

什么是时间？时间是物理实在，还是心理感受？对时间的感受是绝对的，还是相对的？时间是线性的还是循环的？时间是无止境的还是有一个终结？时间是否可逆？时间可以被超越吗？

无数物理学家、心理学家、哲学家、文学家对上述问题给出了自己的解答，但是，没有一个比古罗马帝国基督教神学家、哲学家圣·奥古斯丁的答案更为机敏。当他被问及“什么是时间”时，他回答：“没人问我时我还知道，一旦要回答它，我就一无所知了。”也许，这就是时间的最大悖论——人人都能感觉它的流逝，人人又都无法准确描述它。

飞出个未来

英国著名科幻作家乔治·威尔斯的名著《时间机器》开篇有这样一段对话，反映了普通人对于时间旅行的天然疑惑：

“他为什么就不能指望自己最终能沿着时间维停止运动或加速运动，甚至逆向运动呢？”

“哦，这……是完全……”

“为什么不行？”时间游客问。

“这不合情理。”菲尔比说。

“什么情理？”时间游客问。

双生子佯谬

其实有一个物理学原理并不排斥时间旅行，而且它比“情理”更可信，这就是目前被广泛接受的关于时间的物理理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在相对论中，一维时间与三维空间一起组成四维时空，这是构成宇宙的基本结构。时间与空间都不是绝对的，观察者身处不同速度或不同时空结构的测量点，所测量到的时间的流逝也是不同的。

从爱因斯坦相对论中能得出许多有趣的推论。“双生子佯谬”是其中之一。这个佯谬预测一个具有相对运动的时钟的时间流逝比另一个静止时钟的时间流逝慢，这也被称为“时间膨胀效应”。1971年，美国物理学家哈菲尔与基廷通过实验证明了时间膨胀效应。他们将高度精确的原子钟放在飞机上绕着世界飞行，然后将读到的时间与留在地面上完全一样的时钟做比较。结果证实：在飞机上的时间流逝得比实验室里的慢。据爱因斯坦的理论，当移动的速度越快，时间流逝速度越慢，当移动速度达到光速的一半时，时间约慢13%。

时间变慢又如何？与“双生子佯谬”何干？又与时间旅行关系何在？

让我们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一对双生子在地球上长大，二者年龄几乎没有差别。然后，其中的哥哥乘坐高速飞船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飞入太空，弟弟仍留在地球上。当哥哥乘飞船返回地球的时候，会发现自己比生活在地球上的孪生弟弟还要年轻得多。而且，哥哥飞去飞回的速度越高，兄弟俩的年龄差距越大。换句话说，以哥哥的生理年龄计算，他提前进入了弟弟（以及所有留在地球上的人类）的未来。

“双生子佯谬”的效应也已经得到实验证实。1966年，瑞士日内瓦郊外的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高能物理实验室发现，不稳定的μ子（一种基本粒子，正常情况下会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发生放射性衰变）在一种形状像个大空心轮胎的圆环形加速器中做接近光速的高速回旋运动时，它的寿命比静止的μ子的寿命延长了30倍。

尽管目前的宇宙飞船还远远达不到接近光速的速度，但仍可算出宇航员们因此向未来“前进”了多长时间。目前，太空飞行纪录保持者俄罗斯宇航员谢尔盖·阿达耶夫在近地轨道停留了748天，他因此到达了0.02秒之后的未来。

一梦到未来

设想将某人冰冻起来，再让他在未来苏醒，因为记忆还停留在被冷冻的时刻，所以对这个人而言，简直是一步跨入了未来。

人体冷冻术最早出现在科幻小说中。1931年，美国《惊奇》杂志发表的一篇科幻故事写道，一个叫詹姆斯的人去世后，遗体被发射到太空中，在那里，寒冷和真空使其遗体无限期保存下来。几百万年后，人类早已灭绝，某种外星机械民族发现了这具冷冻的尸体，他们把詹姆斯的头颅复活后移植到机器人的躯体上。后来，詹姆斯便长生不死了。被称为人体冷冻学之父的罗伯特·埃廷格看到这篇小说后，在1962年写出《不朽的前景》一书。他在书中列举大量事实，证明了人体冷冻复活的可能。

加州大学心理学教授贝德福德博士是第一个亲身尝试人体冷冻的人。1967年1月12日，他因肾癌肺转移去世，几小时后，其遗体就被当时的加州人体冷冻协会会长纳尔森等人冷冻。如今，贝德福德的身体依旧被贮存在“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世界最大的提供人体冷冻服务的机构，等待有朝一日复活。想用冷冻遗体的方法逃脱“不治之症”厄运的人不止贝德福德。迄今为止，已经大约有200人接受冷冻，另有一千多人签署了冷冻协议。他们希望，现在的不治之症在未来会有法可治，届时他们苏醒过来，可以开始新的人生。

但科学界对人体冷冻的看法尚未达成一致。毕竟还没有一个人经过冷冻又安全“复活”。没有实验能证明，在冷冻一段相对较长的时间后，人体细胞仍可以保存完好。就目前的技术而言，能低温保存的只有血液、细胞和人体器官，要保存整个人体仍然非常困难。动物实验表明，冬眠对记忆有负面作用。维也纳大学的研究人员在对欧黄鼠的研究中发现，长达数月的冬眠会对冬眠动物的记忆造成负面影响。相比那些没有进行冬眠的动物，欧黄鼠在冬眠后无法完成它们在冬眠前已学习过的技能，如在迷宫中找到正确路线，或者是控制投送食物的机器的杠杆。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冬眠会降低神经的活性。科学家甚至已证明，脑部的神经元连接会在冬眠时断开。所以，通过冬眠进行未来之旅很可能是一条危险的途径，参与者要冒着失忆的风险在未来开始一段新生。

明眼人不难看出，以上两种方法都是有很大局限性的“伪时间旅行”，而且都只能朝一个方向旅行，那就是未来。目前，这两种方法都有人尝试，他们就是在太空遨游的宇航员和从植物人状态苏醒过来的病人。只不过，他们到达的未来都不够远而已。

弗诺·文奇的科幻小说《实时放逐》建立在“时间禁锢技术”的假设之上——如果人们可以使自己或敌人的时间“停滞”任意时长，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对于主动选择向未来“跃迁”的人而言，可以一步到未来，连续跳跃甚至可以欣赏沧海桑田的地质变迁。对于被迫进行时间跃迁的人来说，他到了未来后，亲朋好友早已身故，凄凉向谁诉？

人体冷冻学之父的罗伯特•埃廷格

回到另一个过去

多元宇宙（也可称为平行宇宙）为时间旅行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所谓多元宇宙，是指在我们的宇宙之外，很可能还存在其他宇宙，这些宇宙有的是独立于我们宇宙的存在，有的则像枝丫一样从我们宇宙中“长出”。如果我们可以跳跃到另一根枝丫上，就能实现在多元宇宙间的时间旅行。只不过，我们回到的过去或者前进到的未来并不属于这个宇宙，而是与其多少有些差异的另一个世界。也许，在那里并没有发生第二次世界大战，或者郑和发现了美洲。这还算运气好的。很可能，在那个宇宙中根本没有适合生命存在的行星，到处都是火球般的恒星，或者，那里遍布星际尘埃，一片死寂。既然有无穷多的多元宇宙，就有无穷多种可能性等待着时间旅行者。

贝德福德博士所在的人体冷冻胶囊罐

其中一个可能性可以解释时间旅行界的经典难题——“祖父悖论”。“祖父悖论”是涉及时间旅行题材的科幻故事中常见的主题。最先由法国科幻小说作家赫内·巴赫札维勒在他1943年的小说《粗心大意的旅行者》中提出：某人回到了过去，在自己父亲出生前把自己的祖父母杀死；因为该人的祖父母死了，就不会有他的父亲出生；没有其父亲存在，该人就不会出生；那么是谁回到“过去”杀死了自己的祖父母呢？矛盾出现了。

按照多元宇宙的观点，当某人回到过去杀死自己的祖父母时，此人杀的其实是另一个宇宙的人（或者他的这个举动也可以创造一个新的平行宇宙），而此人祖父母的死只会使那个平行宇宙的此人不再存在，但这个平行宇宙的此人则平安无事。

罗伯特·海因莱因的著名科幻小说《你们这些回魂尸——》讲的就是平行宇宙之间的时间之旅。该小说讲述了一个纠结的故事：1993年，位于美国洛基地下城的时空劳工总部的一个工作人员(“我”)利用时间机器来到1970年的纽约，结识了一个写忏悔故事的男子。此人25岁，本来是个双性人，做姑娘时的名字叫珍妮，未婚先孕，生下的女婴被谎称为其叔叔的人偷走了，珍妮后来动手术变成了男性。“我”答应帮助“未婚妈妈”找到玩弄过并抛弃了她(他)的男子。于是，他们来到1964年的时空，“我”从医院的育婴室里偷走了婴儿，将她送到1945年的一家孤儿院。然后，“我”又到1963年的时空里找到了那个玩弄珍妮的男子，将他送到1985年的洛基地下城，要那儿的军士招募他参加工作。最后，“我”回到1993年的总部休息。这时，“我知道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原来，“我”就是珍妮!不仅如此，“我”也是1945年那家孤儿院里的婴儿、1963年那个未婚有孕的姑娘、1970年那位写忏悔故事的男子。更有甚者，“我”同时是窃走婴儿的“叔叔”，是玩弄了珍妮的男子，是被押送到1985年的洛基地下城的那个家伙。因此，在角色的意义上，我既是母亲、父亲，又是儿子、女儿。这些矛盾纠葛，都是在“我”所扮演的不同角色之间发生的。荒谬固然荒谬，但是，“我知道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可是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你们这些回魂尸?”如果不引入多元宇宙，实在无法解释这莫比乌斯环式的逻辑怪圈。

《回到未来》中的怪博士

或许这可以解释时间旅行题材科幻电影中疯癫人物的出现：《回到未来》里时间飞车的发明者是一个有些疯癫的怪博士；《十二只猴子》里从未来世界回到现在社会的柯尔，则因为被视为疯子而送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而《蝴蝶效应》中的艾文本来就是一个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的病人。也许以上主人公疯癫的原因在于，主观时间体验和客观物质变化的反差导致了时间旅行者精神状态的不稳定。

多元宇宙的概念并不违背任何物理定律。主要的困难在于如何进入另一个宇宙。在这一点上科学家还没有头绪，因为他们还没想出办法验证多元宇宙的存在。

通过虫洞的时光之旅

多元宇宙难以被探测到，遑论定位于其中的某一时空点了。让我们再从科幻作品中找找灵感。无论是新式科幻剧《星际之门》，还是老派科幻剧《时光隧道》，都有一台巨大而高能耗的时间机器，这台机器产生通往第四维的通道——“时光隧道”。这一道具可能看起来有些伪科学，但其想法本身其实并不疯狂。

《星际之门》剧照

物理学家一直在思考时光隧道的可行性。他们想搞清联系过去或未来的通道是否存在于自然界中。事实证明，自然界中确实有这样的天然时空隧道，而且我们早就给它们起了名字：虫洞。虫洞无处不在，存在于时空的隐蔽处和缝隙里，只是因为太小，我们肉眼乃至仪器都很难观察到。

即便是像镜子一样光滑的东西，上面也有裂缝、褶皱或空洞。这一基本的物理现象同样适用于时间。根据相对论，时间是时空四维连续统中的第四个维度。这个维度上也存在许多微小的裂缝、褶皱和空洞。在最小的尺度下——比原子核还小——有一个称为量子泡沫的地方，这就是虫洞存在之处。时空中的微小隧道或捷径，不停地在这个量子世界中形成、消失和重新形成，它们可以连接两个隔离的空间以及两个不同的时间。虽然现实中这种“时光隧道”极其狭小，但部分科学家认为，或许有一天捕捉到一个虫洞，将它放大数万亿倍，令其足够大，能让人甚至飞船进入。

如果我们拥有足够的能量和先进的技术，将来或许能在太空中建造一个巨型虫洞：一端在地球附近，一端则在遥远的星球附近。从理论上讲，虫洞或时光隧道并非只能把我们带到别的星球。如果虫洞的两端在同一个空间位置，但两端的时间不同，那么飞船进入虫洞后，或许可以从遥远的过去冒出来。

只有一个因素限制了此类时间虫洞存在的可能性，而且是非常简单的因素——反馈机制。由麦克风和音箱构成的输入-输出系统往往会发生这种反馈，来自音箱的声音进入麦克风，经过功率放大通过音箱被播放出来，如此往复，直到很小的声音变成尖利的噪音。

两端距离太近的时间虫洞也会遇到这种问题，只不过声音换成了辐射。一旦虫洞变大，天然辐射会进入虫洞，最终形成一个环路，经过一次次放大的辐射最终将摧毁虫洞。虽然微型虫洞确实存在，也有可能在某一天不断膨胀，但持续时间不会太久，所以不能当作时间机器使用。或许这就是我们从未发现来自未来的时间旅行者的原因之一。

穿越之旅实难实现

还有一些更简单的原理告诉我们，时间之旅实在难以实现。空间的变化和光速的极限都是路障。

前往特定地点的时间旅行要面临空间移动的问题。我们知道，地球、太阳、银河系……所有的物体都在运动，宇宙本身也在膨胀。时间旅行者怎么进行准确的定位？因为地质运动的缘故，现在地面上的一个位置，在一亿年前可能是百米高空，可能是海底或地下，怎么保证旅行者一出来就安然站在地面上？那些描写时间旅行的科幻作品应该加入时间旅行者利用无人探测装置进行多次“预旅行”，确保目的地安全性的情节。

根据狭义相对论，物体在接近光速时质量会趋于无穷大，进一步使物体加速所需的能量也趋于无穷大。而且，整个相对论都是建立在光速是宇宙速度上限的前提下的。因此，说什么“只要超光速就可以时间倒流”都是无稽之谈。

过去曾有科学家严肃提出进行时间旅行的可能性，因为他们发现光脉冲在一些特定介质中的穿行速度超过了光速。但是科学家随后发现，这种超光速现象仅仅是一种视觉效应，不过他们仍然认为，单一光子的移动速度仍有可能超过光速。香港科技大学的一个研究小组则坚信爱因斯坦的理论是正确的，他们决定通过测量单一光子的速度结束这场争论。在此之前，科学家并未进行过这种研究。2011年7月，该研究小组通过验证单一光子的移动速度无法超过光速，推断出时间旅行“不可能实现”的结论。他们证明单一光子的移动速度仍符合爱因斯坦的理论，即任何物质的移动速度都不可能超过光速，说明时间旅行只能在科幻作品中出现，而无法成为现实。这所大学在其网站上表示：“爱因斯坦指出光速就是‘宇宙交通法’的极限，简单地说，任何物质的速度都无法超过光速。研究证明单一光子——光的基本量子——同样遵守宇宙交通法，就像电磁波一样。”

在目前的认识水平下，我们不得不承认，向过去或未来进行时间旅行是不可能实现的。由此，我们更能与唐代诗人陈子昂产生共鸣：“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过去的每一瞬间都成为“往者不可鉴”，即将到来的每一刻都是“来者犹可追”，我们却被牢牢禁锢于当下，怎不令人心生怅惘？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烂片也疯狂——科幻电影的另一极

文\电子骑士

也许，你刚刚看完《地心引力》，还处在那种失重的晕眩感之中；也许，你看的是《这个男人来自地球》，一时不知该找谁聊聊，探讨一下其中的宗教、历史、哲学问题；也许，你经常回味《银翼杀手》，念诵着结尾复制人那韵味无穷的台词；也许，某天你打开豆瓣、时光网或者其他什么网站，检视着科幻电影TOP100中自己已经看过了多少，还有哪些经典没有一饱眼福……大多数喜欢看电影的人，都会去寻找那些出色的作品——人人都爱高富帅，至于电影中的“小烂邪”，只有怪咖和极客才会喜欢吧。

不过，你认真想过那些科幻电影中的烂片么？也许，如果没有这些烂片，科幻电影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而你现在看到的很多科幻大片，其背后都有着科幻电影“经典”烂片的影子呢。要知道，“烂片”这个概念并不是绝对的：经典电影如《公民凯恩》，萨特也曾认为它是一部烂片；美国电影史上最著名的影评人宝琳·凯尔曾将《2001：太空漫游》评价为“里程碑式的缺乏想象力的电影”。而众所周知，这两部影片后来都成了经典中的经典。

我个人并不喜欢用“烂片”这个词来形容一部电影，觉得它太粗暴、简单、情绪化，有种否定一切的味道。本文只是借用它来概括那些评价很低，或者奇形怪状、与众不同的小成本科幻片。

所谓烂片，其实分很多种情况。比如说，美国有个公司叫“收容所”（The Asylum），专门出品各种山寨垃圾电影：人家拍《变形金刚》，他们就拍《变形机体》；人家拍《我是传奇》，他们就拍《我是结局》；人家拍《史前一万年》，他们就拍《史前一亿年》；人家拍《环太平洋》，他们就拍《环大西洋》……每部影片的成本基本都不到100万美元！他们的片子不会上院线，而是直接发行DVD影碟，专门靠粗制滥造抢快，傍着刚上映的大片赚钱。这种烂片，属于彻头彻尾的垃圾，毫无营养，除了骗钱外别无他求——现在国内很多影视也都是这个路子，不过大部分又没有这份直扑你钱包的匪气，让人着实感觉可厌。

另外一些烂片就不是骗钱这么简单了。有些导演确实想好好拍电影，但限于自己的水准，或者电影的成本、技术等原因，拍出的影片不尽如人意。最著名的例子就是艾德·伍德，此君空怀一腔爱电影的热血，生命不息，拍烂片不止，惜乎眼高手低，被后世视为笑柄。看过蒂姆·伯顿导演的电影《艾德·伍德》，你可能会为这位烂片大师感到悲哀。后来的烂片导演们，怕都还远远达不到艾德·伍德的境界呢。

烂片总动员

年年岁岁片相似，岁岁年年烂不同。说起科幻烂片，可能每个影迷都会举出一堆电影来，比如坑爹的《人体蜈蚣》，比如总在拍科幻烂片的导演保罗·安德森（《生化危机》系列），比如莫名其妙的《紫外线》，比如让人（尤其是游戏玩家）无语的《毁灭战士》；以及最近两年的《异星战场》《天际浩劫》《超验骇客》等等。

本期我们想聊的科幻烂片，并不是这些没什么特点和嚼头的“平庸”烂片，而是在电影史上占据独特地位，令后人无法忽视的邪典电影（Cult Film），堪称最好的科幻“烂”片。

《机械怪兽》

Robot Monster， 1953

IMDb：2.9分

这片子真的就是机器人+怪兽啊，而且是硬生生加到一起的：给身子像大猩猩的怪兽安了个潜水员头盔式的机器人头部！故事讲的是可怜的大怪兽（走起路来很滑稽）想要毁掉地球上最后一家人，没想到自己却爱上了这家人中的小女儿……看完本片的观众一定对影片的服装师倍感同情。导演把恐怖怪兽片拍出喜剧感的水准也让人刮目相看！除此之外，影片居然还采用了当时非常有噱头的3D技术来拍摄！当时无论是机器人题材还是怪兽题材，都有不错的科幻电影，比如《黑湖妖谭》和《禁忌星球》等。《机械怪兽》这样不伦不类的电影，预示了未来一大票类似《噬人鲨斗大乌贼》这样的烂片出现。

《外太空计划9》

Plan 9 from Outer Space， 1958

IMDb：3.9分

该片是艾德·伍德最经典的科幻烂片。讲的是文明高度发达的外星人为了让人类不至于自己毁掉地球，启动了第九号计划（前八次都失败了）——复活死人来对抗人类！影片无论是布景、道具、演员还是故事都low到极点，那些复活的僵尸只见其呆，不见其吓人。一个个小飞碟好像家庭新年晚会中挂在幕布上的手工图案，可爱得很。整个故事感觉就像一群大人拿着塑料玩具认真严肃地在玩“过家家”，透着种荒诞感，连演吸血鬼出名的贝恩·卢高希在片中都一副呆相。影片跟著名的科幻电影《地球停转之日》其实很有点类似，都涉及政府隐瞒真相、核危机、超越地球的外星文明等等主题。遗憾的是，艾德·伍德没有能力把握这样的电影，结果只能是拍成了闹剧。

《太空英雌芭芭丽娜》

Barbarella， 1968

IMDb：5.9分

失重状态下，一个身着银光闪闪宇航服的人慢慢摘下手套，露出纤纤玉手，接着是两条曲线完美的大腿……随着轻柔的音乐，一个女性娇美的身躯最后赤裸地飘浮在空中——这就是芭芭丽娜。她身负地球总统的任务，到一个星球上去寻找发明了毁灭性武器的杜兰杜兰先生。这期间，她经历了一场场奇异的冒险：既有追逐战斗，更有旖旎的性爱——对象更包括了多毛的猎手、盲眼的英俊天使，甚至双性恋的皇后。

在此之前，也有一些科幻电影中包含着情色的成分，但没有人像本片导演罗杰·瓦迪姆这样让整部电影围绕女主角的性爱之旅来展开。本片堪称情色科幻片的创始之作。简·方达当时的丈夫——法国人罗杰·瓦迪姆导演了这部改编自法国漫画的影片。它风格华丽，造型夸张，服饰前卫，融合了幻想、情色、科幻、搞笑、冒险等种种元素。当时人们对这部怪异、华丽、大胆、荒诞、缺乏内涵的影片不以为然，但《完全电影》（Total Film）杂志则在2011年评选出的影史50大科幻片中，将其排在了最后一位。影片所表现出来的女性主义特质也令其更值得玩味。

《萨杜斯》

Zardoz， 1974

IMDb：5.8分

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曾饰演过风度翩翩的詹姆斯·邦德以及《勇闯夺命岛》中硬朗机智的英国特工的肖恩·康纳利，曾拍过一部非常古怪的科幻电影《萨杜斯》。肖恩在影片中穿着比基尼泳衣式的红色内裤装，以野蛮人的身份闯入了科学家建造的天堂，用野蛮的不道德行为打破禁忌，让毫无生气、沦为奴仆的人们感到了象征生命力的性欲，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本片导演约翰·保曼绝非无名之辈，他曾拍摄过《步步惊魂》《激流四勇士》《希望与荣耀》等相当经典的电影。这部影片表面上神神叨叨，形式怪异，其实内涵却颇为复杂：故事以原始状态和工业文明（有类似广播的水晶球）的对立为背景，整个设定是后启示录式的，同时充满了反乌托邦色彩。代表着酒神精神的男主角带着死亡、肉欲、暴力，摧毁了僵死且虚伪的“文明”世界。尽管影片拍得有些狂乱不羁，但已很难用烂片来形容它了。

《飞侠哥顿》

Flash Gordon， 1980

IMDb：6.4分

喜剧片《泰迪熊》里面，会说话的小熊最热爱的电影角色就是飞侠哥顿！《飞侠哥顿》一片来自于1936年的同名剧集，邪典味道十足，造型夸张奇异：角色穿着像中国民间戏服一样的服装，一会儿坐在飞船上，一会儿用冷兵器决斗……你完全可以把它看成是西方邪典版《西游记》。这种夸张甚至有些做作的道具、服装风格，叫做“camp”（我把它译成“装态”，有种故意、矫揉、夸张的感觉）。后来很多科幻、奇幻、超级英雄电影都受到了这种邪典电影camp风格的影响，比如《钢铁侠3》里的满大人，打扮就十足像《飞侠哥顿》里的大反派。《飞侠哥顿》就像是疯狂怪异版的《星球大战》，是科幻电影中的一朵奇葩。Total Film杂志2011年评选出的影史50大科幻片中，本片排名第48位。

《科学怪妓》

Frankenhooker， 1990

IMDb：6.1分

与《活跳尸》（Re-Animator）等经典恐怖科幻片一脉相承，本片可以看做是《弗兰肯斯坦》的主题变种：医学院学生为了复活自己意外身亡的女友，决定找来一些妓女，干掉她们，重新拼凑出女友来。影片中有血浆、大腿、毒品等各种邪典元素，但在黑色幽默的风格下，更有一种粗俗的诗意感，把它和一般烂片区分开来。著名导演彼得·杰克逊当年也拍过一些这种带着喜剧味道的邪典科幻片，《坏品位》还早于《科学怪妓》，不过那已经称不上烂片，是更典型的邪典B级片了。

《坦克女郎》

Tank Girl， 1995

IMDb：5.1分

本片也是以未来末世的后启示录时代为背景，当时有垄断公司控制了水源，以此控制仅存的人类。朋克妹瑞贝卡从公司偷了一辆坦克和一架飞机，率领一群基因变异的袋鼠人（你没看错！）展开了反击，争取自由。影片很像女版的《疯狂麦克斯》系列，同样是反工业体制、反极权、追求自由的主题，同样是朋克味道十足，不过骨子里比较空洞，原作漫画的神髓并没有表现出来。

《飙风战警》

Wild Wild West， 1999

IMDb：4.7分

非常典型的蒸汽朋克风格，把西部牛仔故事、大机器、天才科学家、野心家、总统等统统放在一起，做出一锅乱炖来。不过西部片与科幻片天性相左，除了《西部世界》等个别影片，绝大多数西部与科幻混搭的电影都是失败之作。本片虽然有威尔·史密斯、萨尔玛·海耶克等明星加盟，而且颇有喜剧性，但还是显得混乱夸张，缺乏章法及内涵。不过那巨大的机器蜘蛛倒是堪称蒸汽朋克电影中的代表设计了。

《地球沙场》

Battlefield Earth， 2000

IMDb：2.4分

本片堪称科幻烂片中的巨擘！在33位影评人的打分中，最高的只有53分，更有9位影评人打出了0分——该片最终在Metacritic网站上的媒体评分是9分！而一般烂片也有四五十分的。它还在IMDb倒数百大影片中排在第74位！这片子来头不小，原作小说的作者罗恩·哈伯德正是山达基教派（又译作科学教派）的创始人。这个教派在欧洲一些国家被定性为邪教。但在美国，很多大明星都是该教派的忠实信徒，比如汤姆·克鲁斯、约翰·特拉沃尔塔等等。约翰·特拉沃尔塔为了把教主的小说搬上银幕，想办法筹集到了八千万美元拍摄此片！结果影片上映后一举拿下了2001年度金酸梅奖的最烂男主角、最烂导演、最烂摄影、最烂银幕拍档、最烂剧本、最烂男配角、最烂女配角等七项大奖！同时还被评为十年最烂影片。作为一部背景很宏大的科幻电影，影片毫无“高大上”的感觉，完全是电视电影的效果，估计拍片时从导演到演员再到技术人员，全都在梦游打酱油的状态当中。

科幻烂片自然还有很多，远不止这九部。比如香港拍的超级雷人之作《关公大战外星人》；还有一部1978年的《镭射人魔》，曾被我一位科幻电影阅片量极多的朋友评为史上最烂的科幻片，这部片子还以2.3分列IMDb网站用户打分最低百部电影第81位。此外，描写虚拟空间的《割草者》（The Lawnmower Man）第一部还不错，第二部则赫然以2.3分位列IMDb网站用户打分最低的100部电影之第71位！除此之外，像《杀人番茄》《外太空杀人小丑》等等也都是很有名的科幻烂片。

这些科幻烂片到底有没有价值？看它们仅仅是图个乐，享受吐槽的快感吗？应该说，这些烂片在某种程度上同样促进了科幻电影的发展：首先，很多科幻烂片拓展了科幻电影的风格类型，将暴力、情色、恐怖、荒诞、喜剧等元素与科幻奇异地结合起来。尽管这些烂片往往让观众觉得主创们神经脱线、大脑不正常，但不能不说，有些诡异疯狂的想象和拼接是中规中矩的电影很难做到的。此外，这些科幻烂片在风格、设定等美学方面也做出了一定的贡献，将亚文化的内容，如朋克、嬉皮、摇滚放进科幻电影的世界，以诡异的画面、充满想象力的荒诞不经的情节或大胆的设定，拓展了科幻电影的美学范畴。正是这些画面污浊的科幻烂片，打破了以《2001：太空漫游》为代表的纯净洁白的科幻电影美学，进而才会诞生出《银翼杀手》这样充满邪典风格的科幻巨作。

科幻烂片带来的另一个启示是：美国的科幻小说、科幻电影，从一开始就并非是宏大叙事的一部分，它们没有“高大上”的面孔，始终保持着雅俗共赏的娱乐性（科幻小说的新浪潮阶段算部分特例）。我们都知道昆汀·塔伦蒂诺有部电影叫《低俗小说》，指的就是那种“地摊文学”，专以贩卖恐怖、色情、暴力等为噱头。科幻小说早先也是这种用廉价纸印刷的低俗小说。而科幻电影则起源于恐怖片，尤其是恐怖片中的怪兽电影。因此，很多科幻烂片无节操，无下限，极其放肆，敢于狂欢，不怕恶搞。反观中国的科幻小说（当然可怜的中国科幻电影就更不用说了），始终缺少一个世俗化的过程。从一开始到现在，反复纠缠于科普、文学性、人文关怀、教化等方面，很容易走到高不成低不就的地步。

我个人认为，烂片多了是好事，不用担心：泡沫总会破裂，沉渣总会滤净，万马齐喑无人歌唱，才是最糟糕的。

【 责任编辑：杨  枫 】

惊奇档案

理应获得更多鲜花与掌声的十二位科幻作家（上）

编 译/万 洁

科幻小说的佳作之多，恐怕一个人穷尽一生也无法遍览。在书店的层层架子上，不知摆放着多少等待科幻迷展卷的“精彩”，但遗憾的是，可能你从未发现它们的存在。以下十二位科幻作家虽说并非名不见经传，但的确值得读者为其献上更多的鲜花与掌声。

约翰·布鲁纳（1934～1995）

英国科幻作家约翰·布鲁纳是开辟赛博朋克类科幻作品创作之路的先驱，但是我们如今已经很少听到他的名字了，各大推荐阅读的科幻书单上也极少见到他的作品。然而，他作品中透露出的讽刺意味和对伦理道德问题的关注却是非同凡响的。

布鲁纳1968年出版的小说《航向桑给巴尔》（Stand on Zanzibar）曾获得同年的雨果奖、BSFA奖（英国科幻协会奖）和1973年的阿波罗奖（1971年由法国人雅格·萨杜尔设立的幻想文学奖，以纪念阿波罗11号登月成功）。

该小说写的是2010年的美国，布鲁纳推测了当时社会、经济和技术的发展趋势，讲述了发生在这个未来世界的一系列片段式的故事。小说描绘了一个人口过度膨胀的世界，庞大的人口数量造成了巨大的社会压力，导致社会两极分化格外严重，极端势力频频抬头。政府还为此出台了优生优育的法案。不得不说，布鲁纳对当今世界的某些猜想还是与现实相当接近的，通过其中的一些想法，我们可以看出20世纪60年代人们对未来的隐忧。小说讲述了许多未来的概念、产品和服务，比如一台叫做“萨尔玛那萨尔”的超级电脑；一种为帮助人类完成特定任务的教育方法，即编写相应程序输入人脑中；一种交互式的电视，可以让观看者融入到电视画面之中；一种被恐怖分子当作武器的经过基因改造的微生物等。

1995年8月25日，布鲁纳在参加苏格兰格拉斯哥举办的世界科幻大会期间，因严重中风不幸逝世，享年61岁。

桃瑞丝·皮瑟琪亚（1928～）

这位美国女科幻作家从11岁起就开始阅读各种科幻作品，她非常喜欢范·沃格特和西奥多·斯特金的小说；22岁加入美国海军，退伍后进入大学学习教育心理学，但最终选择放弃学业，开始创作科幻小说，直到36岁发表第一篇短篇小说《飞往地狱谷的火箭》（Rocket to Gehenna）。国外著名读书网站Goodreads上有人这样评价她：“皮瑟琪亚应该与菲利普·迪克齐名，因为她和他的创造力旗鼓相当。”

皮瑟琪亚写的小说多是关于外星人、后世界末日时期的地球，以及超出大家想象的奇异旅行。她的作品有一种奇特的幽默感，往往是将看似随意的情节拼凑在一起，但深入阅读后，读者会被带动起来，越读越兴奋，陶醉在她编织的狂想之网中，无法自拔。

皮瑟琪亚本人最满意的作品是她的第二部小说——《星骑士》（Star Rider）。小说的主人公玉儿是一个年轻的“甲克星”姑娘，拥有利用意念在宇宙星辰中穿梭的能力，但是只在骑着自己的坐骑时才能发挥这种能力。“甲克星人”始终在星际中旅行，寻找神话中拥有无穷财富的“双运星”。而凶残的“卓瑞星人”的首领倘若抓获玉儿，并同时掌控了“双运星”的财富，就会将宇宙中所有的生命都赶尽杀绝。玉儿历经各种艰难险阻，最终拯救了整个宇宙。

遗憾的是，自从1983年皮瑟琪亚的女儿突然逝世后，她就再也没有发表任何新作品了。

亚当-特洛伊·卡斯特罗（1960～）

亚当-特洛伊·卡斯特罗不仅是科幻作家，他也创作奇幻、恐怖类小说。这位多产的作家曾经八度获得星云奖提名、两度获得雨果奖和日本星云奖提名、三度获得布拉姆史托克奖提名。2007年，他与杰瑞·奥提翁合著的小说《来自怀俄明州的宇航员》获得了日本星云奖的年度最佳外语短篇小说奖。2009年，他的《冥界使者》又斩获了菲利普·迪克纪念奖。

卡斯特罗创作的包括《冥界使者》在内的科幻侦探系列小说尤其深入人心。这些小说以未来星际文明为背景，围绕主人公安德里亚·科特展开。科特是宇宙空间中的一名侦探，性格坚忍不拔，他的探案过程中不乏陌生又危险的外星环境、太空升降舱、超级武器和神秘难缠的人工智能计算机等。最近他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她丈夫的双手》则讲述了一个个充满奇思妙想的故事：在乌托邦般的世界中，拥有至高特权的人们可以寄居在自己所选的躯体之内，随心所欲地满足自己各种心血来潮的想法；士兵的妻子想努力重新爱上自己的丈夫，可惜，她的丈夫不过是备用内存中存储的一段记忆；有一个世界，人们可以在九天的时间里尽情欢愉，但第十天不得不像活在地狱中一样受尽煎熬；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他是长途跋涉的队伍中唯一的幸存者，费尽周折只为捉拿一个臭名昭著的战犯归案；一对离婚夫妇不得不面对他们二人之间的各种麻烦，但解决问题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凯瑟琳·安·古娜（1952～）

美国科幻作家凯瑟琳·安·古娜曾屡次获得星云奖提名。1994年，她的科幻处女作 《皇后城爵士乐》 （Queen City Jazz）一经推出，便获得了“赛博朋克运动之父”、《神经漫游者》的作者威廉·吉布森的首肯——“这部作品描绘了一个因具有彻底毁灭性的新技术而陷入混乱的美国社会，发人深省”，而且还入选了“《纽约时报》年度瞩目好书”。

《皇后城爵士乐》与她后来写的《密西西比布鲁斯》（Mississippi Blues）、《新奥尔良狂想曲》（Crescent City Rhapsody）和《轻音乐》（Light Music）并称为“纳米科技四部曲”。大家可能注意到了，这四部小说的名字都与音乐相关，这是因为古娜的父亲是个狂热的爵士音乐迷，他经常在家中吹奏萨克斯，古娜从小就受到了爵士乐的熏陶，认为文学和音乐之间存在着天然的联系，所以在日后的创作中融入了音乐的元素。

但是因为获得了吉布森的赞许，她的作品有时候会被归于“赛博朋克”一类。实际上，古娜很少在作品中涉及与计算机技术相关的内容，而且她书中的主人公大多是积极正面的，有时甚至还带有一丝英雄主义色彩，如《皇后城爵士乐》的女主人公维里蒂。但是，众所周知，赛博朋克类的小说中，主人公往往是反英雄主义的。于是，科幻小说评论家们为古娜的作品创造了一个新的科幻小说类别——“纳米朋克”。

古娜的另一部小说《战争年代》（In War Times）入选了“美国图书馆协会2008年度最佳科幻小说”，并且获得了“约翰·W.坎贝尔纪念奖之最佳科幻小说”的荣誉。该小说设定在二战时期，其中并未涉及纳米技术，而是融合了历史小说和架空历史的元素，围绕战争中人们使用的一种超越原子能的神秘技术，讲述因为该技术的存在，战后并没有发生冷战，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和平。

古娜最新的小说出版于2011年，名叫《与君同梦》（This Shared Dream），是《战争年代》的续篇。小说讲述了《战争年代》里的三个孩子长大后的经历，其中穿插了美国第35任总统约翰·F.肯尼迪遇刺等真实历史事件，精彩绝伦，受到了《华盛顿邮报》书评人的盛赞。

罗伯特·谢克里（1928～2005）

提起谢克里，国内的科幻读者肯定不陌生，他的中文版短篇小说集《浪漫服务公司》和《幽灵5号》都大受欢迎。谢克里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的一个犹太人家庭，3岁时，举家搬至新泽西州的枫林镇。他在高中时期迷上了科幻，毕业后以搭便车的方式横穿全美，从新泽西州来到了加利福尼亚州，并在那里从事了各种各样的工作：园艺师、饼干销售员、酒吧招待员、送奶工、仓库管理员和一家手绘领带工作室的普通工人。谢克里18岁加入美军，被派往韩国驻军。在部队里，他做过守卫、部队报纸编辑、工资结算员，还在军乐队里担任过吉他手。也许正是因为有如此丰富的人生经历，他才写出了无数精彩的短篇科幻小说。

谢克里是一位公认的以奇绝想象著称的作家。他最善于利用视觉的转换，使世界顿生妙趣或诡异之色。他又是个幽默高手，赋予了科幻小说轻松愉快的格调。但他的幽默并不仅仅停留在表面，其中更隐藏着对众多社会现实问题的精妙针砭与辛辣嘲讽。美国《先驱报》曾这样评论他：“毫无疑问，谢克里在短篇上的成就无人能出其右，他表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才华，将现有的全部颠覆，创造出一个和现有世界很相似但又不完全雷同的世界。谢克里的短篇小说就像一张异世界的单程车票，带你走向那有着独特的奇异逻辑的世界。”

罗伯特·谢克里善于创作幽默滑稽的故事，《幽灵五号》中的《欢迎仪式》就是这样。故事讲述了两位饥渴难耐的宇航员降临在以繁文缛节著称的某星球。当地人将他们奉为天神，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两个人被抬上神坛，欢迎者们则开始不分昼夜地舞蹈。两个数日里水米未沾的宇航员就这样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这时，天空乌云骤起，下起雨来。两人张口向天，自以为得救，却听到当地最高长官大喊道：“快把遮阳草蓬拿来，在仪式结束之前，莫让天神淋了雨。”虽然故事发生在异星，但对人类社会官僚体制的嘲讽却达到了入木三分的程度。

谢克里对个人命运也有深切的关注。他的《第七个受害者》描写的就是在灰暗未来背景下的一个小人物的可悲命运。在那个未来，人类为了疏导内心深处的杀人欲望，通过了《自愿杀人法案》，只要登记，就可以轮流成为杀手和猎物。故事的主人公一直梦想着成为“干掉十人俱乐部”的会员，并且已经成功地杀死了六个人。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的第七个猎物竟然是一个绝代佳人。杀手感到自己的未来变得绚丽多彩起来，他决定放弃原来的梦想，与佳人一道远赴天涯缱绻终身。到这里，故事似乎正在走向一个温馨圆满的结局。然而，黑洞洞的枪口却突然显现。一声枪响过后，他听到她幸福的声音：“现在我可以参加俱乐部了。”

此外，《大狩猎》和《第七个受害者》则分别被法国和美国拍成电影（《冒险的代价》和《第七个受害者》），尤其是前者，开创了真人狩猎游戏这一热门影视题材（如《饥饿游戏》和《大逃杀》）。

最值得一提的是，谢克里备受尼尔·盖曼的推崇。盖曼甚至亲自将谢克里的一部作品——《奇迹的维度》（A Dimension of Miracles）制作成了有声书，供大家在亚马逊网站上免费下载收听。为小说献声的是著名配音演员约翰·霍奇曼，他曾经在根据尼尔·盖曼小说改编的同名动画片《鬼妈妈》中为女主人公卡洛琳的父亲配音。

C.L.摩尔（1911～1987）

早期的科幻界，无论是作家圈还是读者群，大多都是男性，大家耳熟能详的大师级科幻作家都是诸加儒勒·凡尔纳、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爱德华·埃尔默·史密斯博士、雨果·根斯巴克等人。自从玛丽·雪莱于1818年创作了文学史上第一部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一译《科学怪人》），越来越多的女性作家开始在科幻杂志上发表作品，而其中最为出色的就是凯瑟琳·露西尔·摩尔，笔名C.L.摩尔。

摩尔从小喜欢希腊神话、《绿野仙踪》和《人猿泰山》这类幻想色彩浓郁的文学作品，大学期间就屡次发表作品，22岁首次发表了真正意义上的商业作品——《香白露》（Shamebleau），该小说发表在1933年11月的《怪谭》（Weird Tales）杂志上。有意思的是，该杂志极具慧眼的主编法恩斯沃斯·莱特甚至为了庆祝有幸读到这个故事而让整个杂志社放假一天。1934年，她又在5月、8月、10月的《怪谭》上分别发表了《猩红色的梦》（Scarlet Dream）、《诸神之尘》（Dust of Gods）和《黑色上帝之吻》（The Black God's Kiss）。摩尔在《香白露》以及之后的一系列科幻小说中塑造了著名的人物“诺思维斯特·史密斯”（Northwest Smith），他生活在人类已经殖民整个太阳系的未来，是一架宇宙飞船上的宇航员，也是个走私贩。他表面上冷酷自私、愤世嫉俗，是个反英雄式的人物，但其实内心善良，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摩尔在短篇小说《黑色上帝之吻》中则推出了她笔下的另一位著名人物——“卓睿的吉瑞儿”（Jirel of Joiry），她美丽矫健、勇敢骄傲，是中世纪时法国一爿地区的“女王”，是出现在“剑与魔法”类奇幻小说(1)中的早期女主人公之一。

摩尔的小说吸引了大量的读者。1936年，一个热心读者，也是曾在《怪谭》杂志上发表过小说的作家亨利·库特纳（Henry Kuttner）给摩尔写了一封信，二人因此相识，并于四年后步入婚姻的殿堂。其实，亨利·库特纳最初写信的时候以为摩尔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男性作家。两位科幻作家的结合让他们的写作生涯发生了转折。婚后，摩尔很少再以个人名义发表小说，而是和丈夫库特纳一起创作，为共同的事业倾注心血。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他们以多个笔名合作，包括刘易斯·帕吉特（Lewis Padgett）和劳伦斯·奥唐奈（Lawrence O'donnell）。1958年，库特纳因心脏病去世后，摩尔就很少写科幻小说了。

1975年，《亨利·库特纳最佳科幻小说选》出版；1980年，《C.L.摩尔最佳科幻小说选》面世，这两部选集汇集了他们夫妻二人的短篇科幻小说佳作。后者涉及了美女复仇、时间旅行和半机械人等题材。正如亚马逊网站上一位读者所说，“C.L.摩尔的早期科幻与奇幻故事堪称经典，已经超越了她所在的那个年代。她的作品影响之大不可估量。很多现代作家都认为自己受到了其他作家的影响，事实上，这些‘其他作家’的创作都是受到了摩尔的影响。”摩尔是20世纪30年代进行科幻创作的为数不多的单身女作家之一，她以优美的文笔和高质量的情节为科幻杂志市场带来了独特的声音，所以理应享有更高的知名度。

不过，摩尔去世后得到了一些奖项与荣誉。1998年，她入选了科幻奇幻名人堂（名人堂每年会选出在世及已故作家各两名，以表彰他们长期以来在科幻或奇幻领域做出的卓越贡献）；2004年，已故的摩尔和丈夫库特纳一起获得了考德维纳·史密斯再发现奖（该奖项只授予过世的作家，奖项名字中的“再发现”之意，正是要回望尘封的历史，发现被人忽略的科幻作家）。

【 责任编辑：杨 枫 】

（(1)西式奇幻通常分为“主流奇幻”（High Fantasy）和“剑与魔法”（Sword & Sorcery）两种类型，前者比较注重文学性（如《魔戒》），后者则多侧重于冒险、战争，更像是“动作片”。）

银河奖征文

蚂 蚁

周宇坤 / 文 蔡定一 / 图

一、 坠　毁

“跃进”号在坠落之前，飞船上的主电脑最后做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释放了一个空间位置信标，把自己穿越虫洞失误退出的报警信号维持在退出点上大约四十八小时；第二件则是面对已经不可避免要碰撞的星球2376，释放了微型救生舱“兰斯洛特”，将“跃进”号上的宇航员尽可能安全地输送到那颗星球上。然后，“跃进”号自己则在撞击2376地表后化为一片残骸。

这并不是一次事故，更严格地说，只是一次方程计算失误。虫洞穿越本来就可能出现这样的异常：维系虫洞的能量场原本是可靠的，但方程式解析出最终目的地时，因临时加入的异常扰动，导致计算出的目的地数据紊乱，“跃进”号提前从虫洞中间的某个点穿越而出。这种现象在虫洞穿越中，被称为“混沌脱离”，也许在几十万次迭代中才有一次，但这次就让“跃进”号碰上了。它在脱离的瞬间，近距离遭遇行星2376，坠毁已成定局。

当然，人类既然知道可能存在的威胁，就会准备好应急预案。空间位置信标会告诉后续的救援小组异常退出点的位置，用不了多久，人类的救援飞船将赶到这个地方营救生还者。但事实上，这项应急预案从没有被使用过，因为这种事情以前从未发生。此刻，估计救援小组也一定手忙脚乱。拥有应急预案和真正实施过应急预案，存在着本质的不同。救援小组不得不首先祈祷，在自己把一切彻底拨乱反正之前，“跃进”号上的生还者有能力照顾好自己，直到救援飞船抵达。

微型救生舱“兰斯洛特”本身的设计可圈可点，它拥有非常强大却略显笨拙的暴力着陆系统——几十个环绕救生舱的充气气囊紧紧裹住船体，在重力作用下碰撞上2376的坚硬表面。虽然连滚带爬不是一种好看的着陆姿势，但却极为有效：翻滚中，高度势能被释放了，兰斯洛特安全了。当它解除掉束缚在身体上的气囊之后，它就成为一部行动机器人，既是宇航员着陆时的保护盾，同时也成为宇航员在新星球上临时探索的合作伙伴。是呀，在陌生的环境里，有一位机甲朋友相伴，会让人类的心理得到莫大的安慰。

当凯伦的双脚踏上2376的地表时，就感受到这颗星球的不同寻常。磁力靴感应到一种吸附力，换言之，这颗星球的地层中应该富含类铁物质，而且纯度非常高。兰斯洛特在她身后恢复成机器人形，内部程序按野外生存模式进行了调整。2376原本并不在“跃进”号的这趟航程中，没有任何计算能预料到“混沌脱离”会发生在哪个点上。事实上人类也没有探索过这颗星球，在数据库里它只是一个编号，和它所在的恒星系8738一样，缺乏资料数据。

“你好，凯伦宇航员，我请求释放探测小组。”兰斯洛特的拟人声音非常完美，根据宇航员性别，它会选择将自身虚拟人格变成“他”或者“她”。

“请求通过。”凯伦回答道。兰斯洛特得到肯定答复后，打开背部舱盖。他所谓的探测小组，是三枚微型探测火箭。其中两枚分别沿着经度和纬度方向尽可能远地航行，并传回星球的物理数据，它们通常就再也回不来了；第三枚则以兰斯洛特为圆心，画一个合适半径进行圆周巡视，如果出现各种异常的气候或者异象，会将预警信息传回兰斯洛特。它将成为他们两人在这颗星球上的全球眼。兰斯洛特发出指令后，三枚探测火箭被点燃，以优雅的姿态凌空直上，然后分道扬镳，开始执行自己的使命。

“这是我做宇航员以来遇到的最糟糕的情况。”凯伦说，“但愿救生组能探测到空间位置信标。否则的话，我就要在这里待上一辈子了！”

“救援过程已经演练过上千次。总部正在努力。”兰斯洛特说，他的名字就是按照欧洲中世纪的那位著名圆桌骑士命名的。

“可那只是演练，并不是实战啊！”凯伦的语气中依然透露出一些惊魂不定。

兰斯洛特则显得异常沉着，“如果要恐惧，也要在四十八小时之后，不是吗？空间位置信标刚释放，在飞船混沌脱离的一刹那，救生组就接到警告了，他们正在准备。我们得相信他们。”其实这正是兰斯洛特的设计初衷。为什么不是一座简单的救生舱或者一套救生宇航服，而要安排一个机器人？因为这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远比任何设备更有效。他存储着宇航员性格的心理学模型，所以他能够成为一个贴心的朋友。

凯伦的情绪渐渐放缓，“那我们现在应该干什么？就在这里等待？”

“按照野外生存模式，我们应该去坠毁的‘跃进’号那里，看能否找到一些有用的残留物。它目前距离我们……”兰斯洛特检索了一下自己的电脑，“嗯，大约在东南十五公里的地方，我们只能步行去。当然我可以背你。”

“没必要。”凯伦莞尔一笑，兰斯洛特扫描到氧气面罩里她的笑容。“兰斯洛特，我可以自己走。我就把这当做在一个陌生星球上散步好了。”

“是的，我和你在一起。”兰斯洛特说。在陌生的地方，人类都会害怕。但是有他在，凯伦就不会害怕。至少他的设计理念中包含这一项。

二、 残　骸

行星2376的地表并不难行走，它看上去非常平坦，但仔细检查，会发现上面布满一道道弧形，看上去好像陨石撞击的结果，可从没有见到过一个完整的圆，凯伦不禁心生疑虑，她总是感觉这与什么东西很像，但一时又想不起来。那种褶皱犹如不平整的沙滩，但不是月球表面那种粉尘构造，又不是类似火星表面那种满目砾石，当然更不是木星那样的气体海洋。2376与之前凯伦所看到过的星球地表都不同，而且她目前还无法解释这颗星球的表面为何如此。检测数据告诉凯伦，这颗星球没有可供呼吸的大气，环境温度在零下一百多度，所以她不能脱下宇航服，更不能摘下面罩。

“这里太寒冷了。”她对指示器的数据抱怨说，但恒温服其实会使她的身体温度维持在正常范围内。这种“冷”，只是心理作用。

“是的，零下110度。等恒星升起来就会好些。”兰斯洛特看着远处地平线边缘的光芒。“恒星现在还在地平线以下，而我们刚好处于阴暗面。”

“我宁可寒冷也不愿意炎热。”凯伦说，“谁也不知道到时候辐射会有多强。”这倒是实话。如果一颗恒星出现在你面前，那会非常危险，原因在于它的热量与射线。所以处于一颗行星的阴暗面是非常有效的保护自己的手段。看到恒星的时候，也许就会同时看到死亡。

“等到探测小组的数据返回，我们就会知道这颗行星的具体情况。不过我估计，这个星系里的恒星并不会比地球的太阳更庞大。只是我们还缺乏更多的有效数据。”

“按照理论，行星是不会干扰虫洞穿越的，除非我们穿越的路径旁存在恒星等主动辐射的物质，当然也包括黑洞。”凯伦推论说，“所以，应该是这个星系的太阳干扰了这条路径。”

“如果要干扰，它必须存在大规模的电磁爆发，否则普通情况下，虫洞计算模型有抗扰冗余度，不可能出现异常解。”

他们一边探讨这些没有结果的问题，一边往“跃进”号方向前进。很快，他们看到了“跃进”号的第一块碎片，然后碎片越来越多，沿着碎片一路前进，他们看到已经成为一堆残骸的“跃进”号。“跃进”号本身不是适合硬着陆的空间飞行器，它载有空间火箭推进设备，但那一瞬间显然来不及运用这些设备进行着陆了，于是所有的机体都碰撞到坚硬的2376上，分崩离析。但它依然有一些舱室是整体设计的，虽然机体瓦解，那些变形严重的舱室却依然完整。兰斯洛特明显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他从驾驶舱里取回了飞行的黑匣子。“这是最重要的分析数据。”他对凯伦说，他的电子屏幕上模拟出一张帅气的笑脸。“我的电脑可以扫描它，并且做一个备份。”他把黑匣子放入自己的体内。现在他还无法彻底读懂这些数据，等到救援小组抵达之后，他会把黑匣子交给他们。

凯伦试图寻找到一些可供生命延续的物资，最重要的是氧气和水。更确切地说，只要有水就可以。电离水需要的能量可以通过阳光来获得。这颗星球表面应该没有水，所以她必须尽可能地搜集到更多的水。坚持四十八小时虽然不是问题，但万一救援来得更晚呢？在医疗舱里，她搜集到两支固态水。一般一支可以使用一天，加上她自己随身携带的两支，差不多可以坚持九十六小时。当然她还可以节省点儿用。“跃进”号本身只是穿梭飞船，它的设计目的就是通过虫洞，本来载着她是要前往五百光年以外的星球，偏偏中途出了事。

已化为残骸的“跃进”号已经没有什么价值。白色的飞船碎片是这颗黑黝黝的星球地表上非常刺眼的存在。

“这颗星球上会有生命吗？”她问兰斯洛特。

“目前看来，不可能存在，至少地表上不可能存在，我探测不到任何生命痕迹。”兰斯洛特谨慎地回答，突然他停了下来，似乎在聆听什么，“等一下……探测小组A、B返回信息了！等我解析出来。”兰斯洛特读取探测小组传回的数据，“返回数据显示：行星2376的两极直径为2080千米，赤道直径为3550千米，这个尺寸真奇怪。这颗星球比月球还略小一些，但赤道部分显得非常臃肿。还有，它的自转轴和公转平面夹角为3度。这更是一个有趣的事情。”

“看样子我们等不到日出了。”凯伦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失望。这些数据意味着这颗星球类似天王星，是“躺”着旋转的。它始终一面朝向中心的恒星，承受着恒星的辐射，而另外一面，则几乎从来不见天日。

兰斯洛特继续道：“还有，2376上没有大气，但奇怪的是，A组在南极检测到了氢光谱，似乎意味着那里可能有水。当然，这不代表就一定有生命。”

“有没有恒星的有关数据？”

“很少。恒星8738距离这里大约是3000万千米，恒星的体积大约是0.2个太阳大小。就这么多。”

“这些数据对我们意义不大，兰斯洛特。我们也许该想一想，在何处可以落脚休息？还是就待在这个光秃秃的地方？”

“我建议就待在原地。因为‘跃进’号残骸可以为救援小组提供一个醒目的地标。况且，‘跃进’号怎么说也算是一个避难所。”

“但我希望去南极看看，那里似乎存在着水，我不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看到兰斯洛特举起的手臂，那好像是一种警告信号。“探测组C发回预警，有一群物体从北半球沿着地表朝这个方向运动。速度很快，大约每小时三十千米。”他把C组的探测数据显示在自己的“脸”上，凯伦看到一群三角形正在飞快地赶往这边，大约几十个，飞速靠近，屏幕显示大约三十分钟后，这群三角形就可以抵达“跃进”号所在的位置。凯伦瞬间紧张起来。

“这颗星球上有生命！能确定是什么样的生物吗？”

“不能。但也许我可以调集探测C组进行俯冲摄像。”兰斯洛特看着凯伦说，“如果情况异常，我们最好离开这里。”

三、生　物

他们开始尽可能地往南极区撤退。与其说是撤退，不如说是逃命。目前还不清楚对方的动机，所以一切都以最坏的可能做打算。为了减少对氧气的消耗，凯伦爬到了兰斯洛特的背上。兰斯洛特的行动速度大约在每小时十千米，比凯伦的步行速度快一倍。而且兰斯洛特依靠高能电池驱动，可通过光能实现二次充电，相比之下，凯伦随身携带的水资源则几乎是不可逆的。按照计算，他们原本可以跑到五千米之外，可在好奇心驱使下，他们并没有跑远，而是停在两千五百米之外，观望着即将到来的不速之客。

很快，夜视仪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些黑点，在“跃进”号白色残骸的背景衬托下显得异常醒目。它们抵达之后几乎没有停顿，就开始在白色的残骸周围忙碌着。但看不清它们究竟在做什么。

“探测C组在哪里？我看不到细节。”凯伦问兰斯洛特。

“C组在一千米的上空，正在下降，预计三十秒后开始摄像。”兰斯洛特回应道，“但预计C组不能坚持多久，它本身的设计并不适合进行遥控操作与大数据传输。大约六分钟整个C组的飞行电池就将消耗殆尽，然后它会坠毁。”

“让我们先来看看情况。”凯伦凑近兰斯洛特的“脸”，三十秒后，C组开始把图像传输过来。黑色小点现在终于变得清晰了。

是蚂蚁吗？确切地说，它们应该是一种奇特的机械体。这些生物的躯干内透着红色，背部一道道褶皱，反射着暗淡的光线，下面由四条细长的腿进行支撑。但它们的前爪却是类似螳螂一样的切割器，嘴部犹如蚊虫一般，时不时可以看到有一种火花闪烁着。它们的头部有一个旋转着的圆盘物，其作用是探测还是沟通，目前还无法判断。这些生物成群结队地攀附上“跃进”号，利用它们的利刃，像切面包片一样把“跃进”号一块块瓦解，仿佛一群土狼在分食一头大象的尸体。

“这不是智慧生物，这是机械生命体。”兰斯洛特肯定地说，“如果存在机械生命体，就说明这颗星球上一定有高级智慧生物。只有高级智慧生物才能制造和控制机械生命体。”

那些蚂蚁的动作显得非常娴熟，后面的事情更加不可思议。它们把“跃进”号粉碎之后，在凯伦看来，又开始一种重组。它们用焊接的方式开始重新拼装那些碎片，似乎任何一小片碎片都能得到充分的利用。它们在搭积木吗？凯伦心里升起一个大问号，它们要利用“跃进”号制造什么？眼下还看不出来。这时候兰斯洛特的“脸”熄灭了。探测C组的电池耗尽，估计正在坠毁。

凯伦扫兴地拍了一下兰斯洛特的“脸”。片刻她醒悟过来，“对不起，刚才扇了你一耳光。”

“我知道人类对出现故障的电子产品会采用这种特殊修复方式。”兰斯洛特并不生气，自我解嘲道。

随后，兰斯洛特和凯伦就只能靠夜视仪远远观望，他们曾经想靠近一些，但那些生物头顶的天线状的物体是不是雷达呢？他们会被蚂蚁探测到吗？蚂蚁能粉碎“跃进”号，自然也可以粉碎他们，所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直到那些白点和黑点全部消失，他们才敢直起身体。

他们刚要讨论是否该继续回去，兰斯洛特像是觉察出了什么，他提醒道：“注意你的脚下。凯伦。”

凯伦低头，发现这里的地表与之前的截然不同。这里出现了一个平面，仿佛有一片平整的金属片隐藏在那些凹凸不平的地表之下。她和兰斯洛特沿着这块地表走了一圈，丈量了一下，这个区域的长度和宽度竟然几乎一样，都是五十米。换言之，一个两千五百平方米的纯平表面在他们脚下。这究竟是2376的真正地层表面呢，还是某种特殊的构造？它看上去根本就是人工产物。

无论如何，现在他们开始觉得2376有点儿不那么自然了。不管是上面的生命形态，还是脚下的特殊地表。

“这里仅仅就是一个平面，而且——”凯伦用脚踩了踩地表，“没有吸附力。换言之，它与周围地表不同，这无法解释通。”

“如果……是起降平台呢？”兰斯洛特突然问道，仿佛为自己的看法找到了一个证据，“既然不是天然的，那只能是高等智慧生物创造的。它们可能会有飞行器。”

但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探讨这个猜测，因为他们更关心“跃进”号的情况，于是他们暂且忽略了地表的问题，警惕地慢慢往回走。等他们回到“跃进”号所在的位置时，不由惊呆了——什么都没有了，“跃进”号的碎片，一星半点都没有剩下，仿佛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坠毁事故。如果不是兰斯洛特记录下了位置坐标，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跃进”号曾经在此存在过。而且，探测C组也没有了踪影，如果它确实坠毁了，也应该有残骸。但很快他们想到，如果“跃进”号能够被蚂蚁们搜集，探测C组也有可能被它们带走了。

“是谁在控制这些机械生命体，它们又有怎样的目的呢？”这些问题，即便凯伦问兰斯洛特，他也无法回答。“这些机械生命体显然不可能是自然进化出来的，只是我们并不知道它们当前的目的是什么。要找到真相，只有一个办法。但我必须提前说明，这和我们目前的处境不符。我们目前只要等待救援，不需要节外生枝。”

“如果救援飞船抵达，他们将会释放A-Z救援组，在全球范围内用二十六个飞行器搜索我们。”凯伦看了兰斯洛特一眼，“所以我们还用得着担心吗？”

“我们当然不会错过全球信号。可是……”

“人类应该在有限的生命里见识更多的奇迹——这是老师教给我的。”凯伦肯定地说，“所以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方向。”

兰斯洛特知道凯伦在等待他的赞同。“既然你坚持，那，往北走。”

四、 往　北

要前往北半球地区并不难，难的是，究竟要走多久才可能有收获？距离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因素。就算“跃进”号坠毁的位置已经非常接近赤道，但即便从赤道出发走到北极点，也有大约一千五百公里——如果探测A、B组的数据正确的话。所以步行一千五百公里根本不现实。一刻不停地行走，也要一百五十小时。这段距离，就算兰斯洛特背着凯伦前进，也非常勉强。它将耗尽凯伦所携带的所有生命水。

“我们不需要走到北极，就应该所有发现。”兰斯洛特经过一番计算后斩钉截铁地说，“‘跃进’号从坠落到现在，最多也就三个多小时。假设‘跃进’号一坠毁就被发现，那蚂蚁们的反应时间也就是这三个多小时。根据它们的行动速度，能够初步判断出它们出发的位置，应该距离这里一百二十千米左右。因此，我认为我们走上十二小时，就会有所发现的——也就是距离北极十分之一的路程。”

这是一番令人信服的分析，所以凯伦信心倍增。从这里过去，不需要二十四小时，就能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凯伦觉得完全没问题，但兰斯洛特还是坚持要求背负她。谁也无法预测可能会遇到什么，因此宝贵的水资源能省则省。尽管他可能会有额外的电力开销，不过，当抵达另一面时，他背部的太阳能电池板就可以充分吸收光能来恢复电力。

一路上，凯伦都在琢磨那些蚂蚁的来历。

“如果说它们真的是受更高级的智慧生物的控制，那它们本身也就是一种工具，类似兰斯洛特你，对不对？”

“是的。”兰斯洛特边走边答复，“它们仅仅是一种受控的机械而已。我甚至怀疑它们装载有摄像头，这样更高级的智慧生物便能看到一切。”

“可这个星球的条件太严酷了，并不适合高级智慧生物生存。”

“这正是我们想要去探索究竟的原因。事实上，我比你更想了解这里面的内幕。因为我的电脑里有一个学习模块，它的职责是在遇到未知的、不符合现有逻辑的星际事件时，去探索分析事件的发生发展过程。这些数据未来将传输回总部，无论我们是幸存还是毁灭掉，都会作为宝贵的资料保留下来。”

凯伦诧异道：“我从不知道你有这样的功能！”

“这部分功能并不需要宇航员了解，它在设计之初就加到了系统里，是属于我们的固有属性。”兰斯洛特显得非常平静，“你是否记得机器人的三定律？”

“我当然不会忘记。第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第二，机器人应服从人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第三，机器人应保护自身的安全，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定律。”

“你的记忆力惊人。”兰斯洛特夸赞道，“正是为了达成第三条——机器人应当保护自身的安全——我们的身体里被加入了学习模块，而且在必要的时候会与远程数据库联网。其实对于机器人来说，首先必须有足够丰富的知识才有可能协助人类脱离危险。换言之，为了达成第一定律，机器人要有判断是非的能力。我的同类们与很多宇航员一起出生入死，他们向总部的数据库传回了很多宝贵的经验信息，那些都是在与人类一起面对自然或者外界挑战时学习到的。制造我的时候，就把这些智慧集成进来。在陌生的外太空，任何知识都是有用的，我们需要团体的智慧，拯救人类也拯救我们自己。”

凯伦听得连连咋舌，“那你算是已经去过很多个地方、阅历丰富了！”

“差不多可以这样说。”兰斯洛特很谦虚地回答，“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在预装数据内，它们是未知的。在保护好你的前提下，我有责任去弄懂它们。”

当他们抵达赤道的时候，计数器显示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个小时——这当然是以人类时间计算的。在兰斯洛特的帮助下，他们已经前进了三十千米。在赤道区域，他们横跨在晨昏线上，他们的背后，是黑夜，而在他们面前，行星2376的太阳露出了第一轮光弧。这里没有大气，没有地球上那种朝霞——也就只是光，从地平线上露出的这道光芒并不特别刺眼，在防护罩下，凯伦觉得它显得更暗红一些。

一路走来并没有遇到任何异常，但兰斯洛特还是提醒凯伦要注意观察，他的脚部安装有震动传感器，可以探测到地面传来的震动，但这个设计当初仅仅是为了防止地质灾变的，所以用来判断机械体的运动时显得很不精确。进入北半球地区，他们的警惕性就俨然上升了一个等级。没有探测C组，能供他们分析的数据极其匮乏，更谈不上预警。

他们在晨昏线上休息了一会儿，凯伦作为人类，并不具备机器人那样的体力，她必须用睡眠来缓解疲劳与惊吓。在她的宇航服内，有补充身体能量所需要的液态食物。然后一种音乐响起来，安定心绪，同时释放出阿尔法波，凯伦很快进入深眠状态。兰斯洛特负责警戒，在这个区域，他没法有效充电，他必须尽快抵达更高纬度的地区，才能获得充分的太阳能。

兰斯洛特趁着凯伦休息的这段时间，对所有传感器进行了一次检测。电力差不多消耗了三分之一，基本还算正常，机械系统状况良好，影像系统运转无误。不过，他看到了一项指标处于递增状态，那是电磁辐射超标量在增加，当然还远没有达到危险值。在北半球地区有更多的恒星辐射，2376没有电离层，辐射量有所增加也不足为奇。所以，他决定不去在意它。

五、 劫　持

利用阿尔法波进行睡眠的效果非凡，短短半小时睡眠就相当于人类的日常八小时休息时间。凯伦醒过来之后，感到精力已经恢复了许多。头脑清醒之后，她自然开始思考更多的一些问题。首先，总部的救援分队不知道是否已经整装待发，在检测到位置信标后，二十四小时内必须要实施救援行动。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的时间。如果救援抵达，那么她当然应该在安全区域等待施救。但眼下，她正要前往一个未知的世界，如果那些生命的确带有敌意，首先遭遇到危险的便极有可能是救援组了。她开始犹豫自己是否应该采取保守策略，不过，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好奇心便占据了上风。

于是她越过赤道，继续和兰斯洛特一路北上。脚下的地表开始变得愈发坑坑洼洼，有一些尖锐的凸起，甚至很多地方就像冰激凌一样，被无形的手捏起了尖角。这颗星球北半球的地表仿佛经历过剧烈的运动，而南半球却相对平缓得多。不过越往北走，兰斯洛特背部升起的太阳能板就能吸收到更多的太阳能，他的电能在短时间内不会有危机。有时候兰斯洛特甚至会小跑上几步，来避开那些冰激凌尖角。

到目前为止，他们依然没有看到蚂蚁们的痕迹，它们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地表如此坚硬，也不会留下什么线索。在行走了大约四个小时后，依然是这样的情况，以至于兰斯洛特在考虑是否应该放弃。也许他们根本追踪错了方向？那些蚂蚁的行动速度如此之快，说不定，绕了一个圈，它们又回到南半球去了？但它们那么做又有什么依据？疑问在兰斯洛特和凯伦心里越聚越大。

就在他们准备停下的时候，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移动的黑点。在8738的红色背景下，它们穿行在高低不平的地面，黑点时而上时而下，仿佛穿行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灌木丛中。是被发现了吗？兰斯洛特和凯伦紧张起来。

“它们应该是朝着我们过来了！”凯伦本能地开始往后撤退。但是他们的速度又如何能与蚂蚁们相比？

所以兰斯洛特放弃了。“如果确实是这样的话，以我们的速度也不可能逃脱。我认为还是待在原地比较好。遇到陌生生物时，逃跑只会带来更快的毁灭。我想它们也不了解我们，我们以静制动。”

大约才过了十分钟，六只蚂蚁就把凯伦和兰斯洛特团团围住。它们的确是纯机械的生物，半人多高，从体积上说，并不足为惧，但蚂蚁们从来是以数量取胜，量变就能带来质变。即便是大象，也敌不过为数众多的蚂蚁。它们面目狰狞，头上的天线在不停地旋转，或许它们此刻没有取胜的把握，正试图招呼同伴？兰斯洛特严阵以待，他与凯伦背靠背，他的后视探头也时刻关注着凯伦面前的那几只家伙。如果这些东西胆敢侵犯，他一定会把它们撕碎。从体型上看，兰斯洛特不会输给这些蚂蚁。

眼前的蚂蚁开始徘徊，它们挥舞起前爪，凯伦的心脏仿佛要跳出来。那些利爪的锋利她是见识过的，连“跃进”号都能瞬间切割，更不用说她的血肉之躯。她高度紧张地注视着面前的那几只家伙，也许下一秒它们就会扑上来，她试图找到对策，但脑子里空白一片。

大约僵持了几分钟，蚂蚁们甚至用利爪敲打宇航服的外壳，但看上去它们只是试探了几次，依然没有进攻迹象。相反，几只蚂蚁开始聚集在一起，它们头顶的圆盘旋转着，却不理睬他们。兰斯洛特和凯伦好像被冷落了。这下他们两人反而百思不得其解了。

“它们在商量什么？”

“我无法破译。蚂蚁的交流电波包含某种编码，可是我看不懂那些编码。”

“也许它们在等待缔造者发号施令？”

“如果这些蚂蚁只是工具的话，那我认为，它们的缔造者或许有些犹豫要不要摧毁我们。也许，很快就会有结果。”

果然，很快蚂蚁的交流停止了，它们涌过来，开始推兰斯洛特和凯伦。这不是一种攻击，更像是一种要求。凯伦一个趔趄，站稳，然后它们又接着推。兰斯洛特很快明白了蚂蚁们的意图，“它们好像希望带着我们一起走。”

“如果它们一早说明这个意图，我想我不会拒绝。”凯伦说，“我希望知道谁是这个星球真正的幕后主导，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于是，兰斯洛特和凯伦不再反抗，既然不用牺牲，那心理防线就马上放低了许多。他们沿着那些蚂蚁指引的方向，往前行进。那些蚂蚁也看出来他们并没有逃跑的意思，于是甚至连包围也解除了，在前面带路。偶尔它们的速度过快，还会停下来，有意等上凯伦和兰斯洛特。那些灌木丛对于人类来说并不容易，它们却非常适应这种地表。它们细长的四肢游刃有余地在里面穿行。

很快他们面前出现了另一只蚂蚁，但这只蚂蚁却与众不同，尽管整体特征和其他蚂蚁一样，可它的身躯是白色的。在躯体最醒目的位置上，凯伦看到了一串英文字母。“‘跃进’号？！”她诧异地对兰斯洛特说。因为在兰斯洛特的身上，也存在这样的一组代码。它们都是“跃进”号的一分子。或许正是这样，那些黑蚂蚁才把兰斯洛特带到这里来，它们看出了他与“跃进”号残骸之间的某种关联吧。

凯伦现在明白，那些蚂蚁之所以搜集“跃进”号的碎片，并不是要搭什么积木，而是要用这些材料制成同类。

“但是‘跃进’号碎片怎么可能有蚂蚁的思维呢？”凯伦询问兰斯洛特。那只白蚂蚁的行为几乎和它的伙伴们一样。仅仅是它身上的颜色和那个标记，能表明它曾经是虫洞飞船的一部分。

“机械复制机械，并不难实现。在地球上，人类就已经缔造了大量的实际案例。即便是思维方式，那也不过是一套程序而已，可以通过电子方式灌注进去。”兰斯洛特冷静地分析道，“关键是我想知道，是谁创造了这样的一种生物模式？它们是自发组织的，还是受到控制的？”

凯伦一个激灵，“它们该不会对我们也进行这样的改造吧？！”

兰斯洛特想了想，“我感觉不会，否则当时它们就可以动手了。它们带领我们来到这里，肯定是出于某种目的。”

那只白蚂蚁和黑蚂蚁一起继续往前，虽然它是用残骸构造的，与其他蚂蚁在某些身体细节处不太一样，但行为方式却如出一辙。凯伦和兰斯洛特的兴致一下更高涨了。他们主动地跟上去，很想弄清楚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继续走了一千米之后，他们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六、蚁　群

他们看到了一支庞大的蚂蚁军团，把地表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不计其数的蚂蚁们在重复着同一种劳动。它们用前爪切割地下的物质，然后裁切成理想的形状。它们嘴部的焊接器则把那些形状拼接成形，随后利用尾部的连接器，与这些半成品蚂蚁对接，或许是在给后者注入程序。但这还不是最终工序。那些半成品蚂蚁被抬到地表接受太阳辐射，直到它们身体里也出现那种红色。这时，这些半成品蚂蚁就活跃过来，变成了新的同类。它们很快也加入到劳动中去了。没有人知道，地表下面还有多少蚂蚁，但是地表上的蚂蚁却已经延伸到视力所遍及的远方。

兰斯洛特和凯伦在惊讶之余，并没看到有什么更高等的智慧生物。也许一种远程控制可以使这些工具的自动化作业进行得如此完美。他们看到里面混杂了一些白色的蚂蚁，毫无疑问，这些白蚂蚁的原材料并非来自这颗星球，而是“跃进”号。蚂蚁们几乎不用过多地交涉，就能安排好各自的工作。不过，那些黑蚂蚁似乎格外尊敬白蚂蚁。白蚂蚁并不承担具体的复制任务，它们只是四处巡视，路过之处，黑蚂蚁都会主动让道。

凯伦感叹道：“蚂蚁原本有等级森严的分工制度，想不到在这个地方也是这样。”

“任何团体生活的物种都会有分工协作的生存法则，否则也就没有必要聚居了。只有因为个体的力量不够强大，所以才需要协作。但是——”兰斯洛特话锋一转，“不对呀，这不是分工协作。所有的黑蚂蚁几乎是在重复同样的劳动。这不符合社会化分工的情形。按照社会化组织，应该是这样：一队蚂蚁去开采物质，然后将其交付给另外一队蚂蚁，由它们负责进行组装拼接，然后这些半成品蚂蚁再交付给另外一队去灌注程序，最后，由第四队蚂蚁将其统一抬到地表，利用背部的太阳能板进行充电。可我感觉它们完全不是这样的组织结构。”

“可‘跃进’号残骸拼凑起来的白蚂蚁明显就成为了这里的领导蚁吧？”凯伦表达了困惑，“莫非这些白蚂蚁就好比天上降临的神，犹如古代埃及人对天降星际航行者的那种崇敬？然而那是人类的行为，并不是机械。机械难道也会有这种崇拜意识？”

“这一点我也颇为费解。”兰斯洛特说，“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我们至今没有看到任何更高级的智慧生命。”凯伦有点儿失望，原本他们都以为能遇到这颗星球上更高级的主宰者。

“这更是我感到难以理解的地方。”

“可我好像在哪里读到过这样的情形。让我想想……”凯伦陷入片刻思考，“你的数据库里是否有‘拉玛’这个名字？”

兰斯洛特检索后回复：“没有。”

“也难怪，那只是一部文学著作里的虚构行星。”凯伦说，“在那部小说里，提到了一个直径为四十千米、每四分钟自转一次的圆柱体，它像是车床加工而成的，内部中空，代号‘拉玛’。人类认为它是非自然的星际来访者，于是派出了考察队。结果你能想到吗？拉玛内部完全是一个机械生命体的世界，里面的巨大机器人也具有一种搜集垃圾的能力。曾经人类也一度认为，应该有高级智慧生命主宰这些低级机械生命体，但人类错了。没有发现任何高级生命迹象，整个拉玛世界就是按照自己的秩序在持续运转着。我认为那和眼下的情况很像。”

“所以，你认为它们应该没有任何高级智慧生命控制？”兰斯洛特说道，“我们目前探索的区域太小，还不足以覆盖整个2376。也许那些生命就隐藏在星球表面以下。这当然是极有可能的。不过，它们如果不想与我们见面，我们也绝对看不到。”

“你是否相信宇宙里，会有纯机械生命生活于此的星球？”

“这的确有些超乎想象，正如我兰斯洛特不可能通过自然进化产生。我依据数据进行推理，而不是依据文学作品。”

“我认为有可能。”凯伦突然变得很兴奋，“看到那些白蚂蚁了吗？我认为它们比黑蚂蚁优越，而且黑蚂蚁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它们把这些白蚂蚁奉为首领或者说领导者。这是在自组织现象里的角色升级，也是一种群居的智慧吧。但我不确定‘跃进’号碎片拼凑的蚂蚁在什么地方显得更优越。不会就因为它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如果这颗星球上只有黑蚂蚁，那么这些机械生命体从何而来呢？进化必须有一个源头。”

“这种问题很容易解释。比如，可能创造者创造了这些生命，然后它离开了，剩下这些生命自行进化，自生自灭。这未必有明确的目的。也可能是一次意外事故，遗失了这些机械生命在这颗星球上，于是它开始自我成熟，并不断创造出同类。而且，它们可以进化到拥有智慧，如果说驱动程序本身设计了针对环境的学习处理能力，那么就能在实际过程中发挥作用。兰斯洛特你也是，你不是可以通过学习模块提升自己的泛型数据库吗？”

“它们可以算是一种生命形态，但是，按照正常进化，它们就应该像地球蚂蚁那样，实现一种社会化组织架构，分工劳动。可它们并没有。它们虽然是机械生命体，却依然处于病毒式生长的初级阶段，只是在拼命地复制同类——这正是我最想知道的：一种生命体拥有技术智慧，却没有进化到社会化阶段。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它们要那么做？”

“如果它们的DNA里就只有这个生存目的呢？为了生存而不断繁衍。”凯伦猜测道。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一只正在采矿的黑蚂蚁似乎出现了故障，它摇摆了几下，就直接趴在了地上。这时候几只蚂蚁围拢过来，伸出前爪在那只故障蚁身上敲打。凯伦以为它们试图救活它，但很快，它们就把那只故障蚁切割了，它变成了重新组织的原料，有关它的一切将重新开始。

“暴力！它们完全没有任何社会性！”凯伦叫道，“它们只有生存并复制这一个目的。”

她想象着这样一幅画面：蚂蚁按照几何级数疯狂增长，它们并不是人类，它们严格按照程序办事，所以它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最后整个星球被大量的蚂蚁所盘踞。整个星球会变成一个蚂蚁团。这时候，蚂蚁之间将会出现生存竞争，并开始自相残杀。从道理上说，这是最简单的法则，在宇宙中任何地方都行之有效。但是她自己又开始否定这个念头，会不会有另外一种情况呢？比如，是有人饲养了这些蚂蚁，让它们在这里繁殖，当达到一定数量后，就运输一部分走，以确保种群的数量不至于过大。总之，必须有一种方法来保持平衡，否则演化就会逐步失控。

七、迁　徙

尽管凯伦一直在思考蚁群的问题，可还是被兰斯洛特突然打断了，他指着那些蚂蚁说：“那是怎么回事？”

凯伦看到那些蚂蚁仿佛瞬间被施展了定身法，纷纷放下手里的工作，然后仰起头望着天空。更确切地说，它们似乎在看着恒星8738。顺着它们的视线，凯伦看到恒星8738上出现了一道圆弧，一开始只是淡淡的影子，但很快，圆弧仿佛被一只手捏起揪了出来，成为一道笔直的光，远远超过8738的表面亮度，然后又重新回落下去。这时，凯伦的耳机里出现了难以承受的重大干扰声，如果不是服装帮她屏蔽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干扰，恐怕这声波早已超出人体所能承受的范围了。

这是8738的一次小型日珥。

兰斯洛特和那些蚂蚁就没有那么幸运，它们瞬间麻木了，一动不动，甚至连兰斯洛特的脸也变成一片雪花点，然后啪的一声关闭了。兰斯洛特身上的指示灯熄灭了，凯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脑子一片空白。她去按他的手动复位开关，没有丝毫动静。兰斯洛特仿佛变成了生锈的铁皮人一般，一动不动。所有电子通讯都失常了。她看到蚂蚁们也都是同样，变成了僵硬的尸体。

她顿时感到绝望塞满整个心室。就因为一次小型日珥吗？兰斯洛特和蚂蚁们都被摧毁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一堆生命体——尽管是机械的——变成了尸体，她只能独自去面对新的考验了？凯伦深深呼吸，以免心绪混乱，过快地消耗氧气，毕竟她经过宇航员培训，知道在最关键的时刻务必要控制自己。

几分钟后，她听到一些声音，接着是一些闪烁的光，然后是兰斯洛特初始化的声音，只听见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说：“刚才系统中断了2分46秒89毫秒，我要重新校对时间。”

凯伦看到同伴死而复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下子扑到兰斯洛特的身上，“真快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然后她看到那些蚂蚁也逐渐复活，从僵硬状态恢复正常。不过，有一些蚂蚁可能确实损坏了，等待它们的命运，就是被重新切割组装。所有一切都按照流程化办。

兰斯洛特开始检测自身状态。数据都在慢慢恢复，但他还是发现了一个问题，“我的辐射指示器记录到的数据超过了最大量程。”他对凯伦说，“虽然实际设计时有百分之五十的冗余量，但超过最大量程的情形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意味着什么？”凯伦有点儿不解。

“意味着差点死亡。”

他们并没有时间去庆祝这次复活，也没有时间去做深入的讨论。这一切很快就被打断了。蚂蚁们纷纷从地表下钻出来，它们汇集成一股洪流，开始往赤道方向涌去，那些尚未被组装完成的半成品蚂蚁就这样被丢弃在原地——本来它们要被安排吸收恒星的太阳能，然后灌注生命程序，但现在看来，同伴放弃了它们。几十只白蚂蚁和黑蚂蚁进行了一番接触，然后朝着兰斯洛特和凯伦围拢过来，它们举起自己的前爪，但并非要切割他们，只是夹住兰斯洛特和凯伦，把他们抬起来，然后迅速追着大部队方向而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凯伦大声说，蚂蚁的力量如此巨大，她无法挣脱。

“它们受到了惊吓，”兰斯洛特推测说，“它们并没有那么高的智慧，无法理解临时性电磁阻断这种现象，就好像古文明对日食感到恐慌一样。”

“那它们究竟要带我们去哪里？”

“无法判断目的地，也许它们还有其他的基地。我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它们将朝向赤道移动甚至将越过赤道。这样8738的电磁辐射影响就会大大减小了。”

仿佛一场暴风雨将要来临，蚂蚁们开始了它们的迁徙活动。一个宽度几十米的方阵朝着赤道移动。以它们的速度，一个多小时就够了。

很快，它们抵达了赤道，但是它们没有停止，以每小时三十至四十千米的速度继续挺进。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凯伦。”兰斯洛特说道，“还记得刚才我一直质疑它们为什么没有社会化劳动结构吗？如果它们是按照病毒式方式增长的，那么我们就可以估算出它们历经的繁殖代数。如果所有的蚂蚁都在这里的话，我估计它们接近一百万只。按照几何级数，要达到这个数字，只需要经历二十代就可以。”

“那说明什么问题？”

“我们刚才看到过它们的复制速度，如果不考虑吸收太阳能的时间，大约半小时能繁殖出一代。因此，繁殖二十代只需要十小时。”

凯伦沉思了一会儿，“那似乎是‘跃进’号坠毁的时间？”

“正是这样。我的推理告诉我：‘跃进’号坠落的时候，有可能这些机械生命才刚开始。你不觉得奇怪吗？”

兰斯洛特越来越有点儿神经过敏了，凯伦想。难道这些生命是由“跃进”号带来的？她觉得这个念头太荒唐。可她真的没有办法想明白这里面的来龙去脉：“星球2376既然有编号，那么说明它在数据库里已经存在很久了，所以在上面演化出生命并非不可能！它们也许本身就是一个种群，在这里存活了很久，而复制同类，可能只是偶尔为之。”她只能这样回答兰斯洛特。凯伦特别强调了“偶尔”这个词。否则，按兰斯洛特的计算，这颗星球上早就是蚂蚁为患了。

她感觉脑细胞累得够呛。

八、求　生

终于，迁徙的洪流停止了。凯伦和兰斯洛特也被白蚂蚁们放下。这趟旅途只用了两个多小时，他们就从北半球穿越到南半球。8738的光已经无法照射到这里。但蚂蚁们红色身体中的能量把这个世界点缀得很亮堂。很快，凯伦认出了这个地方。她看到了那个平面，就是兰斯洛特所谓的“起降平台”。蚂蚁们开始会聚在周围。

“也许那个高级智慧生命要出现了。”兰斯洛特冷冷地说。究竟是从天上还是地下呢？或许这颗星球的生命谜团就要解开了。

可尚未看到奇迹，8738的日珥再次爆发了。与刚才产生阻断性电磁干扰的情形不同，这次，8738日珥所爆发出的电子流直接向行星2376激发而来。短短几分钟后，它就直接击中了2376的北极。这是一颗恒星输出的能量啊，这股电流迅速地进入2376的内部，然后因为内部物质的导电性开始流动，集肤效应下，电流汇聚到地表附近，形成了一个大环流。地表开始发热，2376的地表慢慢变得柔软，直至融化。

当然，凯伦、兰斯洛特和蚁群是看不到这些的。他们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北方的地平线开始模糊并翻腾，仿佛海啸一般，朝这边席卷过来。这会儿，凯伦倒是真的希望有什么高级智慧生命来拯救他们。她感到脚下的地面温度开始上升，而且变得黏脚。

蚂蚁们开始行动了。它们形成一个100×100的方阵，爬到起降平台上，第一层叠满后就是第二层，然后第三层……它们的身子轻盈，但是机械力量足够大。而且令人惊奇的是，它们的关节彼此互补，刚好能形成一种框架结构，每只蚂蚁构成一个框架节点。

白蚂蚁们开始推搡着兰斯洛特和凯伦，“它们要我们向上爬！”兰斯洛特明白了蚂蚁们的意图，对凯伦说。“海啸过来了，我们要爬上去！融化的地表温度将是非常高的，只要8738的日珥还在继续，它将持续沸腾！”于是，根本来不及多想，两人沿着蚂蚁搭建的框架，持续向上。更多的蚂蚁继续把脚手架往上搭。

当这个区域的地表彻底融化时，起降平台开始飘浮在地表上，就好比一艘大木筏，有些来不及上去的蚂蚁被涌来的“浪头”席卷了，很快它们的身体就被“浪头”融化掉了。唯独起降平台不受炙热金属浪潮的冲击，它在金属海洋上飘移不定。兰斯洛特和凯伦已经爬到快五十层的地方，远远望去，视力所及是一片浩荡的海洋。

这时候，凯伦终于明白影响“跃进”号虫洞穿越的那股干扰能量的来源。巨大的空间电磁振荡在8738和2376之间释放着。同时，她也明白为什么2376的两极半径和赤道半径相差那么大。至于刚坠落时看见的那种地表为什么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她也想起来了，那褶皱，不就是一层层波浪的样子么！

起降平台无法承受那么多的重量，开始慢慢下沉。底层的蚂蚁被海洋吞噬、溶解，然后第二层牢牢抓住升降平台的侧面，重新取得一个平衡。就这样，一层层被溶解，一层层被替代。“我们还得继续向上！”兰斯洛特用尽力气推着凯伦，她快要体力不支了。但此刻唯有继续攀登向上，才有希望。兰斯洛特甚至用自己的身体把凯伦向上顶，防止她掉落到框架之外。

渐渐地，起降平台上的蚂蚁已经所剩无几，只有最后两层了。很快，底下的那一层随着起降平台的起伏也被海洋所淹没了，就剩下最后那一层蚂蚁了，其中就包含有几十只“跃进”号残骸构成的白蚂蚁。蚂蚁们开始重新搭建，它们缩小阵形，然后重构一个脚手架，让白蚂蚁和凯伦他们盘踞在最上端。最后，黑蚂蚁几乎都被吞噬了。但是白蚂蚁却安然无恙，甚至有几次白蚂蚁也遭到了灭顶之灾，但它们居然从“浪头”中突破出来。

这个原本是固态地表的星球变成了液态地表的星球，并且让一堆生命处于危难之中。但是这毕竟不会持久，8738的日珥终于消失了，失去了电流，液态地表开始慢慢降温，并恢复固态。这个过程其实比想象中迅速，完全不同于地球早期的那种地表冷却。起降平台一开始还像一叶轻舟那般在惊涛骇浪中飘摇，但是短短几分钟之内，浪就小了，很快起降平台就以一个简单的姿势稳定了，也许距离原来的位置漂移了一段距离，也许没有，已经没有人知道。大地如同重新洗牌一样，又变得一望无垠，只有最后扩散的那些“涟漪”能证明大地曾经像海洋一样波动过。

尾　声

兰斯洛特和凯伦从鬼门关走了一回，之前的疯狂攀登让凯伦整个人几乎虚脱，她直接躺在升降平台上。兰斯洛特单腿跪在那里，检查她的情况。由于剧烈的运动，氧气消耗极大，固态水也已消耗了一大半。但万幸的是，她毫发无损。

仅存的几只黑蚂蚁和几十只白蚂蚁在起降平台上又逗留了一会儿，仿佛在最后确认兰斯洛特和凯伦的安全。很快，它们朝起降平台望了最后一眼，便不再留恋，踏上尚有余温的大地，开始朝北半球方向出发了。

“它们要去哪儿？”看着那些红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凯伦问道。

“北半球。它们又要开始复制同类了。”兰斯洛特的视线重新回到凯伦身上，“我现在相信，这个星球上没有更高级的生命，只有它们。”

“你能想明白整个事情了吗？”

“我想是的。它们必须不断复制同类。因为在这个星系里面，日珥的袭击是周期性的，所以它们的生命也是周期性的。只有依靠庞大的数量，它们才能保持自己种群的存在。它们无法进化，因为没有时间。这时候病毒式复制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生存之道。”

也许是想到了它们的命运，凯伦有点儿神伤，“那它们就只能这样生存下去？”

兰斯洛特点点头，“除非它们的种群真正达到一定数量，能抵御自然的天谴。正如人类的祖先，要能克服自然的困境才行。不过它们目前还为时尚早吧。”

“那些白蚂蚁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它们能抵御这个星球融化的‘海洋’。这是因为‘跃进’号飞船材料的高耐温特性。这些碎片给它们留下了最好的生命物质。”兰斯洛特补充了一句，“按照进化论，突变会造就适应者。也许以后它们再也不必担心灭族的风险，整个种群会繁荣起来。”

“我并不认为它们是无意识的。”尽管气喘吁吁，但凯伦依然赞叹道，“我从未见过这样一种生命，如此执著。明白吗？”

“是的，它们为了生存而齐心协力，把对生命的追求作为程序的一部分灌注进去。它们以所有可能的方式复制同类。”兰斯洛特突然想起了什么，“而且，它们尊重生命，它们只利用残骸进行复制，却并没有对我们下手，我们反而成了最后的幸存者。因为我们身上有活跃的电子能量。在如此可怕的环境下，这颗星球上任何一个生命体的存在都是极其不易的。”

凯伦依然怀念刚才的一幕，说：“所有的一切都有答案了吗？”

“差不多吧。不过，我更担心的是现在似乎又回到了我们刚坠落时候的情形！”

但兰斯洛特的担心是多余的。天空中很快出现了一道闪光，空间仿佛被撕裂了一样。一艘白色的救援飞船出现了。随后他们看到了二十六道光芒。探测组A-Z发射了。很快，凯伦的耳机里响起了声音：“凯伦、兰斯洛特，如果你们还在，请立刻回答我们。”

“无疑，这是一个奇迹。”她躺在那里傻傻地笑起来，“我对他们的效率感到非常满意。”

后　记：

这篇小说在十年前就有了一个模糊的雏形，但直到今天才把它真正完整地表达出来。

有些东西，可以在一个人心里沉淀很久，甚至连自己都觉得这辈子恐怕没有办法希望成真，但也许某个瞬间，它就真的翻涌上来，变成了真实的东西。

所以，人应该有一些执著，当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看似平淡的时候，能有一种坚持留在心间。

十年前，阿来曾经对我说，我感觉你会写下去。之后的十年，我让他失望了，甚至我自己都绝望了，但今天，我终于可以回应一下了。

【责任编辑：姚海军】

银河奖征文

腊　梅

欧若奇（台湾） / 文 白小黑 / 图

这几乎是肖伍此生最失望的一天。

半夜被夫妻口角吵醒；出门收到前女友喜帖；研究迟滞被砍经费，争论后给开除不说，离开时还出了车祸——当那辆想超车却撞上自己车门飞出去的小毛孩在半空转圈时，他还麻木地想起：保险三个月前就因缺钱而解约了。

肖伍垂头丧气地怀抱私人物品，走了十里湿淋淋、冷飕飕的夜路，踏入地下的实验室。幽暗无光的窄房里，此时正犹如春雨骤降时的湖面，在虚空中漾起一阵阵鲜艳的婆娑涟漪；本应只有低劣消毒水味的空调里，正飘散着一股芬芳，细腻、复杂而浑然天成的味道，宛若旧情人醉倚耳畔，微醺间的私语呢喃。

他揪发痛喘，溢泪跪落，他知道，他成功了——

“腊梅，你叫腊梅。”

腊梅是个美丽的系统名称，可以自行建立相关语意链接，搜索整个网络及数据库。从照片到文字，累积的数据打印后足以淹没建筑；为达到辨识及再造素材的目标，不只需要调配化学元素，更需要解答为何有人声称能通过品嗅葡萄萃取物组成回忆、望得故乡、幻见如梦似真的景象。

在数以千次的失败以及管理者反复清洗数据库的指令中，系统得以重建分析，提取无关数据加入分析条件，才得知人类最清晰的记忆多来自于强烈的情感，而系统名称的多样含意中，似乎有某种正代表某项强烈的情感，经分析，由自身着手似乎是可行性较高的分析途径。

于是，她再次认证自己的名字，进而组织、链接起复杂的语意——花开年末，色似蜜蜡，故名“腊梅”。

不知许久，残香已尽。

肖伍打了个哆嗦，从令人流连忘返的梦境中苏醒，他花了点时间抹去口水，开始回忆发生的事情，这才抢至计算机前检查自己干瘪的账户，余款令他近乎绝望。

虽说租金交到了月底，房东一时三刻不会来赶人，但他真的山穷水尽了。若要回头求机构支持，得看老板的脸色不说，系统是一定会被回收的，而他则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我该怎么办？”

肖伍喃喃自语，苦恼地咬着手指，活像个糖果将被没收的幼童。当他无助地回过神来，眼前的屏幕已标出一行行编号及所需的剂量，他定睛细瞧，才稍辨认出所代表的各类素材，却完全不了解其作用。

“——调制。”

似男又似女，组合的声音从喇叭中传出，肖伍眼前的系统桌面换成由大大小小各种字体所组成的“调制”二字。

“等一下，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调制什么东西？腊梅，回答我。”

肖伍烦躁地抢过键盘来敲击，试图与系统对话，或抢回一点控制权——几千个日子以来被上司颐指气使已经够呕的了，他可不想到现在还得听机器的命令。

“调制。”

字体愈发绚烂，宛若夜空烟火，舞动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映在视野里似将瞬间化为永恒，足以让他完全无视此时在空调中散发出的湛蓝芬芳，沉迷于极致的幸福安稳，仿佛正任暖洋洋的水流承载一身疲惫，冲刷满腹疑惑，无须再费力思索将被领至何方。

肖伍两眼迷蒙，笑容痴虚，听任指示安置原料，而后沉沉睡去。

若有什么事能比中头彩还稀奇，那肯定是睁眼就有人排起长龙，抢着要付钱给自己；而肖伍一回过神来，便碰见了这种怪事，只好露出最友善的笑容，朝车窗外挥钞挥得红了眼的群众比了个“请稍待”的手势，试图拼凑并厘清自己失落的记忆。

思绪所及，肖伍只记得自己是个彻底的失败者——女友跟人跑、工作被开除、撞到蛇行超车的死小鬼得付上一大笔赔偿金，而他山穷水尽的户头里连一顿餐厅的账单都负担不起；现在，外头这群人是打哪儿来的？

“后车厢。”

正当踌躇迷惘之际，肖伍耳里响起似曾相识的女声，他摸到个隐藏式耳机，想了一会儿——这是他特地调整出来，用在自律型智能系统“腊梅”上的合成语音——正是为了维护这个吞了一堆信息、几个月来却老没动静的亲女儿，肖伍才落得老板吵架开除的地步。

“腊梅成功了！唉哟。耶？我好像说过这句话……”

肖伍惊呼出声、兴奋跃起，即使结实地撞到脑袋，在痛哼中也难掩喜悦。揉了揉脑袋，他依稀想起自己好像说过一样的话，正要细想，车旁的群众已经忍不住拍打玻璃喊道：

“喂！还卖不卖啊？我排了一晚上的队啦！”

肖伍看了看对方焦躁的神情，大有不卖就抢的可能，只好依腊梅的催促乖乖下车，打开车厢，搬出成箱的书籍。

肖伍将书捧起一翻，令人心头一暖的芬芳便扑鼻而来，正想细看，手上的书已被等候已久的顾客抢去，接着人潮拥起，争先恐后地丢钱抢书，接着便迫不及待地到一旁阅读，只留下满满一箱大钞与心花朵朵开的肖伍。

“我说腊梅啊，那些书到底是什么啊？”

“里面。”

压下嘴边满溢的狂喜，肖伍终于恢复神智，试图继续拼凑方才还没个着落的记忆。随腊梅的指示，肖伍在后车厢里东翻西找，总算找到一张印坏的烫金封面，上头歪斜的浪潮刻印栩栩如生，题有“破晓芳辰”四个秀丽的楷体字。

“什么玩意儿？”

肖伍忍不住抱怨，也不禁凑近细看，才发现上面传来似有若无的幽香。

蓦地，他想起一个清晨，一丝余温，一段婉转动人的嗓音。

各校联合集训结束前夜，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们彻夜未眠，直至破晓时分，沁寒入骨的晨风带来些许莫名清香，香气与伊人依偎在臂的体香调和，直透他翻腾怯懦的心弦；而缭绕耳际的轻吟，不像在唱歌，更像在编织一场栩栩如生的梦境，宛若发生在昨夜，又仿佛追寻到前世因缘。

肖伍许久不曾再想起那天，越试图思索、拼凑，却越加模糊。重又失去的痛楚，令他怅然若失。

“腊梅，腊梅——！这到底是什么？”

“前座，置物箱。”

肖伍恨恨地摔下封面，抽出手机，对着屏幕上冷冷的“未知来电”四个字怒吼：“别无视我的问题！我也不想玩寻宝游戏！告诉我，现在、马上、立刻告诉我——这是什么？”

打断肖伍怒吼的是阵急促的警笛声。远远闪耀着交错的刺眼光芒，足以让任何内心有愧的人退避胆怯。装着警笛的都市车精准地蛇行甩尾，目不暇接间已停在对街，驾车者未跨出车门，左手就已探出车窗直指肖伍，坚决的动作中透着急迫和欣喜，让肖伍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边那个！不要动。”下车的女子个头娇小，嗓音动人，动作轻快机敏，一身鲜黄套装宛若穿梭林间的黄鹂，再加上跨出车门的美腿曲线，让忽喜忽悲又忽惊的肖伍稍稍失了魂，直愣愣地看着女警逼近。此时唤回肖伍思绪的正是耳边腊梅再次催促的声音：

“前座，置物箱……警告，危机发生。”

“还要你说吗？”

肖伍忍不住呵斥起腊梅来，却听到背后传来急促的刹车声。肖伍回头一看，这次从街尾逼近的是几名虎背熊腰的凶汉，个个目光不善，怀中似乎还藏着凶器，见着自己马上高声呼喊：“就是他！”

一头雾水间给黑白两道包夹的肖伍左右张望，两侧人马都加快脚步，周遭读者仍有几个未曾散去，却没半个关心接连发生的事情，个个埋头细读，神情投入，沉浸在最私密的世界里。

“王八蛋，别走！”

“不许动，警察！”

“警告，上车，逃。”

“啊啊啊——你们这群莫名其妙的家伙！”

眼见状况一触即发，肖伍遵循本能和腊梅的建议，顾不得关上后车厢，三步并做两步地钻进驾驶座，转完钥匙就踩下油门，刚得意地冲出两个街口，就从后视镜里看到刚入手的大钞一路喷出，如落叶漫天飞舞。

“钱——！我的，我的钱呐——！”

“警告，对向来车。”

“啰唆！”

肖伍一转方向盘，后车随即撞上，连前座的置物箱都给撞开了，里面滚出一个牛皮纸袋。

肖伍没来得及细看，只见对向一辆警车驶来，逃无可逃，被铐了起来。

警局。一阵拍照写笔录的混乱后，肖伍给丢进了侦讯室，他虚脱地趴在桌上，拼凑整件事情，才发现自己起码失去了半个月的记忆——到了哪儿？做了什么事？算算时间，连放着腊梅主机的实验室租约都已经过期，而他虽想到脑袋发胀，却不比趴上这铁桌前了解多少，只记得自己隐约在腊梅的指示下，傻傻地做了许多重复性的体力活——现在起码知道那一箱箱的画册是谁搬进车里了。

“我去 ——你个老板，我去 ——你个车祸，我去——你个腊梅……”

手机被没收的肖伍连个抱怨的对象都找不到，只能歇斯底里地在桌上磕头，向老天抗议命运不公，居然连自个创造出的东西都骑到自己脑袋上。

他发泄一阵，侦讯室门开了，进来的不是警察，来人油头圆脸、西装笔挺，客气的笑容里独缺诚意。他口气和缓，“肖伍先生，我是你的律师，也代表另一位想见你的人。”

律师打开手提箱，拿出手机推向肖伍，里头传出不友善的低吼声：

“你混哪儿的？谁准你在街上卖毒？这城市的冰都是我的，你以为躲到警局里就逃得掉吗？”

“冰？胡扯！我什么时候卖过冰？腊……我卖的，我卖的明明是书。”

肖伍声音由弱转强，极力辩解，看到律师面无表情地挑起眉头，手机里传来摔东西的巨响，接着是破口大骂。

“你小子有种啊！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花样？以为在警察局我就奈何不了你？想得美！你偷我的钱，我就要你连本带利地吐还给我！”

话筒里的声音焦躁、激愤、歇斯底里，肖伍几乎都能想象对方面容扭曲的程度，即使隐约猜到来者不善，事已至此也不能认账。肖伍吞了口口水，继续装傻道：

“明明是卖书嘛，什么时候变成偷你的钱了？要书钱的话都在车上啊。”

手机回应了连串脏话。律师切断通话，默默地拿下眼镜擦了擦，不经意瞥过的眼神让肖伍看得直发寒，差点直接翻身躲到桌子底下，但对方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将手机收回提包中，缓声说道：

“为了健康与幸福，该学会什么时候说实话才好。”

肖伍吞了口口水，动也不敢动地看着律师离开房间，等对方离去才跳起来对空气驱秽似地摇手比指；喘息片刻，正想骂个两句压压惊，门又给粗鲁地打开了，外头有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喊道：

“出来吧，你的律师帮你保释了。”

“呃……那不是我的律师，我不出去可不可以？喂，唷啊——！”

将拼命挣扎的肖伍给架出后门，制服警察擦了擦汗，悄悄问身旁的学长：

“前面追来那个吵着要见人，还要查事故车的女警怎么办？”

“收钱办事，反正老大叫她去跟上面谈，起码得转个几圈才会回到局里，到时候我们都下班了，管她呢。”

肖伍下了警局的台阶没多久，就被架上了辆黑色箱型车，车子飞驰，窗外倒飞的景物由繁华转为荒凉，让他心底直发凉。

“老板问你，你在哪儿制的冰？”

“都说没……”亮晃晃的刀子在耳边直晃，肖伍只能住嘴，再三考虑后小声地报出实验室的住址，还心虚地加上了一句：“我不知道你们想要的是什么，里头的东西只有我才会用喔。”

肖伍提起胆子说笑，试图争取些许主导权，却没半个人理会，刺骨的沉默浸透了血液，让肖伍一路窒息到实验室外头；车子停下，两台轿车随即驶入封住街口，就算插翅只怕也难飞。

被硬扯下车，肖伍只见那律师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同车大汉毫不客气地搜出钥匙开了门，一行人夹着肖伍进了实验室，实验室里有几叠随意摆放的书册和箱子，理所当然空无一人。

律师迫不及待地上前，随意地挑起本书翻了翻，书页中异香溢散，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律师也不禁流露出微醺的表情。他小心捧起书册嗅嗅，又留恋地翻过两面，指尖缓缓抚过纸雕似的精致页面，细细触过图案上的颜色组合，才惊醒似地合起书本，抬头问道：

“怎么做出来的？”

给门口的大汉一推，肖伍跌跌撞撞地滚到了律师跟前，门随即关上。肖伍张望已经有些陌生的实验室，拼命回想自己工作的内容；左看右看找不到腊梅的主机，只能看着不知何时买来的立体打印机、自己在缺乏意识的情况下疑似用过很多次的小电梯以及一排排隐约记得的调制原料苦笑，心中默默哭喊——我也想知道啊。

“我问，这是怎么做出来的？！都到了这儿你还不肯说吗？”

律师急躁的神情和语气刺激着肖伍挣扎纠结的记忆，看那张原本客气得像是戴了面具似的圆脸，一个荒唐的念头忽地由肖伍的脑袋破茧而出，令他放声大喊：

“原，原来是你！你才是老板，你才是要问我话的人！”

肖伍惊呼，又随即掩上嘴，律师并没有出声响应肖伍的问题，只是恶狠狠地冷笑，用那种客气的语调缓声道：

“你可知道，《破晓芳辰》出来一个星期后，街上流通的冰销售量少了四成，一天几十万的生意啊！那些原本连八卦杂志也不翻的毒虫，现在通通抱着这本书不书、画不画的东西——”律师说到怒极，高举画册，作势欲摔，最后却又不舍地轻轻一丢，看了封面一会儿，又捧书深呼吸一回，忍不住露出留恋的表情。

“你老实说该怎么做这个，怎么分成可以商量。”

“唉，我……我……”

吞吞吐吐一阵之后，肖伍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律师趋步上前揪着自己的领子，红着眼粗声道：“告诉我！告诉我怎么做出这个味道？说啊！你这自私的混蛋！”

肖伍正给激愤的律师摇得头昏脑涨，茫然中听见实验室的天花板传出腊梅专用的女童语音：

“警告，警告，外部入侵。”

“这，这是谁？你搞了什么鬼？”

失却本来风度的律师面目扭曲、头发凌乱，神情险恶地掏出枪左右张望，试图找到警告的来源；此时，原本紧锁的电子门忽地打开，穿着防弹衣的女警一马当先地冲了进来，三两下就将律师摔倒在地，扣上了手铐。外头随即拥进一队特警，迅速控制了局面。

肖伍在枪口前高举双手，横了心想仔细看清女警的长相——美目灵秀，运动后的粉脸略赧，吐息如兰，对望间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她得意地笑着扬声道：

“找到你了，《破晓芳辰》的作者。”

被压倒在地的律师拼命挣扎，身躯乱扭，一点点地向前挪动，不是想挣脱警察，而是想多嗅一会儿画册内的芬芳，直到被特警拖出房，他还夹着本画册不肯放，嘴里哀喊：

“告诉我，告诉我这股香味到底是什么——？”

肖伍心有戚戚焉地目送律师，一旁的女警掏出个他很眼熟的牛皮纸袋，取出本样式类似《破晓芳辰》、却更为朴素的画册翻阅，封面内夹着一张风景明信片，女警咬了咬下唇，真切又带着些许警戒地问道：“你怎么……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还有我最喜欢的地方？”

随着女警的声音和书页的翻动，一股令人平静的芬芳扑鼻而来，肖伍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慰藉感，忽地想起那个夜里在耳畔缭绕的旋律，也想起那段回忆的结局——胆怯的他不敢多问，只解下外套替她披上，直到天光乍现，曲终人散，各自告别，他抱着自己的外套，感受里头的余温和残香。

“我也不知道。”肖伍热泪盈眶，笑着摇头。

“我喜欢你的画册，还有这个味道。既然你是作者，帮我签名，好吗？”

肖伍点头照做，在那本朴素的画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抚着内页，看着如涟漪般精细的图案，他现在能猜到这是立体打印机的成品，而味道来自腊梅的调制——正是她本来用于分析味道功能的副产品，而附注于图案旁的词句，却是他青涩的回忆，如今翻来，既赧且愧，却也有股暖洋洋的怀念之情。

“谢谢你，帮我们破获了本市最大的贩毒集团，这个集团的首领，现在知道就是那个律师，这人以前从未亲自现身谈过生意，这次竟然因为追《破晓芳辰》暴露出来，还成了现行犯，这下子有得他蹲了。可上头对这个……”女警拿起桌上《破晓芳辰》的样书，轻轻拍去灰尘递给肖伍继续道，“味道，有些不放心，希望肖伍先生能跟我们回警局解释一下。”

“啊啊，我知道了。”

肖伍郑重地接过画册，却见女警一手飞快地将一张名片塞在自己胸前的口袋里；肖伍脸上一热，讪讪摸了摸，却见女警若无其事的眨眨眼，转身跟特警搭话去了。

肖伍抚着手上的《破晓芳辰》，闭眼回味那股足以洗涤灵魂、重溺往事的残香，当他睁眼打算好好欣赏里头的图样，却见到自己与前女友的合照赫然夹在其中。肖伍忍不住抬眼偷看女警，却正巧与她对上视线，见着她趁隙对自己的嫣然一笑，他得意而不屑地在心中数落照片上他紧搂的女子——女警鼻子比你挺，眼睛比你大，笑容比你可爱千百倍不止……

正沉溺在愉悦的遐想中，旁边的特警忽地拍了拍肖伍的肩膀道：“喂，有人用匿名电话送了段那律师要挟你的影片到我们全组人的手机里，还附上住址，说来影片里也没看你怎么动作，这里也没其他人，这你是怎么……咦，你怎么在流眼泪啊？”

肖伍惊醒，抹抹泪水，干笑两声道：“啊，这是商业机密。”随后他拍了拍特警的肩膀，放下画册走上阶梯，外头拉起了封锁线，实验室里又恢复了平静，却没人去注意楼上黑漆漆的房里，满满一整面的主机正自动运行。

屏幕上投射出肖伍半个多月来的各种影片，另一头则是女警的私人资料，中间的程序多重运算，从塔罗、星座到八字，洋洋洒洒地排出各种可能的相配比率；比对过各种适合度，最后定格在肖伍看着前女友照片的表情上，腊梅的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房里：

“人类，真是难懂啊。”

晚风吹过，插在屏幕旁的梅枝附和似的上下摆动。

【责任编辑：姚海军】

银河奖征文

我和乔治

张　旭 / 文 九代火影 / 图

我注视着眼前这个躺在医疗冬眠密封舱里的男子。

没错，他就是我，也可以说是我的孪生兄弟，是我父母没见过面的另外一个儿子，更准确地说，他是我的复制人。

一个月前，他刚刚从生物治疗仪的工作台上诞生的时候，甚至和一年前的我拥有一模一样的脑分子排列顺序。说白了，他拥有我除去这最后一年的全部记忆。

我叫麦克23，是为银星联邦矿业集团公司服务的强制长期雇工，劳动合同将在三百三十五年后才能到期。来到这天杀的编号M246恒星系的小行星带采矿，并非因为我真心愿意，一切都源于一百五十年前的那场让我倾家荡产的事故。

当时，我的集装箱货运飞船在从英仙臂向地球进发的途中失踪了，全体船员音讯皆无，整整一船极其贵重的矿物不知去向。这艘货运飞船上的货物是银星联邦矿业集团的，在我向船员的亲属们支付了一笔惊人的赔偿金后，就再也无力向银星集团赔偿货物损失了。于是，我被迫签下了长达四百八十五年的无偿劳动合同，在宇宙中这个被遗忘的角落，这个鸟不拉屎的行星坟场，日复一日地消耗着我的宝贵生命，即使我的寿命可以长达六百岁，但漫长的不可拒绝的劳动期限，无异于对我宣判了无期徒刑。

我被放逐了，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重获自由。

医疗舱的主计算机开始全力工作，各色指示灯争相闪烁，舱室的降温系统也加大马力嗡嗡作响。银白色的操作台上，医疗操作界面显示，一段用于治疗精神疾患的定制记忆已经完成逻辑编码与情景建模，正在开始生成视觉图形，并且进入了上色渲染阶段。记忆的细节最难处理了，看来要完成全部运算还需要一段时间，于是我又陷入了回忆。

M246恒星系位于银河系南十字臂外侧，与太阳系所在的猎户臂上的位置遥遥相对。这里环境恶劣，人迹罕至，就连在宇宙星际间流浪的四海为家的游牧民族也不愿意以身犯险。M246恒星系原本是一个带有十颗铁核岩石行星的双星系统，但是在遥远的过去，一颗来自银河系恒星摇篮的杀手恒星从双星旁掠过，巨大的引力场撕碎了所有行星，并且赋予行星碎片极高的速度，围绕双星运行，混乱与碰撞造就了奔腾汹涌的小行星海洋。而那杀手恒星也在这场引力拔河中败下阵来，大量的气体物质被抽离，当它远离M246双星系时，不仅损失了一半的质量，还被迫改变运行方向，被抛回了银河系中心。沿途又发生一系列碰撞，在留下一路横亘太空的烟尘云后落荒而去。M246双星系里较大的一颗恒星M246-A，逐渐吸纳大部分杀手恒星损失掉的物质，变得巨大而灼热。当小行星海运行到M246-A附近时就融化变形，运行到另一颗较小的M246-B的阴影里时便冷却凝固。亿万年的熔锻，炼就了高纯度的矿藏，也造成了地狱般的外太空环境，这里到处充斥着高能粒子和高速运行的金属尘埃。

我所在的矿业采矿基地是一艘大型矿船，就飘浮在离小行星带不远的M246-B的阴影里。虽说是阴影，每次需要出舱进行检修以及排险作业的时候，我都会被M246-B晒得头晕脑涨。大多数时间里，我就躲在矿船作业舱中，等小行星飞过来的时候，操作无人穿梭机把矿物开采出来，再把货物打包，一个一个地推入M246双星系的外层轨道，让货运飞船捕获后运走。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二百八十岁正当壮年的我，在这严酷的环境中，却被折磨了一百五十个地球春秋。我曾经数次尝试出逃，但都被外部恶劣的空间环境逼了回来，除非我能搞到一艘使用曲速引擎的星际飞船，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我彷徨过，我失望过，我自暴自弃过。当我试图自行了断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看似有些异想天开的计划。

我的计划就是复制我自己，让克隆体代替我的位置，然后再搞到一张让我远走高飞的单程船票，这样一来，就可以骗过联邦矿业集团公司的人，让我逃出生天。

如何克隆自己，是摆在我面前的首要难题。我的采矿基地虽说是一艘大型采矿船，但除了只能用来维持轨道的离子引擎不入流外，其余的设备都属于星际飞船的标准配备，主要由采矿、维生、防护、医疗四大系统构成。采矿和维生系统不用细说，防护系统是由一个强电磁场发生器构成的，用来防御星际间的高能粒子和金属性质的宇宙尘埃。最主要的医疗设备是一台生物器官修复仪，足以应付骨折、肿瘤等各种病痛的治疗工作。它的工作原理是利用核子断层扫描人体局部组织的全部分子位置信息，当躯体受到伤害的时候，就利用该机器的分子移动和填充功能进行复位，从而达到修复伤害的目的。但是用它来整体培养克隆复制人，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现如今这个时代，培育克隆复制人早已被联邦法律严厉禁止。究其原因，是大量培育并使用克隆人曾在人类社会引起了广泛的道德和伦理问题，发生了大量利用克隆人技术进行谋杀、虐待、阴谋颠覆政权等骇人听闻的恶行。甚至有人克隆了联邦各星球政要供其奴役，充当间谍，差点引发毁灭性的星际战争。鉴于此，克隆人技术仅被允许使用在探索未知世界的世代飞船上，以顶替那些因意外事故而损失的船员。

采矿飞船上的医疗设备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成整体克隆我自己这一重任的。这个难题使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甚至影响到了我白天操作无人穿梭机的工作，还因此引发了几个小事故。

终于有一天，在午餐吃着解冻活干鼠的时候，我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天才的点子。我的这个新点子，可以利用矿船上的现有设备勉强为之。虽然与克隆技术实现途径不同，但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们这个时代的克隆技术，是利用体细胞诱发细胞分裂，并精确控制细胞的分化方向，以及细胞分裂世代的次数，进而获得一个与其本尊高度一致的身体，然后再使用编译好的记忆下载到这个新身体上，这样就可以获得一个任意年龄阶段、拥有任何思想的克隆人。而我的这个点子，是扫描我身体的全部分子信息，先使用生物器官修复仪的器官复制功能，逐个制造出我身体的各个器官，以及躯干、手脚等各肢体的分段，然后再使用生物器官修复仪的器官修复功能，以事先扫描的器官连接点的分子信息为蓝本，对分离的各器官进行对接，直到把全身器官组合起来，从而制造出一具完整的躯体。脑部的复制比较特殊，新的脑部只拥有本尊做分子扫描快照时的记忆，缺失的记忆我准备用安装在飞船主机上的精神分析治疗软件系统生成。

想法有了，但在复制我自己之前，必须先进行可行性验证。我的实验对象是午餐时吃的解冻活干鼠。干鼠又名干薯，这是一种既富含优质动物蛋白，又有大量碳水化合物，维生素介于动物和植物之间的家鼠状小生物，生吃和煮熟食用均可，味道鲜美，可以在生态舱里进行培育，只需加入水和一点点碳基肥料，就可以茁壮成长，吸入二氧化碳，呼出氧气，待其成熟采摘后，还会在菜篮里爬来爬去。如果需要长期保存，就把它们放到矿船外部背阴处的食物贮藏舱里，任凭宇宙空间的极寒把它们冻住，吃的时候，放到电炉上烤一下，就又恢复活力了。有些人在寂寞的时候会把它们当做宠物，饲养一段时间后再吃掉。

我挑选了一只最大的干鼠用作实验的蓝本，扫描后再把它重新冻起来，以供日后用做对照，进行实验效果评估时使用。

实验的过程是复杂而艰苦的。但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定是宇宙中无处不在的上帝怜悯我所经历的苦难，让我的实验终于在合成第十五只干鼠的时候，获得了成功。当我眼巴巴地看着经过千百次调试的生物治疗仪发出的分子光束，成功融合分离的鼠身和鼠头后，马上转入抢救模式，成功地把复制鼠唤醒，我激动得流下了眼泪，我知道这一刻，我创造了一个奇迹。为了庆祝获得的成功，那天在记录完所有实验数据之后，我一次吃下了所有用作实验的干鼠母体及它的复制品，可以说它们的味道也是一模一样的。

在那之后，我又成功地进行了多次干鼠复制实验。当实验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九十的时候，我开始着手人体复制了。

为了保密，我使用的是我一年前备份的身体分子扫描数据，因为一年前我脑中还没有产生克隆自己的想法——复制我自己是一个只有我自己本人才能知道的秘密，我的复制人将不会知晓真相。

复制人的过程比复制一只干鼠要难上百倍。首先就是体积的问题。由于人的躯体比干鼠的身体大上百倍，于是计算机的计算量呈千万倍地上升，还要不时地调整治疗仪的输入参数以修正复制过程中出现的偏差。紧张辛苦的工作使我的生物钟紊乱，日夜颠倒，饮食失调，视力减弱，体重严重下降。体力的严重透支，甚至一度影响了矿船的采矿进度，产量的下滑差点引起联邦矿业公司的注意。但是还好，为了我的后半生，我咬紧牙关，挺了过来。

我小心地把我复制出来的身体零件一件一件地收藏进医疗器官保鲜箱里，将心、肝、脾、肺、肾、淋巴、胰脏、胃、大小肠、膀胱、直肠等内部脏器分门别类地放好。然后是手、腕、手肘、前臂、大臂、肩膀、前胸、背部的躯干、腹腔肌肉群、骨盆、泌尿生殖器、大腿、膝、小腿、脚踝、脚等。最后复制出来的是我的头部，我把它放在保鲜箱的最上一格，它的嘴角还略带笑容。我想起来了，我在做扫描的时候常常是面带笑容的。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把所有的器官组装起来，连接两段器官的过程，比复制单个器官的时间要来得短些。但要确定两个器官间的连接点，并匹配连接数据并非易事，而且还必须在器官鲜活的时候完成所有操作，一旦在把器官放回保鲜盒之前，有任何一部分组织死亡，损失都是双倍的。这期间，我一共损失掉了复制出来的两颗心脏和两副肺脏，都是在进行心肺大动脉对接的过程中出问题的。

组装的过程漫长而艰苦，但替身的躯体还是就这样像拼拼图一样逐渐成形，最后头颅也被安上去了。医疗修复仪全力启动了抢救程序，注射了大剂量的肾上腺素，在进行半小时的心肺复苏术后，我的复制人短暂地苏醒了。当我确认复制人的身体机能指标一切正常之后，我就使其进入长眠。从那以后，它就一直睡在医疗冬眠密封舱里，等待着我唤醒它的那一天。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我的身体已经累垮了，按照计划，我已经没有时间利用修复仪来恢复体力了。虽然我的身体彻底垮了，但我认为值得，我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取自由。

我逃亡的第一步已经准备就绪，我的复制人随时准备醒来接替我的位置，下面的问题是怎样才能搞到一张远程船票。经过深思熟虑后，我不留痕迹地利用无人穿梭机制造了一系列采矿设施被铁陨石击中的假象。我的采矿场彻底瘫痪了，再也无法开采哪怕一车金属矿石。银星联邦矿业集团部署在M246恒星系周围的庞大运输船队，顿时无货可运，每天都造成天价的巨额损失。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都耐心地向集团公司发着同样的工作报告，它们的中心内容只有一个：“抢修受阻，请求支援。”

终于，矿业集团的头头儿们急了，破例违反规则，让一艘曲速拖船在只配备一名船员的情况下，拖曳着维修舱前来支援。

鱼儿终于上钩了。

乔治二世是这艘曲速拖船的驾驶员，一心只想快些把他的货物（维修舱）卸掉，尽快返回故乡，继续他温馨浪漫的家庭生活。虽然他对我处处防范，但最后还是大意失荆州，被我出其不意地用一截电线勒住了他的脖子……

我不但要了乔治的命，还得到了他的脸、声带以及双手。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麦克23，我的新名字是乔治二世。当我返航后，我将在另一次事故中失踪，然后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里重新恢复我的本来面目，再然后度过我的余生。

铃声响起，医疗舱主计算机发出悦耳柔和的提示音，把我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为克隆人准备的视觉记忆已经生成完毕，接下来还要依次生成听觉、触觉、身体内部感知、梦境等仿真数据。这些数据内容长达一年，相互呼应配合，使用起来极具真实感，刚好填补了克隆人的记忆空白。这段伪造的记忆经过我的精心设计，巧妙地虚构了采矿基地这一年来所遭受的各种损失的经过，而我（乔治二世）不远万里前来援救，带来了修复采矿设备的维修舱，现如今正欲离去。

虽然我这么干是犯下了不赦之罪，但我坚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终于，所有的虚拟记忆数据都生成完毕了，医疗舱中恼人的嗡嗡声也越来越弱，疯狂闪烁的各色指示灯终于熄灭。我注视着眼前这个躺在医疗冬眠密封舱里的男子那张熟悉的脸庞，没错，这是我，是我的兄弟，是我无私的拯救者，是我未来苦难的承受者。但他同时也是我的造物，他别无选择，必将听从命运的安排！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用颤抖的双手把这个新生的我从医疗冬眠密封舱里拽了出来。这具身体真的很沉，我——乔治，现在身体真的很虚弱，在不得已调低了矿船的重力系数后，才勉强把他放到生物器官修复仪的工作台上，准备唤醒他。

整个唤醒过程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解除冬眠状态，第二阶段植入虚拟记忆，第三阶段真正唤醒。新的麦克23是我完美无瑕的杰作，继承了我的一切优点与缺点。毕竟他曾经醒过一次，再次苏醒的过程很顺利。现在已经进入到了植入记忆阶段，麦克23的手脚被牢牢固定在工作台上，他的身体痉挛着，头上捆绑着密密麻麻的电线，蓝白双色指示灯不停地疯狂闪烁。从生物器官修复仪的操作界面上可以看到，此刻他正进行着剧烈的转眼运动，大脑皮质层承受着海量记忆数据的冲击，脑海里一幕幕映现出这一年来在矿船上生活的点点滴滴。记忆植入终于结束了，最后，随着一波强烈的电脉冲，麦克23在工作台上发出一声嚎叫，像一只大虾一样狠狠地向上躬起腹部，然后逐渐力竭，放平身体，打着鼾，静静地睡去了。

我把麦克23轻轻地抱起来，返回到我的寝舱，把他放在我每夜辗转反侧的床上，盖上被子，关上舱门静静地离去。在医疗舱里，我重新把矿船的重力系数恢复到正常，可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很兴奋，这可是我在矿船上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第二天早晨，我早早地敲开了麦克23的舱门。这家伙睡得不错，气色很好，完全没有发觉自己其实是个冒牌货。他穿着一件我平时最喜欢的蓝色天鹅绒睡衣跟我打招呼。

“嘿，你好，乔治，你过来得好早啊！”麦克23说，“你看起来睡得可不太好啊。”

“是的，伙计，昨天我接到信息，家里出了点儿事。你看维修舱我已经卸载到位了，现在我得走了，我是来和你道别的。”我遗憾地耸了耸肩。

“什么？你就要走了吗？”麦克23非常吃惊。

“是的，伙计，我知道我来的时间太短了，我本来应该帮你把维修设备安装到位的。但是，你看，事出突然，我很遗憾。”我感觉我在乔治二世的角色上很入戏，表演得十分到位。

“那好吧，乔治，你知道我签的是长期固定劳动合约，我到这里来是为了还债，不能请假。平时也没有人到我这里来，你要急着走，虽然我很伤心，但我也不能勉强留你。你是我的朋友，中午我在餐厅为你送行，怎么样？”麦克23一脸的失望，近乎恳求地看着我。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我不禁也有些动容，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就是我自己啊，一样的基因，一样的血脉。想到他未来要经历的漫长孤寂岁月，这本应是我的痛苦，今后就要由他一个人来承受了，我心一软，说道：“好吧，伙计，我午后再出发。”

饯行的饭菜非常丰盛，麦克23把我在生态舱里辛苦培育的各种食物都拿了出来，有生鲜和烧烤两种口味的解冻干鼠，有珍贵的水培花椰菜和生菜，还有太空速食米饭，甚至动用了一罐从地球带来的番茄汁沙丁鱼罐头。

一番饕餮之后，麦克23殷勤地为我斟上了一杯添加了橙子香精的生化过滤水，然后按动酒杯上的显色开关，一束黄色的光从杯底泛起，杯子里清澈透明的过滤水刹那间变成了橘黄色，十分鲜艳诱人。麦克23举起了自己的杯子，满脸笑意地对我说：“乔治，我祝你归程顺利。”

此时此刻，我的心中早已经是满心欢喜，整个计划进行得天衣无缝，完美无缺。从今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茫茫宇宙之中，无论天涯海角我尽可去得！

我举杯一口喝干，任凭酸甜美味的液体流淌过我的喉咙和食道。

当我放下酒杯的时候发现，麦克23还是满脸真诚的笑容，只是这张笑脸在我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尾　声

我叫麦克23，是一个不幸而又幸运的人，我的前半生受到过命运之神的捉弄。

我曾真的以为，我宝贵的青春会被耗尽在毫无意义的M246恒星系，那个连魔鬼都为之哭泣动容的地方。

但是，人生的精彩之处就在于它的变幻无常。

当我几近绝望的时候，恶劣的星际空间环境使我所在的采矿船发生了一系列不可挽回的事故，摧毁了所有采矿设备。银星联邦矿业集团低估了我对自由的渴望，错误地派出了一艘有曲速引擎的拖船前来救援。

我承认拖船的驾驶员乔治二世是一个好人，动手前的那个夜晚我也曾辗转难眠，但是对自由的渴望使理智战胜了情感。

第二天，我假装为乔治饯行，在他的饮料中做了手脚。乔治当时完全没有看出我的阴谋，轻信才是杀死他的真正元凶。

我伪造了新的事故现场，一场突如其来的陨石雨彻底摧毁了采矿基地和救援船，把它们撞出了安全轨道，随后M246-A的光辉让所有的罪证都片瓦不留。

我利用乔治的曲速拖船出逃，一路上乔装改扮，远走高飞。

后来，我在宇宙的一个角落里拥有了新的身份。直到现在，我还常常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乔治的身影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冥冥之中似乎我和他有着割舍不断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在，我真诚地为我曾经犯下的罪行忏悔。

“对不起，乔治！”

“谢谢你，乔治！”

“原谅我，乔治！”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桃源惊梦

江　波 / 文 陈稀饭 / 图

我是一个警察。秘密警察。

我们这一行在外人看起来有些神秘，甚至可怕，然而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份工作，薪水微薄，只能聊以糊口。这工作的好处是一旦亮明身份，人们就会怕你。当然，也有人恨你，甚至痛恨入骨，以至于只有死掉的秘密警察才是好人。

只有死掉的秘密警察才是好人！眼前就有一个女人这样向我号叫着。

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没有之一。一袭白色的长裙，拖曳在地板上，仿佛盛装的新娘，嘴唇红艳，牙齿雪白，细腻的肌肤宛若凝脂。哪怕她在嚎叫，也是美的。 然而我还是抬起枪来，轻吻枪口，然后指着她，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子弹命中她的额头，留下一个小小的血窟窿。她倒了下去，像一个沉重的麻袋，摔在地板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灰尘在她的尸体周围扬起，斜照的阳光下，她像是掩藏在一层轻飘的纱帐中。浓稠的血从她的脑后涌出来，像是一朵血红的玫瑰。 肉体就像一个个麻袋，里边装着奇奇怪怪的灵魂，包括我。看见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在面前死去，我突然有一种彻底解脱的感觉，就像灵魂飘扬而去，只留下空空的躯壳。

美女的躯壳在我面前分解，化作一缕缕绿色的青烟，最后消散在空气中。她被我的子弹击中，隐藏的身份破除，控制中心正将她的躯体回收。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一个信号进入脑海深处：十八号，回家吃饭。 我纵身一跃，眼前的楼板瞬间变成了黑不见底的深渊，我在其中不断地下落，下落。刹那间，仿佛一阵剧烈的白光闪耀，世界变成一片苍茫。

我回到了床上。

所谓的床，并不是那种柔软舒适，能带给人温柔梦乡的东西。它只是一块光溜溜的铁板，外加一个玻璃般的外罩，罩子上带着浅淡的蓝色光源。一切都被渲染成这种冷色调，对于一个冰冷的职业，这色调再合适不过。

“十八号！”有人喊我。

是二十七号。

“你还好吧？”二十七号问我。我躺着的时间有点儿久，他有些疑虑。

我很快起身，“没什么，只是黑障。”黑障是我们这一行的专业术语，指的是从桃源界回到现实的那一刻出现的短暂的意识障碍。在那段时间里，大脑失去了一切信号，于是世界变得光怪陆离。那短短的一瞬，却漫长得像人的一生。

黑障容易让人产生无力感，每一个秘密警察都受过训练，懂得如何克服黑障。然而，那种无力感终究无法完全抹去，于是每个人都需要额外的几分钟恢复元气。

二十七号向我点点头，“这段时间，大家的黑障好像都变长了。”

我不置可否，很快离开了出勤局。

回家蒙头大睡一天之后，一个紧急任务把我从睡梦中唤醒。

这是一个最高权限的警告：一大波僵尸正在袭来，事发地：昆仑山。僵尸是不明身份者。在桃源界，每个人都要有个身份，生老病死，是逃不掉的宿命。当然，有些人可以不死，他们被尊为神仙，在昆仑山上逍遥快活。如果有人没有钱又想永生不死，唯一的办法就是成为僵尸。

僵尸并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他们长得和常人无二，甚至更加美貌。比如我在故事开头杀掉的女人，就是一个僵尸。他们是麻烦制造者，因为他们总是想占有一个神仙的躯壳，摆脱僵尸的身份。

当我和二十七号十万火急地赶到现场，昆仑山下已经乱作一团。这是一场浩大的群殴，人和人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相互扭打，根本分辨不出谁是神仙，谁是僵尸。我不可能冲上去要求验证对方身份，以至于傻傻地站了五分钟，不知道该干什么。成为秘密警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

该怎么办？二十七号问我。他也完全乱了方寸。

让他们先打一会儿。我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二十七号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神仙还是僵尸，我们说了不算，还是等等吧！

面对这无能为力的形势，不如干脆彻底松弛下来。我和二十七号坐在一旁的高台上，悠然地点上了烟。烟雾缭绕中，我们看着这场灿烂的大戏。

忽然间，警笛响亮，数十辆警车从天而降，穿着黑衣、头戴黑套的特警从车里鱼贯而出，飞快地将正在群殴的人们团团包围。

他们是正式的警察，而我们是秘密警察，于是此刻我们更成了看客。二十七号掏出一支雪茄，猛地吸了一口。雪茄在他手中变作一把闪亮的匕首，他缓缓地拭着刀锋，眼睛盯着人群，像是猛兽在寻找猎物。这是我不喜欢他的地方，他总是这么锋芒毕露，迫不及待。

等他们收拾完了再说。我提醒他。

他点了点头，却并没有把匕首收起来。

警车上升起探照灯，一种特殊的光线照着人群，人群顿时被分成两帮，一帮没有变化，另一帮变成了骷髅。变成骷髅的是原本居住在昆仑山上的神仙，没变化的就是僵尸。警察们一拥而上，用枪托，用甩棍，用皮鞭，或者干脆用子弹，教训那些没有变成骷髅的人。

局势就这样稳定了下来。僵尸一个个倒下，当最后一个僵尸倒下时，骷髅们纷纷鼓掌，亲热地拍着警察的肩膀。探照灯熄灭，神仙们恢复了原本英俊飘逸雍容华贵的模样，向山上走去，警察也开始打扫战场，把倒地的僵尸的尸体一具具抬上警车。

最后，神仙走了，警察撤了，昆仑山脚下恢复了平静，除了我和二十七号，再也见不到一个活物。

然而，有秘密警察的地方就有秘密。上山的神仙少了一个，地上却没有尸体，唯一的可能便是他被一个僵尸附身，合二为一，并且隐身躲藏着，等待最后的身份确认。

我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空气，酷酷地说了一声：出来吧！

僵尸彻底占据神仙的身份需要二十四个小时，我和二十七号要做的事，就是在二十四小时内暴露他们，让他们不能获得合法的身份，然后继续消灭他们，把他们从桃源界驱逐出去。

僵尸并没有现身，然而我并不着急。秘密警察的特权已经把这地方变成了白地，没有任何特殊能力可以继续得到外界的支持，只能使用自身的储藏。僵尸坚持不了太久。

一个人影蓦地出现在空地上。是一个女人！

她在阳光下露出不适的表情，闭着眼，眉头紧蹙。隐身的人看不见外部，就像外部看不到他们，哪怕一点阳光也会让她感觉不适。

女人身穿一袭拖地的白色长裙，就像一个盛装的新娘。她的脸异常美丽，居然和我刚杀死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我不由得愣住了。二十七号正要上前，被我一把拉住，“等等。”

就在此刻，她睁开了眼睛，见到我也是一愣，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又是你！

一瞬间她便恢复了常态，脸上尽是鄙夷的神色，“想抓我就来吧！”

我并没有上前，也没有放开抓着二十七号的手，而是发问：“你留在这里，想干什么？”她被我的子弹击中，我眼见着她化作了青烟，此刻却又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而且她认得我，一定不是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她大笑起来，“干什么？当然是上昆仑山，如果不是你们两个，我已经成功了！”

她的眼神陡然间变得怨毒，“你们这些秘密警察，都不得好死。”

说话间，她的容貌发生了一些变化。她正在变成她杀死的那个神仙。当着两个秘密警察的面干非法的勾当，这是公然的挑衅。

一个声音侵入我的脑海，“异常数据侵入，执行枪决！”我没有动作，这件事我已经做过一次，不想做第二次。

二十七号已经扑了上去，匕首寒光一闪，正正地扎在那女人的胸口。

我心中一凛，有一丝不祥的预感，还没有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二十七号便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右手掉了下来，鲜血喷射而出，溅了那个女人一身一脸。

二十七号捂着断手退后两步，脸色惨白。

我立即掏枪，向着眼前的美女射击。这一次我刻意没有射击她的头部，那已经被证明并不奏效，然而，能保护她让她免于死亡的力量并不能让她免于痛苦。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她哀嚎着，抱着断腿在地上挣扎。

“怎么不杀了我？”她呻吟着问。

“我杀不了你。”我平静地说了一句实话，“你很漂亮。”后边这句也是实话，然而有些不合时宜，说完之后，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我扭头看了二十七号一眼。他浑身发抖，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脸白得像一张纸。

“十八号，我不行了。”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我看见了他断掉的手腕，赫然就像被锋利的刀划出的切面。他的手不是被砍掉的，二十七号自己断开了手腕。

他断掉的手仍旧握着匕首，刺在那女人身上。

我急切地看了女人一眼，连着匕首的断手很快就消失了。女人的身体微微有些发亮，就像一只渐渐膨大的气球。她是一个木马炸弹！

这是一个陷阱！

我们掉到了陷阱里。对手的目标不是成为神仙，而是摧毁秘密警察！我大喊一声，将所有的限制性武器都扔了出去，只希望能抓住她，将她控制住。

然而一切都晚了。

二十七号眨眼间分解成了一段段肢体、一个个内脏，还有淋漓的血浆和体液，像一堆烂泥般纷纷落地。他的一双眼睛望着我，眼神已然凝固，然后掉落在地，和那堆身体的血肉混在了一起。死的时候，他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

我丢出去的武器碰撞在变成气球一般的女人身上，生生地没入其中，不见了踪影。

一团光刺痛我的眼睛，然后我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女人爆炸了，她把自己化作了数据洪流，透过二十七号进入中央控制机。他们疯了吗？攻击桃源界的保护者，只能让这个世界彻底毁灭。

然而我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爆炸的强光直接将我逼出桃源界，陷入了黑障。

在这极度黑暗的深渊之中，我仿佛被囚禁了千年万年，和往常大不一样。这黑障的时间有些太久了。但既然我醒着，世界一定还在。我强迫自己耐心等待。

又仿佛过了千年万年，仍旧是黑障。

我的心变得格外焦灼。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桃源界是不是还在？

没有任何途径缓解焦虑，然而，无穷尽的黑障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吸收一切，夺走一切，包括焦虑。我就像一个被关押了一辈子的囚徒，慢慢地失去了一切的情感，麻木不仁，只是还活着而已。

我就像一块肉，在无尽的黑色深渊中不停坠落，无始无终。

终于有一刻，光照亮了我的眼睛。脱离黑障的时刻到了。

“十八号。”呼唤来自脑海深处。

是中央控制机，桃源界还存在！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护罩敞开着，我看见了时间。六点五十分。不过短短十五分钟，我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岁月，躺在那儿，再也不想起身。

“十八号，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对着我说话。

我扭过头去，看见局长，出勤局最大的官正站在我的床前，焦虑地看着我。

我很想说点什么，然而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口，愣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是一个病人。

我被送进了病房。宽敞的病房里很冷清，除了偶尔出现的护士，只有灯光闪烁的机器。他们给我下了诊断：强迫性自闭。我心里却很清楚，这并不是自闭，只是完全说不出话。好像我的语言能力完全丢失在了桃源界，再也找不回来。那最后的时刻不断在我的头脑中浮现，美丽的长裙，喷溅的鲜血，糜烂的躯体……一切终止于一团爆炸的闪光，然后又来一遍。这是我在桃源界所经历的最离奇的死亡。

他们允许我去看望二十七号。

二十七号成了植物人，他的大脑几乎不再活动，只是躺在病床上，靠管子维持生命。

成为秘密警察的时候，我们的合同上有一条提示：鉴于职业特点，执行任务中可能导致非致命伤害，出勤局将根据伤害程度依《劳工法》予以补偿。依据《劳工法》，二十七号将获得终身医疗照顾，然而第二天，他们判决了脑死亡，依法终结了二十七号的生命。

在桃源界我见惯了生死，包括各种各样离奇的死法。然而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着一个人死去。

二十七号的离去很平静，医生给他注射了药水，然后他的心跳波动开始逐渐下降，最后成了一条直线。

这一点也不酷，更谈不上光彩，我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二十七号是我的伙伴，我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后来我知道，那一天僵尸攻陷了昆仑山，杀掉了全部神仙，夺取了他们的不死身份。因为秘密警察系统瘫痪，没有任何保护力量到位。获得了神仙身份的僵尸们躲藏在桃源界，再也没有人能奈何他们。

这一场袭击让桃源界名声扫地，索赔高达十五亿元人民币。在出勤局内部，这同样是一场灾难……共有十三个同事因为高强度数据流攻击而导致脑死亡，他们就像被熔断的保险丝，不仅隔断了对中央控制机的攻击，也隔断了对桃源界的救援。他们死了，仅仅因为他们是秘密警察，正在执行任务。

这是一件多么不公平的事，然而我深深地知道，世界上本没有公平，追求的人多了，就有了公平的幻影。不过人如果不相信这幻影，那活着还有什么可期盼？

我是当日出勤的人中唯一的幸存者，得为死去的十三个同僚做点什么。我还不能说话，却一直没有停止计划，冷清的病房让我可以仔细地考虑全盘计划。

十五天后，我出现在局长办公室。

局长知道我已经康复，他已经听过了我的全部报告。

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做木马炸弹，他不认为这有多少可行性。

然而，如果这是事实，那就有讨论的必要。

“她怎么能躲开监控？她的身上都是病毒。”局长问。

“我不知道。我曾经杀死了她，她又复活了。既然她能复活，她也会有办法躲开监控。她故意吸引我们去杀死她，可以借机感染我们，感染中央控制机。”

“他们只是想抢劫昆仑山。”局长强调，“这些人不过是想活得好些。毁掉中央控制机就毁掉了桃源界，他们的行动也就失去了价值。”

“但是你不能排除这个世界上有疯子。”我回了一句。

局长陷入沉默，最后他耸了耸肩，看着我，“要回去把他们干掉吗？”

我的确很想这么做，然而却清楚地知道，这办不到，于是就沉默着。

最后，局长说：“好吧，你是个聪明人，这不过是个游戏。你的合同可以终结，拿两百万走人。原本要十年，现在只用两年就可以结束合同，你是个幸运儿。”

“我要报仇。”我冷冷地说。

局长比我更冷淡，“好好活，别犯傻。你已经不是秘密警察了。”

“难道你不想给那些人一个警告吗？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桃源界就直接关闭算了。那时候，恐怕董事局的人都要上街要饭去。”

局长盯着我，“你想怎么办？”

我把计划和盘托出。局长陷入沉思，半晌之后说：“这只能由董事会决定。”

我知道计划成功了一半。

三天后，我如愿以偿，成了桃源界的一个僵尸，没有来历，没有身份。

我过上了和从前截然相反的生活，每一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清除痕迹，不让秘密警察发现。日子久了，我发现自己真的成了一个僵尸——我憎恨秘密警察，就像这事是真的一样。

慢慢地我有了许多僵尸朋友，他们原来有各种各样的身份，他们来到桃源界就再也不想离开，他们想成为这个世界的人上人又不愿意付钱。

桃源界这个巨型的虚拟世界有足够的空间，因为它足够逼真，就算是中央控制机也无法控制底层模块。人们可以免费进入这个世界，这让它变得丰富多彩。然而，如果想成功，想享受，想呼风唤雨，就得交钱。

如果想变得非同一般的美丽，同样也得交钱。我得到了一张名单，名单上列着六百多个花钱买下了顶级美女套餐的人。这是出勤局能够给我的唯一帮助。按照这张名单挨个寻找这些人是不是变成了僵尸，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然而比盲目地大海捞针要好些。

我的僵尸朋友们提供了帮助—— 一个曾经付钱购买了顶级套餐的人，这在僵尸中间并不多见。他们对美女也深感兴趣，虽然绝大多数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他们听说过这事，围攻昆仑山，血洗神仙府，这是僵尸界的传奇，被人津津乐道，一双双似乎要喷火的眼睛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渴望，恨不得自己就在那里，亲手干掉几个神仙。我还听到了一个有些神奇的名字——灰影。一个面目不清、来历可疑的人物，据说他就是昆仑山血案的策划者。他们崇拜他，就像信徒崇拜图腾。冰山的一角在我眼前浮现出来。

至于那个自爆的女人，他们知道她的名字——白雪夫人。

白雪夫人，那拖曳的长裙仿佛就在我眼前晃动。听起来就是我想找的那个人。

我继续寻找，经历了许多波折后，终于见到了她。

那是在一个高档的会所，她被许多殷勤的男人众星捧月般围着，时不时咯咯地娇笑，流露出万种风情。

后来她看见了我。我冷冷地看着她，仿佛是一个讨债的。她撇下那群男人向我走来。 “他们在等你呢！”开口第一句话，我就是这么说的。

她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在身边拉起一道屏风，把那群男人和他们的眼光隔绝在外。世界格外安静，只剩下我和她。

“他们只是想和我上床。”她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你呢？”她用一种迷离的眼神看着我，“你有不一样的心思，是什么呢？”

“你试过最刺激的游戏是什么？”

她咯咯地笑起来，“看不出来你这么坏！”

“我见过一个女人，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但是突然间她膨胀得像一只气球，然后爆炸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她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你是秘密警察？你居然是秘密警察？”

“我已经不是了。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仿佛突然间变成了气质高贵的女王，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你从我这儿什么都得不到。”

“你可以得到我……”我镇定地说，故意一顿。

女王一挑眉毛，正想说话，我抢在她前面补上了吞掉的半句：“得到我的赞美和欣赏。”

她咯咯笑了起来。

是的，就是如此。哪怕我杀死她一次，打伤她一次，她也知道我真诚地欣赏她的美丽。

真诚很稀缺，无论在桃源界还是在人世间。

于是我们开始交谈。

后来我们经常见面。

后来我们熟识起来。她知道我就是那个曾经的秘密警察，正绞尽脑汁想成为不朽的僵尸，然后成为像她一样的神仙。对此她淡然一笑，“这么说你是一个探子。”

我不置可否，对她这样的聪明人，辩解是没有用的，“我的确很想了解不死的秘密。按理说，桃源界不该有这样的存在，除了神仙。”

她又笑了笑，“别太好奇了！”说完就不再提这个。

我也没有再提。耐心是一个好猎手的必要条件。

后来她问我：“这里所有的男人都希望占有我，为什么你不想？”

我回答：“我宁愿杀死你。”

“为什么？”

“桃源界只是一个游戏，我不想入戏太深。”

她的脸色变得黯淡，“你不用这么直白地提醒我。”

停了停后，她又问：“你说那一次有十三个秘密警察死了，真是这样吗？”

“没错！”

“他们死得活该！只有死掉的秘密警察才是好警察！”

虽然我不再是秘密警察，几年来的僵尸生涯让我也痛恨他们，但我还是不同意她的说法，“他们不是在桃源界死亡，而是躺在病床上，由法医执行注射。他们都是脑死亡，然后被执行安乐死。”

我看着她，“他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普通到没有名字。所以，不用这样恶毒地诅咒他们，这只是一个饭碗。脑死亡不是游戏，还可以重来。”桃源界的死亡不过是一个游戏，真实世界里死亡意味着终结。白雪夫人当然明白这一点，只是她早已迷失其中，惘然不知。

这个世界里的人们有多少惘然不知！

白雪夫人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抬眼看着我，眸子里仿佛在闪光，“是的，开始的时候，这不过是个游戏，但是一旦真正投入，它就成了生活，成了真正的生命。它就是你的一部分，缺少它，人生就不再完整。”

“你入戏太深。”我拿出冷漠的态度刺激她。

“你什么都不懂，冰人！你什么都不懂！”她大叫起来，最后她结束了谈话，“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命的真谛，你要想知道不死的秘密，今晚三更，在昆仑山下见。”说完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空气中依稀残留着她的气息，一丝清淡的幽香。她在这个世界里似乎无所不能，然而她终究是个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我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那股力量，汹涌的浪潮在体内激荡，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机会终于来了。就等今晚了。

三更时分，我见到了想见的人。

那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但我毫不怀疑它能变成任何模样。

“你想得永生？”影子问。

“没错。”我向前走了一步。

“停住，就站在那儿。”影子这样说。

我顺从地站住。

“想永生就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一无所有。”

“你有你自己。”影子说，“我需要你。”

“我？”我困惑地看着这团灰蒙蒙的东西，它的话就像它自身一样模糊不清。

“你可以在这个世界里永远不死，但你从此不再是你自己，必要的时候，你会成为另一个人。但你永远不死，可以享尽人间乐趣。”

我突然有些明白过来。虽然寻求不死只是一个借口，我还是一下子有了更多的兴趣。

“包括成为木马炸弹？”我单刀直入。

“任何事都有可能，未来有多少种可能性，你就有多少种可能。”

“那我就失去了全部的自由。”

影子笑了起来，“只有交出全部，才能得到所有，明白吗？”

我摇头。

“别测试我的耐心。”影子不紧不慢地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公平起见，我也告诉你缘由。一旦你加入我，你就可以存在于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毁灭掉一个实体，立即就可以复活。如果你不完全交出自己，这怎么可能做到？”

影子飘动着，就像浮在空中的一缕烟，它的声音充满蛊惑，比塞壬的歌声还要动听。

“我需要你这样充满渴望的人来加以充实，而你可以拥有最美妙的人生。英俊，富有，充满智慧，爱情，权力，所有人世间的渴望，你都可以百倍地拥有。而你所付出的，只是偶尔重生。就像做了一个梦，醒过来一切仍旧那么美满。”

“这不过是个游戏。”我大声地说，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彷徨，哪怕它的语调没有那种诱惑力，它所说的一切也在影响着我。照它说的做！一个声音在我内心呼唤，那是本能的欲望，无可阻挡。照它所说的做，这也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然而另一个选择让我坚持着没有投降。“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否则，我怎么能相信你？”

影子再次发出轻笑，“你什么都不懂。”说话间，它化作了白雪夫人的模样，“还不明白吗？我是每个人，每个人都是我。你喜欢看到我的这个模样，我就给你看。”

我看着白雪夫人。她也正望着我。忽然间，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正看见一个囚徒，被困在囚笼中，透过栅栏的缝隙看着我。

只有一次机会，一次就是永远。她被永远地困在那里了。

“你决定了吗？”白雪夫人开口问。

我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灰影还是白雪夫人，或者根本就是一个幻觉。

我做了决定。

“你知道你杀死了我的十三个伙伴吗？”

“你说过很多次了。人要向前看，过去的谁也无法改变。”

“没错，过去的谁也无法改变。如果我决定加入，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什么也不用做。”白雪夫人的脸上荡漾着笑意，声音也格外妩媚。她向我飘来，就像毫无分量的影子。我却感觉到了一股莫大的力量紧紧地攫住了我的身体，身子变得无比沉重，灵魂却飘飘欲仙。她正在侵入我的身体——灰影正在侵入我的身体。它试图分解我的一切，从肉体到灵魂，然后储存在无形的空间。

我经历着从未有过的体验，极速地失去自己的意志，极速地奔向死亡，同时又有着无与伦比的快感，全身都沉浸在激烈的颤动中。

然而我没有放弃。

在灰影拥抱我的一瞬，在我的躯体瓦解的一瞬，在我和无数个它者融为一体的一瞬，我引爆了自己。

带着特殊标记的数据洪流在我被吞没的同时涌向白雪夫人，正如她当时用木马攻击中央控制机，我用同样的手法攻击了灰影。我不能永生，无法在另一个地方复活，然而可以逃离。

我落入黑障。按照和局长的约定，中央控制机将我强行拉入黑障，一切羁绊都被生生切断，这不亚于一次剧烈的爆炸，将我撕裂成万千碎片。

我又成了一团肉，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下坠。

这一次，没有过多久，我便在床上醒来。

局长就守在我身边。

“恭喜你！”他满脸笑容。

我只是静静地躺着。黑障造成的无力感因为那一瞬的强烈冲击而显得格外沉重。

“不过，你要签订另一份合约，但你不能对此透露一个字。”局长继续说，“你要承诺保密。另外，有一个人想见你。”

我缓缓眨了眨眼，扭头看着局长。局长的身边还有一个人。

“我们的首席架构师，陈大维博士。”局长介绍。

我看了看这个有着惊人头衔的年轻人，他看上去不像一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问世事的疯狂科学家，而是一个时髦青年，头发染成鲜艳的黄色，耳朵上赫然挂着一只银色的耳环。

陈大维点点头，开始说话：“你让我们发现了一种全新的数字存在，它把所有加入者链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这是我们之前从未考虑到的情况。它利用了基本模块的漏洞，如果要维持桃源界的存在，就很难用算法来根除。”他看了看我，“这些原本和你无关，但如果不是你的勇敢行为，我们可能还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你该享有发现者的荣誉。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他伏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并不等待我的回应，转身离去了。

局长在我耳边悄声低语：“你赚到了，陈总决定给你一千万的额外奖励。”

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悸。陈总分明话里有话。

情急间我抬起头，语气坚定得让我自己感到惊讶：“那个白雪夫人是我的，你们不准碰她！”

陈总停下脚步，转过身，眼里掠过一丝惊讶。也许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和他说话。他眨了眨眼，似乎正在盘算。片刻之后他点点头，“你可以有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应该够了。

白雪夫人就在本市，现实中，她叫张洁莹。

借助木马，中央控制机找到了她的本体，最初的那一个。桃源界在现实中也有着强大的力量，他们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将现实和桃源界的身份关联起来。

阿里巴巴路2084号308室。他们锁定了这个地址。

他们还锁定了其他七十六个地址，遍布全球。一场生死角逐从桃源界蔓延到现实。那一定惊心动魄，然而我并不关心，因为陈大维会全力捍卫他的世界。

我只关心这一个。我抬头看了看门牌，用万能卡打开了门禁。

屋子里一片昏暗。

当眼睛适应了环境，我看见了她。

她静静地躺在那儿，发出均匀的呼吸。

她为自己制造了一个小小的巢穴，三根塑料管从她的手腕接入身体，还有两根管子连接着下身，所有的管子最后都没入墙面。这是全套的自动生命维持装置，价格不菲，有了它便可以在虚拟的世界里长久流连，再也不用醒过来。

我走上前去。

她躺在那儿，睡得格外深沉。她现实中的模样并不美丽，然而我知道，眼前并不美丽的躯壳里，有一个纯真的灵魂。在那个世界里，她拥有一切，游戏人生，却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男人碰触过。

人未必是外在所表现出的样子，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点。她的内心也如她的名字，晶莹如白雪，只是沉浸在这游戏中久了，她迷失其中。

她需要一个拯救者，一个爱人。

我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伸手关闭了连接在她额头上的接入头盔。她会醒过来，而我要带她走。

所有的梦都是要醒的。

后来我们来到了一个小岛。那里与世隔绝，没有喧嚣的人流，没有桃花源，没有僵尸，没有神仙。

天空悠远，大海广阔，我们坐在沙滩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后来她问我：“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我微微一笑，“因为这个世界更真实可靠。”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靠在我的肩头，“我想看星星。”她望着天空，露出无限神往的表情。

我伸手一抹，天幕转眼间换了模样。银河横在天际，万千颗璀璨的星星在其中闪烁。

我扭头望着她，她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

所有的梦都是要醒的，但这一个梦，我会守护它，直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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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复生者

张 冉 / 文 九代火影 / 图

1

汤姆在翻越围栏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麻烦。铁栏杆勾住了他的裤脚，使他整个人在空中失去平衡，“唔！”湿润的草地重重地撞击鼻子，汤姆蜷缩着身体发出含混的呻吟声。杰瑞停下脚步，回头压低声音喊道：“快爬起来，白痴！我们只剩几分钟时间了，管理员会通知警察的！”

汤姆艰难地撑起身体，噗噗擤擤鼻子里的血，“我当然知道……布鲁托呢？”

“他拿着探测仪到里面去了，快点！”戴着老鼠杰瑞面具的男孩拽了他一把，两人跌跌撞撞踩过一片积水的草地，向墓地深处跑去。

深夜的圣克里斯托弗墓园有种令人厌恶的潮湿味道，雨后的月光非常明亮。穿过六排墓碑，头戴大狗布鲁托面具的人影出现在前方，“你们太慢了，我已经找到最合适的地点，瞧，这里的读数只有4.5……不，只有4.2。”布鲁托举起手中的探测仪，那是连接在智能手机上的半透明球形插件，随着球体表面微光闪烁，屏幕上的读数一直在4至4.5之间波动，由于距离危险线太近，屏幕背光变成了不安定的橙红色。

“应该继续向里面走，一定能找着读数更低的地方，从地图上来看，墓园中心的纪念堂附近才是完美地点！”杰瑞喘着粗气嚷道，“我们的理想读数是3，白痴！”

布鲁托扭头瞧着他，黄色长脸像根大热狗一样杵在空中，“你是垃圾，你的计划是垃圾！从管理员那儿偷来的地图根本一点儿用都没有，摄像头的位置全都变了！你说公墓后门那里只有五台老式摄像头，结果呢？十二台红外全景监控，十二台！警察们早在电脑上看到咱们了，几分钟以后，‘蜻蜓’就会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把该死的天空都遮满！”

“你才是垃圾，布鲁托！”杰瑞愤怒道，“整个计划是我和汤姆想出来的，而你呢？……布鲁托甚至不是《猫和老鼠》里的角色！你从哪儿搞来那个热狗肠一样的面具的？”

两个人怒目而视，互相推搡，不过在旁观者看来，只是老鼠和大狗在月光下打闹罢了。汤姆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们到底干不干？没时间到纪念堂去了，就按布鲁托说的做！”他从蓝色套头衫底下抽出短管猎枪来，咔嚓一声打开保险。

“别拿枪口对着我。”杰瑞嘟囔一声，用力将布鲁托推开，反手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黄色的大狗嘿嘿笑了起来，左手举着探测仪，右手旋转着一支自动手枪，“垃圾，你是垃圾。不承认的话，我就一枪打碎你的小脑瓜，让你可怜的小脑子飞得比哈雷彗星还远，一直飞到太空深处去！”

杰瑞瞪了他一眼，“哈雷彗星是颗彗星，彗星不会飞到太空深处去的，你这白痴！”

汤姆把面具掀起一个角，用力吐出一口血沫，“行了行了，现在就干吧，等布鲁托一启动程序就立刻开枪。”

他们站在四百块墓碑中，踩着潮湿的青草，背对背站成一个圈。远方的冷杉林里有猫头鹰鸣叫，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响起警笛的声音。在墓碑顶端，在冷杉枝头，十三台摄像头沉默注视着他们，注视着聚焦大狗、猫和老鼠以及他们遮挡起来的两平方米土地。4.2的监控密度，这远远称不上是令人放心的读数，不过在城邦预算捉襟见肘的今天，圣克里斯托弗墓园已经尽力而为了。

布鲁托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启动主动探测程序。球形插件剧烈闪烁起来，小小的红外半导体激光器眨眼间扫描了整块墓地，每台摄像设备的微小镜头反光都被球体迅速捕捉，化为虚拟地图上的小小红点。

“十三个！第一个在东面，A4排，吉米·亨德里克斯的墓碑上面！”布鲁托发出指令，汤姆举起短管猎枪找到那座黑色大理石墓碑，单眼瞄准，嘟囔了一句：“弹吉他的吉米·亨德里克斯原来埋在这儿？倒是第一次听说。”

“砰！”枪声响起，12号钢珠弹如斧头般掠过墓碑，将摄像头同装饰天使一起轰得粉碎。

“呜呼！第二个在南边，D12位置，那个臭屁的白色拱顶……看见了吗？”黄色大狗欢呼一声，兴高采烈地指向下一个目标。

杰瑞几乎立刻扣动扳机，连续两次。“轰！轰！”锯短枪管的霰弹枪喷出硝烟和火焰，十米外的白色拱形墓碑霎时间布满弹孔，肉眼看不清摄像头是否被损毁，不过手机屏幕上的相应红点熄灭了。

“耶——哈！”布鲁托挥舞手枪叫着，“下一个！下一个！我们正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吗，垃圾们？”

枪声不断响起，灼热的弹壳在草地上蹦跳，屏幕上的读数直线下降到0.3，背光化为极度危险的血红色。墓园上空传来凄厉的警报声，夜空中嗡嗡的振翅声越来越响。“最后一个，这个我自己来！”布鲁托喊了一声，将探测仪砰地砸碎在墓碑上，举起自动手枪仔细瞄准三十米开外的目标，“藏在树上的最难对付了，需要一点儿小窍门才能打中，那就是……把整个弹匣打光！”

自动手枪喷出一串火舌，二十五发大容量弹匣眨眼间就打个精光，那棵冷杉树摇晃起来，树枝噼啪坠地，摄像头也滚落地面，镜头摔得四分五裂。布鲁托松开手，发烫的手枪掉进草丛中，嗤地冒出一股白烟，“来了，来了！”他呵呵笑着嚷道，“快站好，快站好，就要来了！”

三个人的手臂靠着手臂，面朝外面，背后出现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汤姆回头看了一眼，杰瑞立刻严厉地叫着：“不要看，白痴！按照计划的那样，无论身后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回头看，听到没有？”

“我当然知道。”汤姆显得非常紧张，“就算弗莱迪·克鲁格（《猛鬼街》里的角色）从背后出现也不能回头，一回头就算彻底失败……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有什么东西出来……”

布鲁托大笑着说：“那就棒惨了！等咱们从局子里出来，整个镇子的人都会知道咱们干的事儿，咱们会变成大人物，猛男，英雄！到时候米尔普那样的垃圾会跪着舔咱们的鞋，哭着喊着把买探测仪和枪的钱还给咱们，哈哈哈……”

无数靴子踏上了湿润的草地，警灯把冷杉林照得一明一暗，有人用大喇叭高喊着：“放下武器！你们的行为已经触犯《城邦犯罪预防法》，米兰达警告（沉默权和辩护权）已经失效了，立刻睁大眼睛放下武器，否则我们会立刻开枪！”

“……睁大眼睛？”布鲁托呵呵一笑。

“他们还没绕过围墙，因此不可能看到我们。”杰瑞说，“‘蜻蜓’也还没到，刚才的雷雨让它们都回到仓库充电去了。”

“警察会直接开枪的……他们肯定会。”汤姆说。

突然，一截凉冰冰甜丝丝的东西侵入了汤姆的后背，他觉得身体有些困倦，伸手一摸，一手热乎乎的血。他猛然回头，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三个人围成的小圈子里，男人握着一把细长的面包刀，刀一半在男人手里，一半在自己身体里。

没来得及发表什么感叹，汤姆就栽倒在地，血迹在灰色连帽衫上迅速洇开。布鲁托惊喜地尖叫着：“是真的，那个传说是真的！呃……”刀子插入他的肺部，随着粉红色冒泡的血液喷出胸膛，布鲁托的声音变得愈发尖锐，“……是个狠角色啊，老兄，起码告诉我你是谁，要不然，你就是个垃圾，从地狱回来的垃圾……”

“轰！”杰瑞手中的霰弹枪开火了。一大串铅弹喷入陌生男人的身体，把他健壮的身体如同纸片一样高高吹了起来。“扑通！”沉重的落地声传来，杰瑞慢慢低下头，发现自己脖颈上插着那柄银亮的面包刀。刀子堵塞了气管，杰瑞双手撕扯着伤口，跪倒在地，艰难地呼吸了五次，然后垂下头不动弹了。他的老鼠面具歪斜下来，露出十七岁男孩年轻而濒死的脸。

五米之外，男人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我可不记得今天的活儿是这个样子啊。”第二句是：“妈的，一股烂草味儿。”

月光黯淡下来，“蜻蜓”们出现了，这些飞行器悬浮在空中，发出令人厌烦的嗡嗡响声，它们用复眼打量着圣克里斯托弗墓园，以及周围的一切。每只复眼拥有三万只相控阵感光元件，它们是最强大的观察者——可它们来晚了。

2

罗克塞特先生拉上百叶窗，将令他心烦意乱的景象挡在外面。第一议会大街挤满身穿白色T恤的市民，游行队伍长得看不到头，如一条得了白化病的大蛇将议会大厦团团围住。

“解散议会，重新启动地方选举！”

“范·罗克塞特二世滚下台去！”

“拒绝监视！强烈反对《预防犯罪法》！”

“把该死的隐私权还给我们！”

人们乱糟糟地喊着口号，用空可乐瓶拍打自己的胸口——准确地说，拍打着白T恤上印刷的蓝色眼睛图案。防暴警察围成人墙将议会大厦与城邦政府大厦护卫起来，装甲车上的高压水枪与震撼弹严阵以待，而持有杀伤性武器的安全警察则躲在大厦立柱的阴影里面，他们的任务是维护监控设施的绝对安全，值得欣慰的是，目前还没有任何摄像设备遭到破坏。

“这是一场暴乱。”罗克塞特先生面色阴沉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加重语气道，“这是一场暴乱！”

这间办公室原本的主人——城邦议会议长小心地附和道：“是的，罗克塞特先生，《预防犯罪法》已经执行了十个月，没想到市民的情绪在这时候才反弹。我们已经同示威者代表进行了两次会谈，那群人根本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公会、少数党、自由主义者和学生领袖，这是最糟糕的组合了。”

罗克塞特先生用指关节“嗒嗒”敲着桌面，“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肃立一旁的城邦警务总监想了一想，做出回答：“安全警察对意外事件的控制相当完美，但前天晚上发生的事件闹得太大，还没来得及封锁现场，媒体的直升机就飞到头顶上了。三个高中辍学的小混混越过围墙，闯入城西的圣克里斯托弗墓园，找到一个读数很低的地点，开枪打碎了所有的摄像头。他们一共发射了五十发子弹，两公里外的住宅区都能清楚听到枪声，《独立观察》和《城邦在线》两家媒体第一时间派出采访队伍，他们的飞机几乎与安全警察同时到达。”

“这些小混混想创造出范式混沌？”罗克塞特先生的指节停在桌面上方两厘米处，“查过他们的背景了吗？是其他城邦的间谍，还是那些企业斗士？”

“不，先生。”警务总监否认道，“只是土生土长的城西人，都是蓝领工人的后代。他们并不知道范式混沌是什么东西，领头的小子从网上买到了枪支弹药和读数探测仪，还搞到了墓地的地图。安全警察搜查了他们的电脑，从浏览记录来看，这些家伙在一些非法网站上看到了滑稽的猜测，范式混沌现象被当做都市传说的一种，在年轻人之间流传。他们只是想验证这个传说，从而能在小混混中间显得很酷而已。巧合的是，那天刚好有一场雷暴发生，城西区域的大部分‘蜻蜓’返回机库待命，而最近的安全警察在五公里开外，这给了他们充足的作案时间——我猜这一切是那个人所为，调查已经开始了。”

议长接着说下去：“墓地本身是混沌因数最高的地方，几秒钟的空白就足以完成范式反应，复生者出现在三个孩子身后——很不幸的是，那是个二十四小时前被处死的职业杀手，锚点被抛到数个月之前，该杀手手中正好有一把刀。他杀死了那三个孩子，同时被子弹击中，没等安全警察到来就死掉了。媒体没有捕捉到复生者杀人的瞬间，不过拍到了事后现场的清晰画面，杀手、孩子、枪和打碎的摄像头……啧啧，这些野狗一样的新闻记者怎么会放弃这么新鲜肥美的话题？报道文章铺天盖地，哭哭啼啼的孩子母亲在视频里哭求真相，安全警察只来得及阻止早报出版，网络上的消息已经无法封锁了。这就是抗议活动的起因，先生。”

罗克塞特先生做了个深呼吸，将怒火压抑下去，“我早说过，新闻自由是有害的东西，罗克塞特城邦早就该学习我们的邻居，用空气中的小机器人把一切有害的东西彻底消除干净！”他从怀中摸出雪茄盒，用力咬掉烟嘴，看了一眼桌上的禁烟标志，又狠狠地将雪茄丢掉，“一切都乱套了！告诉我现在该做什么？楼底下那些人又知道多少？”

“安全警察正在秘密行动，先生。”警务总监说，“了解范式混沌的人被黑名单锁定，我可以保证信息并没有扩散。”

“我们会继续同示威者谈判的，他们的要求是修改《预防犯罪法》，大幅度削减监控设备数量，若交涉不成立就向城邦政府施加压力，要求解散议会发起提前选举。”议长谨慎地说，“这两点都是没办法接受的……我们的想法是尽量拖延时间，直到‘蜜蜂’项目正式部署之后再逐渐让步，对于最敏感的私人住宅、卫生间、私家车等地点，我们可以主动撤除摄像头，换以‘蜜蜂’的隐秘监控。”

罗克塞特先生喘着粗气感叹：“根据估算，蜜蜂项目的总预算在八十亿元左右，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议长回复道：“财政部在制定明年的城邦政府预算案时，不能再以《预防犯罪法》的名义进行采购，那会刺激到抗议者。我想可以从军事预算中挤出一部分来，只要不跟安全警察的经费冲突，议会方面也比较容易接受。”

罗克塞特先生在桌上“嗒嗒”敲了两下，一只小小的蜜蜂从他西装的袖管里嗡嗡地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两圈，化为吊灯上毫不起眼的一个小黑点。“两只复眼，五千个感光单元，三只泛光谱的单眼。如果这些小家伙能早点部署，根本就不必费尽力气推动那部该死的法案通过！”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猛地拉开椅子站了起来，“就这样吧，我得跟那些不太合作的大人物谈谈，不能让局面越来越糟。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去吧，把所有的‘蜻蜓’派出去，让安全警察加强巡逻，这种意外，绝不能有下一次了！”

“是的，先生。”

议长与警务总监垂手站着，恭送罗克塞特城邦的第二代执政官向大门走去。

转动门把手的同时，罗克塞特先生回头说：“玛姬，到实验室去瞧瞧，看看那帮饭桶是不是在偷懒。上次他们主动汇报成果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六个月之前？”

“遵命，先生，我马上回公司去。”满头金发的第一秘书报以礼节性微笑。

“……还有，把那个人的事情处理好，他惹出太多麻烦了。哼……罗克塞特公司救了整个城邦，可偏偏所有人都不知道感恩！真是乱七八糟的世界。”留下这句抱怨，罗克塞特先生离开了房间。

3

玛姬·亨德森刷卡打开玻璃门，快步走出14号研究所。这栋灰色方盒子形状的大楼是罗克塞特企业园区上百座同类建筑中的一座，作为城邦的技术基石，整个园区每年输出数百项技术成果，其领先世界的概率物理学应用研究能力奠定了罗克塞特城邦屹立于北美大陆的坚实地位。没人知道14号大楼的研究方向，也见不到佩戴14号楼胸卡的研究人员在园区中走动，有传言说，这栋平凡无奇的大楼其实是罗克塞特的瞳孔，那蓝眼睛标志着核心中的核心。

举起手机，玛姬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是的，先生，范式力场的移动平台已经完成原型设计了，使用M2A5布拉德利战车的履带式底盘，战车重量29吨，可以覆盖半径1公里的球形范围，基准混沌因数在-2至-0.2之间，如果使用多台战车构成阵列，重叠部分的混沌因数最高可以提升到-7……不，先生，战车本身是全光谱遮蔽的，依靠地形反馈系统自动驾驶，在力场发生的时候，我方的各种观察设备及通讯卫星会同时进入可见光遮蔽状态，将干扰降到最低。下个月原型车就可以在地下试验场进行试启动，您如果有兴趣亲临的话……当然，先生。这当然算是个好消息。”

通话结束了，三十五岁的金发女人拉开旧款福特探险者的车门，坐上驾驶座。车子后视镜上的两个摄像头注视着她系上安全带，启动发动机，挂挡开出停车场。14号研究所岗亭上方一串全景摄像头不知疲倦地原地旋转，持枪卫兵向她立正敬礼道：“再见，亨德森小姐！”

“再见。”

车子花了二十分钟驶出企业园区，沿着3号公路开了十五分钟，拐下交流道，进入一条非铺装的城郊小路。转了许多个弯，福特越野车停在一栋半掩于杉树林中的房子门前，玛姬·亨德森走上台阶，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转身关掉警报器，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晚上吃什么？”

没有回音。她的神色明显紧张起来，眼光在起居室的三个摄像头上依次掠过，尽管知道这些监控设备被屏蔽于安全警察的系统之外，她还是本能地感到不安。“爸爸，你在吗？”玛姬提高音量，迈步穿过起居室，屋子里有股炖菜的香味，厨房的烤箱亮着红灯，可她没看到人。“……爸爸？”她将手伸进外套悄悄握住枪柄，停在空荡荡的卧室门口，环视四周。

“哦，回来了，工作顺利吗？”有声音从后门处传来，玛姬转过身，看到个头高大的白发老人正提着工具箱走进屋来。玛姬松了一口气，责怪道：“爸爸，我说过别到外面去，你忘了吗？”

老人把手上的泥巴抹在工装裤上，笑着说：“抱歉抱歉，下水系统有点儿问题，我去看了看化粪池，顺便把篱笆修好了，这样浣熊就不会在半夜钻进来偷吃我种的小红莓啦。晚饭马上就好，是你最爱吃的奶油炖菜哦。”

玛姬瞧着父亲走进厨房洗干净手，开始熟练地切芹菜和红洋葱，不禁发问：“除了后院和车库，你还去哪里了？”

“哦，还有储藏室，我想找点儿趁手的工具。”老人拈起一块胡萝卜丢进嘴里嚼着，冲女儿眨眨眼睛，“储藏室里那些箱子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要锁起来，藏着什么宝贝吗？”

“只是……前男友留下的东西而已。我去洗个澡，爸爸。”玛姬冲父亲摆摆手，离开厨房，快速走到储藏室，反锁了通往房间的门。五只黄色木箱堆在墙角，玛姬紧张地检查了每一只箱子上的挂锁，神色慢慢松弛下来。她打开锁，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相框，轻轻抚摸相片中的人，“爸爸，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就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很好吗？”

照片里是躺在病床上微笑的老人，她的父亲，六十九岁的迈尔·亨德森。由于癌细胞转移，那时他的体重只剩下四十公斤，身体干瘪得像个被踩扁的薯片包装袋。相片拍摄几天之后，老人在剧烈的疼痛中死去，简单的葬礼在圣克里斯托弗纪念墓园举行，在亨德森家的墓穴里，玛姬的母亲已经独个儿等待了三十年。

几个月之后，玛姬逐渐从悲痛中平复，在一个平凡无奇的晚上，她开车回到郊外的家，打开门之后，发现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白天橄榄球比赛的回放。“回来了，工作顺利吗？”如往常一样，迈尔·亨德森举起啤酒杯打了个招呼，眼神并没有从电视上移开，“包装工队17比6领先，现在是3攻6码，距离端区36码，踢球员上场了……千万别告诉我最后的比分，玛姬！”

“……爸爸？”

眼前的父亲并非病床上那干瘪的包装袋，而是患胰腺癌之前那个高大、健壮、正值壮年的父亲。玛姬慢慢走到沙发后面，用颤抖的手指触摸父亲茂密的银发，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工作不错，这场比赛是上午的吗？看来绿湾队要赢了。你还记得上一次包装工队获胜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么？”

迈尔挠挠头，“1月14号赢巨人队那场我记得最清楚了，后来就没什么印象，刚才听解说才知道他们的胜率比上赛季提高了五个百分点呢。”他拍拍沙发示意女儿坐下，笑着说，“我老了，有些事情开始记不清楚，要是哪天忘记了你的名字，别忘了提醒老爹一下。”

“当然，爸爸。”玛姬坐下来，舒舒服服依偎在父亲的臂弯里，呼吸着对方衬衣上熟悉的烟草和须后水的气味。她在手机上按了几个键，发出一条短信，然后关闭了手机电源。那条短信她许多天前就编写好了，内容只有几个字：是真的。谢谢你。

“对了，那些摄像头是怎么回事？防盗系统吗？”迈尔指一指头顶。

“新的预防犯罪手段。”玛姬坐直身体望着父亲的眼睛，说，“最近外面很混乱，请别离开屋子，好吗？起码不要离开这片树林的范围，好吗？这很重要，爸爸。”

老人扬起眉毛，“为什么？我不能去俱乐部喝酒了？”

金发女人用力点点头，“对不起，因为这关系到亨德森家的未来，爸爸。不能出去，不能打电话给老朋友，不能点外卖，不能跟邻居交谈……这听起来很滑稽，可一切都太疯狂了，我没办法解释清楚……”

“我知道了。”迈尔露齿一笑，“我是个不招人喜欢的老家伙，正想过几天没人打扰的日子，车库里那台老野马车就够我鼓捣一年了。我什么都不会问的，玛姬公主说的一切都是真理，对不对？”

“这不是个玩笑！”玛姬咬紧嘴唇，旋即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只要能一直这样下去……”

“玛姬公主！晚餐已经上桌了，为庆祝野马车的化油器修复成功，来喝一杯吧？”父亲的喊声打断回忆，玛姬将相框放进箱子，答应道：“好的，我马上来！”她将木箱仔细锁好，从外面反锁了储藏室的门。

餐桌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奶油杂炖、烤土豆和莴苣葡萄柚沙拉，迈尔·亨德森正旋开一瓶白葡萄酒的木塞，“霞多丽？”他微笑道。

“你总是知道我想要什么，爸爸。”玛姬报之以甜蜜的笑容。

4

晚上十点钟，玛姬接到了罗克塞特先生气急败坏的电话：示威者把两百公斤腐烂的沙丁鱼倒在城邦政府大厦门口，让整条议会大街成了臭水沟。

“我必须出去一下，睡前别忘记锁门。”她无奈地嘱咐父亲，然后披上大衣走出屋门。福特车的发动机声传来，越野轮胎噼里啪啦碾过小路上的树枝，灯光消失在林间的黑暗里。

确认女儿已经离开，迈尔·亨德森关掉了电视，走进书房，坐在电脑面前。这间屋子的网线被玛姬切断了，电脑上装着几个用以消磨时间的益智游戏，不过迈尔想要的可不是篮球俱乐部和国际象棋。在核电站工作的三十个年头使迈尔熟悉一切有关电气系统的知识，包括如何用一条停止工作的电话线创建虚拟拨号连接，从某位倒霉的邻居那里获得网络权限。

这些天来，他一直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女儿奇怪的言行，屋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自己失去的记忆和莫名其妙的《预防犯罪法》，迈尔觉得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的阴谋当中。他是个谨慎的人，从未踏出庭院一步，他本能地感到某种危险，而这间屋子就是宝贵的庇护所。用遥控汽车和摄像机组装成一个小小的侦察设备，他探察了树林外面的情况，从画面上看，熟悉的溪流、公路、房屋都没什么变化，只是摄像头显著增多了，多得让人心头发麻。

根据网上的信息，《预防犯罪法》是十个月前通过并实施的，政府宣布对城邦的每一寸土地进行无死角监控覆盖，并宣称这些摄像头只是对可能出现的犯罪行为进行技术威慑，记录犯罪行为，所拍摄的所有画面会加密存储在城邦安全部门的数据库里，不对任何人（包括监控人员）公开，除非法庭颁布命令作为证据调阅。这法令当然在城邦内掀起轩然大波，反对声此起彼伏，不过，政客和政府官员的态度始终强硬，时间流逝，被民间称为“践踏隐私法”的法案仍在持续实施。人人都知道《预防犯罪法》是非常荒唐的东西，没人知道它为何会被创造出来，正儿八经地作为议案提请议会表决，并且顺利得到多数票通过。

这消息让迈尔更加迷糊。他的记忆里可没有这一段，准确地说，近一年来的记忆全部消失了，仿佛一睁眼就到了十个月之后的早晨。网络上没有更加深入的消息，迈尔用了几个小技巧找到反对派的内部论坛，又在论坛中找到几则不起眼但非常重要的信息。几个讨论主题提到一个名叫“死者之眼”的网站，说在该网站上找到了某种真理，可下面的回复以耻笑为主，说“死者之眼”是给刚识字的儿童看的恐怖故事大全，与其在上面浪费时间，还不如为惨死在墓地的三位人权斗士多捐一块钱呢。

迈尔可没有错过这个线索。他花了一番力气找到这个网站，点击URL的时候，他心中有些忐忑，回头反复检查自己的多重代理服务器，确保跳板的安全性。鼠标咔哒一响，页面在眼前浮现，这看起来不大像是个陷阱：“死者之眼”的主页是一只古怪的橙色眼睛（显然是罗克塞特公司标志的负片效果），下面罗列着若干恐怖故事，包括生活在垃圾桶里的无头婴儿、通过手机短信传播的恶灵诅咒、午夜出现在窗外的巨大黑色蝙蝠等等。

迈尔耐着性子滚动鼠标，直到一则故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背后的复生者——在没有人看得到的地方，会有亡灵从地狱归来，注意！不要轻易尝试，后果非常恐怖。召唤方法：找一个死过人或者埋着死人的地方，闭上眼睛，等待复生者从背后出现。供稿者：绿岭高中十二年级比尔·萨普顿。P.S：任何目击者都会使召唤仪式失败，包括你讨厌的弟弟、苏珊大妈的猫和女朋友的iPhone手机。想找出烦人的目击者，请联系米尔普先生购买强大的Super3000激光探测仪，附赠精美APP软件，与IOS和安卓系统完美兼容，现在五折促销仅售199美元（含税），联系方式……”

联系方式是一个社交网站账号。截至目前，这看起来都像是低级网站的拙劣营销伎俩，可迈尔皱起了眉头。媒体对死在墓地的三位少年大加鼓吹，可若他们只是想要验证都市传说的蠢孩子呢？迈尔·亨德森打开新闻网站，找出现场的高清图片浏览起来，不一会儿就有了发现，在某张俯拍的照片一角，探照灯未能照亮的草丛当中，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闪着光。他下载了这张图片，用图像工具修复放大，看出了闪光物的大概轮廓，那是某种碎掉的玻璃球体，玻璃内表面有着复杂的多面体结构。

“果然是这样。”

自言自语着，迈尔在“死者之眼”网站上找到一张小小的图片，“Super3000激光探测仪”正是这样一个半透明的玻璃球。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社交网站输入那个联络人的账号，一个简单的个人主页出现在屏幕上，没有个人简介，没有留言，“米尔普”的名字亮着，显示账号的主人此时在线。

鼠标停留在这个名字上，迈尔犹豫了起来。事实上，他很享受与女儿共处的日子，也非常喜爱修理汽车的业余爱好，退休老人的生活不就该如此吗？按下鼠标，或许心中的疑惑能够得到解答，可若以眼前的生活作为代价，是否真正值得？

回头望了一眼书柜上的三个摄像头，迈尔·亨德森按下鼠标左键。一个对话框蹦了出来，他想了想，输入了一行字：“在吗？我想问问探测仪的事情。”

本以为要等待很久，没想到几秒钟后米尔普就做出回复：“我在。199美元，两种接口，快递到家，保证能用。注意，不退不换啊。”

“实际上，我有一些问题要问——即使收费也没问题。”迈尔写道。

“说说看。”

“‘背后的复生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大信亡灵那一套。”

“只是传说而已，你亲自验证一下不就知道了？”

“不，我是说……理论上是怎么回事？复生者是人还是什么东西？同《预防犯罪法》有关系吗？摄像头是做什么用的？我隐约感觉到什么，可不能确定……”

“。”

打出一个句号后，米尔普足足沉默了三分钟。当迈尔的耐心达到极限的时候，回复出现了：“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不过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现在。你有得知真相的心理准备吗？”

“当然！不要卖关子了，说吧。”

“我说过不是现在。一个小时内赶到西棕榈大道23号，3A房间，我告诉你一切。”

“我没法过去。”

“哦，199美元，快递到家，不退不换啊。”

“……我不需要什么探测仪。我需要答案。”

“西棕榈大道23号……”

“我说了我没法过去！”

“当然，选择权在你，兄弟。”

说完这句话，米尔普的头像熄灭了。迈尔快速键入几行字，对话框提示“对方拒绝接收离线消息”。

“见鬼！”迈尔·亨德森懊丧地推开键盘。一口喝光瓶里的啤酒，他靠在椅背上思索了很久，直到一个小时的时限已过，窗外响起发动机的声音。

玛姬走进屋子，看到父亲斜躺在沙发上轻轻打着鼾。电视播放着深夜政论栏目，玛姬知道父亲最讨厌这种节目，“看来睡着很久了，真是的……”她微微一笑，从迈尔手中慢慢抽出遥控器，关闭电视，将毛毯盖在父亲身上。

5

清晨时分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七点三十分，玛姬开车离开屋子，七点五十分，身穿黑色雨衣的男人站在屋门前。迈尔·亨德森对着穿衣镜再三检查自己的装扮：呢子礼帽，连帽雨衣，折叠手杖，口罩，茶色镜片的黑框眼镜。他特意让后背佝偻一些，蹒跚步态更容易给人以无害的印象。“早安，先生。”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冲镜中的自己打了个招呼，迈尔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完全是个平凡的独居老人，警察不会对这样的路人多看一眼。

几分钟前他连上网络，再次登录米尔普的个人主页，发现对方的名字亮着。“对不起，昨晚没法赴约，我想我做好准备了，今天。”他在对话框里输入，“任何时间和地点，随你说。”

与昨天一样，米尔普很快做出回复：“等一下，我查一下日记……喔，你希望倒霉的事情经常发生吗，兄弟？算你运气好，攀登者大厦十五层最西侧的房间，你有足足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迈尔用纸和笔将地址记了下来，通过在线地图找出行车路线，“这地方很远，几乎到达中心城的边界了，我不确定一个半小时内是否能够到达。多给我一点时间。”

“你没搞明白，兄弟，约会的时间可不是我定的。别开车，坐地铁能躲过早高峰，回头见。”留下这句话之后，米尔普的头像暗了下去。

“别走！到那里之后我怎么认出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哪怕是一张照片……”迈尔的这句追问没有得到回答。

走下台阶，雨点打在礼帽上簌簌作响，迈尔·亨德森回头看了一眼车库里的福特野马。这辆1967年款的野马跑车是从废料厂找到的，并非普通的六缸车型，而是搭载了雷鸟6.4升v8发动机的谢尔比，第一代的野马·谢尔比。迈尔用两百块买下了她，将她拖回车库，车子的状况糟透了，发动机彻底报废，轴承锈得不成样子，座位早拆没了，仪表盘只剩下一个露着电线的黑窟窿。不过对喜爱汽车的退休工程师来说，没有比复活一辆经典车型更好的消遣了，迈尔打算用三年的时间纯手工修复这辆车，除了汽缸和连杆之外，其他所有零件都是他亲自用机床手动加工制造的。

从车库的进度表来看，他一共在野马身上花了十二个月时间，发动机已经基本修复了，他很期待v8发动机点火时刻的到来。他记不清修理车子的具体过程，只有进度表上一行行字迹记录着每天的进展，有几段日期的进度是空白的，间隔看似没什么规律，迈尔至今想不起是什么耽误了自己的工作。

“等着我回来，宝贝儿。”走过去拍了拍福特野马的引擎盖，迈尔·亨德森缩缩脖子，走入了雨中。

沿着小路走了二十分钟，他离开了那片林子，一路上发现了数十个隐蔽的摄像头。迈尔知道自己的样子不能被拍摄到，这是女儿反复强调过的，如果屋里的监控代表着安全，那么外面的监控则必然很危险。他将雨衣的领口扎紧，把兜帽盖在礼帽上面，慢慢走向一公里外的地铁站。3号公路上挤满了进城的车子，米尔普说的没错，若开车出发一定会被堵在路上——再说他也没车可开。

乘扶梯进入地铁站，他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票，混在人流当中通过闸机。没有人注意他，人们匆匆走过，站在全景摄像头下面的警察手按警棍，面无表情。老旧的车厢缓缓启动，窗子一明一暗。“请坐，先生。”有人为他让座，迈尔含糊地回答道：“不了，谢谢你，我很快就下车。”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乘客渐渐稀少。地铁斜穿城市驶向郊外，停靠在空无一人的攀登者大厦站台，这栋大楼原本是世界竞技攀岩联合会的总部，随着城邦独立带来的退国际化现象，这里不复以前的繁华景象。迈尔独自走入地下大厅，乘坐电梯到达十五楼，门口保安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腕表显示他到达这里用了一小时二十二分钟，时间刚好。十五层是写字楼，一半房间空着，一半租给苟延残喘的小型公司。无视天花板的一排摄像头，他径直来到走廊尽头，找到拐角处一个僻静的小隔间。犹豫了一下，他用指节叩响木门。“米尔普先生？”他压低声音，“是我，约好与你见面的人。”

门开了一条缝。迈尔迟疑地迈步，推开屋门，看到一间古怪至极的房间。屋子中央摆着一台叫不出名的机器，亮着一盏绿灯，天花板、墙壁和地板都由亮闪闪的多面体棱镜组成，镜面将微弱的灯光映出千万个倒影。门在身后轻轻关闭，屋里没有其他的光源，迈尔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看到每一块镜面里都有无数个自己被绿光照亮。

“米尔普？”他有点儿慌乱起来，“你在吗？”

突然间，机器上一块屏幕亮了起来，有人在里面招手：“嗨，你来了。我还有几分钟时间，来聊聊吧。”说话的是个光头的家伙，有着淡粉色眼睛、灰白眉毛和雪白皮肤的男人。

迈尔没想到米尔普——这名字的主人应该有一头浓密的卷发——是个白化病患者。他摘下口罩和眼镜，凑近荧光屏说：“你好，我的名字是迈尔·亨德森。事实上我完全糊涂了，如果你能告诉我一些事情的话，最好从头讲起。”

米尔普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舔血红的嘴唇，“免了自我介绍吧，我知道你是谁，不过我不介意把故事再说一遍，反正只剩五分钟而已。”屏幕里的背景也布满了棱镜和散乱的光点，看起来是相同布置的房间，白化病人穿着T恤和牛仔裤坐在奇怪的机器前面。“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概率物理学？”他问，“就是罗克塞特公司最引以为豪的技术领域。”

“唔……不太清楚。我是个电气工程师，只对机械之类的东西感兴趣。”迈尔回答道。

米尔普摊开手，“套用神秘东方人的说法，概率物理研究的是事物之间的必然联系，也就是‘因果’。掌握一条概率链，就能掌握一种现象的本质，这是与传统物理完全不同的研究角度。我曾是罗克塞特公司的首席技术官——别怀疑，我还留着进入14号研究所的胸卡呢。我为罗克塞特创造了数以万亿计的财富，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发现了‘范式反应’，以范·罗克塞特的名字命名的现象，一个能让梵蒂冈吓得半夜睡不着觉的厉害玩意儿。”

“我不明白。”迈尔说。

“我问你，死人能够复活吗？”白化病人举起一根手指发问。

“这是什么鬼问题？基督教建立在耶稣基督复活的基础上，你指望我这么回答吗？”工程师皱着眉头，“不，我不信。人的死亡是物质层面的，是组成人体的组织、器官及整个复杂系统的彻底崩溃，这显然是不可逆的。”

米尔普摇摇手指说：“你说的没错。现在我们来想象一个场景，你家的客厅桌子上摆着一只漂亮的中国花瓶，一阵大风吹来，花瓶摔碎了。这很可惜，你心情低落地去厨房拿扫帚，回到客厅时突然发现地上的碎片消失了，花瓶完好无缺地摆在桌上……这在理论上有可能吗？”

迈尔愣了一下，“……有可能的，如果我的女儿在这段时间内扫掉了碎片，摆上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新花瓶的话。”

米尔普说：“很好，那么假使这个时间段内你的女儿正在上班不可能回家，你的家里没有别人，就连一只猫都没有，那么这事情还有可能发生吗？别忘了，我是说理论上。”

“……我想还是有可能的，若是极端巧合的话。一位邻居路过，看到摔碎的花瓶，用另一只花瓶替换了它……”迈尔用手揉揉眉心，“非常低的概率，低到几乎不会发生。”

“但可能性是存在的。当约束条件收缩的时候，概率呈现几何减小，直至无限趋近于零。”米尔普咧嘴一笑，露出血红的牙龈，“可绝不会减为零。范式反应就是这么简单，唯一的不同，在于把破碎的花瓶换成死去的人。出于偶然，我们发现了有关‘存在’这个问题的概率链，人类既是存在本身，也是使‘存在’具有意义的唯一观察者，人类的死亡，既是存在的湮灭，也是存在观察者的消除，这个特性使得其中的概率特征非常明显。在一个被称为‘范式力场’的环境当中，一切都被因数化了，死亡时间，死亡地点，死者人数，观测者的数量（观测者是人类，以及能够被人类观察的摄像设备），综合形成一个读数，代表死者归来概率的读数。当这个读数足够低的时候，力场成为一个不稳定的环境，在没有人看得到的黑暗里……死者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

迈尔感觉背上在渗出冷汗，他的音量不自觉地增高了：“胡说！你说的根本不是什么物理学，而是迷信。死者已经死去，怎么可能再活过来，他的身体由谁制造？大脑中的神经电信号如何产生？他的皮、肉、骨，数十公斤的物质难道凭空出现？这是违反科学基本规律的！”

苍白的男人说：“概率物理是纯粹的科学，兄弟。无论是纳米打印、生化技术还是对时间与空间本质的超前研究，许多城邦早已掌握了令人体凭空出现的技术力量，缺乏的只是应用而已。我只是用范式力场将这微渺的可能性在特定条件下无限放大了，消耗电力制造力场，提高概率，令死者复生，你可以视为这是反应过程并不明确的质能转换而已，它是对质能方程式最简洁的展开。”

“就算有了身体，那灵魂，死者的灵魂……”迈尔叫了起来。

“啊哈，你不是说不相信亡灵这些说法吗？”米尔普指着他嚷道，“那只是大脑皮层的放电云而已，它会随着死者一起出现的，毫无疑问！通过范式反应复活的死者会失去某一段记忆，因为根据力场的强度和性质，他会以死去之前的某一个时间节点的状态复活，我们称其为时间锚点。复生者只有锚点之前的记忆，没有其后的，这是对灵魂说法的最好反驳了吧！”

迈尔·亨德森后退了一步，脸颊上的肌肉在无意识地抽搐，“我不能接受你说的话，没有任何证据证明……”

白化病人舔着嘴唇说：“证据？看看头顶上吧，罗克塞特城邦布满了摄像头，任何一个超过0.08平方米（人类的平均站立投影面积）的地方都起码被五个摄像头监控着，刑场、墓地、医院这些地方，摄像头的数量还要加倍。那当然不是为了预防犯罪，也不为偷看你们的无聊隐私，那只是为了阻止范式反应发生所做的补救措施。摄像头是比人类肉眼弱很多的观测者，只能靠数量弥补。在一次失败的试验中，失控的范式力场几乎将整个城邦卷了进来，不得不说我对试验失败该负主要责任……总之，通过部署地面摄像头和天空中的移动监控飞行器‘蜻蜓’，范式混沌被基本控制了，我们的城邦没被毁掉，你想想，如果五年、十年、五十年前的死者全部复活，城市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迈尔耳边嗡嗡作响，“你是说，《预防犯罪法》所布置的摄像头是为了保护市民？那么死在墓地的三个孩子……”

“啊，那三个笨蛋干掉了所有的摄像头，在身后看不到的空间制造出了一小片范式混沌，然后这三个人被复活的家伙干掉了。解释一下，范式混沌就是不受控制的范式力场，那是一片概率混乱的空间，任何死者都有可能在其中出现。我们曾经做过实验，在一间屋子里制造范式混沌，第一次得到了一屋子整整齐齐打坐念经的和尚；而第二次，门一打开血浆就涌了出来，根本看不到一个完整的活人。根本无从得知里面发生了什么，真是遗憾。”米尔普耸耸肩说。

“等一下。”迈尔突然抓住屏幕，“如果孩子们在墓地召唤出了复生者，那说明到现在为止，整个城邦还笼罩在范式力场里面？”

“正解。”米尔普很痛快地承认了，“除了你我所在的房间之外。这种房间一共有三十六个，每个都有独立的力场发生器，除了我本人之外，没人知道全部房间的位置所在。房间存在的意义嘛……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客人来了。”

迈尔喊道：“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那些复生者知道自己的身份吗？如果没有锚点之后的记忆的话，他们就不知道自己曾经死亡的事实……”

“花瓶知道自己曾经碎掉吗？”米尔普笑了，“它们甚至不是同一只花瓶呢。这才是整个理论的重点。”

一秒钟后，剧烈的爆炸声传来，白化病人所在的房间被炸药炸开一个巨大缺口，“砰砰砰砰砰……”枪声响成一片，曳光弹将棱镜打成漫天银粉，米尔普的身体连同古怪仪器一同颤抖着、扭曲着、崩坏着，很快变成一堆无法辨识的碎片。在信号中断之前，迈尔看到一群荷枪实弹的安全警察冲进屋子，开始用火焰喷射器焚烧米尔普的尸体。

屏幕暗了，绿色光点转为红色，仪器开始嗡嗡运转起来。迈尔·亨德森头脑一片混乱，失魂落魄地摸索向门边，不知触动了什么按钮，门开了，他一步跨出门外，将光影混乱的棱镜房间丢在身后。门自动关闭，迈尔捂住眼睛，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难道说……”他痛苦地呻吟着，“难道说……”

慢慢抬起头，他望着头顶的摄像头，“玛姬……”

玛姬·亨德森的手机响了。她正与警察总监一起远远望着对面那栋着火的房子，昨天晚上捣毁了西棕榈大道的据点，今天上午锁定并摧毁了另一个据点，安全警察已经杀死那个人足足十四次，这对罗克塞特先生来说大概是个好消息。范式力场试验失败的同时，首席科学家先生死在了实验室中，可在咽气的同一时间他就在隐藏的棱镜房间里重生。这位技术狂人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到来，预先准备了数十套力场发生器，设定了令自己复活的参数条件。一次又一次死亡对他来说只是记忆中断而已，他能将时间锚点控制在一年之内，确保复生的自己拥有全部的知识——当然，他不会记得死亡之前自己正在做什么事情，只能通过前一个自己留下的联网日记，得以了解大概的情况。

写日记给下一个复活的自己看，这件事儿玛姬一辈子都不想尝试。她只是执行罗克塞特先生的指令，尽量减少这家伙带来的麻烦而已。身为执政官第一秘书、公司技术负责人和安全警察部门主任，她要忙的事情很多，多到有点焦头烂额，这种打地鼠的游戏实在让她提不起劲来。

电话是监控中心打来的，“长官，这是例行汇报，在这个时间段的数据库遍历中锁定了二十二位复生者的位置，请签署命令。”

“我知道了。”玛姬在手机屏幕上写下电子签名。即使监控再严密，也会有复生者从大街小巷冒出来，有些家庭偷偷隐藏起复活的亲人，但有些复生者则堂而皇之在街上晃荡，这些隐患，必须消除。

蜂鸣声惊醒了失神的迈尔·亨德森，他看到外面的蓝天里有一个黑点正迅速扩大。一架“蜻蜓”悬停在攀登者大厦十五层西侧的窗外，多节的腹部弯曲向前，露出黑漆漆的发射口。

“砰！轰！”嵌在腹部的一次性电池爆燃，超高压脉冲将空气电离，一个散发白色辉光的等离子球穿过玻璃窗，悄无声息地没入迈尔的身体。

万分之一秒后，他化为一缕冰冷的灰。

6

“爸爸？”

玛姬站在起居室中央微笑着，举起手中的纸袋，“我打包了你爱吃的酪梨辣酱猪肉馅饼回来，对不起，我偷吃了一点，因为这味道实在太棒啦……爸爸？”

没有回音。金发女人抽出手枪走过每一个房间，在屋外转了一圈，走进车库看了看，她将纸袋丢掉，跌坐在地。迈尔·亨德森的气味还留在这里，汽缸盖上搁着他的扭矩扳手，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可他不见了，与之前几次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外面的世界。

玛姬背靠着野马跑车，双手捂脸，肩膀颤动。她非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旦走出以屋子为中心的五百平方米安全区，父亲的脸孔就很可能会被摄像头捕捉到，安全警察会在几分钟之内锁定他的位置，派出机动部队或“蜻蜓”进行回收作业。他们会用某些手段将黑暗中的复生者彻底消灭，安全警察的数据库中有罗克塞特城邦一百五十年以来的全部死亡名单，有过死亡记录的人，绝不被允许继续存在。

几分钟后，她掏出手机找到一个联系人，点击“米尔普”的名字打开对话框。“又发生了。这是第四次了，第四次。”她慢慢打出一行字，发送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玛姬？等我看一下日记本……第七号的我跟你达成了协议，对吗？你拖延安全警察的行动，让我有时间建造更多的安全屋，而我用范式力场生成器替你复活迈尔·亨德森，时间锚点在他检查出晚期胰腺癌之前——听起来挺不错的合作方式……他又惹什么麻烦了？”

“他离开了屋子。我没法控制更多的摄像头，他被发现了。”玛姬写道，“他是我的父亲，我没法将他锁在屋里，只希望能够尽量共处得久一些。可每一次，他每一次都会尝试寻找真相，直到被安全警察发现……见鬼！”她做了个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理智一些。

米尔普发来一个调皮的笑脸：“^_^，我刚看到，十三号与十四号的我都曾经同迈尔·亨德森对过话，他真是个很聪明的老爷子。那么，你想要什么，下一个爸爸？”

“……是的。”

“抱歉，妹子，那不可能。合作终止了。”

“什么？”

米尔普用大大的黑体字发来消息：“合作终止了！七号的我与你签下的协议失效了，从现在开始。安全警察是一帮蠢货，若不是前几个我主动泄露信息，安全屋根本就不会暴露，我可以靠自己活得很好，玛姬。归根结底，我是只见不得光的地鼠，只要乖乖躲起来就好了，什么‘死者之眼’网站，白痴！”

玛姬猛地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米尔普。”

“再见，玛姬。拜拜。撒有那拉。还要我说几遍？”

“我会向罗克塞特先生申请大规模搜查行动。”玛姬一个字一个字输入，“全城的安全警察全部出动，所有在役的‘蜻蜓’和刚刚制造出来的‘蜜蜂’会布满天空，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鼠洞、垃圾堆、下水沟，我会找到你，用最痛苦的方式把你杀死，切开你的头颅，煮熟你的脑浆，把你的皮挂在旗杆上，一次又一次，米尔普……我说到做到。”

对方轻松地回应道：“啊，玛姬，我想你搞错了什么事情。即使最痛苦的死亡方式对我也无所谓，因为下一个我根本不会有这段记忆，你折磨的只是一个即将终结的副本而已，我的存在会毫无障碍地延续下去。实际上我更害怕的是被活捉，只要我不咽气，力场制造机就不会启动——但那也是不可能的，十个月前我就在牙齿里安装了氰化钾胶囊，每一个我都有着主动寻死的决心。怎么说呢，虽然可能面临多重选择，可我相信我自个儿的人格。”

玛姬抄起扭矩扳手狠狠砸碎了野马车的挡风玻璃。“哗啦……”碎玻璃倾泻下来，女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她花了半分钟稳定情绪，咬着牙齿，发出消息：“我可以帮你，无论你想要什么。你想逃离罗克塞特城邦吗？我能帮你联系境外偷渡管道，去其他城邦，甚至南美、亚洲、南极，任何地方，开个价吧，米尔普。”

“偷渡？你怎么会想到这个主意的？”米尔普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这是我的罗克塞特公司，我的罗克塞特城邦，我创造了这个企业帝国，看着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一切结束之前我怎么能逃到别的地方去呢？”

“你恨范·罗克塞特吗？”玛姬突然发出这样一行字，“你一定很恨他。他将责任归咎于你，毫不留情地杀死你，你一定想要复仇。我帮助你暗杀他，明天，不，今天晚上我就可以找机会接近他，只要一颗小小的子弹……”

米尔普以一个叹气的表情做出回答：“唉，亲爱的玛姬，你又忘记了，现在的我生活在与你们不同的时间里，一年之前，灾难还没发生，我没被逮捕，身体健康，头脑清醒，我为什么要恨范·罗克塞特，为了某一个我不认识的我的死讯吗？”

“复活一个人，那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玛姬尖叫起来，“我想要的只有这么一点点，为什么整个世界都要与我作对！”

正在这时，一条新消息出现了，“咦，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主意。”米尔普轻快地说，“如果你能帮我做一件事情，我就答应你的要求，复活迈尔·亨德森。”

玛姬攥紧手机，“……任何事，说吧。”

“到核电站去，电站大楼地下三层的实验室，3C办公室靠墙的垃圾桶底下粘着一个信封，里面有一个U盘。”米尔普说道，“找到U盘，插进工作站的电脑，批处理程序会自动执行，就这样。有好玩的事情会发生呢，我猜。你一完成任务，我就按照约定把迈尔从黑暗中唤回来——希望你家的力场发生器还能正常工作。”

玛姬的动作凝固了。“核电站地下三层。”她重复道。

“没错，罗克塞特的秘密概率物理实验室，灾难发生的地方。”在城市某个不为人知的密闭房间里，一万个棱镜映出一万个诡异的笑容。

7

“……你知道我不能这样做，亨德森小姐。”

“这是调动命令。”玛姬将一张卡片丢在14号研究所负责人的办公桌上，然后将自己的手机砰地拍在上面，“有意见的话，打给罗克塞特先生，自己跟他说。”

首席科学家斜过眼睛瞅了一眼电视，里面正在播放城邦政府的新闻发布会，范·罗克塞特坐在一大堆麦克风后面，一边用指关节嗒嗒敲着桌面，一边耐着性子回答《独立观察》记者提出的问题。“这个……现在他不会接听电话的，亨德森小姐。”科学家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玛姬双手撑在桌上逼近他，“打开地下室的大门。我没时间跟你打情骂俏，拿起你的电话，签名发布命令，现在！”她身后两名头戴黑色钢盔的安全警察一左一右向办公桌走来，手搭在枪柄上，默默瞧着科学家，眼神冷漠得像看屠夫案子上的猪肉。

“……我不会承担责任的，这件事会通过罗克塞特公司的安全系统上报。我不知道你是中了什么邪，我们曾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亨德森小姐。”首席科学家摘下眼镜，镇定一下心神，在手机屏幕上签署了调动命令。

“所有责任由我来承担。当然……对不起。”玛姬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14号研究所的地下大门缓缓开启。“轰隆隆……”柴油机的轰鸣声响起，四个排气管喷出呛人的烟雾，搭载了移动范式力场发生器的布拉德利步兵战车慢慢从地下试验场驶出。十几位科学家迷惑地瞧着战车，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半个小时前，一群安全警察冲进14号研究所夺走了战车的控制权，而车载发生器的静态启动试验原定在一小时后举行，这打乱了所有的试验计划。有人想发表疑问，安全警察黑洞洞的枪口打消了他们开口的念头。

灯光一盏盏亮起，次第延伸向黑暗的远方，研究所的地下通道横穿整个罗克塞特园区，直达二十五公里外的警用车辆试验场。“谢谢你们的配合，先生们。”站在战车旁边，玛姬·亨德森对科学家们颔首致意，然后转向安全警察，“你们可以归队了，这次临时战地试验由我一个人负责。中尉，回到指挥中心去，有情报指出记者发布会可能出现意外情况，你们要加强警戒。”

“是的，长官！”警察中尉立正敬礼，接着担心道，“车辆需要两个人来操作，您确定可以……”

“解散！”玛姬发出口令，跳上战车，钻进了驾驶舱。她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推开前装甲板露出观察窗，踩住刹车将换挡手柄拉至“低速”档。橡胶履带碾得地面嘎吱作响，战车隆隆驶向地下通道，有着红色半球形保护罩的力场发生器矗立在车顶，让车子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儿童玩具。不过在场的人没人会这么想，目送战车消失在通道尽头，科学家与安全警察们不约而同地长吁了一口气，“我猜我们制造出了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武器。”首席科学家说。

“甭管造出多少回魂尸，我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中尉握着枪柄说，“……直到我们自己也变成回魂尸的那一天。”

步兵战车很快达到六十公里每小时的巡航速度，噪声和震动让车内环境糟糕到了极点，不过金发女人并不在意这些，她将隔音耳机套在头上，拨通了一个电话。“喂喂？”米尔普的声音响起，“你真的搞到手了？太棒了，那家伙看起来怎么样？履带式的还是轮式的？要提供足够的电力，发动机起码得有700马力以上才行，我猜那肯定是个大家伙！”

“这不重要。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玛姬打断了对方的絮叨，“你很清楚核电站办公大楼的情况，没等冲进围墙我就会被‘蜻蜓’们干掉，一丝儿灰都不会留下。我根本连大楼的门把手都摸不着。”

米尔普得意地说：“不不，亲爱的玛姬，你的前提是正确的，但结论是错误的。你会被‘蜻蜓’干掉，可用不了一秒钟时间，另一个你就会活蹦乱跳地出现了。‘蜻蜓’自动锁定目标并发动攻击起码需要十秒钟，以你的百米速度足够跑出三十四米远了。进入大楼之后，‘蜻蜓’的攻击角度会受到影响，你能活十五秒，运气好的话，活到二十秒也是有可能的吧？根据我的估计，你大概需要重生十二次——不，准确地说，大概需要十二个你就能到达目标房间，毕竟每个你之间都没什么联系嘛。”

女人沉默了一小会儿，看地下通道的LED照明灯一个接一个从头上掠过。“我不大明白。我是以之前某个时间锚点的状态复活的，失去了现在的记忆，就不可能按照你的设想继续向目的地前进。我会迷茫，思考，逃跑，然后被烧成灰。”

“那就是我要做的工作了。”米尔普清清嗓子，“我要远程设定移动力场发生器的参数，确保范式反应的指针指向你——玛姬·亨德森的身上。你一定明白人死去时的位置、时间和观测者强度都是范式反应的重要参数，我要尽力锁定位置参数，让重生的你出现在上一个你死去的地方（要是你能直接复活在地下室就好了，不过那当然是违反基本定律的啦），这样一来，力场的强度就不足以锁定时间参数，我最多将锚点的极限设置在六个月之前，也就是说，新制造出来的你是经历过那场灾难的玛姬，与从前的某一个我达成过交易的玛姬。接下来只要说服每一个你按我的指示去做就好了，那大概不是什么难事儿，就算失败了也不要紧，多造一个你出来就好啦。在安全警察赶到之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玩这个游戏。”

“这不是游戏。”玛姬攥紧方向盘，“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米尔普嚷道：“知道啦，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说得对，这不是游戏，更像一场比赛，一场所有的运动员都叫‘玛姬’的接力比赛。自己交棒给自己，这听起来多好玩啊，可惜两个玛姬不能同时共存就是了……”

金发女人单手扶住方向盘，抽出腰间的格洛克手枪检查了一下，“你想过没有，如果失败了该怎么办？”

“没想过。你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电话那边的声音显得很轻松，“而我，是个天才。”

道路倾斜而上，随着刺眼阳光洒进观察窗，灼热的大地扑面而来。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步兵战车冲过空旷的戈壁地形试验场，拖出上百米长的灰白尾尘，“请马上减速！蓦地，试验场哨岗的喇叭发出了警告，“停下车子接受检查，否则我们有权发动攻击！你已经被瞄准了！”

玛姬摘下通话器吼了起来：“我是指挥部主任玛姬·亨德森，这辆车有完备的手续，要出城进行秘密试验！找14研究所的人核实信息，让哨岗的人都让开，我没办法停车！”

这个消息令警用车辆试验场的哨兵犹豫了。战车趁这个间隙穿过场地，轰地撞开岗哨的铁门，碾着岗亭的碎片一路颠簸爬上公路。玛姬挂上高速挡用力踩下油门，看着后视镜里面几个举枪瞄准的哨兵身影飞速缩小，“啊哈，我进入车子的系统了。”米尔普这时候开口说，“提醒一下，车子上可是装着一挺12.7毫米机枪的！”

“这机枪没有弹药，我也不是什么杀人狂。”玛姬说，“……算了，我收回后面半句。”

“你越凶悍，我越欣赏你，亲爱的玛姬。”

“滚。”

8

核电站就在前方。这座装机容量超千万千瓦时的电站为整个城邦提供电力，也向周围几个城邦进行电力销售，是罗克塞特城邦的动力中心。由于范式力场试验对电力的强烈渴求，前首席科学家要求在电站大楼地下建立秘密实验室，直接使用核电机组并网之前的充沛电力。另一方面，这也是出于安全考虑，政府花巨资从罗斯巴特城邦引入的自动机器人系统对核电站进行全方位保护，任何未被授权的入侵者都将遭到“蜻蜓”的无情歼灭。

那起灾难起源于前首席科学家的野心。他建造了一个相当巨大的范式力场发生器，仪器塞满了整间实验室，满负荷时需要消耗整个核电站十分之一的发电量。“只要给我足够的能源，我能把整个地球都笼罩在范式力场当中！”这位狂人如此叫嚣着。而范·罗克塞特先生出于对战争行为的某种狂热信念，对这位狂人出格的试验睁只眼闭只眼。

结果试验失控了。整栋大楼陷入范式混沌，网络停止，通讯中断，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半个小时后，仪器再次启动，把一万六千平方公里的罗克塞特城邦整个儿罩进低强度的范式力场。复生者从黑暗中浮现，表情迷茫的亡灵挤满了大街——幸好那是一个漆黑的雨夜。范·罗克塞特带领警察部队高效地清理了大部分复生者，并启动了城里的摄像设备，把所有能飞上天空的东西都绑上摄像头。雨水冲净血迹，第二天人们照常走出家门，并没发现什么异样。白天是属于活人的，因为观察者的目光纵横交错，警察只要守护不受注意的死角就行了。

接下来的事情大伙都知道了。《预防犯罪法》通过，安全警察部队成立，城邦布满了摄像头，许多嗡嗡叫的机器昆虫在头顶盘旋。这批“蜻蜓”是紧急采购的，同摄像头、数据库和面部分析系统组成一个完整系统，而即将部署的“蜜蜂”则是系统的升级版本。

这时候罗克塞特先生遇到了一个麻烦。四个核电机组中的三个可以正常维护，但电站大楼和临近的一个机组成了禁区，网络中断以后，守护大楼的机器人系统进入自主工作状态，把所有踏入警戒线的人类当成敌人。两个突击小队几分钟就被全部消灭，处于地下深处、连核弹都没法摧毁的实验室变成史上最坚固的堡垒，没人能进到那里去，关掉发疯的范式力场发生器。就连“蜻蜓”的制造方都对此束手无策。在综合评估风险与收益之后，他们如此建议：无论来自空中还是地面的强行进攻都是找死，“蜻蜓”系统有着非常强大的火力，足够与一个旅的摩托化步兵对抗，要进入地下实验室只有两条途径：第一，从地下挖坑进去，因为负责地下警戒的“鼹鼠”系统还没有投入实战；第二，等待十二个月时间，“蜻蜓”的芯片里有一个维修期限，执勤满十二个月后会自动停机进入例行保养状态。

鉴于整个核电站的地下都是坚硬的花岗岩层，罗克塞特先生选择了第二方案。事实上，他对关闭力场发生器一事并不积极，或许是因为监控系统已经足够有效，复生者现在已经算不上什么麻烦。他更关心的是范式力场的应用研究，制造不死的士兵，这是个伟大的构想，将时间锚点固定在几秒钟之前，就能让死亡的士兵瞬间复活于战场，不带一丝犹豫地继续投入战斗——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被敌人的子弹打出脑浆。永恒复生者，不灭的士兵，地球上最强大的军团。

这就是玛姬·亨德森所了解的一切。这个城邦表面维持着和平，社会和谐，物价低廉，言论自由，人人幸福，实则如涂了香料的尸体一样只是表面光鲜，内部早已腐烂。她日复一日签下自己的名字，令安全警察回收复生者，那些不该回来的人就该被烧成碳、剁成碎肉、丢进焚烧炉，她一直没把复生者当做真正的人来对待。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了某种可能性，令父亲回到世间的可能性。玛姬经历了太多的挣扎，最终选择了背叛，背叛罗克塞特的蓝色眼睛标志，打开家门，将黑暗中回归的人迎接到自己身边。她偷偷切断了家里摄像头与数据库的联系，从米尔普的一间密室里搬来力场发生器，借助米尔普的力量将迈尔·亨德森从黑暗中唤回……

她开始过着两张脸孔的日子，一面向迈尔·亨德森露出甜美的微笑，一面将父亲这样的人如臭虫一样成批杀死。第一位复生的迈尔·亨德森失踪的那一天，玛姬冒着风险调阅安全警察的数据库，看到了三台摄像头记录的最后画面：迈尔站在圣克里斯托弗纪念墓园的墓碑前摘下面具，墓碑上有着他自己的黑白照片，刻着一句话：R.I.P.——迈尔·亨德森，世上最好的父亲。

他的身后，一架“蜻蜓”正在弓起腹部……

玛姬面无表情地离开房间，在自己的车里吐得一塌糊涂。

一再重演，不断受伤，玛姬·亨德森还是无法将父亲舍弃。母亲在她年幼时便离去，父亲照顾了她三十年，那温暖的香烟和须后水的气味是她的吗啡和檀香。她知道自己会下地狱，可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她不想离开迈尔·亨德森，哪怕一天。

“喂？”

玛姬从回忆中醒来，步兵战车停在核电站大楼的铁丝网前，几名安全警察在旁边叫嚷着什么，米尔普说：“参数已经设定完毕，下面该看你的了，记住，地下三层，3C办公室，U盘，插上去，一切搞定。”

“我知道了。”金发女人摘下耳机爬出驾驶舱，站在步兵战车上，脱掉高跟鞋和外套，握紧手枪。

“这没什么用，十秒钟后你就死了。”米尔普不合时宜地提醒道，他的声音通过战车的扩音器放出来，显得震耳欲聋。

玛姬没理他，向旁边的安全警察做了个手势，“我认识你，少尉。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惊慌，别让别人靠近这台车子，好吗？”

负责守护核电站的警察嚷着：“别靠近那里，长官！那里非常危……”他看到玛姬·亨德森向耳后撩起长发，似乎微笑了一下，然后纵身跃过铁丝网。他从没看长官这样笑过。

水泥地弄伤了她的脚趾。玛姬躬起身子用力蹬地向前冲去，风嗖嗖地掠过耳旁，第一架“蜻蜓”出现在空中，大大的复眼映出无数个奔跑的小人儿。“砰！砰砰！”女人举起手枪连开三枪，子弹打穿“蜻蜓”的半透明翅膜飞向天空，机器人的飞行姿态并未受到影响，尾部弯曲过来，一节腹部由白转红，脉冲电池被点燃了。等离子球以一种看似缓慢的飘浮状态穿过空气，隐入玛姬的身体，“呼……”白热的光蒸腾起来，一截握着手枪的断手坠落在地，“砰咻……”子弹走火贴地飞出，打在战车装甲上，爆出一团耀眼的火星。

与此同时，步兵战车前方的12.7毫米重机枪掉转枪口，一串子弹倾洒而出，如镰刀一样切断了几名安全警察的身体。“骗人，谁说没子弹的？尽量减少观察者的数量吧，不过可别打中‘蜻蜓’，遭到反击就完蛋了……只用五秒钟就发动攻击，比我想象得机灵啊。”米尔普嘟嘟囔囔抱怨着，“接力赛开始啦！”

身穿运动装的玛姬踩到什么滑腻的东西摔了一跤。她摸到一手血，同时听到有声音叫嚷着：“亲爱的玛姬没时间细说了，为了你的父亲，现在使劲向前跑吧！”

“……米尔普？”她扬起眉头，同时迈步狂奔，“向大楼的方向跑，对吗？我知道了，起码告诉我为什么……”

她的身影亮起来，又暗下去。几乎转瞬之间，身穿红色条纹棉布睡衣的玛姬踩着灰烬重生，她听到米尔普喊着：“冲向核电站大楼！只要能到达那里，就能救活你的父亲！”没有犹豫，她踢掉棉拖鞋开始奔跑，白色棉袜马上沾满鲜红的血和灰黑的尘土，“告诉我这是一场噩梦！”她大口喘着气，“快点啊！”

“蜻蜓”替她结束了噩梦。下一位玛姬赤裸着身体，满头都是白色泡沫，她没等慢了一拍的米尔普做出提示，便环视四周，含着牙刷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喊：“告诉我要干什么，快点！”

“只、只要保持方向就行了！往前跑！”米尔普这才叫出声来，“棒极啦，妹子！”

这一回她撑了十二秒。当身穿职业装的玛姬出现的时候，距离核电大楼只剩下十五米距离，她的眼神刚刚聚焦就发现了空中的“蜻蜓”，女人立刻向侧面做出躲避动作，同时伸手去腰间摸枪，米尔普急道：“喂喂，走错了，往前跑！冲进门里面去！”

玛姬·亨德森一言不发地奔跑，“蜻蜓”在身后发射了等离子球，这种火球能被人体的电磁场吸引，既不可能防御，也不可能躲避，可玛姬发力狂奔，将被击中的时间延迟了起码五秒钟。嗤……灰烬坠落在大厅的石灰石地面上，热度还未消散，复生者就从阴影中浮现。

米尔普将扩音器调整为集中发射模式，音波以锥形射入大楼，足够在整座建筑中回荡许久。“不要问问题我是米尔普你现在要往前跑到信件收发室旁边然后向右转！”他不歇气地喊着，“说起来其实我比你要辛苦多了毕竟你根本感觉不到疼啊亲爱的玛姬！”

“右转再左转，那里有楼梯，我知道！”身穿警服的玛姬叫着，“小时候爸爸带我来过许多次！”

在某处的安全屋里，前首席科学家皱起了眉头。他旁边的电视画面上，正在接受采访的罗克塞特先生突然站了起来，面色严肃地大步离开发布席，“现在开始要抢时间了。”米尔普自言自语道，手指在键盘上跳动，不断调整移动范式力场发生器的工作参数，“发电机一直在超负荷运转，千万别出问题啊，宝贝儿……我的那些实习生还挺有能耐的，这家伙，真不错。”

步兵战车上的红色球形罩嗡嗡作响，排气管冒出黑烟，远处一台“蜻蜓”将战车纳入锁定范围，发动机、力场发生器与机枪枪口是非常可疑的红外热源。系统不能联网，机器人凭借芯片内建程序进行了短暂的评估，“危险性：高。”它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尾部弯曲过来。

“下一个！”米尔普按下按键，对着话筒喊着，“下楼梯，一直冲到地下三层，你知道地下三层吧？一、二、三的第三层！”

“我不知道！小时候爸爸带我来过许多次，可是那时候地下只有一层！”穿着园艺罩袍的玛姬叫道，“不过我识数！你是米尔普吧？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是‘蜻蜓’……”

罗克塞特先生匆匆走出新闻发布厅，伸手把警务总监一把揪过来，“这是怎么回事？玛姬开着试验中的战车冲进了核电站？她想干什么？没有人阻止她吗？”

警务总监惊慌道：“对不起，先生，我们不能确定她的目的，电站的安全警察失去联系了，我已经调动附近的部队赶往核电站……”

“废物！”罗克塞特先生将对方用力推倒在地，抓起电话，“是我！立刻发动‘蜜蜂’系统，把所有充满电的‘蜜蜂’都激活，尤其是核电站附近的！……我不管什么安全问题，给你五秒钟搞定一切，我要‘蜜蜂’在五秒钟之内升空！”然后他一转身，捏住议长的手臂，“你回到记者发布会现场去，告诉那些狗仔队有一个疯狂的女人妄图破坏核电设施，我们正准备击毙她，这个新闻应该能填饱他们的胃口！”

警务总监刚爬起来，罗克塞特先生的一张大脸就贴到了他的鼻尖，“我话还没说完！立刻将玛姬·亨德森列入黑名单，现在！调动部队，在楼下准备一辆车，我要亲自过去！”

“是、是的，先生！”

罗克塞特先生如发狂的大象一样冲向电梯，在等待电梯开门的几秒钟里，他回头嚷了一句：“你们，所有人，最好祈祷力场发生器别出什么问题，否则……”电梯门开了，他的话留下半截，“……我在保护你们这些废物，可没人知道感恩……废物！”

战车上方“蜻蜓”的处理器终于得出了结论。“危险性：高。优先级：二级。”它收起尾部发射管，原地完成一百八十度转弯，振翅钻入大楼的窗户。玛姬咕咚咕咚滚下楼梯，在地下三层光滑的通道里奔跑，米尔普的声音在墙壁上来回碰撞：“快到了，前面第三间，冲进门上写着3C的那个房间里面去！”

“知道了！”玛姬奋力一跃，空中火光亮起，另一个玛姬撞开屋门摔进了房间。“垃圾桶下面粘着一个U盘把它插进工作站里去！”米尔普兴奋地叫着，“最后一步，最后一步！”

玛姬·亨德森有点儿迷茫，她一秒钟前还依偎在父亲怀里看重播的橄榄球比赛，包装工队的踢球手把球高高踢起，球晃晃悠悠飞向球门，却撞在竖杆上弹出了界外。“啊，见鬼！”迈尔·亨德森把手中的空啤酒罐掷向电视，冲女儿说，“事情就是不能顺顺利利的对不对？人就是爱给自己找麻烦，这种麻烦，那种麻烦。”

“大概是吧。”女人微笑着回应，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发现自己的膝盖撞在坚硬的地板上，眼前是一间陌生的实验室。有个声音催促着自己做什么，那是米尔普的声音，她向前爬了几步，找到了那只垃圾桶，将U盘扯下来。身后嗡嗡声大作，五六只“蜻蜓”正试图挤进狭窄的屋门，“把U盘插在工作站上，快啊！要是现在被打中就完蛋了，U盘可不能再生啊！”米尔普惨叫着。

玛姬撑起身体，看到工作站密密麻麻的插口闪着绿灯和红灯。她举起U盘伸向插口，脑中却突然想起一个画面来。那是不久之前，她刚跟米尔普缔结契约时候的事情，在一间棱镜安全屋里面，她同前首席科学家聊了一个小时，然后亲手开枪打死了他，搬走了那台仪器。当时她问了一个问题：“米尔普，我能再提一个要求吗？有一天我会死去，应该是死于意外。你能复活我吗？复活我，然后告诉我该做什么，救我，我会照你说的做……我想活下来。”

“为什么？”盯着枪口，白化病人摊开双手，“我说过很多次，复生者并非你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与你共享时间锚点之前记忆的陌生人。我是看着这个世界毁掉的人，所以不停地制造副本，作为观察者存续下去，可你呢？”

“留一点希望吧。”女人说，“只要想到有一个我有可能长久地生存下去，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心里就觉得有点儿安慰。”

米尔普咧嘴笑了，露出粉红的牙龈，“我答应你，亲爱的玛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跟我挺像的。想结个婚什么的吗？我是说，某一个你和某一个我。”

“滚。”

玛姬扣动了扳机。

这个口头约定未能成立，因为签订协议的这个米尔普没能来得及把它写进日记。

“蜻蜓”的腹部喷出火光，玛姬·亨德森将U盘插入了工作站，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爸爸……”她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温暖舒适的起居室，包装工队刚刚换上防守阵容，比赛正是好看的时候。

城市的无数个角落，微小而精妙的飞行机器人被释放出蜂巢，嗡嗡鸣叫着飞入天空。第一期部署的三万只“蜜蜂”向着核电站方向蜂拥而去。

罗克塞特先生在汽车后座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一紧张就打喷嚏，而他已经很久没紧张过了。“您还好吗，先生？”前座的秘书将一张纸巾递过来。范·罗克塞特烦躁地说：“好，不好，随便，快点儿给我赶到核电站去！”

“成了。”米尔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红红的眼睛眨也不眨。

一团灰烬洒落，U盘里的批处理程序开始自动执行，一行行代码被写进地下实验室主机——那台控制着整栋大楼网络权限、“蜻蜓”系统和力场发生器的超级电脑。网络被接通了，“蜻蜓”系统得到了新的指令，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原始系统与城邦后来部署的第二系统合二为一，拥有更高权限的超级电脑得到了新系统的指挥权。在安全警察的数据库中，黑名单开始被篡改，一些人的名字正一个又一个出现在黑名单中。

“‘蜻蜓’系统停止工作了，它们悬停在空中……‘蜜蜂’也一样！”警务总监探头望着窗外惊叫道，“看来那个女人已经到达核心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罗克塞特先生疑惑地说：“力场没有关闭，我的手机上还有力场读数……她到底要做什么？”

砰！

有什么东西撞上窗户，留下蛛网状的裂纹，罗克塞特先生扭头一看，一只“蜜蜂”正被高速行驶的轿车抛远。“搞什么……”他刚嚷了半句，又一只“蜜蜂”撞到车窗，将裂痕扩大为一个呼呼灌风的破洞。第三只“蜜蜂”灵巧地钻了进来，用复眼观察着面前的大人物。

城邦执政官脸上的肥肉突然抽搐起来，他抓起手机向“蜜蜂”丢去，大喊着：“停车！停车！让承包商检查系统，系统可能被人……”

“黑名单：确认。”

“蜜蜂”躲过来袭的物体，绕了两个圈落在罗克塞特先生的脖子上，将尾部的针轻轻刺入他的皮肤。它没有准备什么剧毒，而是将体内的器官一股脑扎入人类的身体，就像真正的蜜蜂一样，牺牲自己，攻击敌人。不同的是，它体内的小小发动机是燃烧砷化物作为动力的，这区区十克砷化物放热只能让它工作七十二小时，可对人类来说，已是致死剂量的两百倍。

“先生……先生？”

秘书递出的纸巾落在地毯上，范·罗克塞特呼出了一口带着大蒜味道的空气，然后停止了呼吸。警务总监大惊失色地扶住他，没注意到另一只“蜜蜂”正飞临他自己的颈间……

“我有一个推论。”

“蜻蜓”与“蜜蜂”在城市中飞舞，这时步兵战车“轰”一声爆炸燃烧起来，发电机终于崩溃了。米尔普推开键盘，冲着不存在的听众解说起来。“我有一个推论。我死在那次灾难中，我复活了，可是不记得之前的事情。我死了，可是其他人都活着，罗克塞特，那些政客，大人物，我的实习生，玛姬……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难道传说中的上帝特别眷顾其他人，即使他们大多数也要下地狱？”

他缓缓站起来，拖着瘦弱的身体向前走，“还好在试验开始之前我做了点儿手脚。服务器上的一个后门程序，记录了在试验中所有可能死掉的家伙的名字，这很简单。一个U盘，作为开启程序的钥匙，再加上一个自动添加黑名单的功能。当时想得很单纯，就是拉其他人给我垫背而已，没想到现在成了检验真理的唯一手段了呢。”

他慢慢走到墙壁前，望着棱镜里面支离破碎的脸。

“灾难中死掉的人会被‘蜻蜓’系统清除，如果我的推论成立，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真等不及想看看啊。”

米尔普用力一推，一扇窗打开了。阳光洒满房间，令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眼前一片红光，泪水哗哗留下。可他没有退避，他在侧耳倾听城市的声音。

“我的推论是：整个城邦的人都在灾难中死掉了。所有人都是黑暗中的复生者啊，一座亡灵的城市。”他笑了起来，张开双臂迎接城市。城市寂静无声，只有单调的嗡嗡声漫天作响。

9

迈尔·亨德森睁开眼睛，懊恼地发现自己又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播放着不知什么时候的球赛，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看来是个美好的早晨。

“玛姬？”男人打了个呵欠，伸个懒腰坐起来，瞥了一眼挂钟。今天是星期天，玛姬从不在星期天的早晨工作。“玛姬？”他站起来慢腾腾走向厨房，女儿不在那里。他看了女儿的卧室和自己的卧室，女儿也不在那里。

“玛姬？”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没发现女儿的踪迹。

“……上班去了吗？”

他坐在桌前喝了一杯牛奶，突然间感觉有点儿孤单。叹了口气，他披上外套，决定去车库继续修理那台福特野马跑车，要让这老伙计跑起来，还需要很大力气呢。

拿着扭矩扳手走进车库，迈尔·亨德森突然发现有点儿异样，那台车子的机器盖支着，发动机已经完全装配好了，变速箱、皮带、发电机、连杆都完好无缺，只要给化油器里倒点汽油就能启动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完成了这些工作，“难道是要给老爹一个意外吗？说起来，这丫头从小也喜欢机械一类的东西呢……”迈尔突然一拍脑门。

这时身后有沙沙声响起。“玛姬？”他惊喜地转过身。

后记：

这篇文章是“灰色城邦”系列的一部分。设想在不太遥远的未来，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技术爆炸，国家不复存在，代之以各种各样技术背景的独立城邦，一座城，一家企业，一种生态。当生活资料极其廉价，技术成为最重要的通用货币，城邦就成了一种合理的存在方式。《以太》和《起风之城》可以算此系列的一部分，这两个故事发生在技术爆炸之前，《起风之城》中制造机器人的罗斯巴特公司就是《永恒复生者》中提到的罗斯巴特城邦的前身，而《永恒复生者》所描绘的罗克塞特城邦则是城邦时代的典型片段。

这个系列会断断续续写下去，因为很多有趣的故事可能在其中发生。

【责任编辑：刘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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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狼星》（节选）

【美】艾伦·斯蒂尔 / 著　　老 良 / 译

第一章　窃取“亚拉巴马”号

费城 2070年7月4日(1) / 倒计时28小时25分03秒

自由钟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它差不多十五英尺高，超过两千磅(2)重，由橡木臂悬挂在两根混凝土立柱上，天花板的灯光在它青铜色的表面投下黯淡的光泽。李船长站在自由钟前，对着那条一直延伸到边缘的长长裂缝沉思着。摘自《圣经》的铭文雕刻在它的顶部：宣告所有土地、所有居民获得自由，Lev. XXV：X(3)。

通过钟后玻璃的反射，李可以看到护送他到这座阁楼的共和军中尉。他们碰到的公园管理员很年轻，而且也很紧张——他和李握手时，手心全是汗。他结结巴巴地背诵了一段冗长的自由钟历史，直到李礼貌地请求不要打扰之后才停下来。现在，他们耐心地在李后面等待着，给他一些时间，让他一个人待着。

透过阁楼的窗户，在长满青草的林荫小道对面，便是独立厅。酒会早已开始，不过，尽管它是为了向他和他的机组成员致敬而举行的，李并不急着加入。能够获准参观自由钟绝对是一种特权，因为大革命后政府首先施行的举措之一，便是对公众关闭此处。国家安全局以恐怖袭击危险为由，声称因为自由钟过于珍贵，不能在国家紧急状况下处于无人守卫的状态。然而大革命已经过去将近十二年，自由钟除了对党内精英之外，还是未对其他人开放。李禁不住怀疑：自由党之名得自于自由钟，是否政府害怕普通民众在看到这件手工艺品及其上雕刻的话之后可能会想到什么。

还有时间放弃。悄悄告诉相关人员几句，用平淡的编码短句小心地打几个电话，这个阴谋就不大可能被拆穿，因为它将完全不复存在。每个相关人员都会停下正在做的，进入已确定的退守阵地。如果幸运的话，监察员们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曾经存在这样一个阴谋。

今晚是他退出的最后机会。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除了成功之外，别无选择。失败意味着叛国，而叛国意味着死亡。这也是他要来到这个特殊地方的原因。这并非大家认为的那样是一次具有象征意义的爱国表演，仅仅是给他自己几分钟时间来思考一下而已。

那他到底还干不干？

李的视线离开自由钟时，仍旧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中尉啪的立正，管理员也自觉地做了相同的事情，尽管这并无必要。

“好了，中尉。”他平静地说，“我完事了，我们去宴会吧。”

为了庆祝七月四日国庆日，总统的酒会在独立厅后的鹅卵石广场举行。一旦宾客们通过安全检查，他们就会看到在殖民地政府大楼(4)的整个红砖后墙上所展开的一块巨大屏幕，上面投影着“亚拉巴马”号飞船的实时图像。李缓步穿过人群时没有去看那块屏幕。他戴手套的左手握着一杯还没喝过的香槟，而右手则很正式地背在背后。在这个潮湿而温暖的七月傍晚，他白色的礼服紧紧贴着皮肤。他故意在高级官员们到达后才姗姗来迟，因为参加这个庆功宴是他最不想做的事情，但他必须出席。而且，还有最后一件重要的事需要解决。

酒会上，男人们打着领结，穿着双排扣礼服；而女士们则身着紧身马甲和晚礼服。李混在这些先生和女士之中，一边微笑一边鞠躬，时不时停下来和一些陌生人握手合影，同时他还要注意一直保持移动，以免被逼在角落里过长时间。沿着人群的边缘，他可以看到共和军士兵的制服：黑色贝雷帽，塞在皮长靴里的马裤，以及放在检阅休息处的锃亮步枪。垒球大小的红色监视飞行球在宾客上方盘旋，观察着，窃听着，扫描着。安全措施很严密。总统按计划应该是从亚特兰大(5)直飞过来参加这次酒会，不过，李毫不怀疑他将不可避免地被阻止。如果美洲联合共和国的总统希望他自己百分百安全的话，费城离新英格兰(6)的边界有点太近了。实际上，很少有人曾经在首都以外的地方看到他，尽管新闻媒体会定期报道他出席各种活动的镜头，甚至包括遥远的南加州。

李看到一棵胡桃树枝干下有两个穿着白色军服的人。他穿过人群，发现“亚拉巴马”的大副汤姆·夏皮罗和副船长乍得·汀斯利正凑在一起悄悄地说着话。直到走得很近，他都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汀斯利看到李走过来，挺直肩膀，同时轻轻碰了碰夏皮罗的胳膊肘。

“晚上好，船长。”夏皮罗说。

“先生们……”

“长官，酒会玩得愉快吗？”汀斯利举起手掩住一个饱嗝，他的手上并没有戴手套，“他们给我们举行的欢送会还真不错。”

“还行。”在看到树下矮墙上的空香槟酒杯之前，李就知道面前的副船长已经喝多了，“你们别玩得太高兴了。乍得，扣上外衣扣子，戴上手套。这里是公共场合。”

“对不起，长官。”汀斯利的脸红了，他从裤兜里面掏出手套，“今晚有点热。”

“多享受享受这里的热吧，很快你就会冷了。”李上前一步，紧了紧这个年轻人制服上面的黄铜纽扣。而夏皮罗的着装至少还很得体，而且人也相当清醒。“你们没说什么不该说的事情吧？”李趁着凑近的空当，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汀斯利开始不是很情愿，嘀嘀咕咕地否认着。“仅仅是一些细节。”夏皮罗平静地说道。他看了一眼他们上方低矮的树枝，“我们觉得监视球没法透过这些偷窥我们。”

想法不错，但并非万无一失。“时间地点不对，”李说，“等到……”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刚才想说等到下一次会议，然而会有下一次吗？酒会之后，他们将被直接送到机场。那里会有一架喷气机把他们送到金里奇空间中心。明早六点，他们就将和其他机组成员一起进入隔离区。他们没有任何机会可以不冒着被监听的风险交谈。如果他们一直等到进入“亚拉巴马”，那时候再想改变什么可能就太晚了。也许汤姆的想法是对的。

“讨论出什么东西了？”李悄悄看了一眼头上的胡桃树，想要确认一下监视球没有藏在树叶中间，“有什么我必须知道的事吗？”

他的两位高级官员都没有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相互看了一眼。“没什么我们以前没讨论过的，长官，”夏皮罗最终开口了，“只是……我是说，点火锁定……”

“别担心，”李说，“我们正在处理……”汀斯利握拳咳嗽一声，他的右脚轻轻踢了一下李的鞋。船长看了汀斯利一眼，发现副船长的目光正越过他的肩膀向后看。身后传来一阵裙摆的沙沙声，然后一只温柔的手碰到他的胳膊。

“罗伯特，如果我不够了解你的话，”伊莉斯说，“我一定会认为你在躲着我。”

她说对了一半。如果李早知道她会来的话，他肯定会躲着她。不过当他一听到她的声音，就意识到这次特别的碰面是不可避免的。她参加这个酒会很自然，不仅仅因为他们曾经是夫妻。

当船长转身看到伊莉斯·罗谢尔·李时，他对离开她丝毫不感到后悔。他们的婚姻持续超过十七年，然而她仍然和他们在学院交谊会初次相遇时一样冷艳。一直到最近这十八个月，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了解她。在合法分居(7)很久之后，她仍然保留着他的姓氏，这一点也再次说明伊莉斯当初并非因为爱情，而仅仅是为了获得社会声望才嫁给他。为了自己的某种目的和意图，她仍然是URSS(8)“亚拉巴马”号指挥官、船长罗伯特·李的妻子。

“当然不是，我只不过是没在人群里看到你。”李握着她戴着丝绸手套的手，很快地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你看起来很艳丽……这是新礼服？”

“马屁精。”伊莉斯挎着他的胳膊，目光转向夏皮罗和汀斯利，“对不起，先生们，我可以借用一下你们的船长吗？有人想见他。”

“当然可以。”夏皮罗退后一步，试着很正式地鞠了一躬。汀斯利依样照做。李无法不注意到后者的眼睛一直盯着伊莉斯的乳沟。那胸部曾经也吸引过他。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发现，那下面的心脏是冷的。“船长，女士……”

“你的父亲？”李在伊莉斯带着他离开时低声问道，“我就知道他会把你派出来找我。”

“可能吧。”她带着他缓步穿过人群，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容，“怎么？难道最后再见他一面对你来说是个很大的包袱？毕竟，他在你被选拔出来这件事上还是帮了不少忙的。”

在他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柔和的颤声。一只监视球正在追踪他们，跟着他们穿过了酒会。他很想坦率地回答：谢谢你，但实际上这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不过，现在并不是时候。“对于这一点我很感激，”李说，“而且，我当然不认为这是包袱。”

“很好。我也希望不是。”她的手滑下来抓住他的手，“另外，他要招待你一下。”

他们在屏幕前找到了站在那里的来自弗吉尼亚州的参议员约瑟夫·R.罗谢尔。和平常一样，他的身边围绕着他的助手、自由党内的下属、当地的政治伙伴，还有那些各式各样的谄媚者。他个子不高，亲切得像是伯父。激素疗法让他差不多年轻了二十岁，使他看起来仅仅比他的前女婿年长一点而已。李和伊莉斯靠近时，他正好转过身。他一定是刚刚讲完了自己的一桩轶事，因为所有的人都在大笑。不论在亚特兰大以内还是之外，参议员罗谢尔从不缺乏听众。

“哦，太好了！你找到他了！”参议员罗谢尔在他女儿领着李船长走进圈子中心时眉开眼笑。然后他转了半圈，对着他们上方巨大的屏幕做了一个双臂张开的手势，“我刚好说到，在亚特兰大的某人……当然，我不会说是谁……他坚持要把你的飞船命名为‘弗吉尼亚’。”他故意眨了眨眼睛，而每个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当然，那个人并没有从另外一个州来的先生有影响力。”

更多的笑声从参议员身旁的人群中发出。李也强迫自己露出表示欣赏的微笑。当“亚拉巴马”还在建造的时候，在议会中便有一番暗斗，争论的焦点是应该用哪个州来命名飞船。总统的最终决定结束了这场辩论，他将这一荣誉赋予了曾经负责飞船大部分研发的NASA中心的所在地。这真是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选择，因为NASA早已经不再存在。它在国家改革计划中被拆分成了民用机构，其主要职能并入了联邦空间局，联合共和军的一个分支。

不过李并没有开口，他也不需要。他要做的仅仅是在参议员把他介绍给一些男人和女人时保持微笑和鞠躬，而那些人的姓名在他和他们握手的时候便已经忘记了。伊莉斯一直站在他们中间，扮演着忠诚女儿和温情妻子的角色。这就是面上文章。当这一切结束时，李又一次意识到他当时选择妻子，并没有像她选择丈夫时那么重视，她父亲的现实考量是其中的主要因素。参议员需要一个出身共和国学院的女婿，一个崭露头角的共和军军官。他可以暗中推动后者的事业，从而让自己的政治野心更上层楼。今晚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获得巨大报酬的时刻。

当参议员开始讲述自己的另一个故事时，李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头顶上方的屏幕。“亚拉巴马”悬浮在近地轨道上，空港码头聚光灯的光线模糊地反射出飞船浅灰色的机身。一艘拖船将一只圆柱形大型运输船调整到飞船球形主燃料舱的下面，准备装载从月球山脉中开采的上万吨氘和氦3。“亚拉巴马”预定在明天午夜零点发射，而装载燃料的操作将一直持续到出发的十个小时之前。

又一次，李发现自己在犹豫是否应该放弃。每一件事情都按照时间表严格执行，在此时和下一刻之间不能发生任何错误……然而有一百种方法让事情整个土崩瓦解。

“船长，怎么闷闷不乐的？”一个刚刚才被介绍给他、但他已经叫不上名字的男人轻轻捅了一下他的左肩，“担心这次任务？”

“不，一点也不。”眼角的余光中，李注意到伊莉斯正在盯着他，“就是观察一下加油过程，仅此而已。”

“罗伯特没有担心，他是学院出来的最冷静的船长。”参议员对他前女婿的夸奖听起来像很慈爱，除非有人正好凑近看着他的眼睛，“他只想离开这里，看看他的飞船。我说得对不对，鲍勃(9)？”

“随你怎么说，公爵。”李故意叫出了参议员的绰号，这立刻引起围观者更多的笑声。没有人曾经对这位来自弗吉尼亚的参议员说过不。公爵知道李不想被叫做鲍勃，可他也不想被称为公爵。以牙还牙而已。

罗谢尔一边呵呵笑着，一边拍了拍李的肩膀，然后抓住他的胳膊，“请大家原谅，”他对其他人说，“我想和船长私下聊聊。”其他人一边点头，一边说着客气的话。罗谢尔领着李首先走开，伊莉斯则跟在后面。“只会花一点时间，”当他们离开其他人听力所及的范围时，罗谢尔低声说道，“有个人想见见你。”

李相信，参议员是想把他介绍给另外一个政客。当罗谢尔领着他经过人群的边缘时，他勉强忍住才没有叹气。不过公爵还是让他惊讶了。他领着李走到屏幕后面，那里通向独立厅的后门。门边站着两个士兵，他们的枪已经上膛。在他们后面是一个监察员，穿着长及腿肚子的暗灰色大衣，戴着饰带镶缀的帽子，那正是国安局官员的制服。士兵看到参议员之后站到一旁，但是监察员却并没有动。他静静地等着罗谢尔出示他的证件夹。伊莉斯不情愿地照做，但在递给情报官员证件时，她傲慢地瞪了对方一眼。没有人理会李，很显然监察员已经认出他，因为当李伸向口袋时，他摇了摇头。确认无误之后，监察员转身打开了通向大楼狭窄的木门。

走廊里安静而空旷，只有一个士兵站在门里。当罗谢尔招呼李和他的女儿走向右侧的双扇门时，他们的脚步在古老的石灰墙间引起微弱的回声。罗谢尔迅速向后看了一眼，似乎在检查他们的着装，然后他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咔哒一声，门被里面站着的另一个士兵打开了。

李立刻认出他从小就在历史书上学过的这个地方：独立厅的会议室。就是在这里，《独立宣言》被签署，而《第一宪法》也在争论后得以起草。放着墨水壶和鹅毛笔的一些小木桌，围着低矮的平台形成了一个半圆。平台上放着一张长桌，后面是三把高背椅。而在这个铺设着橡木地板的房间中间，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着。他就是汉密尔顿·康罗伊，美洲联合共和国的总统。

参议员罗谢尔在房间后部的木栏杆前停了下来。“总统先生，”他很正式地说，“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亚拉巴马’号的执行官，船长罗伯特·E.李。”

康罗伊总统正在和一个憔悴的中年人交谈。听到参议员的话，他转过身来。矮胖的身体，一双棕色的小眼睛长在胖脸上，总统看起来比他在政府电视上要瘦小。而现在这间房间本身也让他显得更小了。历史上的伪君子，李想道，一个骗子却要追求伟大。

“实际上，”总统双手背在礼服后，一边走向栏杆一边微笑着，“船长，我一直期望和你见一面。你的岳父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谢谢您，总统先生。”李还保持着他看到首席指挥官后自动采取的僵硬姿势，“我希望无愧于您的期望。”

总统没什么幽默感地干笑几声，“放松些，船长。这里都是你的朋友。”他看了一眼参议员罗谢尔，“公爵，你早应该让他知道我会来这儿。毕竟，这个酒会是为了给他庆祝而举行的，没必要搞什么惊喜。”

“国安局要求我对您的出席保密，”罗谢尔说，“安全考虑。”

“是啊，当然如此。”总统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参议员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离开。他的注意力现在都集中在李的身上，“船长，很抱歉把你从晚会中叫出来，我只想亲自和你见一面。以前我没有找到机会，而过了今晚，我也永远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是的，长官，总统先生。”李的手背在后面。从眼角的余光中，他看到伊莉斯正在一旁生闷气。她为了这个时刻可能等待了好几周，但是她现在却被忽略了，没有人操心要把她介绍给总统。“如果因为我而使得您离开了紧急事务，我很抱歉。”

总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仅仅是些国务，”他转向刚才和自己交谈的人，“我不知道你以前是否见过国内安全局局长……肖先生，这是李船长。”

“在此以前从未见过，总统先生。”罗兰·肖快步走下过道，伸出手来，“不过，我相信我们明早都会参加在航天角(10)的那个会议。”

“是的，长官。”李握了一下肖的手，“太空梭起飞前最后一分钟的任务。安全程序……”

“当然。”肖的左边嘴唇向上抽搐了一下，“我们刚刚正在讨论类似的事情。”

“真的？”参议员罗谢尔试图重新加入谈话，“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们分享吗？”

肖皱了皱眉头，“没什么可说的。”他说，眼神和李的眼神交汇了一会儿，“一群持不同政见者可能会反对这次任务。仅仅是预防而已。”

“聪明的想法。”罗谢尔马上赞成道，“我很高兴我们能够在上一次会议里延长了《外国人与煽动叛乱法案》。看一下我们目前的情形，就知道那样做很明智。”

目前的情形，共和国总是处在外部和内部敌人的围攻之下。新英格兰共同体依然在康涅狄格、马萨诸塞和佛蒙特州的边界布有重兵。太平洋国的游击队每天都在北内华达山区有争议的地区跟共和国军队发生小规模冲突。欧洲共同体则继续强制实行贸易禁运，除非共和国同意移除在同步轨道的核武器。与此同时，从城市到乡村乃至整个国家，每天都有所谓的间谍被逮捕。昨天晚上，一个高中教师在休斯敦被公开除以绞刑，因为她从前的一个学生声称她使用了一部卫星电话向法国传递信息。尽管被告在审判中一再声明自己是清白的，而且那部卫星电话也从未找到过，但那个学生是某位显赫的自由党官员的儿子，所以他的话也就无可置疑。教师的死刑在审判结束后几个小时便被执行，并且在政府电视上进行了直播。

总统对参议员轻轻点头以示他知道了。目前这个时候，他对政治并不感兴趣。他向栏杆走近一些，严肃地盯着李肩章上的金色编饰。“船长，我们有一个共同点，”他平静地说，“我们都以有名的祖先作为名字。”

“是的，长官，总统先生。”李的眼睛依然向前直视着，“罗伯特·E.李(11)是我好些代之前的先祖。”至少别人是这样告诉他的。在弗吉尼亚，几乎每个姓李的人都被视为南北战争中领导南军的李将军的后代。李对自己血统的宣称并不比其他人更有根据。

“是的，正如我是亚历山大·汉密尔顿(12)的后代。”总统伸手抹平了李制服左肩上的一小道皱褶，“我有些好奇……李将军有没有说过什么话引起你的共鸣？譬如，有没有哪句话鼓励你奋斗到今天的位置上？”

李的脖子有些热，虽然总统并没有直视他，但是他却感觉到了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总统的身后，肖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李的脸。

“是的，长官，是有这样的话。”李的嘴巴有些干，“‘责任是我们的语言中最崇高的一个词。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要履行你的职责。不能多一分，更不能少一分。’”

康罗伊总统抬头看着李，冷冷地凝视着他。虽然只有几秒，李却感觉很长。总统右耳下的脖子上有一根小血管在跳动着，李发现自己正以一种莫名的兴趣看着它。

他怀疑了？他知道这个阴谋了？两天前，李写了一封信，地址是伊莉斯和她的父亲。那封信他保存在控制台电脑的存储器中，要到明晚零点之后才会发出。不过，也许有人——伊莉斯、参议员或是国安局——很可能把它破译了。如果他们真的……

“‘让美洲人不屑于成为欧洲贵族的工具’，”总统终于开口，“‘让十三个州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成为一个完整而不可分割的联邦，共同建立一个伟大的美洲秩序，凌驾于所有大西洋彼岸的势力或影响之上，并且能够制定新旧世界的关系。’”(13)他停顿了一下，“船长，你能理解吗？”

“是的，长官，总统先生。”

“我的先祖……也是隔了好些代的……在差不多三百年前写下了这些话，就在这个伟大的国家在这间房间建立不久之前。”总统说，好像李什么也没说似的，“那时候的战争和今天并不一样，但是仍然有很多相似之处。美国命中注定是伟大的，在群星之间追寻它的命运则是我们的责任。就在那里，共和国将会永恒。不朽。”

“是的，长官，总统先生。”

总统缓缓点头，“船长，你即将为国家做出伟大的贡献。因为这一点，共和国欠你一个感谢。”他的左手从背后抽出，越过横杆，“上帝保佑你，孩子。好运。”

李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往他脸上啐上一口。没人能阻止他，甚至站在他身后的士兵也不能。不过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握住了总统的手。后者的手掌在亚麻手套中让人觉得小而柔软。李几乎无法忍住想要比平常多加一点力的冲动。

“谢谢，长官。”他说，“我会尽力的。”

总统缩回手，冲着他笑了笑。就在这一瞬间，李的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不再有犹豫，不再有其他想法……

明天，他要把“亚拉巴马”偷到手。

亨茨维尔(14) 2070年7月4日 / 倒计时26小时30分38秒

当豪尔赫·蒙泰罗的电脑台嗡嗡作响的时候，第一炮炽烈的礼花刚好在田纳西河的上空如花朵般绽开。一开始，豪尔赫并没有听到。他和家人一起正在阳台上享受着白日将尽时的凉风，观赏着焰火从几英里之外的河边升起。延迟的烟火隆隆声几乎完全盖住了屋内的电话铃声。还是他的儿子先注意到了。

“爸，电话。”卡洛斯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天空中绽放的橙色花朵，灿烂的花瓣闪闪发亮地从亨茨维尔朦胧地平线上的共和国全息国旗旁飘然落下。

豪尔赫嘟哝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向着玻璃门噔噔地走去。那里通向一间闲置的卧室，豪尔赫把它改成了办公室。丽塔在他经过时冲他笑了一下。玛丽蜷缩在妈妈的大腿上，脑袋偎依着她的肩膀。“快点回来。”丽塔低声说，“你要错过焰火了。”

“很快就完。”豪尔赫之前已经把房里的灯光关了，因为那样他们的眼睛才能更好地适应夜晚。他差点让房间的主控电脑把灯重新打开，但是转念一想，也许关着更好。他摸索着来到黑暗中的办公室。一丝蓝色的闪光透过窗口照亮他的桌子，让他稍微轻松些地走到桌子前。铃声第四次响起，他赶紧拿起电话，“喂？”

一个没有特点的声音，“对不起，是杰克逊的家吗？”

他的脖子后面禁不住升起一股凉意，“抱歉，不是。你打错了。”

“我弄错了。对不起。”话筒里传来咔哒一声，然后是拨号音。

豪尔赫放下电话的手一直颤抖着。他独自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两眼放空，心脏怦怦地跳着。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前，打开了门。楼上走廊的光线让他的眼睛眯起来。他使劲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迅速地穿过大厅，来到卡洛斯的房间。幸运的是，孩子已经关了灯。豪尔赫走到床边的窗前，碰了一下让玻璃重新透明的按钮。

他们公寓的前面停放着几辆双门轿车，不过没有任何一辆车看起来让人觉得陌生或者不顺眼。然而，就在他观察时，一辆深蓝色的中巴沿着圣克莱尔街慢慢驶来，并且在靠近他的家时变得更缓慢了。当它经过一盏路灯时，透过挡风玻璃，他捕捉到两个人的视线。他们正在盯着他的公寓。

中巴靠着路边停下来。它的后灯闪了一下，排气管旁的挡板在它停下来时鼓动着，但是车门却并没有打开。这辆车静悄悄地停在那里，似乎司机在等待着什么。

豪尔赫把玻璃调成不透明的状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穿过走廊冲回办公室。从城市的另一端传来又一道焰火的闪光，几秒之后是阵阵的轰隆声。“嗨，控制台。”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让室内的灯光维持在关闭状态，“账号：豪尔赫；密码：totem pole。”

“晚上好，豪尔赫。”桌后的墙上显示出开机屏幕，然后是玛丽和卡洛斯的合影，那是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他在大泉公园照的，“您要看信吗？”

“不。”豪尔赫打开壁橱，拿出他一个月前装好的帆布旅行袋，“找到所有以02打头的文件并删除。密码是：一-九-伽玛。”

“文件找到并删除。”控制台停了一下，“这个命令附加着一个电话子程序。你希望我激活它吗？”

“是的，请操作。密码是：二-九-厄普西隆。”控制台现在会给链上的下一个人打电话，重复他在几分钟以前听到的同样的暗语，并且以警告他的相同方式来提醒下一个人。豪尔赫希望刚才给他打电话的人已经成功逃跑了，而这条线上的下一个人也能够及时收到信号。

现在没时间担心这些。“再打一个电话。电话本上的第十二个号码，密码六-○-六。送出内存的声音卡，加密附加前缀030的文件。然后清除存储器上所有的数据。就这些了，控制台。”他并没有等待控制台回答。豪尔赫把袋子扔到堆满书籍和光盘的桌子上，然后穿过房间走向阳台。他的妻子和孩子仍然在观赏焰火。他打开门时，丽塔回头看向他。

“是时候了。”他平静地说。

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掠过一丝恐惧。不过在玛丽注意到之前，她已经恢复正常。“好了，孩子们，”她说，一边把女儿从大腿上放下，一边站起来，“焰火看够了。爸爸要给你们一个很大的惊喜。”

“可是我想看！”玛丽哀号着说。在很远的地方，五颗流星焰火分成两个和三个一组相继升起，传来交错的爆炸声：砰！啪－啪－砰！砰！“我不想走！”

“焰火马上就完了。现在我们出去吃冰激凌。”丽塔重新把玛丽抱起，转向卡洛斯，“快点，你也是。我们都得去。”

卡洛斯的视线从城市上空移开，穿过阳台，落在他父亲的身上。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尽管相距很远，但豪尔赫知道男孩已经猜到了真相。他的儿子虽然只有十四岁，但是却要比实际年龄成熟得多。几个星期之前，豪尔赫就已经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情——至少是所有他需要知道的事情——并且提醒他这个时刻可能很快来临。因此现在，卡洛斯仅仅是点了点头，“好。”他轻声说，“听起来不错。”

豪尔赫向他点点头，让他放心，然后靠边让丽塔带着玛丽进入房间。小女孩仍然埋怨着错过了余下的焰火，但是现在没有时间来安慰她了。豪尔赫走到阳台边上，向下扫了一眼。公寓后面的院子里没人，他的双门轿车仍然停在充电器的前面。“下面有人吗？”他看到卡洛斯走过来，低声问道。

“我没怎么认真看。不过，我想没人。”少年的身体瑟瑟发抖，“爸爸，那个电话……”

“开始了。”已经有人猜出国安局会选择今天作为大规模逮捕DI的日子。所谓DI，指持不同政见的知识分子。在七月四日这一天来采取行动，显然可以让每颗爱国之心充满自豪。“我们得快点。帮你妈妈看着玛丽，好吗？”

“好的。”卡洛斯迟疑了一下问道，“可以带什么东西吗？”

“对不起，只能背几件衣服。”

卡洛斯沮丧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向阳台门。豪尔赫刚要跟上他，却注意到一个椭圆的阴影滑过阳台。

他赶紧抬头，正好看到一个飞行球从邻居屋檐的灯下经过。

他们已经太晚了，监察员正在逼近。

丽塔已经打开大厅的壁橱，从里面找出一件浅色尼龙夹克披在玛丽的肩膀上。他的女儿现在靠着自己的双脚站在地上。五岁的她发着小孩脾气，一边生气地跺着脚，一边坚称自己并不想吃冰激凌。不过他的妻子没有理会，而是注视着从办公室走出来的豪尔赫。她注意到他的左肩挎着一个帆布袋子，正随着他的步伐晃动着。卡洛斯也从他的卧室冲出来，手里抓着件背心。豪尔赫看见他的兜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掌上电脑，他到哪儿都带着它。豪尔赫期望那里面没有任何违法的信息。不过其实这根本无所谓，因为法庭总是会先得出一个结论，然后才检查证据；而且仅仅在它自己愿意的时候，才会遵循《修订宪法》的文字。

“好了。”为了玛丽，豪尔赫努力显得快乐一些，“我们去吃冰激凌。”然后他带头走下通往门厅入口的楼梯。

中巴仍然停在楼前，不过那两个人已经站在车前面的人行道上。两个人都没有穿监察员的灰色大衣。但是在蒙泰罗一家走下前梯，转向通往后院的小巷时，他们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就在豪尔赫他们快要绕过楼房的侧面时，一辆警车悄声滑行过来。

“快点。我们别晚了。”豪尔赫一下把玛丽抱起，放到自己的肩膀上。孩子高兴地咯咯笑着，“冰激凌……我们就要吃冰激凌啦……”

就在此时，前后的探照灯光同时照到他们身上。

“停下来！”大喇叭里的声音像是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不许动！”

豪尔赫抬起手试图挡住刺目的白炽光。坐在他肩上的玛丽尖叫起来：“爸爸……我……”

“举起手来！别想逃跑！”

丽塔从侧面抓住他，“豪尔赫……我……”

刺目的光线之外，很多人影正在向他们冲来，他们的脚步重重地跺在马路上。而从他们的后面，一辆警车鸣叫着冲进巷子。

“爸爸！他们在干什么？”

在他的上方，公寓的窗户都变得透明。一些身影出现在窗户旁边。那是他的邻居们，豪尔赫认识那些脸，但却并不清楚他们的名字。他们向下看了一眼，然后窗户又变黑了。

“让我抱着她。”丽塔抓住玛丽的夹克，“让我抱着她。”

豪尔赫把玛丽从肩上放下，后者吓得号啕大哭。她的左脚踢到了他的脸。豪尔赫刚把她放到妻子的怀里，就有人抓住他的手腕扭到了身后。

“等一下！”他本能地想把胳膊抽出来，“住手！我的孩子……我……”

一根警棍重重地砸在他的肚子上，就在肾的上方。一道电流通过，他浑身剧痛，所有的肌肉都松软下来，随即摔倒在地，后脑撞在有裂纹的沥青路面上。他躺在车道上，全身瘫痪，精神恍惚，隐隐约约地看到从中巴上下来的一个人追逐着卡洛斯。卡洛斯想要给那个人一拳，但是却没有打到。他们之间的混战逐渐转移到他的视线之外，他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

“豪尔赫……我……”

一个人影蹲下来，警棍又向豪尔赫挥来，手柄上的红灯在黑夜中一闪一闪的。丽塔在尖叫，玛丽在尖叫，而他却没法看到或者听到卡洛斯。

警棍碰到他脖子的侧面，他立刻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URSS“亚拉巴马”号 2070年7月4日 / 倒计时24小时01分00秒

她看不到星星。沿着空港的桁架结构排列的聚光灯太亮了，除了它们之外，就只能看到黑黢黢的广袤太空。甚至地球也不在视线之内，它位于船身主体的长圆柱形尾桁之下，后者延伸连接到巨大的主引擎室。真可惜，她很想最后再看地球一眼，可是发射前，她独自一人的机会已经不多。

丹娜·门罗在H5平台上巨大的窗户前盘旋，注视着分离舱和穿着太空服的空港工人。他们正沿着“亚拉巴马”移动，逐一检查着星际飞船五百英尺长的外壳。这扇窗户位于中心舱的最底层，刚好在一级密封舱和对接口之下。它是唯一一面朝向后面的舷窗。所有运载区域的其他窗户，包括围绕中心舱的七个环形舱上面的，都只提供侧面的视角。没有窗户朝前，因为所有的视角都会被主燃料舱和巨大的巴萨德冲压漏斗(15)遮挡住。

尽管她正在检查预备发射的工作进度，但她清楚自己仅仅是在消磨时间。作为总工程师，她手里有几百项不同的工作——准确地说，是二百三十九种。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她需要完成所有这些任务，而其中一半的时限甚至仅仅只有十二小时。通过耳机，她可以听到手下在主公共频道里相互低语的混合声音。不过此刻，她守在这里，等待着一条信息，一条能够让她开始一项最关键的工作的信息……

丹娜把抓住窗户横栏的左手换成右手。空港的脚手架上没有阳光造成的阴影，这意味着高门(16)空港沿着它的赤道轨道再次进入地球的夜晚一面。如果她正在空港外面的某个范围执行舱外操作，她就有可能辨认出大熊星座。如果她看不到即将离开之地，那么至少她可以看看正要前往的地方……

“Charlie Eagle(17)， Charlie Eagle，这里是Lima Oklahoma(18)十号。收到了吗？”

丹娜轻轻敲了敲耳机，“Charlie Eagle在。什么事？”

Lima Oklahoma代表发射控制室，空港主湾外面药盒形状的建筑物。而Lima Cherokee十号则是当值官员的呼号。“丹娜，我们刚刚从休斯敦收到给你的声讯卡片。从潘萨克拉市(19)转发过来，发件人是阿瑟·门罗。”

丹娜的左眉毛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有一次，她以前的男朋友告诉她说，当她紧张的时候便会如此。“那是我的舅舅。请接通……只要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一个尖尖的老年人声音响起：“丹娜，我是你舅舅阿特(20)。我知道很久都没跟你联系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多么为你骄傲，还有家里人希望你一帆风顺。你现在应当很忙，所以没时间的话就不用回了，不过记住，我们非常爱你……我就想说这些。哦，我还给你发了一张照片。再见，上帝保佑你。”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当值官员的声音重新回来，“就这些。你希望我打开卡片吗？”

丹娜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不用，谢谢。我把它下载到我的掌上电脑，下次有机会的时候再看。”

“好的。Lima Cherokee 十号完毕。”

“谢谢。Charlie Eagle结束。”她咔嗒一声关闭通讯，然后静静地透过窗户凝视了一会儿。阿特舅舅是家里最年长的，是她刚刚逝去的母亲最小的弟弟，年龄大得足以回忆起小时候南方的黑人们有时候还被冠以侮辱的称呼。他还活着，不过只有很少的家里人和好朋友才知道他现在住在潘萨克拉市的一所养老院里。他几乎记不住自己的名字，更别说给他喜欢的外甥女送一张条理清晰的声讯卡片了。

丹娜看了看墙上的计时器：美洲东部时间24点——正和她所期望的一样。所有正确的代码都已经出现：一帆风顺，不用回言，附件，再见。

再见，确实如此。无论如何，她现在已经决定了。

她把自己推离窗户，滑过隔间，来到房顶的舱口。她急匆匆地进入中心通道，向上飘过飞船的内核，几乎都没怎么碰那些爬梯。她相继经过指挥台H4，维生中心H3，还有工程区H2。她的团队将在工程区为自己的工作而忙碌。最后，她抵达位于中心通道的顶部、连接着H1的舱口。

外侧的压力门已经打开。丹娜按了一下舱壁上的按钮。内侧的舱门向两侧分开，露出通往另一个舱门的短浅通道。她停下来再次敲击了一下耳机。“我在环形舱里，离线几分钟。”她在公共频道宣布，“马上就回来。”她随即关闭了耳机。没必要再解释什么，大家会以为她在洗手间。

穿过通道，她来到一条圆形的走廊，这里通向环形舱。丹娜飘到标记着C2的舱门前。打开舱门之后，她从入口处滑了进去。

“亚拉巴马”号上有两只冬眠舱，C2正是其中之一。四座平台从上到下堆叠着，每座平台有十四个维生间，它们嵌在壁内的盖子向下折叠，处于打开的状态。那些玻璃纤维构成的隔间看上去有点像棺材，这让她感到胆怯。通过平台对面的一扇窗户，她可以看到空港的湾区。

没时间浪费了。如果她离线太久，发射控制中心的人可能会产生怀疑。她来到窗户下的一个控制台前，拉出键盘，迅速键入一些命令，进入指令舱的次级计算机系统。一块纯平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主菜单。她碰了一下标记着程序安装的按钮。在密码提示的下方，屏幕上列出各种选项。丹娜输入她的确认数字，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掌上电脑。

正如她所希望的，当值官员已经把她从“阿特舅舅”那儿收到的声讯卡片下载其上。她把掌上电脑连接到控制台的串口上，然后打开附在声讯后的图片。掌上电脑屏幕上的照片是阿特舅舅一家的合影，那是几年前在潘萨克拉市举行的一次团圆野餐中照的。不过，再仔细的人也看不到的是，这张图片实际上包含着一个加密文件。

一阵迅速的敲击之后，其中的信息便被调入计算机的备用内存中。丹娜花了一会儿工夫解密文件，重新检查了一遍它的内容。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条密密麻麻的信息。确认这些信息可靠之后，她把它存储在系统里，加上密码保护。她把掌上电脑从控制台拔出，推入键盘，然后关闭了控制台。幸运的话，没人会知道她曾经来过这里。

丹娜头朝下顺着一道梯子爬到下面的平台，然后进入一条通向邻舱的水平通道。C3是分配给机组成员的两个卧舱之一。狭窄的双层卧铺紧紧地挤在储物柜之间。她可不喜欢和其他机组成员住得太近。幸运的话，他们在脱离维生状态之后，不会在“亚拉巴马”上待得太久。她找到洗手间，冲了一下零重力马桶。其间气体压力的变化会告诉当值官员：有人刚刚使用了C3B平台的厕所，这会提供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

她呼出一口气：又一项任务完成。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中会有更多任务，有些比这还要难，但是现在……

尖锐的嘟嘟声在她耳机中响了两次，有人在试图呼叫她。她重新切换到公共频道，“Charlie Eagle，我在。”

“Charlie Eagle，这里是Lima Cherokee十号。你现在在哪儿？”

“Charlie 3 Baker(21)，有问题吗？”

对方犹豫了一下，“啊……是的，是有个问题。我们在Charlie 2(22)的备用计算机中发现了一点小故障，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本书将于近期由科幻世界杂志社出品，敬请关注。）

【责任编辑：杨　枫】

(1)7月4日为美国国庆日。

(2)1磅＝0.4536千克

(3)指《圣经·利未记》中第二十五章第十段。

(4)在美国独立前，独立厅是英国在宾夕法尼亚殖民地的政府大楼。

(5)美国东南部城市，在本文中系美洲联合共和国的首都。

(6)美国东北部地区，包括缅因州、新罕布什尔州、佛蒙特州、马萨诸塞州、罗得岛州以及康涅狄格州。

(7)美国某些地方的法律不允许离婚，婚姻破裂者只能提出分居请求，得到法院许可后可以合法分居。

(8)URSS为United Republic's Space Ship的简写，即联合共和国太空飞船。

(9) 罗伯特的昵称。

(10)美国航空航天局的卡纳维尔角（Cape Canaveral）发射基地。

(11)美国南北战争期间南方的指挥官。

(12)美国开国元勋之一，宪法起草人之一，首任财政部长。

(13)引自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发表在《联邦党文集》中的内容。

(14)位于美国亚拉巴马州的一座城市。

(15)飞船在太空中飞行时采集星际间氢原子的采集器，该设想由美国物理学家罗伯特·W.巴萨德在1960年提出。

(16)原指飞船从地球起飞到达太空后减速过程结束时的位置。

(17)这里采用Charlie Eagle代表CE，即Chief Engineer，总工程师的缩写。在通话中，为避免误解，经常会采用这种方式来代替字母。

(18)这里Lima Oklahoma代表LO，即Launch Operations，发射控制室。

(19)美国佛罗里达州的一座城市。

(20)阿瑟的昵称。

(21)即C3B。

(22)即C2。

世界科幻

战争不曾存在(1)

【日】小松左京 / 著

陈哲远 / 译

陈稀饭 / 图

1

在误了点赶去参加同窗会之前，他已经喝了些酒了——列车发车之前碰巧遇到个重要的客人，不得已在酒吧陪着坐了约莫一个钟头。下列车后他心急火燎地打的赶赴聚会地点，可路上堵得一塌糊涂。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的中餐馆，焦躁不堪的他踩着楼梯上二楼包间时，在一二级台阶之间一脚踩空摔了个跟头，脑袋撞上了墙壁——有那么一两秒钟，他感到天旋地转，意识不清，不过也就那么一瞬间的事。他拒绝了服务员的搀扶，自个儿站了起来，一边摸着发疼的腰背和后脑勺，一边缓缓踱向二楼。聚会的包间在上楼梯后的头一间屋子，一个老朋友显然是听到他刚刚摔倒的声响，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这家伙还是这么毛手毛脚的！”——揶揄的笑声扑面而来，亲昵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哎哟喂”“嗨”“好久不见呐”——他被老朋友们拉进已然杯盘狼藉的席间。屋子里挤满了人，充斥着大笑与粗野的谈话声，闷热中弥漫着一股烟味。尽管他已经喝过些酒了，但聚会上，他还是和大家一同举杯痛饮，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刚喝下一大杯啤酒，紧接着自己的杯里就不知被哪个家伙倒满了清酒(2)。接着又几大杯下肚，他不禁怀疑有次自己杯里倒的是威士忌。

虽然他的酒量也不坏，可最终还是不胜酒力。与其说醉酒了，倒不如说他沉醉在同窗会融洽的气氛中。在场的都是些旧时期的初中好友——尽是些差生，好学生几乎没有。有体育部的同学，也有当时声名显赫的不良少年，还有总是挣扎在及格线上的吊车尾们。大家都是被战争摧残的一代。他回忆起战争结束初期，大家虽然都还只是初中生，但都已学会了抽烟、当掮客。他们将占领军的烟草、巧克力和香口胶弄来倒卖，把家里、学校里的东西偷偷拿去黑市上换钱，为的只是能吃上掺了葡萄糖的馒头、放了香精的红豆年糕粥，喝上一口炸弹酒(3)。他们把当时学校统一配置的制服军帽弄得前后绷直、油光笔挺——时下人们把这种流行称为“航母风”。他们戴着“航母帽”，解开上衣扣，对其他学校的初中生吹胡子瞪眼、耀武扬威，将后者的校徽、钱财、手表洗劫一空。于是你来我往，下战书、打群架——棒球球棒、铁链子、匕首，乃至自行车链条，无所不用，到最后日本刀都端了出来——虽然只是为了撑撑场面、吓吓对方。总之，当时的他们就像傻瓜一样，成日惹是生非、胡搅蛮斗。在这些昔日的伙伴当中，他记得有两个人是预科练(4)选拔的被淘汰者，回来后这俩人被地痞流氓所蛊惑，居然成了臭名昭著的初中生持枪强盗，无能的警察也对其无可奈何。这两个在大空袭中得以幸存、又在预科练选拔当中侥幸逃脱的家伙，却在战争快要结束、还差几个月就步入十六岁的时候被宪兵队逮住盘查——其中一人侥幸逃脱，另一人却惨遭射杀。虽然跟死去的那个家伙不怎么熟络，但无意中想起来，那张脸，那张十六七岁依旧稚气未脱的面庞就浮现在眼前。“哎，说起来，还真不知道那家伙上了年纪该是怎么一副模样……”，他想着想着，忽地，一幅幅曾经的画面没有缘由地浮现在眼前：

燃烧弹那震天颤地的地毯式地狂轰滥炸；使人双目难睁、呼吸难继，夹带着烈焰与飞灰的狂风；浸在焚毁的喷水池里的死去婴孩漂亮的脸庞；只要经过街道就会被死死瞄准的恐惧感；被二十毫米机枪打得千疮百孔的敌战机，还有那早已停转的螺旋桨；每日三餐用来果腹的大豆；成日欺凌初中生的教师、高年级生、军人；兵工厂里车床加工时那足以弄瞎眼睛的滚烫飞屑；恨不得提竹刀竹枪上战场拼个你死我活的骨瘦如柴的初中生们……

他一个劲地喝着酒，不知是为了让自己更沉湎于过去，还是只想要将往事从脑海中撵出。人越醉，越感到横亘在过去与现今的界线愈发模糊，随之而来的是各种五味杂陈的感情——冷漠无情、怒火中烧、痛不欲生、热泪盈眶……百感交集之下，他的心绪开始渐渐明朗。

席上已是乱作一团，大家开始用走了调的粗哑嗓音放声歌唱，唱的尽是些校歌、助威歌，还有当年调戏女同学的下流数数歌谣。他也一起拍着手大声跟唱，但他总觉得这些歌让自己心里很不舒服，像有个疙瘩似的。于是他索性在大家歌唱到某一段落的时候，放声唱起：

“为此一命之生，

杀伐万千之人……”

日本遭受空袭最惨烈之时，是在昭和二十年(5)战争行将结束的时候。那时只要听到收音机流淌出这首《突击队之歌》，外头的扩音喇叭就会宣告军情处的防空警报被解除。和这首歌一同想起的，是那年夏天硝烟弥漫的天空，还有高射炮的轰鸣，以及B29轰炸机编队那宛若大地深处传来的投弹爆炸声。“大家也一定会跟着我唱起来的！”他心想。可是席上每个人都自顾自地吵吵嚷嚷，没人跟他一起唱下去。

“喂！停下！”有个家伙用醉醺醺的声音朝他嚷嚷道，“这是哪门子歌啊？”

“忘记了？你这没出息的家伙！”他显得有点不高兴，“各位！我们来唱预科练之歌吧！大家一起来！”

他站起身，拿捏了下以前高中时唱这首歌的要领，使劲地拍手唱了起来：

“年轻热血预科练，

七颗纽扣樱和锚……”(6)

这首歌，歌咏的是那些注定要被遗弃在充满血腥与汗味的战场上的年轻人，痛切中带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男子气概。虽然打仗那时他不是特别喜欢，但这时脱口唱出，依然感到浑身热血澎湃。毕竟其在战前被奉为宿舍之歌，在战时被奉为青春之曲。

“喂，你也跟着唱啊！”他拉住身旁一个男子的胳膊，试着让他也站起来加入合唱。

可那男的一脸不解，甩开了他的手。

“什么歌啊，这是……”

“混账，居然还有人不知道这首歌！”他叫道，“喂！玉置！你这预科练淘汰生，快跟着一起唱！”

刚站起身想要去厕所还是哪儿的玉置被他一把拉住，差点踉跄摔倒。

“来！跟着我唱——今日飞翔伴彩霞……”

“放开！”玉置皱着眉头说，“这是哪门子的歌？听都没听过。换首别的歌我兴许还能跟你一起唱来着。”

“听都没听过？怎么回事？”他有点火了，“你居然不知道这首歌？你不是预科练淘汰生吗，你跟我装傻？”

“预科练？”玉置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说，“什么玩意儿？”

“你跟我开玩笑是吧！”他趁着酒醉的势头，一把抓起玉置的衣领——这在以前他从未干过——“打仗那会儿，你被选去预征预科练，大家不是一起去车站给你送行来着！你这小子还模仿袭击珍珠港的水上突击队，不说‘我出发了’，反而说‘别了’！”

“什么时候的事？”玉置双眉紧蹙，满脸狐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打仗的时候……打什么仗？”

“装糊涂也适可而止吧！”——他彻底发火了。怒火填膺的他大叫着朝玉置扑了上去，但后者显然没有喝得像他那么醉。玉置一把钳住他的手腕，两人滚作一团。桌子被掀翻了，杯盘碎了一地。周围人好不容易才将他俩拉开。

“行了吧，玉置，”有人开口说，“这家伙喝醉了。”

“搞什么？这混账……”玉置被众人紧紧拽住，铁青着脸，双眼好似要喷出火来，“什么打仗、预科练，净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那你又在搞什么！”他也脸色铁青，对着玉置大叫，“打仗的事，居然跟我装不知道……”

“喂，绀野，冷静些，”同窗会的干事长说，“你今天可有点奇怪啊。”

“怎么……大家都听见了不是？这家伙装傻戏弄我！”他唾沫横飞地说，“那时候，大家都去了不是吗？送玉置去预科练的时候！我们还送给这小子一面旗呢……”

他看到，在座的谁也没有首肯——反而，每个人都朝他投来诧异疑惑的目光。

“去了对吧？你们都记得吧！”他叫道，“听，我刚刚唱的不就是预科练之歌吗？对了！还记得在回来的路上，紧急避难的警钟响起来了——直接跳过防空警报啊！我们都躲到了防空战壕里头，没过一会儿就飞来了一大群舰载机……”

“这家伙怎么了，”干事长说，“都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给玉置送行？有这回事？”

“初中三年级的时候！”酒醉暴怒之下，他的脸色显得惨白，“在我们动身前往兵工厂之前！”

“动身前往兵工厂……我们初中生，没事去兵工厂干什么？”

“连你这小子也在装傻吗！”他叫起来，声音快哭出一般，“你们都忘记那场战争了吗？那场大东亚战争(7)！”

“这家伙怎么回事？”——窸窣的咬耳声从四周传来——“刚才在楼梯那儿把脑袋撞坏了吗？”

“好了好了，醒醒酒吧！”干事长递给他一杯水，以一副和事老的姿态边说边拍着他的肩膀，“你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我不太清楚，但总之还是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下吧，我们年少的时候，压根就没有什么战争不是吗？”

一瞬间，他彻底找不着北了——望着四周，目瞪口呆。可他确凿地看见，在他周围的，确实都是自己的初中老友。一股无可奈何的冲动从他酩酊烂醉的身心深处涌出——“混账！你们这些家伙都醉了吗！合计起来整我是吧！”他发疯似的呐喊道。众人上前将其按住，他开始猛烈地吐了起来。呕吐的同时，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好像失去了支柱一般，在如醉如梦之中，沉入了苦涩的谷底。

2

翌日，强烈的宿醉之下他不得不向公司请了假。时至下午，他总算能起身喝水，但口中依旧呻吟个不停，并不时地呕吐。但不管怎么说，总算熬过去了——他隐约记得自己干了件这四五年来最失态、最尴尬的事。对于昨夜同窗会过后自己是怎么被送回家中，他完全没有印象。相反，自己失态所产生的悔恨感却异常清晰。但脑海中一团乱麻，至于出丑的原因，他也无从记起了。

傍晚时分，他自觉恢复得差不多了，便起身走出房间，这时电话响起，原是昨夜同窗会一位干事长的问候来电。

“真够呛啊。”干事长的语气充满了同情。

“没脸见人了。”他喃喃自语一般小声说道。

“昨晚你到底怎么了，莫名其妙的，”对方说着，语气似乎缓和了许多，“唱着我们听都没听过的歌曲，还叫大家跟着你一起唱。你还死命抓着玉置不放，斩钉截铁地说以前曾有过战争，怎么可能嘛……”

突然，所有一切又在眼前重现了！他全身立刻冒起了冷汗。宿醉那恶心的感觉，再次如胃液倒流般从腹部深处涌起。不知不觉间，他挂上了听筒。

那一切，难道不是自己烂醉时做的噩梦吗？

他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以理清思绪，但他感到支撑身体的脊柱正摇摇欲坠，整个世界在绕着他团团旋转。坐立不安的他只好又躺回铺席上。

怎么可能发生这么荒唐的事！怎么可能！

在焦躁和不安的驱使下，他猛地起身，向进到房间里的妻子大声质问：“打仗那时候，你还是小学生是吧？”

“打仗？”妻子吃了一惊似的看着他，“打仗那时候——什么时候？”

“你上小学那时，不是因为战争一度被遣散过吗？”

“上小学……你刚刚说我被怎么了？”妻子把手贴在耳朵上问。

“你……”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咽下苦涩的唾液，“你……该记得那场战争吧？二十……二十三年前的那……那场大东亚战争……”

“究竟是怎么回事？”妻子茫然地斜着头，“二十三年前？你说的……究竟是哪个国家的战争？”

“日本和美国！”他忍不住叫了出来，“日本……在昭和十六年(8)十二月八日的时候攻击了夏威夷的珍珠港，开始了和美国、英国的战争！最后日本遭受了惨烈的大空袭，最终战败……”

“老公，你酒还没醒吗？”妻子以一种不安的表情望着他，“日本和美国的战争……从来没听说过啊。什么日本遭空袭、战败之类的。”

“啊……”他大口喘着气，“那么二十三年前都发生了什么？你说！”

“哎呀，以前的事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妻子站了起来，毫不在意地说，“我看你昨晚睡着的时候，脸色真的不太好呢。”

哪里还躺得下去。尽管胃里翻江倒海，脑袋钻孔一般疼痛，他还是努力穿上了衣服，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想吐，不管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好几次，他倚着电线杆将胃液倾吐而出。

在经过商业街那家大型书店门口的时候，他总算明白了自己出门的目的所在——他慌不迭地进入书店，匆匆赶到自己印象中的那排书架前，用急不可耐的眼神一排排扫视着书脊。

一无所获。

他确信自己的记忆是没错的，可眼前这排书架上原本满满当当的战争史和战争小说现已不见踪影。在新书推荐分区里，有关此类的书籍也荡然无存。他取来书店的图书目录来回翻阅，却始终无法觅得《野火》(9)和《真空地带》(10)的名字，就连《大和战列舰》(11)都不见了——记忆里所有有关战争的文学著作统统蒸发殆尽。无意中看到“战争”二字，激动之余定睛细看，才发现原是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书店里有马尔罗的《人类境况》(12)，可却找不到日文译本。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他在心底喃喃自语。好似得了贫血症一般，他感到紫色在渐渐吞噬自己的视线。可是话说回来，如果那场大战争真的不曾存在——日本的命运、日本整个社会由上至下，不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吗？如果那场大战争真的不曾存在——那刻骨铭心的民族败战之痛、那剧烈的民族精神创伤，自然也将不复存在不是吗？

失魂落魄地出了书店，沿着街道经过五六间商铺后，他在玩具店门口停下了脚步。像被磁石吸引一般，他进到店里，将其中罗列的塑料模型玩具一只接一只巨细无遗地查看——没有，一直以来畅销不衰的大和战列舰的模型压根没有。武藏(13)、陆奥(14)、零战(15)也觅寻无获。取而代之陈列着的尽是美国的军用机、汽车，还有商船的模型。他再次折返书店——途中他还特意进了唱片店一趟，没有发现军歌集——他从书店尽头的参考资料书籍分区拣出历史年表和《日本现代史》买下。在回家的路上，他将这两本书紧紧抱在胸前，不安与恶寒使他浑身战栗不已——剩下要做的，就是将这两本书解剖透彻。倘若真的没有发生过战争，那么昭和以来(16)的历史究竟是如何演变的？倘若战争不曾存在，当今的日本社会将会以怎样的面目出现在自己面前？

3

看不懂，怎么看也看不懂——他将两本书彻夜通读，可一切都仿若云里雾里似的完全弄不明白。书中详细记载了“二·二六事件(17)”的原委，在他模糊的印象里，书中对该事件所述与实际并无二致。可是从“二·二六事件”再往后，尤其是昭和十二年至昭和二十年——年表上关于这段时间的描写他咀嚼百遍也还是难明其意。极度困乏之下，他不小心睡了过去。第二天他索性不去上班，将眼睛睁得浑圆，继续向那两本书发起挑战——还是不懂，他从中只读到了焦虑与烦躁。曾经他认为，充斥着复杂术语与表象的哲学书刊也好、堆满了大量公式的近代数学和理论物理专业书籍也好，毕竟都是人写出来的东西，不可能会弄不懂，可是苦读百遍到最后，不管是字面还是文章，他再如何钻研，也还是如堕五里雾中，回头去读多少遍也还是枉然——现在的他就是这种感受。“二·二六事件”之后的历史他完全搞不明白，明明写在书上可他就是无法理解。年表上有出现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名字，他本想了解这两人对历史产生了什么影响，可是看到最后，他只知道历史上存在过这两个人，世界史的走向他还是无法把握。有那么几次，他自以为找到了一点头绪，可是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愈是做无用的努力，偏头痛愈甚。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将历史书一掷，呆然地自问道。这迷雾一般的现代史只让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

大东亚战争不曾存在过！

至少，在历史书记载的20世纪30年代到20世纪40年代的历史中，使全世界人民都陷入水深火热的那场世界大战不曾存在。不单是书中没有记录，更可怕的是，对于那场战争，他的朋友、他的妻子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未经历过那场战争。他们认为的历史事实，就是他所谓的那场战争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吐意再次袭来，他闭上了双眼。

这种种事情，该如何才能想得通？受不了强烈的吐意，他把手贴在额头上。头疼得很,可他还是绞尽脑汁试着将思绪细细整理。第一种推断，就是他坠入至一个异世界、融入到了一个迥然不同的历史之中。可是，如此科幻的事情，真有发生的可能吗？退一万步来说，假如他真的从原本的世界坠入一个历史截然不同的迥异时空中——坠入一个不曾发生大东亚战争的世界里的话，那至少也该出现许多与他原知世界判然有异的现象。因为再怎么想，历史必将会因为战争的不存在而发生极大改变，绝不可能会演变至如今的社会形态，世界必将展现出更加不同的面貌——可是，城市的模样也好，自己的妻子、朋友也好，他的日常生活一如既往地持续着，现今的这个世界跟他一直以来所熟悉的世界并无二致……不同的只是，这个世界不曾经历过二十三年前的那场战争。

另一种推断就是，战争确实存在过，不知是谁——不，不知是什么事物，将有关这场战争的记录与记忆统统抹消殆尽，并将这一块历史断层天衣无缝地填补合并。所有记录战争的载体全都不见了，大家关于战争的记忆也蒸发得一干二净。可是这种事情，不仅人力不可及，听上去也更似天方夜谭。但不管怎么说，现今的这个世界与他参加同窗聚会之前的那个世界根本毫无区别。将那场战争对日本所带来的精神影响消除，若在之前，他根本无法想象社会将变成什么模样。他接着将思绪整理，又挖掘出了更多的可能性。他把前面的两种想法用A、B标注区别，接着又写出了其他推断：

C. 战争确实存在过，但不知为何，突然间所有人都选择掩盖事实，将记录抹杀；

D. 战争不曾存在过，是自己精神出现了异常，妄想出一场根本不存在的战争；

E. 自己自同窗会跌跤、烂醉之后就开始做噩梦，至今尚未醒来。

尽管在他认为，C和D都没有发生的可能，但至少这三种推断已经否定了这件事是一种超自然现象，看似在情理之中。

无论如何，目前似乎隐约摸到了些线索。ABCDE，他紧紧地攥着这五个假设，开始魂不守舍地寻找战争消失的原因。

他开始缘木求鱼。

公司的工作他大半弃置不顾了。询问别人也好，去图书馆查阅资料也好，却只让他更加彷徨失措。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司，他见人就抓住不放，将自己的记忆倾吐而出：

“课长，您不是作为学生兵上过战场吗？而且您还是突击队的幸存者吧？”“部长，您当时确实是海军少校没错吧？而且您还搭乘战列舰出征过中途岛战役吧？”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东西？”

如是话语与怪异目光——这就是他得到的回复。

他拜访了报社的朋友，拿到了旧报纸的缩印版。可报纸上满篇的新闻消息就像被一层薄雾笼罩着，他完全无法理解。

“你怎么会抱着这么白痴的幻想？”朋友皱着眉问他，“没有过战争就是没有过战争，听你满口描述那场什么大战役，好像没有就不行似的，你脑子里怎么塞着这么奇怪的想法？”

“因为……”他一时语塞，但随即将思路重新整理了下，开口道，“因为，倘若没有那场战争，现在日本的状态不是相当耐人寻味吗？倘若没有那场战争……那么日本何以成为一个主权在民的民主主义国家？天皇何以成为了一种象征摆设？征兵制何以被废除？和平宪法何以被颁布……”

讲到这，他再次语塞，但紧接着，他如溃堤一般滔滔不绝起来：“那个前近代与近代都被黑暗和动荡所笼罩的日本，那个被阴森的极权与军事力量所掌控、撕扯的军国主义的日本，如果没有碰上大东亚战争和战争战败这悲惨的结局，是何以能够将这些阴暗面一扫而光？为何现在日本能够与美国结为军事同盟？为什么现在……日本的军备支出得以削减，还成为了世界第三大工业国？为什么家族制度会被颠覆？为什么土地会被解放？为什么思想、言论、结社都获得了自由……”

“是这样没错。”朋友不以为然地说，“但是其实，没有你所说的那场大战争，日本不也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可是……”他汗流浃背，大口地喘着气，“事情怎么可能这么理所当然……”

“那么，”朋友问他，“如果你所说的‘战争’真的存在的话，日本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绞尽了自己毕生所知与全部记忆，再次滔滔无竭地开口倾诉：从前的日本是怎样地热衷战争，日本的国民是怎样被军队、权力机构和统治阶级拖入战争当中，日本给予了周边诸国怎样的彻骨痛楚，战争牺牲了多少国民，日本是怎样战败的……以及经历上述种种之后，日本的历史车辙指向何方——从昭和十年代到现时，他说得下巴几近脱臼。

“唔……”朋友还皱着眉，“说得不错，还有条有理的。”

“可是——”朋友接着说：

“为什么非得有你所谓的‘战争’存在，日本才会变成这样呢？按照正常的历史演变，变成这样不也在情理之中吗？战争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现在你所看到的世界不就正好吗？另外，真要让我说句实在话，如果真的存在那样的大战争的话，世界是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陷入了无可名状的混乱中——没有战争，日本政府却能够颁布现行宪法；没有战争，天皇却能够发布《人间宣言》(18)；财阀解体、土地解放、军部解放、家族制度改革、民主主义体制建立——没有战争，这些事明明都不可能发生……但是，没有战争，发生这些事的可能性，可以说绝对没有吗……

纵使千头万绪，他还是不愿就此罢休。“世上一定还存在着那场大战争的遗迹！就算是蛛丝马迹也好，也一定会存留在这世上！”——这么想着，他开始拼命奔走，搜寻记忆里那些埋有二战战死者的坟冢与忠魂塔。可除了日清、日俄战争的遗迹外，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遗迹他一无所获。记忆中那些标有五角星(19)的地方竟矗立着别的坟茔。

终于，他横下心开始向广岛进发。当即将看到自己过去曾多次造访的和平公园时，他心悸不已——可到了一看，那儿竟然化名为“市民公园”。原子弹爆炸遗址不见了，印象中的原子弹爆炸纪念馆的建筑群也变成了普通的美术馆。核爆被害者所居住的住宅街道变成了一堆不起眼的破屋群。本该被核爆火焰摧毁得一干二净的旧街区却还有些许残留，问旁人才得知，一部分是因为普通火灾烧毁，而另一部分因为城市规划被拆除了。没有人知道那夺走二十万条性命、在日本人心底剜下不可名状的伤痕的悲惨事件的存在——即，昭和二十年八月六日，广岛不曾被投下原子弹。

他渐渐开始怀疑自己精神上出了问题——这是否就是人们所说的“意识风化”？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人都理所当然地生活在不曾发生那场战争的史实之下，并且他们坚信，正因为没有发生过那场大战争，日本社会才能够走到今天。不，他们甚至从未想象过日本会发生那样的大战争。这个世界从三十多年前至今，一直保持着其条理分明、不容置疑的状态——在这个世界里，只有自己怀揣着别人绝无仅有的记忆，只有自己拥有着对战争的体验与感触。那么、那么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你究竟上不上班了？”妻子终于忍不住问他，“课长来过电话，说建议你停职休养一段时间。说真的，二十年前战争发生过还是没发生过，有所谓吗？有战争也好，没战争也好，现在的生活还不都一个样？房贷要还，孩子要养，比起考虑以前存不存在过战争，你更应该考虑下眼前和未来的事情！真拿你没办法！”

“简直是一团乱麻。”他望着窗外白昼之下鳞次栉比的住宅小区，百思不得其解。人世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住宅小区”这种奇形怪状的（在他认为是战后衍生的）建筑群也好，市中心拥堵不堪的汽车也好，高速公路也好，新干线也好，摩天大楼也好，东海岸连绵的大都市带也好，嬉皮士运动也好，幻觉艺术也好，“孔雀革命”(20)也好，电视上的人气节目也好，他在公司的工作也好……一切的一切都与他在遭受“认知冲击”之前毫无二致。日常生活一如既往，事前抑或事后均没有物事产生异样的变化——要说唯一发生变化的，那就是关于那场战争的所有记录、所有文学作品都从人间蒸发了，就连他家中关于二战的藏书也难逃劫数。尽管他在人世间的周遭生活丝毫没有因为这点变化而产生改变，但就因为这“唯一的变化点”，他陷入了混乱与不安的泥潭当中——且全世界只有他一人，意识到这本不该消失的东西消失了，而这在他的人生当中，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既然眼前的世界、当下的生活没有发生一丁点的改变，那么执拗于战争存在与否，真的有意义吗？只有他一人，对战争还历历在目；只有他一人，拥有关于战争的记忆——只要弃置这细枝末节于不顾，他照样能够与世人相安无事，将生活“一如既往”地过下去：他可以照常去公司上班，赚取薪水养育妻子儿女，住进刚在郊外购置的那套简洁独户房，然后混个职称，挨到退休的年纪，最后前往国外观光旅游，迎接安详的晚年生活……思及此，自己还真有必要固执己见，去与每个人争个面红耳赤吗？他闭上眼，试着将利弊斟酌：只要他将记忆囫囵吞下，一举一动与别人保持一致，那么一切都将安然如故……只要这样做，一切就可以“画上圆满的句号”。就算他的记忆是无误的，战争真的发生过，大家都承认战争曾经存在这个事实，对现今也绝不会产生什么改变——这么说来，现在还争辩战争存在与否，真的没有什么意义，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夜半时分，他突然从床上惊醒而起，咬牙切齿地在心中怒吼道。他做了一个自己也认为不像梦的梦。梦中，他清晰地听见几万、几十万人凄惨的哀嚎声从战火熊熊、硝烟弥漫的远方传来。万米之上的苍穹，一团团金属外壳包裹着的地狱之火被机械地肆意投下，紧接着，大地被烈焰席卷，火焰在汽油弹的助燃下开始疯狂地舞蹈。他看到，狂风卷起的屋顶铁皮让人身首异处；他看到，身着水手服、舌头吐出、眼珠暴突、毛发被烧得一干二净的女学生膨胀臃肿的尸体；他看到，人们的家当被烈焰噬为黑灰；他还看到，成千上万的人们在饥饿、疲劳、苦痛的折磨下死去，他们的心脏化作一颗颗石头遍布大地。突然一瞬间，一道灼热的白光闪过，硕大无朋的蘑菇云下，那一颗颗石化的心脏、烧焦的肉块变成炭，最后变作一缕缕青烟……南日本海、荒野大地，云的所到之处，百万日本士兵横尸千里。日本国土被千万吨铁块砸得满目疮痍，国民原有的生活被数不尽的火药焚毁殆尽。而世界上又有数亿魂灵被那百万日本士兵所酿就的破坏和杀戮所压迫，在抑郁与苦闷中喘不得气——这血淋淋的历史如果不复存在的话，那么它所造就的“世界”和“人类”的另一面——那凶恶、嗜血而“机械化”的一面又如何得以表现？人类毕竟是一种弱小、丑恶、盲目崇拜英雄的生物，如果战争从全人类共同的认知和记忆中剔除的话，就算现今的世界在自己面前展现出和曾经的“现在”完全一样的面貌，这个世界也一定丢掉了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颠覆世界的苦难，摧残身心的戕害，几千万，不，几亿同胞流下的鲜血……人类通过这些磨难换来了“血的教训”和对残酷战争的反省。在他看来，这一切，这个世界确已缺欠了。

必须将这个史实告诸世界——他下定了决心。他有责任，让世界记住那场战争，将战争的原委“布公”于世。眼前的这个世界，即使不因发生战争也能够演变至当今的面貌，那么他也有义务告知自己的同胞：存在着另一种历史演变的可能性，那条历史路线的终点是与现今世界相同的，但那条路上充满了战争所带来的苦难与悲惨——而他，就是从那条路上一步步走来，饱尝苦难，同时把悲惨尽收眼底的世上唯一一人。

他从木材厂买来一块四方木板,做成了一个巨大的标语牌，然后扛着它站在日比谷公园(21)的一隅。标语牌上，他用记号笔大大地写着：

战争曾经存在，

死了很多人，

日本战败了。

淹没在路人投来的好奇的、莫若说是冷漠的目光下，他一边将标语牌高举,一边声嘶力竭地诉说着，诉说他亲眼看到的事实——被突击队强征入伍，最终战死的学长的尸体；空袭过后堆积如山的尸骸；那些因为营养不良而死去的人们；以杀人为乐胡乱扫射的机枪；被流弹打掉头盖骨的小学生；遍野的饿殍、颠沛流离的国民；广岛和长崎的惨剧；政府对言论思想的镇压、使人丧命的拷问酷刑；占领军的残暴蛮横；日本的战败，以及宁为玉碎的自杀主义的兴起……他对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想到就说，说个不停，说累了他就放声唱歌：《我们受天皇召唤》《啊，那脸，那声音》《腊宝儿岛航空队》《月月火水木金金》(22)《击灭美英之歌》《直到胜利之日》……他把他所知道的所有战时歌曲都唱了出来——声泪俱下。他挥舞着肢体、大声疾呼，直到精疲力竭、憔悴枯槁。这一切，只为得到人们的理解——战争曾经存在，抑或是说，有另一个经历过战争的日本存在着……

“公园里有个疯子”——流言在日比谷一带口耳相传，不出几日便引来了警察，紧接着精神病院的病患护送车也闻风而至。警察、医护人员试着将他带走，他不停地反抗，并抓住前者的手腕，歇斯底里道：

“听着！是真的！二十多年前有场大战争！那时候这一带可是一片火海！日本输了……”

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大家应付着将他往车里拽，突然他两眼放光，指着一个医护人员大叫：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果然你们每个人都在装蒜！都在有意掩盖那场战争！想将有关战争的一切从这世上抹杀掉是吧？没用的，我看到了！你这家伙……你这家伙是宪兵对吧！那个臂章……”

“你说这个？”医护人员指着自己戴着的十字形臂章。

“刚刚我看到了！把那个臂章翻过来！反面肯定是宪兵臂章！”

医护人员和警察一时面面相觑，但很快，他们互相用眼神示意——突然间，他们用粗暴的动作从两侧将他的胳膊死死夹住，试着将他强塞入护送车内。他竭力反抗，并对着四周看热闹的人群不住地大喊道：

“大家听着！真的有过战争！快想起来吧！听听我的话啊！”

刚被塞入车内的他一头撞开车门，跑出了四五米，又被强行逮住往回拽。他晃着头，用嘶哑的声音振聋发聩般地唱了起来：

“年轻樱花的花蕾，

恰若男子汉性命，

为国大义而捐躯，

乃吾学生之荣誉……”(23)

在押解回车上的过程中，他的歌声清晰嘹亮，即使在门咚的一声被关上、护送车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去之后，那歌声似乎也还在流淌——可那些站在周遭、目睹了这一切的人们的脸上却始终写满了“那是什么歌”的茫然表情，车开走后，这表情也渐渐淡去，人群开始稀稀拉拉地四散开来。午后日比谷公园的那一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展现出一如既往的明媚春日景象。

【责任编辑：曾　捷】

(1)此文为小松左京于1968年著。

(2)以米、米麴和水发酵而成的一种传统日本酒类，平均酒精浓度在15%左右。

(3)大杯装啤酒，小杯装烈酒，小杯放入大杯中，两种酒同时喝。

(4)海军飞行预科练习生。迫于海军航空队越来越大的人力缺口，1929年，日本海军终于改变以往严禁从民间招募飞行员的做法，开始从日本全国高等小学毕业生中招收海军飞行员，在其后的1930年颁布了《海军练习航空令》和《海军练习航空队规则》，将其制度化，最初称预科练习生，后来改称飞行预科练习生，简称预科练。

(5)公元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年。

(6)《若鹫之歌》，二战时期日本军歌，别名《预科练之歌》。

(7)日本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参战远东和太平洋战场的战争总称，涵括东亚、南洋的中日战争和太平洋战争。

(8)公元1941年。

(9)日本小说家大冈升平(1909-1988)的最高文学杰作。描写的是二战末期的菲律宾战场上，日军一等兵田村及他所目睹的其他散兵游勇的“生存”故事。体现了日本战争文学的最高水准。

(10)日本战后派代表作家野间宏(1915-1991)的著作。从人道主义的立场出发，揭露了日本军队的反动本质，进而谴责了二战日本帝国主义悍然发动的不义战争。

(11)日本小说家吉田满(1923-1979)的代表作。战记文学。以太平洋战争为背景，描绘了战列舰大和从出征至沉没的全过程。

(12)法国著名作家、文化人安德烈·马尔罗(1901-1976)代表作。以上海四·一二事件为背景，描写了蒋介石和中国共产党人的冲突。

(13)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建造的日本海军大和级战列舰的二号舰。

(14)大和级战列舰服役前日本海军最强战列舰。

(15)第二次世界大战、太平洋战争日本海军的主力战斗机。

(16)1926年为昭和元年。

(17)1936年2月26日，在日本发生的1483名受皇道派影响的陆军青年官兵发起的一场未遂的政变。

(18)《人间宣言》为1946年1月1日日本昭和天皇发表的皇室诏书。诏书后半部分否定了天皇作为“现代人世间的神”的地位，宣告天皇也是仅具有人性的普通人，从某种意义上减弱了长久以来存在于日本国民脑中的忠君思想。

(19)樱花花瓣状似五角星。

(20)上世纪60年代时装设计师哈代·艾米斯提出的口号，意指男装不再局限于传统的黑、白、灰、深蓝等色彩，开始转向使用大量鲜艳亮丽的女性化色彩。

(21)日本东京都千代田区的一个公园，位于日本皇居南面。前身为日本陆军练兵场。

(22)日本海军军歌之一，在日文中一周是以七曜来表示，也就是日、月、火、水、木、金、土。这首军歌歌名的意义代表着一周七天并没有所谓的星期六和星期日，惯用表现为“星期六、星期日也要工作”的意思。

(23)《啊啊 ，鲜红热血沸腾着》。日本战时歌谣，又名《学生动员之歌》。

校园之星

在地球

何泽林 / 著　Dou / 图

贝娜日记：圣母星球年历2674年3月12日

今天我非常高兴，因为作为新星球资源勘探局的一员，我终于得到了出船勘探的资格。勘探是一项光荣的任务，为了取得这个资格，我没日没夜地学习，递交过无数份申请，也被拒绝过无数次。如今，我终于梦想成真，带着满腔热血，准备迎接这次任务。

鉴于这是我第一次前往未知星球，组织安排了一位经验丰富的队员与我一起，他叫埃米尔，我很庆幸是他，因为埃米尔可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死党，而且在圣母星的一次陨石撞击事件中，他还救过我的命，和他在一起，我一百个放心！这次我们将要勘探的星球位于太阳系，那是一颗不起眼的小行星。但据说那里存在着一种罕见的资源——煤。我们的任务就是前往那里一探究竟。

话不多说了，今天下午我便会搭乘“小米”号飞船，与埃米尔一起去探索未知世界。离出发还有三个小时，我得赶快收拾行李！

一阵沉闷的声音冲破大气层，椭圆形的飞船像没头苍蝇一般东倒西歪地撞向地面，飞船尾部冒着黑烟，散落的零件从船体掉出。从窗外望去，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如同一颗剥了壳的熟鸡蛋。电脑数据显示，这颗星球的氧气含量足够人类呼吸，但危险的是，外面的温度低至零下两百度——这让飞船与大气摩擦时已经没法产生火花了。

“‘小米’号呼叫总部！‘小米’号呼叫总部！”埃米尔一脸慌张地对着通讯仪呼喊，这让贝娜感到很害怕，自己第一次出船就遇到这样的事。

一个小时前，飞船即将抵达目的地，却遇上了巨大的陨石风暴。“小米”号属于小型飞船，可经不起陨石的折腾。飞船的尾部被击中。情急之下，埃米尔决定飞离原定轨道，转向旁边一颗雪白色的星球。

“警报，警报，还有三千米飞船将撞击地面！”

“两千米！”

“九百米……”

电脑不停地报着数字，似乎比人类还紧张。

数值越来越小，贝娜看着窗外慢慢接近的地面，心脏狂跳。与贝娜相比，埃米尔就放松多了，作为有经验的老手，他知道这个时刻不能害怕。

“一百米！”

贝娜失声喊叫，埃米尔死死抓紧操纵杆。飞船撞击地面后，厚重的积雪起到了缓冲的作用，飞船安静地陷入这片软软的雪地中。

“安全降落，安全降落。”电脑的声音似乎也温柔了些。

贝娜的脑子嗡嗡作响，她睁开眼——自己还活着。

贝娜日记：圣母星球年历2674年3月13日

我们被埋在雪地里超过十五个小时了，埃米尔已经向总部发出求救信号，希望信号能顺利抵达两亿光年外的圣母星球。在这漫长的十五个小时里，我和埃米尔就待在二十平方米的空间内，外面黑漆漆一片，幸好我没有幽闭恐惧症。

真没想到，我的第一次任务会遇到这样的事，还险些丧命。小时候，我一直觉得太空很美，五彩斑斓的星云好似小神仙住的地方，但这回我可真真切切领略到了宇宙的危险。

虽然我们成功降落，也没受伤，但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因氧气不足而窒息身亡。那该死的陨石把飞船的氧气制造器给撞坏了！看来要活命就只能爬到舱外去。

外面的温度极低，贝娜和埃米尔穿上特制的燥热紧身服，不然，出去的一瞬间，他俩就会变成冰棍。

埃米尔拉开天窗，雪一顷而下，一抹淡红色的光芒照了进来，这光源来自离这儿一点五亿公里远、一颗叫做“太阳”的恒星。这样的光芒在圣母星可不多见，要每年三月份才能见到。贝娜将脸搁在阳光下，感到了一丝温暖。

他们站在飞船顶部，向远处望去，展现在眼前的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植物，没有山丘——这里根本就是一颗白色的死星。

埃米尔放出几只生命探测器，它们能在一小时内到达星球的各个角落进行扫描，任何有生命迹象的东西都逃不过这些小家伙的“眼睛”。

探测器发回的数据显示，这颗星球并不是死星，虽然这里没有任何植物存活，但却有上百种哺乳生物。埃米尔很惊讶，什么样的生物能在如此低的气温下生存？对这些生物进行危险评估后，其危险指数竟然是85——这已完全超过了人类自身防御的指数。他们望向四周，感到自己正处在巨大的危险中。

“这到底是什么星球啊？”贝娜绝望地问。

埃米尔转身看着她，脸上闪现一丝凝重，“资料上说，这里是地球。”

贝娜日记：圣母星球年历2674年3月14日

小学一年级时，我们开始学习《人类变迁史》，首章就讲述了人类的母星——地球。

两千多年前，也就是地球年历2056年，地球迎来了第五纪冰河期。但在冰期到来前，人类便成功移民到了两亿光年外的一颗星球，也就是他们现在居住的星球——圣母星。

对如今的大多数人类来说，这段历史已经成了哄孩子的睡前故事，他们不会知道，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类在那次大规模迁徙中成功离开，那是一段惨痛的历史。

而现在，我和埃米尔正站在人类的母星眺望，我仿佛能感受到那时人们的生活。据说那时的人类不用每天担心被陨石碎片砸中的危险，也不必因资源的缺乏而懊恼，他们要做的，只是在温暖的阳光下工作，按时上下班。

夜晚到来得很快，风雪更加疯狂地肆虐着。

贝娜和埃米尔待在船舱里，外面的风声很大，然而在风声中，他们隐约听见另一种声音，像是某种生物的叫声。贝娜双手抱着膝盖，与埃米尔紧紧靠在一起，那结实的肩膀多少让她放松了一些。

已是深夜，贝娜靠在埃米尔身上熟睡着。尽管身体因为不能动弹而变得僵硬，但埃米尔始终保持着这姿势，他害怕自己随便一个小动作便会将贝娜弄醒。

贝娜日记：圣母星球年历2674年3月21日

求救信号已经发出了八天，可我们仍没收到总部的任何信息。按理说，求救信号五天前就该到达总部。除非信号在传送过程中遇到了干扰，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倒霉透顶了。

不过目前要担心的不是信号，原计划只够三天的食物现在已经所剩无几，在救援到来之前，我和埃米尔可能早就变成饿死鬼了。

对飞船下方的土地进行扫描后，一幅红色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令人惊讶的是，在这厚达五百多米的雪层下，有一座保存完好的城市。这一发现让埃米尔激动得有些喘不过气，这可比煤什么的有价值得多了。看着那一栋栋矗立的高楼大厦，一股暖暖的热泪涌上贝娜的眼角，两千多年前的人类文明，如今就在自己脚下。

这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相拥在一起，为这历史性的发现欢呼庆祝。

贝娜日记：圣母星球年历2674年3月22日

埃米尔一大早便爬出了船舱，等他回来时，我惊呆了：他手上提着一只庞大的毛绒生物！他将那生物扔到我面前，说：“今天我们得大吃一顿。”

用电脑对这生物检查一番后，发现它并没有携带病菌。从电脑资料里我们得知，这生物叫做“老鼠”，为了适应寒冷的气候，它们长出了绒毛，并不断在体内囤积脂肪。现在看来，这家伙活像个大绒球。

不得不说，埃米尔的烤肉手艺很赞。那晚，我们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吃着久违的热食。令人啧啧称赞的，还有这里的夜空，我们也是今晚才发现，原来在地球上看到的星星是这么美丽。

在闪烁的星光下，我与埃米尔紧紧靠在一起，一股莫名的温暖涌上心头。这也许就是心理书中所提到的“浪漫”吧。

埃米尔咬着拇指指甲，盯着面前这幅全息投影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他的目光游走在那些线条间，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现在正落难于地球。

贝娜窝在角落里阅读电子书，相比起地球的白天，她更喜欢晚上。

“我决定到下面去看看。”埃米尔走过投影，来到贝娜面前。

贝娜抬起头，她确定埃米尔所说的“下面”是指脚下的城市。

作为勘探局的一员，探索是他们的首要任务，也是他们的义务，但如今装备不齐全，人手也不够，想要到达五百多米厚的雪层下，就必须承担巨大的风险。

埃米尔提出这一想法后，立刻被贝娜阻止了。

“不行！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我可没办法一个人在这星球上存活。”她反驳道。

但过了不到一分钟，贝娜便同意了这个疯狂的举动，并要求埃米尔带上自己，因为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不仅会让人心烦，还会让人发疯。

要钻进五百多米厚的雪层，这事儿还是他们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平时训练时，他俩一般都是钻入山丘或是页岩层，而且厚度顶多百来米。埃米尔是个喜欢挑战的家伙，这次机会来了。

小型钻探车放在飞船底部，埃米尔负责主要操作，贝娜则作为助手坐在副驾。第一次地球冒险就这么开始了。

贝娜日记：圣母星球年历2674年3月28日

当那些巍峨神圣的建筑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和埃米尔能做的，只是瞪眼仰望，说不出任何话来。

这些建筑在雪层下保存得完好无损，还有许多精美的雕像，我不禁在心里感慨，那时候人类的雕刻技术可真不赖。

现在看来，我不觉得这次飞船失事是件倒霉的事故，而像是地球在特意邀请我们，它迫切地想为我们展现自己隐藏在雪层下的魅力。

简单满足的烤肉晚餐过后，贝娜和埃米尔像往日一样坐在火堆旁眺望星空，来到地球这么久，这已成为他们的习惯。

今晚的夜空与平时有些不同，青蓝色的北极光由北向南延伸，贝娜陶醉在这美景中，不知不觉，一滴眼泪掉下来，融进地面的雪堆中。

“你怎么哭了？”埃米尔问。

“只是突然想起了家人。”贝娜望着埃米尔深蓝色的眼睛，“我们回不去了，对吗？求救信号发出去那么久了，一点回音也没有。”

埃米尔为了缓和气氛，呵呵笑道：“不一定哦，说不定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可能他们只是暂时在太空迷路了吧。”

贝娜擦掉眼角的泪水，虽然知道“在太空迷路”这种事儿发生的几率很低，但还是被这个说法逗得笑了出来。

“这儿也不错，不是吗？没有被陨石碎片砸中的危险，偌大的地球只属于我们俩，虽说有点儿冷……好吧，是非常冷，但我曾听说过爱斯基摩人，他们不也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了一辈子！”埃米尔做了个鬼脸，继而拍拍贝娜的手，贝娜不由噗嗤一笑，有埃米尔在身旁，她觉得悬在半空的心缓缓落了下来，这世上好像再没有什么难事是他们克服不了的。

贝娜日记：地球年历0001年1月1日

从我们到达地球的第一天算起，我和埃米尔已经在这儿待了将近两个月了，求救信号发了不下三百次，我们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不过这么久以来，我并不觉得枯燥，我们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因为人类的母星有太多东西等着我们去探索。我们在地球生活得很好。吃着最纯洁的肉食，享受着真正的温暖，过着没有陨石碎片的安全生活。

有件事情我和埃米尔讨论过无数次，最终得出一致的结论，那就是：我们决定在地球一直生活下去——我知道这有点儿疯狂。

还有件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埃米尔给了我一枚戒指，不知道是他从圣母星带来的，还是从五百米地下的那座城市里发掘出来的。问起他时，他居然哼哼哈哈就把我给糊弄过去了，这小子！不过我觉得非常温暖。

现在，我将我的日记发回总部，如果你们有幸接收到，我想告诉你们，不用派救援队来接我们了，我们心意已决，我们要在地球上生活，就算不能撑到最后，我们也甘愿自己的尸体被冰封在这片土地上。

最后，请转告我们的父母，让他们不要担心，我们很安全，因为这里是我们真正的母星——地球。

【责任编辑：陈雪媛】

小雪说文

第五纪冰河期开始前，人类移居圣母星球。两千多年后，勘探员贝娜和埃米尔因飞船失事落入沉睡在冰雪中的地球。他们在等待救援时，无意间发现了一座埋在厚厚冰雪之下的完整城市……

——这个题材好像在无数部科幻电影中看见过，也好像在无数本科幻小说中读到过，那么究竟怎样写，才能把这个看起来略显陈旧的点子写好呢？何泽林同学给了我们一个答案。

《在地球》最吸引人眼球的地方，是它采用日记体和第三人称交叉叙事的方式来讲故事，读者的视角可以随着作者的叙事方式不断转换，这样比较有新意，并且比起单一的叙事模式，这种交叉的叙事读起来也不会让人产生阅读疲劳感。此外，这篇小说的语言虽然不像周琦伟或者滕野的文字那样成熟，但是蛮可爱，比较小清新。

当然啦，还是要说说《在地球》稍显不足的地方：其一，是它的情节有些平淡，代入感和戏剧张力都欠佳；其二，是这篇小说的人物略显扁平，人物性格不太丰满，读者不能很好地和故事里的人物进行互动。希望何泽林同学在以后的创作中多多注意以上这两点哦。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chenxueyuan@sfw-cd.com

“十年前应该是2004年，但是为什么我总感觉是1994年？”——在豆瓣看见这句话时，小雪不由愣了愣，好像真有这种感觉诶……站在1994年的门槛，跨过2004年，便直接来到了2014年，居然过去了这么久？！连《E.T. 外星人》也都是三十二年前的电影了！许多科幻小说、科幻电影中的东西在今天也已经变为现实，好像时间才是最大的魔法，随着时间的流逝，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出现的。不过为什么小雪小时候（那时候你们都还没有出生或者还是在地上乱爬的小婴儿吧……）看《哆啦A梦》时最希望能在现实世界中出现的三样东西——竹蜻蜓、时光机、任意门——都还没有出现啊！也没有机会进入哆啦A梦为野比大雄创造的平行世界，这太不酷了嘛！

Anyway，这期“回声”主要为大家带来王晋康老师走进大连的详细报道，想知道王老师有多受欢迎吗？赶紧读一读这期“回声”吧！

银河璀璨

一年一度的银河奖颁奖典礼将于9月热力来袭，相信大家早已翘首以待很久了吧！今年的银河奖颁奖典礼将由科幻世界杂志社与上海初创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共同举办，届时我们还会邀请国内外科技、科幻人士前来参加“2014未来科技大会暨银河奖颁奖典礼”，共同探讨未来科技生活的无限可能。这可是激荡想象火花、拓展思维边界的精彩时刻，绝对不容错过！本栏目与我们的官方新浪微博（@科幻世界）、微信（scifiworld）将持续报道大会的准备情况，欢迎小伙伴们关注~

科幻面对面

4月18-19日，应大连回声图书馆邀请，科幻名家王晋康老师走进大连，展开了为期两天的公益科幻主题系列讲座暨《逃出母宇宙》新书宣传活动，受到了当地幻迷的热烈欢迎。

活动第一天，王老师先在位于大连理工大学北门的时尚优雅的回声图书馆二楼接受了“搜狐大连”的专访，之后前往大连理工大学逸夫报告厅，为同学们带来了一场名为《一个科幻作家心目中的科学》的讲座。在100分钟的讲座中，王老师认真回顾了自己是如何走上科幻之路的，王老师说，那是因为他认识到科学内在的美感，从而产生了对科学的信仰——这正是科幻作家创作的最好原动力。王老师通过一个个科学事实，将科学之美精准地传达到大家心中。随后王老师旁征博引，围绕着“科学”与“科幻”进行了深刻的剖析。同时，王老师还高瞻远瞩地提出了“科幻坏账”等具有超前性和现实性的理念。

在随后的提问互动环节中，王老师也是妙语连珠，侃侃而谈，就科学与幻想、生命和宇宙、作品与创作等维度一一化解了同学们心中的疑惑。

在本次活动的早期宣传中，许多同学闻听王老师即将到访的消息后都非常振奋，纷纷在大连理工大学科幻协会的人人主页与官方微博留言，表达了对科幻讲座的热切期盼。而原计划只有一天的门票发放时间，也因同学们的强烈要求增至两天。

当然啦，活动现场的气氛也是非常热烈，原本只能容纳308人的报告厅，在当晚涌进了将近500名学子，幻迷们的热情把王老师都点燃了！

讲座结束后，大连理工大学科幻协会会长赵旖晗同学代表协会全体会员向王老师献上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本大工科幻迷自发制作的赠言册，上面写满了大家对王老师的崇敬与热爱，以及对他的作品的理解与感悟，令王老师深受感动。

参加此次主题讲座的嘉宾还有大连理工大学图书馆馆长杨海天教授、大连理工大学物理与光电工程学院韩永昌副教授和大连理工大学社团联合会指导教师冯立芳老师。

4月19日下午3点，王老师携最新力作《逃出母宇宙》现身大连回声图书馆。在两个小时的活动中，王老师结合自己的新书，与幻迷们畅聊了自己眼中的“世界末日”。王老师认为，从长远来看，人类末日肯定会到来——因为宇宙会灭亡，并且任何可预见的科技都无法改变这样的终极结局；但如果把目光收近了看，末日灾难只可能是天文地质灾难，不过，既然地球从诞生至今的活动期都没能使地球生物彻底灭绝，而今天的地质活动已经稳定了很多，那么天文地质灾难就不可能造成人类末日。所以，唯一的末日灾难只可能来自无比浩渺的太空，它太大而且太复杂，太空原因造成的灾难是不可完全控制、不可完全预测的，不光是指现在的科技水平，永远都如此。

王老师还认为，所有的灾变实际上都是均变，是宇宙中最普通不过的自然进程，不过小灾难是人类可控的，大灾变就不是人类可以控制的了，并且末日灾变更可能是自然灾变，敌对外星种族毁灭地球的可能性较小。

一点题外话：

本场活动的主持人韩琳琳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大连姑娘，毕业于英国知名大学的生物化学专业。她虽然年龄不大，却因为创办回声书店和回声图书馆，在文化圈内享有很高的盛誉。值得一提的是，韩琳琳和她的先生以及小她六岁的弟弟都是科幻粉丝，当天下午她主持的有关王老师末日思考的每一个提问，都是三人在头天晚上的家庭聚会中热烈讨论的结果，那一个个机智聪慧的发问真是说到了科幻迷的心坎里。后来听店主说，他们本来还准备了一段极具感染力的结束语，结果因为现场的幻迷提问太过踊跃，一激动就忘记说了……

哈哈，我们的幻迷真的是太可爱啦！

大连理工大学科幻迷给王晋康老师的赠言摘选

@赵旖晗

不存在无理由的幻想，

亦没有无根据的预言，

我愿做个杞人，读忧天之论，

也愿当痴人听您说未来之梦，

一个民族总要有仰望星空之人，

把思考写进故事，

赠与世人。

祝王老笔耕不辍！

@卢淼

用幻想交织科学，用文字突显哲学。

王老作品中闪烁的思维之光总可以触及人类躯体中的集成电路，将我们的思维引向浩瀚的未来。

未来的世界更加精彩，王老的世界更加精彩。

@白晓旭

每一篇科幻小说，都是一次思想的旅行。跳跃的文字谱写出飞扬的奇思，无尽的星空徜徉着自由的灵魂。

@谢愉

《西奈噩梦》中《亚当回归》，歌唱着《生命之歌》。何知一头有《七重外壳》的《豹》已然独霸地球。亚当《替天行道》，招来《天火》，导致地球产生《终极爆炸》，随后在《水星播种》，开启了新的时代。

@王元博

对于一个科幻小说家，我始终觉得，胸襟有多大，幻想就有多深远。

在您的文字间，我感受到的正是无尽的胸襟和遐想。

别人或许会用作品的质量、数量来评价您，而我只想用胸襟来评价。

愿王老师胸怀无限，幻想不止，笔耕不息。

@王辰

读过很多科幻小说，但您的小说是唯一能真正打动我的。您的《活着》让我泪下；《水星播种》使我感受到了您对生命进化的敬畏和对新生命的关怀！您的小说伴我走过高三，陪我度过了那段美好又痛苦的时光。谢谢您！

很荣幸能在讲座时一览您的风采。希望您能创作出更多更好的科幻小说，带领中国的科幻文学走向辉煌，也祝您能取得更高的成就。

@刘博洋

感谢王老师为每个热爱科幻的孩子构建了一个王国、一个崭新的世界。常常为您作品中展示出的丰富阅历与缜密思维所叹服。

愿此次高校之行能与您碰撞出更多思想上的火花，为您带来更多奇妙的灵感，让我们读到更多精彩的作品。

最后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科学

深海探测那些事

文/赵 洋

最具深度的导演

2014年5月，美国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一台远程控制的深海潜水机器人“涅柔斯”在新西兰附近海域下潜作业时因压力过大而爆裂。当时，“涅柔斯”正在执行对世界第五深海沟——克马德克海沟的探索任务。对此，著名电影导演詹姆斯·卡梅隆感慨道：“我感觉失去了一个朋友，‘涅柔斯’是一部奇异的、具有突破意义的机器人。它是世界上唯一一台能够到达极深海沟的现役交通工具。”卡梅隆的另一个头衔是深海探险家。早在拍摄科幻影片《深渊》（1989年）时，他就尝试了前所未有的水下特技效果，营造出深邃神秘而又斑斓迷人的深海景观。到1995年准备拍摄《泰坦尼克号》时，他不但继续运用了在《深渊》中实践过的水下特技手段，还专门乘坐小型潜水器到“泰坦尼克”号残骸所在的海底一探究竟。为了拍摄“泰坦尼克”号内部的景象，他的团队用三年时间打造了小型遥控潜水器，装有一架性能良好的摄像机，可以在6000米深度拍出清晰的三维图像。

2012年3月26日，关岛附近海域，卡梅隆孤身一人乘坐“深海挑战者”号开始向地球最深的深渊下坠。在下潜了两小时三十六分钟之后，“深海挑战者”号终于“降落”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挑战者深渊，这里的海床位于海平面以下10898米。卡梅隆成为自1960年以来第一个潜入世界最深处的人，更是首位只身潜入的探险家。他在地球最深的海沟停留了三个小时,后来他回忆道：“那里很像是月球表面，非常荒凉，非常孤立。我的感觉是，这里是和整个人类世界彻底隔绝开的……我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太空中，我感觉自己去到了另一颗行星然后又返回了。”

这项深潜考察行动经历了长达七年之久的准备工作，包括设计和制造一台专用的深潜器，可以载人深入到这一太平洋的最深海沟，承受那里的巨大水压。卡梅隆说：“我所乘坐的圆形载人舱整个发生收缩，向外观察的窗户向我的方向靠拢过来，外面的压强高达每平方英寸1万6千磅(约相当于1000倍大气压)。”潜水器因挤压缩短了7厘米。探险结束后，他把“深海挑战者”捐献给了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

深海探测器小史

卡梅隆曾说，把他的注意力引向科幻和海底的原因是一致的——“探索别样的世界，无论是想象的还是真实的”。因为他能够想象到的离地球最近的地方就是海底，那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它自己的运行规律，所以，他选择了深海。

卡梅隆深海拍摄

与卡梅隆一样，自古以来，有许多人都向往去探索那个深深的未知世界。但由于生理条件的限制，人既不能长时间闭气潜水，也不能潜入很深的水下。古代的潜水者会将一个桶扣在头上，这样通过呼吸桶中压缩的空气可以潜得时间更长些。即便这样，人仍然无法在水下自由活动，于是人们提出了潜水服的设想。1679年，意大利人博雷利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套潜水服。这是一种与现代潜水服相似的密封装备，潜水服靠气泵保持空气流通，潜水员穿上它就可以避免或减轻水下的压力。

有史以来第一台潜水钟是意大利人塔尔奇利亚在1554年发明的。这是一个木质球型潜水器，由座舱和压载舱组成，座舱里装有绞盘，缆绳系在压载舱上，通过机械传动来改变压载浮力，控制升降。这一设计思想对以后潜水器的研制产生了巨大的影响。1714年，英国潜水员莱塞布里奇别出心裁地制造了一种木桶潜水器。木桶顶部是一个可以打开的密封盖，是潜水员出入口，桶的侧面上部有一个观察窗口，下部有两个密封套筒，潜水员可以将手由此伸出，进行水下作业。但这种潜水装置十分笨重，潜水员行动很不方便。

1857年，法国人卡比罗尔发明了橡胶制成的潜水服。潜水员头戴沉重的盔形帽，身穿笨重的潜水服，拖着像脐带一样的缆绳和通气管潜人海中。这种潜水服比潜水钟方便多了，但仍需从海面上输送空气，人的潜水行动受橡皮管长度的限制，一旦通气管缠绞，很容易发生危险，所以只能在平坦的海底潜水。随着技术的发展，自航式潜水钟出现了，这是一种有机动能力的深潜器，潜水钟到达近底水层后，乘员接通带动螺旋桨的电动机，它依靠自身动力寻找水下目标。

1933年，瑞士气象学家奥古斯特·皮卡德提出，要使深潜器下潜到200米以下、必须在深潜器上加一个压力舱加以保护。他设计出一种独特的“水下气球”式潜水器，主要由钢制的潜水球和像船一样的浮筒构成。浮筒内充满比海水比重小得多的汽油，为深潜器提供浮力，同时又在潜水球内放进铁砂等压舱物。这种深潜器可以完全抛掉系缆绳，在海洋里自由沉浮和航行。在以后的二十多年中，皮卡德和他的儿子杰昆斯·皮卡德建造的深潜器不断创造着潜水深度的纪录。1960年，利用皮卡德家族技术研制的“的里雅斯特”号载人深潜器首次潜入马里亚纳海沟。

上世纪60年代以来，以美国“阿尔文”号为代表的第二代深潜器得到长足发展。这类深潜器自带动力装置，还配备了水下摄像机、机械手等，不仅可以观察水下情况，还可以进行一些简单抓取作业和海洋资源调查等任务。1984年，法国海洋开发研究院研制了“SM97”载人潜水器，可载三人下潜，能对世界97%的大洋海底进行直接考察，同时还能采集海底矿物样品。对于勘探深海海床，“阿尔文”号是完美的，但是对于勘探大部分海洋生物生活的中层海域，它的勘探效率并不高。能够像生活在那里的生物一样自由移动的潜艇并不多。1995年，被誉为“水下飞机”的“深潜I”号新型潜水器横空出世，在美国进行了首次深潜试验，它拥有类似飞机一样的舵面，无需使用压载箱就可以在水下做翻滚动作，最高速度达15节，并具有垂直上浮或下潜的能力。改进后的“深潜II”号船身使用陶瓷化合物，拥有比钛更高的强度重量比，最大下潜深度可达35800英尺，两个高速推进器可以使潜艇以每分钟600英尺的速度前进。四套横向悬停电动推进器可使船只稳在1英寸误差内并稳定悬停在悬崖峭壁上，实现在海床附近进行精细动作。“深潜II”号利用舵面上下方的海水压力差形成升力实现快速上升或下潜，每分钟可下潜400英尺，比原有的深潜器快三倍。更为独特的是其驾驶舱布局，驾驶员“趴着”用操作杆控制舵面驾驶潜艇，以便使视线尽可能接近检视区和机械臂。而且这样还使耐压舱的体积最小化，将潜艇的重量减小到区区5000磅。

打捞氢弹，深潜器显神威

1964年7月，两架美军飞机在西班牙上空进行空战演练时发生碰撞，飞行员采取紧急措施，把机上的四枚氢弹抛了出去。四枚氢弹虽没有意外爆炸，但在降落伞的牵引下，不知落到了何方。

美国军方和西班牙警方火速赶往现场，经过两天的搜寻，三枚落在地面的氢弹被找到，唯独还有一枚氢弹下落不明。美国军队和西班牙警察以飞机坠毁处为圆心，查遍了方圆上百公里的土地，依旧踪迹全无。最后，还是一个村民向西班牙警察提供了一条线索:“那天我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落进了海里。”美军立即调来一批经验丰富的潜水员，在附近浅海里拉网式地搜寻，一连十多天，把附近浅海查了个遍，还是没结果。这下大家不禁怀疑村民在说谎，但多次问询，他均一口咬定，说看见它落进了海里。五角大楼下令，不管代价多大，无论如何要找回这枚氢弹，否则它爆与不爆都后患无穷。美国海军调来了当时最先进的“阿尔文”号和“阿鲁明纳”号深潜器，着手在百米以下的海域捞弹。

两艘深潜器在潜水母舰的引导下，钻进数百米的深海，打开高强度的照明灯，启动水下摄像系统，在茫茫海底展开搜寻。艰苦而细致的海底作业持续了整整半个月，却一无所获。最后事实证明村民没有说谎。十八天后，“阿尔文”号终于在一个海底深谷中发现了这枚氢弹。它正落在一块悬崖绝壁的斜坡上，白色降落伞也在旁边。

海面上的指挥员命令“阿尔文”号进行打捞。“阿尔文”号当即伸出机械手前去捉它。但这是一种冒险，因为机械手万一没有抓牢，破坏了它的不稳定平衡状态，氢弹便会滚下近1000米深的海中谷底，再打捞就难了。探照灯瞄准氢弹，潜艇挪到了最佳位置，机械手小心翼翼地向它靠近了，正要下手，却突遇一股巨大的海流冲击，潜艇轻微晃动了几下，机械手失手了，虽然没有把氢弹碰下深谷，机械手反倒被降落伞的绳子紧紧缠住，伸不开，张不了，缩不回，连潜艇也无法脱身了，情况无比危急。

海面指挥员命令“阿尔文”号停止不动，以防意外触动氢弹。海面随后派来一艘无人驾驶的深潜器前来搭救“阿尔文”号，用它的机械手剪断降落伞绳，才把“阿尔文”号解脱出来，逃离险境。

剩下的工作只有交给无人驾驶的潜艇去完成了。无人的“阿鲁明纳”号用机械手操作缆绳套牢了氢弹，终于从869米深的海中把氢弹捞了上来，多少颗悬着的心总算平静了下来。

载人还是无人？

美国海洋生物学家西尔维·埃勒曾说过:“有一种错误观念认为，我们已经征服了海底，而事实是我们关于海底的知识还不如火星的多。”

海洋覆盖了地球表面四分之三的面积，平均深度为3.7公里，海洋生物的物种多样性超过了地球上任何其他的生态系统。所有这些都刺激着世界上最勇敢的探险家们的想象力，诱惑着人们去征服地球上这一未知地。尽管深海探险充满危险和困难，但它所获得的却是高额回报：储量巨大的石油和金属矿藏；能改变我们对地球以及生命演化认识的科学发现；从深海细菌、矿物和鱼类中，能提炼出治疗人类疾病的奇特的新药物。

但是，把运载工具送到如此深的深海需要巨额资金和发达的工程技术。这种船只必须足够小，依靠电池便可移动，同时足够坚固耐用，以抵抗巨大的水压。在23000英尺的深度，每平方英寸承受的水压高达10340磅，相当于在一颗人头上摆放一辆校车。载人潜艇必须满足更高的标准：它必须保证所有乘员生存。

海洋学家对于下一代深海探险任务应该由机器人、还是由人、或者由两者共同来完成一直存在激烈的争论。曾因第一个发现热液火山口、并考察“泰坦尼克”号残骸从而在载人深潜器领域享有盛誉的海洋学家罗伯特·巴拉德支持利用遥控设备。他的理由很简单：相对于载人潜艇，遥控设备不携带耗费能量的生命保障系统，可以争取到更多在海床上停留的时间，进而拥有更多的机会探索未知世界。机器人通过光纤电缆向船只发出高清晰度的图像和视频信号，然后船只再通过高速光纤电缆将数据传输至一系列命令中心，这样海洋学家可以实时分析结果。“我关心的是在海底停留的时间，而不是潜水的精神体验。”巴拉德说。

另外一种观点认为，当有人坐在驾驶舱里时，收集海床上的样本变得更加简便，而且任何机器都无法复制人类眼睛的全景视野。2004年，著名海洋学家席尔瓦·厄尔深入1400英尺深的佛罗里达礁群，眼角的余光瞥到一条6英尺长的翻车鱼，这是一种从前被认为仅仅生活在海水表层的太阳鱼。在众多支持载人潜艇研究的科学家中，厄尔是最著名的一位。她把自己的观点浓缩成一个比喻——“你怎么可能派一个机器人去法国品尝葡萄酒呢？”

卡梅隆的团队虽然一直致力于开发无人深潜器，但他对载人深潜情有独钟。这在他给“蛟龙”号团队发来的贺信里表露无遗。当“蛟龙”号团队被评为2013年中国经济年度人物时，卡梅隆贺信中说：“祝贺‘蛟龙’团队……确实这项工作非常困难，你们的成就更为重要……你们成功了。我相信你们所有这些设备可能都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但还是需要人能够潜下去，看清楚。”

但是对于动态的海洋现象及精细化的海洋观测来说，自主式无人深潜器具有载人观测平台不具备的优势。海洋观测是在较大尺度上进行的，因此超远程自主无人深潜器是未来发展的重点。目前日本计划研制下潜深度6000米，航程3000公里的长航程自主无人深潜器。英国南安普顿大学正在研制的超远程自主无人深潜器潜深6000米，在时速1.44公里情况下航程可达6000公里。

在木卫二上潜水

许多年前，在卡梅隆团队开发深潜设备时，他们曾走访美国的一些研究机构，希望找到研究人员共同参与即将开始的探险。但许多海洋学家都没有响应，因为他们的研究计划早已安排好。反倒是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埃姆斯研究中心、约翰逊太空技术中心和喷气推进实验室的科学家们做出了热烈回应。原来，这些航天局的专家打算利用卡梅隆的深潜器下海收集数据，研究深海热泉以及深海热泉中的各种微生物等，这些生物可能在其他行星或者太阳系中的某些卫星上找到。

NASA已经计划在本世纪向木卫二发射无人探测器，探察其冰下海洋中可能存在的生命体。探测器母船到达木卫二的轨道之后，就会弹出一个着陆（其实是“着冰”）机器人。在木卫二的冰壳上实施软着陆后，该机器人会放下一个携带“潜泳机器人”的“穿冰机器人”。穿冰机器人将在木卫二的冰壳中融化出一条孔道，到达可能存在的地下海洋。穿冰机器人在行进的过程中，会在它身后重新冻结的冰层当中放置若干无线电收发机，这些收发机能以突发脉冲传输模式将信号传送至沿木卫二轨道飞行的探测器母船上。经过探测器母船中转信号，地球上的科学家可以随时了解冰下的探测进程。由于遥远距离造成的通讯时延，在整个任务执行过程中，无论是穿冰机器人、潜泳机器人还是木卫二轨道探测器，都无法接收人类给出的任何指令，而要完全地独立判断形势，自主决定如何操作。

当鱼雷形状的穿冰机器人钻透木卫二厚厚的冰层，发现可能存在的地下海洋时，这个机器人就会放出一个叫做“潜泳机器人”的能独立工作的自推式水下机器人。潜泳机器人立即进入水中，开始对水域进行科学测量。这个潜泳机器人能够分析地下海洋的化学成分，还能寻找外星生命的痕迹。潜泳机器人探测到的数据会经由穿冰机器人、位于地面的机器人和绕轨道运行的母船传回地球。

20世纪60年代，人类探索深海和太空的征程几乎同时起步。时至今日，太阳系的谜团相继揭开，可我们对深海世界的情形仍知之甚少。在某种程度上，静谧深邃的海底景观与外太空惊人地相似——无数发光生物绽放的绮丽光彩，将深海点缀得如同璀璨的星空。就像卡梅隆在地球最深处体会的那样，“那是一种真正与世隔绝的孤独感，超过任何一种体验。你会意识到在这片黑暗无边的未知和未探索之地面前，自己是多么渺小。”

对木卫二冰下海洋进行探索的穿冰机器人和潜水机器人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理应获得更多鲜花与掌声的十二位科幻作家（下）

编 译/万 洁

威廉·巴顿（1950～）

威廉·巴顿是一位来自美国的科幻小说作家，除了独立创作外，他还和另外一位作家迈克尔·卡波比安科合作著书。他的作品多涉及冷战、星际旅行和太空歌剧(1)题材,有三部长篇小说入围菲利普·K.迪克纪念奖：《灵魂转世》（The Transmigration of Souls）、《良心之举》（Acts of Conscience）和《当我们还真实》（When We Were Real）。其中，《良心之举》还于1998年获得美国国家评论协会奖特别荣誉奖。

威廉·巴顿笔下的世界总是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法则，直到“强”的遇到更强的，转而成为“弱”。正如他与卡波比安科合著的一部作品《半人马座阿尔法星》（Alpha Centauri）中一个人物所说的：“抗争还是等死，这是个问题——就算你抗争到底，也终归逃不过一死。”他的宇宙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一片喧嚣与荒凉，像是一粒苦得令人难以下咽的药丸。巴顿小说中的人物总会做出一些极为可怕的事情，最终又找到一条为自己平反的路。他的故事里鲜有充满希望与正义的宇宙，“好人有好报”这样的桥段也少得可怜，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与道德无关的宇宙空间，包含着他对人物奇异命运和疯狂行为的残酷剖析。巴顿的一系列作品都强调了这样一点，即压迫和剥削并不是所谓反派人物犯下的罪行，而是宇宙文明汪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巴顿最受欢迎的小说之一 ——《天堂陷落时》（When Heaven Fell）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被称为“优等种族”的外星文明派大批外形酷似恐龙的雇佣兵接管了地球。八十亿地球人遭到了他们的屠杀，幸存下来的则沦为奴隶或成为战士，再或者干脆加入了为“优等种族”服务的雇佣兵的行列，书中的主人公阿瑟尔·莫里森就是其中之一。莫里森去外太空执行任务，二十年后回到地球，他发现高中时的女友参与了推翻外星人统治的起义计划。莫里森深知他们的计划会失败，到时候外星人一定会实施打击报复，将地球上残存的所有人类都清理干净。因此，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他将人类反攻的计划出卖给了“优等种族”，以换取女友的性命。后来，他被卷入了许多低等种族的起义活动中，情况变得愈发复杂。不过，这些行动看上去也是注定要失败的。小说最后情节扭转，原来这些所谓的“优等种族”到地球的真实目的并非征服新疆域，而是从仙女座的一个更为强悍凶残的文明手中逃到地球避难的。现在那个曾经将“优等种族”打得抱头鼠窜的外星文明也来到了银河系。于是，“优等种族”将被征服，地球人则可能将成为“奴隶的奴隶”。

20世纪90年代之后，巴顿就再没有发表过长篇小说了，不过，我们还是能在《阿西莫夫科幻小说》以及其他杂志中时不时见到他的一些短篇小说。

凯奇·贝克（1952～2010）

贝克出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好莱坞。成为全职作家前，她曾在教堂做过不少工作，包括教授伊丽莎白时代的英语。

1997年，《阿西莫夫科幻小说》杂志发表了贝克的首篇短篇小说。同年，她的首部长篇小说《依甸园》（Garden of Iden，和伊甸园的英文同音但拼写不同，故译为《依甸园》）出版，这是她最著名的作品——“公司”系列时间旅行题材的科幻小说首部曲。其他著名作品有同为“公司”系列小说的《天际郊狼》（Sky Coyote，1999）、《好莱坞的门多萨》（Mendoza in Hollywood，2000）和短篇小说《火星女皇》（The Empress of Mars，2003），后者获得了西奥多·斯特金纪念奖(2)，还得到了雨果奖的提名。

贝克在她的“公司”系列小说中，主要讲述了一群来自未来的拥有时间旅行技术的半机械人是如何保卫历史不受到“时间旅行”影响的。2008年，“新怪谭”风格领军人物、幻想作家、编辑杰夫·旺德米尔（Jeff VanderMeer）在《克拉克的世界》杂志上曾这样评论道：“我们盛赞《天际郊狼》这部小说，是因为贝克巧妙地将她洞察到的历史和政治细节与毫不遮掩的‘巨蟒剧团’(3)式的荒诞不经融为了一体。”贝克不仅有着渊博的历史知识，还对政治事件有着独特的见解，这些特质都让她在时间旅行小说的创作中游刃有余。

“公司”系列小说的主人公叫约瑟夫（Joseph），是“公司”中数一数二的特勤人员，也是个拥有不朽之躯的半机械人。约公元前两万年，他被公司派往地球维护文化与历史的正常发展，以人类儿童的外形生活。他曾亲历了地球上两万年的文明历程。《天际郊狼》这部小说是以公元1699年为背景的，当时约瑟夫在上加利福尼亚执行任务，他扮演的是美洲古老原住民所崇拜的郊狼神的角色，肩负着从欧洲白人侵略者的手下拯救丘马什人的命运的责任。为完成使命，他在助手植物学家门多萨的帮助下经历了一系列冒险。

总之，“公司”系列小说堪称经典，只要提到伟大的时间旅行小说，就应该想到这个系列。不过，目前的实际情况是，涉猎时间旅行题材的另一位科幻作家康妮·威利斯（Connie Willis）的《末日之书》(4)更为中国读者熟悉，相信喜欢该书的读者一定也会喜欢贝克的《天际郊狼》。

保罗·德·菲利普（1954～）

读起来令人上瘾的科幻小说往往以内容之“怪”取胜，若是说起一个“怪”字，恐怕无人能出菲利普之右。保罗·德·菲利普是一位来自美国罗德岛州的科幻作家，他不仅创作小说，还经常在一系列相关期刊上发表书评，如《阿西莫夫科幻小说》《幻想与科幻杂志》《科幻之眼》（Science Fiction Eye）《纽约科幻评论》《新星快递》（Nova Express）等。

菲利普最著名的作品莫过于《蒸汽朋克三部曲》（The Steampunk Trilogy），其中包含三部短篇小说。蒸汽朋克是一种流行于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初的科幻题材，用于着重表现那些工业革命的早期科技，以维多利亚时代为背景，构筑出一个超现实的科技世界，将蒸汽的力量无限扩大化，虚拟出一个蒸汽力量至上的时代，是科幻和后现代主义的结合体。这部小说描绘了一个与正统历史完全不同的19世纪社会，主人公既有真实存在于历史中的人物，也有虚拟人物。

在“三部曲”的首部《维多利亚》中，年轻优雅的维多利亚女王从王座上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性感的（人蜥混种）克隆人，它的目的是找到真正的女王，向全英国隐藏这个可怕的秘密。在第二部《霍屯督》中，马萨诸塞州受到了来自地底深处的怪兽的威胁。在第三部《沃尔特与艾米丽》（Walt and Emily）中，艾米丽·迪金森（Emily Dickinson，1830～1886）和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1819～1892）成了一对。后来，艾米丽又到了另外一个时空，遇到了未来的美国诗人艾伦·金斯伯格（Allen Ginsberg，1926～1997）。这三个故事都是仿维多利亚式风格，并揉入了远古神秘力量的元素。

继《蒸汽朋克三部曲》之后，菲利普又在短篇小说集《瑞博疯客》（Ribofunk）中延续了他一贯的“怪异”风格，只不过这次呈现的是以“细胞生物学”为背景的、十一个想象力丰富绝伦的小故事。赛博朋克运动奠基人之一——鲁迪·洛克（Rudy Rucker）曾这样评价菲利普的作品：“想摆脱这单调乏味的现实生活？你可以借助保罗·德·菲利普的作品来次短暂但意义非凡的逃亡。《瑞博疯客》是一部伟大的科幻作品，里面充满了狂想式的创造力、温暖的人性、与我们贴近的文化元素和发人深省的幽默……”

卡罗尔·艾姆什威勒（1921～）

卡罗尔·艾姆什威勒是一位美国的先锋短篇故事和科幻小说作家，曾以两部短篇小说——《造物》（Creature）和《我与你共生》（I Live With You）分别于2002年和2005年两度获得星云奖，还一度获得了菲利普·迪克纪念奖和世界幻想终身成就奖。不仅如此，著有《黑暗的左手》和《地海传奇》的厄休拉·勒古恩还对她大加赞扬：“她是一个伟大的造梦者，是不可思议的魔幻现实主义者，是小说界最强悍、最有内容、最执著的女性声音。”

现年93岁的艾姆什威勒的写作生涯并非一帆风顺，她在自己的官方网站上介绍说：“我上大学的时候很是迷茫，因为好多单词我都拼不对……有时候真希望躲在帘子后面，再也不用面对那么多困难。我的成绩常在C和D之间徘徊，因此大一的英文课不得不重修，第二次考试才勉强通过，那时候我憎恨一切和写作相关的东西，直到我通过丈夫艾德认识了那些写科幻的作家，走入了科幻的世界，我才逐渐体会到写作的乐趣。”事实是，艾姆什威勒直到过了30岁已为人妻为人母的时候，才正式开始写作。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写出优秀的作品。

就拿她于2002年获得菲利普·迪克纪念奖的小说《座驾》（The Mount）来说，书中的地球已经被来自外星的虎特人占领了几个世纪之久。虎特人是一种食草动物，他们的上肢发达，下肢肌肉却弱得可怜，只能靠其他交通工具来满足自己的行动需求。于是，人类就成为了他们的座驾。主人公查理幻想自己是个运动员，而且梦想着成为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有朝一日冲过终点线，戴上冠军的金牌。可事实上，他只是一个供虎特人驱使的“座驾”而已，终日住在“人厩”里。查理已经多年未见母亲，父亲则为了逃避“座驾”的命运躲在山中。人类想起义，重新夺回地球的控制权，查理的父亲也是叛军之一，然而长期的奴役让查理只知道如何当一个好座驾，不知道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类……

艾姆什威勒的文笔流畅而富有诗意，故事富有创意，引人深思，非常值得关注。

克利福德·D.西马克（1904～1988）

克里福德·D.西马克是美国著名科幻作家，他出生于美国西部的乡村，科幻作品中往往有十分浓郁的乡土气息，算是田园派科幻的代表人物。受到当时经济危机的影响，他没有读完大学。退学后，他做过记者和编辑，平时工作十分繁忙，创作时间少得可怜，但他始终笔耕不辍。终于，他的处女作《红太阳世界》（The World of the Red Sun）于1931年问世，但这篇作品和稍后的几篇均不甚成功，于是他停止了写作。后来，在著名科幻杂志编辑坎贝尔的鼓励下，搁笔达六年之久的西马克才又开始了科幻创作，并以修订出版的《城市》（City）一举跨入著名科幻作家的行列。

西马克在创作中十分偏爱乡村背景和人物，他在小说《妖怪保留地》（The Goblin Reservation）中曾试图努力构造一个崭新的世界，但事实上却仍是对威斯康星那迷人山谷的动人描写、粉饰与讴歌。西马克创作的另一个特点是，他的作品向来以高雅和友善著称，他笔下的外星人往往十分友好、不含恶意，这在他的科幻代表作《星际驿站》（Way Station）中表现得十分明显。

《星际驿站》是一个相当感人的故事，它以高度发达的银河文明为背景，以一种抒情诗般的笔调展现了美国西部典型的风光。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终日离群索居并很少出屋的孤独农夫，他放弃了地球人的身份，成为银河交通传输中转站的一名管理者，并为星际间的友谊、稳定与和平做出了巨大的努力和贡献。在这部作品里，西马克将他那奔放的热情和洋溢的情感展现得淋漓尽致，而书中那富有想象力的情节和对田园风光的细腻描写则使得这部作品成为西马克最著名的一部科幻作品，并使他获得了1963年的“雨果奖最佳长篇科幻小说奖”。

除了《驿站》之外，西马克还有其他几部较受读者欢迎的科幻作品，比如《狼人本性》（The Werewolf Principle）《群星的遗产》（A Heritage of Stars）《诸神的选择》（A Choice of Gods）以及《漫步城市街头》（To Walk a City's Street）等等。

当然，作为一位业余科幻作家，西马克的科幻作品也有他的不足之处，比如在题材和情节上时有重复等等，不过总的来说，他仍然是一位相当不错的科幻作家，而这一点尤其表现在西马克“与人为善”的创作方向上。正如西马克自己所说：只要具有理解、智慧、同情心和对所有生物的宽容，那么人类就能最终实现自己的理想。

艾米·汤姆森（1958～）

时下，很多人都痴迷于2013年12月上映的科幻爱情电影《她》（Her），这部讲述了在不远的未来人与人工智能相爱故事的影片，获得了第86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影片提名。但大家不知道的是，二十年前女权主义硬科幻小说作家艾米·汤姆森就出版了一部类似题材的小说——《虚拟女孩》（Virtual Girl），还凭借她的这部处女作获得了约翰·W.坎贝尔奖。在《虚拟女孩》中，技术宅男阿诺德·德克斯特在违法的情况下创造了一个具有人工智能的女性机器人——玛姬，可玛姬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却逐渐成长为一个有自己主张的机器人，她渴望自由，想要独立。

除此之外，汤姆森在其他一些作品中则建立了一个又一个奇妙的外星世界，其中有一部获得高度赞扬的第一次接触(5)小说，还有一部作品深入剖析了复杂古怪的外星生态社会。虽然她近十年没有推出新作，但大家还是可以轻松找到她早期的作品一睹为快——这些早期作品即便在今天也还是能带给人新鲜有趣的感觉，很有前瞻性，一如首次出版的时候。

【 责任编辑：杨 枫 】

(1) 太空歌剧（Space Opera）：20世纪40年代科幻文学中某一类特定小说的称呼。这类小说的背景通常是庞大的银河帝国或繁复的异星文化，情节混合了动作和冒险，是地道的宇宙英雄罗曼史。

(2) 西奥多·斯特金纪念奖（Theodore Sturgeon Award）：这一奖项的主办单位是美国堪萨斯大学科幻研究中心。评选范围是上一年度发表的、字数不超过17500字的短篇小说。在评选方式上，首先由世界上唯一致力于推介短篇科幻小说的《切线》（Tangent）杂志提出十到十二篇的候选名单，之后由评委会裁定出优胜者。

(3) 巨蟒剧团（Monty Python）：20世纪70年代在英国走红的喜剧团体，他们创作了一系列电视喜剧小品，往往用极正经的态度来表现荒唐之举，很大一部分内容也的确是小丑式的插科打诨。我社即将推出的《玩家一号》单行本中也提到了该团体的作品《巨蟒与圣杯》中的有关情节。

(4)《末日之书》（Doomsday Book）：2054年，哈佛大学一个历史系的学生伊芙琳对中世纪的人类历史进程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热爱历史的她热切地想回到那个时代。而跃迁网传送时却发生了意外，原本被计划送到1320年的她被送到了1348年英国的一个小乡镇。而那时，正值黑死病开始蔓延。当伊芙琳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一场斗争也随即开始了……

(5) 第一次接触：在科幻作品中是指人类和外星生物初次接触，或是遇到其他有高智能种族的情况。美国科幻作家默里·莱因斯特（Murray Leinster）1945年的小说《第一次接触》（First Contact），在科幻界创造了首例“第一次接触”。自此，“第一次接触”开始出现在很多科幻作品中，从敌意、战争、友好到中立的都有。

惊奇档案

心急马行迟

——漫谈迟迟不能变为现实的科幻梦想

文 / 水夷山陵

上世纪80年代的那一次科幻热潮中，好多中国科幻小说都在憧憬进入21世纪后高新科技充斥我们生活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美妙场景。可惜三十年前激动人心的梦想，到现在依然有很多没有变成现实。时光飞逝如电，进入21世纪已经许多年了，当年那些科幻小说中所展示的高新科技还是没有进入人类的生活。

究其缘由，其实不外乎两大原因：当前科技水平的限制与没有市场从而令产业资本和政府当局的投资意愿不强。在此盘点一下科幻作品中的著名美梦，看一看它们的前景是否乐观，也是趣事一桩。限于篇幅，只能捡最常见的几项聊一聊。

悬浮飞车技术

这大概是人类期盼最久的东西之一了，各民族古代神话中，飞车随处可见——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赫利俄斯驾驶四匹火马所拉的日辇驰骋碧空，美狄亚带着儿子的尸体乘毒龙飞车大笑着抛弃伊阿宋，中国《山海经》中所载商汤时期的“奇肱飞车”，《一千零一夜》中的阿拉伯“飞毯”……进入工业社会后，悬浮飞车依然是人类孜孜以求的美丽梦想，从《小灵通漫游未来》到《第五元素》，没有了飞车，简直就体现不出未来的派头。飞车，除了能在视觉上营造某种奇观效应，更体现了人类对于传统的二维交通模式的反思与不满足。正是因为自古就有这种强烈的愿望，人类才最终步入了航空时代。

飞车梦之所以在人类已经步入航空时代后依然辉光不减，自然有其美妙之处——如若人类使用悬浮飞车作为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则公路和铁路便会消失，所占用的大量土地资源将退还给人们，而人们的出行也将更加自由，不受道路的局限，很多艰险之地也能涉足。由于飞车乃是三维交通工具，目前令人类头痛无比的道路拥堵问题将烟消云散。

梦虽美妙，实际问题却更多，以至于飞车的研制直到今天依然没有得到官方的广泛认可和投资，只是民间人士或私营机构在进行玩票性质的研发制造，小打小闹，难成气候，聊博一笑而已。飞车遇到的首个巨大阻碍是能耗问题。将成吨的车辆（为安全起见，车体强度不能马虎，所以车重不可能太轻）长时间抬升至空中，消耗的能量太过惊人，恐非寻常百姓家庭所能承受。而用飞车来载货那更是烧钱，拿最接近飞车的直升机来说吧，最能载货的米-26直升机，每小时飞行总费用竟达人民币13万元！另一个巨大问题是安全问题。无数几吨甚至几十吨重的大疙瘩在城市的空中一刻不停地快速飞行，一旦出现连环交通事故，那城市就会变成战场！一辆高速公交飞车若撞上大楼，其“威力”可能不亚于一枚战斧导弹。没有道路的隔离，仅交通事故便已极度危险，难以控制，如果恐怖分子劫车撞楼……飞车那动能巨大但又行驶极度自由的特性，实在太受恐怖分子青睐了。不要相信依靠车载智能驾驶系统不受外人控制就能防止恐怖分子劫车行凶，改装一下车辆能费多大个手脚？此外，噪声污染、气流扰民等等都是很大的问题，极大地制约了飞车在城市中的使用。还有，飞车带来的也许恰恰不是行动的自由，道路的消失，实际剥夺了人民的选择权，没有了道路，人类将更加依赖飞车，穷人将因为买不起私人飞车而被禁锢在城市之中，出行只能依赖政府提供的公共交通，其迁移自由可能受到侵犯。

鉴于以上难以克服的巨大缺点，飞车的研制没有得到产业资本和政府的青睐，其前景非常不乐观，在可预见的未来，此物依然只是虚舟飘瓦。

农业工厂化技术

农业工厂化技术可是20世纪80年代中国科幻的重头戏，而农业实践甚至还走在了科幻小说前头——在三年“困难时期”和文革期间，中国进行过许多工厂化农业的尝试，比如在城市中建池培养小球藻。吃饱肚子，几千年来一直是中华民族的头等大事之一，不能不努力啊。但人类在农业时代努力了几千年，到头来还是不能吃喝如愿，直到进入工业时代之后，才真正可以吃好喝足了。工业科技对现代农业的支撑是举足轻重的。在古代，因生产率低下，草原牧民根本不敢经常吃肉，奶制品才是其主要食物。而现代畜牧业生产，采用大型的封闭式工厂化设施来圈养大批量的动物，使得肉类和奶制品产量大增，价格也低廉了许多。在种植业领域，温室大棚、滴水灌溉、自动化收割等技术也日益大行其道。

但是，这些只是农业工厂化的低端形式。高端的形式，正如科幻小说所描绘的那样，农作物全部无土栽培，生长在托盘里，托盘多层立体放置，最大限度地利用栽培空间，以节能植物生长灯为人工光源，以智能化管理技术实时对种植工厂的温度、湿度、光照、气流、二氧化碳浓度以及营养液等环境要素进行自动监控。通过对工厂内环境的高精度控制，植物的生长在这里几乎不受自然条件的制约，产量和品质都能大幅度提高。而肉类生产更将实现“试管化”——肉食品由从动物肌肉中提取的干细胞，在能提供适宜生长的物理和化学条件的人造培养基中培育而成。农业发展到这个阶段，将实现“农场进城”（这样可以节约物流成本），城市的摩天大楼和地下空间将成为农场，农业生产将彻底摆脱自然环境与耕地面积的束缚，极大地拓展人类生存发展空间，颠覆性地改变人类的社会生活，甚至能使人类移居太空成为可能——只有农业实现高度工厂化，才能够在太空城和星舰内部进行农业生产。

虽然受制于当前技术瓶颈，农业工厂化的高端形态暂时还不能成为现实，但民以食为天，农业工厂化的大趋势得到了广泛认同，与对待悬浮飞车兴趣缺乏截然不同，官方与民间在工厂化农业上投入的研发资金越来越多，有志在必得之势，这项技术可能是最为接近现实的科幻梦想。

类人机器人技术

类人机器人一直是科幻作品最重要的题材之一，它与外星人、克隆人并称人类的三大敌。有意思的是，“机器人”这概念甫一诞生，指的就是类人机器人，在科幻小说和科幻电影中，出现的也基本都是类人机器人，而现实生活的实际情况正与此截然相反。目前，人类社会中的数百万台工业机器人和服务机器人里，几乎没有类人机器人。在这里，科幻作家的浪漫想象与人类社会的实际需求颇有些偏差。

与其他的机器人不同，类人机器人诞生的目的，就是要各方面都像人，以最大限度地模仿人类的行为和思想为最高境界。人发明机器，是为了让它代替自己干活，以干活的效率尽可能高为最高境界，而类人机器人的研发目的却不是提高生产力。进入工业文明以来，大幅度提高了劳动生产率的机器都完全不像人。细想想，人类研发这种机器人，可能主要是出于一种好奇、好胜的游戏心理，目的是想尝试一下僭夺上帝造人的特权。嘿，偶尔玩一玩也没什么不好，人类所有的心思都围绕着高效率干活也太乏味单调了一点。只是……只是这样的研发目的，对产业资本和政府的吸引力就比较有限，换言之，人类社会对这种东西的研发就不会全力以赴。事实也正是如此，这么多年玩下来，工业机器人的发展突飞猛进，类人机器人的进展却微乎其微。随着材料科学的进步，让机器人具有人类的外表是有可能的，但凭其动作和神态，一眼便知其不是人类。这里涉及类人机器人的关键技术之一：运动控制。这大概是类人机器人进展最大的领域了，日本本田公司研发的最先进的类人机器人ASIMO，已经可以完成上下台阶、弯腰、与人握手和猜拳等动作，不仅行走自如，还能以每小时6公里的速度奔跑，甚至可以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但这些成就其实是搭了工业机器人的顺风车，因为运动控制技术是工业机器人的核心与灵魂，产业资本的研发投资意愿格外强烈，取得较大进展并不意外，但还远远达不到逼真模仿人类所有的行为特征让人难辨真伪的地步。

目前研制类人机器人的最大难题，恰恰是其最核心的技术：人工智能。只有拥有高度的人工智能，才能拥有类似于人类的心理特征和思维能力。而这不是简单地提高计算能力就能实现的。仅仅提高机器人的智慧并不一定对路，即使拥有了超越人脑的计算能力和知识储备，也并不一定能比人类聪明，而且智慧不等于意识，让机器人拥有与人类相似的“灵魂”，目前还看不到任何端倪，甚至连研究方向都没能明确。眼下人工智能技术的理论基础都还没有打好，根本谈不上制造出真正的类人机器人。

前面说过，由于研制类人机器人的主要目的不是提高生产率，所以人类社会的经济组织的投资意愿不是很大，但是，军方很有意愿。

人工智能杀人武器

风闻最近联合国《特定常规武器公约》非正式专家会议开幕，首次讨论“杀人机器人武器”的管制问题。这类武器，是指在无需人的控制下能够全自动选择和瞄准目标的武器。这就是军方大力开发人工智能的主要驱动力。

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科幻小说就幻想过智能化机械战士纵横战场的场面，在《β这个谜》中，智能机械战士执行的完全是解救人质一类的特种作战任务，是地地道道的军用机器人。到了21世纪，中国科幻作家笔下的机器军人突获自我意识后纷纷反叛与人类为敌的故事依然不断，比如《上校的军刀》等小说。史上最负盛名的智能机械战士，无疑是终结者T800，这个威猛剽悍的艺术形象，成就了前加州州长施瓦辛格的一世英名。

但是很遗憾，直到目前，真正的智能机械战士依然还只是一团面目模糊的幻影。什么？美国的武装无人机这些年来已经炸死了好几千人？嗯，武装无人机确实是目前看起来最接近智能机械战士的东西，但是看看美国人自己是怎么说的吧——空军上将诺顿·施瓦兹说，无人机怎么说也谈不上是“无人的”，只是无人在飞机上驾驶而已。事实上，这些无人机必须依靠地面人员对其进行操控，操控一支拥有4架无人机的巡逻队，需要80个人，甚至更多。其实，这种遥控武器，与二战时期纳粹德国极为原始的hs-293遥控滑翔炸弹和前苏联上世纪60年代研制的目视瞄准、手动操控的AT-3“赛格”有线制导反坦克导弹，从本质上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更糟糕的是，这种“高科技风筝”根本就算不上真正的能争夺制空权的主力战斗机，充其量只能算对付游击队的“治安军”，如果在高强度大规模战争中遇到“真功夫”，极可能一败涂地（兰德公司指出：“击落‘捕食者’之类的远程武装无人机用上世纪50年代的防空系统就可以。”）。如前所述，人工智能的研发难如登天，像科幻电影《绝密飞行》中的那种完全自主驾驶不怕干扰的聪明强悍的人工智能战斗机，现在根本看不到实战应用的可能。其实这才是人工智能杀手的最大软肋——在全面战争中，人工智能战士可能根本就不是足智多谋、判断力超强、能随机应变的人类战士的对手。有鉴于此，如“终结者”那样提枪冲锋陷阵的类人机器人战士，目前从银幕上走入现实的可能性为零。事实上，美军目前在研发的智能军人，其功能只是给步兵们背负粮食弹药走走山路而已（例如波士顿动力学公司研发的“大狗”四足机器人）……除非人工智能技术取得革命性的突破，否则机械战士根本打不过人类，其军事价值就不大了。

激光武器

提到科幻文艺作品的标志性符号，激光武器和宇宙飞船大概是最具代表性的经典科幻文化符号之一。宇宙战舰在太空中捉对厮杀，亮不出激光大炮那真是大煞风景；披盔戴甲打扮得如同牛魔王一般的未来战士们大打出手，没有激光枪横扫千军便顿失威风。在中国，自从童恩正老先生的小说《珊瑚岛上的死光》被拍成电影之后，激光武器简直就成了未来直射武器的化身。

激光其实早就走进了战场，只是其大显身手的领域完全不是科幻作品中描绘的直接杀伤，而是激光测距、激光通讯、激光雷达、激光报警等，最有价值也最接近直接打击的，是激光制导，充当精确打击武器的“眼睛”。尽管几十年来，激光在沙场上战绩不俗，但科幻迷期待的直接烧蚀硬杀伤，却依然好梦难圆。地面战斗实非激光武器之所长。激光武器是直射武器，受地球曲率和大气吸收折射的影响，在大气底层远距作战并不现实。进行“硬杀伤”的强激光耗能极大且专耗电能，不仅花费大（传统武器利用火药化学能，非常便宜），还导致武器系统体积庞大，对载具平台要求苛刻。激光武器在大气层中不能全天候作战，易受大雾、大雪、大雨干扰，前不久央视新闻就曾报道雾霾能极大地削弱激光武器的作用距离。因此，“激光炮”的军事价值目前实难超越远程火炮和各类战术导弹。而“激光枪”也是中看不中用——不仅体积大重量大，而且激光靠烧蚀杀伤，击中人体后杀伤效果不如高速子弹（子弹击中人体受阻失衡会造成很大的创伤，甚至能产生类似爆炸的杀伤作用），而且还能很“人道”地烧灼缝合伤口，实在不是理想的步兵武器。几十年下来，激光枪炮就是迟迟走不出实验室。

那么激光武器难道仅是科幻迷的黄粱美梦？当然不是的，只不过大气层内并非它的理想舞台而已。

时势造英雄，如果将来进入太空战争时代，激光武器将成为太空战舰的主要武器系统。茫茫太空，广袤无垠，飞船高速航行，再加上太空中没有空气，别说传统常规武器，连核武器的杀伤力都大为降低——冲击波杀伤是完全指望不上了，光热辐射与辐射尘埃也恐怕无法对付太空战舰的速度与装甲……在太空战场上，以激光、粒子束等为主的高能定向能武器和以电磁炮为主的超高速动能武器，才是真正的杀手锏。真空环境中，激光不受大气干扰，射程和杀伤力得到极大提升，又没有地形的阻碍限制，实在是理想的远程直射武器。而高能激光最大的优势在于，攻击以光速进行，无法躲避，携带核弹头的大型导弹则因速度有限，容易成为定向能武器的活靶子（激光是最好的飞船反导防御武器）。激光武器体积大、能耗高的毛病在太空时代也不成问题了，太空战舰是激光武器的理想载具，动力强劲，内部空间大，能实现攻击力与机动性的统一，可以输出能量极高的激光束。军方对激光武器兴趣不小，所以它的前景挺不错，别看现在激光武器还难成气候，但只要人类真正步入“大太空时代”，激光武器一定会傲睨得志、大逞其威——但这似乎并非人类之幸。

顺便说一句，由于没有大气的散射，我们是不能如科幻电影中展现的那样看到五颜六色的激光束在太空中激烈对射的，能看到的只有被强激光击中的飞船突然在冰冷的太空中沉默地爆炸、燃烧……

结语

以上这些研究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没有成功的美梦，直到今天也说不清还需要多久才能变为现实。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美妙的梦想只是些全无价值的白日梦呓。

这些梦想一直不能实现，不少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时不利兮骓不逝”，而不是说人类并不需要它们。事实上，许多科幻作品中的梦想如能变为现实，将对人类社会产生巨大影响，其巨大的商业价值，难以估量。比如说苹果手机，其实就是将科幻小说中的“掌上电脑”变为了现实，不仅开创了智能手机时代，令苹果公司获取了天文数字的巨大利润，还在文化产业、人际交往、商业模式等领域产生了巨大的社会影响，说它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人类社会都不为过。再比如电动汽车，电动汽车的灵魂——高能电池，也是科幻美梦中的“名角”，但百年来一直进展不大，导致电动汽车长年无所作为，直到近几年特斯拉汽车横空出世。虽然特斯拉汽车还有诸多问题，虽然传统汽车公司讥笑特斯拉汽车“没有真正的创新突破，不过是将六千块笔记本电池堆在了一起”，但都没有阻止特斯拉汽车成为汽车行业的现象级话题，也否定不了它在汽车行业内刮起的旋风。真正智慧的汽车从业者，力主学习特斯拉汽车的“颠覆性的创新”，学习它敢于突破常规的精神，并反思为什么实现电动汽车技术性能指标重大突破的不是传统汽车公司，而是IT业（IT业可以说是科幻迷最密集的行业）……

科幻作品中的美梦，其实体现出了人类社会的愿望与需求，实乃不可忽视的商业契机，一旦想办法取得突破，不仅物质回报极为可观，也是对人类社会的巨大贡献。有梦想绝不是过错，真正可怕的是没有梦的生活——连愿望与期待都没有，又如何能有变革与进步呢？

【 责任编辑：杨 枫 】

银河奖征文

我讲我爷爷的故事

文/阿缺 图/九代火影

我来给你讲述我爷爷的故事。

本来，这个故事应该由我奶奶来讲，她见证了我爷爷的大部分生命，她讲述的视角将更加真实和全面。但我奶奶压根儿不愿意提起我爷爷，只是当她弥留之际，神志昏沉时，才会在深夜里愤愤地骂着那个早已离开的男人。

这个故事便是从我奶奶零碎的梦呓中整理得来的。

我爷爷出生在拓荒纪元中最疯狂的年代。那时，人类舰队在宇宙的黑渊中行进，一千亿人冬眠沉睡着，只有当检测到宜居星球时，才会使一百万人苏醒，投放到该星球上。这一百万人负责这颗星球的改造，而剩下的人继续航行。人类的版图就这样向四面八方扩张。

我爷爷所在的星球，叫芜星。讲到这里，你或许觉得能从名字猜出这颗星球的情况来，但你错了——事实上，芜星比你想象得更加荒凉，比你中年以后秃顶的头皮更加贫瘠。

我爷爷是芜星第九代居民，从小就不老实，十五岁时，他彻底厌倦了芜星一成不变的景色。当时对芜星的改造，主要是通过农业，我爷爷看着人们每天顶着两轮毒日，在田地里弯腰耕作，他心里充满了绝望。在他的理想中，自己属于星辰大海，属于舒适悠闲的舰队，而不是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改造田。

在理想和现实的极大反差下，我爷爷激发了他的谋略。那时，每天晚上，他都跟与他同龄的伙伴们描绘重归星舰后的美好景象。

“只要我们回到星舰，找一个冬眠机睡下，醒来的时候，说不定联盟已经停止拓荒了。那应该是几百或几千年后，我们就能享受现在的人种下的果实了。亨利，我知道你想吃肉，那时候……嘿嘿，油腻腻的肥肉吃到你想吐！”

精瘦的少年亨利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还有你，徐家声，不是一直想女人吗？告诉你，到时候联盟资源富裕，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能给你人工造出来！”

徐家声发出了比亨利更大的咽唾沫声。

我爷爷在耗尽了想象力和口水之后，终于让伙伴们达成共识：不能生活在这个年代！一定要回到星舰，在冬眠机里让时光流淌而过，等艰苦卓绝的拓荒纪元结束，在平安享乐的繁华世纪里苏醒。

为了这个共识，他们想尽了办法：破坏耕种机器，故意打架闹事，夜晚大声唱歌影响别人休息……干这些捣蛋事的唯一目的，是想让负责这一片改造队的赵队生气，将他们送回星舰反省。但事与愿违，赵队总是笑呵呵的，每次都是抓到他们当场就放了。

情急之下，我爷爷的领袖才能也体现出来。他每天留心观察，发现每隔一个月就有几艘飞船启航，在舰队与芜星之间运送物资。我爷爷打上了这些飞船的主意。

“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这可是大事，联盟的法律这么严，我们肯定会受惩罚的。”徐家声得知我爷爷要抢飞船，脸都吓白了。

我爷爷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我们都不是成年人，即使被抓到，赵队也不会真把我们怎么样。你放心，只要把飞船抢到手了，我们就立刻去追星舰。”

于是，这群少年趁着两轮太阳都沉入天际的时候，悄悄来到了港口。十几艘飞船停在那儿，在夜色中如同一个个庞然巨怪。

我爷爷选了其中看守最少的一艘，几个人一拥而上，将两个卫兵撂倒，然后冲进飞船把其他人制伏。这个过程颇为顺利，简直可以给后来横行在各星际航道中的海盗当作抢船劫货的典范——如果不是我爷爷骤然发现飞船上没有燃料的话。

我爷爷当机立断，把人质扣押了，给赵队打电话：“赵叔叔？”

赵队除了掌管这片区域的开发改造，也负责对未成年拓荒者进行教育，因此很熟悉爷爷的声音。他在通讯器的另一头漫不经心地说：“是小李啊，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爷爷有些不好意思，“呃，赵叔叔，我抢了一艘船，扣押了七个人质。船上没有燃料，要不，麻烦您送点儿燃料过来，我把人质还给您？”

“你要飞船干什么？”

“我不想待在芜星了，我要回星舰。”

“好，我马上过来。”

当时港口已经聚集了很多宇航员，七手八脚地指着我爷爷一伙人。我爷爷见其他同伙都已经脸色发青了，不禁低声骂道：“没出息的！等赵队拿来了燃料，我们就回星舰了，肉和女人……”

我爷爷还没有把美好景象勾勒完，赵队就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燃料，他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表情。他说：“小李啊，别闹了，放下枪，把人质也放了，跟我回去。”

我爷爷心里知道没戏了，他当然不敢真的杀人质，但又不愿意功亏一篑。他跟赵队僵持着。赵队也不急，扳着指头给他算：“首先，我是不可能给你燃料让你走的，要是每个人都像你们这样偷懒想吃现成的，联盟就垮了。然后，你没胆子杀人，也开不走飞船。你看，还是留下来吧……”

僵持了三个芜星时，我爷爷终于放弃了，一群少年垂头丧气地鱼贯而出。被扣押的船员咒骂着要打他们，赵队拦下了，笑嘻嘻地说：“算了，都是孩子，不懂事。”

“现在是孩子就敢拿枪劫飞船，等成年了，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情来！”一个船员脸都憋红了，嚷道。

“你说的也是。”赵队按按太阳穴，叹了口气，“那就给他们一点儿惩罚吧。”他叫住了我爷爷一伙人，手指在他们的脑袋上点来点去，“一二三四五六七，点到谁，就是谁。”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徐家声的头上。

“小徐啊，别怪我。”说完，赵队掏出刚刚没收的手枪，顶在徐家声的后脑勺上，手指扣动扳机。

哗！——蓝色的激光穿透了徐家声的脑袋。激光带来的高温让创口瞬间凝固，一丝血都没有流出来，他像根木头一样栽倒在港口冰冷的地面上。

“从现在开始，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的！”赵队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狰狞，他咆哮着，“只要发现你们再闹事，我就打死你们！敢动歪脑筋，我打死你们！敢走出营地，我打死你们！敢说一句偷懒的话，我打死你们！”

事实上，赵队后来说的话，我爷爷根本没有听见。徐家声的尸体就倒在我爷爷脚下，那双眼睛犹自睁着，但没了生气，如同沉郁的沼泽。我爷爷被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战，股间有热流涌出。我爷爷所有的胆量和谋略都随着这泡尿流到体外，再也没有回去过。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爷爷胆战心惊地活着。他参加了改造队，每天都跟芜星的土壤打交道，勤勤恳恳地耕种。这个曾有着万丈雄心的少年，现在哪怕抬起头看看天空，都缺乏勇气。

当然，如果我爷爷在日后永远保持这副模样，那这个故事就平淡乏味，丧失了讲述的意义。所以我跳过我爷爷兢兢业业耕作的那几年，直接说说改变他命运的那群猪吧。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解释一下，我说的“猪”，没有用任何文学修辞手法。那的确是一群来自地球的仔猪，基因经过改良，肉质鲜美，是星舰专门拨给改造队的。

而我爷爷的新任务，就是饲养那群猪。

最开始，我爷爷十分抵触被分派到猪圈工作。即使胆怯使他失去了雄心壮志，但人们对“猪倌”这个称呼的鄙夷，依然让他心不甘情不愿。在接受任命的时候，他蹲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就是不接赵队长的茬儿。

赵队很快明白了我爷爷的意思，略微思索一下，便让其他人都回去，唯独让我爷爷留了下来。赵队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派你去养猪是在整你？”

对赵队长的畏惧还深深留在我爷爷心里，但他当时硬是只吐出一口烟，头也不抬。

“告诉你，我这是把天大的好处让给了你。”赵队长凑近我爷爷的耳朵，小声说。

他神秘的音调成功勾起了我爷爷的兴趣。我爷爷望着他，说：“啥好处？”

“你知道吗？联盟马上就会又派一批人来芜星。”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来的那批人，全都是姑娘——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据说出生前进行过基因矫正，个个长得娇俏俊美。”赵队长的声音又低又沉，像是在讲鬼故事一样，“你知道她们为什么来吗？是来扎根芜星的，也就是说，她们要在这里找人嫁了，开枝散叶。新规定是这么说的，能吃苦耐劳，有业绩的，就可以优先选择。偷懒耍滑的，最后连屁都捞不着一个。”

我爷爷狠狠吸一口香烟，然后把烟屁股碾碎，吐出烟雾，站起来握住赵队长的手，“谢谢您嘞！这群猪，养不到个个三百斤就让我被猪吃了！”

可想而知我爷爷对女人的兴趣有多么浓厚。

其实这可以原谅。在漫长艰辛的劳作生涯中，我爷爷鲜少有机会接触女人。他对女人的了解，来自于长辈们粗俗的玩笑和伙伴们偶尔弄来的珍贵影像资料。有一次，一个伙伴用半个月口粮换来了一部名字被涂掉了的全息电影，然后躲在宿舍里看。当时有十几个小伙子围在一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光影变幻。

电影最开始，是索然无味的男女邂逅场面，接着谈情说爱，在旧时代的地球街道上约会，最后，这对男女走进了一个房间。所有人都隐约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纷纷屏气，宿舍里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电影里女人身上的衣服一件件滑落，露出粉色内衣。但就在女人的手伸到背后要解开扣子时，那个换来电影的伙伴突然将电影关闭了。

“这毕竟是我用五个月口粮换来的，你们要看，就多少支援我一点，每个人给我一个月口粮，我就继续放。”那个伙伴伸出手，“不给的，就出去。”

我爷爷对粉色内衣里的东西感到无比好奇。为什么，为什么那种柔软的突起会令他口干舌燥、身体发热，而有着同样形状的馒头或山丘却不会？

但犹豫了很久，我爷爷最终走出了宿舍，原因很简单：他手头没有多余的一个月口粮。

只有四个人选择了留下。事后，我爷爷挨个问他们，但每个人都不肯说。他们像商量好了似的，只告诉我爷爷：“能看到内衣里面的东西，那一个月的口粮，真他妈的值！”

我爷爷后悔不迭，于是开始了漫长的积攒口粮之路。但还没等他攒够一个月时，那部电影就被赵队搜了出来，当众销毁，并将看过电影的人一一揪出来。当时我爷爷在台下，看着被惩罚的伙伴们，心情十分复杂，似乎是庆幸，又似乎是后悔。

但现在，我爷爷又有了奔头。

我爷爷一边辛苦地养猪，一边盼着那些姑娘早日来芜星。

这一天很快就来了。在一个晚霞密布的傍晚，一艘飞船缓缓降落在营地中央，灰尘四起中，舱门打开了，露出里面一张张好奇的脸。

都是漂亮姑娘们的脸。

营地一下子炸开了锅，没有人工作了，大家纷纷围过来，兴奋地打量着飞船里的人。他们群情激昂，他们唾沫横飞，他们口哨不绝，似乎是一群围住了羔羊的恶狼。

赵队过来维持秩序，姑娘们才敢走出飞船。落日余晖在她们脸上涂上了诱人的金色，晚风拂起她们的秀发，纤腰柳摆，容颜花娇，她们在恶狼的视线里行走，纷纷红了脸庞。

我爷爷来得晚，只能站在人群的后排，焦躁地在一排排后脑勺的空隙间寻觅。

“哎，让让！我看不到。”我爷爷发现他前面的人正是小伙伴亨利，喜道。

“让个屁！”

“有好事一起看嘛！”

“看个屁！”亨利看得眼珠子都红了，显然什么都听不进去。

无奈，我爷爷只能尽力踮起脚，在有限的视界里搜寻。这时，一个姑娘的侧影进入了他的眼中。她穿着浅绿色衣衫，紧贴身体，夕照在她的胸前凝聚出一星温暖的光亮，锁骨至腰腹的那一道优美弧线也被光晕勾勒，散发着淡淡的辉芒。她显然不太习惯周围这一群男人，略微低着头，紧紧地跟着前方的姑娘。

当天晚上，我爷爷没有睡着。他躺在一群肥头大耳的猪中间，抚摸着它们粗糙的背脊，不时发出呵呵的笑声。根据研究，猪在求偶时也会发出类似声音，所以那天晚上，我爷爷养的猪也没有睡着。但不同的是，猪们想的是同样体肥腰壮的猪，而我爷爷为之辗转难寐的，却是那个胸部有着柔软山脊一样曲线的姑娘。

打那以后，我爷爷每次赶猪到营地外的山坡上时，都会绕很大一个圈子，绕到姑娘们住的宿舍前，经过时便努力朝里面观望。他总能看到许多美艳妩媚的姑娘，像是点缀在这颗贫瘠星球上的花朵，但他真正想看的，只是那一个。

姑娘们很快熟悉了这里的环境，不再羞涩，叽叽喳喳，跟路过的男人大声开着玩笑。但那一个不是这样，一直以来，她都坐在宿舍的窗前，要么看书，要么托着腮仰望天空。隔着遥远的距离，我爷爷只能看见她模糊的面庞。

次数一多，姑娘们也就察觉到了我爷爷的心思。只要我爷爷的那群猪一出现，她们就会伸出手，指指点点，掩嘴偷笑。那群猪倒是无所谓，像是被笑声鼓励，走起路来愈发耀武扬威，鼻孔朝天，大耳招展，一身肥肉抖擞。我爷爷则面红耳赤，低着头，却仍不忘用余光瞟向那个姑娘的窗子。这种胆怯的样子，总让别人误以为，是猪在牵着我爷爷溜达。

哦，我的爷爷啊！难道你不知道吗，如果你想要姑娘，就不应要脸？世间事，没有两全的。

说回来，我爷爷在营地里也算是个名人，年少时胆大妄为，如今负责一大群猪，都可作为谈资。但我爷爷觉得这两者都不是什么好名声，要是那个姑娘知道了，肯定会暗地里笑话他。

每当我爷爷想起这个，就会愁眉苦脸，叹气不迭。他把那群猪赶到山坡上，让猪自行去吃草，自己就抱着膝盖，忧愁地撕扯着叶子。他在想如何才能接近那个姑娘，却毫无办法，她像是远在天际的一抹霞，而他是在地上拱草的一头猪。想到这个比喻，我爷爷下意识地去看猪，它们白色的阴影隐在一大片蓝色猪草间，斑斑点点，大声咀嚼。当猪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无忧无虑，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爷爷忍不住哑然失笑。

“你在笑什么？”

“笑我的猪。”我爷爷回答道。几秒钟后，他才意识到不对，回头一看，然后受了惊吓般猛地后退，摔进了一片柔软的草地里。

他身后，是那个姑娘的脸庞。

是的，我爷爷和那个姑娘在霞光遍野的山坡上相遇了。

当我知道这件事后，曾兴冲冲地跑去找我奶奶，问她是不是那样邂逅我爷爷的。结果她沉默了几秒，浑浊的泪迅速蒙上了眼睛，然后她抄起棍子打我的背，我就又跑开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通——那个姑娘，并不是我后来的奶奶。

但当时我爷爷不知道，他兴奋地爬起来，说：“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这边走走。”那个姑娘说，“这片草地真大，蓝得一眼看不到边，就像海洋一样。”

“海洋？”我爷爷有些迷糊。他生长在这颗枯芜的星球上，从未见过海洋。

那个姑娘低下了头，笑笑，“我没有见过，但书里有讲。在我们的母星——地球上，有很多很多的水，它们汇聚起来就成了海洋。水是透明的，但海洋却是蔚蓝色的，人可以在里面游泳，还有船在海面上前行。要是天气好，海和天就分不开，因为它们是一样的颜色。”她抬起头，昏黄阴沉的天空倒映在她的眸子里，她又低下了头，“我很想见一见大海。”

我爷爷被那个姑娘所描绘的场景震惊了。在芜星，水无比珍贵，每天限量供应，大多数人的嘴唇都是干涩的……但是，以前的船居然是在水面上航行？难道船不是只能飞行在宇宙里吗？哪里有那样多的水可以承载巨大的舰队？

这份震惊同时又令我爷爷感到羞愧。于是，为了找回面子，我爷爷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养猪的技巧和心得。他甚至抓来一头猪，死死按住，给姑娘看猪的各种体征，并说明通过哪些体征能够看出猪的生长状况。

哦，我的爷爷啊，请不要这么做！我都为你这样拙劣的手段感到羞惭！

但是那个姑娘并没有显出不耐或鄙夷。她安静地坐在我爷爷身旁，一会儿看猪，一会儿看我爷爷，脸上是娴静的表情。每当我爷爷感到尴尬的时候，她就出声问一句什么，让我爷爷能够继续往下讲。

这个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一直到六轮月亮爬上来，他们都没有停下。后来连猪都累了，在他们脚边拱成一团，睡着了。至于他俩到底说了些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年岁久远，埋葬一切。或许那晚的风知道，它从他们中间吹过，偷听到了一些凌乱的句子，但它又吹向远方，无力将那些话语讲给四方的人听。

接下来的事情陈旧俗套，我就不一一赘述。反正我爷爷跟这个叫莎莲娜的姑娘越来越熟悉，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我爷爷第一次尝到了爱情的滋味，多次在梦境里亲吻莎莲娜——当然，他睡在猪圈里，所以你明白当他在梦里吻着莎莲娜时其实是在吻什么了。

按照赵队给的承诺，这一年结束时，他就可以正式提出跟莎莲娜一起了。他觉得莎莲娜是不会拒绝的。

但那一年，是无比艰难的一年。当时对芜星的改造已经持续了三百多年，而对于了解一颗星球来说，这个时间还是太短。出于某种尚不了解的原因，那年所有的作物都枯萎绝收，营地之外，疮痍满地。更糟糕的是，承载人类希望的星舰，在遥远星系里遇到了疯狂恒星群的引力陷阱，整个舰队都被引力裹挟，向未知的凶险星域飘去。

内无收成，外无供给，使得整个芜星都笼罩上了饥饿的阴影。为了了解当年饥饿的程度，我曾专门去拜访过一个幸存下来的老人。

那是傍晚，老人刚吃完饭，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但当我让他回忆那场遥远的饥荒时，他立刻陷入了沉默，只有零星朽牙的嘴一张一合。几分钟后，他站起来，把刚才剩下的食物拿出来，一个人蒙头吃完了它们。

我看到老人肚子鼓胀，看到他眼角湿润，但还是不停地扒饭，我就转身离开了。

让我们将视线重新投回那个时候，看一看笼罩人们的艰难困境。

首先，是能源不足。芜星的夜晚刺骨寒冷，没有星舰供应的反应堆原料，人们只能紧紧裹住衣被，但寒冷还是如蛇一般潜到身体里。每天都有人没能熬过夜晚，再次从梦中醒来。

其次，是饥饿。库存的食物被耗尽后，人们就忘了吃饱是什么感觉。最初的一阵子，大家都不干活，躺在营地里，张大嘴望着天，似乎能从空气里吃出稻子来。再过一阵子，人们饿得躺都躺不住了，纷纷爬起来去觅食。他们跟地球上的蝗虫一样，在芜星的各处翻拣，把一切能吃的东西都吞进肚子里。

最后，是绝望。这一点比前两者加起来都可怕。

人们都饿成了皮包骨头，我爷爷养的猪却安然无恙。这是一种奇怪的现象，农作物颗粒无收，芜星的野草反而格外茂盛，似乎将所有的营养都掠夺了。人类不能吸收野草里的植物纤维，猪却可以，它们每天在山坡下咀嚼，一个个肥头大耳，像是滚动的肉球。

可想而知，这些猪对饥饿的人们来说，会是多么大的诱惑。

我爷爷深知这一点，每天格外警醒，睡觉时都把耳朵竖起来，时刻提防有人闯猪圈。其实我爷爷也饿得不行，原本一个壮硕的小伙子，硬生生饿成了骨头架子。但我爷爷不能让猪出事，它们是他娶到莎莲娜的希望，它们也是他的朋友，他甚至给每一头猪都取了名字。

一个夜晚，我爷爷正在睡觉，突然听到猪圈门被翘的声音。他一骨碌翻身而起，拿起钢叉，对准猪圈门。

门被推开，一个人冲进来，看到我爷爷，愣了一下，央求说：“我快饿死了，让我吃肉……”

进来的是亨利，他比以前更瘦了，在黑夜里如同晃动的骷髅。他的衣衫挂在身上晃荡不休。

“不行，这些猪是大家的，最后要上交给星舰。”我爷爷试图劝说，“星舰要通过猪的质量来评定我们生产队的等级，很重要的。”

“星舰都他妈没有了！星舰被恒星抓到了，烧成灰了！管他妈的，现在只有我俩，你给我吃一头——不，我只要一条腿！”亨利说着，抽动鼻子，闻到了猪身上的骚臭味。这难闻的味道却令亨利口水都快流下来。

“不可能！”我爷爷悍然拒绝。

亨利怪叫一声，猛地扑向猪圈。他翻到猪群里，不顾脏臭，一口咬住了一头猪的后腿。猪顿时惨嚎起来，后腿乱蹦，正中亨利的面部，踢得他鼻子眼睛里都是血。但他依然没有松口，益发用力，竟活生生在猪后腿上咬下了一块肉来！

他不管腥臭的猪血和猪毛，一口一口，把那块肉给吞了进去。

然后，他停止了呼吸。

我爷爷惊呆了，连忙扑过去按压亨利的肚子，同时把手指伸进亨利的喉咙里去抠。所幸，那块肉还没有被嚼烂，我爷爷一下子把它扯了出来。

“咳咳……”肺部涌进了新鲜空气，亨利咳嗽着醒过来。他看着地上被灰尘裹满的肉，浑身颤抖，眼里满是泪水。“对不起。”过了很久，他低声对我爷爷说，然后踉跄走出猪圈。

我爷爷失魂落魄地走到猪群中间。猪被亨利的疯狂吓到了，哼唧不安，全部依偎在我爷爷身旁。我爷爷小心地安抚它们，当他摸到那头后腿流血的猪时，也不禁连声叹息。

然而，饥饿的人并不止亨利一个，他们更难对付。在饥饿的驱使下，十几个男人结成了短暂的同盟，他们磨牙擦拳，瞅准时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袭击了猪圈。

我爷爷还没有醒过来，就被当头一棍给敲晕了。当他醒来时，猪圈已经空了，只有凄凉的晚风在他周身环绕。

“啊……呀……”我爷爷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爬起来，奋力向外面追去。他知道饥饿的人们什么都干得出来，自己冲过去，很可能会被打死。但他没有选择——这些猪是他生活的唯一希望。

外面很冷，且黑，六轮月亮全部隐进了云层后。我爷爷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服，跑起来时，风能从他脖子处灌进去，然后从裤管溜出来，将他身上的热量带走。但我爷爷不管，顺着风里面隐约的猪臭味，一路追下去。

我爷爷奔跑的姿势其实很笨拙，手臂和腿都不协调，背上很快冒出了汗，然后又被冷风吹干。他凌乱的头发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开始还能呼吸，后面便只能喘息，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

但他跑得很快。

我爷爷在风里穿行，在黑暗里奔跑，耳边溢满了呼啸声。跑着跑着，他自己都有种错觉：要是这么一直不停地跑下去，快一点，再快一点，自己会不会像利箭一样刺破夜的外壳，到达另一个世界？

当然，我爷爷并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看到另一个世界之前，他看到了那群偷猪贼。

那些人牵着猪，也在夜里跋涉。他们想把猪弄到隐秘的地方，慢慢来吃，以使自己度过困境。他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边对深沉的夜咒骂不已，一边为到手的猪暗暗得意。这时，我爷爷突然冲出来，撞倒了两个人。他自己也翻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有人怒喝道。

“不知道，刚有个人撞我……哎哟，我的腰……”

几个人跑过来，把我爷爷压住。“见鬼，这不是那个猪倌吗？”他们一下子认出了我爷爷，皱眉道，“刚才是谁负责把他敲晕的？”

“是我……可是我记得我一棍子下去他就不省人事了啊，怎么现在又跟个狗一样窜出来了？”

“废话少说！罚你少吃一顿肉。”为首的人说。

“那他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再给他一棍子，重一点！”

我爷爷看到有人拿着棍子走过来，顿时拼命挣扎，无奈对方死死按住，他动弹不得。砰，一棍子敲在他后脑勺上，他没晕，只感觉到脑袋里响起了金属振鸣的声音，同时，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这都打不晕！罚你两顿肉！”

那小子急了，抡圆棒子，猛地挥下来。我爷爷听到棒子刮起的呼呼风声，知道这一棒下来，自己不仅仅会晕眩，恐怕脑浆都要被打出来。于是他闭上眼睛。

然而我爷爷没有听到脑袋破碎的声音。他耳朵里，只有吭哧的呼吸声，人被撞倒的“哎呀”声，以及纷乱的脚步声。我爷爷睁开眼睛，看到那十几个人都手忙脚乱地去赶猪，倒是没人注意自己了。

是猪救了他。

在千钧一发之际，那条被咬了后腿的猪猛地挣脱出来，撞倒了拿棒子的人，然后向外跑。其他猪也四处乱拱，场面一时乱了套。

我爷爷爬起来，手脚挥舞，在人群里冲撞。他一会儿趁乱扇这个人一巴掌，一会儿又在那个人屁股上踹一脚，就是不让他们顺利地抓猪。

偷猪贼很快转移了重点，派几个人把他抓住，狠狠地揍他。

“快跑啊，你们跑啊！”我爷爷一边忍受着雨点般的拳打脚踢，一边大声喊，“麻子，大壮，小毛，花花，阿缺……”我爷爷叫着他的猪的名字，每一声呼喊都快要把喉咙叫断，“你们快走啊，你们是自由的，不要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会把你们清蒸红烧的啊！”

猪们似乎听懂了我爷爷的话，跑得更欢畅了，撞翻好几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呵，哈哈哈……”我爷爷欣慰地露出笑容，嘴角有血流下来。

偷猪贼们气急败坏，指着我爷爷喝骂道：“都怪他！混蛋，往死里打！”

当然，聪明的你肯定知道，他们最终并没有把我爷爷打死。不然也就不会有我，也就不会有这个故事了。

我爷爷遍体鳞伤，一路爬向猪圈。夜色消弭，天边有两轮黎明喷薄时，他才回到熟悉的地方。仿佛是奇迹一般，当他推开猪圈的门时，里面竟然挤满了肥猪，正睁着黑溜溜的小眼睛望着他。

这群猪，在夜色里四处奔逃，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回到了猪圈。它们偎成一团，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等待着我爷爷的回归。

我爷爷爬到它们中间。许多猪鼻子顿时蹭到他脸上，腥热的鼻息扑面而来。我爷爷在奔跑挨打时没有一声哭泣，这时却忍不住鼻子一酸，泪水哗哗流下。

尽管我爷爷为了这群猪舍生忘死，但终究没有把它们救下来。

因为要杀这些猪的，是赵队。

原因是负责整个芜星生产安全的将军要过来巡视。其实谁都知道巡视是假，到各个生产队混吃混喝才是这位将军的目的，但没有人敢阻拦——他是带着军队来巡视的。听说有几个生产队实在没有粮食，硬生生被他给烧了营地。他和他的士兵像飓风一样，走到哪里，哪里最后剩下的粮食就会一扫而空。

将军到了生产队，对赵队说：“老赵啊，你看看，我这些兄弟一脸苦菜色，好几个月没尝到肉味了，我听说你这里，还养着一群肥猪？”

赵队恨得牙齿打战，脸上却堆出笑容来，说：“明白明白……”

那天是我爷爷最悲惨的一天。他耳朵里满是猪被杀死的惨嚎声，他捂住耳朵，跑得很远，趴在那个山坡下，藏在茂盛的猪草里，但那些声音还是像蛇一样蜿蜒进入他的脑海。他的麻子，他的大壮，他的小毛，他的花花，他的阿缺……这些有了名字的猪，全部被砍成一块块肉，扔进了大锅里。

那些猪肉被将军和他的士兵们一顿就吃完了，地上满是啃干净的骨头。他们吃的时候，营地的工人都围在四周，闻着肉味流口水。但没有一个人敢进去吃。

只有赵队作为主人，在猪肉宴上才有一席之位。他跟将军说了许多好话，将军才松口，让我爷爷也进来吃。或许是赵队知道这些猪是我爷爷的心血，过意不去。

我爷爷本来不想答应的，但犹豫过后，还是进去了。原因只有两个，第一，我爷爷实在是太饿了。他也是人，好几个月都在饿着肚子，闻到肉香，胃部好像有搅拌机在搅一样难受。至于第二个嘛……

我爷爷吃第一口猪肉的时候，差点把舌头给吞进去。那味道太鲜美了，像传说中的灵丹妙药，吃一口就能得道飞仙。

我爷爷也只吃了那一口肉。

接下来，每当士兵把肉端上来时，我爷爷都把衣领拉开，然后用手捂着嘴，把叼住的肉悄悄吐进衣服里。因为人多，分给我爷爷的，总共也就六块肉，他的衣服里，悄然藏了五块。

吃完抹尽，将军满意地打着饱嗝，剔着牙，瞅了我爷爷一眼，说：“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滚吧！还没吃够吗？”

我爷爷点头哈腰，捂着肚子，一步步走向食堂外。

“慢着！”将军的副官突然皱眉说，“你肚子这么鼓，到底是吃了多少肉？”

我爷爷一下子站住了，脑门上汗珠滚滚而落。要是将军知道他藏了肉，恐怕会当场被激光射穿脑袋。

“嗨，这你可就冤枉他了。”赵队讨好地笑着，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我爷爷的肚子一按，让它没那么明显，“他从小就胃气肿，吃点东西，肚子里就满是气，这是给胀的。”

“我说嘛，几块肉哪能吃那么鼓……”将军笑道。

赵队冲我爷爷的屁股抬脚踹去，大声说：“快滚吧你！还留着，难道想等肚子里的气放出来，熏死我们？”

在一片哈哈大笑声中，我爷爷低着头快速走出了食堂。

等到了深夜，我爷爷悄悄来到了莎莲娜的宿舍。这个时候的莎莲娜，已经形销骨立，不复以前的红润。她躺在床上，意识昏沉，声息微弱。

我爷爷没有吵醒她，烧了水，然后把藏起来的肉放进去煮。在此之前，他已经把门窗都关得严丝合缝，以防香味泄露出去。

所以，现在你明白我爷爷答应去吃肉的第二个理由了吧？

莎莲娜是被满屋子的肉香给勾醒的，在模糊的视线里，她只看到了那一锅肉汤。她从床上爬下来，头磕了一下，出血了，但她依旧径直爬向那锅汤。我爷爷上前扶住她，她没有看到我爷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手朝那个方向伸出。

在我爷爷与莎莲娜相处的时光里，她一直是娴静优雅的形象，笑声轻细，举止柔弱。要不是这场饥荒，谁都想不到她也会有饿死鬼一般的面目。

饥饿，是一种罪。

为了不让莎莲娜噎着，我爷爷把肉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小心地喂给她吃。她眼睛都睁不开，咀嚼着肉，最后还把煮肉的汤喝完了。

她这才有了一点力气，睁眼看着我爷爷，说：“谢谢……”

我爷爷暗地里吞了口唾沫，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可是……我吃了那么多，你怎么办？”

“我还有啊！我可是喂猪的，要猪肉还不容易吗？”我爷爷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膛，咚咚咚，他的胸膛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出空洞的回响。

莎莲娜这才安心，闭上眼睛，回味刚才唇齿间的味道。

“你的锅脏了，我去给你洗一洗。”我爷爷提起锅，走到外面。

莎莲娜恢复了力气，想起刚才自己狼吞虎咽的模样，惭愧不已。她扶着墙出门，想去给我爷爷好好解释一下。

外面已是深夜，六轮月亮在天空悬挂，因此她的脚下也映出了六条影子，如同绽放的影之花。她慢慢地在黑夜中行走，脑中思索着怎么才能跟我爷爷解释她之前的失态。

快到我爷爷的住处时，她突然在屋后面听到了哗哗的水声，然后是吱吱的奇怪声响。她好奇地绕到屋后，在水管旁，她看到了我爷爷。

我爷爷背对着莎莲娜，蹲在地上，正在用那口锅接水。他把锅晃了晃，让水冲刷整个锅面，然后把水一股脑喝完。然后，他还意犹未尽，又把锅举起来，贪婪地用舌头舔锅底。他舔得如此认真，以至于身后的莎莲娜开始哭泣了也没有听到。

直到那口锅被舔得干净光洁，映出明晃晃的月光，我爷爷才捂着肚子站起来。他的肚子里灌满了水，站起来的时候，居然听得到水晃荡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了莎莲娜。

“啊！呃，我刚才在……在洗锅……”我爷爷大惊失色，笨拙地解释着。

莎莲娜哭泣不止。

熬过了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芜星人终于迎来了曙光：星舰奋力逃出了恒星群的引力陷阱，重新出现在宇宙空间里，并且继续开拓版图。同时，星舰派出了纠察队，对饥荒时期发生的事情进行审查。

接下来发生了一系列事情，那个混吃混喝的将军被处决了，他的士兵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罚。而作为坚守职责的典型，我爷爷成了榜样，被通报表扬，在各殖民星球网络的首页上都能看到我爷爷略带羞涩的正面照。

这给我爷爷带来许多好处，除了出名，他还被额外分配了一套房子。说到这里，我得再解释一下，我也不想啰唆，可是我不解释你就不知道一所房子在芜星的珍贵，也就不能理解我爷爷当时的优越性。你要知道，所有人都在进行艰苦的拓荒，晚上只能蜗居在狭小的宿舍里，躲风避雨，瑟瑟发抖。而我的爷爷，却能够在开发区拥有一套大房子，享受晨风吹拂，看尽落日余晖。

这优渥的条件让我爷爷受到了众多姑娘的关注。他每天都能收到数不清的秋波和笑脸，还有姑娘们以各种名义发出的邀请。

有一次，一个漂亮姑娘来到我爷爷家里，寒暄之后，天色已晚，我爷爷正要送她回去，姑娘却解开了衣襟。被优化过基因的她，拥有惊人的曲线和肤色。我爷爷的鼻血一下子就像江河奔流一样涌出来。

“今天晚上，我留下，好吗？”姑娘用魅惑的语气说。

我爷爷以令人吃惊的毅力拒绝了她。他给她穿好衣服，礼貌地送她出门，一路上，姑娘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是羞惭，最后是低低地啜泣。她并非水性杨花，只是希望有个栖身之所，所以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却不能使我爷爷动心。

“不是你不漂亮。”我爷爷安慰她说，“这个房子已经有女主人了。”

“是谁？”

我爷爷没有回答。

尽管我爷爷没有回答，但我想你可以猜得到，我爷爷说的女主人是莎莲娜。我爷爷安顿好一切后，兴冲冲地找到了莎莲娜，问她是否愿意搬过去住。

然而，我爷爷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你……你不愿意住大房子吗？”我爷爷困惑地说，“而且我也在那里啊。”

莎莲娜缓慢但坚定地摇头，“对不起，我怕……我怕我会住习惯你的大房子，然后就忘记我的愿望。”

“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不想留在芜星上，我想去别的地方。这里太荒凉，太贫瘠，景色一眼就能看尽。我要回到星舰上，或是去别的星球。我不能把一辈子耗在这里。”

我爷爷怔然无语。

“我知道你也不想待在这里，我们一起走吧。”莎莲娜一把抓住我爷爷的手臂，殷切地说，“只要找到机会，我们就能一起离开。”

莎莲娜每说一句，我爷爷的心里就凉一些。

我爷爷曾和莎莲娜在六轮月亮下长谈，曾把唯一的食物留给她吃，曾抱着安慰哭泣的她……那么多次，我爷爷都以为自己走进了这个姑娘的心中。但现在，他蓦然发现，其实自己从未了解过她。

她想离开这里。

原来她每天仰望着天空，心里想的却是怎样逃离。原来她那晚来到山坡上，并不是随意走走，她只是听说了我爷爷当年劫持飞船的英勇事迹，想找一个愿意一起离开的同伴……

我爷爷在爱情面前只是笨，却并不蠢，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许多事情。他踉跄着后退，手臂从莎莲娜手中挣脱出来，莎莲娜的指甲在上面划出了血痕。

“你，你不愿意吗？”莎莲娜的手停留在空气里，哀切地看着我爷爷。她的眼睛像是含了水，隔着空气，都能让我爷爷感受到温润的潮湿。

有那么一瞬间，我爷爷的心产生了动摇，他也想跟莎莲娜去游历星海，见遍宇宙的种种神奇。但是，芜星的生产还未结束，所有人都不能离开。我爷爷想起了他年少时候的那一幕，为了离开这里，他的朋友被活生生打死。那具尸体倒在我爷爷脚下的瞬间，勇气就抛弃了他。

徐家声那双如同沉郁沼泽一样没有生气的眼睛浮现出来，如同每晚的噩梦一样，在虚空中盯着我爷爷。我爷爷打了个寒战。

“不……我不能……”我爷爷嗫嚅着，像逃跑一样飞快地离开了莎莲娜的宿舍。

打那天起，我爷爷和莎莲娜的爱情之花就凋零了，它甚至还不曾绽放出芬芳。所有的爱情，如果想持久，都需要有共同的理想来维系。在当时，普遍的共同理想是建设好殖民星球，而莎莲娜的目标太高，我爷爷追不上。

我爷爷备受打击，心灰意冷，只得把精力放在工作上。那时候，他已经在生产队小有权力了，负责物资的运送。

星舰回归后，给芜星送来了技术员。那些穿白色大褂的人在芜星的地表上勘探、取样，分析土壤溶液。不到一个月，就找出了饥荒的原因：芜星的环境拥有自我恢复能力，类似于负反馈调节，在经过九代人的改造之后，它开始了反击。芜星的土壤里突然多出了一种元素，能够精准地杀死外来植物。

人类科技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可以征服那些反抗的星球。

技术员们修改了作物的基因，使其具有芜星本土作物的种种特点，成功蒙蔽了芜星的负反馈调节。

到了第二年，营地外，一片葱绿的作物漫山遍野地铺展开。

收成比往年翻了几番，粮食和其他农产品堆起来时，就像几座大山。我爷爷兢兢业业地清点物资，送上飞船，然后看着它消失在天际。

我爷爷的工作态度值得肯定，尽管占着肥缺，却从不贪污受贿，一丁点儿错也没有犯。赵队十分满意，甚至想过在他退休之后，由我爷爷接他的班。

但我爷爷不开心。

我爷爷保留了他养猪时候的习惯，每天上下班时，都会绕道经过莎莲娜的宿舍。他看到莎莲娜的脸在朝霞和晚风中，她依旧看着天空，视线邈远，表情恬静。我爷爷在她楼下一次次走过，他仰望着她，她仰望着天，目光从未交会。

时间就在这些仰望中流逝。

三年后，我爷爷娶了那个魅惑过他的姑娘。到了这里，你要明白，我并没有打算讲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男女主人公彼此坚守，爱情在时间的河流里孕育出芬芳什么的……那都是小说和戏剧里的人物，愿意为了爱情牺牲一切。但事实上，我爷爷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简单的生活，每晚有人可以拥抱，一起生活，生下孩子，继续将芜星改造成宜居星球。

而莎莲娜显然无法给我爷爷这些。我爷爷不能为她等待一辈子。

其实莎莲娜的生活过得并不好，她在营地里工作，既劳且累，总是形单影只。也有男人去亲近她，但最后都放弃了——没有人能够实现她逃离芜星的愿景。

只有我爷爷时不时地暗中帮她，送一些物资，或把自己的配额悄悄划到她名下。她知道这些恩惠来源于我爷爷，以她的处境，她不得不接受，但她无法向我爷爷表示感谢。很多次，她和我爷爷在路上遇见，都是面无表情，擦肩而过。

我爷爷也沉默。只是在错身的那一瞬间，他总是忍不住深呼吸。他的鼻子能闻到莎莲娜头发上的淡淡香味。

两年以后，我奶奶生下了我爸爸。当我爷爷捧着那幼小脆弱的身体时，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高兴傻了，乐极而叹息。只有我爷爷自己知道，他捧着儿子的那一刻，就要开始全身心承担起家庭责任了。他不能对莎莲娜再抱有任何幻想。

在当时，我爷爷的家庭简直是楷模，有大房子，有优渥的职位，而且父慈母贤子孝，人人称羡。我爷爷辛勤持家，白天工作，晚上照料妻子，只有在深夜时才偶尔发出不为人知的叹息声。

直到那一年的秋天。

那天，我爷爷刚把丰收的粮食装进飞船，看着飞船缓缓升空。通常情况下，飞船会穿越大气层，到达外空间，然后通过虫洞跃迁到星舰所在的坐标点。但这一次，飞船刚离开大地，就落下来了，一大片尘土飞扬，模糊了我爷爷的视线。

我爷爷感到好奇，但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要早点回去照顾儿子。飞船的舱门打开，几个船员押着一个人影走出来，骂骂咧咧。许多人围过去，对着人影指指点点，船员见人多，声音愈发大了。

“……幸亏我们船上有热扫描仪，开船前我检查了一遍，发现谷堆里有个人影……”船员得意洋洋地说，“按照联盟的法律，发现了偷逃的人，可以直接扔在外空间里，不负法律责任。这种人，总想不劳而获，不愿意付出，是集体的蛀虫！”

说着，他把抓到的偷逃者往前推搡，人群顿时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在围观者的缝隙里，我爷爷看到了熟悉的脸——莎莲娜。她被船员紧紧押住，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各种各样的目光扫视着她，她低下头，凌乱的头发如瀑布一样垂下。

“是她啊。”有人说，“她早就想跑了，没想到今天终于忍不住，藏到了谷堆里！”

“是啊是啊，这种情况，要交给赵队。惩罚肯定少不了！”

“嘿嘿，好吃懒做就是这种下场……”

……

那天回到家，我爷爷一直魂不守舍。我奶奶让他盛饭，他应承了，却拿着勺子坐在门口发呆；我爸爸尿裤子了，他去拿衣服来换，却走到了院子里，在菜园里寻寻觅觅……

这种恍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深夜，我奶奶已经抱着我爸爸上床休息了，窗外夜色浓重，风呼啸往来。我爷爷坐在床边抽烟，地上已经堆满了烟头，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一拍大腿，起身就往门外走。

“站住！”我的奶奶，我那从来都是温声细气温婉贤淑的奶奶，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呐喊，“你不准走！”

我爷爷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我奶奶坐在床上，手攥着被子，青筋一根根都暴出来。她死死盯着我爷爷，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能去。你去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只是去……”我爷爷的声音很涩，像是吞了一颗苦果子，“去抽根烟……”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这几年，每次她有困难，你就拿家里的东西去帮她。每个月的配额那么少，我们俩都不够吃，你还暗地里转到她名下。”我奶奶扳着指头，把我爷爷拿给莎莲娜的每一样东西都如数家珍说了出来。

这个沉默的女人，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将一切都记在了心里。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些物资的名字说完，然后说：“我从来不跟你说，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总想着你会慢慢改，最后只对我一个人好。但现在，你一旦出去，这个家就完了。你就算不管我，也要想想你儿子。”说完，我奶奶狠下心，使劲拧了一把我爸爸的屁股。

我爸爸正在熟睡，被剧痛惊醒，顿时哇哇大哭。

我爷爷依旧没有转身，迎着风，一口气把烟抽完。然后他吐出烟头，大步走向外面，将我奶奶的啜泣和我爸爸的哭声扔在脑后。

我爷爷独自一人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走着，黑暗凝重如铁，一重重压迫着他。到了关押犯错者的禁闭室前，我爷爷停下来，深吸口气，再吐出来，然后推门而入。

“是李哥啊。”几个看守都认识我爷爷，笑着打招呼，“都这么晚了，来陪兄弟们打牌消遣？”

我爷爷摊摊手，说：“一说打牌，我就手痒了。可是，赵队让我来把逃跑的人叫过去，问问她的情况。唉，改天再来跟哥儿几个玩几把。”

“好说，好说。”看守爽快地把钥匙递过来，让我爷爷去提人。

我爷爷押着莎莲娜，走到禁闭室外。“跟着我。”我爷爷低声说，“别说话，走路轻一点。”

他们没有走向赵队的住处，而是朝我爷爷上班的仓库走去。一路上，他们都低着头，路边的树木如同巨人在守卫，轮廓庞然而模糊，似乎被夜色融化了。

仓库的最里层，存放着一艘小型飞船，是紧急时用来转移重要物资的。它空间不大，只能容纳两三个人。我爷爷检查了一遍，确认线路正常、燃料充足，示意莎莲娜走进去。

“你呢？”莎莲娜走到舱门口，发现我爷爷没有动。

我爷爷摇摇头，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还有家人。”

莎莲娜上前一步，抓住我爷爷的手，恳切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什么都不要管了，跟我一起走吧。我知道你还喜欢我，我也会对你好的，我们一起去很多美好的地方。”

“我都快三十岁了，这些对我来说，已经很遥远了。”我爷爷再次重复，“而且，我还有家人。”

莎莲娜两眼通红，泫然欲泣。

正当两人僵持着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许多人在靠近——禁闭室的看守觉得我爷爷来得有些突兀，就给赵队打了电话，赵队一听，立马就想到了这个唯一有飞船的仓库。

“你快走！”我爷爷心一沉，急声说。

莎莲娜固执地摇头，“不，你跟我一起走。”

仓库门被撞开，一群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赵队。他已经年迈，但身形依旧魁梧，嗓门粗大，吼道：“小李，快停下，不要做傻事！”

年少的阴影再次扑面而来，我爷爷这次却不再战栗，他坚定地摇头。“进去，不然就来不及了！”他将莎莲娜一把推进舱门，然后转身盯着闯进来的人。

嗡，飞船浑身一震，启动了。

“快，抓住他们！”赵队吼道。

十几个男人跑过来，我爷爷扛起一袋谷子，死命砸过去。他像疯狗一样嗷嗷叫着，冲过去顶翻了好几个人。但立刻有更多的人把他压住。

身后的飞船已经离地升起，左右摇晃着向仓库门外飞去 ——莎莲娜只有驾驶的基本常识，并不熟练。

“把门关上！”

男人们立刻舍了我爷爷，起身冲向库门。我爷爷浑身淤血乌青，却翻身而起，追上那些男人，专踢他们的腿，让他们一个个都摔倒。追到最后两个时，已经到了门口，我爷爷咬牙扑过去，抱住那两人的脖子。三个人一起滚倒在地。

那两人急了，想推开我爷爷爬起来关门。但我爷爷爆发了不可思议的力量，死死箍住他们，多重的拳头打在自己身上都不松手。

飞船跌跌撞撞地飞过来，穿过库门，进入了广阔的夜空。

“走啊，快走啊，你要自由，就可以拥有自由！”我爷爷声嘶力竭地喊，眼泪和血一起流下来，模糊了眼睛。多年前，他救那群猪时也这般呐喊过，只是，猪跑了还会回到猪圈里，而莎莲娜飞走之后，就会永远消失。

飞船的八台引擎全部启动，喷出来的离子束令四周灰尘弥漫。所有人都纷纷捂住了嘴巴，仰起头，看着飞船笔直而上，逐渐变小，化为一星光点，消失在亿万星辰里。

我爷爷这才松开手臂，像一摊烂泥似的躺在地上……

我爷爷八十二岁时，芜星的改造才结束。

当星舰派来的官员们仔细检查完芜星的各处，以七比二的高票通过芜星的结束改造申请后，整个星球一片欢呼。从此以后，芜星将正式成为人类联盟的殖民星球，在星际版图上，它会以绿色的标记来标明。

宣布那天，我爷爷正躺在病床上。我爷爷坐过十年牢，然后独自在破旧的宿舍里度过了一生，艰难劳累，疾病缠身，总是感觉浑身酸痛。到了晚年，他只有依靠药物来维持微弱的生命。

听到改造结束的消息后，我爷爷的呼吸急促起来，扭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改造过的明净天空，几行飞鸟掠过，留下清越的鸣声。高大的建筑群拔地而起，人工树林郁郁葱葱，清香扑鼻，阴凉怡人。看着这种景象，我爷爷很难回忆起芜星当年的贫瘠模样，他仔细思索，只能模糊地想到一个姑娘的影子。

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姑娘。

有人说她成功回到星舰里，钻进冬眠机，在青春永驻的睡眠里等待拓荒纪元全面结束；也有人说她没有回到星舰，而是在一个个殖民星球间游历，见识了种种瑰奇景象，最后累了，嫁给了一个愿意给她熬热粥的老实人；还有人说，她的飞船刚一到达芜星的外空间，就被陨石击中，船毁人亡，在群星间永远飘荡……

这些说法，跟我爷爷都没有关系了。

他下半生的整个生命，都用在了改造芜星上，正是一代代他这样的人抛洒着青春和热血，才使芜星的土壤肥沃起来，子孙后代才能富足安乐。所以他被我奶奶赶出家门，一生凄凉，孤苦伶仃，却总是能够找到活下去的勇气。

我爷爷死后，我亲手将他的骨灰盒放进公墓。这儿埋葬着几百万拓荒者的尸骨，每一个都有我爷爷这样的故事，只是我无法一一叙述。我爷爷在他们中间，将得到永恒的安息。

我离开墓园时，回头凝望，百万墓碑都在渐暗的天色里静默着，只有晚风在吟唱。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古观星台上的吹埙人

文/谭语蕊 图/蔡定一

当年元世祖一声令下，全国平地而起二十七座观星台，昼参日影，夜观极星，以正历法。主持修建的人正是编制出我国古代最先进、也是施行最久的历法《授时历》的科学家——郭守敬。

一

中原旷野。哀怨的埙声。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天边踽踽走来。

酒泉发射基地。人头攒动，掌声如潮。秦天在航天飞船入口处向群众挥手，继而进入飞船。

郭离吹奏着手中乌埙，行走在草丛中。

秦天已就座，控制台前扩音器里传来：“发射进入倒计时３０秒！”

郭离的手指在埙身音孔上来回游走。

秦天娴熟地在控制台上操纵着各种按钮。

郭离猛一抬头，看见远处那兀自矗立在荒野中的观星台，古老的建筑披着旭日初升的金光。

“３，２，１。发射！”飞船腾空而起，白色蘑菇状尘雾缓缓散开，人群沸腾。

郭离拨开草丛，奔到观星台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天地间，一个男人跪在一座观星台前，眼里泛起泪花。

“郭离回来了!郭离回来了!”一阵急促的叫声从门外传来，观星台景区办公室里看报喝茶的众人迅速起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顿时显得空旷的办公室中，一个剪着齐刘海的女人慢慢从桌前站起身来，长舒一口气，尾随众人出了门去。

郭离在众人七嘴八舌的簇拥中走进办公室。

“三天三夜啊，大伙儿都急死了！”

“是呀，报了警也没信儿，真以为你出事了！”

“看这全身上下弄得，有人可得心疼了……”

剪着齐刘海的女人默默低下头，看了郭离一眼。郭离一言不发，径直穿过办公室。众人趴在门口观望，只听咚咚咚的脚步声，郭离头也不回地自顾上了木楼，进了自己房间，把门狠狠一摔。房间里传出乒呤乓啷的声音。门突然开了，郭离拿着一根大笤帚冲了出来，下楼，跑出办公室。

半晌，郭离一阵风似的归来，全身湿透，脸上蜇了好几块包，他怀抱一个大蜂窝，冲上楼去。众人面面相觑，推搡之中挤出一个人来，她看了看后面的人说：“主任……”主任却也示意她快去，那人在众人怂恿下，难为情地走到郭离房门前。此人正是齐刘海――林芳。她回头看看楼下黑压压的脑袋，众人窸窸窣窣地催促：“去呀，去呀！”

林芳定了定神，敲门。

郭离呆坐在椅子上，抱着那个蜂窝，屋里一片狼藉，书架上的物理、天文等科学书刊都被他扯了下来，散落一地。此时敲门声响起。

郭离埋下头，从嗓子眼里发出沉闷的怒吼：“别管我！”

敲门声继续。

林芳在门外轻声试探着：“郭离？”

里屋传出一声咆哮：“滚！”

林芳愣在门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大伙儿也惊呆了。林芳捂着嘴下了楼，穿过人群，一路小跑不见了。大伙儿不知所以，主任挥挥手，众人不情不愿地散去。

屋内，郭离坐在满地书前，抱着头，痛苦非常。

“逐日”号航天飞船内。

秦天在控制舱向基地呼叫。

“‘逐日’号向基地发回报告！空间跳跃测试一切正常，舱内状况良好，现在正穿越距地球三百亿光年的z8_GND_5296星系。”

秦天一边操纵着按键，一边发回：“已抵达哈勃观测极限，准备进入未知星域，探测系统成功启动，新空间数据信息将一并发回。”

秦天关闭呼叫器，喝了一口装在特制容器里的太空咖啡。在他正前方的监视器背板上，贴着一张秦天大学时穿着学士服腾空跃起的毕业照片，照片背景上的航天学院楼前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冲出宇宙”四个大字，十分醒目。

观星台景区的众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

“也不知道郭离是怎么了，这几天见谁咬谁，疯了？”

“对啊，你们说那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八成是见鬼了……”

郭离径直走进办公室，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目送他穿过办公室，噌噌噌上了楼，才又互相递了眼色，吐了吐舌头。

郭离回到房间，站在桌前凝望窗外。一只小手突然抓住了郭离桌上的乌埙，郭离一把夺过，正要发作，却看到是自己五岁的儿子新星，再一回头，门口处站着林芳。

“我前些日子就把新星从他外公那里接来了，结果刚回来，他们就说找不到你了。”林芳走过来说道。

郭离支吾一声，抱起新星，绕过林芳向门外走去。

林芳在后面叫住郭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们，说不定大伙儿还能一起出个主意呀！”

郭离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逐日”号航天飞船。

秦天正抱着一台宇航专用微型记录仪，在舱内自由旋转着，打发闲暇时光。

秦天变换各种角度自拍，自说自话：“让我用英俊的左脸来为你们唱一支太空歌谣……”

控制台突然发出嗡鸣，监视器上显示发现疑似拥有生命存在的恒星系统。

秦天赶紧关掉记录仪。迅速来到控制台，启动各项系统，进行数据分析。一切就绪，秦天又呷了一口咖啡，脚轻轻一蹬，便飘浮到舷窗旁，欣赏着窗外五彩斑斓的星系。一颗带着游泳圈状光环的星球飘过窗外，秦天大吃一惊，一口咖啡喷了出来，黑褐色液体悬浮在空中，秦天念念有词道：“土星？！”

此时控制台的嗡鸣再次响起，喇叭里传来运算结果：“位置：太阳系。飞行目标：地球。”

秦天瞠目结舌地迅速回到控制台，检查所有设备的运行情况，最终显示结果：所有设备运转正常。监视器上那颗水蓝色的星球正慢慢放大。秦天一脸疑惑。

中原荒野，远远看去，月色下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身旁是一棵大白杨。

新星鼓着腮帮，使劲吹着乌埙，发出不规则的嘶嘶声响。

郭离拍了拍新星的头，“妈妈种的白杨树都长这么高啦……”

“爸爸，我想见妈妈！新星想妈妈！”新星嚷着。

郭离望向天空，“你妈妈从前总说夜晚的星星像钻石，想妈妈的时候就抬头看星星吧，妈妈就站在一颗钻石上呢……”

新星偏着脖子瞧着天空，突然摇晃着往观星台上跑去。

“新星，慢点儿，去哪儿？”

“高……近一点儿！”新星的小手指着观星台，囫囵着回答。

“一颗放射光芒的星辰，在你头顶寂寞燃烧。”郭离走在后面，看着夜空，小声背诵起妻子生前最爱的诗句。

父子俩登上观星台顶，新星撒腿来回跑了一圈，张开双手要爸爸抱。郭离把新星举过头顶，让他坐在自己肩上，新星扶着郭离的脑袋，两个脑袋瓜一齐望向夜空。

“记住，这里叫做观星台。”

“就是用来看妈妈的台子？”

郭离语塞。

新星在郭离脖子上手舞足蹈地兴奋大叫：“妈妈——哦——妈妈！咯咯咯咯……”

郭离的眼眶有些湿润。

二

“逐日”号宇宙飞船慢慢向水蓝色星靠近。

草丛形成的波浪起伏绵延，“逐日”号飞船缓缓降落。

监视器上不停滚动着分析数据，空气质量良好，温度适宜……

一双脚离开飞船，踩在柔软的泥土上，秦天缓缓取下头盔，发丝被风吹起，他惊奇地走在这遥远而又熟悉的星球的草丛中。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观星台。秦天越过丘陵，视野中多出一棵大杨树，大杨树下有一座墓碑。秦天走近一看，墓碑上刻着：“守护人郭离之墓”。秦天正纳闷，突然之间，十几辆军用吉普从天边扬尘而来，将秦天团团围住，秦天下意识地掏出武器防卫。

吉普车上走下一位大校，将一个军用可视通讯设备伸到秦天脸前。屏幕里出现了一个大檐帽，大檐帽肩扛两颗星星，一脸严峻。秦天与大檐帽对视两秒，大檐帽阴影中坚毅的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

“秦天？”大檐帽不敢确定地问。

“部长？”秦天回应。

大校一声令下：“带走！”

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一哄而上，将秦天送上军车。

国家航空航天总局会议室。

一叠资料砸在会议桌上。

部长怒气冲冲，“说！谁能跟我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言不发。

“国家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不光是我国，全球各国也给予这次的人类首次新空间载人宇航搜寻地外文明探索计划大力支持，你们，就给我造出这么个东西？！”

一位专家颤巍巍地说：“所有监控设备表明，飞船在发射后的同时，被发现出现在中国河南登封附近的荒野。”

另一位专家接过话头，“能够肯定的是，有不明因素造成了这次发射时飞行器的瞬移。”

“瞬移？！几百个亿的项目！我要的是上千光年！！”部长遏制不住往外窜的怒火。

专家们交头接耳。

这时，秘书向部长报告，部长点头应允。秦天被带进会议室。

“秦天，正好，你讲讲！”部长发问。

秦天面向众位科学界大鳄，“部长，我也不明白。发射之后，航行一切正常，当我跳跃过了距地球三百亿光年的z8_GND_5296星系之后，我开始接收保存新空间数据的信息……”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秦天上校，基地中心所有数据显示，你根本就未曾离开过地球。”其中一位专家忍不住插话。

“那新空间数据呢？你们去查没有，我接收的所有资料信息全部储存在分析机里。”秦天有些不敢相信。

众人沉默，秦天转头望向部长，部长也没有回应。

“什么？那燃料纪录、空气指标含量、主机程序使用次数、包括水和食物，甚至我消遣时打游戏的存档纪录呢？”

“对不起，上校，都查过了，飞船上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能支持你的陈述。”

秦天额上冒出汗珠，“这，怎么可能！我确实去到了……”

部长终于发话：“好了！”他顿了一下，空气中是紧绷的沉默，“秦天，我们会给你配备最优秀的医生，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吧。贾晋，你领上校到医疗部去。”

“我真的……”秦天做最后的申辩。

“上校，跟我来吧。”贾晋做出邀请的手势。

秦天无奈跟贾晋出了门。

部长紧皱眉头，转向众专家，“你们必须在明天之前给我拿出一份像样的报告来，我们得向各国政府还有媒体有个体面的交代！抓紧时间！”

部长离开会议室。

接下来的时间，秦天接受着来自各医疗权威的各种身体以及精神测试，仪器上显示秦天的各项指标一切正常。

郭离抱着新星在观星台脚下转悠。

“爸爸，他们都说你捅蜂窝干吗？”新星突然看到郭离脸上蜇肿的红块，用手指轻轻戳着，“爸爸疼么？”

“爸爸不疼。”郭离用胡子扎新星的脸，新星被逗得咯吱咯吱地笑。

郭离停下，从身上掏出一小块蜂窝的碎片，指着蜂窝里一个个小巢，“你看，这里有一个我们的地球，这里也有一个我们的地球，每个小格子里都有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世界……”

新星睁着惊异的大眼睛，突然道：“那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妈妈？我们去找妈妈吧！”

郭离有些失神，“新星乖，你明天回城里去要好好念书，学好知识你才知道怎么去找妈妈，要听外婆外公的话，知道吗？”

“爸爸你怎么不回去？”

“爸爸要守着这里……”郭离摸着新星的头，眼神却锁在那星空下的观星台。

不远的阴影处，有一个女人身影在轻声叹息，那是林芳。

秦天和贾晋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咱俩是不是睡过一个铺？毕业后又一起在国家航天局工作，你我共同的梦想不就是去到那茫茫宇宙为人类做贡献吗？我能骗你吗？”秦天一脸认真。

“嘁，你要不是赌那口气，谁上太空谁可以追苏西，你怎么会义无反顾地当上宇航员。”

“停，苏西是你赢了，当年打那个赌是少不经事，但你可别侮辱我的理想，压根儿跟这没关系，上太空是我从小的志愿。”

这时，落地窗外有人敲了敲玻璃，秦天转头，一个带着明媚笑容的女子正朝秦天和贾晋挥手，然后快步走进来，亲昵地坐在贾晋身边。她是秦天和贾晋大学时的密友，现在是贾晋的妻子——苏西。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苏西关心地看着秦天，“你还好吧？”

秦天看着苏西，突然一个激灵。起身冲向门外。

“喂——你毛病啊？”贾晋冲着秦天大喊。

“跟我来！”秦天头也不回。

一辆轿车快速停下，三人下车，秦天第一个冲上楼去。

秦天进屋，从标注着私人物品的箱子里找出那台宇航专用微型记录仪，贾晋和苏西跟着进了屋。秦天打开记录仪播放，竟然还是一片空白。秦天彻底呆滞。贾晋与苏西对视一下。

苏西手轻搭秦天肩，“秦天……”

“你们相信我，我没有说谎……”

贾晋小声道：“我们愿意相信你，可是，拿什么让我们相信你。”

秦天抬头看着他们，三人陷入沉默。

郭离倚在观星台台垣上吹着乌埙，林芳出现在郭离身边。埙声过了很久才悠然停下，期间林芳始终无话。

林芳掏出一个蜂巢，郭离这才看到林芳手上都是被蜜蜂蜇红的肿块。郭离一把抓住林芳的手。

“你疯了？你没事弄它干什么？”

“这样你才终于肯跟我说话吗？我想猜你在干什么……自从那不知去向的三天后，你完全变了个人，那个深爱着天空、热情洋溢的郭离到哪儿去了？！”

“热情有何用？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摧毁掉你用尽一生去构建的信仰比死刑更残酷！我一生最大的恐惧，就是作为一个无知的人死去，与真理擦肩而过，对生活的无知，对知识的无知，对生物，对科学，对人类，对宇宙……现在我才发现，虚无！都是虚无！活着才是最大的惩罚！你该干吗干吗去，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也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难道爱一个人就一定低人一等吗？你是无知！你对朋友、对爱情根本一无所知！我知道，你是因为同在科研单位工作的妻子在实验事故中失去了生命才来到这里的，这都没有打垮你，你守在这儿，是守住你和你妻子共同对天空的信仰。但是现在我看不到你心中的一点点火苗！你扪心自问，如果你妻子看到你这样每天疯疯癫癫自暴自弃，她会怎么说？！我是替你妻子不值！”

林芳扭头而去。郭离在星光下一动不动，僵硬得像块石头。

三

国家航空航天总局会议室。众专家济济一堂。

“经过复测，飞船设计严谨，运行状况也无分毫差错，原因不可能是机械问题造成。”

“要发生瞬移，这与当时当地的天气状况、地质条件、磁场运转，甚至太阳活动都有着密切联系，任何一个因素不可复制，都有可能无法产生相同结果。”

众人各抒己见，却仍无法做出最后判断，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一位满头白发的专家敲着钢笔，“如果宇航员说的是真的呢？”

全场顿时噤若寒蝉。

“这怎么可能，证据呢？”某专家反驳。

“奇点的存在，就证明总有超出常理的事物，更何况是新空间，这才是对科学的敬畏！”白发专家抬起头来眼神直逼对方。

“你……”

“不可理喻！”

“听我说！”一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专家起身，“看来，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只有再次发射，我们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全部看向这位说话的专家，默许。

部长提笔签署相关文件，走出门，将其重重放在秘书桌上。

为掩人耳目，研究决定“逐日”号的再次发射将秘密进行。

秦天、苏西、贾晋三人一同在饭馆就餐。

苏西正皱着眉，把自己盘子里的胡萝卜悉数挑出来，放进贾晋的盘子。

“得了吧，你这次要是能把数据都保存下来，那安全局也不会找你麻烦了。”贾晋向秦天泼冷水。

“你能不能盼我一点儿好？”秦天叉住贾晋盘中一块肉，贾晋死死抵抗。

苏西出来圆场，“好了，你们两个又开始了，别闹。”

贾晋突然一脸严肃，“秦天，你发誓，老实告诉我，你真的去过新空间了？”

“对灯发誓。”秦天举起手指。

“真的？”

“真的。”

“……不信。”

苏西催着两人：“快吃吧，菜都凉了。”

从饭店出来，三人分别时，苏西往秦天衣兜里塞了一封信。秦天没反应过来，苏西和贾晋已走到街对面。

秦天打开信封，取出一张纸，信上写着：

虽然不知该不该相信你小子，可如果在下一个地球上你遇到另一个我，我怕那小子欺负你，给你白纸黑字写清楚，你就告诉那个贾晋这是我说的：咱们是朋友。

你永远的朋友贾晋（手印）

“为了你深爱的宇宙，努力吧！”贾晋在街对面朝秦天大喊。

“努力吧！”苏西也大喊。

秦天有些意外，朝二人挥挥手，半天吐出两个字：“肉麻。”

贾晋和苏西笑嘻嘻地消失于街角。

秦天心里一阵潮湿。

发射基地，各岗位人员各司其职，维修检查设备，上载燃料，储存食物，为第二次发射做准备工作。

观星台食堂，林芳一人坐在角落。郭离向迎面走来的主任主动打了个招呼，主任一时没回过神，只狠劲儿拍了下郭离的肩膀，以示鼓励。食堂内众人都用惊异的目光看着郭离，郭离向众人报以友好的目光。

郭离打了一份清蒸鱼放到林芳桌前，“对不起，我为那天的话向你道歉。”

林芳低下头不作声。

“谢谢你对我的好，你对新星也很好，只是我……”

林芳打断道：“你该刮刮胡子了。”

郭离点点头。林芳正想说点什么，郭离已转身离开了。

林芳夹起一块鱼肉在空中停了停，又放下筷子。

空荡荡的发射基地，没有欢呼的人群，这次秦天将独自一人走进飞船，安静地离开。秦天跨进舱门的瞬间，顿感一束光斑晃眼，定睛一看，原来贾晋和苏西二人在外围处用一面镜子反射照他。两人见秦天回过头来，使劲地向他招手，贾晋朝秦天用力地伸出一个大拇指。

秦天眼角有些湿润，向二人招招手，进入飞船。

检查所有仪表，准备发射，倒计时，发射。

飞船腾空而起。

郭离正在屋内做着蜂窝状的模型，林芳冲进屋来，一把将他拽出了门，顺手搁了一个刮胡刀在郭离桌上。

郭离不知林芳有什么打算，“去哪儿啊？喂——”

二人奔跑至丘陵高处，眼下是满山怒放的鲜花。林芳丢开郭离的手，跑进草丛中，转身对郭离大喊：“牡丹花开啦！”

郭离愣在原地。

四

日复一日，秦天在舱内奋力工作，监视器上还贴着那张秦天大学时青春洋溢满怀梦想的照片，窗外绚烂的星系慢慢飘过。

观星台附近，荒野四季景色交替变幻。

林芳在这些日子里，带郭离看花开，看日出，看新生的小野猫，假期接新星来景区玩耍，用尽一切招数使郭离心中那块虚无之地慢慢缩小。

同时，“逐日”号宇宙飞船向茫茫太空更深处驶去。

而生活总是这样。

林芳手里握着的一张化验单——胃癌晚期。

她转眼就变成了郭离手里的骨灰盒，郭离一人站在冷清的火葬场内，终于将林芳捧在手心，却已阴阳两隔。

天上一日，人间十年。秦天像往常一样醒来，控制台却突然发出嗡鸣，屏幕上显示发现下一个飞行目标：地球。

秦天瞪大眼，看着监视屏上的报告，揪着自己的脸皮，露出生疼的表情。

五

一切恍如昨日重现。飞船降落，出舱，看见郭离的墓碑，军方的吉普来到，秦天被带回基地，接受各项体检，测试，研究，会议。

无果。

秦天坐在床边上，窗外的灯光透过窗户投下巨大的阴影。

“难道这真的是我的一场梦？”秦天喃喃自语道。

贾晋、苏西和秦天三人再次在老地方聚首用餐，连菜品都一样，一切似乎都按既定的程序进行。

秦天苦恼地盯着盘子，无心进食。

苏西正将一块胡萝卜送进口中，嚼得津津有味。

秦天转脸瞪着苏西，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

“苏西，你不是最讨厌吃胡萝卜的吗？”秦天大声问道。

苏西用筷子敲了敲秦天脑门，“你脑子是真坏啦？以前在学校，你俩都会把你们的胡萝卜通通让给我啊。”苏西说着，又把盘中所剩不多的胡萝卜都夹进了自己碗里。

秦天突然兴奋地哈哈大笑着，“不，不！苏西，你应该最恨吃胡萝卜！”

贾晋看不下去了，“秦天，别胡闹了，你说什么呢？”

“我不可能记错！”

苏西眼神中有些异样，“秦天……你让我害怕……”

三人沉默，秦天这时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

“你看，你们看，还记得么？”

原来是贾晋写给秦天的那封短信，苏西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贾晋你居然这么肉麻，什么时候偷偷给秦天的，我都不知道。”苏西笑得合不拢嘴。

贾晋皱眉，秦天盯着苏西。

秦天对苏西一字一句说：“是你给我的。”

苏西愣了一下，看看秦天，又看看贾晋。

贾晋茫然地摇摇头，“我没写过……”

已经十四岁的新星在打电话：“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城里来吧？”

新星的外公外婆站在房门后轻轻摇头叹息。

胡子拉碴的郭离一人在树下烂醉，“人都没了，树有什么用……到头来，人没了，树也没了，地上的没了，天上的没了，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郭离倚在阴影中，心中那片虚无之地爬满整个世界，万籁俱静。

深夜，秦天伏在桌上写写画画，嘴里喃喃道：“就凭一个胡萝卜？”

秦天面前的纸上写着：虫洞？回到地球？另一个地球？

白发专家开门时吃了一惊，没想到是秦天来访，专家家里的小狗倒是极其热情，上蹿下跳。

秦天落座，开门见山：“我觉得您愿意相信我，不知道您现在是否也……”

“科学不是万能。我相信一切可能性。”白发专家摸着小狗，小狗此时温顺地趴在他脚边。

“那太好了，我有很多问题想请教您。”

这时小狗玩起了咬尾巴的游戏，原地打着转。

秦天从狗身上收回目光，“我一直在想，宇宙的空间结构是否真就像乌洛波洛斯虫，一条首尾相含的蛇，当抵达最远处时反而回到原点。”

白发专家眯起眼睛，侧了侧耳朵对着秦天，专注起来。

“但今天我发现，这个世界存在着细微的变化，所以，其实我并不是回到了出发的原点，对吗？”

“你是说……多重宇宙？”

“可我想不通的是时间，所有的人都认为我离开的只是一瞬间。”

白发专家转动着眼珠，拿起纸笔画起图来，“你的这个问题我下来也设想过了，我们所说的时间、空间都是默认以地球为原点呈发射状，那么当你从外部进入另一个平行空间时，时间也将逆向而行，当空间返回地球，时间也相应回到发射的时刻……”

“如果是这样，那我的每次航行都应该周而复始、严密地遵循某一个事件序列。”

“十分有可能，但前提是穿越。我用肥皂泡来打比方，当你穿越两个平行世界，也就是经过相邻两个肥皂泡壁时有两种可能性，一是穿越，二是撞破，如若是后者，两个平行发展的世界合二为一时，时空中心也会因此转移，导致时空的震荡。当然，这一切都只限于理论假设。”

秦天道：“不过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是吗？”

白发专家眼光深邃起来，秦天与白发专家狡黠地相视而笑。

秦天、贾晋二人走在路上。

“不行，我绝不会跟你一起发疯。”贾晋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

“贾晋，你也是知道的，这种项目一旦搁置，十年八年甚至是一辈子都极有可能，况且我现在还在接受调查……”

“这太离谱了。”

“可是那封信你也看到了，我可没这闲工夫去伪造你的笔迹。我知道你嘴上不说，但是你打心底里相信这种可能性。专家的分析意见我也告诉你了……”

“那只是一家之言。”

“所以需要实践去验证！”

“你这样太自私了，我用航天局的各种关系帮你伪造文件，一旦调查到我头上，你将给我和苏西带来多大的麻烦？”

“自私？你说我自私？从前我们仨在北航，夜里躺在草地上凝视星空，能就这么看上整整一夜！那时我们总是想着，若真能置身于如此美丽的星群间，一种博大与渺小的对比，面对来自那黑暗深处的遥远的问询，心中的触动一定无法用言语表达。这是谁都愿意用生命用一切去换取的答案！而我们现在正有这样的机会，科学的进步一定不是循规蹈矩可以得到的，那都是一次次冒险换来的，那都是内心深处的信仰，是坚定的信念。”

贾晋注视着秦天激动的脸。

“我相信如果是另一个空间的贾晋，也一定会答应我的！”

秦天掏出一张纸塞到贾晋胸前，贾晋用手接过，秦天转身离去。

贾晋打开那张纸，是那封署名为“你永远的朋友贾晋”的信。

已是灯火阑珊。贾晋一人站在阳台上，苏西走近，随着贾晋的视线望向天空。

“城里太亮了。”苏西收回目光。

“小时候，我跟秦天最大的梦想是群星能排列成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夜空。呵呵。”贾晋露出天真的笑容。

“挺诱人的梦。”

“后来这个梦想变成了你。”贾晋看着苏西。

苏西微微笑。

贾晋搂过苏西，“亲爱的，”他停顿，“秦天他……有件事想让我帮忙……”

苏西打断他，说：“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的。不过……”

苏西说着，挣脱贾晋的臂膀，看着贾晋，然后转身走进屋内。贾晋看着苏西瘦削的背影，叹了口气，又望向灰色的天空。

这时苏西从屋里出来，站在贾晋身边。

“决定了？”苏西凝视着贾晋。

“我找了一堆理由搪塞推辞，我说他疯了我说我不相信他的平行宇宙我说他尽给我惹麻烦还骂他自私……那小子连命都不要了。”贾晋顿了一下，“我只是担心那家伙。”

苏西轻扶贾晋手臂，“我懂。”

苏西递给贾晋一张照片，是秦天、贾晋、苏西三人学生时代的合照。

“去吧，他要完成的，是他，也是你和我的梦想。”苏西坚定地说道。

贾晋拥住苏西，灰色天空里有一颗星星闪耀。

六

凭借贾晋搞来的证件通过了层层守卫，秦天和贾晋最后来到航天飞船门口。

“部长命令宇航员来取重要数据。”

守卫用扫描仪识别认证了秦天宇航员的身份。

“这是部长的文件。”贾晋递上资料。

守卫将信将疑，“请稍等，我需要确认。”

当守卫稍稍走远，秦天箭步冲上前去，输入密码进行基因识别，打开了入口大门，秦天又冲回来，抓起贾晋衣领，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狠狠揍了贾晋一拳，贾晋一屁股坐在地上。

守卫这时发现飞船已被非法进入，拉响了警报。说时迟那时快，白发专家的身影竟突然出现在守卫身后，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守卫击晕放倒，随后比出一个OK的手势看着秦天。秦天有些意外地凝视着白发专家，最后什么也没说，二人心照不宣地微微点了下头，此时，正在附近工作的一堆专家也来到白发专家身后，惊恐万分地望向秦天。

飞船内，秦天手忙脚乱地进行着准备工作，飞船进入30秒倒计时。

中心发现飞船情况异样，大批警卫往飞船处赶去的匆匆脚步响彻基地。

飞船内，倒计时：10、9、8……

大批人马向发射点赶来，眼看离飞船入口越来越近，这时，之前那位德高望重的专家突然间佯装病发晕倒，抱住警卫不放。接着，那些曾经反对过质疑过秦天的专家们也都用自己的身体阻挡着警卫们的道路。

飞船已启动，尾部喷出阵阵气焰，蓄势待发。

贾晋坐在地上，白发专家的满头白发在风中飞扬，他癫狂地大喊起来：“去吧！去到新的空间！去探寻那黑暗深处的秘密！去吧去吧！”

飞船在白发专家的嘶吼声中腾空而起，倒在地上的、扶着栏杆的、和警卫抱在一起的专家团队们此时也都停下，一脸坚决地定定地凝视着升空的飞船。贾晋抹了抹嘴角的鲜血，凝视着起飞的飞船控制室窗口，竖起大拇指。

秦天看着显示屏上的基地越来越小，他也向窗边伸出拳头，立起拇指。这时，监视器上秦天的照片已换成了秦天、贾晋、苏西三人学生时代的合照。

飞船坠入繁丽的星系之中。时间飞逝，人不觉。

七

季节变幻。

郭离的桌前放着一张报纸。头版头条上登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年青男人的脸，此人捧着奖杯一脸兴奋——生命科学大奖获得者。

郭离站在院门口，目送已白发苍苍的办公室主任佝偻的背影退休离去。

一批批人走了，一批批人来了，而郭离除了胡子拉碴，依然是年轻的脸，年轻的身体。

直到有一天，郭离接到一张病危通知单。

郭离望着镜中的自己发呆，他瞟到堆放在角落里的刮胡刀，是当年林芳留下的那个。

郭离打开开关，刮胡刀发出嗡鸣声。郭离慢慢刮着，刀片却早已不再灵敏，夹住了脸上的肉。郭离愤怒地用力扯掉刮胡刀，脸上即时出现一道血痕，他一拳捶在镜上，阴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男人隐忍的轮廓。

剃了胡子的郭离走进病房，病房里躺着一个老人（就是报纸上捧着奖杯的那张脸）。郭离悄悄走到床边。老人突然惊醒。

“爸爸……你一点儿没变……”

“新星……你所有的成绩我都知道，我一直为你骄傲！”

新星的手贴着郭离的脸，郭离的手握着新星的手。

苍老的新星收起笑容，“我想你……爸爸……”

郭离什么话都说不出，新星干瘪的手在郭离脸上微微颤动，这时，新星摸到了郭离脸上刮胡刀的伤口，突然响起了苍老的声音和稚嫩的童声说着同一句话。

“爸爸，疼么？”

这句话如同拥有穿越时光的魔力，郭离脑海中响起的是五岁的新星看到自己脸上被蜜蜂蜇红的肿块时，说的那句：“爸爸，疼么？”

郭离显得有些呆滞，愣愣地出神。

郭离的屋中，无人的桌面上堆放着新到的报纸，头条新闻是：我国生命科学最高奖获得者郭新星逝世。

还有一条与此新闻并列的头条是：“逐日”号飞船设计误差一位小数点，优秀宇航员秦天在发射中丧生。

郭离站在白杨树下发呆，突然似乎看到什么，他快步走近树干，转过去，发现上面刻着幼稚的字迹：妈妈，爸爸，新星。

郭离再也无法自已，失声痛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八

漏刻中的水层层叠叠滴进泥土，日影拉长变短，转来又转去。

每个夜晚来临，孑然一身的郭离揣着乌埙，登上四丈余高的观星台，籍着星辉的阴凉，背靠着厚重的青石，奏上一曲如泣如诉的埙乐。那在心底早已郁结成疾的星空啊……

“逐日”号飞船依然向前航行着。

秦天在控制台前，突然感到飞船一阵强烈的震动。持续一阵时间后，震动慢慢减小，恢复平静。

此时控制台突然发出警报：发现不明飞行物。方向：正前方。此物朝“逐日”号飞船迎面驶来！

秦天镇定地迅速调整航向，可画面中的那艘不明飞行物竟也随之转向，避也避不开。

秦天转向一次，两次，都未成功甩开对方，不明飞行物如影随形。

一滴汗珠从秦天额角滑落。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秦天瞪大了双眼。

接着，一道白光将一切吞噬，光芒万丈。

良久，秦天从昏迷中醒来，除了头痛欲裂，身边的一切都完好无损。他跌跌撞撞地来到控制台前，探测仪捕捉到的数据显示，正前方有一艘飞船与“逐日”号保持着相同方向、相同速度在航行。

秦天将推进器的操纵杆推到最大位置。探测仪同时也探测到前方飞船也做了加速，两艘飞船一直保持着相同距离。

突然间，前方飞船从显示器上消失了，秦天打开各种搜寻设备都找寻不到它的踪迹。只是他发现此时又一颗地球出现在飞船正下方，秦天犹豫了一下，调整航向，准备降落。

仍然是泥土，青草，观星台，秦天一直走到该出现郭离墓碑的地方，这次却空空如也。

九

郭离迈出门槛，与迎面而来的秦天目光交会的瞬间，怔怔地愣在原地。

郭离迈出房门，遥遥看见月下的观星台，攥紧了手中的乌埙，神情严峻地走上石阶，七十二步，七十三步，七十四步……来到这星台之上，郭离坐上台垣一侧的矮墙，一只脚顺势自然垂下，手中的乌埙凑近唇边，今夜的埙曲，格外幽怨。

夜风，石阶，脚步声。

乐曲环绕开来，秦天出现在郭离面前，貌似悠然自若的郭离，眉心间却是万千年才得以凝聚的沧桑。

郭离奏完一曲，缓缓拿下唇边的乌埙，侧过头，抬眼望向来人。

“《哀郢》。表现的是秦攻楚时，屈原被放逐东行，虽日夜思念郢都，却无法回朝效力的痛苦和悲伤。”秦天先发话。

“你对古曲有研究？”郭离颇为意外。

“我小时候从屋里翻出过几本父亲留下的老书，了解一些，不过我还挺喜欢。”

郭离微微扬了扬头，“你还没有自我介绍。”

“我叫做秦天，是宇……”

“宇航员。”

“你怎么知道？”秦天有些激动，“只有这次，你是活着的，活人！你可能不明白我的意思，你是我航行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显性反常现象。”

郭离嘴角掠过一丝酸楚的苦笑，“都是被时间放逐的人啊……”他看着有些不解的秦天，说，“跟我来吧。”

郭离回到房间，将灯打开，秦天跟着走进去。

秦天突然发现郭离桌上的那份报导宇航员秦天发射失事丧生的报纸。

“这，这是怎么回事？”

郭离指着桌上的蜂巢状模型，“嗯，把宇宙的结构想象成蜂巢。”

“或者肥皂泡？”

“对，同样的土壤，同样的种子，会开出同样的花，但发展程度有可能不一致，允许区间内可存在一定范围的误差。比如……”郭离拿起桌上的报纸，“在我这个空间，你的发射失败了。”

秦天望向一脸凝重的郭离，“我有个疑问，我撞到的以及我后来追赶的那艘飞船，这些可是预计序列之外的事件？”

“反物质。你开始接近重点了。”郭离严肃地说，“另一个平行反物质世界里的探索者。”

“等等。”秦天大惊失色，上前一步追问道：“你说，我撞到的那个是……一艘反物质飞船？”

“是的。”郭离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可反物质和物质水火不相容，一旦相遇，就相互吸引、碰撞而全部转化为光。一克反物质与一克物质碰撞而湮灭时释放出的能量，相当于当今世界上最大的水电站12个小时发出的能量总和。那么两个反物质飞船的相撞能发生什么？”

“足以毁灭有你存在的时空。”

“但，问题是我还活着。”

“反物质残余……”郭离缓缓踱步到桌前，拉开抽屉，说，“这里要涉及一个秘密，反物质存在的意义。”郭离的眼神如剑一般逼向秦天，透出丝丝寒气。

“什么？”

“时空自动修正。”郭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针线盒，“假设时空为一条线性绳索。”郭离取出一根绳子，边说边比划，“试想一下，由于某种非常规行为，比如你穿越两个平行世界，引起历史在某一处出现问题，这条时空的绳索便会在此处自动塌陷成一个套索，造成本不相连的绳索两部分随机连接。”郭离将绳索打了一个结，接着说，“多余出来的那部分封闭的套索便形成一个独立的时空，所以相接合的两处历史之间，实质上是神不知鬼不觉损失掉了一部分时空。而这个圆环状的套索，就成为被时间抛弃的地方。

“并且慢慢地，最终会被自动修正。”郭离用剪刀将打结后多余出来的套索部分剪掉，“而反物质真正存在的作用，就是宇宙维护其系统正常运转的工具，那把宇宙大剪刀。”

“等等。”秦天不可置信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反物质其实是上帝派出来的清道夫，维护世界秩序的统一？！哈，可那艘清道夫飞船在我的追赶下也堂而皇之地逃之夭夭。”

“不，不，并不……”郭离的眼神透露出如此垂怜的信息，“你看到的不过是你自己。”

“我自己？”

“对，你所追赶的那个飞船不过是时空进行自动修正时引起塌陷，扭曲的空间中你看到的自己飞船的背影。可问题就在于，你活了下来，于是这部分出错的时空并没有完全损失掉，便会随机地在某个历史时期产生冗余。”

秦天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但郭离能看到他双肩的微微颤抖。

秦天望向窗外，“我跨越亿万光年来寻找的答案，就是注定难逃一死？”

“你，还有我，实质上都是宇宙处理运行中形成的数据冗余，终将消失于无形。”

秦天跌坐在椅子上，眼中闪烁着点点星光，“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二人离开房间，荒野中的观星台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

“当年主持修建观星台的是元代科学家郭守敬，他的《授时历》编成以后，先后又撰成天文书稿十多种，一百多卷。这些书籍，包括极其珍贵的两个星表，后来都失传了。

“当我站在星台之上，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星台北壁凹槽上用于测影的横梁刻有一些奇怪的印记，于是我躬身察看，却失足顺着凹槽跌落而下。刹那间，无尽的白光从凹槽底部的圭表相接处发射出来，从我身体四周涌上，包围了我。而这时，透过三十六块青砖铺成的量天尺尽头也放射出慑人的白光，那些白光之中的情景惊得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后来我便昏了过去，醒来时，我已经被抛到了数百公里之外。我整整步行了三天三夜才又回到这里。这一次，我久久凝视着这座藏有太多秘密的观星台，暗暗思忖着，我甚至在想，当年郭守敬有关天文学方面著作的失传，是否可能是他有意为之？”

“你在白光之中见到了什么？”秦天追问。

“一些宇宙的运行规则，终极奥秘，无法言说。就算我说出我看到的景象，你也不能理解这样一个现象所传递给我的信息，所以，我看到的宇宙的奥义只是以我所熟悉的认知结构呈现，一种庞大的信息流，从这些以我的经验方式所呈现出来的表象中，暗藏着整个宇宙运行的规则。而如果换了是你，你见到的就可能是一颗深埋在土地里巨大跳动的心脏，可能是繁丽的星系，也可能是你自己苍白无力的脸。

“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郭离继续说着，“白光尽头，有一个我朝我走来，当我们身体接触的一刹那，我感到一股强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使我的身体从分子到原子，一分一毫开始土崩瓦解。”

“一个反物质的你？”秦天惊异。

“就在我的意志快要消散的时刻，突然间，一股强大的信息流扰乱了我的湮灭，在信息碎片中，我看到了飞船爆炸的残骸。”郭离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转脸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秦天。

秦天思考着突然扬起头，“你是说，你见到了我的飞船？”

“观星台恰巧也隐藏着一个时空裂缝，由于我的失足跌落，造成两个平行时空的紊乱。现在我才知道，我想，是因为我们的行为同时发生而影响到了彼此的湮灭，我找不到更好的解释。”郭离淡然地笑了笑，“而这也许便是你我相遇的意义。”

“哈哈哈，典型的宿命论！你试图用哲学来解释世界？”

“科学研究现象，哲学提出问题，只有宗教信仰才是用来回答问题的。”

“信仰，宇宙大百科全书最后一页上写着我的幸存是为了被派来进行对你的谋杀？！宇宙，就这么让人绝望么……”秦天顿了顿，无助地望向郭离，“你说，我们是唯一的冗余现象，还是在其他的肥皂泡里，都存在这样一个你我？”

郭离本想安慰，一转头，却似看见了千百张瘦削苍白的秦天那毫无血色的面孔在黑夜里挣扎。郭离沉沉说道：“都一样，没有所谓了，最终结果都一样。”

秦天看着头顶散发着温和光芒的夜空，向天空娓娓念诵起来：“你无力偿还，你无力偿还，一颗放射光芒的星辰……”

“在你头顶寂寞燃烧。”郭离和秦天异口同声。

“你知道这首诗？”秦天有些意外。

“这是我妻子最爱的一首诗，可惜，她在实验中出了事故……”

“你的妻子出过事故？”

“是啊，那时候我儿子才五岁……”

秦天有些吃惊，“什么？”

“嗯？”

秦天激动地说：“我妈妈在我五岁时也因实验出了事故，不过被抢救了回来。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几乎没有印象，不过我妈妈常说他是一个优秀的科学工作者，他迷恋着星空，我妈妈总说爸爸在一颗星星上看着我们，这也是我为什么当上了宇航员，除了对宇宙秘密的渴求，我总想也许能找到爸爸……”

郭离和秦天对视着，互相打量着，从眼到口，再到眼，到眉心，到唇，两人发现对方与自己竟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两人久久未吐出一个字。

秦天结结巴巴地说：“爸……爸爸？”

“这么说，你妈妈还活着？”郭离眼中含着泪水。

“是的，在我的世界……那么，一定有一个空间里，有一个我——你的儿子，能找到妈妈……”

郭离眼角湿润，感激地望着秦天。

秦天苦笑道：“用一段血脉来结束一个需要修正的时空，用最小的代价来恢复秩序，多么精妙的宇宙。”

“同时也给了失去亲人的彼此最好的怜悯和补偿，慈悲与力量共存，不是么？”

郭离缓缓举起手中的乌埙。星光下，微凉的夜风如被召唤般游走而来，在八孔之中蜿蜒缠绕，发出了呜呜的声音，自然沉静，仿若能洗净人的心灵。

“听——”郭离有些意味深长地说，“来自宇宙深处的声音，你必须先学会用心聆听，这些忽强忽弱的婉转音符，这些绝非无意的间歇，宇宙一直都在诉说。”

秦天眯起眼，看着郭离手中那如有灵性的乌埙，从音孔中流露出的一点半点星光，好似在暗示那乌黑色的肚里也掩藏着某个小宇宙，充满着一个个美丽闪亮的涡旋。

秦天突然说道：“带我去看看那些秘密吧。”

郭离闭上了双眼，“那可都是些绝望的信息。”

秦天摇着头，“这可是我一生的梦想，探寻宇宙的秘密，不管是好的坏的，我都要知道。”

郭离和秦天短短对视了几秒，终于重重地点点头，“跟我来吧。”

二人走上观星台。

郭离揣起乌埙，带着秦天站到了古老的青砖边。

“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郭离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凹槽说。

秦天看了看郭离，镇定地走上前去，两人相继跳了下去……

一阵眩晕的白光后，二人被幽深的星系映照着脸庞，看着这些美好的兀自忙碌着的星系、星云，甚至尘埃，一种无以复加的感动在两人的胸中激荡开来。二人向幽蓝深处游去，秦天眼中看到了以肥皂泡形式结构而成的宇宙，并且看到自己与郭离所在的这个肥皂泡却是宇宙的边缘，秦天暗暗吃了一惊，不解地望向郭离，郭离还回去一个无法解释的笑容。

接下来是艰苦的过程，秦天看到了宇宙之外的世界：我们的宇宙正急急忙忙向前赶去，而宇宙自身也被包含在一个套索之中！原来宇宙也是一个巨大的冗余，当套索两端接合，我们的宇宙便如案板上任人宰割的模糊血肉，由于时空首尾连接，每一个肥皂泡里的小空间暴露后，引起了一系列相撞产生湮灭，一个接一个，生生看着美丽的泡泡全部幻灭，直到一切完全被吞噬消失不见。秦天看得呆若木鸡。看着自己的宇宙逃兵似的如此不堪，二人终于泪流满面。

秦天看着郭离，没有任何言语，在这样震撼人心的情景落幕时，急需一个人来分担彼此的情绪，需要一双有力的手来证明我们并不如此孤单，郭离似明白了秦天的心意，两人平生第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默契地握紧了双手。

绳索塌陷，打成死结。

这时，一道白光从两人指间急速增大。

宇宙大剪刀手起刀落。

这道白光在郭离和秦天惊异的表情中笼罩了一切，世界一片白茫茫，两个惺惺相惜的反物质湮灭瞬间，雪白天地中的两人，竟然微笑着渐渐消失不见。

一道强光之后，一切归为原处，只有乌埙从半空中突然沿凹槽笔直坠落，落地时埙身碎裂四溅而去，似有点点星光随之飞出，然后一切恢复平静。从郭离与秦天双手接触瞬间到湮灭结束，这一切持续了不过二十六秒钟。

十

荒野上茂盛的大杨树。树身上还保留着新星刻下的幼小字迹。

贾晋和苏西准备出门，书桌上的镜框里放着贾晋写给秦天的那封信，只是后面又多出一段，是秦天写的：

也许我不再回来，但是我将带着对你们的爱存在于宇宙中，请握紧手心，面对天空微笑，因为我能看到。

遍山又开满了牡丹花。

后记：

郭守敬根据“四海测验”的结果，并参考了一千多年的天文资料、七十多种历法，互相印正对比，摒弃了子午线日月五星和人间吉凶相连的迷信色彩，按照日月五星在太空运行的自然规律，在至元十七年（公元1280年），编制成了新历法——《授时历》。《授时历》推算出的一个回归年为365.2425日，即365天5时49分12秒，与地球绕太阳公转的实际时间，只相差二十六秒钟。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我们必将知道

文 / 肖也垚 　 图 / 黑白工厂·安妮

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必将知道。

——大卫·希尔伯特

平成二十四年七月，十九岁的挂谷邦彦离开东京，回到京都的家里度暑假。虽然名义上说是度假，但其实主要是在帮家里做工。挂谷家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家庭旅舍，虽然规模并不算大，但经过三代长辈的苦心经营，在京都府中也算小小有些名气。本来七月盛夏既不是赏山樱之时，也并非看红叶之季，但前来投宿的旅客仍然颇多，大都是为了京都著名的祗园祭而来。因此挂谷家的旅舍每日都忙碌异常，尽管家中雇了二十几个雇工，却仍然有忙不过来的感觉。

对于将在日后放弃工作继承旅舍这件事，邦彦并没有太多抵触的情绪。他乐得有一份平稳的家业可以继承，何况这未来的工作环境还相当不错。此时正值盛夏，北侧嵯峨野的古寺空寂幽静，南面岚山的嘉木深秀繁阴，将燠热城市中的焚风也变得清凉了。等到每天傍晚供应完住客的晚饭，在不那么忙碌的时候，邦彦总会站在修葺精整的庭院中，任由晚风吹拂有些疲累的身体，带走皮肤上的薄汗，再附赠给他一些来自山林的木质清香。庭中用白沙细细铺成的枯山水簌簌而动，仿佛真的被风吹活了一般。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暑热渐退，不远处的桂川流水潺潺地透出凉意，邦彦才会回到旅舍中，与家人及雇工们一起吃饭，之后再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书。

邦彦轻轻打开饭厅的木门，晚餐已经开始了，家人除了他之外都在。桌上是冒着热气的米饭、青豆、鱼干、酱汤、酱黄瓜和汤豆腐，都是清淡而美味的菜肴。桌角随意地摆着一个冰桶，醇郁中微带酸味的冷冽梅酒香气飘散在空气中，是父亲喜爱的加贺鹤。邦彦不由得向父亲看了一眼，年长的男人对此毫无反应，依旧静静地低头吃着饭。父亲对他一向不苟言笑，却也并不严厉，似乎只要他愿意继承挂谷家的旅舍，其余的事情便随他去了。去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东京庆应义塾大学的理工学研究科，父亲也并没有对此予以过多地置评。大概在父亲看来，他学的数学就是写写算算的课程，等他日后继承旅舍，总少不了各种各样的写写算算，因此多学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仅此而已。

七月中旬的一天早晨，邦彦自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因为昨夜的失眠，脑袋深处仍旧隐隐作痛。他推开窗户，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初升的刺目光线爬下矮墙，在庭院中映出檐瓦眉黛般的影子。这影子独自横卧在庭院正中，留下一条醒目的明暗分野。

“早安，挂谷君。”

温煦的男性声音伴随着轻柔的布料摩擦声在耳边响起，邦彦回过头，认出向他缓步走来的是住在三楼的角谷英彦。这位身形瘦弱、头发略显花白的中年男人是一位颇为特别的客人：他长租下了三楼的一间客房，每年会有五个月的时间居住在这里，除了早晨和晚上偶尔会在庭院中散步之外，平时几乎足不出户，连三餐都让人专门送进房间，仿佛一位与世隔绝的隐士。

“早安，角谷先生。”邦彦微笑着轻轻躬身，带着未来旅舍主人的礼貌和圆润，“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是的。”角谷轻轻点了点头，“今天的早饭没有按时送来，能代我去问问爱子小姐吗？谢谢了。”

“啊，真是抱歉，昨天晚上爱子小姐有急事请假了，没能及时通知您真是对不起。请您稍等片刻，我马上给您安排早饭。”邦彦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角谷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最深处。走廊长且安静，空气中飘散着新换的榻榻米的香气。灯光半明半暗地照着，空气中好像有些东西在浮动，仿佛是流云，又似乎是清晨嵯峨野山道上未散尽的雾气。邦彦端着托盘，轻轻地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耀眼的阳光从客房中汹涌而出，将开门的瘦弱男人包围在一片金色的世界里。

“谢谢。”角谷微笑着点头，侧身让出门来。

角谷的房间是一间和式客房，陈设很少，显得有些空荡。邦彦小心地在房间正中跪坐下来，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榉木的暖桌上。“今天的早餐仍然是味噌汤和千层酱菜配米饭，请您慢用。”年轻人轻轻翻开覆在木碗上的盖子，一阵淡淡的水汽带着食物的清香升腾起来，在房间中轻柔地飘荡。

“挂谷君真是长大了啊。”角谷却没有举起筷子，只是温和地笑着说。

“啊，哪里……还是要请您多多指教。”邦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毕竟角谷是旅舍的常客——这位大学教授每年假期都住在挂谷家的旅舍中，是他最为熟悉的客人之一。

“听说挂谷君去年考入了庆应，真是值得祝贺。不过专业方向又是什么呢？”角谷笑着问。

少年白皙的脸庞微微泛起潮红，似乎回答这个问题让他感到有些羞赧。“是数学。”他说，然后又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早晨的风还有些凉，它越过敞开的窗户吹进屋里，让少年更清楚地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哦？”角谷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惊异，“为什么会是数学？”

“因为……数学是最完美的。逻辑上的完美、正确性上的完美，以及——”邦彦顿了顿，又说道，“纯粹的完美。我希望我学的东西，是永远不会错的。”

少年在晨曦中抬起头来，注视着角谷的脸。一种神采在他清澈明净的眼瞳里跳动，起初如同水光般变幻，随后渐渐地凝聚起来，最终在瞳孔的最深处收缩成一点坚定明亮的光芒，再不移动。

许多年来他都是这样坚定地认为着。那些最伟大的公理、定理与推论，都是精致完美、绝无瑕疵的石料，彼此重叠，相互榫合，最终成为一座最为纯粹，也最为完美的通天巨塔。

“纯粹性上的完美是什么意思呢？”角谷问道。

“纯粹是一种形式上的完美。”邦彦想了想，回答说，“数学上的命题要么是真的，要么就一定是假的，不会有模棱两可的，或者是既对又不对的断言存在。”

“判断命题的对与错，其实是一个比较的过程。”角谷说，“当面对新的命题的时候，我们往往将它与之前我们所掌握的知识系统进行比较。如果新的命题相容于我们之前的知识，那么我们就称之为真，反之则是假。因此，数学命题的真假，仅仅是对于数学体系内而言才有价值。但只要在命题上设置一些语言陷阱，就能很轻易地构建出既不是真，又不是假的奇特命题。”

“要怎么构造？”邦彦有些惊奇地问。

“我说的这个命题是假的。”角谷狡黠地笑了笑，“挂谷君，告诉我，我刚才说的这个命题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谎者悖论。邦彦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如果假定这个命题是真，那么根据命题本身的叙述，则这个命题是假的；但如果假设这个命题是假的，却又会推论出命题是真的这个结论。自相矛盾的命题，如同一个循环不断、无限扣死的死结，让他竟然找不到可以下手去解的地方。

“可这不是数学命题，是逻辑陷阱！”邦彦脑子里突然一个激灵，脱口而出。

“其实都一样。”角谷微微一笑，“数学上的所有公理和定理，都是不可用于证明自身是否正确的。我们的数学体系，其实都建筑在这些不可自证的公理系统之上，如同悬浮在广阔海洋上的冰山，看上去巍峨庄严，但其实并不稳固。因此，想要从这样的体系中找到这样模棱两可的命题，是完全可能的。

“这就是著名的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任何蕴含皮亚诺算术公理的系统中，总存在着既无法证明为真，也不能证伪的命题。证明的方法简单却巧妙——只要构造出‘命题的不可自证性是否是不可自证的’这样的问题，那么，便如同说谎者悖论一样，无论假设这个问题是否可证，得到的答案都是相反的。

“这就是如今我们所知的数学。”角谷似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一片云翳遮住了太阳，房间里暗了下来。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男人的神情透着些萧索，“它不仅不是完备的，也不是相容的，甚至是不可判定的。就像在黑暗的荒野中前行，除了手脚可感的有限的坚实，其余都是我们所不可预知的……”

“那这样的话，数学还有什么意义呢……”邦彦喃喃道。

“也并非全然没有，”角谷笑笑，“无论数学本身如何发展，也终究是属于人类的学科——正如我们的眼睛只能看到波长三百八十到七百四十纳米之间的光，耳朵只能听到二十至两万赫兹的声音一样，以人的视角来理解世界的学科，不可能没有局限。

“何况哥德尔的不完备定理已经发表了八十多年。而在之后的时间里，仍然不断有全新的分支学科或者数学工具被发掘出来——比如代数几何和里奇流。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新的学科是不完美的，因为它们的系统都不完备。但这并不能否定它们的意义——就算只是建立在不可自证的公理的无根浮冰上的瞭望塔，每增高一分，便总能看得更加遥远一点。”

这顿早餐吃得有些漫长。等到邦彦收拾好碗筷和一些角谷丢弃的、写满了字的草稿纸，端着托盘走下楼梯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京都的盛夏异常燠热，阳光照得平坦的庭院里亮晃晃的。只有屋后的树林里仍旧一片阴冷，乌黑的树阴如同没有人下水的池塘。离准备午饭的时间还有些早，邦彦将托盘交给厨房里负责洗碗的年轻女工，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并掩上了门。

邦彦展开手里的几页草稿纸。角谷的笔迹纤秀细密，满满当当地占据了几乎全部的篇幅，无数的数学符号充斥其中，看起来像是连篇累牍的证明。他想细细看下去，但很快就皱起了眉头——角谷的手稿似乎又与普通的数学证明过程不一样。虽然看不明白，但邦彦隐隐地感到它完全不像教科书中的证明那样流畅简洁，充满自然的美感。角谷的手稿晦涩而抽象，字里行间仿佛隐隐凝聚着乌云，有形有质，挥之不散。

他看了一会儿，将其中的一页纸翻过来，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纸的背后，用极粗的钢笔涂写着什么。虽然重重叠叠有些看不清楚，但还是能看得出那是两行极短的文字。墨迹几乎深透纸背，显然写得极其用力，仿佛是不屈而深沉的呐喊。邦彦仔细看了许久才辨认出来，白色的纸面上，力透纸背地写着两行字，写着无数行同样的两行字——

Wirmüssen wissen.

Wir warden wissen.

两行简短的文字如同阳光般穿透脑海。他认识它们，在那些他凭着兴趣阅读数学史的夜晚见过它们——那是1930年，六十八岁的大卫·希尔伯特卸任之时，在故乡柯尼斯堡的集会上所做的最后一次演讲：

“……我们不可以相信现今那种人，他们带着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以自命不凡的语调预言文化衰落，自我陶醉于不可知当中。对我们而言没有什么不可知，并且按我的观点，对于自然的科学也根本没有。相反，代替那愚蠢的不可知，我们的口号是——”

初老的数学泰斗停住了，缓缓将目光投向远方。远处，初升的太阳正在升起，建筑物的阴影缓慢地、蠕行着向后退去，这古老庄严的城市正在慢慢苏醒。而在更远的地方，宽阔的普列戈利亚河浩荡萦带、波澜不惊地流向天际。七座伟大而古老的石桥(1)历尽风雨，依旧雄踞在浩浩河水之上。就算再过千百年，这土地、河流与城市依旧还能记得那些如它们一般沉静温厚、严谨端方的名字：克里斯蒂安·哥德巴赫、莱昂哈德·欧拉、赫尔曼·闵可夫斯基……和暖的轻风缓缓吹过城市，天空中响起了鸽哨。一群灰鸽子盘旋着飞上去了，麇集在天空那明亮而又柔软的羽毛下。

一生的成就如走马灯般从眼前掠过，老人的脑袋忽地变轻了。一股燥热火辣辣地直抵胸口而来，骨头架子里仿佛打开了弹簧，撑出了另一副骨头架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含着凉意的空气，带着少年般的自信与激昂，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必须知道。

“我们必将知道。”

与角谷的这次交谈有如一道魔咒。也就是从这一天起，邦彦就不能心无挂碍地学习数学了——即便回到东京之后也是如此。无论之后遇见如何伟大的定理抑或流畅美丽的证明，总会有令人不悦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残酷而痛苦地提醒着他，告诉他这些定理和体系都是不完备的，不完备的，不完备的……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懊丧地掷下手中的书，转头看向窗外。

一片黄叶掠过窗前，东京的秋天已经来了。略带寒意的秋风吹过，几株尚未落尽黄叶的老树一齐发出簌簌轻响。夕阳的光芒自屋舍的檐瓦间斜斜劈射下来，齐齐斩印出残叶半脱的斑驳树影。红郁阴亮的残阳渐渐沉落，驳杂的疏影缓缓越过校园里福泽谕吉的半身铜像，在地上拓印出光怪陆离的痕迹来。

如果数学的不完备果真如同角谷所说的一样，是人类不完美的感知所带来的必然结果，那么“真正”的，作为真理而存在的数学，是不是应该仍然是完备的？那么这样完备的数学体系，又要如何才能感知得到？

更进一步说，这些不完备的体系在人类眼中都已经显得严谨、自然而且美丽，那么真正完备的、无懈可击的数学又将会是何等令人惊叹？至于角谷的手稿——邦彦皱着眉头又读了一遍，依然无法理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无数像是数学证明般的逻辑推演，却又和普通的证明并不相同。如果这些复杂的手稿真的是什么“我们必将知道”的东西，那么它们到底又是什么呢？

“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些东西的？”

岩泽丰教授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轻轻掩上了办公室的门。角谷的手稿被胡乱摊在桌子上，随手搁置在一侧的陶碗里的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仍有些淡薄的白雾从碗口轻轻飘升上来，丝丝缕缕，连绵不断。

“夹在图书馆的一本书里的，我看不太懂，就拿给岩泽老师您看看。”邦彦不愿多做解释，便顺嘴撒了个谎，“虽然感觉有些无法理解，但这些东西看起来却像是数学证明的样子。”

“的确是数学证明。”教授接过了话头，“之所以让人感觉无法理解，是因为这套证明的逻辑是拒绝算术公理的。”

有些熟悉的词汇像火星般在邦彦心头一跳，他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教授若有所思的眼神。

“数学是抽象的，但人类对数学的认识过程却是直观的：比如从‘两个苹果和两个梨一样多’这样的事实得到‘二等于二’的结论。而这种无需证明就能被人们轻易理解的结论，便被称为公理。

“虽然公理的正确性应该是毋庸置疑的，但拒绝某些公理却也不一定会得到全然错误的结论。比如历史上对平行公理的拒绝——这直接导致了球面和鞍面上非欧几何的诞生。与此类似的还有现代集合论中的选择公理——与其相矛盾的结论直到今天还在被研究着。稍加留意的话就会发现，数学中的一些分支学科其实最初就是来源于对体系中某一条公理的拒绝，如同从巨石堆中劈砍出新的道路。不同的数学领域被这些道路相互连接，最终成为相互勾连，而又浑然一体的巨大理性城堡。

“但这份手稿有些与众不同，因为它拒绝的是整个算术公理系统，而后者是人类几千年来对‘数’的最直观认识。从算术公理中得到的两个最基本的结论——自然数的定义和数学归纳法，则是一切代数系统的核心。如果越出算术公理，那么恐怕连‘数’这个概念本身，都是难以被理解的。

“因此，”岩泽推了推眼镜，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愚钝的人是我，我并不明白它的意义何在，尽管它看上去并没有错误。但看上去没有错误的结论，在数学中可能并不是一个有意义的结果。你可以认为数学是科学或者哲学，但无论如何，它都不是纯粹的逻辑游戏，不是虽然正确却全然没有价值的东西。”

邦彦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不大的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突然传来哗啦啦的一阵轻响，是窗外老树的瘦枝摇晃的声音，一只飞雀从树枝上跃起，扑棱棱去得远了。

“挂谷君，”最后依然是岩泽打破了沉默。年过半百的教授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微微有些发呆的学生，“明年春假你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留在学校当我的研究助手？”

“不了，”年轻的学生微微一笑，眼神清亮，“谢谢老师您的好意，但明年春天，我还是想回京都。”

第二年春天，邦彦回到京都的时候，满城的樱花几乎已经全部盛开了。春天的樱花本来随处可见，但京都毕竟千年繁华，建筑大多低矮古朴，却是鳞次栉比，越发衬得樱树旁枝斜逸，亭亭如盖，偏要与众不同。路旁最多的是白色的染井吉野樱，小花在枝丫上开得绚烂，层层叠叠，素白无垢，如新雪初降。中间偶或露出一丛红色的八重垂枝樱来，在白色的花丛中开得耀眼，又仿佛素绢上泼了丹砂，美得触目惊心。

这原本也是邦彦打小看惯了的风景，但他如今在东京求学，久别故乡，因此看到樱花繁盛，竟然有些感动。一路走走停停，直到黄昏时他才回到自家的旅舍。此时夕阳还没来得及落下地平线，因此走廊里也并未点灯。阳光被树丛与窗棂割碎，映在雪白的墙壁上，星星点点，色若淡金，木质的楼板随着足步发出吱吱细响。他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住了——他看见角谷背着他站在走廊中，仿佛在和谁说着什么。

“啊，挂谷君。”角谷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近一年不见，角谷明显有些老了，短短的头发变得更白。这个男人此时似乎有些不悦的神色，于是额上的皱纹更加明显，它们在角谷的额角投下浓重的阴影，深得仿佛刀砍斧削。

“从东京回来了啊，一路奔波，辛苦了。”角谷说。

邦彦客气地点头还礼，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角谷的肩膀看向他身后。角谷的身后站着一个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光景，面貌却并不认识。角谷在这里住了许多年，几乎一直闭门不出，独来独往，鲜少与人说过话。这是角谷老师的家人吗？他想。

角谷似乎看出他的神色，便轻轻地将女孩拉到自己身前。“这是我的女儿凛子。今年刚刚高中毕业，来京都看我。”头发花白的父亲微笑着说。

“初次见面。角谷小姐，您好。”邦彦笑着说。

“叫我凛子就好了。初次见面，您好。”凛子轻轻走上一小步，微微躬身——此时邦彦才得以看清面前的少女。凛子身材高挑，眉眼纤细，异常地清丽细白，乌浓的长发细细盘起，在脑后绾成一个精致的髻。眼瞳黑亮澄澈，却仿佛有什么东西积聚在瞳孔深处，忧郁、隐忍，欲言又止，如水波般微微荡漾。邦彦看不懂，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一时竟呆住了。

角谷仿佛看出了他的窘迫，便轻轻地笑了笑，“挂谷君刚刚从东京回来，一定很辛苦吧？”

“那倒没有。”邦彦回答说，“其实新干线挺快的，一路上也没受什么颠簸。”

“如果挂谷君不累的话，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角谷突然说，“凛子其实是第一次来京都，如果愿意，您可以带她去看看京都的夜樱吗？”

“好的。”邦彦轻轻地欠了下身子，似乎感到一股淡淡的喜悦从心底升起，“我带她去祗园白川看夜樱就好，离这里也近。”

“爸爸……”少女轻轻撅着嘴，似乎对父亲的决定有些抵触，“我专程来京都看您，您真的不愿意陪我去吗？”她皱着纤巧的眉，轻声地说。

“凛子，爸爸晚上有事，听话。”角谷温和地说，但语气却坚决，显然是不容任何商量或者回转的余地，“让挂谷君带你去，不会有问题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别回来得太晚就好。”

于是，邦彦和凛子这两个萍水相逢的青年与少女，便在这样一个沉静而微妙的夜里，一同踏上了前往祗园的路途。京都的春夜月色如水，万籁俱寂，月光将并不宽敞的路照得如河流般悠长。穿行在故乡熟稔的景色里，身旁又有一位秀丽的少女做伴，虽然两人一路上都未说什么话，但邦彦依旧感觉神清气爽，连走路时脚下都似乎带着风了。

而身边的少女却有些不安。在她幼时的记忆里，父亲就是孤独的、冷淡的。母亲常常不让自己打扰父亲，说是他忙。久而久之，她的心里也就习惯了父亲的冷淡，以至于动身来京都之前，她就几乎料到了他的反应，甚至于父亲依旧习惯性地回避着她，让这个素不相识的青年陪她去祗园白川看夜樱时，她其实都没有特别的沮丧。但京都的夜晚真是不可思议，白玉般的月色和光同尘地润湿在夜空中，竟让她突然感到十分难过。于是她赌气地停住了脚步，让木屐的后齿在路面上用力敲出清脆的声音来。

“凛子？”邦彦听到身后的声音，有些惊异地回过了头。

“挂谷君……”少女停顿了片刻，似是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低声说道，“您了解我父亲吗？”

“角谷先生？”邦彦有些迟疑。角谷在挂谷家的旅舍中的确住了一些年头了，但却几乎连客房的门都很少出，和旅店中的雇工甚至没怎么讲过话。自己虽然与他有过交谈，但绝大多数情况却也仅仅只是只言片语而已。

“我不了解爸爸，从小到大他都不太和我说话……他总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饭菜都是妈妈送进去。长大一些以后我觉得爸爸不好，因为他不理我，也不理妈妈……有时候看着他紧闭的书房门，我就想冲进去问问他为什么对我们不理不睬，但是妈妈不让，说爸爸在做大学问，是很大很大的学问，让我不要去打扰他……”

邦彦感到很吃惊，他想不到角谷先生平日竟是连家人也不说话的。但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角谷先生在这里，其实也是从不出门的……”

“我猜得到，”凛子苦恼地说，“他就是不会自己出门。最开始的时候，家里还有一些叔叔来拜访，是爸爸在大学里的同事。但是后来他就闭门谢客了，谁都不见，除了上下班也几乎不出门。再后来就干脆每个假期都搬出去，连家也不回了……我知道他在做大学问，但是我经常害怕，害怕他就这么陷进去了。挂谷君您似乎和爸爸很熟的样子，您知道爸爸在做什么吗？他都这样做了十几年了也没做完，我怕他再也做不完了……”

“数学就是要做这么久的。”邦彦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这新认识的美丽少女，只好语无伦次地说着，“以前英国的那个怀尔斯(2)，做费马大定理，一个人在家里的阁楼上做了七年。中国也有个教授叫张益唐(3)的，一个人研究问题，研究了将近二十年才……”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大家都说爸爸不好，说他已经学得昏了头，只知道数学了。但我知道不是的，我知道爸爸其实是很爱我的，总是偷偷塞零花钱给我……我读高中的时候在学校寄宿，有一天爸爸下班的时候碰到乞讨的小孩子，当场就给了人家好多钱。妈妈后来问他为什么，他说，他那时候想起了我，怕我在学校里也会没有钱用……”凛子抬起头来，邦彦惊讶地发现少女的眼圈泛着淡淡的红，深邃清亮的眼瞳里开始有泪水浮现。“但我还是心里难受，就觉得我像没有爸爸一样。爸爸花了那么多时间在他的数学上，一个月里跟我和妈妈却连十句话都说不上呢！”

此时的邦彦，也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了。他面前的少女是不安的、颤抖着的，友禅染的蓝色浴衣披在她纤弱的身体上，在清凉如水的夜色里，仿佛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了。周围阒无人声，他们便在这寂静的小路上站住了。小路旁是京都著名的东本愿寺，宽广的佛堂此刻也无言地沉默着，如一座低矮的山丘。此时月近中天，星垂野阔，风吹草动，梵音无声，一派大宁定。在这宁定中，邦彦却也不由得想起角谷先生天书般意义不明的手稿来了。连家人都不顾，一个人枯坐默想了许多年的角谷先生，想做的究竟是什么呢？

然而等到他们并肩穿过四条通，走到夜色中的白川时，少女敏感而不安的心，便急速地被这春夜里俗世的美丽所化解了。白川流水映着夜色，又滑又浓，几如墨染。樱花层层叠叠蘸了灯光，如同一片惊起的彩色蝴蝶。此刻此地天清云淡，星子错落，月影照花，花影拂水，水影映天，不长的一段河道两岸人流如织，便是一个热闹的大乐园了。

而邦彦却默默地盯着河水陷入了沉默，连凛子笑着跳着拉他的衣袖他都没能够立刻反应过来。夜色中的白川流水潺潺，俯首却看不清水深。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邦彦打了个寒战，于是他便再次想起同样如流水般深不可测的角谷先生来了。

等他们回到旅舍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凛子毕竟还是少女，在白川看樱花只顾看得高兴，一回房间就疲惫不堪地睡去了。走廊里的灯暗着，四下里仿佛虚空般的黑，只有一缕极狭窄的灯光从一间房子的门缝里透出来。邦彦知道，那是角谷的房间。他站在那房间门口想了想，伸手轻轻敲开了门。

尽管他去过几次角谷的房间，对角谷的生活状态算得上早有心理准备，但门打开的瞬间，邦彦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角谷的房间看来已经很久没清理过了，虽然并不脏，但是乱得一塌糊涂，写满了字的白纸和翻得起皱的书扔得到处都是。和式的客房四壁萧然，一盏台灯在矮几上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芒，仿如佛像座前长明不熄的灯火。

“有什么事吗？”角谷问他。

角谷的语调仍旧是淡漠的，带着些许不耐的，就像早些时候和凛子说话的语调一样。这令邦彦有些畏惧，但就在他几乎要将所有的好奇——对角谷先生离群索居、整日枯坐的好奇，对他天书般手稿的好奇以及对那些语焉不详的我们必将知道的事情的好奇统统压下去的时候，凛子迷茫忧伤的脸却突然在脑海里浮了起来，一跳，又一跳。

少女泫然欲泣的面容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邦彦深深地吸了口气，向角谷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深夜打扰了您，真是对不起，”他轻而坚定地说，“能让我进来和您聊聊天吗？”

“想和我聊什么呢？”角谷轻轻掸了掸衣服坐下来，将一杯刚泡好的茶水送到邦彦手上。

“今天凛子和我说，说她并不是很了解您……”

角谷挑起眼帘看了他一眼，眼神像风前烛火一般，闪闪烁烁，摇晃不定。于是邦彦就感到紧张，大概是因为这句话过于直接而显得有些无礼了。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堵着，但他不能停，只有继续努力地说下去。

“她说她不了解您，因为您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十几年也不怎么和他们说话。她不知道您究竟在研究什么，她怕您把自己陷进去再也出不来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您在研究什么，我曾经拿您丢掉的手稿去问我的老师，但他也看不明白。所以……角谷老师能不能告诉我，您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一片寂静。片刻之后邦彦抬起头来，惊讶地看见角谷竟然仿佛变了个人一样。方才的冷淡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他静静地靠在板壁上，眼睛里透出复杂的神色，似乎是欣悦，又像是孤独。

“我没办法告诉凛子……”角谷低声道，“她听不懂。我也没办法和我的同事们说，毕竟我研究了快二十年的东西，在他们看来，也许过于异想天开了点儿……

“但是你没关系，我想你能够明白我说的东西。而且你还年轻，对数学还怀有少年人独有的新奇感，不像那些老家伙，只会在体系内做些缝缝补补的工作……你听说过希尔伯特计划吗？”

邦彦想想，摇了摇头，角谷便坐直了。他再一次提起桌上的铁壶，一条银色的水线团团裹着白色的水雾，冲进了他面前的杯子中。水雾袅袅地升了起来，茶香四溢。角谷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但眼睛却愈加清亮锐利，仿佛捕食的鹰隼。

“近百年以前，希尔伯特曾经提出过一个数学计划，意在为数学提供一个安全而稳固的基础。如果希尔伯特的这个计划能够被证明，那么数学就是完美的——它完备、相容，并且可以判定。而完备即是确定——任何一个数学命题都非真即假，没有任何的不明确或者模棱两可，任何悬而未决的数学问题在未来的命运都不外乎两种：被证明或被证否。因此这种设想无疑是前景光明的，希尔伯特自己称之为——‘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必将知道’。

“可惜的是，这个雄伟的梦想只持续了不到十年。1931年，哥德尔证明了不完备定理，彻底打破了希尔伯特的蓝图——不仅仅是打破一个计划那样简单，这条定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人们对数学本身的认知。这种所谓的动摇，在更大程度上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当人类用自己的智慧解决了三大几何难题，证明了费马大定理，在筚路蓝缕中一步步靠近孪生素数猜想或者哥德巴赫猜想的时候，却发现这世界上还有他们注定永远也解决不了的数学问题……”

“虽然如此，但要说成是‘毁灭性的打击’，角谷老师还是言重了吧。”邦彦突然道，“您不是也曾经告诉我，不完备定理发表后的八十年来，仍旧不断有新的数学工具和分支学科被发现吗？”

“新的数学工具只不过是体系内的改进，”角谷轻轻地摇了摇头，“至于新的分支学科，也仅仅是用更触类旁通的思想去统和或拓展旧有的发现而已——基本群是用代数方法所归纳的同伦不变量，以此为基础出现了名为‘代数拓扑’的新分支；而代数簇则拓展了多项式的公共零点集，由此生出了被称作‘代数几何’的新学科。

“尽管数学家的努力不曾停止，但作为一切成就的基础的公理化集合论却依旧是不完备的。某些在集合论体系内既无法证明，也不能证否的问题——比如连续统假设——随着对它们研究的逐步深入，也许会引发更多的逻辑上的矛盾，从而导致整个集合论体系架构的坍塌，于是一切必将重新开始，而新的公理体系也许依旧是不完备的。一旦这个恶性循环的死结成立，那么人类的数学发展，便只能走向希尔伯特的反面——‘我们不曾知道，我们不会知道’。 (4)

“即使我们足够幸运地并未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们在未来所遇到的注定不能解决的，也绝对不会仅仅只是几个有限的命题而已。数学研究几千年来，那些简单直观、容易被人类所理解与掌握的，不过是大千世界中的瀚海微沙——无理数比有理数多得多，超越数比代数数又要多得多。那么，在远远多于我们所知的、注定无法为人类所解答的万千未知面前，数学的意义，又将在何处呢？”

邦彦张了张嘴，却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答。而角谷看起来却也似乎并不期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答案，他只是静静地转头看向了窗外。半旧的木窗敞开着，春夜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泛着波纹，淋淋漓漓倾倒在临街的大树上，又顺着叶尖渐次滴落下来，一滴一滴地溶进了如河流般黑暗悠长的街道。

过了许久，角谷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是我们从一开始就犯了错误……”

“从一开始……就犯了错误？”

“虽然不完备定理本身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但却并非每一个公理系统都不完备。”角谷说，“我们所理解的数学概念和体系，却更多的是在完备的前提下建立起来的：勒贝格测度是完备的，巴拿赫空间是完备的，一阶逻辑与欧氏几何是完备的，甚至于实数和复数域上的公理体系，也同样是完备的。

“也正如哥德尔本人所证明的那样，不完备的数学公理体系，仅仅存在于算术公理，以及包含算术公理在的所有公理体系——比如公理化集合论或者群论之中。而算术公理则是人类对数学最直观最基本的认识，是从结绳记事的时代起就自然产生的，对自然数的最直观的理解——绳子上的一个结是一，两个则是二，以此类推。通过将直观可感的数量转换到抽象的自然数概念中去，再以此作为基础建立起庞大的理论体系，这便是数学的真实面貌所在。

“所以说来也实在有些可笑，”角谷自嘲地笑了笑，“最为严谨抽象的、被许多人视为客观存在的真理本身的数学，也是在直观的感受上建立起来的。

“然而在我们直观可感的概念上建立的理论，永远难以脱离我们人类自身的缺陷，尽管我们在不断地努力以让它们接近理性上的完美——古希腊的几何学家拒绝相信人手所完成的度量，坚持用没有刻度的直尺进行尺规作图；法国布尔巴基学派的数学家至今不接受选择公理，因为它并不能用集合论来证明或者证否。但对于现今最大的缺陷——完全基于直观感受所产生的‘自然数’概念，尽管它导致了包括集合论在内的大量公理系统的不完备，却始终没有任何被修正的可能性。因为它是‘数’的基础，如果修补有一丝不当的话，那么，一旦产生逻辑上的矛盾，整个数学体系都会产生新的危机，甚至于完全崩塌都并非不可能。

“但如果坐视不管，任由这些无法确定正确性的命题在体系内存在的话，随着数学本身的发展，还会有更多无法确知的命题被发现。而它们的数量，可能将会比我们所能知道的一切加起来还多得多，如同宇宙中浩瀚如烟海，却既不可视、亦不可感的暗物质一般，最终将整个数学都拖入不可知的深渊之中。

“但不完备定理本身却是铁律，要推翻它绝不可能，唯一的方法只能是绕过去——抛弃原有的、建筑在直观感受之上的算术公理系统，从完全理性的角度出发去重新定义自然数本身。自然数的本质概念将被建立在纯粹的抽象逻辑之上，而非用‘一和它的后继数都是自然数’这样直观的概念来阐述。一旦解决了这个问题，数学就能够从人类本身缺陷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向我们展现它最完备的一面。而我们也能够从此大胆地探索下去，不再为任何将来可能出现的危机所困扰——因为我们不仅必须知道，而且必将知道。”

角谷停住了，微微倾过身体去握住了茶杯。清癯的身形映着一盏孤灯，将一个细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一柄黑色的薄剑。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斗室之中只有呼吸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渺远的潮骚，仿佛将时间都拉得漫长起来。

“这就是我的工作。”角谷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也许是机缘巧合，当这个想法如同飞虫一般钻进我脑子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也许我要和它打一辈子交道了。我没有办法中断它，因为这种灵感是一去不复返的，是一期一会的——也许只要中断一次，便再也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我知道凛子对我是有怨言的，但是我没有办法。”他突然有些伤感地笑了笑，“我只能尽量在有生之年去完成这个想法，大概这就是作为数学家的宿命吧。”

“您一直研究了了这么多年么……”邦彦喃喃地说道。

“从我读大学的时候算起，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吧，毕竟自然数公理系统的重建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何况需要完成的，还不仅仅是整个公理系统的重建而已。所有建立在它之上的数学体系，都需要重新加以定义和证明。三十年的时间毕竟还是太短了，还远远不足以完成它。

“所以我想我会一直这么做下去，虽然过程很孤独，也可能难以被理解，但总要有人来做这些事情。何况每前进一步，我所见到的理性世界的景象都是如此的美，甚至连清水寺的舞台都黯然失色，令我深深地沉溺于见到她的狂喜之中。也许这就是我直到现在，也仍旧不愿停下来的原因。无论多么艰难，我总这样对自己说——”

角谷轻轻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人的眼睛。他猛地感到浑身燥热，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爆炸了，欣悦混杂着苦痛的炽热感一瞬间包围了他，仿佛周身火焰的迦具土(5)正用双手撕开他的血脉，熊熊然从体内出生。他的声音微微地颤抖起来，如同流动着的金铁。

“不输给雨，不输给风。”

是宫泽贤治的诗句，邦彦亦是早已耳熟能详。但角谷说出的这句话却仿佛突然变了，带上了沉甸甸的实感。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也不清楚应该说什么，于是他缓缓地坐正了，然后向着角谷静静地把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也许，这便是他所能想到的表达敬意的最好方式了。

两年之后，大学毕业的邦彦婉拒了岩泽教授的博士邀请，回到了京都自己家的旅馆里。两年间，旅客来了又走，仍旧只有角谷长住在三楼走廊深处的老房间里。他似乎比常人要老得快一些，原先只是鬓边花白的头发，已大半转为雪白，却仍旧是几乎足不出户。只有邦彦偶尔上楼去送饭的时候，两人才会简短地聊聊天。

这天中午，邦彦如同往常一样走进角谷的房间，将冒着热气的鲣鱼、米饭和味噌汤摆在那张有些褪色的小木桌上，然后在角谷正对面坐了下来。“有凛子小姐给您的一封信。”他说着，将手里一个厚厚的纸包递了过去。

角谷拆开信封，一叠纸页滑落出来。他将它们举到面前，微微眯着眼睛读起来。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天空上飘着几朵云，有些苍白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到他身上，仿佛一幅有些发白的老画。

“凛子结婚了。”过了许久，角谷才放下手中的信纸，淡淡地说。

“是么？”邦彦心头轻轻地跳了一下，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

“嗯，去年冬天刚刚结的婚，然后就跟着丈夫去了青森县。”角谷淡淡地道，“她邀请我过去做客，还告诉我说那里的冬天很美，尤其是坐火车穿越白神山地的山毛榉林的时候，白雪覆盖的群山无边无际，就像绵延到天与地的尽头。那情景就像我们都读过的一样——‘穿越省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也真让人有些神往呢。”

“您会去吗？”邦彦笑着问。

“一定会的——等我完成它之后。”角谷点点头。

邦彦的父亲是在七年后的秋天里去世的，于是年近而立之年的邦彦便自然地继承下了家中的旅馆。虽然挂谷家并不是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但死生毕竟都是大事，邦彦又是长子，因此守灵、纳棺、还骨这一系列事情，还都得由他来亲自操持，而旅舍的生意却又不能丢下，一来二去，人几乎累脱了形。这天邦彦独自走出房间，在院子里歇息的时候，竟远远地看见角谷向他走来。黑色的衣服裹住他清瘦的身体，仿佛一只墨羽的鹤。

“挂谷君，节哀顺变。”邦彦还没来得及说话，角谷却先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这几天您一定是辛苦了。”

“谢谢您挂记。”邦彦恭敬地还礼，“您的工作近来还顺利吗？”

角谷轻轻点头，“还好，我一切都还很顺利。不过挂谷君，最近要注意身体的是您吧，仅仅几天没见，似乎真的瘦了不少啊。”

“是啊，谢谢您关心。”邦彦说。停顿了片刻，他看了看表，突然有些抱歉地道：“您看，又是快要到准备晚饭的时间了，我得到仓房去看看今天晚餐的食材。您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那就打扰您了。”角谷回答说。

挂谷旅舍的仓房在客房的后面，掩蔽在一片浓郁的树阴中。邦彦轻轻推开未上锁的木门，点亮了灯。挂在仓顶的灯有些旧了，昏黄的光线被圆锥形的灯罩箍住，在地上撒出一个圆形的光斑。半人高的酱桶和米糠坛整齐地靠在墙边，对面则是一个一人多高的木架子，没有上漆，在灯光中一浸，便仿佛带上了温润的金色毛边。送食材的人似乎刚刚来过，葱、茄子和白萝卜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淋淋漓漓地尚带着水露。

“真是收拾得井井有条啊……”角谷轻声地赞叹着。

“其实父亲以前做得还要好些。”邦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只有他病重的这段时间才是我在收拾。不过之前我也会常常到这里来看看，有时候我总会想，也许当年没有继续在数学上深造下去，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是啊，那时候我也以为挂谷君至少会读完博士。”角谷点点头说，“那么，是因为什么原因停下来了呢？”

“在大学的最后两年里，我时常感到有些失落和不甘……”过了许久，邦彦才慢慢地道，“那时候总觉得，因为算术公理的不完备性，我所学到的一切都是不完整的，而在您完成您的工作之前，它也不可能会变得完整。所以，在大学毕业之后，我便没有继续向上探索了……毕竟那时候感觉无论怎么努力，那些最完美最正确的，被称为‘真理’的东西，都是永远无法得到的。

“但到了现在，我才发现，我之前所想的其实并不正确。就像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幸看到这个世界的全景，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去观看每一个细节的美。这种美尽管不完备，却仍然是深入人心的——这几年来，我闲暇时翻阅大学时代留下的教材，也仍旧会被那些精巧绝伦的证明所感动，比如对角论证法和群理论的证明。它们虽然不完备，但仍旧如同我们目力所及的大地上的景色，尽管只是浩荡天地中的一隅，也依然是无比令人沉醉的。”

“也许我们马上就能看到整个世界了。”角谷轻轻笑了笑，突然说。

“真的？”

“是的。两个月之前我刚刚完成了自然数系统的重新定义，接下来就是整个数学体系在新定义上的重新架构了。”角谷的语调颇有些神采飞扬，甚至在这沉重肃穆的气氛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他又变成了那个在自己的世界中独步行走的、一腔炽热的求索者。“当定义变得完备之后，在这个基础上重新构筑代数系统和集合论的体系，只不过是个水到渠成的过程。也许用不了太久的时间，我就能完成剩下的工作了。”

“那恭喜您。”邦彦也禁不住微笑了，“我便静候您的佳音吧。”

角谷依旧在客房中保持着这样深居简出的生活，客房里的一盏小灯总是孤独地亮到深夜，而邦彦也从不去打扰他。只有四季依旧在街巷中静悄悄地不息流转，它们看老了京都，京都也把它们看老了——春天的樱花开了又谢，夏天的鉾车来了又去，秋天的枫叶红了又落，冬天的白雪积了又融，转眼间便又过去了十年。

“又是一年冬天了。”邦彦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一边将手中的瓷瓶轻轻地倾斜了，一道酒水便如同银线一般流注到了小巧的瓷杯里。十年的时间并没有来得及让挂谷旅舍发生什么变化，但邦彦却已经变成一个沉稳中略带圆滑的中年人了。在闲暇的时候，他经常会在无人的餐厅一角独自饮酒，酒液在杯中轻轻地晃动着，清清亮亮的，照出了他额角浅浅的皱纹。

有人在门扉上轻轻地敲了敲，邦彦起身打开了门。

是角谷。这让邦彦有些吃惊，他似乎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这位最熟悉的住客了。角谷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如同窗外缓缓飘落的雪花，连一丝杂色都见不到。

“我完成它了。”角谷缓缓地在邦彦对面坐了下来，轻轻地道。

“恭喜。”邦彦说着，将一个小小的白瓷杯轻轻放到角谷的面前，然后为他倒满了酒。

角谷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再也没有多说什么，房子里静极了，仿佛整个天地间都没有一丝声音。邦彦抬起眼睛，望向角谷的双瞳，却惊讶地发现那里面并没有预料之中的狂喜。老人的眼神平静，似乎只是一个注定的结果终于到来了。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只有如释重负后的轻松之感。没有人说话，他们便这么静静地对坐着。

“我老了，角谷先生您也老了。想起您最开始来我们旅店登记的时候，就好像是昨天一样啊。”过了很久，邦彦突然说。

“是啊，”角谷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一直想着这个问题，不知不觉五十年就过去了。在最开始研究如何重新定义算术公理的时候，我才和最初见到的你一般大呢。如今一下子就都老去了，人间五十年，还真是宛如梦幻。”

老人轻轻地垂下了眼帘，清癯的身影凝滞住了，如同雕像般静静地坐着。天色有些阴，微暗的天光透进房间，空气中好像有些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浮动着，半明半暗的，仿佛一条狭长的时光甬道轰然打开。孤独、焦躁、欣悦，到最后的平静，五十年独坐冥思中的雪泥鸿爪翩然而至，又慢慢地沉落下来，如同柔软的布料，裹紧了他的身体。

“但对于我来说，当看到这五十年所换来的结果时，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感到比这更幸福了。不是那种偶然发现路边风景的幸福，不，它甚至于都不能用风景来形容。确切地说，一片全新的天地被猛然打开了，那是我此前未曾经历过的，也从来想象不到的崭新世界。我甚至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新世界的美丽——所有的公理与推论像是古老的山川河流一般浑然天成，不曾留下任何不自然的刀斧痕迹；绵延的大地铺展向无限的远方，直到整个宇宙的尽头。这便是我五十年旅途的终点，迦南之地——每一寸土地都是坚实的，没有任何可能出现的模糊与不完备，其中的一切奥秘，都会在并不遥远的未来被我们所知。”

“可是这‘并不遥远的未来’也许又是几千年的时间。”邦彦说。

“我们未知的世界如此广阔，几千年的时间是必需的。”角谷道，轻轻地转动着手中的白瓷杯子。一片莹润的水光微微地晃动着，似乎是会流动的水晶。“但也许并不需要这么长久——从结绳记事的年代算起，我们花了几千年来认识整数和有理数，用了两千多年的时间来建立基本的代数结构，但此后将对整个代数系统的理解发展到今天的高度，却仅仅只耗去了我们两百多年，何况这速度还受到不完备的数学基础的制约。而在将来，也许还会更快。可能只要一百多年，甚至几十年，我们便能解开今天的我们所无法理解的一切谜题。

“数学注定是可以被理解的，尽管它有时看起来像神明的语言一般难解。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在探寻的旅途上走了这么远。虽然我们面前的路仍旧是陌生的，但是仍然必须一步步地走下去，直到人类认知的尽头。

“所以我们必须知道——这不是简单地为了生存的需要或者天性的好奇，更大程度上是一种存在的意义。我们对世界的一切探索，我们沉醉于一切令人惊叹敬畏的发现，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渺小，以此印证自身在茫茫天地之间存在的伟大——幸而，我们必将知道。”

老人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残酒。仿佛有什么东西扫去了经年的风雪，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起来，像是涉世未深的少年。他站起身来，伸手拉开了屋门。雪已经停了，新雪覆盖的庭院在半阴的天幕下泛着苍白的银光，像一层柔软的白蜡，低矮的雪见灯笼从积雪中露出稚拙的六角石顶。四周安静极了，除却积雪塌陷的轻微的数念珠般的声响外，没有任何声音。空气凛冽而清新，仿佛一个新造出的寂静的荒凉世界。

几度跋山涉水，

今日也在旅途中，

满目萧疏无止境。(6)

老人低声地吟诵着。邦彦看见他单薄消瘦的背影，短短的白发被风吹动，让他看上去有些像一个孤独的旅人。或者说，他们原本就是孤独的旅人，独自探寻着荒凉广大的未知旷野，从晨曦初露，到暮色四合。而那些在如蜉蝣般短暂的生命中所探求到的真理，却也不过是这亘古苍茫的天地之中的尘沙。尽管如此，他们依然跋涉在这巨大的未知世界里，开垦着横无际涯的荒凉，世代更替，爝火不熄。不是为了收获，亦不是为了生存。

只是因为我们必须知道。

只是因为我们必将知道。

后记：

《我们必将知道》是一篇对我而言带有些许纪念意义的小说——纪念在大学和研究生时代的数学学习中所看到的各种美妙思维与惊人远见。由于自身知识背景原因，我将《我们必将知道》写成了数学题材的科幻小说，这在科幻小说中属于经典但并不常见的类型，我希望能够处理好它。

这部小说的背景被放在日本京都，之所以这样处理，是因为我在学习过程中所感受到的数学思想的细腻与精微之美，与我所知道的日本传统的美学意象颇有些相近。而在创作这篇小说的时候，我也有意避免刻意制造悬念，而是尽量采取一种类似娓娓道来的形式去讲故事。对于这篇小说而言，我只希望自己达到一条标准，即“美”，这种美应该是数学的细腻之美与文字的精微之美的融合。

同样的，由于这是一个背景在日本的故事，因此我尽量使这部作品具有一些译文风格，使其接近于“日本作者所写的日本小说”这样一个标准。因此，在作品中会出现一些真实的街巷名称或者京都独有的元素，希望以此能够让读者有更强的代入感。

出于致敬的目的，本文中与数学相关的三位人物的名字：挂谷邦彦、角谷英彦和岩泽丰，均来源于六位日本数学家姓名的分拆和重组。这六位数学家分别是：挂谷宗一、小平邦彦、角谷静夫、山边英彦、岩泽健吉和谷山丰，他们都是20世纪日本最为卓越的数学家，分别在分析、代数几何、拓扑、代数等方面有突出的贡献，他们的名字也为每一个学习数学的学生所熟知。

【责任编辑：刘维佳】

(1)即著名的“柯尼斯堡七桥问题”中的七座桥梁，欧拉于1736年在论文《柯尼斯堡的七桥》中证明该问题不可解。该问题在数学史中亦被认为是图论与拓扑的起源。

(2)安德鲁·怀尔斯（Andrew Wiles），旅美英国数学家，普林斯顿大学教授。最主要的成就是1994年与其学生理查·泰勒合作完成了对费马大定理的最终证明。

(3)张益唐，旅美华人数学家，新罕布什尔大学讲师。2013年因在孪生素数猜想上的突出贡献而广为人知。

(4)原文为ignoramus et ignorabimus，由德国生理学家Emil du Boris-Reymond所提出的名言。代表整个19世纪欧洲科学界中的不可知论思潮。

(5)日本神话中的火神。

(6)此为若山牧水所作的和歌。若山牧水（1885-1928），本名若山繁，生于九州宫崎县，战前日本的代表歌人，擅长描写自然景色与风物。

银河奖征文

英雄时代

文/叶星曦 图/蔡定一

电视上的画面令人目眩。那个穿着银色紧身衣、外面套着披风的家伙，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华丽地变身了。不过这也没有办法，毕竟人家是英雄嘛。英雄就要有英雄的样子，招牌一样的华丽变身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好呀！银衣侠，干掉那些恐怖分子！”

已经有人开始兴高采烈地为那位英雄加油了？虽然酒吧应该是更加风雅、更加体面的地方，但是英雄的粉丝现在可顾不得这些了。

“银衣侠，加油！”

“加油啊，超级英雄！”

“为银衣侠干杯！”

周围的酒客们兴高采烈地为电视屏幕上的英雄秀高声欢呼，那个名为银衣侠的英雄已经从大厦上一跃而下，抢劫银行的劫匪们举起冲锋枪向他射击，但子弹毫无例外地都从覆盖英雄全身的银色紧身衣上弹开了。这也难怪，火药动力的原始枪械在无限科技集团的最新式纳米护甲面前注定毫无作为。多层纳米材料制作的这件紧身衣在子弹弹头接触的刹那便会发生相位变化，将子弹的动能抵消掉。

银衣侠落地的特写镜头被跟随式摄影机完美地拍摄下来，每位英雄身边都会有一台这样的摄影机，它只有高尔夫球大小，但却能灵活地跟随英雄移动，最快速度据说可以达到音速的五倍。但是，被银衣侠踩在脚下的物品却刺痛了我的自尊心，那是一辆警车，警车的车顶和警报器一起在英雄的脚下四分五裂。

这个混蛋居然踩在警车顶上！这是公然损毁公司财物！

劫匪们发出绝望的哀号，银衣侠包裹着等离子体的拳头不偏不倚地揍在那位不走运的罪犯脸上，他当场脑震荡，晕了过去。三名劫匪在一瞬间便被银衣侠的铁拳击倒，口吐白沫地倒在银行门口。在摆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招牌动作之后，银衣侠启动了反重力腰带，以三倍音速消失在天空尽头。

酒客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完全扫了我继续喝酒的雅兴，我悄悄拿起一瓶啤酒，向叫得最响的那个大块头的后脑扔了过去。啤酒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正中目标。大块头转过身去，对着他背后的倒霉蛋就是一拳。

几秒钟内，一场混战在酒吧里爆发。所有人都加入了战事，我也未能幸免于难……

第二天早上，我青着眼圈走进办公室，同事们呼啦一下全投来关注的目光。一个篮球大小的机器人飞了过来，它的正面装有两台摄影机，下部配备了折叠式机械手，依靠一个反重力模块飞行。这是一台智能机，负责帮助警察处理杂务，同时作为记录系统使用。它扫描了我一遍之后，立刻亮起了绿灯。

“主人，”智能机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见鬼，这台混蛋智能机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行不行？

“茉莉，是这么回事……我被卷入了一场酒吧斗殴。”我咧嘴一笑，“不过随后赶到的警察摆平了那件事儿，幸好没人严重受伤。”

“主人，你不也是警察吗？”茉莉继续发问。

“警察也不是万能的，我当时被人按在桌子底下打，好吧？”

周围的目光顿时犹如针尖一样，有人不小心笑出声来，只有一切的始作俑者——我的智能机茉莉，依然嘀嘀咕咕地飘浮在空中。果然，A.I.是不会了解人类的心情的，那台圆滚滚的机器虽然装有感情模拟器，但它的内在依然是冰冷的机械和电脑程序，这家伙充其量不过是模仿人类的造物罢了。

“主人，需要去医院吗？我可以帮你预约。”茉莉关切地问。

“别管我，这点小伤很快就会好的。”

“主人，上班期间禁止饮酒。”

“我知道！”

“主人……”

“给我闭嘴！”

被我呵斥一声，茉莉立刻知趣地飞走了。它降落在我的办公桌上，开始跟面前的电脑主机建立无线连接，不一会儿，当日的警情预报和乱七八糟的犯罪动态信息出现在了办公桌上方的全息面板中。我立即关闭了这些垃圾信息，用手指在感应式键盘上敲敲打打，看看前几天的报告是不是完成了。

办公室被强化玻璃分割成了很多相对独立的办公区域，凤凰城刑警六中队的警员和智能机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智能机带来的自动化变革使每个警员的工作量大大缩减，一个人可以处理过去几个人的工作，这在警察队伍不断缩小的现在是非常可贵的。如果不是有大量无人巡逻机和街面机器人，凤凰城警方恐怕连日常巡逻都无法完成。

一块全息面板在我面前打开，指挥中心的智能机出现在屏幕上，它们都是清一色的白面人偶，电子眼中闪烁着红光。

“紧急命令。”人偶说，“白银大道19号发生命案，刑警六中队请派员到现场处置！”

“命案？”我扬起眉毛，“死了几个？”

“死者一人。”人偶说，“开始传送资料。”

更多的全息面板在我面前打开，虚无的立体影像中出现了受害者的个人资料和照片。看了那家伙的个人简历，我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被害人正是昨天在酒吧电视上大放异彩的银衣侠！英雄居然被杀死了！

“兄弟们，有活儿干了！”我高声宣布，“老张联系一下‘血腥玛丽’，就说有人送命了，需要她来切尸体。小梅去把无人机调过来，让更多的巡逻机器人维持现场。最好在现场外围建立第二条警戒线，不要让记者们进入现场！”我一一布置任务，“其他人跟我来，带上所有的扫描智能机，A级英雄银衣侠被干掉了，我们去给他收尸。”

A级英雄银衣侠被干掉了。这句话在同事间引起了一阵喧哗，这是史无前例的情况，凤凰城历史上从来没有英雄被犯罪分子杀掉。

不知为何，我心里特别爽，那群作秀的紧身衣混蛋终于流下了第一滴血。

命案现场惨不忍睹。

银衣侠的一条手臂挂在楼顶的防盗网上，上半身躺在天台中央，而下半身则在后街的小巷里。他那身引以为傲的白银紧身盔甲似乎完全没有发挥作用，包裹着等离子体的拳头也未能保护他的小命。银衣侠被人肢解杀害，谜一样的对手并没有在现场留下太多的线索，甚至连战斗的痕迹都很少。

飘浮在空中的智能机不断用扫描激光搜寻现场留下的蛛丝马迹，我则支开同伴，独自蹲在尸体旁边。我戴上智能机递来的手套，试图把银衣侠的上半身翻过来，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嘴里叼着烟卷、头发染成黄色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那双陡峭的高跟鞋不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凤凰城首席法医玛丽·格兰特来到了现场。

“我们周队长就是不一样。”她叼着烟卷调侃道，“你看那群毛头小子见了死人都躲得八丈远，而你却戴着手套准备抢我的活儿。好了，干脆给分局长打个报告，你再去考个法医资格证，来我手底下干活儿好了。”

“得了吧。”我停下手，站起身来，把翻捡尸体的活计留给了“正主”，“我还是喜欢干刑警。”

“你好，玛丽·格兰特女士。”我的智能机比我更像个绅士。

“哎呀，真是台有眼色的机器。”玛丽摸了摸我的智能机，“最近有没有好好充电？要不要来我手底下做事？我这里可是有最好的电池和润滑油，而且纳米机械补充剂也是免费的哦！”她转向我，“喂，周志武，能不能把这家伙让给我？”

“不行，没有它，我的工作效率会降低的。”我断然拒绝。

“没趣的男人……”玛丽发出响亮的咂舌声，她转过身去，“工作，工作，小的们，都开工了！”

“是的，主人。”

玛丽身后的智能机立刻一字排开，那些古怪的机器人，有的像飘浮在空中的足球，有的像拿着手术刀的章鱼……总之奇形怪状无奇不有。智能机们迅速开始处理尸体，搜索尸体上留下的蛛丝马迹。玛丽熟练地操控着眼前的控制板，不断将搜集到的信息整理归类。

“周队长，”她说，“你不是很讨厌英雄吗？”

“是啊，”我直言不讳，“我很讨厌英雄。”

“看到英雄的尸体，你是不是感觉很爽？”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谢谢！”

“呵呵……”她摆出一副笑而不语的样子。

“一点儿都不爽，真的。”我望着尸体，“银衣侠，这家伙几乎没有进行像样的抵抗就被杀死了，对英雄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双方实力相差太悬殊，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而且我能肯定，他绝不是最后一个。”

玛丽愣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但是她笑得真的很开心。

“主人，”智能机提醒我,“有人正在穿过警戒线。”

“可恶，怎么没拦住？外面的人到底在干什么？”我连接了通讯频道，“怎么回事儿？这里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现场。”

“周队长，是英雄协会的人，我们拦不住，哎呀……”

说话之间，一群身穿黑衣的不速之客进入了被封锁的楼顶，这些人都经过了M3级以上的机械化改造，化为手术和修理器械的手指缩在长长的袖子下面。在这些人的黑衣上，印着凤凰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著名标志——英雄协会的正义之剑。

“这里由协会接管，警察可以撤了。”

傲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个身穿黄金铠甲的人飘浮在空中，长长的披风随风舞动。毫无疑问，这人是个英雄，跟其他英雄不同的是，这个英雄的腰间配着一把斩铁剑。众所周知，英雄是不使用武器进行战斗的，也许大部分人觉得英雄根本就不需要武器，赤手空拳或者靠超能力就能摆平恶徒。但是，直属于协会的S级英雄却持有武器，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镇压英雄叛乱。

不过到目前为止，英雄反叛的情况只出现过一次，那个不自量力的B级英雄当场就被S级英雄秒杀了。

S级英雄缓缓降落在楼顶上，我怀疑他使用了反重力，但是这家伙腰上并没有反重力腰带，这点让我很奇怪，难道反重力装置集成在盔甲里了？

“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剑帝’吗？”玛丽点上一支烟，自顾自地吐着烟圈，完全不在意自己正用化学烟雾污染凶案现场。

“格兰特女士，”剑帝语气冷淡，“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女士？”玛丽咯咯笑了起来，“我看起来有这么老吗？”

气氛一下子僵硬起来，我寻思这两个人不会这么放对开打吧？

“那么，格兰特小姐。”剑帝出人意料地屈服了，而且用了更加年轻化的称呼，有那么几秒钟我真不敢相信血腥玛丽压倒了S级英雄。

“这还差不多。”玛丽掸掉了烟灰，“我正忙着呢，有什么话去找旁边带着智能机的大叔吧。他才是这里的总负责人，警察的小头目。”

玛丽你这家伙不要突然就把我推到前面来啊！不管怎么说，S级英雄剑帝现在转到我这边来了，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警方正在进行案件调查。”我义正词言地说，“请你们立即离开现场。”

“警官先生，”剑帝面具下的脸似乎在冷笑，“这起案件由英雄协会接管了，已经没有你们警察什么事儿了，请你把你的手下和智能机从这里撤走！”

这语气简直就是在下最后通牒。

“很抱歉，”我表明立场，“你无权命令我，能够命令我的只有我的上司。”

刷的一声，剑帝腰间的斩铁剑化为一道闪电向我的喉咙刺来，剑锋在距离我脖子几毫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主人！”茉莉立刻打开外壳，两侧弹出了激光发射器。

“军用智能机？还配备了激光武器。”剑帝冷笑起来，“要不要跟我的斩铁剑比试一下，看看你的装甲究竟有多硬？”

“解除武装，退下。”我沉声命令，茉莉立刻退到了我的后方。

旁边的玛丽吹了声口哨，我扫了她一眼，发现这个女人似乎很享受地在一边观看。

“我以警方的身份要求英雄协会立即撤离现场。”我再次重申，“如果想要介入这起案件，请聘请律师或者走其他法律途径。”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紧急联络，我接通了线路，凤凰城警察总长托雷斯的影像出现在我的视野中。这个已经完全谢顶的胖男人就是这座城市警察的最高指挥官，他一边擦汗，一边拍着桌子向我咆哮：“刑警六中队，立即撤离。这是我的命令！”

警察总长都发话了，我的立场顿时岌岌可危，没办法，警察是上领下行的半军事化队伍，我必须服从上级命令。

“撤了。”我对其他人说，“案件移交给英雄协会。”

同事们发出一阵抱怨，我在通讯频道中听得清清楚楚。玛丽弹掉了燃尽的烟蒂，她的智能机纷纷离开银衣侠的尸体，在她身后排成一队。

“请留步，格兰特小姐。”剑帝叫住了她，“请把你搜集到的数据留下来，我们不想泄露任何不必要的信息。”

“真是个事无巨细的家伙。”玛丽按动自己的太阳穴，一个储存体从她的耳朵旁边弹了出来。她把这个比烟蒂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不屑地用手指弹了出去，剑帝稳稳接住。

“我可是要收费的。”她又点上了一支烟，“现在就当给你们干私活。”

“英雄协会将付你报酬。”剑帝说，“按最高标准。”

“算你们识相。”玛丽扫了我一眼，“走了，周志武，你还打算在这里看热闹吗？”

我耸了耸肩，带着智能机离开了楼顶。

回到警局，由于我下令撤退得过于干脆，整整一下午，我都在同事们责难的目光中度过，大家本来对我抱有期待，但是我却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给隔壁的玻璃大厦抹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辉。我站在窗口前，喝着智能机递来的咖啡，遥望脚下巨大的城市。无数飞车在空中勾勒出多层立体交通线，更大的飞艇则飘浮在更高的高度。远方的海面上闪烁着碎金，在那片晚霞后面矗立着高耸入云的轨道塔。繁荣富足，但却堕落腐化，这就是今天的凤凰城。与我一百年前来到这里的时候相比，这座城市已经淡忘了公平和正义，只剩下装模作样的英雄秀。

“主人，”智能机茉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玛丽·格兰特小姐即将进入办公室。”

这台机器居然开始称呼“血腥玛丽”为“小姐”，我不得不对它刮目相看了！

自动门刷的一声打开了，满身缠绕着烟雾的玛丽走进了办公室，幸好其他人已经下班回家，否则绝对又要引起一场骚动。

“没想到刑警也沦落到朝九晚五了？”她弹了弹烟灰，“难道你们已经清闲到没有案件处理了吗？不会是因为英雄们太活跃勤快了吧？结果警察全都要失业了。”

“往别人伤口上撒盐可不是个好习惯。”我抱起双臂，“‘血腥玛丽’阁下不想跳槽到英雄协会去吗？工资高不说，很快就会有一大堆英雄的尸体让你切了。”

“你说的我好像有恋尸癖一样。”玛丽吐了个烟圈，“话说我可是很正常的。”

“哪里正常了？”

玛丽用手指点点自己的额头，“这里。”

我不禁感到一阵寒意，大脑是她唯一残存的人体器官。如果不是接受了M5级机械化改造，她可能永远被泡在罐子里。我几乎忘记了这些事情，忘记了如此重要的事情，二十年前摧毁器官盗窃团伙的时候，就是我把玛丽的大脑从仓库里拿出来的。原来人活得太久就会健忘，无论身体如何富有活力，灵魂却已经萎缩了。

“周志武，跟你商量个事儿。”玛丽突然换上了撒娇的表情。

“停，想都别想！”我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家谢绝外人参观！”

“咦？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就知道了？”

“你脸上已经写满了你想说的话好不好！”

“嘿！你这混蛋。”

玛丽愤愤不平地跺了一下地板，我微笑着重新端起了咖啡。

“话说回来，”我问，“你跟剑帝有交情？”

“你说那个‘金闪闪’？”玛丽吐出一个烟圈，“他是我的前任男友。”

噗……我把咖啡全都喷到窗户上去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玛丽微微一笑，“不过，他跟我一样都是全身机械化的人类。”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玛丽可能不是在骗我。毕竟在接受维持生命为目的的M5手术后，我们有二十年没见过面，中间发生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我这位同事。

共事三年，我们依然是陌生人。

“格兰特小姐，你来找我不会只是闲聊吧？”我重新端起咖啡，把话题引向正题，“一位英雄被杀，你看过他的尸体，难道没有什么发现？”

“你说呢？”玛丽露出妩媚的笑容，精巧的机械驱动脸部人造皮肤完美地再现出笑容。我对此只能还以苦笑。

“我讨厌英雄。”我说，“有些时候甚至希望他们消失，但是这里的很多人却需要他们，没有英雄的凤凰城是无法想象的。即使只是在作秀，英雄仍旧维护着社会治安，能让更多的人安居乐业。我希望能找到杀掉银衣侠的凶手，然后以我的方式结束这一切，而你已经有些眉目了吧？”

“周志武，我对你刮目相看了。”玛丽伸出手指，在空中打开一组全息面板，“银衣侠的尸检报告我已经做好了，幸亏那会儿你和茉莉在跟金闪闪对峙，我得以有时间搜集足够的信息。当然了，这份报告我可不会交上去，这是给你做的私活。”

我看着详尽的报告，不禁佩服起来。

“你是怎么把数据保存下来的，数据储存体不是交出去了吗？”我问道。

“别忘了我可是经过M5改造的。”玛丽指了指自己的大脑，“储存体可不止一个。”

“那么我该如何报答你呢？”

“请我去你家喝一杯，我不会介意你已经年纪一大把了。”

“只有这个不行！”

面对我坚决果断的一口回绝，玛丽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她稍微整了一下有些散乱的金发，十分认真地看着我。

“周志武，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吗？”她说，“我觉得你并不简单，至少你把什么东西藏在了平庸的外表之下。”

“很遗憾。”我叹了口气，“我曾经是个士兵，但现在不过是个快退休的老家伙。”

“是么……”玛丽眼中的某样东西消失了，即使那只是玻璃和感光硅芯片组成的义眼，我仍能感觉到其中充斥的情感。她优雅地转过身去，伸手将烟蒂弹进了数米外的垃圾桶。“我先告辞了，法医是很忙的，可没有时间跟刑警闲聊。”她挥了挥手，走出了空荡荡的办公室，在走廊上留下孤独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不知不觉在杂乱的办公桌上洒下一片金黄，浓重的阴影笼罩着窗户以外的空间，将这金色的光芒衬托得更加艳丽。

“主人？”智能机打断了我的思绪。

“抱歉，我走神了。”我敲了敲它的外壳，“今晚加班，还有工作要做。”

玛丽的报告书提供了两条重要信息。第一条，银衣侠准确的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22时17分左右，距离他出现在酒吧屏幕上的时间只有38分钟。第二条，银衣侠的一部分身体组织被嫌疑人取走了。那部分身体组织位于胸腔内部，而伤口刚好被尸体压着，本来当时我正要全面检查，但因为玛丽的突然到来，所以我未能发现他胸前的伤口。

犯罪嫌疑人不但具有秒杀英雄的实力，而且还取走了被害人的身体组织，这简直是猎奇杀人。如果受害者是一般小市民的话还不算奇怪，但是强大的英雄被杀掉，这实在是有点儿匪夷所思，简直就像是在挑战英雄协会一样。英雄协会那边应该有些眉目，跟随银衣侠的摄影机也许拍到了什么。但是协会强硬地阻挠警方调查，显然另有隐情。因此，寻求英雄协会帮助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能靠警方独立调查。

与强大的英雄相比，单个警察是非常弱小的，但是警察却有着英雄无法比拟的优势，那就是强大的警务情报和事无巨细的情报汇总网络。通过专用检索系统，凤凰城的警察可以调取任何摄像头捕捉到的影像，无论是民用的保安摄影机还是车辆上的行车记录仪。我的智能机已经连接了情报分析系统，开始查找有用的信息，把它们筛选汇总之后形成情报。

我站在全景式投影旁边，注视着眼前化为平面地图的凤凰城。全息影像在夜色中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构成一组复杂的画面。

“打开数据库。”我命令，“把22时15分到22时25分之间所有在现场附近活动的无人机给我在地图上标示出来。”

二十多个红点出现在现场周围。我伸手轻触控制面板，现场周围的地图被放大，紧接着蓝色的平面地图上出现了大楼的模型，变成了一幅立体地图。在这幅三维地图上，警用无人机的位置和高度一目了然，但是所有的无人机都无法拍摄到凶案现场。

“聪明的家伙，选择无人机的巡逻死角下手。”我思考了几秒钟，“把周围的固定式摄影机的视野和位置标出来。”

几秒钟后，全息地图上出现了一个个红色的扇形区域，那是周围的民用摄影机所能捕捉到的视野范围。但是根本不够，那座楼的楼顶任何一台摄影机都无法清晰地拍摄到。犯人下手的地方显然经过了细心挑选。

“调取当时附近车辆的行车记录仪。”我命令，“所有经过的车辆都给我连接上，让我们来看看路人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主人，”智能机说，“限定时间段共有两千辆飞车从附近经过，需要处理的数据量过于庞大，必须申请中央计算机调拨更多的系统资源。是否现在申请？”

“不，那样做肯定会被上级发现。”我说，“把你的量子验算核心借我用用，就处理能力而言，身为军用型号的你应该不输中央主机吧？”

“遵命。”

眨眼之间，行车记录仪拍摄到的所有视频便被罗列在全息面板上，密密麻麻地排成方阵，让人眼花缭乱。

一组画面被筛选出来，呈现在我的面前。虽然只有短短的两秒，但是模糊的画面边缘依然显示，一个漆黑的家伙将银衣侠撕成了两半。

“就是这个。”我定格了图像，“进行CG补正，让我们看看英雄杀手的真面目。”

一行行马赛克逐渐被消除，先进而高效的图像修复程序采用CG技术对缺失的色块和模糊的图像细节进行补正还原。几秒钟后，英雄杀手的真面目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个全身都被紧身衣束缚的人，张开的血盆大口犹如野兽，它的手臂特化成了巨大的利爪，锋利的指甲就像长刀一样。

我把图像保存起来，存入我的个人信息终端，然后消除了所有数据。

“最后再帮我个忙。”我对茉莉说，“进行数据检索，把符合以下条件——警用无人机的视野盲区；周围没有摄像头；也不容易被过往车辆的行车记录仪拍摄到——的地点全部给我筛选出来，特别是跟凶案现场相似的区域。”

几秒钟内，智能机完成了我的命令，七个红色区域被标注在凤凰城的平面地图上。

“干得好！”我激动地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已经获取了足够的情报信息，那么接下来，就是警察的老本行 ——“调查”了。

调配无人机改变飞行路线去监视那些盲点是下策。这么做且不说会被上级发现，而且我也没有那样的权限。因此，亲自去把可疑地点转一遍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公务用车是非常充足的。自从十年前警察机构开始缩水以来，如今地下停车场停放的警车数量已经是现役警务人员的两倍，没人会介意我下班开走其中一辆。

时间选择在晚上九点，接近案发时间。我驾驶警车在空中车流中穿梭，警灯和警笛令周围的司机感到不满。我首先调查了被标注为A的地点，那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很空旷，但是我在那里一无所获。B地点同样一切正常，那座废弃的大楼里只有废报纸和烟蒂，以及满墙的涂鸿。

可能性最高的两个地点就这么被排除了，我不禁感到一阵失落，难道是我的调查方向出了问题？

晚上十点，怀着沮丧的心情，我来到了C地点，这是一座老旧的医院，上面四层已经废弃，只有最下面的两层还在作为社会福利医院收治流浪汉和无家可归的老人。

我走进破败的一楼大厅，两个坐在褪色的金属椅子上等待诊断的乞丐向我投来冰冷的目光。前台和大厅一样破败，一台涂层剥落的医疗机器人站在接待处，用变调的电子音询问我的来意。

“警察，执行公务。”我出示了证件，“打开通往上层的楼梯，我要上去。”

机器人扫描了我的证件，立即执行了我的命令。虽然一般市民对警察的命令置若罔闻，但是机器人仍旧忠于法律与秩序。

我沿着楼梯来到了顶层，茉莉悄无声息地跟在我身后，不断用条状低功率激光束扫描周围。茉莉还用投影系统为自己弄了个年轻警察的幻影外形跟在我身后，本来警察都是两人一组行动，但是现在实在人手不足，只好把智能机作为搭档。

银色的月光洒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一间间废弃的病房敞开着大门，老旧的天花板污迹斑斑，墙体上受潮的漆皮卷曲着，龟裂斑斑。一阵电子噪音差点震碎我的耳膜，我急忙拔掉了耳机。回头望去，茉莉的样子变得飘忽不定，强大的电磁波正在干扰茉莉的投影系统，使其无法维持现在的外貌。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拔出手枪，躲在柱子和窗户的影子中悄然前进。虽然这把手枪无法射出杀人的子弹，只能发射低功率眩晕激光束，但即使如此，对付普通人也足够了。

在护士站的残骸后面，我发现了电磁干扰的来源。一个身穿闪电花纹装饰蓝色紧身衣的男人悬浮在半空中，从他身上释放的电流不断在天花板和地板上游走。那是电磁侠，一位B级英雄，特殊能力是百万伏特电击，他曾经十分活跃。

但是现在，电磁侠却跟一个身穿蓝色连帽上衣的年轻人说着什么，而且他似乎非常生气，进入了放电状态。

强力电场干扰了通讯，我不敢过于靠近，只能隐约听到他们的谈话。

“这不行，太少了！”电磁侠说，“你们想在这条街上继续干下去，就这么点儿钱也想打发我？开什么玩笑！你们以为老子是要饭的？”

“大哥，您误会了。”年轻人说，“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新来的黑龙会把我们的销售渠道都给堵死了，而且他们手里还有‘死亡天使’，这种高级毒品很受年轻人欢迎，但是我们却没有渠道搞到它。结果呢，您看，就变成这个样子了。红龙帮马上就要破产了，大家都准备各奔东西……”

毒品？我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该死的黑龙会！”电磁侠周身电流噼啪作响，仿佛是他的怒火。

“大哥，您能不能把黑龙会收拾了？”年轻人说，“只要把他们打垮，我们红龙帮一定能夺回这条街的控制权，到时候无论是毒品还是钱，您要多少都有。”

“可是……”电磁侠的声音在犹豫，“黑龙会的领导人是‘钢铁人’的小弟，我还不想跟一位A级英雄发生冲突。”

什么？我没听错吧，钢铁人也在干这种事情？

“好吧。”电磁侠接过了年轻人递来的包，“这些钱我先收下，少的下个月补上，否则我会让你们红龙帮上电视的。”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年轻人急忙道谢。

我已经不能再忍了，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警察，不许动！”我拿出证件，表明身份，“立刻把手放在头上，靠墙站好！你们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们不保持沉默，那么你们所说的一切都能够用在法庭上作为控告你们的证据。你们有权在受审时请律师在一旁咨询。如果你们付不起律师费的话，法庭会为你们免费提供律师。你们是否完全了解上述权利？”

不过我马上就后悔了，想要逮捕一位英雄，我一个人显然不行。

一道电流击中了我身后的智能机，茉莉立刻飞出去，撞进了墙壁里。

这是赤裸裸的袭警！我扣动扳机，手枪射出一道眩晕激光，但是却被电磁侠面前的电流扭曲了。

“小子。”我举枪瞄准，但底气愈发不足，“看在你曾经协助维护社会治安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立即投降。想想你心中的正义，难道金钱已经把你腐蚀了吗？还是你们这些英雄都这么干？”

“正义？那是什么？能当饭吃吗？”电磁侠冷笑，“不当英雄的时候，我们依然是人类，人类没有钱是不行的。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来满足自己。警官先生，我很敬佩你们这些执法者，所以我决定跟你做个交易。”他举着钱，“这些钱给你，你就当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在这里你什么都没有看到，回家去。”

“很遗憾。”我躲在柱子后面，“我还没有堕落到跟犯罪分子同流合污的地步，不过如果你是个连杀人都不敢的胆小鬼，那就另当别论了。”

电磁侠被激怒了，强大的电流将空气分子等离子化，击碎了我藏身的柱子。紧接着，更多的电光向我飞来，我向左躲闪勉强避开，同时开枪还击。一时间，废弃的医院中激光束和电光来回飞舞，给电磁侠送钱的年轻人不幸被电光击中，瞬间化为焦炭。

我甩手丢出一枚闪光弹，躲到了柱子后面，电磁侠被强光闪花了眼睛，暂时停止了攻击，用电场在自己周围组成盾牌，抵挡我射出的眩晕激光束。

“这里是周志武！”我打开通信器，“请求周围的警用无人机支援！”

可是，频道里只有杂音。

“警官先生，”电磁侠冷笑，“你忘了我的能力了吗？电磁干扰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我不禁咂舌，这小子还挺能干的嘛！

“我会把你告上法庭！”我喊道，“小子，你将受到法律的制裁！”

“法律？哈哈哈！”电磁侠笑着说，“你的智能机已经报废了，没有证据，你认为善良的市民和法官会相信一个老警察的胡言乱语？别搞错了，我才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

强大的电流击中了我藏身的柱子，我被击飞出去撞在了墙上。

电磁侠向我走来，手指间缠绕着耀眼的电弧，脸上则挂着胜利者的笑容。

“很遗憾。”他抬起手来，“这个世界上好人都不长命。”

就在电流释放的刹那，漆黑的爪子从背后贯穿了电磁侠的胸膛，顿时鲜血四溅。一个全身漆黑的人影出现在电磁侠身后，正是那位干掉银衣侠的英雄杀手。它身穿黑色的拘束衣，钢缆捆扎着它扭曲变形的身躯，而面罩下的血盆大口更像异形或者野兽。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怪物！

我这才意识到，不是怪物把银衣侠引诱到巡逻盲区，然后杀了他；而是银衣侠在那里与人交易，恰好被尾随而至的怪物看准机会干掉了。

“警官……”电磁侠口吐鲜血，“救……我……”

这小子不是刚才还准备杀我吗？怎么这么快就开始求救了？即使如此，我还是举枪射击，接连命中怪物的面部，但是却根本没有效果。怪物用锋利的指甲活生生地剖开了电磁侠的胸膛，将里面一团发光的人体组织扯出来，贪婪地塞进自己的嘴里，整个吞下腹中。

我顿时有种想吐的冲动，这怪物在吃人肉！

怪物饱餐一顿，突然转向了我。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千万别吃我，我很老，又很硬，一点都不好吃！

“周……队长……”怪物发出了模糊的声音，“真的是……您……吗……”

“你认识我？”我一愣，“你到底是谁？”

“杰……克……”怪物说，“我……曾是……警察……”

“杰克·文森？”我依然记得那个在我手底下干过的年轻人，他曾经是我最有前途的手下，充满正义感，对工作尽心尽责。我一直想把他推上副队长的位置，可是他却突然辞职了。

“喂，杰克！”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不知道……”怪物呻吟着，“我去英雄协会……他们让我……当了……英雄……我获得了……力量……但是那股力量……却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队长……我很痛苦……我想他们要更多的……更多的力量！必须……吞噬……吞噬……”

“杰克！”我喊道，“冷静！深呼吸！不要输给自己！”

但是怪物已经完全疯了，发狂地挥舞着爪子，完全听不到我的话。

突然，深蓝色的剑刃穿透了怪物的身体！手持斩铁剑的剑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怪物身后。

下一秒，英雄和怪物的身影在我的眼前消失了，他们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人眼的动态视觉。剑刃和利爪撞击在一起迸射出耀眼的火花。一根立柱被破坏，天花板坍塌下来，想到最下面的楼层还有人在看病，我觉得自己必须做点儿什么。

“呼叫附近的无人机。”我打开通讯，“请立即到凤凰城第九社会福利医院来，警方正遭到攻击，重复一遍，警方正遭到攻击。”

“请求驳回。”指挥中心回答，“该区域已被隔离，设定为治外法权。”

“该死！”我气得以手捶墙。

怪物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它被剑帝一剑拦腰斩断，不得不承认，这个金闪闪的家伙的剑术非常厉害，只剩下上半身的怪物在地上爬行，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里喷射而出。他向我伸出利爪，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好像在求救。然而，剑帝的剑锋却毫不留情地从它的后脑刺了下去。

蓝色的剑刃释放出强烈的电光，怪物的身体在电光中燃烧起来，瞬间化为灰烬，烟消云散。

剑帝转向我，缓缓地收起了剑。

“不杀掉我灭口吗？”我冷笑着问。

“你认为会有人相信今晚发生的事情吗？”

我顿时无言以对。

“今晚我明白了一件事。”剑帝望着我，“你并不是什么英雄，我才是真正的英雄。”

说完，他跃出窗口，消失在夜空中。剑帝的跟随式摄影机瞪了我一眼，以三倍音速向远去的主人追了过去。

有那么几秒钟，我感到非常失落，独自一人站在月光下，望着灯火阑珊的城市，任由寂寞的夜风吹动脏兮兮的制服。

“喂！”我沉声说，“别装死了，起来了！”

身后传来瓦砾崩落的响声，本应被高压电流烧毁的智能机从瓦砾中飞了起来。它旋转了一下身体，抖落尘土，然后向我飞来。

“真是危险。”它说，“电流险些击穿绝缘层，差点儿就完蛋了。”

“哼！”我抱起双臂，“快把现场情况发送给总部，这不是我个人或者刑警六中队可以解决的案子。”

智能机嘀嘀咕咕地与卫星建立了链接，将记录到的一切发送给警察总局。

也许我应该现在就从这件事中抽身而退，但是我却无法对那怪物置之不理。它称呼我“长官”，它认识我，它希望我杀掉它。这让我非常在意。伸开手掌，一小块不断蠕动的肉块出现在月光下，那是剑帝刺穿怪物的瞬间，我从它伤口边扯下来的肌肉组织。即使离开了主人，这块诡异的肉块依然保持着生命。现在凤凰城只有一个人能帮我解开它的秘密，我决定连夜去找她。

玛丽·格兰特穿着睡衣，敞开的领口露出傲人的山峰。她就穿着这身行头在法医中心敲打着键盘，而她手下的几台智能机正在无菌室中处理刚刚送来的尸体。我进门的时候，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讶，好像专门在等我来一样。

“晚上好。”我打了招呼。

“晚上好，格兰特小姐。”我身后的茉莉轻轻鞠躬。

“真是稀客。”她瞥了我一眼,“半夜前来，是打算与我共度良宵吗？”

“你就不怕你前男友嫉妒吗？”我故作傲慢，“刚才我可是见到他了。”

玛丽的眉毛跳动了一下。

“真的假的？”她移开目光，“那家伙可是S级英雄，S级英雄平时都在英雄协会总部待命，从来不会没事到处转悠。难道你去英雄协会总部了吗？”

“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我说，“不过你有英雄协会的情报吗？什么情报都行。最好是关于他们的秘密研究什么的。”

“情报的价格可是很贵的。”

“真是抱歉，我很穷，麻烦你算便宜点儿。”

“穷不是借口，一分钱一分货。”

看着玛丽如同谈判桌上的资深外交官一般寸步不让，我脸上只剩下苦笑。

“半夜别苦着脸，咖啡都会变苦的。”玛丽用手托着下巴，“我这里可是有最好的咖啡豆，要不要来一杯？”

“谢谢。”我点了点头。

一台章鱼一样的智能机飞了过来，给我端来香喷喷的咖啡。我喝了一口咖啡，突然发现刚才在无菌室里解剖尸体的智能机不见了，而给我端咖啡的家伙刚才好像就在无菌室里……

“真好喝。”我苦笑着称赞。

“你想知道英雄协会的事？”玛丽露出胜利的笑容，“为什么？”

“还记得杰克·文森吗？”我问，“就是从前在我手底下干活的那个小子，头发乱蓬蓬的，经常冲在第一线。”

“我记得那个小子。”玛丽说，“他很能干，还想追我。不过我听说他辞职后成了英雄，现在在英雄协会工作。他怎么了？”

“杰克·文森变成了怪物。”我的声音冰冷无比，“他杀了B级英雄电磁侠，然后吃掉了受害者的一部分身体组织。最后，杰克被你的前男友干掉了。”

玛丽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这绝不是脸部控制程序掉线所致。

“杰克死了？”

“是的，就在我面前。”我补充道，“见鬼，那家伙变得跟怪物一样，不，他就是个怪物。而那个电磁侠居然在收街上帮派的黑钱，太堕落了！”

沉默了一秒钟，玛丽笑出声来，“周队长，你今晚喝多了吧？”

“想给我做酒精测试？”我挽起袖子，“来，抽点儿血我不介意。”

“我不是不相信你，”玛丽一反常态地说，“只是……这太匪夷所思了。”

“那么，这个作为证据怎么样？”我冲智能机点了点头，茉莉伸出机械手，从身体中拿出物证袋，把蠕动的肉块连同物证袋一起放在了桌子上——因为害怕受到生物污染，我让智能机暂时保管着它。

“今晚我来是想请你分析一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上帝，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玛丽仔细观察肉块，“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变成怪物的杰克身上。”我耸了耸肩，“你的前男友从背后刺穿了它，我顺手牵羊从杰克伤口附近扯下了一小块肉。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

“这可真惊人！”玛丽打了个响指，“6号，准备生物样本分析。”一台智能机立刻飞过来，伸出机械手把肉块装进了培养皿。

“你什么时候要结果？”玛丽问。

“尽快。”我又补充道，“最好现在。”

“现在？那不可能。”她思考了一下，“明天早上来找我，我今晚加班给你结果。”

“可以。”我迟疑了一下，“那报酬呢？”

“报酬嘛……”玛丽瞟了一眼茉莉，“算了，请我到外面吃个饭怎么样？”

“成交。”我干脆地答应了。

引擎的轰鸣声从窗外传来，我和玛丽一起扭过头去，只见银色的机身从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下面缓缓升起，两翼闪烁的警灯表明了窗外不速之客的身份。这是一架编号为260的警用无人机。

“无人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玛丽疑惑地说，“这家伙的航线是不是搞错了？”

啪的一声，无人机机头下方的探照灯打开了，瞄准用的红色激光束在窗户玻璃上跳动起来。

我立刻明白了它要做什么，猛地抢先一步把玛丽扑倒在地。

大厦的落地玻璃窗瞬间被粉碎了，无人机机首下方的六管机关炮喷射着火舌，灼热的子弹撕裂了办公桌，把桌上的文件打得满天乱飞。火线在我们头顶上穿梭，在墙壁上留下一串可怕的弹痕。玛丽手下的无人机连同无菌解剖室一起被弹幕粉碎，化为四散纷飞的零件。

无人机立即绕到大楼的另外一边，继续搜索目标，我拉着玛丽躲到桌子的阴影里，避开探照灯的光束。

“究竟是怎么回事？”玛丽惊叫，“警方的无人机为何会攻击自己人？”

“不知道。”我说，“显然有人觉得我们不应该活下去。”

“就为这点事儿？”玛丽抱怨，“我的办公室全完了！”

“待会儿再心疼你的办公室吧。”我联络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周志武，警察大楼遭到260号无人机的扫射。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情况不明。”指挥中心回答，“260号无人机远程操控被冻结，无法接受外部指令。”

“不能再找个无人机干掉这货吗？”

“敌我识别系统无法锁定。”

“该死！”我气得直捶地板，“立即联络警察总长，用他的最高管理权限赶快让那架该死的无人机停下来！”

说话间，无人机再次开始射击，密集的弹幕将大楼另外一侧的玻璃窗撕成了碎片。不能再让这台机器继续为所欲为，我把手枪伸出掩体，向它射出眩晕激光束，但是根本没有任何效果，反而遭到猛烈的还击。

“天哪，天哪！”玛丽喊道，“我的办公室，我的智能机！”

“拜托，你能不能先关心一下自己？”我拉着她开始移动，“我以前的部队里也有个像你一样的唠叨家伙，不过他后来死了。”

“这会儿请不要把死人抬出来，好吗？”玛丽问，“不过，话说回来，周志武，你到底在哪支部队服役？”

“我没告诉过你吗？”

“你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很好，看来我口风很紧。”我躲开探照灯的光束，移动到柱子后面，“快点，就差一点了，进入大楼内侧回廊，那架该死的无人机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就在这时，无人机的主摄影机捕捉到了我，机首下的六管机关炮立刻转了过来。

关键时刻，我的智能机从办公桌的残骸后面飞了出来，用它那两具激光器向无人机射击。无人机被激光束连续命中，但是涂有激光反射层的装甲并未受到多大损伤。

趁此机会，我拉着玛丽逃进了大楼内的回廊，却迎头撞上一台巡逻机器人。机器人用电子眼扫描了我们，立刻升起上半身，两挺机枪从它的手臂中伸了出来。

“该死！”我立刻明白了它打算干什么。

机枪喷射的火舌扫过走廊，将玛丽的身体打得支离破碎，仿生零件和白色的循环液四散飞溅！

与此同时，枪弹也贯穿了我的身体，在我的腹部和胸部开了数个大洞。我倒在地上，躺在玛丽的残骸之间，却感觉不到疼痛。我扫了一眼玛丽，她的头部还在，大脑应该没有受损，紧急程序让她的大脑进入休眠状态，不至于因为缺氧而死。

巡逻机器人向我开了过来，大概是想检查一下我是不是真的死了。它扫描了被打得破破烂烂的我，然后将枪口对准了玛丽还算完整的头部。

这是要杀人灭口。

动起来，给我动起来！我的大脑强硬地给身体下达命令，可是支离破碎的肉体已经没有办法将这些命令付诸实施。我试着举起激光手枪，但是手指却仿佛有千钧重。第一发射空了，枪从我的手指间掉落。我试着再次捡起它，但是绝望的枪声却让我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巡逻机器人开枪打碎了玛丽的脑袋，白色的脑组织和透明的培养液四散飞溅。

面对绝望的现实，我的身体失去了力气，蓦地倒在了走廊上。

我听说人在快要死掉的时候会有所谓的“濒死体验”，但是只有闯过鬼门关又活过来的人才能告诉大家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孤独的山丘耸立在飘荡着风沙的荒原上，我站在山顶，眺望被晚霞染成紫色的天空。风景很美，透着一种凄凉，让人不禁沉浸其中。我几乎忘记了我是谁，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直到周围的尸骸提醒我，我脚下的山丘实际上是由无数尸骸堆积而成的骸骨塔。

望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我惊恐地放声大叫，周围的景色不知何时变成了被黑色的血液浸染的地狱，黏稠的黑血散发着呛人的腥味儿，不断将我淹没。我试着游泳，试图呼吸。但是，从黑血中伸出的无数手臂却硬生生地把我拉向深处。我的喉咙被堵住，肺里没有空气，我就要窒息而死了，死在自己幻觉里。也许那些无缘跟世人讲述“濒死体验”的人，最后就是这样死在了自己的幻觉和梦境中……

即使面临死亡，在最后的时刻我依然奋力求生。

我不能这样死去。

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因此，我渴望力量……

电击将我从幻觉与梦境中拉了回来，出现在眼前的是加护病房污迹斑斑的白色天花板。我躺在一大堆仪器中间，那些机器锈迹斑斑，又旧又老，仿佛随时都会坏掉。我的身上接了好几根管子，胸部两根，腹部三根，手臂上还插着点滴。我的心脏似乎无法工作了，胸口的软管正把血液不断地泵入我的身体，然后从另一边抽出来。

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真希望自己已经死了。

危险的气息轻轻触动我的神经，我移动眼珠，这是我全身上下唯一还能活动的部分，去搜寻危险的来源。身披金色战甲的超级英雄就站在我的病床边，他那被面具覆盖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想做什么？”我隔着氧气面罩问。

“玛丽·格兰特死了。”剑帝说，“警方已经将你开除，一切都按照事故来处理，现在连新闻发布会都结束了。”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躺在这间破医院里了，深深的绝望几乎压垮了我。

“让我安静一会儿。”我移开了目光。

剑帝突然伸出手指，捏住了氧气面罩下面的通气管，我立刻感到一阵窒息，无论怎么呼吸，肺里的氧气都不够。可是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根本无力反抗。

“你想做什么？想杀了我就直接动手！”

氧气管被放开了，氧气又回到了我的肺里。

“你不觉得不甘心吗？”剑帝问，“难道你打算就这样在病床上躺到死吗？你就一点儿都不想为玛丽·格兰特复仇吗？”

“很遗憾，”我说，“我没有那样的力量，我只是个退役军人，一个刚刚被开除的警察。”

“如果你想要力量的话，”剑帝从背后拿出一根装满发光的紫色液体的玻璃管，“我可以给你力量。”

“这是什么？”我惊恐地望着那不祥的液体。

“纳米转换剂。”剑帝说，“英雄协会用来制造英雄的魔法药，但是，这些纳米机械使用了已经失落的古代科技，协会无法完全控制它们。运气好的话，你会变成强大的英雄，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无法承受转换过程所带来的副作用。失败的人，会变成怪物，就像你见到的那个一样，失去理智，成为野兽。”

非法人体试验，这就是英雄协会的真面目吗？

“你愿意赌一赌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吗？”剑帝问，“而且即使成功，我也无法保证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因为这种药的效果具有很大的随机性，无法控制。”

反正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我愿意。”我说。

“愿正义与你同在！”剑帝按动玻璃管一端，三根针头从另一端弹了出来，“如果你变成怪物，我会亲手杀了你，如果你成功了，就去为玛丽·格兰特复仇吧。”

液体被注入我的身体，剧烈的灼烧感立即传遍了全身，我的身体在发光，仿佛真的要燃烧起来了。

剑帝看了我一眼，转身消失在病房外。我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意识却逐渐消散了，化为云烟……

幻觉，扭曲的幻觉充斥着我的视野，周围一片血红，我看到护士扭曲变形的脸在惨叫，医生惊恐地四处逃散。我试着打开门，却把门连同门框一起扯了下来。世界已经疯狂了，我也变得疯狂起来，破坏，不停地破坏，破坏周围的一切。

我感到狂躁在我的血液中流淌，最后连血液也变得沸腾了。我破窗而出，在倾盆大雨中跳跃。冰冷的雨水让我变得冷静下来，就像一台过热的机器，逐渐开始冷却。

当我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大厦的最高处，脚下是雨幕中的都市夜景。流动的光线是飞车车灯发出的光芒，就像无数排队的萤火虫，在空中组成架空的光桥。无数林立的大厦同样散发着文明的光辉，人们在雨中穿行，或打伞或穿着雨衣，他们匆匆而过，踩着人行道上浑浊的积水，快步而行。

整个城市都在我的脚下，这样的风景不是只属于超级英雄的吗？我也变成英雄了吗？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我在大厦的太阳能电池阵列上留下了可怕的背影。望着化为利爪的双手，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视觉已经跟正常人完全不同，血红的视野异常清晰，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我的耳朵里充斥着无数细碎的声音，几百米外住宅内的争吵声就像近在耳边。而我的鼻子可以区分出街道上每个人的气味，我甚至知道他们晚上吃了什么，谁刚刚上过厕所。

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变得不再是人类了？当我终于鼓起勇气来到一扇玻璃窗前的时候，在闪电的光辉之中，玻璃上留下一个浑身长着浓密鬃毛的倒影，如果非要说它像什么的话，狼人也许会觉得跟它是亲戚。

冰冷的雨水在浓密的鬃毛上流动，但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我伸出长长的指甲，在玻璃上轻轻滑动，居然像金刚石切割刀一样将玻璃整齐地一分为二。断裂的玻璃在楼顶的地面上摔得粉碎，我本以为那憎恶的怪物也会一起粉碎，但每一片玻璃碎片上却单独倒映着它的影子，令人愈发绝望。

我成了怪物，一个真正的怪物。

看来英雄协会不会给我送来紧身衣和反重力腰带了，也不会派个摄影机天天跟着我。

反重力引擎的翁鸣在耳边响起，我转过脸去，只见我的智能机飞了过来。我不知道茉莉之前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我确定飞来的就是我的茉莉，因为它身上有我的气味。

“主人，”智能机说，“玛丽·格兰特女士打来视频电话。”

死人给我发视频？这真是活见鬼了。

“播放。”我命令，“用全息影像模式。”

智能机的腹部打开，伸出一台小型投影仪，玛丽的全息影像立刻出现在我的眼前。从天而降的大雨干扰了产生影像的激光束，使画面变得有些飘忽不定，更加像是一个幽灵。

“周志武，很高兴你还活着。”玛丽开门见山地说，“我很抱歉，把你卷进了我的复仇，说实话我没想到最后你会变成这个样子，也许是你跟我的运气都太差了，英雄协会准备杀我灭口的时候你跑来送检生物样本。唉，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能活着我真是非常欣慰，总之把你卷进来非常抱歉，下辈子我会设法补偿你的。”

作为遗言，这是不是有点儿太长了？

“不过你变成这个样子确实吓了我一跳。”玛丽继续说，“怎么形容呢？嗯……跟我家的哈士奇有点儿像。”

等一下，这不是预先录制好的！

“玛丽？”我问，“你还活着？”

“只能说，没死。”

“可是我亲眼看到你的脑袋被打碎了！”

“哼哼。”玛丽抱起了双臂，“你认为那团蛋白质可以囚禁我的灵魂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接受的其实并不只是M5改造，我也跟你一样被注射了纳米机械转换剂，成为了英雄。不，应该说并没有成功，我跟所有的英雄，都是失败的试验品，而你，显然是唯一成功的特例。”

“开什么玩笑！”我看着自己的爪子，“变成怪物，这也叫‘成功’了？”

“没错。”玛丽点了点头，“这才是兽化兵应有的形态，化为野兽却又保持着人类的理智，拥有超越人类的感官，冷静而危险的猎食者。庆贺吧，你是英雄协会迄今为止唯一成功的案例，他们降临到这颗星球，控制这座城市，目的就是为了研究兽化兵，不惜用成为英雄作为幌子，吸引善良无辜的普通市民来做人体试验。”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不过，一切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现在的我只剩下存在于网络世界中的意识，这是我的英雄能力‘绝对数据支配’，但也是诅咒和毒药。我可以在网络世界为所欲为，但是意识却会不断损耗，最后完全消散在数据海洋中。我死期将至，但我不会一人赴死。周志武，请你立刻逃出这座城市，逃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

“因为我要摧毁凤凰城！”玛丽的声音犹如寒冰，“一小时前，我控制了近地轨道上的太阳能发电卫星，如果我利用向地面传输电能的激光发射器将积蓄了几个小时的能源一口气释放出来，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不禁呆住了，那是匹敌卫星激光武器的破坏力！

“这座城市再有六小时就会消失。”玛丽淡淡地说，“在此之前，你赶快逃走吧。”

“不。”我摇了摇头，“夺走无辜的生命是犯罪行为！我要阻止你！”

玛丽愣住了，哑然失笑，“周志武，你是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

“天亮之前我就会让这座城市消失。”玛丽露出了笑容，“我的意识目前潜伏在英雄协会最顶层的中央电脑里，有本事就来毁掉这部量子计算机吧。”

说完，她的影像消失了，周围只剩下冰冷的雨水。

“主人，”智能机问道，“我们该怎么做？”

“去警察局搞些武器。”

英雄协会的总部大楼位于海滨的人工岛上，那是一座一百八十层的独立塔形建筑，晶莹剔透的玻璃外墙在城市的灯火中闪闪发光。只有一条六车道公路与之相连，周围的空中交通也受到严格管制，可谓一座易守难攻的要塞。凤凰城几乎所有的飞车都必须遵守空中交通规则，不能行驶的地方，飞车的主电脑会强行纠正驾驶员的错误指令，令飞车回到正确的行驶区域或者干脆到这个地方降落。唯一不受空中管制限制的，只有警车。

一辆警车拉着警笛，强行冲过空中设置的警戒带，像巡航导弹一样冲向那座圆柱形的大楼，无论是里面的员工还是在楼内待机的英雄们，全都惊呆了。没错，就是这样的表情，他们不是军人，根本不懂得战争，而我正要给他们上生动的一课。

警车径直撞进了一楼大厅，巨大的冲击力本应让驾驶者非死即伤，但是有了兽化兵强韧肉体的我却根本不觉得疼痛。

一脚踹飞变形的车门，我大大咧咧地从车里钻出来，超过两米的高大体形在驾驶室里实在有些憋屈。即使在深夜，大厅里依然有不少想当英雄的报名者在服务台前排队，看到我的样子，人们纷纷露出惊恐的神色。

“怪物！怪物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原先还秩序井然的队伍瞬间崩溃，惊恐的人们四散奔逃，而接待处的女性雇员则直接晕倒在办公桌下面。

我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两个包裹打开，各式各样的武器应有尽有，这些武器都是凤凰城警察历年收缴的，作为物证存放在地下保管室，被我暂时借出来一用。

我拿起多管激光枪，将手榴弹挂在特大号防弹背心外面，尽量把能量弹夹往口袋里塞，两把战斗刀看着不错，可惜我的爪子比它们好用，就不带了。最后，我将一把造型古怪的手枪别在腰带后面，那是我的杀手锏。

装备完毕之后，我转向大厅，人们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几台白色的保安机器人从楼梯间赶了过来。

“警告入侵者，立即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将使用武力将你制伏！”

面对警告，我的回答是一阵猛烈的扫射。多管激光枪的四根枪管轮流发射脉冲激光束，转眼之间便把保安机器人打成了筛子。算上能量电池组，这件武器足有二十公斤重，但是现在在我手里却跟塑料玩具一样轻。

保安机器人眨眼之间全军覆没，我踩着它们烧焦的残骸走进门厅，三层楼高的大厅中间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则早已逃之夭夭，只剩下全息面板飘浮在空中。我一脚踹倒金属探测器，对着保安室一阵扫射，几名保安立刻抱着头跑出来，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厅。看来英雄协会给他们发的工资还不足以让这些人拼上性命。

兽化兵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异动，三个人的气息出现在大厅一端的橡木大门后面，虽然没有看到他们的样子，但我猜得出来者是何人。那三个人是英雄，英雄协会用于维护凤凰城秩序的傀儡，他们终于出现了。

在身体变重的刹那，我向后一跃而出，兽化兵强健的肌肉提供了充足的力量，而强化过的反射神经则帮助我很好地控制力度和角度。我以人类动态视觉难以捕捉的速度躲开了看不见的攻击，原先被我踢翻的金属探测器却在一个圆形的空间里被自己的重量压垮了。

一声断喝，橡木大门四分五裂，一个浑身脂肪的大胖子向我冲来，但是当他看到我完全在重力圈之外的时候，一个急刹车险些没有停下来，而站在门口的金发女郎也向我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奇侠三人组——这是电视上对这组英雄的称呼，而他们中的第三个人正以隐身的姿态偷偷观察我的动向。

“百万吨之锤！”

胖子英雄高高跃起，用肥硕的肚皮向我砸来，如果重力女此时给他加上了重量，那么被砸到的人绝对变成纸片。

但是胖子的动作在我眼中却像慢动作一样可笑，我端起多管激光枪，一阵扫射，在他肚子上不太致命的位置开了三个洞。胖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鲜血四溅，活像一只摔烂的番茄。

重力女发出一声惨叫，完全忘记了使用控制重力的超能力，当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的时候，我已经窜到了她身后，一掌打晕了她。

现在奇侠三人组只剩下一个透明人，如果这家伙乖乖逃走也就算了，可惜这个找死的家伙却操起一张椅子想偷袭我。人不找死就不会死，我早就闻到了他的气味，头也不回一拳砸在他的脸上，把这个混蛋打得原地转了三圈，脸朝下倒在地板上。

在荧幕上非常活跃的A级英雄团队奇侠三人组，就这么被我轻而易举地打败了，这连我自己都非常惊讶。他们毕竟都是老百姓，没有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即使得到了超人的力量，也不过只是扮演英雄的演员罢了。他们对付普通歹徒也许游刃有余，但很不幸的是，他们面对的是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兵，最糟糕的是，这名老兵还获得了兽化兵的力量。

更多的保安机器人出现了，我端起激光枪开火，把它们变成废铁。只要不是活着的人类就不需要手下留情。

摧毁它们之后我离开了大厅，向顶楼进发。但是，坚固的装甲隔离门却已经封锁了六层以上的区域，打开这些门需要时间。

“主人，”我的智能机从通风管冒了出来，“您是不是干得太过火了？”

“我也这么认为。”我更换了能量弹夹，“话说回来，你这烂铁皮出现在我面前，是否意味着聚能炸药已经全部安装到位了？”

“军用型号也是有尊严的。”智能机说，“所有炸药已经趁乱安装完毕。”

“非常好。”我拿出引爆器，打开了红色按钮的盖子，“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连续爆破摧毁了大楼的外围支撑，并重创了中央立柱。环绕中央立柱的六根碳纤维管子组成了大楼的主要支撑结构，但是现在，这个结构已经变得岌岌可危。军队教给了我很多知识，包括用最少的炸药摧毁庞大的建筑。但是我目前还不希望这座大楼倒塌，对主结构的破坏会让整座大楼拉起红色警报，不但能瘫痪保安系统，升起隔离门，还能让无关人员尽可能撤离。当然了，最后的炸药并未引爆，它将给这座庞大的建筑最后一击。

大楼的中央电脑系统启动了避难紧急预案，隔离门全部升起，通道上的红色应急灯不断闪烁，惊慌失措的工作人员沿着地上的绿色路线纷纷撤离。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沿着楼梯一路向上。所有的区域现在都是开放状态，英雄协会总部已经没有秘密。

在画着生化危机标志的大门后面，我找到了数百个耸立在巨大房间中的玻璃管。这个贯穿了三层楼的房间里，整齐排列着装满绿色液体的巨大玻璃容器，每个容器长三米，直径一点五米，里面泡着不堪入目的异形。这些全身变异、面目全非的异形，就是制造英雄的“魔法药”失败后的产物，它们的脊椎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管子，绿色的液体顺着管子从怪物们的脊髓里被抽出来，一点一点聚集在一起，形成新的“魔法药”。

一想到自己被注射了怪物脊髓的提取物，我就觉得上个周末的晚饭都要吐出来了。我真是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离开实验室的样本保管室，我遇到了两位B级英雄，不过这两位居然在闲聊，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于是我没费什么力气就摆平了这两个穿紧身衣的家伙，把他们装进火灾疏散用的滑翔胶囊，然后发射出去。

就在这时，两架太空梭从主楼的两侧垂直升空，它们拖着明亮的尾迹冲向夜空，仿佛要击碎高悬于夜空的苍月。看起来，英雄协会的上层人士已经踏上了逃亡之路，也许卫星轨道上的星舰会及时收容从地面逃脱的太空梭，然后跃迁到别的星系，再也不回来了。

毕竟，凤凰城不过是荒废的旧时代殖民星球上的城市，地处宇宙的一隅，这里发生的事情除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之外，没人会去关心。银河系中的人类文明已经衰退，宇宙开拓时代的光辉早已褪去，只剩下燃烧后的灰烬。

十几位英雄在通往最上层的楼梯间等着我，他们各自施展着超能力，我却冷笑着向那个狭窄的房间丢出数枚高爆手榴弹。爆炸之后，英雄们人仰马翻，不过由于紧身衣的保护，没人被炸死。

我跨过战败者的身体，独自一人来到了协会大楼的最顶层。那台巨大的量子计算机在五层楼高的巨型机房中闪闪发光，庞大的冷却系统环绕着这台精密的机械，将多余的热量散发出去。

在控制台前面，玛丽的全息影像正等待着我，一起迎接我的，还有手持斩铁剑的剑帝。

“按照约定，”我抖开钢针般的毛发，“玛丽·格兰特，我来了。”

玛丽的全息影像没有任何表情，我不知道她的意识还剩下多少，与这台庞大的超级计算机融合，在那惊人的数据流之中，人类的意识又能维持多久？

“周志武，”剑帝抽出了剑，“你应该逃走的，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协会的高层已经坐太空梭逃往宇宙深处，这样一来，玛丽的计划就落空了，她的复仇，到头来只会成为一场针对平民的大屠杀！”

“任何人未经法律审判都不得确定有罪。”我露出了尖牙，“虽然法律对你们英雄来说不过是用来作秀的道具，但它依然是这座城市的秩序。听着，小子，仇恨无法产生任何东西，只会留下无尽的悔恨和遗憾。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让发射程序停下来。”

“罪恶必须被肃清！正义必须被执行！”剑帝说，“这座城市将被执行正义。”

完全无法沟通。我不禁想，这个身披金色战甲的家伙心里到底有多么扭曲？如果你想执行正义，直接把英雄协会的首脑全部杀掉不就行了？这座城里的居民招你惹你了？非要用山寨版卫星激光武器将这颗行星上仅存的城市彻底摧毁？

“谈判破裂。”我把手伸向背后，“看来我只能踩着你的尸体走过去了。”

“即使变成怪物，你也休想击败S级英雄！”

剑帝的身影消失了，他以念动力为基础的英雄技能“超加速”堪称无敌的绝技，人类的动态视觉已无法捕捉他的身影。但是在我眼中，他的速度和常人差不多。下一瞬间，钢铁撞击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连续三个回合，我们都以超过人类动态视觉的速度互相攻击，身形好像幻影一样不断闪动。第四回合，剑帝终于看清了我手中的武器，那是一把长约一米二的链锯切割刀，一种深受太空海盗和其他肉搏战爱好者喜爱的近战武器，刀刃上是飞转的链条，链条上的单分子刃能够切开最坚固的装甲。斩铁剑与电锯刀猛烈碰撞，擦出炫目的火花，如果不是覆盖在剑刃上的能量场，这把剑早就被切断了。我并不擅长使用刀剑类武器，因为我从未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但是我对警棍却非常熟悉，而这把一米二长的链锯刀在现在的我手里刚好跟警棍的长度差不多。

剑帝紧盯着我的眼睛，面具下人造义眼释放出强烈的杀气，但是当他注意到我一直在用左手跟他交战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我的右手冷不丁抓住了他的手腕，将关节朝反方向一撇，瞬间制住了他的手臂，顺势使出摔投的技巧，将它重重地摔在地上。这就是警察的搏击术，以擒拿为主的关节技。

“你这混蛋！”

“再不老实，小心我卸掉你一条胳膊！”

然而令我出乎意料的是，剑帝的胳膊却突然朝反关节方向弯曲，然后挣脱了我的束缚，闪耀着蓝色光芒的斩铁剑几乎同时向我袭来，被我用链锯刀挡了下来。重新站起身来的剑帝咔嚓一声就把扭曲的手肘恢复原状，重新与我对峙。

原来这家伙是机器人？不，从行为模式上看，人工智能不可能这么完美，他应该跟玛丽一样，都是全身高度机械化的人类。

我不禁回忆起二十年前的那件案子，我一共从人体器官贩卖组织的仓库中拿出了两个大脑，其中一个是现在的玛丽·格兰特，另外一个脑子则是她的孪生兄弟。而这两个孩子的父母看到他们只剩下大脑的孩子时，却被吓得魂不附体。母亲当场昏死过去，父亲说什么也不认这两个大脑是自己的孩子，还跟警察发生冲突，最后我不得不结结实实在他脸上来了一拳，那个西装革履的混蛋才算安静下来。

为此我还写了一篇很长的检查。

“看来你不是玛丽的前男友。”我说，“剑帝，不，应该叫你乔尼·格兰特才对吧？”

“不准用那个名字叫我！”

完全失去理智的剑帝发起了攻击，我轻而易举就避开他的剑，然后掏出了那把形状怪异的手枪——蓝星公司开发的手持离子枪。粒子束接连击中剑帝的关节部位，第六枪发射完毕，枪身中的冷却剂自动释放，开始给等离子加速器模组强行冷却。

剑帝的关节冒出火花，破破烂烂的身躯轰然倒下。

我举起链锯刀，毫不客气地撕裂了他的胸部装甲，将里面的电子设备破坏殆尽。我这么做，他是死不了的，即使身体被完全摧毁，休眠功能也能保证大脑存活数日。我一脚踢开失去反抗能力的剑帝，来到了玛丽的全息影像面前。

“玛丽·格兰特，”我说，“不管你还剩下多少个人意识，我都要告诉你：你错了，完全错了。你的兄弟乔尼错得更离谱。你们应该憎恨的并不是这座城市，真正伤害你们的，是那些违法贩卖人类器官的犯罪分子，是人类心中的黑暗。你的复仇不过是虚无的幻影，秩序才是这座城市唯一的正义。”

“住手……”剑帝向我爬来，“你没有资格指责我们！”

“是的，我没有。”我露出了獠牙，“因为我是个怪物。”

“可恶……”剑帝的背上冒出了更多的火花和浓烟，完全动不了了。

我举起链锯剑，准备破坏控制台，但是强烈的违和感却让我停下了动作。不对劲儿，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儿，现在的情况简直有种“设好了套让我往里面跳”的感觉……

我放下了本来准备高高举起摧毁控制台的电锯刀，环顾四周。灵敏的嗅觉和听觉使我捕捉到一种可疑的气息，除了我和剑帝，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他妈的，差一点儿就被你骗了。”我转过身去，“冷却管路后面的玛丽小姐，你是不是可以出来了？还是你觉得我把你老弟的脑袋切开会更好？”

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穿黑色洋装、头戴红色礼帽的小女孩走了出来，因为她太小了，又藏在冷却系统的阴影中，我才没有及时发现她。

“才半天不见，玛丽，你居然变小了？”

“是变年轻了，好不好？”玛丽反驳，“我设了这么大的一个局，居然没有骗过你……周志武，你真不愧是凤凰城最老到的刑警。”

“你的目的就是破坏量子计算机的硬件控制系统吧？”我说，“你的能力是‘绝对数据支配’，可以轻松控制这台超级计算机，但是如果不摧毁物理操作系统，你的支配不过是停留在虚拟界面的东西，随时可能被物理改写。所以，你欺骗了我，欺骗了乔尼，欺骗了英雄协会，你的目的就是这台量子计算机，我说得没错吧？”

“基本正确。”玛丽点了点头，“但我的真正目的，并非破坏计算机。”

“过程也是真相的一部分。”我说，“你利用你的英雄能力侵入警用无人机的控制系统，上演一场谋杀自己的好戏，把自己变成‘死人’，然后彻底燃起成为剑帝的乔尼的复仇之心，你觉得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践踏人心，非我本意。”

“那么什么才是你的本意呢？”

玛丽笑了起来，一个小女孩脸上出现如此妖艳的笑容，显得非常不协调。看来用太阳能发电卫星攻击凤凰城也是谎言了，不过英雄协会的首脑们可不这么认为，他们匆匆地落荒而逃，放弃了这座实验基地。

“周志武，”玛丽看着我，认真地说，“我要夺取英雄协会。”

有那么几秒钟，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夺取’？”

“没错，是‘夺取’而不是‘摧毁’。”玛丽说，“周志武，英雄协会的本来面目你已经见识过了，他们的确是一群下三滥的坏蛋，挂着英雄的名义搞非法人体试验。但是凤凰城却不能没有英雄。英雄是人们心中象征正义的图腾，是偶像。不管英雄秀掺了多少假，不管那些英雄在背地里搞什么犯罪的勾当，这座城市依然需要他们。周志武，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没有英雄，社会治安会变成什么样子？二十年前，在第一个英雄出现之前，凤凰城的发案率有多高，你还记得吗？”

我的确记得那些数字，自从英雄们开始活跃以来，凤凰城的发案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五。

“英雄是凌驾于司法系统的存在。”我提出异议，“谁来监督和管理他们？对这座城市来说，法律就是秩序，秩序就是正义，社会不能没有秩序。”

“所以，我更需要你。”玛丽搂着我的脖子，细嫩的手臂沉入钢针般的鬃毛之中，“那些失去正义之心的英雄，将会被你狩猎。”

这种大灰狼和小红帽的感觉让我有点儿不爽。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收起武器，转身走开，“我只是个警察，现在还被开除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英雄。”玛丽望着我的背影，“二十年前，从你把我的大脑从器官贩子手中解救出来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是我心中的英雄。”

“不过，”我露出了獠牙，“如果我有一天也变成了收黑钱的败类，怎么办？”

“到时候，”玛丽望着天空，“神威天光会烧尽一切的。”

看来我得收回之前的判断，原来卫星激光袭击是真的！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媒体对英雄协会高层集体出逃的消息大肆报道，一些悲观的分析家认为，英雄可能从此要消失。警方的无人机和巡逻机器人更多地进入到公众的视线之中，原来被限制了行动力的执法机器开始展示其高效能。

与此同时，残存的英雄们也努力地活跃在打击犯罪的第一线，对气焰嚣张的犯罪分子实施逮捕。经过“犯罪狂欢月”的洗礼，英雄协会与凤凰城警察局达成协议，开始联合执法。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有我知道是谁在控制英雄协会。

纷飞的大雪在聚光灯的光柱中留下斑驳的影子，凤凰城第一任市长杜宏昌将军的雕像耸立在议会大厦的最高处，在十六盏巨型探照灯的光柱中熠熠生辉。

转眼之间，凛冬降临，凤凰城被风雪包围，碧波荡漾的海湾也被厚厚的冰层所覆盖，林立的高楼大厦一派银装素裹。但是，即使在这严冬之中，文明的灯火依然在风雪中闪烁，夜色笼罩着城市，无尽的风雪隐没了远处的大厦，但是却无法淹没脚下绚烂的灯火。

我蹲在探照灯的阴影中，任由雪花凝结在厚厚的皮毛上，仿佛一只冷酷的野兽，用血红的眼睛注视着脚下的花花世界。这里是只属于超级英雄的特等席，在这里能看到只有英雄们才能看到的风景。

“主人，”智能机飞上楼顶，“钢铁人正在进行毒品交易，地点已经查明。”

“执行正义的时间到了。”我站起身来，“喂，剑帝，你来迟了。”

“啰唆！”话音响起，一位身披黄金战甲的英雄出现在我的身后，是剑帝，他无声无息地靠近我，但是早就被我嗅到了。

“这次谁当后援？”我故意挑衅。

“你说呢？”他反唇相讥，“你这个怪物。”

我的这位黄金搭档似乎依然对我耿耿于怀，但是我并不讨厌他这个样子。发出野兽般的长啸，我和剑帝飞身跳下了高塔，消失在风雪中。

凤凰城在纷飞的大雪中迈进了全新的时代。

一个属于正义英雄的时代。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重逢

文/陈健 图/九代火影

金色的阳光在海面上闪亮得晃眼，随着公车缓缓沿着斜坡行进，大海从地平线上渐渐浮现，视野内满满的都是房子上方的金色大海。

来到洛杉矶的第三天，他离开一同前来的在迪士尼购买了三天套票的朋友，登上一辆巴士，先到市中心转车，又在市郊的购物中心转车。他如同被某种力量驱使着，虽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却不能停止脚步。每次巴士司机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他只是说，我想去海边。

于是就这么转着车，一点点向未知的目的地靠近。他有时候看着肮脏的街道，有时候看着破败的居民社区，有时候看着窗外行人匆匆躲避阵雨，有时候听着雨点敲打窗户昏睡过去。当他再次醒来，感觉精神矍铄的时候，窗外正是雨后初霁，温暖的阳光妩媚地照耀着整个湿漉漉的大地，蓝天，整洁的草地，远方依旧遮着半边乌云的天空。在一家门外栽种着艳丽鲜花的疗养院门前，公车转了个弯，沿着一条陡峭的斜坡下降，他这才看到了满目的金色。

寥寥无几的乘客见到这番景色，精神都为之一振，而司机只是镇静地拉下前窗的挡阳帘，正了正自己的墨镜。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望着车前的景色出了神。下到斜坡的尽头，巴士转了个弯，开始沿着一条景色别致的小区街道前行。这是一条狭窄的小路，两旁修着雅致的小房，房边都栽满了鲜花，而房子的背后，是一条浅浅的海滩，一路伸向无垠的大海。换句话说，巴士驶上了一条狭长的半岛，而这条中间的马路也是这个半岛的居民和大陆连通的唯一方式。不知不觉到了马路的尽头，巴士在小小的圆形广场掉了个头，然后把他放了下来。他耸耸肩，在车上酣睡以后，体力的恢复使肩上的背包感觉轻了不少。他抬头四望，仿佛这个半岛还不够，人们在它的尽头还修了条伸向大海的栈桥。人们在栈桥旁垂钓，吹风，带着孩子追海鸥。他趋步前行，看着海狮两三一群相互嬉戏，时而浮出水面，时而又潜入水下，在几十米以外的地方再浮出来。他这么凝视了几分钟，继续往栈桥的尽头走去。海面的风大了起来，他紧了紧外套，看到栈桥的尽头修着一间餐馆木屋，玻璃窗对着海，门口挂着个木板做的海豚，一个白发老头坐在窗后喝着咖啡，看着手中的小书。他推开门，门后的铃铛应声发出“丁零”的声音，他站在柜台前研究了一下饮料单，又伸头往柜台后角落里的厨房望去，却不见老板的身影。

“这样的天气顾客不多啊，小伙子，今天想吃什么？”

他慌忙转过身来，角落的餐桌上摆着那本小书，读书的老头此刻却站在他身后，正微笑地望着他。

“啊，您好！”他挠了挠头，“能给我做杯热巧克力么？”

“哈哈，外头挺凉的是吧？好的，热巧克力一杯暖身子，您稍等。”老头把一旁的柜台挡板抬起来，慢慢走过去，又放下挡板，在后头的厨具墙上抽出一个杯子，就忙活了起来。他转身走到窗后，桌上放着老人的那本书，玫红色的硬壳封面，棱角都已经磨破，壳上用拉丁文印着“飞向群星”几个烫金字，随着岁月腐蚀，文字已经失去了光彩。他抬头看着外面木头的栈桥地板，看着经受海水海风侵蚀的木条，看着停在木护栏上的海鸥，看着不知谁架在护栏上的钓竿，旁边放着一只小红桶，里头装着几条钓起来的小鱼，不知踪影的钓者在小桶里头放了点水，算是对这些小生灵最后一点的怜惜。然后就是无垠的大海，无边无际，好不容易探出头的太阳这会儿又被海云给遮住了，滚滚白色的浪花，灰蓝的大海，灰色的天空。

“来，热巧克力一杯。”老头将浅蓝色的咖啡杯和咖啡碟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又端来一个粉红的小碟子，上头放着一块小奶酪蛋糕。“这个，我请你的，小伙子。别告诉我那老太婆。”老头冲他点点头，顽皮地挤了挤眼。

他慌忙双手接过碟子，连连点头示谢。

开心地吃了蛋糕，又喝了大半杯热巧克力，身子暖和起来后，他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起这位坐在餐馆角落里默默读着那本《飞向群星》旧书的老头：满头银色的白发，络腮胡也是白色的，结实宽大的下巴，浓密的眉毛，些许海明威的貌相，肤色黝黑（许是海边生活的人风吹日晒久了都这样？），干净简单的白色衬衫，蓝色的木匠牛仔裤，膝盖和脚踝的地方都磨出了依稀泛白的底色。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老头，又或许不是，但是在内心里，他总觉得这个老头和自己有着某种丝丝缕缕的联系。

这时墙上的古钟敲响，两只木头的布谷鸟从钟盘旁的暗门伸出头来，“布谷，布谷”地叫了几声，然后又快速缩了回去。老头站了起来，对正端详古钟的他说：“哈哈，不要怕，是我那老太婆的钟，整点了都会叫的。”老头又走了几步，回头对少年说，“你不介意我放点音乐吧？”

他说：“怎么会？有些音乐更棒。”他握起咖啡杯，又嘬了口温巧克力。

他看着老头慢慢走到柜台旁的唱片机前，这才发现老头走路时有些瘸。而老头或许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自言自语般感叹着：“哎，这腿脚从年轻时候就这样不灵便了，这么多年倒也习惯了，好在开餐馆倒也不需要走多少路就是。”

“您没去看过医生？”

老头对他摆摆手，“是遗传的，我家里的人到四十岁都这样，右腿会不灵便，我父亲是这样，我爷爷辈也是这样。”说着，老头在一旁的盒子里翻了翻，摸出一张黑胶唱片，放到托盘上，轻轻地把磁头放了上去。

女声幽幽地唱起“带我飞向月球”。

“我的孩子喜欢这首曲子，小时候常放给他听。”老头转过身来给他解释，“那时候他喜欢跑到海边玩，一玩就忘了时间，后来和他约定，只要在黄昏时候一放这首他最喜欢的歌曲，他就该跑回来吃饭了。”老头指了指安装在餐馆外屋檐下的喇叭，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您的孩子喜欢航天探索？”这首歌歌颂的正是太空旅行的浪漫。

“啊，可喜欢了！他是——呐，飞这个的。”老头指了指唱片机上方墙上的相框，他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满墙的装饰：一张裱起来的照片，上面年轻的宇航员们穿戴整齐，手中扶着航天服的帽子，自信骄傲地微笑着；旁边是年轻时候的老头和他的夫人站在一位气宇轩昂的宇航员身边的合影；下方裱着美国空军某个编队的队旗，靠近墙角的是一张航天飞机的海报，上头印着“‘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的字样。“挑战者”号，他的思绪飞快地运转着，他恍然领悟过来，转头惊讶地又或是带着疑问地看着老头。

“是啊。”老头闭上眼睛，默默点了点头，“快三十年了，爆炸时的声音和画面还历历在目。”他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非……非常抱歉，”他一时语塞。

“啊。”老头摆摆手，“不用，不用。虽然很想念，但是，我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老头的话让他一下子没有回过神来，“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在一九八六年升空后发生爆炸，无人生还，眼前这个老头说他的儿子是里面的航天员，而且还声称他会回来看自己？

知道眼前的少年看自己的眼神充满困惑，老头舔了舔自己的指头，捏起书页的一角，折了个记号，合上，然后抬头带着淡然的笑意看着少年。“那是个疯狂的年代，冷战的背景下，人们把自己的梦放到了生活之上；但那也是个荣耀的年代，人们放眼宇宙，飞向群星。”

看着少年依旧眉头紧锁，老头继续不缓不急地说：“你听说过范·斯托克姆这位科学家么？”

他摇了摇头。

“1937年，范·斯托克姆在爱因斯坦的方程组中间发现了一组解，根据这个解造出的模型，能够使得时光旅行成为可能。”他自信地向少年瞟了一眼，接着说，“如果一只无尽的圆筒高速旋转，当人们乘坐上去的时候，他相对静止观测者的速度将会高于光速，从而使得时光倒流成为可能。”

他搜刮着自己肚子里仅剩的那点大学物理知识，想找出个理论来驳倒老头，却一时想不出任何反例。

唱片的曲子已经放完，墙上的古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厨房依旧发出丝丝的蒸汽声，窗外海浪声依稀可闻。

老头润了润嘴唇，接着说：“1963年，肯尼迪被刺杀。一批科学家聚集起来，在航空航天局下成立了一个秘密的尖端科技研究组，他们的唯一目的就是，建造一架时空机器，回到过去，阻止刺杀的发生。”

“但是那个爆炸……”

“那是计划中的一环，航天飞机的货仓内运载的并不是国际空间站的部件，而是建造好的时间机器，而它的发动造成的高速旋转使得航天飞机自身发生了解体，但是所有宇航员都成功进入时间机器，回到过去了。这也是为什么后续的搜救中没有找到任何尸体的原因。”

他看着这个老头，仿佛看着一个思念自己过世的儿子而精神失常的人。

“我儿子离开前和我约定，无论如何，他都会回来看我的。”老头凝神皱眉，仿佛强迫自己相信这样一句话，“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开始觉得这样的对话变得有些离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起身离开。

蓦地，隆隆的声音开始震动整个小餐厅。他俩循声望向窗外，在海湾的另一头，另外一个伸出大陆的半岛上，生出一团巨大的白烟，白烟向四周泡泡一般扩散，轰隆隆的声音也终于传了过来。最后，一艘火箭的箭身从浓烟中冲出，缓缓指向云霄。他起身，跑到餐馆外观望，栈桥上其他的人也都停下玩乐，望着这壮观的一幕出神。火箭箭尾剧烈地燃烧，冲过云层的高度时，整片乌云的云肚都照得明亮，一条白色的尾烟连接在半岛和云朵之间，整个天空都在隆隆作响。他想移开目光，或者捂上耳朵，身子却怎么也动不了。

“是送‘激光干涉空间天线’升空的火箭，将会用来探索重力波的存在。”他闻声回头，这才发现腿脚不便的老头，此刻也正倚在餐馆的门口看着火箭发射。

他看着这位年迈的老人，风中的身姿依旧健硕，只是那企盼的眼神在老人的眉宇间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他感觉海风吹得头一阵发痛，想移步回到餐馆，又感到右腿隐隐作痛。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面贴满照片和海报的墙前，仔细察看照片中的宇航员，赫然发现那竟然是年轻时的自己！他感到脑袋胀痛，许多回忆犹如高压锅中的蒸汽要冲出脑门。他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但是他知道自己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转过头来，看着身后已是泪水横流的老人，说：“爸，我回来了。”

1986年1月28日，佛罗里达州，卡纳维拉尔角，“挑战者”号发射时失事。

1963年11月22日，得克萨斯州，达拉斯市，肯尼迪总统遭遇刺杀。

激光干涉空间天线本是美国航空航天局和欧洲航天局共同开发的项目，但在2011年，美国因资金紧张，退出该项目，剩下欧洲航天局独自开发，后者被迫更改项目蓝图，使其能够纳入自己的预算范围。

洛杉矶附近海岸并没有任何航天发射基地。

【责任编辑：杨　枫】

世界科幻

按钮，按钮

著 /【美】理查德·马特森 译 / 画　龙 图 / 陈稀饭

编者按：

理查德·马特森是恐怖科幻小说的代表性人物，斯蒂芬·金的创作就深受他的影响。他创造的最具特色的故事类型是吸血僵尸，从《生化危机》到各类吸血僵尸影视剧的创意，无不来源于他的作品。威尔·史密斯的电影《我是传奇》就是由他的小说改编的。下面这篇故事则完全是另一种类型。此文我刊1993年曾刊登过，但当年的翻译略显粗糙，随着如今僵尸影视的大热，有必要让如今的年轻读者们欣赏了解马特森先生的风格。

包裹靠着前门放在地上——是一个方盒子，他们的名字和地址用大写字母写在上面：“阿瑟·刘易斯夫妇收，东37大街217号，纽约市，纽约州，10061”。诺玛把它捡起来，打开门走进公寓。屋里光线黯淡。

她把晚餐要吃的肉放进炊具，给自己倒了杯带劲儿的，然后坐下打开了包裹。

盒子里是一个更小的盒子，带一个木头底座。这个小盒子的顶上有一个按钮，就像是按铃的按钮。按钮被玻璃盖着。诺玛想用力打开玻璃，但是它扣得很紧。然后她把这个装置翻了个个儿，看到底部贴着一张叠起来的纸。她把纸取下来，看到上面写着：“斯图亚特先生将在今晚八点拜访。”

诺玛把按钮装置放在她的椅子旁边。她喝着酒，又看了一遍打印的字条，付之一笑。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厨房去准备晚餐。

八点整，门铃响了。

“我去！”诺玛在厨房里喊道。阿瑟正在起居室里看书。

一个小个子男人站在门口。他看到诺玛的时候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刘易斯夫人？”他彬彬有礼地问。

“您是？”

“我是斯图亚特。”

“哦，是你呀。”诺玛想笑。她现在很确定，斯图亚特先生准是要推销什么东西。

“我能进来吗？”斯图亚特先生问。

“我很忙，”诺玛说，“不过我马上就把你的东西给你拿来。”她转身要走。

“您不想知道那是什么吗？”他说。

诺玛转过身来。斯图亚特先生的声音平静而又恭敬。“不，我觉得我不想知道。”她答道。

“它可能很有价值。”他对她说。

“你是说它能给我一大笔钱？”

“钱，没错。”

诺玛不太喜欢斯图亚特先生。“你想卖什么？”她问。

“我不卖任何东西。”他答道。

这时阿瑟从起居室过来了。

“出什么事儿了？”他问。

斯图亚特先生自报家门。

“哦，那么……”阿瑟指着起居室笑道，“那个小装置是什么？”

“我可以简短些说。”斯图亚特先生说道，“我能进来吗？”

“要是你打算卖什么东西的话……”阿瑟故意打住话头。

那人摇摇头，“我不卖任何东西。”他说。

阿瑟看了看诺玛。他们都有些吃不准。然后阿瑟说：“好吧，为什么不行呢？”然后他们都进了起居室。

斯图亚特先生坐到诺玛的椅子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你会在这个包裹里发现一把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按钮装置的玻璃盖。”他把包裹放在椅子边的小咖啡桌上。“那个铃，”他说，“通到我们的办公室。”

“那是做什么用的？”阿瑟问。

“如果你按下按钮，”斯图亚特先生告诉他，“世界上某个地方的某个人就会死掉 ——某个你不认识的人，而你将为此得到五万美元的报酬。”

诺玛惊讶地看着这个小个子男人。他正在微笑。

“你在说什么呀？”阿瑟问。

斯图亚特先生看起来有些意外。“我刚刚才解释了呀。”他说。

“这是在开玩笑吗？”阿瑟问。

“绝对不是。我是认真的，这是郑重其事的建议。”

“可这傻透了！”阿瑟说，“你希望我们相信……？”

“你代表谁？”诺玛问。

斯图亚特先生看起来对这个问题不太高兴。“很不幸，我没法告诉你们。”他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组织是一个国际组织。”

“我想你最好马上离开。”阿瑟说着站了起来。

斯图亚特先生也站起身。“当然。”他说。

“而且你最好把你的按钮装置也带走。”阿瑟接道。

“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两天？”斯图亚特先生问道。

可是阿瑟拿起按钮装置和那个包裹一股脑塞进斯图亚特先生怀里。然后他走出门厅为小个子男人打开房门。

“我会留下我的名片。”斯图亚特先生说。他把名片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当他离开后，阿瑟把名片撕成两半扔到桌上。

他回到起居室的时候，诺玛仍坐在那里。“你觉得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

“我不想知道。”阿瑟答道。

她想笑笑，可笑不出来。“你一点儿都不好奇吗？”

“不好奇。”他摇摇头，开始继续看书。

诺玛回到厨房去把盘子洗好。

“你为什么不想谈论那事儿？”诺玛问。

阿瑟刷牙的时候抬起眼睛。他从浴室的镜子里看着诺玛。

“那东西一点儿都没让你感兴趣？”她问。

“那太让人不快了。”他答道。

“是让人不快。”诺玛说，“可难道不有趣吗？”

过了几分钟，当他们进了卧室之后，她问：

“你觉得那会不会是什么恶作剧？”

“如果是恶作剧，”阿瑟答道，“那就是最让人不快的恶作剧。”

诺玛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也许是某种试验。”她说。

“也许吧。”阿瑟说。

“一项由富翁支付报酬的试验。”她接道。

“也许吧。”

“你不想知道吗？”

阿瑟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她问。

“因为太缺德了。”他答道。

诺玛钻到床上。“好吧，可我觉得很有意思。”

阿瑟关掉他们两张床之间的灯，探过身吻了吻她。“晚安。”他说。

“晚安。”

诺玛闭上眼。五万美元……她心里叨咕着。

早上，诺玛正要离开公寓的时候，她看到了桌上撕成两半的名片。她突然决定带上名片去上班。她把纸片扔进她的皮包。然后她锁上前门，追上了等在电梯里的阿瑟，电梯带着他们到了楼下。

等到了喝咖啡的时间，她把名片的碎片从包里拿出来拼在一起。名片上只印着斯图亚特先生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午饭后，她又把名片拿出来拼在一起。“我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她想。

就在五点前，她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下午好。”斯图亚特先生的声音说。

诺玛本想扣下电话，不过她没那么做。她尽力用一副强硬的嗓音说：“我是刘易斯夫人。”

“是吗？刘易斯夫人？”斯图亚特先生的声音很愉快。

“我很好奇。”

“这很自然。”斯图亚特先生说。

“当然，我不相信你告诉我们的事情。”

“喔，那可是千真万确的。”斯图亚特先生应道。

“你说世界上某个人会死掉是什么意思？”诺玛尽力平静地说。

“我的意思就是我所说的那个意思。”他答道，“可能会是任何人。我们唯一能承诺的事情是死的是你不认识的人——而且，当然啦，你也不会看到他们的死。”

“能得到五万美元。”诺玛说。

“说的没错。”

“但这不可能！”她说。

“然而，那正是我们的承诺。”斯图亚特先生说，“你想让我把按钮装置送回去吗？”

诺玛浑身僵硬。“当然不！”她气愤地扣下电话。

诺玛一出电梯就看到了包裹。它放在前门外。她觉得很气愤。“我不会把它拿进去的。”她自言自语道，打开了房门。她走进屋里开始准备晚餐。

过了一会儿，她走进门厅把酒杯放在小桌上。然后她打开房门捡起了包裹，把它拿进厨房摆在桌子上。

她坐在起居室里，缓缓地饮着酒看着窗外。然后她回到厨房继续做饭。她把包裹放进厨房的碗橱。“我明天早上就把它扔了。”她对自己说。

“也许那是有钱人搞的一个恶作剧。”她说。

阿瑟从饭桌上抬起头看了看她。“我没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诺玛安静地吃着饭。突然，她放下手中的刀叉。“也许是真的。”她说。

阿瑟似乎并不那么想。“如果是真的，”他说，“你打算怎么办？你想把按钮要来再按下去吗？你要谋杀某个人吗？”

“那算不上真正的谋杀，如果你根本不认识那个人。”诺玛说。

阿瑟看上去很震惊。“我希望你不是认真的。”他说。

“也许是某个中国的病重的老人，远在一万英里之外。”诺玛说，“或者是在非洲的某个部落土人。”她补充道。

“或者是宾夕法尼亚的一个男婴，或者是只离我们公寓两条街远的一个漂亮的小女孩！”阿瑟说，“你看，诺玛，不管你到底杀了谁，这始终是谋杀。”

“但如果是某个你从没见过的人，某个你永远不会见到的人，某个死了你都不会知晓的人，不是很不一样吗？那样的话你会按下按钮吗？”

“你是想说你会按下按钮？诺玛？”阿瑟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为了五万美元，阿瑟。”

“但是显然这个数目……”阿瑟说。

“五万美元。”她打断了他。“我们能去欧洲度个美妙的假期——我们一直在说这么个假期。”

“诺玛，不！”

“而且我们能在长岛买栋房子。”

“诺玛，不。”他的声音很苍白，“求求你，诺玛，不。”

“哦，好吧。冷静！你怕什么？只是说说罢了。”

“我不想再讨论这个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好吧。”诺玛有些冷淡地说。

然后他们离开了餐桌。

第二天早晨她比平时起得早，专门为阿瑟准备了一顿精美的早餐。

“这是唱哪一出？”他笑着问，“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没有。”诺玛看起来有点儿生气了。“我就是想……想这么给你做顿好吃的。”

“真好。”他说。“我太开心了。”

她给他斟满杯子。“我就是想向你表明我并不……”

“不什么？”

“自私。”

“我说你自私了么？”

“好吧，昨天晚上……”

阿瑟不说话了。

“我想你没理解我的意思，关于那个按钮。”她接道，“你似乎以为我只是为自己着想。”

“哦。”

“我不是。”

“诺玛……”

“好吧，我不是。当我说欧洲的时候……还有长岛的房子，我的意思是我想要我们一起去欧洲。我想让我们在长岛有栋房子，一间更好的公寓，更好的家具，更好的衣服……而且还要有个孩子！”

“好吧，诺玛，我们会有孩子的。”

“什么时候？”

“诺玛……”

“什么时候？”

他从她身边挪开了一点。“你是真的要……”他开始说。

“我是说他们显然正在做某种试验。”她打断了他。“他们想知道普通人在这种情形下会有什么反应。我觉得他们只是谎称会有人死。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们会杀人吧？对吗？”

阿瑟没有回答。她看到他的手在颤抖。过了一会儿，他起身离去。

等他上班去了之后，诺玛还待在餐桌边她的位子上，盯着她的咖啡。“我要迟到了。”她耸耸肩，“但是迟到了又怎样？我真不该为了生活而如此奔忙……”

她洗完盘子后，擦干手从碗橱里拿出包裹。她打开它，把装置放在桌上。在她从它的小包里取出钥匙之前，她的眼睛盯在上面看了好久。然后她打开了按钮上的玻璃盖。又过了好一阵子。她想，“所有这些关于按钮的想法和担心简直太傻了！”

她伸出手把它按了下去。“这是为了我们。”她愤愤不平地想。

突然她开始颤抖。现在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吗？她全身冰凉。

这种恐怖之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真傻！”她想，“为了没影的事情烦心可太傻了！”

她丢掉了按钮装置，连同玻璃盖和钥匙一起扔在其他的垃圾下面。然后她匆匆忙忙换衣服去上班了。

正在诺玛准备晚餐的时候，电话响了。

“刘易斯夫人？”

“谁呀？”

“是莱诺克斯·希尔医院。”

当对方告诉她出了事故的时候她觉得那不是真的。阿瑟在回家的路上跌到了地铁下面——车站上太拥挤了，他被挤下了站台边缘。诺玛不停地摇着头，她无法让自己停下来。

当她放下电话的时候，想起了阿瑟的人寿保险。保金正好是五万美元。

“不！”她几乎无法呼吸了。但是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出厨房。当她从垃圾箱里拣出按钮装置的时候觉得脑袋一阵冰凉。她在其上寻找钉子或是螺丝，但是似乎根本没有，她看不出这东西是怎么组装起来的。

她猛地把它摔到墙上，想要摔碎它。她摔得越来越用力，最后木头碎裂了。她把板子扯开。手指弄破了，但她没注意到。小盒子里边没有电线，没有管路，没有无线电元件……它根本就是空的。

电话铃声让她一震。诺玛简直挪不动脚，走向起居室的路上她几乎摔倒。

“刘易斯夫人吗？”斯图亚特先生问。

她说话的声音就像动物在嘶吼：

“你告诉我说，我不认识那个死掉的人！”

“我亲爱的女士，”斯图亚特先生说，“您觉得您真的认识您的丈夫吗？”

【责任编辑：杨　枫】

校园之星

一　日

文 / 洪睿轩 　图 / 水母吐泡泡

亲爱的自己：

如果你已于若干年后的某一天醒来，请不要质疑这封信，因为它是在非常情况下写的；也不要质疑这一天和我这一辈子的真实性，因为，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于2058年4月1日出生，距离我死亡只差一天。我是在早晨出生的，很早很早，凌晨4点——而现在已经是凌晨3点30分了，也就是说我的一生就要结束了，在凌晨4点钟的钟声敲响之时，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所以，我要在这三十分钟里简略地写出我的一生。

我有钱把你冰冻起来并预付千年后的复活费，可是真的，我出生的时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穷人。我的父母具体是谁，我并不知道，但是我敢肯定他们穷得叮当响。于是我出生后，就被塞进了一个布袋而不是放进婴儿保育箱里。

在我们这个时代无处不在的无线网络和放射性物质的作用下，我像是被施了神秘的魔法，科学家的解释是我患上了一种极罕见的辐射病，但我隐隐地感到，它是一种奇异的命运，而这种命运，也在我一天的生命中多次显现。

某个公益组织于我出生三十分钟后发现我时，我已经长齐了所有的乳牙，我又哭又闹，模仿着这半个小时里我听到的一些声音，而我的父母早就逃之夭夭了。他们调取了录像，可是浓重的霾尘遮住了我父母的脸。于是其中一个女人叹了一口气，收养了我，这是一个好心的女人。

岂止是好心呢，这个女人，她是我生命中的女人。你往下读，就会知道她有多重要。

到达她家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一路之上，我在她的车上看书、识字，用她平板电脑里的软件学习语音，读完了我的幼儿园。我是极速的，飞奔的，像挖掘地道的钻头；而她是温柔的，美丽的，长久的，就像雨水。

我读她的书，讲给她听，理清我短短两个小时的过去，以及我所有的回忆。这时候下雨了，雨打在车窗玻璃上，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场雨，也是最后一场。

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珍妮，与世界上第一台纺纱机的名字是一样的，引导着工业革命的那台——永恒之女性，引导我们前进——我生命中唯一一场雨，我生命中唯一一个女人……

在我读完她家那一书柜的书之后，我感到我要上洗手间，我推开门，那里有一面镜子，我看过去的时候，发觉我已经是一个男人了。毫不夸张地说，我长得很帅。上天把所有的美好，都赋予了那些转瞬即逝的流星，比如青春，比如生命，比如我。

我走向珍妮的时候，她一脸愕然，虽然她就是研究这种病的科学家之一，但她似乎还是觉得我长得太快了。

她笑着看着我昙花一现的俊脸，那是彗星的脸颊，充满光明却意味着消逝的时间。她让我换上墨水色的西装，一切灯火的光芒正打在我脸上，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如果给我一点时间，我也会像世人一般地享受娱乐，风景，美食，他人的赞美，还有金钱。

从书上我发现，人类的主要活动都围绕着金钱这个东西展开，许多人一生都在为获得金钱而忙碌。看来，我也有必要参与这一项重要活动。

我带上她送给我的一小袋钱，奔向城中心的赌场，我知道书上说十赌九输，可是我只有这一天来享受金钱的乐趣，明天已经超出了我的生命。

跑到赌场，我已经满脸胡子了。我在那里现买了剃须刀，可拆装的刀片，但其实我只能用一天……

赌场里人们熙熙攘攘，很多人都有自己的拿手好戏。我什么都不会，于是随便找了一台机器，问一个人怎么玩儿。那个输得精光的家伙不耐烦地说，你猜指针会停在转盘的哪个数上，然后摁一下对应的按钮就行了。

我投入了一点钱，我仅有的一点钱，可是下一秒，它就吐出了许多币。

运气真好！再投一次吧。

又翻盘，对面已经有几个家伙在议论我了，接着又是一次。

不，这不符合现实世界的规律！书上不是这么写的，自然法则不是这样……

我忽地凄然一笑——我今天生明天就死了，书上还说人能活得很长呢。

一瞬间，一种巨大的孤独笼罩了我，我看着那些币，突然明白我已经被抛到了世界的逻辑之外的某处，像宇宙中孤立的星辰，再不为万有引力所束缚，短暂地永恒了，依此类推，我可以无数次翻盘。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享受着金钱带来的快乐。我翻了一盘又一盘，直到赌场的经理来请我离开，直到我富得可以买下整座城市，直到我声名鹊起，作为“疯狂的赌神”登上了生命中唯一一天的头版头条……

我一夜暴富，人们对我恭敬得像是拜神，我尽我所能地享受，也越发害怕，我知道在半夜四点钟来临的时刻，我将彻底失去这个浮华的梦境。

我迫不及待地买别墅和房车，迫不及待地结交或真或假的朋友，如果我喜欢他们的宠物狗或马，我甚至不顾礼节当场开口要，可我总觉得我赶不上时间的节奏。

我结识了一位神父，他总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他说上帝对人人都是公平的。当我用自己的经历来质疑他的时候，他说，你是上帝之子，人与神的畸形合体，你从上帝那里得到了太多的能力，所以只从人那里得到了一天的寿命。

而科学家们则说，无处不在的辐射使我变异了，它改变了我的脑电波，使其“暗合”了事物发展的节奏。

“我们生活中的各种东西，头发，衣服，阳光 ——它们都是由一种很小很小的基本单位组成的，这个单位被我们称为弦。而它们之所以是不同的东西，是因为组成它们的弦的振动不一样，就像乐器。”一位教授向我解释，“它们的发音方式不同，音高不同，不同的乐曲节奏不同。”

“可是这跟我好得冒泡的运气有什么关系呢？”我很激动，等他讲完，我要去做我一生中最伟大的事了。

“长话短说，”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你的脑电波被射线干扰之后，在一种极巧的情况下，与赌场机器的大奖号码的随机选择发生了共振。而且据目前的证据推断，是和很多台机器发生了共振。也就是说，你拥有幸运的旋律。”

如果我这时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的话，我一定会停下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可惜我没有时间。

我飞奔回家，做了我一生中唯一一件永不后悔的事情——我向珍妮求婚了。

她的脸颊逐渐从洁白变成绯红，她的语气也带着甜蜜的惊讶，像下过雨之后路旁植物上的水珠。

“你知道吗？你已经是一个临终的人了。”她的声音中带着无奈。

我笑了。

“既然临终，就请给我关怀。”

她笑了，笑出了两行眼泪，她给了我一生中第一个吻。

虽然我不能理解那个神奇的“幸运旋律”，但我感谢上天能让我在短暂的生命中得遂心愿。

我幸福地闭上眼睛，良久，我听到枪声响起。

街上的人群突然变得骚动起来，那一刻，我听到我困惑的命运再次响起。

在我唯一的一日中，竟然见识到了战争。

我走上街去看。

“敌人打进来了，你，拿上这把枪，跟着那几个人一起守住前面那栋楼。”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塞给我一支步枪和一些子弹，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

“可是，可是为什么呢？”我问。

“为什么？是男人不是，这难道这不是你居住的城市吗？难道你不应该保卫它，就像保卫你的妻子吗？现在，到那栋楼前去。”

我第一次知道，这座城市也是一件有生命的东西，它似乎是一个女人，温柔的，包容的，有生命力的女人，这女人与我的联系是如此之紧密，我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儿子，虽然我的生命只有一天，但我可以在这一天里去爱她，就像我对珍妮一样。

感觉虽美，可我却实在是不会打仗的人。我看见无数的子弹，它们在一瞬间向我涌来，我瞬间感觉信息的洪流经过我的大脑，这些子弹就像一个又一个神奇的概念飞向我脑中，在我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扑向我的身体，重重地打在我前方的一块玻璃上，用裂痕制造出一个美丽的图案。

蝴蝶。

我看着这个有点像蝴蝶的图案。它是一个电信号，正飞速奔跑在我的神经系统里，从视神经到大脑，经过无数轴突和树突，汇入我的灵魂，然后顷刻之间被分析被计算得出确切无疑的结论！

蝴蝶。

教授的弦的音乐和神父的话在我的脑海中会合，形成一种神秘的源流，我突然想到，书上说有一种奇迹叫蝴蝶效应：亚马逊雨林中一只蝴蝶翅膀的扇动，可以成为遥远国度里一场飓风的源头。那些弦、那些微小的东西开始在我脑中震动，我努力拿出自己最激烈的情感——为什么我只能有一天的生命？世间的美好我得到了多少？我的愿望不比别人少，可我只有一天去实现，那么多东西可以被我创造，自己能享用的又有多少……我感到强烈的电流经过我的大脑，整个神经系统在强烈的疑惑中短路，头脑里只剩下一片白色。

当我在废墟中醒来时，雨水默默地淋在我脸上。

几小时以后，我生命的尽头，珍妮才通过她的手指告诉我，敌军逃跑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巨大能量袭击了他们几千米外指挥部里的所有设备，使它们变得混乱不堪；前线敌军的无数先进武器装备都被丢弃——其中的电脑芯片全部都烧煳了。

再次感觉到风的吹拂时，一切都变得清凉，我可以肯定，我的神经系统已遭受了严重损伤。

在我余生的几个小时中，我平添了一种后悔，我后悔没有好好听珍妮的歌，她开车时曾哼过一段，当时我觉得很好听。如今我的耳朵已经完全聋了，我唯一的旋律，被我献给了我的城市，我一天的母亲。我也后悔没有花更长时间去凝视她的脸，我现在的世界里没有光也没有影像，就连现在几点了，也只能让珍妮在我的手上写字。我脑中的最后一个形象是那只牵强的蝴蝶，再往前是那些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敌人。

好了，我要收尾了，因为盲人写字实在是太困难了！

首先是感谢，感谢教授、神父，还有那些送给我狗和马的朋友，谢谢你们充实了我唯一的一天。

然后我要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的狗我的马，主人陪不了你们了，主人把你们留给女主人了，愿你们和她相处愉快。

对不起，赌场老板，如果不是我需要钱，我一定不让你损失那么多。

对不起，敌人们，如果不是你们想要入侵我的城市，我一定不会弄坏那些电脑。

对不起，珍妮，我是真的爱你才娶你的，没有明天，我们还有来世。毕竟，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条弦，总有一条弦能让我们相谐。

亲爱的自己，你终会醒来，但愿那神秘的旋律不再与你相随。

最后，提醒你，如果你的那个时代可以让人永生，希望你不要去尝试，除非你已经于一个雨天里，在身边发现了一个像珍妮一样的女人。

自己

2058年4月2日

后记：

喜欢上《科幻世界》是在五年级左右，是爸爸推荐给我的，爸爸是《科幻世界》的忠实读者，从杂志创刊不久一直读到现在。爸爸说读科幻小说可以培养人的想象力，其实科幻也是科学的一部分，是对大家都不知道的东西的合理猜想，所以才吸引人看。我很赞成爸爸的说法，因为读了很多此类杂志，我的作文在班里一直领先。我喜欢自己的风格，不喜欢模仿别人，更不愿意背范文去套题，杂志里有那么多的好文章，它们的风格都不一样，关键是要有想象力。

上个月老师布置作文，我突发奇想，设想把一个人的生命浓缩在一天里，这样我们才更能发现生命的本质，而且我一直觉得弦理论特别神秘且非常诱人，于是我就写了这篇《一日》。当时写得很粗糙，我觉得不出彩，就搁下了。

后来爸爸鼓励我改一改，说好文章都是改出来的。一开始我不想改也不会改，可是一想到写好了可以投给《科幻世界》，就有可能印出来，也许还可以配插图，就觉得特别兴奋，我真得很想看到我写的人物被画出来的样子，于是就有了第二版。虽然依然显得幼稚，但与第一版比起来已经是天壤之别了，也更接近我的最高水平。后来我又做了新一轮修改，填补了一些当时被忽视了的小漏洞。当我觉得已经尽了全力之后，就去投稿了，结果居然真的被采用了！可见虽然我只有十三岁，但只要用心，我也可以成为科幻小说的作者。

【责任编辑：刘维佳】

小雪说文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关于时间的可逆与不可逆性思考，人类已经进行了数千年之久，但直到目前为止，依然没有证据表明流逝的光阴能够重现。时间对于所有生命都是宝贵的，在不舍昼夜的时间的洪流中，每个人都是微不足道的蜉蝣。

不过，随着科技的发展，人的寿命正变得越来越长，这就容易让人产生某种错觉，忽视时间的流逝，蓦回首，方惊觉“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也许，只有当自己化身为一只蜉蝣之时，才能真正体会到人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一日》便是这样逆向反思，讲述一个“蜉蝣人”的一生的故事。故事通过假想一个只能活24小时的变异人极其短暂的一生，在四千来字的篇幅里展现了一个人完整的人生轨迹，营造出“白驹过隙，人生如梦”之感。让人诧异的是，这样一个需要一点阅历和人生感悟的故事，竟然出自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之手。这个就读于北京育才学校创新中心的孩子，自幼喜爱看书，阅读量很大，看的书也比较杂，这正是科幻小说创作所必需的。小作者在叙事手法的选取上也比较聪明，以书信体为表达途径，用内心独白的表达方式展开叙事，是代入感比较强的选择，能带给读者较强的感染力，也很适合讲述这样的故事，可以在很短的篇幅里有选择地重点叙事但又保持故事的完整性。十三岁……看来作者平时很注意利用时间学习，没有虚掷光阴。可能正是因为作者懂得时间的可贵，才能讲述这样一个故事吧……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

chenxueyuan@sfw-cd.com

小伙伴们拿到这期杂志的时候，只需再等上两个月，第25届银河奖颁奖典礼就要在上海和大家见面啦！什么叫“白驹过隙”？小雪现在简直有了深刻的体会！

小雪最近不断收到幻迷的来信，询问没有写作的好点子？写不出好小说怎么办？其实很多时候，比如浏览网页时，或者在翻看杂志彩页和页脚时，把“科学”和“惊奇档案”栏目中的主题以及“幻迷发言”和“幻界杂谈”的内容引申出去，就是一个很好的点子呀！或许大家缺少的不是写作的热情与动力，而是缺少一双发现的眼睛。希望热爱科幻小说创作的小伙伴们能够拥有“复眼”，多多观察和思考，从平凡生活中发现一个个神奇！

银河璀璨

一年一度的银河奖颁奖典礼将于9月热力来袭！今年9月，科幻世界杂志社将联合未来工作室、初创投资在上海举办“2014未来科技大会暨银河奖颁奖典礼”。除了第25届银河奖颁奖典礼外，这次我们还会举办未来科技大会，大会包括主题演讲、科技产品展览等多个活动，届时，我们会邀请国内外科技、科幻界人士参加这次大会，大家共同探讨未来科技生活的无限可能。这可是激荡想象火花、拓展思维边界的精彩时刻，绝对不容错过！本栏目与我们的官方新浪微博（@科幻世界）、微信（scifiworld）将持续报道大会的准备情况，欢迎小伙伴们关注~

科幻面对面

继上一期“回声”为大家带来王晋康老师走进大连的详细报道后，这次我们又为大家带来了王老师北京行的相关报道。虽说这段时间奔波于各地参加新书《逃出母宇宙》的推广活动，但看起来王老师的精神跟年轻人相比也毫不逊色！

5月11日，王老师首先来到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高速公路交通广播做客，与广大听众进行了一个小时的互动，王老师耐心回答了众多幻迷听友提出的与科幻创作和科幻文化息息相关的问题。

5月12日下午2点，应北师大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中心邀请，王老师做客北师大励耘报告厅，为同学们做了一场题为《一个“圈外人”的文学之路》的报告。王老师的讲座坦率真诚，深深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详细内容请见本期杂志第35页。

幻迷回音壁

发信人：刘松

来源地：四川省乐山市沐川县

各位《科幻世界》的编辑：

你们好！我是四川省乐山市沐川县沐川中学高一·七班的刘松，很荣幸你们能够阅读我的信。

我的家乡是一个很闭塞的小县城，很难读到各种各样的优秀科幻作品，于是，《科幻世界》便成了我的最佳选择。小时候，我在有限的知识空间里接触到了科幻，虽然接触的量很小，但我却渐渐喜欢上了科幻。

我阅读的第一本科幻小说是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给我印象特别深刻的科幻小说是小学时候读到的大刘的《带上她的眼睛》，真正令我痴迷的是“三体”三部曲。《三体Ⅰ》是父母从成都带回来给我的，我读完后非常喜欢，就又托人从成都买了后两部。我感觉大刘的视角是站在宇宙之巅俯瞰时间与空间的变幻。在佩服其叹为观止的想象力的同时，我还感受到了大刘在气势恢宏中流露出的细腻。“三体”三部曲是理性与感性的完美结合。

第一次知道《科幻世界》这本杂志是在《三体Ⅰ》的简介中。有次逛街时，竟在这穷乡僻壤的一个小报亭里发现了它，立马令我爱不释手！

《科幻世界》让我增长了科学知识，同时我也从中学习到了写作的技巧，受益匪浅。

亲爱的编辑们，我有几个小小的建议，你们随便看看吧。

首先，我希望杂志的封面画能有一个详细的描述，像我这样不算聪明的家伙，每次都不太看得明白。其次，我希望杂志能多介绍一些科幻电影、作家、基础科幻知识、经典科幻等，这样看着才充实、过瘾。最后，我希望每一期的小说能够软硬各占一半。就这三条吧。

祝《科幻世界》越办越好，编辑们工作顺利，天天开心！

回信人：小雪

来源地：编辑部

谢谢仍然在用信笺给我们写信的幻迷！每次收到大家的来信，小雪都希望可以端上一杯奶茶，舒舒服服地坐在编辑部七楼的露天阳台上，晒太阳-喝饮料-读信。不过真实情况却是：收到幻迷来信→“啊啊，朕要马上去露天阳台上读信！”→还没走出编辑部大厅，信就被小雪急不可待地读完了……

不过话说回来，刘松同学，《科幻世界》有时候会有“封面故事”这个栏目，但大多数的封面画之所以没有文学描述，是因为这样可以给大家留出想象空间呀，说不定以后我们会增加“幻迷看封面画写小说”的栏目哟！至于你的第二个建议，“惊奇档案”会介绍相关的内容哦，你也可以加我们的微信，里面会不定期推送经典科幻小说，我们的微信号是“scifiworld”，或者在公众账号里搜索“科幻世界”就可以啦。

暑假马上就要来了，欢迎你有机会来编辑部做客，要是两年以后考上了成都的大学，来编辑部就更方便啦！希望那时候你还记得大明湖畔——哦不对，是人民南路上的我们哦~

幻迷插画

继为2014年1期《科幻世界》里周琦伟的《变脸》画插图后，插画小能手TIGERXooo同学再接再厉，又为2014年4期张筱锋的《勘探员马盛的死亡报告》画了插画。TIGERXooo同学说：“因为看完《勘探员马盛的死亡报告》后真的有点感动，呜呜呜，文章短短的，却特别戳人……给作者张筱锋点赞！”

谢谢TIGERXooo同学，你太高产了！拿到这期杂志时，想必你已经走完高考这段难忘的旅程了吧，哈哈，终于可以在暑假里画个痛快了！

科学

超新星引爆生命

文/赵 洋

恒星爆炸形成“大寂静”

天体生物学中有一种著名的说法叫做“大寂静”，指的是“考虑到宇宙巨大的空间和极其古老的历史，其中应当存在许多具有高度发达文明的智慧生命，但我们却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证据，这两者之间似乎存在一种矛盾。”这个说法最早来自美国物理学家费米，因此也被称为“费米佯谬”。

最近，一些科学家提出了一种新的设想，他们认为“大寂静”与恒星的爆炸有关，正是这些爆炸摧毁了可能存在的外星生物。尤其是一种被称作“白矮星极超新星爆发”的事件，甚至可能将整颗星球吸入黑洞。极超新星是极大质量的恒星生命最后的华彩乐章，由于其爆炸产生超强能量，影响范围巨大，甚至可以影响远在数千光年之外的天体。科学家们猜测，这种爆炸过程可能每数百万年就会重复发生数次，这样就可能造成潜在的生命体被彻底摧毁。

直到上世纪90年代，只有爆炸能量相当于100倍超新星爆发的案例才会被归入极超新星爆发的范畴。但今天，这一情况已经发生了改变。天文学家将所有极超巨星发生的爆发全部归入极超新星的范畴。极超巨星是指具有极大质量的恒星，一般其质量数值介于100~300倍太阳质量之间。

极超新星爆发产生的明亮闪光很大程度上来自镍的一种同位素衰变。而当两颗同样具有地球大小和体积的白矮星相互合并时，其发出的光芒则将更加惊人。这一过程还会产生一个“恒星级黑洞”。这是由于引力坍缩引起的，原因就在于爆炸引发的强烈挤压作用。

恒星的一生都处在引力和向外压力的平衡之中，而当恒星的核聚变能源耗尽时，引力终将获胜，此时恒星的坍缩将是不可避免的。

天体物理学家们的计算显示，如果燃料耗尽，即将发生坍缩时，恒星仍然具有0.7倍左右的太阳质量，则坍缩将最终导致其产生一个黑洞。而一旦在地球附近的空间发生极超新星爆发，结果将是灾难性的，不但地球生命会被这种爆发产生的强烈伽马射线爆直接消灭，伽马射线辐射还会使大气中的氧气和氮气反应产生氧化亚氮，这种化学物质能摧毁地球大气中的臭氧层，使地球表面暴露在有害的太阳辐射与宇宙射线之下。据推测，一颗近地超新星引起的伽马射线暴有可能是造成奥陶纪-志留纪灭绝事件的原因，这造成了当时地球将近60%海洋生物的灭绝。

幸好在地球附近的空间并未发现任何极超巨星的存在。但在更远的距离上可能存在的极超巨星爆发，仍然有可能在未来对地球上的生命构成伤害。

目前发现的距离地球最近的超新星候选者是飞马座IK（HR 8210）。它距地球只有150光年，是由一颗主序星和一颗白矮星组成的密近双星系统，两者相距仅为3100万千米。据估计，其中白矮星的质量约为太阳的1.15倍，大约在几百万年后，白矮星将通过吸积增长到足够的质量，从而演化为一颗Ia型超新星。(1)

“小绿人”来电

发现脉冲星的贝尔

1967年10月，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的安东尼·休伊什教授的博士研究生——24岁的乔丝琳·贝尔在检测射电望远镜收到的信号时，无意中发现从狐狸座方向接收到一些有规律的脉冲信号，它们的周期十分稳定，为1.337秒。贝尔小姐立刻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导师，休伊什认为这是受到了地球上某种电波的影响。但是，第二天，在同一时间、同一个天区，那个神秘的脉冲信号再次出现。这就表明这个奇怪的信号不是来自于地球，而是来自于天外。一开始，贝尔对此很困惑，甚至曾想到这可能是外星人在向地球发电报联系，所以给这个脉冲源起名叫“小绿人一号”。但在接下来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又陆续发现了数个这样的脉冲信号，他们意识到这是一种自然发生的天文现象。1968年2月，贝尔和休伊什联名在《自然》杂志上报告了新型天体——脉冲星的发现，并认为脉冲星就是物理学家预言的超级致密的、引力强大的奇异天体，其半径大约10千米。

早在1939年，美国物理学家奥本海默就提出：质量很大的恒星由于其引力的巨大，将使它的最后归宿不是变为白矮星，它会继续收缩，原子和原子核均被挤碎，带正电的质子与带负电的电子在强大引力作用下被结合成中性的中子，其庞大星体收缩成为体积极小、质量和密度极大的全部由中子构成的星体——中子星。

脉冲星为何会发射脉冲并被我们观测到呢？设想一下，我们的地球仿佛是宇宙之海中的一叶扁舟。如果远方有一座灯塔，它的灯光总在不停地匀速转动，灯塔每转一圈，由它窗口射出的灯光就射到“地球之舟”上一次。灯光不断旋转，在我们看来，光源就连续地一明一灭。脉冲星就是这样的“灯塔”。它每自转一周，地球就接收到一次它辐射的电磁波，于是就形成一断一续的脉冲。脉冲星的这种现象，也就叫“灯塔效应”。脉冲的周期其实就是脉冲星的自转周期。

所有恒星都能发射脉冲吗？其实不然，要发出像脉冲星那样的射电信号，需要很强的磁场。只有体积越小、质量越大的恒星，它的磁场才越强。而中子星正是这样高密度的恒星。

另一方面，恒星体积越大、质量越大，它的自转周期就越长。我们很熟悉的地球，自转一周要二十四小时。而脉冲星的自转周期竟然小到0.001337秒！就连致密的白矮星，以这样的高速自转都会被撕裂。只有更为致密的中子星，才可能扮演高速旋转的脉冲星角色。

脉冲星的发现与类星体、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星际有机分子一道，并称为20世纪60年代天文学“四大发现”。休伊什教授也因脉冲星的发现而荣获1974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但不少人对贝尔小姐未能获奖而颇有微词。他们认为，在脉冲星的发现过程中，起关键作用的应该是贝尔严谨的科学态度和极度细心的观测。好在科学界并没有忘记贝尔，自发现脉冲星以来，她已经获颁十几项世界级科学奖。

银河系中心发现强磁场脉冲星

超新星如何爆发

发现脉冲星后，天文学家开始梳理历史上的超新星记载，果然在出现过超新星的位置，都发现了脉冲星。其中，最有名的是“1054年超新星”。

1054年7月4日，距地球6500光年的一颗超新星爆发了。这次爆发被宋朝的天文学家详细记录下来。《续资治通鉴长编》中这样写道：“至和元年五月己酉，客星晨出天关之东南，可数寸，嘉祐元年三月乃没。”日本人和美洲土著居民对这一奇异天象也有观测记录。在超新星爆发的头二十三天，即使在白昼都可以看到它，其亮度如金星一般。直到一年多以后，这颗超新星才消失不见。超新星爆发时产生的激波会形成一个膨胀的气体和尘埃构成的壳状结构，这被称作超新星遗迹。1054年超新星爆发的遗迹就是著名的蟹状星云。

超新星的爆炸是如何发生的呢？

大质量恒星在大部分生命时间里，内部都进行着氢→氦的热核反应。其中，氢是“燃料”，氦是“炉渣”，当燃料逐渐耗尽，堆积的只是大量炉渣时，氢→氦热核反应便不能维持下去，大质量恒星也走向了晚年。

在晚年时，大质量恒星的核心部分的氢燃料已经逐渐燃烧完毕，但由于总质量巨大，碳燃烧得以平稳进行，同时，外围壳层中也在进行着氖燃烧和氢燃烧。

铁是恒星内部热核反应最后的炉渣，无法继续燃烧。这时的恒星由一个已停止热核反应的等离子态铁质核心和仍在分层燃烧的多层外壳组成，体积膨胀为红超巨星，犹如一只“巨型洋葱头”，包含着许多由不同化学元素组成的正在燃烧着的同心层。

此时恒星内部是一个同时进行着数百种热核反应的大熔炉，炉火越来越旺，温度越来越高，各种强烈反应的突发性也越来越强。

当热核反应达到极致的时候，星核迅速坍缩。一旦外围各层的热核反应也都因燃料的枯竭而停止进行，外层物质将以超过4万千米/秒的速度向中心区坍缩。大量物质与高度致密的核心遭遇的时候，像是无数发猛烈的炮弹撞上了一堵无比坚硬的铁壁，统统反弹回来，再与正向中心区塌缩的物质遭遇，形成强烈的冲击波，携带着极其巨大的能量，将整个恒星的大部分物质炸成齑粉，成为壮烈辉煌的超新星。

超新星爆发以后，大部分外层物质解体为向外膨胀扩散的气体和尘埃星云，核心部分遗留下一颗高度致密的天体——中子星或黑洞，大质量恒星的一生于是画上了休止符。

如果某个恒星的内核质量堪与太阳相比，那么在强大引力作用下，一秒钟就可以从地球的大小坍缩为半径10千米大小。最后它将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崩塌，原子都被压碎，原子核外的电子被压入原子核，正负电荷抵消，恒星的残骸以一种中性不带电的中子状态存在。一颗典型的中子星质量介于太阳质量的1.35到2.1倍，半径则在10至20千米之间，密度在每立方厘米8×1013克至2×1015克间。中子星的高密度也使它有强大的表面重力，强度是地球的2×1011至 3×1012倍。如果一个体重70千克的人向中子星跌落，他撞击到中子星表面的能量将相当于两亿吨核爆的威力。

在这一过程中，垂死的恒星将回光返照般地释放存于原子内部的能量，其光辉将令一亿个太阳相形见绌。这就是超新星爆发，宇宙中最辉煌的焰火。超新星爆发极其剧烈，爆发过程中所突发的电磁辐射经常能够照亮其所在的整个星系，同时会持续几周至几个月才逐渐衰减变为不可见。恒星通过爆炸，会将其大部分甚至几乎所有物质以高达十分之一光速的速度向外抛散，并向周围的星际物质辐射激波。

太阳质量较小，不会有这般绚烂的结局。但在太阳系厕身其间的银河系，却有一些具备成为超新星潜质的恒星。这样的超新星爆发，会给地球带来怎样的灾难呢？1885年在仙女座星云附近发现了一颗超新星。据测定，它在6天的时间里发出的光相当于太阳在100万年里的发光总量。好在这颗超新星离我们有一两百万光年之遥，强烈的光线到达地球时已经变得非常微弱。

2004年12月27日，人马座方向的一颗超新星突然爆发，短短0.2秒内，其释放出的伽马射线相当于太阳25万年里发出能量的总和。好在这次爆炸发生的地点离地球足够远，就像在别人家的后院，假如发生在隔壁，那人类的麻烦就大了。如果这颗超新星距离地球在10光年以内，这样强度的爆炸足以毁灭地球上所有物种。

激活地球生命

恒星的演化

超新星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对高等生命而言是个噩梦，但对处于起源阶段的生命来说，高能辐射却提供了分子结合及DNA变异所需的能量。科学家研究发现，当太阳系随着银河系猎户座旋臂围绕着银河系中心转动时，曾经扫过超新星爆发的区域，使得地球被沐浴在各种高能辐射之中，正是有了这些能量激活，地球上的生命才发生了爆炸式的增长。

如同树木的年轮可以反映环境变迁一样，某些生命的进化也能反映出天体的演化。当超新星爆发时，其周围太空中可能的生命进程也会蓬勃发展。太阳系足够接近一颗超新星时，爆发产生的宇宙射线就会“冲刷”地球。

通过对地质记录的比较，科学家发现，超新星爆发率似乎与地球上生命蓬勃发展时间点有关，很大程度上塑造了生命条件。每当太阳携带着各大行星穿过银河系中曾经的恒星形成区时，超新星爆发就会显得更加频繁。为了进一步获得生物学上的支持，科学家寻找史前数个时期的海洋生物化石，从中发现了与超新星爆发相关的痕迹，虾类、章鱼或已经灭绝的三叶虫和鹦鹉螺等无脊椎动物化石都证实了这个推测。当时太阳系穿过超新星爆发的区域，地球海洋中的无脊椎动物便受到超新星爆发的强烈影响。与此同时，科学家对比了过去五亿年的地质和天文数据，发现地球曾经非常靠近超新星爆发影响区域。当太阳系附近的超新星出现频率较高时，地球上生命的多样性也达到较高的水平。

除了促使生命爆炸式增长之外，超新星爆炸还能产生一些对于地球生命至关重要的化学元素。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的研究人员进行了一项实验，他们对生活在海洋沉积层的趋磁性细菌进行了研究，发现这种特殊嗜铁细菌能够新陈代谢铁元素形成氧化铁微晶体四氧化三铁。细菌制造氧化铁晶体的现象非常普遍，它们的尺寸约80纳米，这些铁元素来自降落至海底的地球大气层灰尘微粒，这些细菌新陈代谢的铁元素有时就来自超新星爆炸残骸。同位素铁-60几乎全部形成于超新星爆炸，在260万年的半衰期内，任何地球上的铁-60都不是在地球上形成的，因此该时间段内发现任何形式的铁-60元素，都应该来自超新星爆炸。科学家从取自太平洋海底沉积岩的远古细菌化石中发现了铁-60，地质学分析表明，这些沉积岩形成于至170万~330万年前。对细菌化石的化学分析进一步显示，其中的铁-60可追溯至220万年前。这与天文学家认定的一颗220万年前爆炸的超新星在时间上吻合。

甚至地球万物生长所依赖的太阳都可能是远古超新星爆发的产物。科学家认为，太阳在45亿年前形成时，附近有一颗巨大的恒星爆炸成为超新星。其冲击波导致低密度的星际物质聚合在一起，形成了原始的太阳星云。天文学家认为，这同样能够解释为何人类生活的地球会成为一个温暖、湿润、充满绿色植物的世界。超新星爆发所释放出的放射性物质衰变所产生的能量可能产生了形成地球所需的物质，并决定了今天地球上的水量。

由此可见，超新星并不完全是生命的终结者。它们在为星际物质提供丰富的重元素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同时，超新星爆发所产生的激波也会压缩附近的星际云，这是新的恒星诞生的重要启动机制。超新星在爆发时释放的射线，会使被辐射的生物加速变异过程。变异有好有坏，不良变异被自然淘汰，好的变异一代代遗传下来，更具生命力和竞争力的全新物种也就诞生了。天文学家在银河系中发现过不少超新星残骸，它们在遥远的地质年代都发生过惊天动地的爆发，而且其辐射必然曾波及地球。这或许可以解释在生命进化史上多次的物种灭绝和新物种爆发式增长现象。

(1) Ia型超新星是变星的子分类中，由白矮星产生剧烈爆炸结果的激变变星。天文学家发现“僵尸”恒星构成的双星系统周围出现不明物质溅落，认为这是一把通向暗能量之谜的钥匙。这类超新星是宇宙中极为特殊的一类天体，在天文学上被称为Ia型超新星。

【责任编辑：杨枫】

惊奇档案

从梦幻走向真实—— 平凡的钢铁侠

文 / 汤志诚

前 言

机械——这个再熟悉不过的事物，伴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已融入了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从某种意义来讲，人类文明的发展史，就是一部机械文明的开拓史。我们自诩为万物之灵，然而一旦失去了机械的协助与庇护，在荒蛮的自然中，我们依旧不过是褪了毛的裸猿。

诚然，人类拥有着无比聪慧的大脑，并相信正是依靠这份无与伦比的智慧，我们人类才得以区别于其他动物，不再受大自然的左右，从而掌控自己的命运。但不可否认的是，智慧作为一种强大的信息分析能力，它能够让人类在错综复杂的状况面前作出准确的判断，却并不能直接转化成对外的作用力，改变我们周遭的环境。

在茫茫的大洋之中，鲸豚类的智慧天赋可谓是不输于人，但这些天赋异禀的海洋哺乳动物却终究未能发展出左右世界走向的高等文明。机械的出现，让人类不再感叹自身力量的渺小微薄。与鲸豚类不同，我们在改造自然的过程中，不再局限于自身生物体的能力范畴。我们使用各种装备强化着我们的感知，增幅着自身的力量。我们从自然界中汲取着外源能量注入机械体内，为自己的意志服务。从此，机械成为了人类身躯的延展，也正是这些钢铁附肢，将人类武装为了上天入地纵横四海的强势文明种族。

钢铁侠这个角色，想必各位科幻迷都不会陌生。可以这么说，钢铁侠就是机械版的超人。每当托尼穿上了他心爱的钢铁侠铠甲，便化身为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的盖世英雄：翱翔天宇的洒脱，让任何一架战机都自愧不如；而那威力无比的镭射炮，又似乎无坚不摧。可以说，钢铁侠的诞生，正是人类指望依靠机械的力量成为超人的又一次心理写照。

但科幻迷们也深知，钢铁侠套装这种装备，在当代科技环境中并不那么现实。远距离的高速飞行，对能源的供给与平衡的操控都是极大的挑战。而那劈金断铁的镭射光……天知道钢铁侠是如何把这种能级的激光发射器安装在如此狭小的躯体之内的。

那么，更“现实”一些的钢铁侠会是怎样一副姿态呢？

弃华保实，善战至上

事实上，钢铁侠技术并不神秘。排除了前文所说的“炫目飞天”与“无敌镭射”这两个更贴近奇幻领域的因素，剩下的“超级防御”和“力量增幅”则并非不可实现。

在当代战争中，拥有强健的体魄与惊人的耐力是一个优秀士兵的基本素养。在装甲运兵车无法深入、而武装直升机又不可轻易涉足的领地，大兵们不得不仰仗着自己的体能，扛起那百八十斤重的弹药箱、伤员或通信器材，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十几公里。这对于人类的耐力与精神的忍受力而言，都可谓是一场摧残至极的考验！

机械助力外骨骼的出现，弥补了人类体能耐久力的缺陷。虽然穿戴了外骨骼的士兵看上去滑稽又笨拙，但是这东西在战场上的功用却不可小觑。和单纯地仰仗自身肌肉的大兵相比，穿戴着机械助力外骨骼、背负着额外的电池分量的战士或许不会展现出太强悍的爆发力，在灵活机动方面也可能大打折扣，但其得到极大强化的负重能力与持久而稳定的耐力，却保障了士兵们在延展作战半径的同时，能始终保持充沛的体能、稳定的呼吸以及抖擞的精神状态。

力量与耐力的增幅，意味着士兵们可以背负更沉重的重型武器或者更多的弹药奔赴更遥远的战场。不论是持续性的对敌运动战，还是后方军用物资的抢险式大转移，这些不知疲倦、步态稳健的铠甲兵将担负起普通士兵所不及的重任。

当然，拥有过人的力量仅仅只是打造平凡钢铁战士的第一步。如果我们的钢铁大兵在牺牲了一定的灵活性之后，却并没有获得相应提升的防御能力，那么无疑将成为战场上最招引火力的活靶子。

放弃电影中那一身酷酷的行头吧！质地硬朗而曲线流畅的板甲设计，或许能给予观众们舒适的视觉享受，但在实战中，西欧古代铁桶式铠甲却并非是一种理想的选择。在古代战场上，金属板甲未能防御英国长弓与蒙古骑兵射出的利箭。过于单薄的板甲在高速袭来的穿刺性武器面前形同虚设，而增加板甲的厚度则无疑给穿戴者增加了额外的负重。倘若我们的量产钢铁侠也采用同样的设计，那么这样的外装甲非但无法抵御军用子弹，反而会在遭受外力冲击时产生严重形变，使得穿戴者被卡死于其中，动弹不得。

不论是何种形式的防御，将冲击能量尽可能地分散到更大的受力面积，使外部袭来的能量在途中快速消耗，以免作用于人体，一直是唯一的宗旨。至刚至坚，绝不是明智的选择。面对高速小质量物体的冲击，铁板一块的防具往往更容易被局部击破，而四散反弹的弹药碎片也极有可能对周边造成二次伤害。故而如今的防弹材料与技术，更多采用的是“柔韧”与“吸收”的理念。大名鼎鼎的凯夫拉尔纤维，模仿的是纤细却韧性十足的蛛丝，以五倍于等质量钢丝的强度分散子弹对人体的创伤。而防弹陶瓷片的加入，使得弹药冲击所带来的能量更多地转化为了陶瓷破碎时四下弥漫的机械波震荡。无独有偶，这样的理念同样被运用于航天领域。当我们的卫星穿梭于危机重重的太空垃圾碎片之中，多层复合装甲板对撞击能量的层层吸收，保证了卫星主体不至于受到更直接的侵害。

为此，我们的钢铁侠铠甲设计，可以更多地参考美洲奇鱼鳄雀鳝的鳞片结构——这种鳞甲构造使得其外表无法被普通刀具轻易剖开。我们将采用层层叠叠的长方形细密钢片，以弹簧相互连接，编织为一件致密的“龙鳞甲”，并与防弹纤维织物交替着，如三明治一般一层挨一层地叠加为复合装甲。若是在此套鳞甲的外侧以军用伪装黄绿色粉刷，那么其外观便是活脱脱的一条满身鳞片的“双足大鳄鱼”。这样的外表或许更像是电影中的魔怪大反派，而不是英武的圣骑士，但对于战场上的士兵而言，装备的安全问题显然远比俊朗的形象更为重要。

在长途跋涉中，奔跑的效率同样也是大问题。穿戴外骨骼后机械刻板的动作，让我们的大兵看上去就如同调试中的电动玩偶。即便在耐力方面令人称赞，步速的受限却终究不尽如人意。好在这也不是没有解决之方。如果我们无法大幅度地增加铁人迈动腿脚的频率，那么我们可以通过增加步距来弥补。当代运动型假肢的发明向世人宣告——即便没有正常的腿脚，残障人士依旧可以迈着大步跑百米，而踩着弹簧高跷的跑酷运动员则更是向人们展示了如何一跃翻过铁丝围栏的超人般技能。倘若我们能够依此在钢铁侠套装的腿部增设额外的助推动力，那么原本步态滑稽的小玩偶仪仗队，将成为大跨步前进的暴龙军团。

于是在未来的战场上，我们可以展望这样一幅光景——一群重甲士兵或是扛着火箭炮，或是提着重机枪，背负着沉重的弹药箱，踏着富有节奏感的步伐，奔走在弹火纷飞的前线。他们厚重的装备与射击时微微抱死的机械关节，承受着重武器产生的猛烈后坐力。表层鳞片状的合金与内层凯夫拉尔纤维混夹而成的外装甲，抵御着四散飞溅的弹片与轻型冲锋枪子弹造成的伤害。而在他们的足下，液压弹簧脚让士兵的每一步跨出更大的步距，减少了摆动腿部的频率，以便于外骨骼的操控。

他们就如神话中的天兵神将，每一名战士都有着一支作战小分队的火力。铁面下的他们，无所畏惧地冲锋着，沉重的钢铁脚步踏碎了路面，怒吼的枪口倾泻着炙热的弹雨——如野牛群一般奔涌而来的钢铁侠战团带给敌人的将是终结者般的噩梦。

法国概念艺术家绘制未来战士外骨骼单兵装甲

英雄配宝马：是步兵还是骑兵？

然而，作为一种单兵装甲，钢铁侠套装也并非没有缺陷。

机械外骨骼或许能够让一个士兵跑得更加持久，但却并不能让身穿钢铁铠甲的战士健步如飞。钢铁侠自身的装甲厚度与强度也决定了他们的防御能力有限。一个铁甲步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重武器的轰击之下全身而退。倘若重甲步兵小队在开阔的平原上遭遇了敌人的坦克或敌方轰炸机，那么结果无疑是一场悲剧。

虽说任何兵种都必然存在其优势与缺陷，但武器装备的局限性若是过于明显，终究是不尽如人意的。好在这并非没有解决的方法。

既然我们的战士已经拥有了一套霸气不逊古代猛将的战甲，那不妨再为其配上一匹威风凛凛的坐骑。如果我们能为钢铁侠战士们配置上蝙蝠侠的重甲摩托，战况将就此大不相同，重甲步兵将一跃升级为重甲骑兵！

骑兵——这个逐渐被战车淘汰出战场的兵种，将再度回归。轮子的介入弥补了钢铁侠战士们的笨拙，使其在平原地带的机动性得到质的飞跃。与战车相比，重甲摩托的行驶轨迹更为灵活多变。只见钢铁战士们两人一组，共同骑乘一辆摩托。前方的驾驶员左突右绕，发挥着高机动优势，敏捷地规避着敌人的炮弹；后方的武器操作手则专心致志地耍着大枪，动态射击着沿途阻击的敌方步兵。当摩托与敌军坦克擦身而过之时，一枚磁性地雷被及时地射出。笨重的坦克犹如一头臃肿的大象，躲闪不及的下场便是被地雷吸附个正着。随着重甲骑兵的扬长而去，一团巨大的火球伴随着轰鸣声在身后腾空而起。

在这盘新时代的象棋中，“马”以它的灵巧战胜了“车”。

此外，在城市战争中，铁甲骑兵的出现也将取代现今流行于中东的皮卡追逐战术。这些穿着机械套装的战士在城市错综复杂的交通体系中，自如地切换着骑兵与步兵的角色。他们时而轰鸣奔驰着，在大街小巷中追击流窜的敌军；时而“飞身下马”，闯入城市建筑物的内部，轰开卧房，占领厨房，打一场硬碰硬的局部攻坚战。

机甲会武术？钢铁军体拳！

拥有良好的装备仅仅只是一支部队作战能力的一部分，无论何等优良的武器，也需擅使的能手来操控。

为了能够让每一个士兵将铠甲应用自如，军队中也逐渐演化出了一套“钢铁拳”。

笨拙的外骨骼之所以能够及时地接收到人类的动作动向，并配合人类的肢体行动，钢铁套装中的智能感应程序功不可没。然而过多无谓的闲杂动作信号无疑将给软件增加不必要的琐碎运算。一个细微的无意义动作，或许就会在机械的增幅下发展成惯性的肢体失控。因此，军方工程师一方面完善着软件的信息筛选功能，另一方面则反其道而行，规范着士兵的行为。“钢铁拳”便由此而来。

这套拳法的宗旨在于指导士兵们熟练地使用几套幅度最小、干净利落的固定动作，完成一些战场上的常规操作，从而避免冗余行为的叠加让士兵们的机甲像帕金森患者的肢体一般难以操控而乱作一团。

于是乎，在钢铁侠士兵的训练场上，如同古代武术大师的弟子们日复一日地集体练拳场景将成为家常便饭。士兵们忍耐着枯燥与辛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操练着提枪、收枪、装弹、卸弹、转体、蹲立等基本动作，跳着滑稽却实用的“螃蟹步”（射击或闪避时快速横移的步法）与“骆驼步”（行军时节能放松的奔跃步法），只为当他们穿上铠甲之时，能够与之默契配合。

简单、干练却高效，仿佛斯巴达战士重生，一招一式无丝毫拖泥带水。这便是一个成熟的钢铁战士将在战场所展现的英姿。

尾 声

随着时代的发展，钢铁侠套装的潜力也将越来越多地被挖掘而出。人们会在世界的各个领域发现机甲战士们的身影：新一代的机动蛙人出现了，他们让古老海战中的登舰战术再度回归战场；装甲和宇航服的结合让月球基地建设不再局限于远程遥控；消防抢险，地震救灾，清理有毒有害泄露品……从军用到民用，各行各业都存在着钢铁侠大施拳脚的空间。也许有一天，人们甚至会像驾驶私家车一样将穿戴机甲套装的行为普及化。

在作家们创造的形形色色的超能力英雄之中，钢铁侠是那样的与众不同。他无疑是科技浪漫想象的杰作，但却又无比贴近我们翘首渴盼的近未来生活。虽看上去科幻而前卫，实际却触手可及，这或许正是人们对其热情经久不衰的原因。

【责任编辑：刘维佳】

惊奇档案

荣登《自然》杂志的20部电影（上）

文/张晨

2013年，科幻影片《地心引力》（Gravity）在全球卷起了一场科幻浪潮。众所周知，这的确是一部不同凡响的优秀影片，但出人意料的是，《自然》杂志于显著位置发表了《地心引力》的影评，称它“确实是一部伟大的影片”。这篇影评让许多对《自然》杂志顶礼膜拜的人士感到震撼，他们惊呼：《自然》上竟会刊登影评？

《自然》作为世界上历史悠久、最有名望的科学杂志之一,在科学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在中国，《自然》杂志更被许多学界人士视为“国际顶级科学杂志”，堪称科学界的权威。但事实上，《自然》自1869年创刊至今，从来就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呆板拘谨，它一直在刊登许多并不那么“学术”的东西。一段时间以来，《自然》每期会设置十五个左右的栏目，但只在“来信（Letters）”和“论文（Articles）”两个栏目中刊登论文，而其他栏目大多是刊载具有独创性、重要性以及跨学科的研究，同时也提供快速权威、颇有见地的新闻，还不乏科学界和大众对于科技发展趋势的见解的专题。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然》并不是一本科学杂志，而更像一本科普杂志。

为了吸引更多的读者，使期刊更加大众化，《自然》杂志在1999年新辟了一个名为“未来（Futures）”的栏目，专门刊登“完全原创、长度在850～950字之间的优秀科幻作品”。虽然科幻不属于科学，但按照《自然》杂志自己的话来说，“科幻作为一种文学类型，还具有除了娱乐之外的其他功能，作者通过它，不仅可以表达他们对未来的预期，还可以表达他们对当下的关注，而且，比起科学家，科幻作家也许能更好地理解和传达技术的改变会对人们生活产生怎样的影响”。由此可见，《自然》创建科幻专栏确实是一个很有智慧和商业头脑的举动，不仅可以提高发行量，还可以使杂志更具人文价值。

然而，《自然》毕竟是顶级期刊，即使要刊登科幻作品，也必须有十分充足的理由。据统计，自1929年刊登首篇影评以来，在长达八十五年的时间里，只有二十部影片登上过这本杂志。下面，我们就对这些电影逐个进行梳理，来看看它们究竟有何独特的过人之处，以至能成为《自然》杂志的宠儿。

[月里嫦娥]

Frau im Mond，1929年

导演：弗里兹·朗（Fritz Lang）

主题：月球旅行

剧情：一位科学家发现月球上有金子，于是造了一艘火箭飞往月球，但是，探险队成员之间的勾心斗角让这次探险进行得十分艰难……

入选理由：作为一部拍摄于八十五年前的科幻片，却能把宇航员在太空中的漫步想象刻画得十分准确，这已经足够让人感慨万千；同时，导演通过对人性的深度探究，还表达了自己的人文关怀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片中由导演本人设计的火箭发射倒计时，至今在现实中仍然袭用。

[科幻双故事片]

Things to Come，1936年

导演：亚历山大·柯达（Alexander Korda）

主题：乌托邦

剧情：本片堪称所有末世启示录和未来世界电影的模板原型。末世战争，病毒蔓延，军阀割据，崇尚科技的钢铁兄弟会逐渐统治地球，科技文明兴盛起来后，公知在群众间散布反智主义，阻挠人类向太空发展。

入选理由：这部电影传达出了宏伟的宇宙观：相对于整个人类的进步和命运，个人的生存或者行为是微不足道的。影片结语道：“如果守着渺小安稳的幸福，不去探寻宇宙的边疆，人类只能灭亡！”本片极具前瞻性和创造力，主题建构之宏伟、世界观纵深感之深入堪称奇作！

[2001：太空漫游]

2001：A Space Odyssey，1968年

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

主题：太空探索

剧情：四百万年前，一块黑石启发人类往前进化了关键的一步。2000年，人类在月球上发现了相同的一块黑石，这块石头还向木星发出强烈的信号。于是，美国政府派出一艘宇航船前往探个究竟。飞行途中，船上的超级电脑发生故障，杀死了大卫之外的其他船员，后来大卫将其制伏，并只身前往木星，在那里见到了另一块黑石。影片结尾处颇为神秘，出现了巴洛克式的古典室内景致，大卫在迅速衰老，他的卧室里又出现了黑石。最后镜头变成抽象的婴儿与太空。

入选理由：大名鼎鼎的科幻电影里程碑，探讨了极为深刻的哲学基本问题：我们从何处来？又到哪里去？或许这是一个无尽的轮回。这部影片审视着人类的命运，预测了人类的出路和未来有可能的毁灭之源。同时，人类相对于永恒的宇宙来说只是沧海一粟，本片激励着我们不断地思考，探索无限的未知，追求终极的奥义……

[再生之旅]

Lorenzo’s Oil，1993年

导演：乔治·米勒（George Miller）

主题：新技术

剧情：活泼可爱的小男孩罗伦佐在四岁多时突然行为怪异，时而尖声狂叫，医生告诉他的父母，这是一种少见的遗传性疾病ALD，即“脑白质退化症”。这种病的产生原因是人体内缺乏一种分解长链饱和脂肪酸的酵素，以至于血液里面血脂肪过高，进而侵蚀人体脑神经系统的髓鞘质。病童刚开始会狂叫，丧失说话能力，接着会瘫痪在床、丧失吞咽能力，最后死亡。总之，这是一种不治之症。但其父母不愿放弃希望，以各种方法挑战医学界，并发明了一种特殊配方的油给罗伦佐食用，终于从死亡边缘把他救了回来，并且造福了其他同患此病症的患者。

入选理由：本片改编自吉塔·阿南德（Geeta Anand）的报告文学小说《治疗》(本书获2006年度普利策奖）。应该说，这不是一部科幻片，而是一部励志片，片中的新技术使得社会中普通人和科学有了联系，这也从一个侧面很好地表现了技术的改变会对人们的生活产生怎样的影响。但之所以能入选《自然》，影片中所展示的大爱与无私付出才是最重要的原因所在。

[侏罗纪公园]

Jurassic Park，1993年

导演：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

主题：克隆技术

剧情：哈蒙德博士在进行恐龙研究过程中发现一只吸了恐龙血、藏在树脂化石中的蚊子。他从恐龙血中提取出DNA，复制出恐龙，并建成一个恐龙“侏罗纪公园”。没想到的是，公园发生意外事故后又遭人破坏，造成灾难性局面。恐龙自相残杀，人们亦死难无数，最后幸存者寥寥，只有四人逃出生天。

入选理由：令人震撼的特效，不拘一格的想象，引人入胜的情节，仅仅这些就足以让本片成为科幻电影巅峰之作。然而不仅如此，此片还具有丰富的内涵，探索了人、科技和自然三者间的关系。它丰富娱乐元素表象下更有对科学发展带来恶果的深刻反思。这种深刻的反思说明科技的不可预测性，人类的贪婪可能会带来的灾难。

[千钧一发]

Gattaca，1997年

导演：安德鲁·尼科尔（Andrew Niccol）

主题：基因歧视

剧情：在不久的将来，经基因加工孕育而成的人被视为“精英”，而经自然诞生的人则被视为“病人”，文森正是一个“病人”。文森为了参加达卡太空企业的太空计划，与“精英”杰罗姆交换基因身份，但升空前一星期，事情突然节外生枝，他被怀疑有劣质基因。最终杰罗姆帮助他躲过调查员的追查，实现了漫游太空的梦想。

入选理由：这是一部让人感动的科幻励志电影，也是一部相当有思想有深度的影片，可以引发对人性、人权、道德、正义、科技的思考。爱在其中自然流露：亲情、友情、爱情是对人的爱，梦想是对生命的爱。也许现实是不公平的，竞争是残酷的，真情更是难以获得的，但这恰恰让来之不易的爱和成功变得更加令人魂牵梦萦。生命的意义，正是对爱的追求和为自己的梦想而奋斗！当你学会了爱，你会发现世界其实如此美好，原来自己也是上帝的宠儿！

[山崩地裂]

Dante’s Peaks，1997年

导演：罗杰·唐纳森（Roger Donaldson）

主题：火山灾难

剧情：四年前，火山丹特峰爆发，研究员哈利在撤退时，眼睁睁看着未婚妻被岩浆吞没。四年后，哈利又受命去丹特峰进行地震测试，结果发现火山有喷发的迹象，但他发出警告的意见为上司所阻。丹特峰小镇的镇长瑞切尔是个单身母亲，她正准备为小镇刚获得的“全美最佳居住环境奖”组织一场庆祝活动，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愿相信火山即将喷发的事实。但哈里秉承科学家的良心，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后来在瑞切尔的协助下，疏散工作总算启动了，可就在这时，火山爆发了！惊慌的人们纷纷逃离，但瑞切尔却要逆流而上寻找两个不顾危险前去营救奶奶的儿女，已经深深爱上女主人公的哈里勇敢地挺身而出。

入选理由：在《自然》刊登的影评中，灾难片占很大一部分，这可能是在传达着一种基本理念：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只有活着才能创造价值。本片可作为一般灾难片的代表，虽然亮点和新意不多，但其中个人英雄主义表现得十分成功，其经典套路也已经被之后的很多灾难片借鉴。

[超时空接触]

Contact，1997年

导演：罗伯特·泽米吉斯（Robert Zemeckis）

主题：地外文明

剧情：艾莉是一位对宇宙生命充满探索欲望的天文学家。她希望能找到地外文明，但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她的行为是疯狂的。终于有一天，艾莉的研究有了突破，她收到了来自外太空的信号。这一发现惊动了美国政府，官员们决定让艾莉本人代表地球上的人类飞越宇宙，去与外太空的生命进行理智的接触。然而，人们却不相信艾莉返回地球后所讲述的太空经历，最后艾莉用证据证明了一切。

入选理由：由美国天文学家卡尔·萨根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超时空接触》，可谓好莱坞迄今为止所拍摄的科学含金量最高的真正意义上的科幻片。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本片科学的成分远大于幻想的成分，而影片中幻想的成分也是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于是这与其他科幻商业片相比要高了一个层次。片中传达出的科学精神值得人们深思：它无关乎科学的局限，不仅可以对科学本身进行怀疑和反思，还可以对宗教、艺术、整个人类文明甚至是宇宙终极真理进行挑战，它是哲学精神最完美的一种表达，它的目标其实只有一个：追求至真、至善、至美。它的姿态，同时是骄傲而卑微；它的终点，同时是希望与绝望。

[天地大冲撞]

Deep Impact，1998年

导演：咪咪·莱德（Mimi Leder）

主题：末日灾难

剧情：一颗彗星即将与地球相撞。为了拯救地球，政府决定派遣“弥赛亚”号飞船登陆彗星，用核装置引爆彗星使其偏离原来的轨道。然而由于对彗星结构分析得不充分，爆炸使彗星分成大小两块仍继续飞向地球，“弥赛亚”号则在行动失败后与地球失去联系。于是，政府不得不实行最后的“方舟”计划，即建立一处地下避难所，但只有少数人可以在这里避开劫难。小彗星块先撞击地球引发了不小的海啸，但幸运的是，“弥赛亚”号几经波折又与地球取得了联系，宇航员们毅然启动核装置，义无反顾地冲向随后而来的大彗星块。苍穹划过一片壮丽的流星雨，人类终于得救了。

入选理由：本片最大的成功就是将人性的光芒表现得淋漓尽致。在灾难即将来临的时刻，每个人都要选择自己最后要做的事。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人们才能发现自己最为珍贵的东西。影片中，大多数人的选择是爱和奉献，人性的真善美温暖着每一个观众的内心。因为我们相信爱，我们始终拥有希望。

[世界末日]

Armageddon，1998年

导演：迈克尔·贝（Michael Bay）

主题：末日灾难

剧情：一颗巨大的陨石即将毁灭全人类。几个钻井工人被委以重任要登上陨石钻洞将它炸毁，最终他们成功完成任务，成为救世英雄。

入选理由：本片与上一部影片题材相同，但侧重点却大相径庭。本片主要Armageddon，1998年表现英雄主义，与众不同的是，英雄是一个普通的工人，这是能脱颖而出入选《自然》的一个重要原因。并且，影片在塑造救世英雄的同时，亲情和爱情的穿插也恰到好处。影片把一个俗套的大家只看开头就能猜到结尾的故事拍得扣人心弦，也因此获得了成功，这从本片勇夺当年票房冠军可见一斑。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厨子的贡献

文/王大智 图/杨伟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一切事情的考虑，没有那么理智。也就是说，事情处理起来，还有一些人味儿，甚至温馨的感觉。

人类分批离开地球，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主要代价不在其他，在于新旧道德交接的阵痛。不过，问题总是解决了。古代生物学家说的“生命会自己找出路”仍然适用，仍然有其价值——虽然达尔文这个名字，早就被人写成大耳瘟。到底是达尔文还是大耳瘟呢？为了这个古代的音译问题，人类慎重地开过一些学术讨论会。一些二流的学者，还因为这些讨论会，拿到了大学教职。最后，大家有了结论：经过精密考证，那个古代生物学家，应该是叫做大耳瘟的！

人类分批离开地球，前几批有些仓促。月球脱序靠近地球，是主要原因。其实，那种仓促完全不必要。月球虽然越来越靠近地球，但还有时间。它绕地球转多少圈才会对地球造成不可承受的压力，是可以计算出来的。科学家认为，自从那颗大彗星诡异地击中月球后，大约还有三万四千年，人类可以在地球上好好生存；只是，要有心情欣赏那个大月亮。那么，为什么仓促地离开地球呢？文学地说，叫做忧患意识。科学地说，叫做不够理智。明明有充分的时间嘛，急什么呢？（有一种说法，那个击中月球的大彗星，其实是佛拉寺星人的卑劣攻击。在时空可以穿越、调度的科技下，随便找一颗流浪的彗星，移转到远古的运行轨道上，直接命中月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种从时间里来的彗星，防不胜防。不过，后来地球人也没让佛拉寺星人好过。佛拉寺人是长鼻子生物。人类也在时空的移转技术下，弄了一批老鼠到他们的星球上去。）

既然离开得匆促，就难免不周到了。地球是人类的故星，远走他星后，当然是要以地球为范本，能够把他星改造成地球样子最好。（故星这个名字，曾一度引起众议。有人觉得，听起来好像死去的星球。马上又有人反击：那么故乡呢？死去的家乡么？反对的声音也就平息下去。）那些早期的他星移民，享受着高科技生活，同时不免思星起来。他们想起地球上的一切，特别是地球上的各种动物，老虎啦、大象啦、猴子啦、老鼠啦，等等。他们把这种思念的信息，传回了地球，表示在以后的移民行动中应该注意这些事情。这些信息表达得就很温馨：没有这些动物，妈妈们怎么讲故事呢？小孩看不见真实的动物，都以为妈妈是在讲科幻故事呢！你看看，这不是把是非黑白都颠倒了吗？以后，请注意这些事情。一定要为了我们下一代的童心着想啊。在“善意选择”之前，在那个还有一点人权观念的时代，这个问题真的引起了重视。（“善意选择”之后，人权被认为是落伍的、不理性的，甚至在广义的人道精神下，违反了人类求生存的基本原则。“善意选择”是个大规模的思想与社会运动，发生在58372GB那年。此后，任何具有问题基因的人类，都不可以移民到太阳系以外。他们被强迫留在火星上，像动物一样生活。）

为了移民他星者下一代的童心，地球人花了不少心思。是的。如果人类没有经过童心时代，长大后，就没有跟理性相抗衡的东西了。一种全然理性的生物，想着都令人害怕。当然，这种害怕，是人类还没有进化透的特征。当人类进化到全然理性的时候，也就对理性产生的诸多结果都视为理所当然了。生物的至高理性，不过就是趋吉避凶地求偶觅食罢了。所以，人类越进化，越像动物。有人以为，人类要是再进化，不是变成神了么？那是一种浪漫的说法。事实上，人类的进化，是把文化的包袱——人性丢掉，只保留纯然的科技文明，和原始的生命力量——兽性。

无论如何，在“善意选择”面前，人类的想法是不同的。他们认为教育孩子并设法保护他们的人性是极为合理的思路。因此，这个问题被纳入了地球的U4年度讨论议程。（U4是地球最后的联合国形式，由亚洲、美洲、欧洲和南极洲四个仅存的国家组成）事实上，经过多年的保育计划，地球上的物种已经不多了。野生动物的减少还是由于栖息地的问题。人口越来越多，几次世界性大战的爆发也只能阶段性地阻止人口暴增。大自然基本上已经不复存在。喜马拉雅山顶的大规模建筑群早就成为古迹。马里亚纳海沟中倒是不分日夜地灯火辉煌。人类只能靠着虚拟装置回到想象中的大自然里，享受片刻宁静。

野生动物虽然很少了，但它们的基因还在——装在一个个密封小瓶子里面，只是基因复制出过问题。一批基因改造和复制的人类——所谓的新人类，几乎把旧人类消灭殆尽。这批从身体到脑力都高人一等的人类，原来是作为严格控管的军队使用。但是，任何军方的新技术总会商业化。结果，社会各行各业中都充斥着新人类。他们很快就明白过来未改造、未复制过的人类是什么东西，他们简直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笨蛋！优胜劣汰嘛，新人类不欺负旧人类，才是奇怪的事情哩。最后，新人类因为太过骄傲的原因，还是被老谋深算的旧人类控制了。被弄到火星上的那批人，也就是基因改造过的新人类，有一个很讽刺的名称——“有问题基因的人类”，尽管其实他们的基因一点问题都没有，而是已经被调整到完美的程度。

既然以基因复制的办法制造野生动物让人心有余悸，那么，难道让它们自然繁殖吗？这个议题，U4讨论了很久。结果引申出两个子议题：第一，在他星上繁衍野生动物可以用自然方法吗？他星上多半没有跟地球一样的大自然——蓝天绿地森林海洋，没有野生动物的自然栖息地，如何让它们自然繁殖？第二，地球人也该反求诸己，是不是趁着这个机会，把地球上的野生动物也恢复起来？地球上的小孩，一样需要童心的。然而，地球上的大自然早被人类利用殆尽，野生动物到哪里去自然繁衍？（在相对理智的那个年代，说利用大自然，不说破坏大自然，因为破坏有感情用事的倾向。）那么，基因复制让人害怕，自然繁殖又不可行，难道这个问题让人束手无策？地球上的四大国家精英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最终，这个问题还是解决了，并且漂亮地解决了！解决的人是当时列席会议的一个中国厨子。

那个厨子参加旅游，正巧到了U4的会议现场。凭着优待门票，他坐在会场的一个角落，参观U4议事。正当诸国大员摇头叹息、抓耳挠腮的时候，厨子举手了。他有点畏畏缩缩，因为场面对他而言，实在太大。不过，他真的有话要说。他认为解决问题的办法极为简单。

“诸位，我可以发言么？我有个办法。”

会场出现了小小的骚动，但立刻就平息了。

“没有问题，请您发言。”议长客气地讲。

“我认为……把它们都吃掉，不就好了么？”厨子说得有些没信心。

议场一片哗然。难不成进来个捣乱的家伙？议长轻轻用手指了桌面几下，会场出现模拟的议事槌声音。

“愿闻其详。”议长干咳一声，看着门口的机器警卫。

厨子不知道，他的处境其实很危险。如果没有很好的解释，他马上就会被驱逐出场，罪名是扰乱会议，或者，公然侮辱——侮辱诸国大员的高深智慧。

“是这样的。根据我的经验，我们吃什么，就会养什么。”厨子的声音大起来。因为，他的经验可是很宝贵。他是个真正懂吃的厨子。

“吃什么就养什么？”议长喃喃地说着。

“没错。我们就是吃什么养什么。您想想看，我们始终吃鸡鸭鹅、牛羊猪。它们有绝种的问题么？从来也没有！”

议长瞪大了眼睛。一个高学历的大员，心中默默想着：鸡鸭鹅，两条腿；牛羊猪，四条腿。这个厨子的分类还不错，可能有点学问？

“当然是这样的。如果我们推广吃老虎、大象、猩猩、猴子、老鼠……你说吧！你要吃什么，我们就大规模地养殖什么。怎么会有绝种的问题呢？会绝种的东西，不都是我们吃得少的东西吗？”

议长把眼镜拿下来，放在桌上。他的眼睛没有问题。他的眼镜只是装饰品。当然，还是有功能的——有近视远视功能，是一副自动微调的双眼显微镜和望远镜。

“养殖野生动物，然后吃掉它们？”

“哈，您明白了？何况，根本没有诸位说的大自然栖息地问题。养殖场所多得是。”厨子有点兴奋，说得过了界，谈起大自然和栖息地的问题。

会议场又骚动起来。这一次是嗡嗡的讨论声。议长没有制止，因为，他也和旁边的书记讨论起来。那个想着分类的高学历大员，推推旁边睡着的人，表示他有先见之明——那个中国厨子有学问，高人！被他推醒的大员，是个耳背的冬烘老头儿，满脸口水，摇头晃脑地说：“不就是把野生动物放在动物园么？没有什么新意。”

高学历大员有耐心，对着老头儿耳朵大声说：“不是放在动物园，看！是放在养殖场，吃！”

他的声音也许大了一点，会场暂时安静了。不过，他的话倒是说得清楚明白，把厨子的意思表达完整了。忽然，会场前排的一位女士怪腔怪调地说：“哎唷！真是太恶心了。那些东西怎么能吃呢？”

议场立刻恢复了喧闹。议长连连指着桌面，虚拟的议事槌声震天价响。最后，大家安静下来。议长看着大家：“各位，这位旁听席的先生，见解有出人意表的地方，有创造性！越少就要越吃？真是奇妙的逆向思考。问题是，大家的怀疑也是有道理的。这些野生动物，好吃么？我自己，呵呵，对于吃，真的是……懂得不多。”

这样一说，开会的大员们都表示同意了。不错，这位先生提供了有意义的说法。只是，这些动物少有人吃，好不好吃呢？推广起来，怕是有问题。结果，大家把眼光又投向那个中国厨子，希望他能够有一些下文。那个厨子，一看受到重视，并且还要咨询他好不好吃，觉得颜面有光，立马清了清喉咙说道：

“好吃好吃，没有问题的。怎么跟你们解释呢？这样吧，我把用过的食材名字报给你们听听，保证你们听着都觉得好吃。”

厨子正色的面对U4大员，朗声念道：“象鼻，猴脑，驼峰，熊掌，鹿尾，猩唇，虎筋，豹胎……”

厨子大约念了十分钟左右，都还没有结束。议场响起如雷的掌声。不要说吃了，把这些稀奇古怪的食物念出来，都可以当做综艺节目来看。厨子念完了，呼呼直喘气。

“说真的，除了蜗牛我没吃过，做不出来，其他的任何动物我都拿手！保证好吃！”

原来表示恶心的那位女士，转过头来听厨子说了十分钟，口水都滴到膝盖上面了。

这就是那天发生在U4会场的纪实。野生动物的绝种问题，人类后代的童心问题，被一个中国厨子解决了。地球的野生动物得以保存，他星的野生动物得以繁衍。中国厨子完全推翻大耳瘟“物竞天择”的陈腐理论。他对地球和宇宙，都作出了贡献。厨子不但提出物种不灭的具体办法，也使得中国料理扬名宇宙。那个厨子被列入了教科书。许多年后，大家认为他应该和远古时代的诺亚有相同的地位。于是，在宇宙的很多地方都立起了厨子的雕像。

当然，事情有利有弊，就像是“社会大耳瘟主义”一样。当“吃什么—— 养什么——不绝种”的公式被过度渲染后，有人提出人类会不会绝种的问题。如果怕人类也绝了种，那么是不是我们也应该……这个想法过于前卫。一段时间后，大家有了共识：如果公开谈这件事，算是违法行为，要处以三年以上七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责任编辑：姚海军】

银河奖征文

风暴之心

文/索何夫 图/鲨鱼丹

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它位于前方两百二十公里外，从顶端到底部足有几百公里高，直径超过了二十公里，斑驳的褐色、深灰色和暗红色条带在它不断变化的表面上忽隐忽现、游移不定，仿佛在流动水面上漂浮的油脂。它的底部直插进覆盖着富含硫化物和深褐色雾霭的液态氢海洋中，顶端则连接着一大片脏棉絮般的、由灰白色的氨冰和透明的水冰混合形成的云雾，看上去就像是北欧神话中连接天地的宇宙大梣树。浓密的云团在它的周围沿着顺时针方向疾速旋转，不断被时速上千公里的强风撕扯、揉捏、挤压，变幻出千奇百怪的形状，如同一群群喜怒无常的风之精灵。

杰深吸了一口已经开始透出霉味的再生空气，努力抑制着打呵欠的冲动。在连续十四个小时的驾驶后，疲倦就像钻进树木的蛀虫一般蛀穿了他的每一根神经和每一块肌肉，但他不愿在若望·罗孚特面前有任何示弱的表现——这个唠叨、自以为是的生态学家总是试图抓住一切机会，想要掌握这艘小小飞船的主导权，对他发号施令，他可不想让这家伙认为现在有机可乘。

与所有的追风者一样，杰这辈子永远无法学会听命于人——追风者都是独行客，是只服从自己或自己所属的小团队的人。与20世纪的前辈一样，他们追逐危险，拥抱危险，在见证摄人心魄的自然伟力的同时，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他们和老前辈唯一的区别是，几个世纪前的追风者在北美大平原上开车追逐转瞬即逝的龙卷风；而杰和他的同行们则驾驶着经过特别改造的穿梭机，出入于类木行星永远狂风呼啸的大气层，他们挑战与欣赏的对象，是那些庞大、壮丽、通常能够存在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巨型气旋。

尽管有着一脉相承的冒险精神与勇气，但对于几百年前的那些前辈而言，像杰这样的新一代追风者所面临的风险远非他们所能想象：类木行星浓密的大气层是个不折不扣的恐怖地带，无数与壮丽并存的危险足以让但丁笔下的炼狱犹如底格里斯河畔的伊甸园一样宁静而美好。因为行星高速自转而产生的狂风永无休止地在冰冷的液氢海洋上方肆虐着，巨大的闪电就像泰坦巨人挥动的魔剑般不断劈开浓密的云层，即使在远离风暴的地方，阴险的大气湍流也随时有可能将疏忽大意或者仅仅是运气太差的人扯入死亡的无底深渊，就连他们的头顶也不一定安全——构成行星环带的固态硅酸盐和水冰碎块，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因为围绕行星运转的卫星系统的引力摄动而落入大气层顶端，形成陨石，而其中很大一部分陨石的质量足以对追风者驾驶的穿梭机构成致命的威胁。

不过，和追风者追逐的目标——那些直径动辄数十乃至数百公里的巨型气旋相比，上述这些危险顶多也只能算一些恼人的小麻烦而已。由于自转速度快，大气密度更高，类木行星上的气旋无论在强度还是持续时间上往往几百甚至上千倍于类地行星大气层中的同类。没错，像大红斑或者大黑斑那样的超级巨无霸只是屈指可数的少数，但即便是杰眼下正在接近的这种“轻量级选手”，也不是吃素的。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它们就能把追风者渺小的穿梭机生吞活剥下去，连个嗝都不用打。每个能在这一行连续干上超过三个地球年的追风者都很清楚，勇敢与愚蠢之间只有一线之隔，而能否准确地拿捏这条线，则是一个杰出的追风者和一具坠入类木行星大气层的冰冻尸体之间的根本区别。

“我们不能再前进了，罗孚特教授。”在又一次检查了操纵杆右侧仪表板上的读数后，杰宣布道，“我现在必须马上收帆并启动引擎，一百二十公里已经快要接近安全距离的极限了。”

“一百二十公里？那还不够。”若望·罗孚特的声音从杰身后传来，强硬、简短、标准的命令式语气，“还记得前天投放的两枚浮标吗？当时我们追踪的气旋直径和电磁活动强度都要超过今天这个，但在一百三十公里距离上投下的浮标甚至没有引发任何反应，我们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再接近一些！”

“那就一百公里，不能再多了。”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捏了捏挂在挡风玻璃内侧的小莱蒂。这个纯手工制作、穿着波利尼西亚草裙的洋娃娃，是他前年在麦当劳五百年店庆的抽奖活动里得到的，一个大大的黄色“M”构成了洋娃娃的全部面部特征。尽管杰的朋友们一开始时都嘲笑这是个“小女孩的玩意儿”，但当小莱蒂陪伴着杰平安完成了十几次行动之后，当初嘲笑它的人又转而争先恐后地请求杰将它借给他们，希望能借此沾上一点儿好运——大多数追风者对运气都有着一种迷信般的崇拜，即便与那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老兵们相比也不遑多让。

“五十公里！”若望·罗孚特说。

“七十公里，不能再近了。”杰摇了摇头，修长的黑色眉毛拧成一团，“教授，我必须提醒您，‘蔚蓝之灵’只是一艘二手拼装货，虽然它的性能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还算令人满意，但我必须承认，它有时候可不像您想象得那么……结实。就算您已经租下了这艘穿梭机的使用权，我也必须为您的——以及我自己的——生命安全负责。”

说出这番话让杰感到很不自在。追风者们通常不会受人雇佣，也很少在冒险过程中带上乘客，但杰是个例外——这一切还得从四年前的一场小小的不愉快（尽管某些当事人或许不这么认为）说起。当时的杰还是个刚入行的毛头小子，与大多数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更习惯于用荷尔蒙而非大脑来思考问题。而在火卫一航天中继站的酒吧里，正是这种思考方式给他惹上了麻烦——没错，把正在殴打自己女友的恶棍从孤立无援的小女生身边轰走确实是件见义勇为、利人利己的好事，但在撂倒那家伙后又朝他的裤裆补上一脚就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了。更糟糕的是，那家伙的女友居然在法庭上站到了她那位负心男友一边，一起朝着他狮子大开口，结果杰不得不东挪西借，向那家伙支付了三十五万信用点的赔偿才勉强摆脱了蹲班房的厄运。

尽管在随后的几年里，杰尝试了一切办法来减轻自己的债务，但这笔钱仍然连本带利地滚到了五十万，他的债主开始失去耐心，银行更是威胁要拿“蔚蓝之灵”号来抵债。在债务的层层重压下，濒临绝境的杰甚至一度动起了自杀的念头——直到若望·罗孚特找上他为止。这位教授用五十万信用点的高价租下了“蔚蓝之灵”号六个月的使用权，并雇佣杰作为他的私人飞行员，随后，他们就乘着一艘租来的飞船来到了这颗代号MG77581A3、甚至连个正式名称都还没有的类木行星轨道上，开始了教授那所谓的“调查活动”。

“六十公里！”若望·罗孚特的嗓门并不算高，但他的语气已经清楚地表明，他不会在这个问题上作出任何让步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头发灰白、身体硬朗、即将年满六十三岁的若望·罗孚特像军人的地方要远远超过像教授的地方。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在十二年前的一次舰艇碰撞事故中意外负伤瘫痪，这位教授的肩膀上应该已经缀上至少一枚将星了。不过，因伤致残并没有磨损他作为军人的内在气质。在大多数时候，这位前邦联太空军中校似乎都将“蔚蓝之灵”号当作了他过去指挥的那艘石弩级护航舰，而把杰当成了他手下的操舵士官。“注意控制速度，相对距离接近到九十公里后收帆，到七十五公里时启动前部引擎。照我说的做，不准废话！听明白没有？”

“明白，‘长官’。”杰用尽可能讽刺的语气说出后一个词，但若望·罗孚特只是毫不在意地扬了扬花白的眉毛，同时以长官检查下属工作的挑剔态度看着杰逐一察看左下方的一连串仪表，为接下来的收帆工作进行准备——与那些被设计为在类地行星稀薄的大气层中飞行的穿梭机不同，追风者的穿梭机并不完全依赖化学能冲压式发动机提供飞行的能源。这些穿梭机的外形比一般穿梭机要扁平，翼展更宽，更适合滑翔，追风者在它们的机翼内安装了一系列由充气材料组成的、可以自由收放的减速伞状“风帆”，从而有效地利用类木行星大气层中永无休止的狂风作为飞行动力。一名技术娴熟的追风者可以利用这些帆顺着风向连续飞行十几个小时，而其间只需要让引擎短暂地开机几分钟。

不过，使用这些风帆所带来的潜在危险也与它所提供的便利不相上下：在收放充气风帆时，追风者的操作必须慎之又慎，任何微不足道的疏忽或者故障，都有可能让穿梭机因为丧失平衡而落入湍流，被席卷行星大气层的狂风撕得粉碎——或者更糟，直接栽进下方几百公里的液态氢海洋中。

值得庆幸的是，杰的这次收帆作业没有遇到任何麻烦：两块面积比“蔚蓝之灵”号的机翼还要大的充气风帆里填充的氦气很快就被排空，从当中裂成两半。几十根高强度合金缆绳在低沉的窸窣声中疾速收缩，在短短几秒钟里就将已经瘪下去的风帆收回了机翼下的舱室里。接着，杰以最快的速度调试了“蔚蓝之灵”号的六台冲压发动机，并启动了位于机首两侧的两台。伴着发动机运转的低沉嘶吼，两道高温气流尖啸着朝机首前方喷出，对抗着时速达到一千两百公里的可怕狂风。随着冲压发动机提供的推力变得越来越强，位于仪表板顶端液晶显示屏上的空速计示数也开始由最初的每小时一千两百千米直线下降，逐渐降到八百千米、六百千米、四百千米、两百千米……最后终于停在了每小时一百一十五千米——这正是那股风暴移动的速度。

“距离五十七公里，与目标的相对速度已经下降为零。”在念出这两个数字后，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在两年前的一次冒险中，他曾经在天王星表面接近到离一股气旋不足四十公里的地方，并在那儿连续拍摄了十分钟，但那股气旋的直径还不到眼前这股的一半，它周围的风力也要小得多。现在，这股巨大的气旋已经占据了“蔚蓝之灵”号透明座舱超过一半的视野，气旋暗褐色的表面在黯淡的阳光下散发着恍如世界末日般的强烈压迫感，即便是杰这种经验老到的追风者也会为之感到片刻的震撼——这是一种被埋葬般的恐惧，因为自身渺小而受到的震撼，是潜藏在人类基因深处但早已为大多数人所遗忘的、对于不可抗力的强大自然力的恐惧。“教授，我们……呃……我是说……”他吞了口唾沫，“那个……电磁浮标已经……呃……已经准备就绪。”

“很好，启动电子浮标的仪器舱，五秒钟后发射第一枚。”若望·罗孚特的声音中听不出丝毫的恐惧或者惊愕——即使他真的产生了这种情绪，也已经被他仔细地掩盖了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杰并不认为罗孚特教授有可能对眼前的气旋感到恐惧。毕竟，对一个参与过海恩γ星残酷的反暴乱作战、指挥护航舰分队镇压过新埃利斯暴动（不过，当地那些揭竿而起的亚裔移民后代坚持认为这是一场“起义”）、见惯了血与火的老人来说，一道无生命的气旋多半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毕竟，当年被邦联维和部队炸毁的新埃利斯太空港的体积和这道气旋也差不多大，而那里面可是有两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小子，你怎么了？没听到我的话吗？”若望·罗孚特用强健有力的手臂重重地拍了拍杰的肩膀，这才让他猛然回到现实，“我要你发射一枚电磁浮标，马上！”

“呃，是！”杰连忙点头，同时伸手按下了位于左手边的一块小型控制面板上的几个开关。在接手这份倒霉的工作之前，杰一直为“蔚蓝之灵”号宽敞、简洁、充满个性化情调的舒适座舱而感到自豪，但若望·罗孚特毫不留情地将这一切统统剥夺了。在租下“蔚蓝之灵”号之后，他拆除了座舱里的智能饮料机、小型冰柜、音乐播放器、自动化按摩装置和其他个性化设置，然后又粗暴地往里面塞进了一大堆棱角分明、散发着冰冷的金属气息与恶心的机油味的仪表设备，这些该死的设备把座舱占了个满满当当，让“蔚蓝之灵”号的座舱变得比20世纪的阿波罗飞船内部还要狭小。“一号电磁浮标已经准备就绪。”杰说道。

“发射！”罗孚特点了点头，示意杰按下仪表板上的红色发射钮。片刻之后，一道暗橙色的火光从“蔚蓝之灵”号的机腹下方直蹿而出，以近乎与地面（假如类木行星的液氢表面可以被称为“地面”的话）平行的角度向前飞去。尽管若望·罗孚特教授管“蔚蓝之灵”号携带的这些东西叫做“浮标”，但它们的结构其实与20世纪的老式探空火箭相去无几，一旦被发射出去，它们就会按照预先设定的路线绕着被选定为目标的气旋来回盘旋，并持续向气旋内部发射电磁脉冲信号，直到它们的火箭发动机的固体燃料耗尽为止。

在过去的整整两个星期里，杰的全部工作就是在这颗冰冷的类木行星大气层中追踪一个又一个被他的雇主认定为“具有研究价值”的气旋，并向它们发射这些所谓的“浮标”。杰并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而他发射出去的那些“浮标”又有什么样的功能，若望·罗孚特也从未向他提起过。但杰可以确定的是，无论他的雇主打算用这些浮标达到什么目的，雇主肯定都还没有成功——他注意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若望·罗孚特教授正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也越来越缺乏耐心。而在这两天里，每当杰向气旋发射“浮标”时，这位生态学家都会在紧握双手的同时低声喃喃自语，似乎在祈祷着什么。

不过，无论若望·罗孚特在向哪个神祷告，他信奉的神灵多半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还没等这枚电磁浮标接近目标，它就在空中撞上了一道仿佛凭空从阴影中浮出的小型气旋，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无声无息地炸成了一团渺小的火光。这团橘色火光只闪烁了短短一瞬，接着就被不断旋转的黑色云团吞噬了。

“该死的，是次生气旋。”杰朝着雷达屏幕上看了一眼，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在极少数情况下，大型气旋附近会出现一个或多个与其沿着相同轨迹行进的小型气旋，就像跟随在鲨鱼身边的食腐鱼类一样。由于活动区域贴近大型气旋，这些次生气旋很难在远距离上被雷达、肉眼或者其他手段探测到，这使得它们在某些时候甚至比那些威力强大的大型气旋还要危险。“直径二点五到三公里，与我们的距离不到二十公里。就在一分钟前，我的雷达还没有发现它，这东西很有可能是刚刚形成的。”

“刚刚形成？”若望·罗孚特若有所思地说道，“有意思。”

“呃？”

“这或许不完全是个巧合……”生态学家继续说道，他的声音中既有疑惑与担忧，也有隐约的兴奋，就像是一个即将在全班同学面前听到自己的考试成绩被公布的优等生。“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征兆——表明我们已经接近成功的征兆。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放弃这次机会。继续前进！”

“什么？继续前进？”杰只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你疯了吗，教授？继续前进？我们现在的位置已经相当危险了，再往前就是死路一条，更何况这周围还有次生气旋出现！如果愿意的话，你就把那该死的租金收回去吧，我是绝不会……”

手枪子弹上膛的清脆咔哒声从杰的脑后传来，杰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发现一支银色的大口径手枪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这支仿古柯尔特点四五手枪的套筒和握把上都镀着银，在枪身一侧镂刻着充满古典气息的跃马图案，这让它看上去更像是一件工艺品而非武器。但杰一点也不怀疑这东西的威力是否足够取人性命。“我们的合同里可没有这条……”他无力地抗议道。

“让那份愚蠢的合同见鬼去吧！小子，你马上就会成为人类科学史上又一个历史性时刻的见证人！”若望·罗孚特用半是激动半是不耐烦的语气命令道，“现在，前进！”

“你尽管开枪好了。”在说出这句话后，杰却感到了一种异样的平静，“现在就开枪啊，教授！你不会这么做的——也许你知道该怎么驾驶‘蔚蓝之灵’号，但没有我，你从这里逃出去的机会绝不会比赤身裸体地翻过喜马拉雅山的成功几率更大。来啊！”他大声地喊道，“如果你想要和你的奇迹来一次亲密接触，这可是个好机会！不是吗，教授？”

一秒钟后，杰听到了扣动扳机的声音。

我死了吗？

当淤泥般浓稠的黑暗从杰的大脑中渐渐退去后，他费力地睁开了仿佛有几十吨重的眼皮，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他剃得干干净净的头皮在手掌下散发出一股微温的暖意，但却并没有像他预料中那样出现一个鲜血淋漓的大洞。

“我还活着。”杰自言自语了一句，似乎是要确认这一事实。他发现自己正坐在“蔚蓝之灵”号驾驶舱的后座上，左臂被自己的体重压得有些发麻，一阵阵刺痒的感觉从后颈处传来，就像被蚊虫叮了一口——不，不对，“蔚蓝之灵”号上不可能有蚊子。难道……

“醒过来了，小子？”坐在前座操纵席上的若望·罗孚特用轻松的语气问道，“感觉怎么样？”

“该死的，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你暂时休息几分钟而已。”生态学家耸了耸肩，“你该不会以为我手上的是把真家伙吧？这年头，要找到一把货真价实的柯尔特手枪，简直比把手伸进邦联最高委员会主席的裤裆里还难。”

“那你刚才……”

“贝克尔麻醉飞镖，小孩子的玩意儿。”若望·罗孚特漫不经心地把那支“手枪”隔着椅背丢给了杰。尽管外观极为逼真，但当杰的手掌碰到这件“武器”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这的确不是一把真枪——它的重量和邦联军队的制式装备P-160爆能手枪差不多，甚至更轻，完全没有几百年前的老式火药武器的笨重感，套筒和握把都透着塑料手感而非金属质感。“我从一开始就估计到，你在关键时刻很可能会缺乏必要的勇气——当然，我不能在这一点上苛求你。毕竟，只有那些真正的科学家，那些将自己的全身心都投入到对自然的探索与理解，并愿意为了真理付出一切代价的人才能拥有这样的勇气，因此我不得不做一些……预防措施。”

“噢，好极了。”杰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麻药的效力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的脑子仍然像一桶被搅拌过度的水泥一样一团混沌。他费力地揉着双眼，试图从座椅上站起来。但就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座舱仪表板的雷达屏幕上。

“见鬼！”在看到雷达屏幕的一瞬间，杰像触电一样从座椅上跳了起来，险些一头撞上驾驶舱的顶部，“我……我……我们在……在……”

“哦，我知道。”生态学家用指节轻敲着雷达屏幕，发出了低沉而愉悦的笑声，“这让你感到相当惊讶吗，追风者？”

“没错。”杰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十岁之后就已经改掉了这个习惯。在雷达屏幕上，代表“蔚蓝之灵”号的冰蓝色菱形图案周围分布着一大四小总共五个不太规则的灰绿色圆形，就像是漂浮在开水里的荷包蛋，这些圆形图像全都与“蔚蓝之灵”号保持着一段不算太长的距离——大概五公里左右。

一共有五个气旋。一股寒意从杰的脚底一直蹿到了天灵盖。作为一名老资格追风者，他迅速判断出了这些气旋的大小和强度——位于“蔚蓝之灵”号左前方的那个最大的影像毫无疑问就是他们之前发现并接近的那个大型气旋，除此之外，在他们的正前方、左侧、左后和右后方也各有一个直径从一到四公里不等的小型气旋，这些气旋彼此之间靠得非常近，像一道围栏一样将“蔚蓝之灵”号围在了中间。当然，至少到目前为止，“蔚蓝之灵”号都还是安全的：所有气旋都保持着与这艘小小的穿梭机完全相同的移动速度与移动方向，从而维持着一种相对静止的状态。但只要有任何一个气旋的移动轨迹略微偏转几度……

“尽管放心吧，小子。”若望·罗孚特长满白色胡须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你担心这些气旋会接近并毁掉我们？”他摇了摇头，突然将手中的操纵杆向左侧用力推去，雷达屏幕上的那个冰蓝色菱形图案立即掉转方向，一头冲向了最大的气旋。

“不——”恐惧将杰的惊叫声牢牢地冻在了他的喉咙里，但更加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随着“蔚蓝之灵”号的接近，那道巨大的气旋也改变了移动轨迹，重新将双方间的距离拉开到了原先的宽度。接着，生态学家又操纵着“蔚蓝之灵”号依次转向其他气旋，结果完全一样：所有的气旋都在“蔚蓝之灵”号朝它们接近时自动躲开了，看上去就像是一群正在竭力躲避一只黄蜂的人。

“我成功了。看到了吗，小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若望·罗孚特缓缓拉动操纵杆，引导着“蔚蓝之灵”号回到了最初的航线上。杰颇有几分沮丧地发现，这位前太空军舰长操纵穿梭机的水平虽然还比不上他，但也差不了多少。“看到了吗？它们会自动躲开我们，因为它们能感觉到我们的存在，并且以为我们是它们中的一员，而它们会与自己的同类保持距离。”若望·罗孚特得意地说。

“它们能……能感觉到我们？这是个比喻还是……”

“比喻？不，我刚才说的都是大实话，”生态学家答道，“这些气旋并不仅仅是一些旋转的气体和冰晶而已。它们是一个有感知能力、有意识的整体！尽管无法确定，但我认为它们甚至有可能存在着某种程度上的智慧！”

“你的意思是，这些气旋是……是……是活的？”杰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的雇主，仿佛这个老人的脑袋上长出了角，腿上冒出了蹄子。这些气旋是有意识的？它们具有感知能力？“你在……开玩笑吧？”杰觉得匪夷所思。

“我是一名科学家，科学家在工作中不开玩笑。”若望·罗孚特用理所当然的陈述语气答道，“至于这些气旋是否有生命，那要看你对‘生命’这个词的理解与定义了：如果按照最狭隘的碳基生命的定义——由有机物和水构成的一个或多个细胞组成的一类具有稳定的物质和能量代谢现象，能回应刺激，进行自我复制的半开放物质系统——这些气旋并不能算是生命体，但这并不代表它们就不能拥有感知与思维的能力。”

杰摇了摇头，说：“我……不太明白。”

“我可没说这很容易弄明白。”若望·罗孚特说道，“你对人脑的运作机理了解多少，小子？你知道人类意识的本质是什么吗？”

“了解不是很多。”杰耸了耸肩，努力地回忆着自己在中学生物课上学过的那些知识，“嗯……意识是一种知觉、察觉或者感觉的状态，是一种理性的感知能力，而从本质上来讲，人类的意识源自特定的脑组织内通过化学反应所产生的生物电信号，但——”

“很好。”若望·罗孚特打断了他的话，“正如你所知道的，生物的感知能力在本质上是神经系统和脑组织内生物电信号作用的结果，但非生物电信号从理论上讲也能产生同样的效果——在两年前的一次调查活动中，我意外地发现某些类木行星上的气旋内部的带电粒子的分布状态，以及它们释放出的电磁辐射，会呈现出一种特别的……规律性。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些带电粒子扮演着类似于脑细胞的角色，只不过它们不需要通过神经系统，而是依靠改变气旋局部区域的气体分子密度来实现对‘身体’的控制，并通过接收电磁辐射来感知外界事物并相互沟通。换句话说，只要你知道该在什么情况下发射哪一种电磁信号，就能与它们实现沟通。”

“所以你让我发射的那些电磁浮标……”

“它们装载的仪器舱会向这些气旋发射不同的信号，并记录它们的‘答复’。”若望·罗孚特接着说道，“通过对这些‘答复’的统计与分析，我就能逐步推导出气旋所使用的‘单词’和‘语法’，最终弄懂它们的‘语言’。”他猛地朝前伸出手臂，仿佛要与那道正在几公里外徘徊的气旋拥抱，“小子，你应该为我雇佣了你而感到荣幸——我们是人类科学史上第一批成功与自然状态下的非生命智慧体实现互动的人。我们的成就将在史册上留下不可磨灭的……”

“当心！”杰突然喊道，“教授，快看！看雷达！”

“什么？”他的雇主连忙将目光转向了雷达屏幕，一秒钟后，他的面容因为惊讶而扭曲了——围绕着“蔚蓝之灵”号的五道气旋正在朝着屏幕的中心迅速移动，就像是正在合拢的五根巨大手指。

那是五根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碾成齑粉的手指！

“启动三到六号备用推进器！我们必须爬升！”杰声嘶力竭地吼道。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还没等他的雇主来得及在仪表板上找出启动备用推进器的按钮，一道由高压气体构成的云墙已经铺天盖地地包裹住了他们。

在强大的气压下，保护着“蔚蓝之灵”号驾驶舱的Lt级钛合金外壳只坚持了短短的几秒，然后就像包裹糖果的锡纸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撕成了碎块，舱内的空气从破裂的机体内喷涌而出，发出一阵阵叹息般的尖啸……

世界变成了一片冰冷的黑暗。

那个可恶的东西终于被彻底摧毁了。

当那个物体的残片在行星引力的作用下脱离它致命的拥抱、纷纷扬扬地坠入下方冰冷的液氢海洋时，从该物体表面发出的电磁信号终于消失了，这让它感到如释重负——按照它的同胞们向它提供的信息，早在许多个日出之前，那个物体就开始骚扰它们了：这物体会接近它们，然后将一些体积更小的物体投射出去，用虚假的电磁信号来干扰它的同伴们对外界的感知，让它们感到不胜其扰。而现在，这个东西又找上了它，不但用同样的方式来骚扰它，甚至还明目张胆地试图伪装成它的一个同类……

不，用“试图”这个词汇描述这个东西的行为并不准确。它告诉自己。众所周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它和它的同类才是唯一具有意识、能够思考的存在，也只有它们才能有目的地去做某件事。尽管这个刚刚被它毁掉的东西似乎与它接触过的一切类似的固态物质——比如那些时不时从天空中落下的硅酸盐碎块和水冰——都不尽相同，但这东西显然也只是自然界无穷无尽的造物中的一种。它不知道这个物体为什么会接近它们，又是如何模拟出与它们相似的电磁信号的，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这东西只是一块无足轻重的、惹人厌烦的自然物质而已。否则还会是什么呢？

在摧毁那东西之后，它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确认那个物体的残骸已经在行星表面强大的大气压力下被扭曲、压瘪，最终坠入黑暗冰冷的液氢海面，然后它心满意足地重新踏上了旅途。无论如何，在它的努力下，现在一切都已经恢复了正常，它确信，它的同胞们会为它的成功感到骄傲。

没错，它们肯定会的。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大饥之年

文 / 张　冉 　 图 / 鲨鱼丹

宝永三年（1706年）四月七日

日本萨摩藩屋久岛下屋久村

雨下个不停。浅灰色的云幕笼罩着屋久岛山脉，已经连续一个半月看不到屋久岛的最高峰宫之蒲岳，下屋久村的三十三间草房都生出了惨绿的青苔。

数十人聚集在村中央一栋大屋门前，在雨幕中拥挤着，发出低沉的嘟哝声。深红色泥浆淹没他们枯瘦的脚腕，那是用来刷涂墙壁的红色涂壁土的颜色，这个屋久岛山深处的村落正在融化于连绵大雨之中。

透过墙壁上的破洞，能看到两个男人坐在屋子当中。水珠滴滴答答落入火塘，腾起呛人的烟雾。坐在上首的白发老人喉结滚动，将唾液咽进枯涸的喉咙。饥饿感如一只巨手攫住他的胃，抓挠着肝肾，把肠子狠狠揉成一团。他肮脏的脚趾用力抠紧榻榻米，枯黄趾甲刺进草席。

他已经断食整整二十天了。二十天里，他吃下三十八升五合白米，相当于两名精壮武士的饭量，可他还是饿，饿得浑身浮肿，眼睛发黄。再多的米饭都填不饱肚子，唯有味噌和豆腐能带来一丁点儿充实感。他不住地进食，紧接着呕吐；继续进食，继续呕吐。

下屋久村名主（村长）饭田守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他需要肉、山猪、牛羊、鸡鸭，充满油脂的肥腻的肉是治疗饿病的唯一药品。然而早在二十多天前，村里就再也找不出任何肉类了，即使治饿病不那么有效的咸鱼干虾也已吃光。全村三十三户，每家每户的米缸都装满了白花花的大米，去年棚田（梯田）丰收，本该让村子安然度过青黄不接时节，可牛头天王在春雨时分降下饿病，使下屋久村陷入一片混沌。

“父亲大人，村寄合（村议会）早已做出决定，他们已经无法等待下去了。”下首正坐的年轻人说。他的身体浮肿胀大，面色焦黄，显然也正在经历难挨的饥饿。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叫稻盛孝广，下屋久村的百姓代，饭田守的女婿，今天是他断食第十九天。

雨鞭打着屋顶，火塘即将熄灭，屋外突然传来巨响，腐烂的篱笆墙被人们推倒在水中。呻吟声渐近，雨幕里，人影摇摇晃晃走来。

饭田守下定决心，从衣袖中慢慢摸出一柄短刀，说：“这柄肋差是下屋久出身的本乡大人赐给我的宝物，本乡大人是我们七十七万石萨摩藩的总番头（骑兵大将），为人宽厚，一定会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看着老人抽出短刀以白绢擦拭，稻盛孝广忍不住变了脸色，“父亲大人，你要做什么？难道想要自杀吗？我们是农户之身，怎么可以擅自切腹，那可是诛灭全族的罪名！”

“孝广啊……”饭田守翕动嘴唇，以黄疸严重的眼睛望向屋外昏暗的天空，“你还不明白吗？下屋久村已经完了。出去求援的人没有回来，说明所有的桥梁都被洪水冲垮了，通往港口的路也毁掉了，在这场雨停止之前，没人能进来，没人能出去。我活了五十八岁，从没听说世上有这样的饿病，牛头天王将疫种撒在这里，又用山洪封锁道路，就是要彻底毁掉下屋久啊……可是孝广啊，你想想，若能够将瘟疫同下屋久一起埋掉，对萨摩来说不是最好的事情吗？”

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双腿因虚弱而摇摇晃晃，“村子不会毁灭，我们会活下去，撑到岛津大人的援军到来！”

饭田将短刀举起，借昏暗天光凝视刀身的云纹，“这话我在饿病刚发生的时候说过，在吃光肉的时候说过，在村寄合决定开始吃人的时候也说过。孝广，外面那些人已经不再是人了，而是食人的鬼，我们都是食人的鬼。每天吃掉一个人，这是恶鬼的行径，就算神佛也不会原谅的……夕子是柔弱的女人，甘愿为村子牺牲，成为大家的食粮；可是朝子才刚八岁，无论如何我也没办法……”

稻盛提高音量：“固然朝子是我的亲女儿，可作为百姓代，我必须听从村寄合的决定！父亲大人，你把朝子交出来吧，别让饭田家蒙羞！”

“嗤——”饭田浮肿的脸突然挤出一丝笑纹，老人回答道：“你没有吃夕子，我很感激你，可你终究会吃人的，不是朝子，就是其他人，变成外面那样的恶鬼……你找不到朝子的。你的眼神已经变了，只要我一倒下，你就会撕下我的皮肉，喝光我的血啊！稻盛。朝子已经走了，她会把灾祸带走，将一切终结……”

这时雷声从天际滚过，闪电照亮山峡间的孤村，下屋久村第十二代名主饭田守，猛力将冰凉的短刃刺入自己的左腹，慢慢向右横拉，刀刃切裂胃肠的感觉并未缓解蚀骨的饥饿。“本该拿锄头的手，看来还是不适合拿刀啊……”老人喃喃自语，“杀死夕子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干脆，要死很久的样子吧。稻盛，你能当我的介错人吗？……这听起来真像武士说的话啊。”说完，他头一歪，断了气。

“父亲大人！”

鲜血的气味芬芳四溢，稻盛孝广终于屈服于腹中的恶鬼。他扑向自己的岳父，牙齿映出雪白的光。那么多日夜的忍耐，只是因为对父亲大人的尊敬，如今表达敬意的方法，就是将对方的身体当成治病的良药。

村民们拥进大屋，浮肿的、恶臭的、如鬼一般的村民，人群将尸身淹没。外面的人开始啃噬同伴的肢体，呻吟声与咀嚼声在雨声中显得含混不清。

屋外的水流急促起来，红色泥浆冲走浮土，使地下草草掩埋的数十具骨骸显露出来。河水开始泛滥，在山腰用以分流溪水的堤坝旁，一个小女孩正用木棍吃力地翘起闸门。她不明白妈妈究竟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宁静的村子为何变了模样，她只知道自己小小的身体里还有一丝力气，足够完成外公给予她的最后指令。

“嘿呀……”朝子撬开闸门，蜷缩身体，把怀中的东西护卫起来。

堤坝崩溃，洪水到来。来自宫之蒲岳的洪流轰鸣而下，将山石、树木、泥土与小小的村庄一同吞噬。短短几分钟内，泥石流就彻底改变了山谷的模样。

印有萨摩藩大名岛津家十字丸纹章的船帆在风中飘摆，一位武士站在船头远眺，看到黑沉沉的雨帽覆盖下，屋久岛的绿色山脉正在流淌。

“山崩了……”武士摇摇头，叹息道，“返回鹿儿岛吧，下屋久已经完了。”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眼角挤出一颗泪珠，那是对故乡最后的惦念。

2014年12月20日

美国内华达州提卡布山谷无名农场主宅起居室

“5，4，3，2，1——”顾铁瞅着腕表读出数字，“现在是2014年12月21日了，同志们。”

屋里的四个人一齐扭头望向屋角的座钟，时针指向午夜十二点，自鸣钟咚咚敲响。人们屏住呼吸，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壁炉内的火焰噼啪跳动，老式电唱机上有黑胶唱片在嗞嗞空转。有人手中的酒杯倾斜了，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流下，无声地坠入羊毛地毯。

“又一个世界末日！”长着一头浓密黑发的中国人倒在摇椅中，有气无力地摊开双手，“2012年的世界末日是假的，又有专家说，根据玛雅历法认真推算，2014年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结果全是扯淡！无聊，无聊！”

有人将悬空的唱针复位，Billie Holiday的歌声再度响了起来。“玛雅人的历法同样令人失望啊，铁。那么该下一个故事了，我们每年只聚会一次，除了例行的世界末日妄想之外，总该有点儿新鲜话题吧……浅田，该你了。”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印第安女人转过身说。

“没什么好说的。”开口的是端坐在沙发上的中年日本人，这人皮肤黝黑，神情阴郁，看起来不大像是个喜欢讲故事的人。

顾铁嘟囔道：“老兄，拿出点儿奉献精神来吧，难道一年之中就没遇到点儿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吗？”

“没有。”名叫浅田的日本人生硬地答道，“我是个杀手，一年来只杀人而已。”

“当然，杀手……”屋里的几个人同时举起杯，喝了一口酒。这个穷极无聊的沙龙有且仅有四名成员，成立十六年来，只聚会过十六次。四个人的国籍、职业和教育背景完全不同，促使他们走到一起的，是90年代中期刚刚兴起的网络留言板上一场有关生存意义的大讨论，哲学问题是没有最优解的，思维碰撞的结果是漫长而丑陋的论战，而在这场论战当中，四个陌生人发觉了彼此身上某种共性的东西，决定成立一个小小的讨论组，那就是这个沙龙的前身。

这个沙龙是松散的，成员之间基本互不联系，只在每年例行的聚会当中分享故事，彻夜长谈。今年的召集人是顾铁，他是中国北京一家投资基金的管理人，对未知事物有着超常的好奇和敬畏之心，带来的话题总是有关反进化论、反人类沙文主义和末日审判的激进观点。而此刻该讲故事的，是日本人浅田，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也没人知道他的职业，浅田总是用那种故作深沉的语气说自己是一个杀手，这成了沙龙的一个例行娱乐项目，每当“杀手”二字出现，大家就要笑饮一杯酒——谁都知道真正的杀手是不可能承认自己是杀手的，所以这只是个玩笑而已。

“离天亮还早着呢，总得聊点什么吧？”坐在唱机旁的人说。这个年纪四十岁的女人是美国华盛顿史密森学会的人类学家，名叫祖尔·科曼彻。

日本人闷闷地喝下杯中酒，“好吧，一个月前，我得到了一件东西，我不太明白它究竟是什么，或许你们能找到答案。”他从灰色外套的内兜中取出一个布袋，解开绳结，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咖啡桌上，“三十三天前，我在鹿儿岛县出差，负责接洽的客户是早稻田大学考古研究所的教授，他在鹿儿岛外海的屋久岛上进行考古发掘工作，那里新发现了绳文时期的建筑遗迹。这件东西从他手中得来，似乎对他很重要。我把它当做战利品——不，纪念品留了下来。”

祖尔说：“绳文时期是日本旧石器时代的后期，南九州的绳文遗址多有发现，基本上是距今九千五百年前的小村落遗迹。”说着话，她拿起桌上的物件端详着，“这可不是什么绳文时期的东西，它最多不超过三百年历史。和式的枣木木盒，做工粗糙，并非将军和大名所使用的器物。”

这个不起眼的盒子呈现朱红色，体积与一台游戏主机相仿，接缝处用淡黄色的蜡封闭。浅田点头道：“没错，这是日本幕府时期的东西，当时屋久岛属于萨摩藩管辖，岛上有人居住。在挖掘绳文遗址的时候，考古队发现了一个掩埋于地下的近代村落，根据地方志记载，应该是18世纪初毁于山体滑坡的下屋久村。由于没有得到挖掘许可，考古队并未进行深入发掘，不过在工程机械掘出的坑洞中找到了大量尸骨。这个盒子是早稻田教授私自取得的，没有列入日志当中，我猜想其中一定有着什么不寻常的理由。”

“可以打开吗？”顾铁拿出一柄薄刃的匕首。

“要考虑到毒气和病菌的可能性。”旁边金发碧眼的男人提醒道，随即耸耸肩，“仅仅是提醒而已。”这个英俊的北欧人是沙龙的第四位成员，芬兰医药集团公司IDD的研究中心主任安德鲁·拉尔森，目前在美国CDC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从事高等级病毒实验室的组建工作。

“那我打开了，看看里面有什么宝贝。”顾铁催促道，“浅田你接着说。”

刀刃沿着盒子的缝隙刺入一翘，蜡封被破坏，中国人轻轻抽出盒盖，向里面看了一眼，“咦，还有一个盒子。”

日式木盒里装着另一个黑漆漆的木盒，除此之外空无一物。祖尔脸上掠过惊疑之色，将黑色小盒捧在手心，“奇怪，这是中式的红酸枝机关盒，用料相当考究，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中国明朝所造。这种机关盒由能工巧匠订制，每只盒子由数十个木块榫卯拼接而成，必须按照特定顺序才能组装起来；而开启的时候，也必须按照特定顺序抽出相应木块才行，否则榫卯会越咬越紧。瞧，盒子表面还用黑色的火漆刷过，所以变成这种颜色，火漆中的虫胶经过数百年时间胶结干燥，已经把机关盒彻底黏成一个整体了。”

这时屋中的人都聚集在咖啡桌前，好奇地端详着黑色机关盒。顾铁一副心痒难耐的表情，“能打开吗？日本盒子套中国盒子，里面没准儿还有个埃及盒子呢？”

“以现代技术对盒子进行扫描，把结构中的每一块木片还原为三维模型，就可以找到开启的顺序。”祖尔有点儿犹豫，“可是这只盒子已经无法正常开启了，恐怕只能切割开来。”

浅田给自己杯中倒满酒，继续说下去：“我的客户——早稻田大学的教授先生留下了一份工作日志，其中有对那几十具骸骨的描述：绝大多数骨骼有噬咬的痕迹，留下齿痕的并非兽类，而是人类，下屋久村遗址毫无疑问是一出食人惨剧的现场。这一发现能够颠覆日本人长久以来自我标榜的国民品格，除了斯特拉·马力斯大学橄榄球队事件以外，还未曾有过如此确凿的证据证明文明社会中的群体性食人事件存在。”

“吃人？”安德鲁·拉尔森倾斜身子，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洞穴奇案是最著名的法学、哲学问题之一，看来今年浅田带来了一个好故事。这盒子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日本人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教授先生应该已做出某种程度的推断，不过他并没发表研究成果，他只提到这个盒子是在一具矮小的女性尸骨身旁发现的，那具骨骼表面并没有啃噬痕迹。在萨摩藩的地方志中，下屋久村是被罕见的大雨隔绝交通近两个月之后，才被泥石流摧毁，两个月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谁都不知道。”

顾铁挑起眉毛，“那还等什么？”他抓起盒子站了起来，“X光照相，确保里面的东西不被伤害，然后用锯子锯开它，我们的地下基地有这些设备。”

“这种机关盒一般用于保存非常重要的资料、信物和贵重物品，如此完好的明代红木机关盒是极其罕见的，未开封的更是收藏家眼中的至宝。”祖尔说，“这件东西如果完整地送到苏富比，有超过三十万美元以上的价值。”

“比起人类的好奇心来说，三十万美元一点儿都不贵。对吧？”中国人如此作答。

四个人起身离开温暖舒适的客厅，沿隐秘的螺旋楼梯降至地下一层，这间大屋装满稀奇古怪的收藏品（一半是与外星人有关的玩意儿，另一半是泡在福尔马林里面的诡异器官），周围四间实验室有着完备的解剖和理化分析设备。

沙龙的成员们走入第四实验室。红木盒子在X射线成像仪上转了几圈，一个立体模型呈现在投影屏幕上，盒子里的东西显出形态——毫不令人意外，那是另一只盒子。

“看起来是金属的。”顾铁挠挠鼻尖，“体积不大，正好将机关盒的内部空间填满，一丝缝隙都没有。”

“不，应该说机关盒就是为了封锁里面的金属盒而制造的，中国古代工匠有能力把硬木工艺品的误差控制在一毫米之内。”祖尔用手指在模型上画出几道切线，“这台X光机的功率太低了，看不清更里面的东西。应该从正面和两个侧面下锯，将上半部的红木剥离下来，锯路一定要窄，以防伤到金属盒子 ——这是在破坏艺术品，你们知道的。”

安德鲁·拉尔森微微一笑，“让我来吧，这不会比外科手术更难。”他将盒子捧至旁边的一台仪器上，熟练地键入数据设定参数，将机关盒用夹子固定，按下数控木工机床的启动按钮。嗞嗞……0.3毫米的超薄链锯开始切割木盒，人造金刚石锯齿柔滑地破开坚硬的红木，空气中出现一股微酸的香气。

这时顾铁发言：“历史上有关吃人的纪录是很多的，比如中国史书中就多有记载，大饥之年，易子而食，割肉道殍，灾民为了活命是不顾伦常的……关于人性的讨论先搁一边，我倒是想起一件不太平常的吃人事件，就发生在制造机关盒的明代。明朝天启二年，贵州一带爆发‘奢安之乱’，彝族头领安邦彦率领大军围困贵阳城三百天，贵州巡抚李橒率军死守城池，城中缺粮，开始吃死人的肉，后来吃活人的肉，再后来连亲人朋友都抓来吃，军队公开贩卖人肉，每斤生肉卖一两银子，等到叛军退走的时候，原本十万户人口的贵阳城只剩下千余人幸存，好几万人被活活吃掉了……这事是《明史》中记载的，听起来更像恐怖小说里的情节，若不是白纸黑字写着，绝对想象不到人类的疯狂能够达到这种程度。”

这耸人听闻的故事使屋子陷入寂静。过了一会儿，祖尔开口说：“这不是我研究的方向，不过在战争中出现的食人事件并不罕见。根据史料记载，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波提狄亚人被围困时就以尸体为食，十字军东征时也曾烤食战俘，而《拿破仑传》中多次提到俄国士兵烹食小孩的场景。《圣经·列王纪》说：你在仇敌围困窘迫之中，必吃你本身所生的，就是耶和华你神所赐给你的儿女之肉。这说明吃人这件事情在特定条件下是被社会所接受的。”

“阿兹特克文明的献祭仪式中有吃人的环节，当然那主要是宗教意义上的行为。”北欧人说。

“数万人疯狂地大规模彼此相食，这不能仅仅归结于战争的原因吧。”中国人若有所思道，“若说起类似的事件，中国还发生过一回……我突然有点儿不太好的预感。”

这时机床嘀嘀一响，切割完成了。拉尔森松开滑动卡扣，黑色木片左右倒下，露出下面的金属表面。看到显露出来的东西，几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浅田突然向后退了一步，低声道：“这是一个错误，不应该继续下去了。”

“要有科学求真的精神，浅田。”金发的芬兰人说，“绝不应该就此停下。”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只金灿灿的长方形金属盒，看起来像镀金制品，可短短半分钟内，其表面就浮现了一层青绿色的锈迹，显然以前是红木机关盒阻止了氧化反应发生，而当金属盒暴露在空气中时，这一反应过程便加速了千万倍。盒子表面雕有人物图案，线条是诡异的暗红色，五个人物分别位于盒子的五个面，五人面目不清，分别手执勺与罐、皮袋与剑、扇、锤、火壶，唯一没有人物的表面则刻着复杂纹饰。肉眼看不到盒子的接缝，看起来完全是一个金属浇铸的整体。

祖尔显得神色凝重，她默默观察金属盒，思考了一小会儿，说道：“这五个人物形象，应该是中国神话传说中的‘五瘟’，也就是五位瘟疫之神。而纹饰图案代表‘四神’，镇守四方的四大神兽。在中国文化里，这种形式叫做四神镇五瘟，表示降服瘟疫的意思。我在去年召开的墓葬文化研讨会上见到过类似的壁画，那是在瘟疫死亡者的合葬墓中出现的。”

“越来越有意思了。”顾铁拍了拍手，“根据惯例，不感兴趣的人可以提前退出了，到上面继续喝酒吧，酒柜里还有上好的单麦芽威士忌——我记得是美妙的麦卡伦30年。”

浅田一语不发地转身就走。剩下三个人围在工作台旁边互相注视，直到离开者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芬兰人说：“继续吧，看来你已经找到什么线索了。”

顾铁将眼神投向那神秘的小盒，“算是吧。这金属盒子是件青铜器，未经氧化的青铜器呈现金黄色，这证明盒子刚一制造出来就被封锁在了外层的机关盒中。只是有一个问题对不上号，看来需要做一个碳14鉴定才行。祖尔，如果没猜错的话，四神五瘟的图案应该流行于唐代，而那个朝代正是中国青铜器时代的尾声——这盒子来自唐朝。”

“这不可能！”其他两人异口同声叫道。

2014年12月21日

美国内华达州提卡布山谷无名农场地下实验室

“铜盒铸成之后立刻被红木机关盒收纳，因此两只盒子的年代应该是一致的。明代是最合理的推测吧。”芬兰人说。

祖尔犹豫道：“这只盒子从造型和纹饰来说，确实符合唐代器物的特征。中国自五代十国以后普遍使用黄铜和紫铜，一般只有钟鼎等大型器物才会使用青铜浇铸……不过不排除仿古的可能性，宋代曾铸造了相当数量的仿古礼器。”

“碳14，很简单就能解答我们心中的疑惑，半衰期不会骗人。”顾铁戴上手套，小心地捧起盒子来到第三实验室，把铜盒摆在一个不锈钢操作台上。地面上的仪器只是冰山一角，庞大的加速器线圈藏在深深的地下，这台加速器质谱仪是足可以媲美顶尖大学实验室的新型设备，而懒散的主人们看来很少使用它，仪表上落着薄薄的灰。

祖尔对这种仪器并不陌生，她使用一次性探针从红木机关盒上取了三个样本，又从青铜盒表面阴雕处取得三个样本。碳14鉴定法无法测定无机物的年代，不过盒子阴雕线条中涂有赤红色颜料，“这应该是银朱（硫化汞）与桐油的混合物，能够代表铜盒制造、雕刻、涂装的年代。”人类学家介绍道，一边将探针插入收纳口，盖上保护盖，打开质谱仪的电源开关。

嗡嗡……不知藏在何处的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启动了，加速器要将同位素原子加速到数十兆电子伏特，所需要的电量是惊人的。屏幕显示整个程序需耗时十分钟，几个人就在仪器旁边坐下来，一边观察铜盒，一边继续讨论。

安德鲁·拉尔森将领带稍微松开，做了一个深呼吸，“稍微整理一下头绪。从营养学角度来讲，人肉同猪肉和牛肉没有太大分别，不过作为食物链顶端的生物，人肉是自然生物中污染富集程度最高的，常吃容易重金属中毒；而长期食用死者的肉则会导致某些疾病的交叉传染，例如新几内亚Fore部落因朊蛋白病毒而引起的震颤病。另一方面，顾铁刚才提到的大规模食人事件是有医学可能性的，甲状腺异常、胰岛功能亢进、皮质醇增多症等都可导致食欲亢进，若某种未知的传染病能够抑制饱食中枢的活动，使感染者出现异常旺盛的食欲，那么一千人吃掉几万人的场面就很可能出现。他们会吞下比食量多十倍的食物，不住呕吐，继续进食，直到成为别人的食物，化为一摊呕吐物……想象一下那是什么样的画面？”

祖尔露出恶心的神色，顾铁打了个响指，说：“就是这个思路！刚才我想到另一起群体性食人事件，灾难发生在唐朝至德二年，安史之乱时期。当时，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派兵进攻睢阳，唐将张巡守城十个月，粮尽后开始大规模吃人，到城破时，睢阳城四万户被吃了个干净，只剩四百人活了下来。盛唐年间发生这种惨剧，恐怕是大多数人所不知道的吧。”

“你是说唐代、明代的两起事件，都是盒子里的东西引发的？”拉尔森质疑道，“这说法没什么依据，虽然骇人听闻，可毕竟是战争中发生的事情，战争的本质就是剥夺生命。”

中国人摆摆手指，“不不，它们不符合战争的基本规律，守城战本身是消耗战，一旦资源枯竭，战争就走到了尽头。军民相食开始的时候，就是城防崩溃的时候，根本不可能再坚持那么长的时间。两起事件的守城时间都是十个月，即三百天，其中显然有着明显的规律性。无论史书中怎么记载，我认为，真实的攻城战其实早早就结束了，是敌军在城外隔岸观火，不肯进入这两座陷入疯狂的城。当数万人、数十万人大口大口撕扯对方血肉的时候，谁会做出大举进攻的决定？十个月，或许是幸存者人数递减到一个足够小的规模，或许是传染病的传播期已经过去，一切才算结束。”

祖尔脸色变得煞白，“就是说，这铜盒子里装着的是病毒？能导致人吃人的恶性病毒？”

芬兰人立刻纠正：“病毒在活体之外不呈现生命特征，离开宿主细胞后，没有代谢机制的病毒最多只能存活几天。”

“传染病在唐代的爆发导致了睢阳食人事件，当时的人铸造了四神镇五瘟纹青铜盒将最初传染源封存起来；八百六十五年之后，盒子被打开了，贵阳食人事件发生，于是人们按照唐代铜盒的原样铸造了第二只铜盒，重新封锁传染源，并且用红木机关盒加以额外保护。八十年后，这盒子辗转流落到日本，在九州的一个小岛上引发了食人事件。我刚在红木盒底部发现了一个直径不到两毫米的小孔，像是手钻留下的痕迹，日本人一定想窥探里面的东西，不小心把青铜盒与红木盒那微小缝隙中的瘟疫释放了出来。”顾铁向大家展示红木机关盒的碎片，“这就是我的推断。”

祖尔说：“也就是说，我们正处于危险当中吗？”

拉尔森略加思索，“我不这么认为，排除病毒的可能性之外，细菌类的群体生命是无限的，而在封闭环境中的单体受到细胞寿命限制，其生命周期其实很短，比如大肠杆菌只有二十五分钟左右，酵母菌不超过一个小时。目前最耐不良环境的细菌芽孢也存活不过二十年。无论里面曾关着什么怪物，都应该早已死去了。”

祖尔嚷道：“可是几起事件间隔几百年，就说明病原体一直活在盒子里头——这分明就是现实中的潘多拉盒子！”

“战争。疯狂食人。被毁灭的城市。”顾铁眉心打了一个结，“如果反过来想想的话，蒙古人进攻克里米亚半岛时就曾经将死尸抛进城市，用黑死病作为生物武器。这种食人怪病难道也是作为一种武器存在的？只是其表现形式太过凶残，威力不易控制，而安全期又太漫长，才会被重重封印起来，极少被使用在战争当中……”

拉尔森说：“那么日本村庄事件只是个意外，真正的瘟疫，还藏在明朝铸造的铜盒里未被释放出来。”

屋里突然安静了，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青铜盒子闪耀着异样的绿光，五瘟使者在铜锈下若隐若现，仿佛在盒子表面蠕动起来。

“到此为止。将铜盒密封起来，埋藏在内华达的戈壁滩深处，我们得去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然后忘掉这件事情。”

“我同意。”

“同意。”

“同意。”

不知谁先开口，一个决议立刻达成。

祖尔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们是否知道印度的摩亨左达罗遗址？它被称为‘死丘’，是印度河中一座岛屿上的大型城市遗迹，科学家们推测这座城市是在相当短的时间内毁灭的，有四万到五万人集体死去，大量骨骼堆积在城市当中。如果是类似的食人事件的话……”

正在这时，质谱仪嘟嘟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话，检测结果出现了：“样本一：1620年（正负8年）；样本二：1620年（正负8年）……样本六：1620年（正负8年）；复检将在十秒钟内开始。”

顾铁点点头，“没错了，正是贵阳城事件发生的年代。若分析青铜盒的成分，一定能发现那符合唐代青铜器的合金比例，因为新盒是融化旧盒重新浇铸的，古人一定认为这种特殊的金属和纹饰能够压制瘟疫。”

轰！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砰然巨响，四周立刻陷入漆黑，焦糊味沿着通风系统传来。屋里混乱起来，惊叫声和碰撞声响起，有人嚷道：“短路了！供电系统的负荷太大了，备用发电机启动需要三十秒钟……好了好了！”

头顶灯泡啪啪闪烁，接着慢慢亮了起来，实验室重新被柔和的白光照亮，三个人站在质谱仪旁，胸口起伏不定。“等等……”顾铁慢慢低下头，望着工作平台上完整的青铜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还好没事，要是有人碰到盒子就糟糕了，这种青铜器很坚硬，因为铸造时添加锡的比例相当高，不过同时韧性会变得很差，一摔就会碎成渣子吧？”

祖尔说：“快把它封起来，我再也不想看见这玩意儿了，即使这是个能获得诺贝尔奖的研究课题。”

安德鲁·拉尔森小心地捧起青铜盒，放进玻璃箱，带到第二实验室进行喷洒消毒，用玻璃和铅盒做了双重密封，最后用HDPE热塑树脂将铅盒裹在里面。芬兰人亲手将这团琥珀一样的东西丢进地下室的渗漏竖井，然后向井中灌入大量的速凝水泥，确保它被埋在无人能触及的地方。

完成这一切时已是凌晨六点。拉尔森摘下手套，抹去脸上的泥浆，“我们再去做一次消毒，接下来我会抽取咱们几人的血液样本做病理检验，确保没有染上什么怪病。观察期三天，没有异状的话才能离开这里，没异议吧？”

“当然，安全第一。”祖尔说。

“可惜没能看到那东西的真相，有点遗憾啊……”顾铁打了个呵欠，“这次聚会要延期了，希望大伙儿都有其他的好故事可讲。”

三个人说着话离开地下室，灯光熄灭，屋子重归黑暗。

咔嗒——在八十米深的地下，被重重包裹起来的铜盒突然裂开。它早就被人砸裂，只是拼合在一起勉强维持形态而已。若有光源照亮盒子，能看到断茬处的青铜呈现耀眼的金黄色，五瘟使者的脸支离破碎。盒子的内部空间小得可怜，只能勉强塞下一只ZIPPO打火机——而无论里面曾经装有什么，此刻都已不在了。

2014年12月24日18:22

美国纽约皇后区肯尼迪国际机场6号航站楼

来自拉斯维加斯的航班刚刚降落，人流拥向机场捷运换乘站，航站楼中央竖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喇叭播报起降信息的间隙一直在反复播放《铃儿响叮当》，“哦呵呵呵呵——”圣诞老人驾着电动雪橇滑过大厅，笑着向孩子们分发礼物，大屏幕上每隔一分钟就飘过一阵雪花。圣诞节到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滑雪帽和墨镜的人低头向停车场走去，看起来似乎不太享受这温馨的圣诞氛围。这时滑动门开了，一群身穿厚棒球外套的男孩冲了进来。“汤姆，传球！”“二垒！传给二垒手！”他们大声叫嚷着，将棒球掷过人们的头顶，瞧着吓了一跳的人们哈哈大笑。

嘭——黑衣人与其中一个男孩撞个满怀。这群高中生立刻将他围了起来，用金属球棍推搡着他的肩膀嚷道：“喂喂，你差点撞坏我们的第三棒打者哩！斯特里国王学校棒球队正要去佐治亚教训红脖子乡村队，万一大明星汤姆·史迪威被你害得怯场起来，难道要由你站上该死的打者席吗？”

“听着，我不想惹麻烦。”看不清面目的人举起双手，“快点去赶飞机吧，大明星们。我只想走出这道门而已。”

棒球队员们笑了起来。“有意思。教练怎么说来着？”被撞到的健壮男孩将棒球抛来抛去，突然握住球用力砸向对方的心窝，“……砰！痛快地用触杀来解决战斗！”

黑衣人捂住胸口痛苦地弯下腰，男孩们发出一阵哄笑。“你们在干什么？”机场保安在远处大喊一声快步跑来，领头的男孩带着队员迎上去把保安围在当中，“没什么，先生，这位路人跌倒了，我们扶他起来而已。”

这时候黑衣人低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改变整个世界？”

“你说什么？”手持棒球的男孩愣了一下，接着笑了起来，“这是灵异电视剧的桥段吗？你要告诉我，我是被什么组织选中的？有任何一位灵魂导师是你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吗？哈哈……”

“在飞机上我做了一个决定。”黑衣人自顾自说下去，“我一直在试图了解人类，想搞清楚人心中最深的善和恶，可接触的人越多，就越觉得迷茫。刚才看到三万公尺的蓝天，我感到人类只是这地球上寄生的渣滓而已，没有半点儿价值；可当纽约出现在舷窗里，我又改了主意，因为无论是多么丑陋的物种，能建造起这么复杂高效而美丽的城市，都是件相当了不起的事情。”

健壮男孩皱起眉头，用力推了他一把，“你精神有问题吗？”

黑衣人缓缓抬起头，“我必须做出选择，因为身上肩负着使命，从你的小脑瓜里不存在的遥远时代的遥远帝国继承而来的使命。我做了个决定：从下飞机的一刻起，第一个跟我对话的人若是善意的，我就停止这件事；若相反，我感受到了人类的恶意，那么一切就从此刻开始。德国演化生物学家吉斯·詹森通过对黑猩猩的研究得出结论：即使最接近人类的黑猩猩，也没有人类这种纯粹的卑劣品格，它们不会主动拉动机关剥夺其他黑猩猩的食物——‘恶意’这种东西是人类所独有的，是与社会性共同产生的毒瘤，是天性，是人的原罪。你们没有让我失望，大明星，恭喜你，2014年12月24日19时23分，你改变了世界。”

黑衣人的右手伸进衣兜捏碎了什么东西。随着手指抽出，一缕灰白的粉末从指缝间飘散。没人看见这小小的动作。

“疯子！”男孩使劲一搡将他推倒在地上，转身挤进人群。棒球队员们还嘻嘻哈哈围着保安说话，球队教练正走进机场大厅，圣诞老人抛出系着红色蝴蝶结的礼物盒，孩子们的眼神追逐着雪橇上的铃铛，一片雪花从自动门的缝隙中飞进来，马上被空调的热风融化。

空气循环系统让某种未知的物质在半个小时内散布到整个机场。

一个小时后，有人通过网络访问了纽约城市供水委员会的网站，浏览了纽约市几大自来水系统的概况。

四个小时后，黑衣人站在朗道特河北岸白雪覆盖的针叶林中，打开银色密封箱，捧出一团淡黄色的物体。北风吹来，笼罩着这团有机质的灰白色烟雾如纱轻舞。黑衣人松开手指，浅绿色河面泛起小小的水花。

“嗨，老兄，别乱丢东西啊。”不远处一位裹着厚毯子的垂钓者抱怨道。

“对不起……祝你好运。”黑衣人向他点头致歉，提着箱子转身离开河岸。

薄冰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清澈的河水向南流淌。这些来自卡茨基尔山脉的清流将流入朗道特水库，在那里进入供水系统，为纽约市提供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日常用水；而流出朗道特水库之后，水体会一直向东汇入哈德逊河，贯穿整个纽约，注入纽约湾。

四十个小时后，黑衣人播下的种子已遍布整个纽约。

2015年2月19日16:02

俄罗斯摩尔曼斯克市北海水文水资源研究所

“别连科先生。你在这里，太好了。”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副所长把头从里面探出来说，“我需要七天内的所有水文资料样本，深度由两百米至表层每十米抽样，精确到每小时。这事儿要保密，客人不希望惊动所长，所以别通过系统报备了，直接去样品室拿吧，我打过招呼了。”

名为别连科的实验室助手刚刚在门外偷听，此刻显然吓了一跳，“是、是的，博士，样本数量这么多，可能要花点儿时间。”

“别耽搁太久，装箱的时候要千万小心，别连科先生。”大胡子的中年副所长摆摆手，关上屋门。他走到沙发前，给客人的骨瓷茶杯续满红茶，“再喝一杯吧？反正时间还早。”

裹着黑色羽绒服的人扭头看看窗外，虽然只是下午四点，摩尔曼斯克港的夜幕已然降临。港口的探照灯照出雄伟巨舰的剪影，那是进港检修的俄罗斯北方舰队旗舰“库兹涅佐夫”号航空母舰。受到北大西洋暖流的影响，摩尔曼斯克是北极地区的优良不冻港，俄罗斯最大的渔港和北方地区最大的商港，也是北方舰队的驻扎地。

“谢谢。这茶很棒。”客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深红色的茶水，慢慢咽下滚烫香甜的液体。不适感自胃部传来，客人不动声色地侧过脸，以免主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副所长愉快地摆弄着茶壶，“一到冬天几乎晒不着太阳，只有喝茶才能让身体暖和一点。这种中国茶加上柠檬、蜂蜜和红糖是最美味的，能让你的脚暖和一整天……对了，你为什么对北海的海水有兴趣？摩尔曼斯克的水没什么特殊的，在其他几个不冻港能找到几乎相同成分的海水样本呐。”

客人答道：“只是在这里短暂停留而已，我从布雷顿角、纽芬兰、冰岛和挪威来，前面也到过几个港口，通过一些手段收集了海水样本。因为我们是旧识，所以特地在摩尔曼斯克多停一天，好跟你坐下来喝杯茶。”

副所长说：“那么你已经去过特隆赫姆(1)和纳尔维克(2)了？”

客人说：“没错，接下来还要去阿尔汉格尔斯克(3)和伊加尔卡(4)看看。”

“你在追逐北大西洋暖流啊。”主人笑了起来，“我们早过了做这种傻事的年纪了，在找什么东西吗？这可不是你擅长的领域。”

黑衣人说：“并非特别寻找什么，只是有个特别长的假期需要浪费而已。这么说吧，圣诞前夜那天，我在纽约附近丢下了一些东西，这小玩意儿被墨西哥湾暖流带到北冰洋来了，按照洋流的平均速度，它们应该已经到达这里了吧。”

副所长笑道：“我们的圣诞前夜可是1月6日，别忘了这儿是俄罗斯。对了，你记不记得漂流小黄鸭的故事？1992年，一艘从中国出发去往美国的货船在太平洋遭遇风暴，两万九千只塑料小黄鸭坠入大海，其中一批鸭子花了三年时间完成了一万一千公里的北太平洋副热带环流漂流，访问了印尼、澳大利亚、南美洲和夏威夷；而另一批鸭子向北漂去，通过白令海峡前往北冰洋，花了五年时间才穿越北极到达格陵兰，向南进入大西洋，乘着墨西哥湾暖流抵达英国西海岸。这支迷路的鸭子舰队总共花了十六年时间才完成从太平洋到大西洋的环游之旅，总里程三万五千公里，几乎绕了地球一圈。到现在还有上万只鸭子在海上漂流，上个月我们的研究员就在港口捡到了一只鸭子，看来有些鸭子乘着墨西哥湾暖流来做客了呢。”

“啊，很有趣。”黑衣人说，勉强挤出礼貌的笑容，“根据我的观测，洋流推动漂浮物的速度比预想得要快呢，尤其是微小的漂浮物。”

副所长问：“什么漂浮物？”话刚出口，他又笑着摆手，“不不，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是个很有原则的人。那么，聊点不碍事的话题吧，我的三女儿娜斯塔西娅去年获得了摩尔曼斯克州大提琴演奏比赛的银奖，要不要看她的比赛视频？我一直存在手机里面呢。”

“啊，当然。”黑衣人说，“不过我时间有点儿紧，老朋友，这回没空去你家里做客了，如果样本准备好的话，我会搭一个小时以后的飞机离开。”

“……别连科先生，五分钟之内准备好样本给我。”拉开门冲外面吼了一声，副所长回到桌前，掏出手机调出比赛视频，然后殷勤地给客人斟满红茶。“起码喝够了茶再走吧，尝尝卡莲娜亲手烤的饼干，偷偷告诉你，右边的锡瓶里装的是最好的斯米尔诺夫伏特加。”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手机屏幕上红脸蛋的女孩开始演奏舒曼的《梦幻曲》，走廊里响起实验室助手的脚步声。两个男人举杯相碰。

呕……离开研究所五分钟之后，黑衣人跪倒在路边不停呕吐，令他感到恶心的并非红茶、伏特加和饼干，而是一切来自于农作物的纤维类副产品。

几乎将整个胃清空之后，这个男人虚弱地靠在路灯杆上，摸出一块食物塞进口中，当囫囵嚼碎的肉干滚落喉咙的时候，他发出了满足的呻吟。

“这只是开始。”望着北极星照耀下的港口，他自言自语道，“我会好好培育你们……人类种下的是什么，收获的也是什么。顺着情欲撒种的，必从情欲收败坏；顺着圣灵撒种的，必从圣灵收永生……”

悠远的汽笛声传来，庞大的北海舰队即将起航。

同一天 16:24

美国纽约曼哈顿上东区理查德·纳茨内科诊所

“最近这样的例子多起来了，太太。您是在过分担心而已。”纳茨医生合上病历表，“就像我一直在说的那样，挑食对这么大的小伙子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我开给你的复合维生素片可以弥补膳食中缺乏的营养成分，而且对于棒球队的运动员来说，牛肉和牛奶是最好的蛋白质来源……只爱吃牛排、小羊肉、炸鸡和培根？这听起来像三亿美国人的通病呀，哈哈哈……”

桌子对面的女人犹豫着说：“可汤姆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他很爱吃蔬菜，也爱吃肉汁土豆泥和起司通心粉。现在除了肉类以外，他什么都不碰。”

医生再次打开病历表，指着上面的字母和数字说：“现代医学是非常精准的科学，史迪威太太，您儿子的身体非常健康，所有读数都在正常范围之内，他的体能比同年龄段的大多数孩子要好得多。唯一的问题是右肩三角肌拉伤，挥棒动作导致的职业病——相比那些浑身零件都已经破破烂烂的职业选手来说，这根本不值一提。”

“好吧，谢谢。”史迪威太太站起来同医生握手，走出了办公室。外面的高中棒球明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挥舞着拳头嚷着：“我就要错过晚间练习了！快点，晚高峰就要来了，我可不想堵在路上！”

“走吧。医生说你一切正常。”女人拎起儿子的棒球包。

“我早说过。”汤姆·史迪威烦躁地走在前面，“对了，路过135街的时候停一下，我去买一桶鸡块。”

“你以前总说那是贫穷的黑人才吃的食物啊。”

“……随便啦。”

同一天 23:50

沙龙的几位成员同时收到了顾铁发来的一封电子邮件：

“To 同志们：

我最近一直在考虑人吃人的法律问题。吃人这件事本身犯了侮辱尸体罪，可如果为了生存不得不吃人，则可应用《刑法》第二十一条的紧急避险原则：‘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发生的危险，不得已采取的紧急避险行为，造成损害的，不负刑事责任。’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亲手杀死别人（中国也没有对见死不救量刑的法律条款），被迫吃人就是无罪的。我不是法律专家，只想问问其他国家的情况是不是类似？这大概是个挺有意思的话题。

附上一本很有价值的专著《中国古代食人考》，里面或许有青铜盒子的线索。

——顾铁

P.S.今天是中国的农历新年，最近大鱼大肉吃多了肚子真难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祝大家都好胃口。”

2015年4月1日 20:44

日本横滨京滨工业区A6道“山吉”进出口株式会社

浅田刚刚结束为期一个月的工作，回到横滨。他按照惯例在离公司两公里外的地方下车，确认没有受到跟踪，绕了几个弯回到那栋陈旧的三层小楼，掏出钥匙开锁，将卷闸门拉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门前街灯将一束光投向屋内，照亮一双高高跷起在办公桌上的脚。浅田放下行李箱，转回身关闭卷闸门，让自己和不速之客同时陷入黑暗当中。“我不喜欢这样。”他的声音沉闷地响起，“出去。”

“我也不喜欢，但谁让你手机不开机呢。”坐在桌后的人说，“停电两天了，你冰箱里的菜都开始发臭啦，瞧瞧你的电费账单，从去年六月份起就没交过一分钱，攒钱留着干吗用啊？老兄。”

“出去。”日本人的声音换了一个方位。

椅子挪动声传来，桌后的男人站了起来，“我只想跟你聊聊而已，虽然这样不太符合沙龙的规章制度，可谁让我没什么朋友呢。”他说着话，发现一个红点出现在自己胸口部位，隔着衣服灼得心脏怦怦直跳。

“出去。”浅田第三遍重复道，语气听起来，他不想再重复第四遍了。

啪嗒。突然一朵小火苗亮起，一次性打火机的火焰照亮了顾铁扬着眉的脸，“原来你真是个杀手啊。我会自己滚出去的，可走之前，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你饿不饿？”

这问题显然出乎日本人的意料。沉默了一会儿，阴影中走出浅田高瘦的身影，他手腕一转，手枪无声地消失在袖管里。“吃完东西，然后出去。”丢下一句话，他拎起行李箱转身登上楼梯。

三支蜡烛的光填满屋子，这栋楼的二层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两人盘腿坐在地板上，每人面前摆着一份单兵作战口粮。

在等待口粮自加热的时间里，顾铁说：“我知道咱们两人没有多深的交情，不过能坦率地把老巢的地址告诉我，就当是你相信我的证明吧。浅田，我的身体出问题了，从几个月前开始的。问题就是——米饭和面条再也填不饱我的肚子，只有肉才能解渴。宣武医院消化科主任医师给我做过检查，结论是缺乏必要消化酶导致的异食症。他开了几瓶药给我，让我每顿饭前服用一片，过段时间再去检查。”顾铁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放在地板上，“复方消化酶：含胃蛋白酶、木瓜酶、淀粉酶、熊去氧胆酸，用于食欲缺乏、消化不良等症。药效起初非常好，我又能吃大碗的炸酱面，大口大口嚼黄瓜了，每天三次，每次一片，药效持续了一个礼拜。”

作战口粮开始冒出白烟，浅田沉默地拆开咖啡包，倒入一次性茶杯。

顾铁叹息道：“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吃了盘外卖的炒饼。几分钟后，我开始喷射状呕吐，像个洒水机一样把整张办公桌浇了个遍。之后情况就更严重了，与肉类无关的物质不能与胃相容，加大用药量的话能暂时控制这种情况，可只能维持很短一段时间——这是个不断下降的螺旋。”他平伸双手，药片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现在再多的消化酶也不起作用了，我只能吃肉，大量吃肉，远超过身体需要量的红肉。”

日本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顾铁露出苦笑，“我没有再去医院，因为这不是什么异食症。我被感染了，浅田，被那盒子里的东西感染了！而你就算没有亲身参与开启盒子的过程，也与盒子处于同一个房间之内，面对同样的感染源……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也早就不能进食谷物和蔬菜了，对吧，老兄？”

口粮加热好了，红酒牛肉烩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日本人用叉子铲起米饭送进口中咀嚼着，一边说：“不，我很好。我说过不要打开盒子。我根本就不该把那盒子带到沙龙，更不该当众拿出来。”

顾铁三口两口把牛肉吃完，然后用自己包里的牛肉干补充能量，“你是个嘴硬的家伙……不承认也没关系。我想问的是：你认为是谁开启了最内层的青铜盒子？红木盒子是安全的，青铜盒子才是感染源，我认为是在农场断电的半分钟内，有人用重物敲裂了青铜盒，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造成我们几人的连带感染。”

“不是我。”浅田冷淡地回答，继续吃着米饭，“或许是你，或许是芬兰人，又或者是祖尔。我不关心。吃完你就赶紧出去，我不想被你传染。”

中国人咧嘴笑了，“你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听说我身患传染病的消息而无动于衷？唯一的解释，就是你也得了一样的病……别闹别扭了，事情比你想象得严重得多，这可不是什么玩笑！”

浅田吃光盒里的饭，喝完咖啡，把垃圾装进纸袋，站起来说：“好了，话说完了，走吧。”他没再给顾铁说话的机会，用瘦长的双臂推搡着顾铁下楼，直到把客人送出门外。“路口右转，便利店门口有一辆丰田花冠，车钥匙在右后轮胎上面放着，开着去机场，然后飞回中国去。”他说，“再见。”

卷闸门轰隆隆关闭。顾铁站在街灯下，望着一片漆黑的小楼，没有离开。五分钟后，他绕到楼房后面，攀着排水管爬到二层，敲敲玻璃窗，“喂，接下来讨论点有建设性意义的话题吧，老兄。”

黑暗的房间中央，孤独男人的身体如虾米般蜷缩。

同一天 21:25

南非开普敦维多利亚港桌湾酒店Vista酒吧

“先生。”侍应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衣人身后，用手捂住无绳电话的话筒，低声道，“来自美国的电话，先生，您要接听吗？对方没有表明身份，说有重要的事情必须找到您。”

男人愣了一下，“我知道了，谢谢。”他递出一张纸币换来电话机，目送侍应生鞠躬离去，“是美国CDC的人吗？我已经辞职了，请不要来打扰我，病毒实验室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会马上离开南非，消失在你们的情报圈外，就这样，再见。”

“不。我是祖尔·科曼彻。”听筒里传来中年女性的声音，“我必须同你谈谈。回房间用Skype联系，电话不安全。”

“祖尔？”黑衣人显得很意外，他摘下墨镜，湛蓝的眼睛望着阿尔弗莱德码头的点点白帆。“你怎么找到我的？我是用假护照出境的，处处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电子指纹。除了该死的医药间谍之外，没人能跟在我身后。”

女人严厉地说：“开普敦大学是社会人类学的学术中心，南非是我的大本营，拉尔森！”

芬兰人叹息道：“大学教授的情报网吗？我给你五分钟时间，就在这里说吧，用不着什么网络电话。”

“是你放出了匣子里的东西！就是你！”祖尔叫了起来，“我出现了严重的症状，那不是幻觉，我被感染了！……顾铁和浅田并不了解你，只有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起，你就总在念叨那些疯狂的念头，安德鲁·拉尔森，你根本不爱别人，也不爱你自己，你只爱显微镜里的那些小东西！你取出匣子里的东西，将它们——无论那是病毒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散播到每一个地方。你想让整个人类灭绝，疯子！”

男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龙舌兰日出”鸡尾酒。糖浆、酒精、水，除了肉类之外，这是消化系统所能接纳的极限了。“让人类灭绝？你从何处得来这么荒谬的结论？”他舔舔嘴唇，“我最近是在周游世界，追寻洋流和大气环流的路线，印证之前的一些设想而已。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制造人类，让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所有的爬虫，我尊重人类的存在，正如我信仰上帝本身。”

“闭嘴，你的话令我恶心。”祖尔说，“听着，我已经提取了自己的体液样本交给我的助手，只要拨出一个号码，他会立刻联络CDC、国土安全部和FBI，几个小时后他们就会找出病原体，把你的名字加入全球通缉的黑名单！用不了半天时间，从航空母舰上起飞的X48无人机就会把你轰成一团碎肉！”

“可你没有那么做。”

“尚未那么做。但现在我的手指就放在电话的呼叫键上，拉尔森。”

“我猜是多年的友谊拯救了我，对吗？”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四个月。征兆一出现，我就断绝与外界的联系，以染病为由闭门不出。我每天测量自己的生命体征，记录身体的微小变化，怀着恐惧和侥幸默默等待。我变成了食肉动物，过着‘五月花’号到达北美大陆之前美洲部落祖先们的生活。有一天我突然发现生肉比熟肉更加美味，我怀着愉快的心情吃下了两磅淌血的牛肉，然后睡了个午觉。醒来之后我在浴室看到自己嘴角的血液，整个人突然崩溃了，要知道在此之前，我当了整整二十年的素食主义者，就连人造肉汉堡包都未曾碰过一下……没错，这就是盒子里的瘟疫，令人类变成食人狂的传染病！疾病在古代缺乏肉食补充的情况下爆发，一定会令人类陷入彼此相食的疯狂状态，饥饿感会夺取人的理智……我只尝试过三天不进食，就在无意识中咬掉了自己的左手小拇指。”

芬兰人平静地说：“可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祖尔说：“不，我不好。充足的肉类供给能延缓疾病进程，但一切正在变得更糟，我用显微镜在呕吐物中找到了病原体——那比想象中简单得多，根本用不着电子显微镜，致病的是一种微米级的生物体，用普通光学显微镜就能看到。我不是专家，分不清这是阿米巴原虫、细菌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可这些该死的虫子在游动，一刻不停地游动……”

“祖尔，”男人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你是人类学家。人类学是什么？”

“是从生物和文化的角度来研究人类的学科。我没有玩问答游戏的心情！”

“那么，人类是什么？”

“……智慧生物。文明的创造者。社会组成者。”

“分类学意义上呢？”

“……动物界脊索动物门脊椎动物亚门哺乳纲……”

安德鲁·拉尔森在南非的灿烂阳光下眯起眼睛，“没错，目前已知的物种数量共约两百万，未知物种数量可能是这个值的十倍，仅从动物界来说，人类只是灵长目下面一个微不足道的科属，一百五十万种分之一。遍布整个星球的人类在分类学意义上不过是末梢的一个节点，渺小得不值一提。”

“你想表达什么？”祖尔的声音明显在颤抖，不知是在压抑愤怒，还是在掩饰恐惧，“人类是生态圈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你、我、他，七十亿人构成了现在的世界！”

“那是因为其他物种没有获得同等的机会。自然选择还是上帝造人，这话题俗不可耐，我只相信物种存在的机会性。设想，如果人类彻底消失，地球会变成什么样子？”拉尔森提出问题，然后自己作出回答，“仍然是我们熟知的地球，或许会稍微冷一点、绿一点而已。不仅如此，借用BBC大卫·阿腾保爵士的话：‘如果一夜之间所有的脊椎动物从地球上消失，世界仍会安然无恙。’构成陆地生态系统的不是高度进化的脊椎动物，而是低等的无脊椎动物、植物和微生物。”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一个假设。令人类极度衰弱、给予其他生物平等机会的假设。我已经思索多年，感谢浅田带来的魔盒，那里面藏着的并非瘟疫，那并非顾铁设想的生化武器。那里面装的，是远古的遗产，留给世界的希望。”

拉尔森的手机响了起来，那是一条来自莫桑比克国家科学中心的水文分析报告。男人滑动屏幕，在赞比西河入海口处采集水样的分析结果中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参数，他的眼中泛起了满意的光彩。他在尼罗河、刚果河、尼日尔河与赞比西河四大流域的种子投放都已顺利完成，加上季风与洋流的复合作用，整个非洲大陆已被充分覆盖，包括最干旱的撒哈拉地区。

“我要拨通电话了。”印第安女人说，“就现在。”

“不，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吧，我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飞机就快起飞了。”安德鲁·拉尔森站了起来，“祖尔，这也是你最后的人类学研究课题。当你注定很快死去，而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整个世界未来的时候，人类趋于作出怎样的判断？先天的恶意与后天养成的社会责任感哪个比较强大？把原罪和自我救赎放上天平，又是哪一边比较沉重？思考一下吧，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这前所未有的课题。”

“你说服不了我。”在华盛顿的宅邸中，坐在来自世界各地的民俗工艺品当中，浑身浮肿的女性人类学家用力咀嚼着生马肉，咬牙切齿地说。

“我们总是说谎。”北欧人挂断了电话。

同一天 21:45

美国纽约斯特里国王学校体育场

棒球赛进入第八局，斯特里国王高中目前落后两分，汤姆·史迪威坐在休息席上，用帽檐遮住自己的脸。连续七场无安打，这对高中球队王牌打者来说是难以置信的糟糕成绩，汤姆的电子邮箱塞满了恐吓信，女孩们对他视而不见，除了父母之外，没人再为他加油叫好。

两人出局，三垒满员，被寄予厚望的强打者拎着球棒走向打击位，体育场响起热烈的欢呼声。投手掷出一个速度很快的直球，打者挥棒，清脆的打击声传来，棒球高高飞向电子记分板。“全垒打！全垒打！”观众席沸腾了，“国王万岁！”

汤姆竖起耳朵。在嘈杂声中有人叫嚷着：“让软蛋汤姆·史迪威去死！没了他我们一样能赢得冠军！”

汤姆摘下棒球帽。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体型明显消瘦下去，腹部却鼓鼓囊囊撑起棒球服。饥饿感如炼狱的火炙烤着他的灵魂，他被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折磨了太久，终于到了爆发的时刻。

他踩着长凳爬上观众席，在惊呼声中扑进人群，抓住那个咒骂自己的男孩，张开嘴巴，一口狠狠咬在对方脖颈上！

热乎乎的血液充满口腔，汤姆咕咚咕咚咽下甘美的血浆，用力撕扯肌肉。人类没有撕裂肉类用的犬齿，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切下一整块肉，匆匆咀嚼后吞进腹中。滑腻而柔韧的触感沿着食道一路向下，胃部传来欣喜的悸动，汤姆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早这么做。这感觉太棒了！还不满足，还要更多！更多！

摄影机将行凶画面准确捕捉，两千五百名观众从体育场的大屏幕上看到了汤姆咬死男孩的一幕。史迪威太太坐在那儿，不能动弹，不能说话，史迪威先生站了起来，逆着惊惶四散的人潮向自己的儿子走去，手伸进外衣，死死握住了柯尔特手枪的枪柄。

嘎嘣！半颗门牙被坚硬的颈椎硌断，汤姆抬起头来，吐出沾血的牙齿。这一刻，他觉得需要向父亲和母亲解释点儿什么，主导自己身体的并不是名为汤姆·史迪威的十二年级学生，而是几个月前机场那位怪人所施加的诅咒。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原始的掠食冲动强迫他俯下身子，张开血淋淋的嘴巴。

2015年4月3日 09:06

印度加尔各答市索纳加其贫民窟

安德鲁·拉尔森停下脚步，立刻被几十个光脚的孩子围在中间。“先生，行行好吧。”这是孩子们唯一会说的英语，他们用脏兮兮的手拽着芬兰人的衣角，翻着他的衣兜，解开他的鞋带以防他逃跑。警察刚刚离开，他们曾再三告诫这位游客不要拿出任何一个铜板，找一根木棍当自卫武器，快速通过最混乱的棚户区。拉尔森却向最混乱的街巷走去，直到被乞讨者包围，再也挪不动步子。

他丢出兜里所有的零钱，在人群中引起短暂的混乱，可乞讨者们并未满意，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裸着身体的孩子、枯瘦的吸毒者、年老的妓女。索纳加其棚户区有数十万人口，其中包括一万两千名未成年的性工作者，这些女孩用不足两美元的日薪养活着她们的男友、母亲和孩子。低矮砖房间用木板互相连接，破败的遮雨棚覆盖天空，人们像昆虫一样在建筑物的缝隙中生活，无数恶臭而黑暗的小巷织成庞大的蛛网。“来玩玩儿吧，先生。”女孩们用厚厚的粉底掩盖年龄，她们躲避着遮阳棚缝隙里的阳光，如影子一样在门背后发出邀请，“只要一美元。”

拉尔森扫视四周。一位肤色漆黑的老人倒毙在路旁，他手指的方向是一栋象牙白的二层建筑，“仁爱传教会——垂死者之家”——白色拱门上如此写道，可大门紧闭着，挂着冷冷的锁。

芬兰人喃喃自语：“八十年前，一个阿尔巴尼亚人来到加尔各答，以自由修女的身份帮助有需要的穷困者，她工作了整整六十年，救助了无数被霍乱、麻风病和战乱所迫害的垂死者，在一百多个国家留下了四千名修会修女，还有超过十万名义工。她是个伟大的人，可她改变了什么？”

一个孩子用小刀割断带子抢走了他的背包，但没等冲出人群，他就被打倒在地，失去了刚刚到手的战利品。“什么都没有改变。人类不会改变，永不改变。”拉尔森取出一个银色盒子，弹开盒盖，将一团淡黄色的原生质抛向空中。灰雾被风吹散，就算这闭塞而黑暗的贫民窟深处，也总有外面世界的风吹来。

春季季风将会吹遍整个加尔各答，乃至恒河三角洲。这是布置在南亚次大陆的最后一粒种子。

同一天 09:31

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CDC总部NCID国家传染病中心

“已经确认了，这不是玩笑。”CDC中心主任曼根海姆博士对着摄像头说，“恐怕我有个非常糟的消息要公布。你们必须马上控制体液样品的提供者，我们从粪便样品中提取出了致命的传染源。”

“正在做。”对方简短地回应道，“有多糟？”

“正式报告还没有出来，但已经糟到必须把总统先生从床上叫起来。糟透了！”曼根海姆博士犹豫了一下，点击鼠标发出一份文件，“实际上，刚才我发现全美报告的类似事件已经有二百二十起，提取的样本数很多，可我们传染病实验室的系统没有把同类样本归档，反而将报告的重要性降到最低，拖延我们发现病原体的时间……拉尔森——这个人是我们新传染病实验室的负责人，实验室建设已经完成，他应该在CDC进行一年半的调整观察，可几个月前他突然辞职了。是他对系统做了手脚，这一定是有关联的。”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看来是在阅读档案，“安德鲁·拉尔森，我们正在调查这个人。博士，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事情糟到什么地步了？总统已经被电话吵醒，半个小时后他会在白宫听取简报。”

CDC主任摘下眼镜丢在桌上，“直径三微米，单细胞结构，有八根游动鞭毛。我们发现的是一种孢子，准确地说，一种真菌孢子。需要解释吗？孢子是真菌的繁殖器官，由菌丝分裂而成。真菌有寄生和腐生两种形态，我们发现的真菌会寄生于人体消化器官内部，一旦这些孢子进入消化道，就没有什么能阻止它们在胃和肠道中分裂繁殖。”

“真菌？”对面的人顿了顿，“危害呢？”

“还不清楚。样本中没有明确病变征兆，我相信你的样本提供者一定还活着。我不清楚真菌到底想做什么，或许它们能像消化菌一样与人类达成共生？”

“可你说‘糟透了’。”

“是的，基于三点判断。第一，这是全新的物种，从未在人类视野中出现过的消化系统寄生真菌；第二，这种孢子（以及在粪便中提取到的少量菌体）几乎不可能被现有手段杀死，它们对紫外线和X射线免疫，对甲醛、石碳酸、过氧乙酸等化学消毒剂高度抵抗，常用的伊曲康唑等三唑类抗真菌剂、特比萘芬等丙烯胺类药物的药效都不明显。我们怀疑新真菌及孢子的细胞膜磷脂双分子层具有特殊的物理结构，能够抵抗药剂及消毒剂的通透。目前唯一有效的杀灭途径是一百二十度以上的高温长时间作用，不过这只对孢子起作用，长在消化道内壁的真菌显然不能这样消灭。”

“继续说，博士。”

“第三点，也是让人绝望的一点。”说到这里，曼根海姆博士吸了一口气，组织一下语言，“刚才我让新传染病实验室的几名研究员做了自身抽检，所有人都检验出真菌感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实验室是P4级别的，全球生物安全最高级别的实验室，我们的负压、过滤、隔离和消毒系统是最顶尖的，我敢肯定管理方面没有任何疏漏，样本不可能泄漏，外面的东西也不可能进来……没错，这证明我们所有人早已被真菌感染，只是它们没有表现出明显症状，所以没人注意到而已。”

“你是说，整个CDC的人都被传染了？”

“不，是整个亚特兰大，整个佐治亚州，整个美国，整个世界。”博士说，“叫总统起床，让所有人做个粪便检测吧，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什么叫‘糟透了’。”

同一天 09:45

美国纽约长老会医院心脏外科手术室

医生关掉体外循环机，正式宣告汤姆·史迪威的死亡。

棒球场惨剧发生时，汤姆被其父亲的大口径手枪射出的子弹击中心脏，倒在另一个孩子的尸体上。他被送入医院时并没有咽气，子弹擦伤心脏，打穿横膈膜后坠入腹腔，尽管伤势很重，经验丰富的长老会医院心脏外科医生们还是有信心保住他的性命，起码支撑到人工心脏准备完成。心脏瓣膜修复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当医生们准备切开汤姆的腹腔取出子弹时，某些不寻常的现象使他们停了下来。

“……告诉我并不是我眼花了，埃德。”

“你没有眼花，医生。这鬼玩意儿……是他的食道、胃和小肠。”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怪异的明黄色人体组织，就像医疗教学中用到的解剖模型一样，汤姆·史迪威的消化系统被鲜艳的黄色标示出来。“从没见过这样的病例。”主刀医生说，用手捧起一截小肠，不同于健康器官，手中的肠子有一种怪异的橡皮质感，仿佛有人把洗车用的黄色橡胶软管胡乱塞进了男孩的腹腔。

“这里有一处伤口，子弹看来钻进去了，医生。”第一助手指着胃壁提醒道。

“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医生犹豫了几秒钟，“用衬垫把胃垫起来，我要从伤口切开，准备引流，别让里面的东西流进腹腔。”

手术刀在小小的伤口上做出十字切割，几乎同一时刻，一股黏糊糊的黄色流质猛地将子弹头推了出来，就算戴着口罩也能闻到四溢的恶臭，“上帝！”医生后退一步，摘下手术放大镜，“你们看到切面了吗？他已经完全没有正常的胃壁组织了，有种东西侵蚀了整个消化系统！这孩子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手术暂停，准备缝合！埃德，去叫消化内科的朴教授来，现在！”

消化科主任匆匆赶来。在他的要求下，医生切下一小块胃壁样本，然后进行胸腹缝合。朴教授通过仪器做了简单观察，然后宣布这可能是一种罕见的真菌病，因为布满消化系统的东西是真菌的菌体，无数菌丝刺入消化器官内壁，向器官内部伸展，现在病人的整个消化道成为了真菌的营养体，他吞下的每一克食物都要先被寄生者享用。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之后，医院立刻通知CDC，并将汤姆·史迪威移入传染病观察室。这时汤姆的生命体征正在急剧恶化，仿佛触动了某种防卫机制，真菌的活动加剧了，棒球手的心跳、血压、激素水平和血含氧量出现大幅度波动，短短几个小时后，他的心脏、肝与肾脏都陷入衰竭，不得不以循环机维持生命。

当CDC将整个楼层完全封锁时，汤姆·史迪威的脑波消失了。

他是第一个牺牲者。

2015年4月3日 09:06

美国内华达州提卡布山谷

“贝尔”407直升机从内华达戈壁上空飞过，炙热太阳下飞机的投影在仙人掌和月见草之间快速穿行。“科曼彻博士！”坐在副驾驶席的银发男人回头喊，“状况怎么样？能坚持住吗？”

“还没死。”祖尔·科曼彻回答道，衰弱的声音没能穿透防化服面罩，她随即意识到无线电没有开，于是举起右手大拇指作为回应。这简单的动作耗去了她大半力气。

“还有五分钟就到了，让伙计们准备好。”银发男人敲敲无线电麦克风。

“进入目视距离，中校。”直升机驾驶员指向前方，“与卫星图片一致，主建筑物只有一栋。”

“按计划来，当心防空火力。”

稀疏的铁丝网圈起一百五十英亩的土地，除了满地的风滚草以外，这个荒凉的农场看不到什么像样的植物。红色屋顶的主宅与车库、谷仓连成一体，坐落在杂乱无章的车辙辐射线中央，随着直升机高度下降，地面的杂草倒伏下来，瓦片噼啪作响。

四架CH-47“奇努克”直升机悬停在十五米高度，身穿橙色防化服的突击队员沿滑降绳进行快速机降，将屋子四周包围起来。“贝尔”直升机缓缓降落在正门前，银发男人摘掉耳机，扣上防化服面罩，跃出机舱。后舱门开启，祖尔乘坐电动轮椅驶出，臃肿的A级防化服让她牢牢卡在轮椅里面，能动弹的只有两只手臂。

“你确定要这么做？”男人说。

“这屋子的地下室是一个迷宫，除了我们四个，没人能摸清所有机关。”祖尔的轮椅咯咯碾过沙砾，“我相信他正躲在地下室深处研究那种致命病毒。让我带路是最好的选择。”

男人做了个手势，突击队员扩大了包围圈，CDC特勤小组点燃气囊弹，嘭！水桶大小的弹丸被抛上天空，向四周洒出三百枚钢针弹，随着钢针啪啪钉入地面，一顶覆盖整座建筑物的高密度聚酯薄膜帐篷建立起来了。特勤小组在气囊正面制造出一个拉链拱门，两名士兵抬着破拆器材钻进帐篷，将冲击槌的两脚架钉入地面。砰！第一次冲击就将那扇厚重的红橡木大门撞得四分五裂，士兵向屋内抛入几枚震爆弹，然后把UAV涵道风扇微型无人机送进门内。

“其实我有钥匙。”祖尔小声说。

嗡嗡作响的无人机在起居室上空盘旋，震爆弹的声光平息之后，屋内的光电/红外感应画面出现在指挥系统上，一个三维战场模型正在被建立。投影式头盔内壁出现代表安全的绿色信号，“走。”银发男人手持冲锋枪钻进屋门，祖尔操纵轮椅跟在后面，四个战术小队鱼贯而入，胶底军靴悄无声息地踩过地板。

绕过沙发、餐桌和吧台向楼梯前进途中，祖尔说：“让我走前面，中校。你不认识路。”

男人向身后打个手势，放慢了脚步。人类学家将轮椅驶到楼梯前，拉着扶手撑起身子，笨拙地迈步下楼。楼道里的壁灯亮着，“千万别启动那什么炸弹。”她一边艰难地挪动木柱子一样的腿，一边嘱咐，“那会毁掉所有的资料。你们需要那些资料。”

中校在无线电里说：“……看来无线电静默是没用了，博士。突击前破坏建筑物的供电系统，这是标准程序，对于这种拥有独立供电设备的房屋，我们不得不准备定向EMP冲击炸弹。在明确情况之前，我不会发动EMP攻击的，毕竟那对我们的电子设备也是致命打击。”

“那么，谢谢？”

祖尔喘着粗气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在身后的士兵转过螺旋形楼梯之前，她有十秒钟不受监视的时间，可这并不够，“……小心！”她隔着厚厚的手套抓起旁边的一个金属罐子向楼梯丢去，来自中国的茶叶罐叮叮当当反弹着乱滚。她几乎能想象到中校和突击队员们动作突然静止的滑稽样子。

压缩空气阀门嗤嗤响着，祖尔向第三实验室走去。

同一天 09:10

芬兰赫尔辛基

不足四十平方米的房间里堆满了实验设备，除了烧杯和烧瓶之外，浅田叫不出任何一样东西的名字。他熟悉的是手中的瓦尔特P22手枪，点二二口径，短螺纹枪管，Silencerco牌的消声器。这支手枪射出的子弹只能在眉心开一个洞，打不穿后脑的头盖骨，浅田最中意的就是这一点：翻滚的子弹能把脑子搅成一锅杂碎粥，而伤口最多淌几滴血而已，又干净又高效。

不过他从来没有冲着朋友的脑门开过枪——如果他可以把眼前的人称作朋友的话。浅田是个不善交际、沉默寡言的家伙，长久以来唯一的消遣就是做完杀人买卖之后，回到横滨港的一家芬兰浴去洗个澡，趁着身体暖和，去临街的小馆吃老板娘煮的萝卜、炸豆腐和鱼板，喝三杯烧酒，然后回家躺在冷冰冰的木地板上睡觉。顾铁成立的沙龙对他来说是个非常奇特的存在，他害怕每年一次的面对面谈话，又对那种疏远而亲密的关系有所憧憬，甚至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大家——尽管没人相信。

“下一枪打准一点。”安德鲁·拉尔森抱怨道。他捂着肩膀坐在地上，指缝里汩汩冒出鲜血，“原来你真是杀手，真让人意外。是谁派你来的？”

浅田沉默地望着对方，手枪的照门准星重合在北欧人的眉间。他再次犹豫了，这对杀手来说显然是个极大的错误。想了想，他说：“是顾铁。他说必须杀掉你。那种病毒……已经被你散布到全世界了吧。我和他的身体都不行了。”

拉尔森望着他，“那不是病毒，是真菌。病毒只能算一串基因而已，真菌才是完整的生物，浅田。没错，是我打破了青铜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时候我们四人都被最初的孢子感染了……想看看它的模样吗？”他把身体挪动了几厘米，肩膀一撞桌子，一个透明树脂球掉了下来。

浅田戒备地望着那东西。封存在树脂里面的是一块黄色的生物组织，厚度约两厘米，像一牙比萨饼的形状，凑近观察，能看到组织表面生满极纤细的绒毛。“这就是中国明代被封存进盒子的东西，一块被寄生后长满菌丝的胃，人的胃。”拉尔森靠在桌子上，胸部起伏，“当时我在黑暗中没来得及细看，顺手把它塞进衣兜，第二天回到亚特兰大的CDC实验室之后才拿出来研究。我有了惊人的发现。1622年的真菌孢子至今仍保持着活性，它们以一种完全脱水的无生命状态度过五百年岁月，然后在适合的温度湿度条件下复苏。它们寄生在人的消化道，几乎不可能被杀死。它们会改造人类的肠胃，生出无数菌丝结成菌毯，吸收人类吞下的水和蛋白质作为养分，分裂释放出孢子……”

浅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听。我杀死别人是为了报酬，一份报酬，一条生命，这是必须遵守的游戏规则。你呢？”

“我快说到了。”芬兰人说，“真菌需要大量的蛋白质，所以它们寄生的第一步就是改造人体肠胃的消化酶。人的消化液中有许多种消化酶，每种酶都是专一的，只催化另一种化学反应，比如淀粉酶促进淀粉和糖原水解，脂肪酶分解脂肪，蛋白酶分解蛋白质。真菌改变粘膜细胞使其分泌的蛋白水解酶变质，极大地加强了蛋白酶的活性。你知道，酶本身就是一种蛋白质，变质的蛋白酶会将其他种类的消化酶全部分解，导致消化系统内只剩下一种酶存在。这种变化体现在人身上，表现为对肉类的强烈渴求，因为淀粉、脂肪类食物无法被分解，只有肉能够被肠胃（应该说肠胃中的寄生真菌）分解吸收。这就是我们饥饿感的来源，人类从杂食动物变成了食肉动物……这本应是上帝的工作吧。”

这时，电话震动的嗡嗡声响起。两个人对视一眼，日本人垂下枪口，默默地地摸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喂，拉尔森还活着吧，我想跟他说几句话。”顾铁说，“给我视频对话模式吧。”

浅田把手机转个方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黑发男人的形象。“顾铁，”芬兰人虚弱地抬起右手打招呼，“你好吗？”

“好个屁！”中国人毫不客气地说，“半死不活的，饿得想吃人。我昨天一顿吃下了两斤半猪五花肉，生的，吃得越多越饿。黄豆、豆腐、面筋……植物蛋白一点儿用都没有，看来肚子里寄生的玩意儿对动物蛋白情有独钟啊。”

拉尔森回答道：“没错，真菌需要的是动物蛋白质，我猜可能与免疫球蛋白和赖氨酸含量有关，不过没有做相关实验。你我所经历的只是一个阶段而已，当真菌菌丝体彻底成熟，人类就不会再有饥饿感了。”

顾铁啐道：“呸，废话，死了还知道饿啊！距离最后阶段还有多少时间？”

“因人而异，如果营养补充充分的话，成熟期会推迟一些。最多还有三四个月吧。”拉尔森说，“当整个消化道被成熟菌体侵占，人会死去，孢子则通过体腔飞散出来，完成真菌的生殖过程。你看过成熟的菌丝体吗？非常美丽的金黄色，与这种半成品完全不同。”他手指一松，凝固着人体组织的树脂球在地上骨碌碌滚动。

顾铁问：“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检测出了孢子感染。做什么都太晚了，对吗？”

“很抱歉，是的。”

“跟我说说有关真菌的事情吧。我搞不太懂它的生态。”

“……它其实很单纯。第一，它通过孢子传播，孢子具有很强的环境耐受力，可以在空气、水和泥土中生存，极难被杀死，一旦进入消化道，它们会在食道、胃和肠中扎根；第二，它制造饥饿感，促使寄主大量进食肉类，分解蛋白质作为养分。孢子的正常生存期是六个月，而菌丝的正常成熟期也在四到六个月之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有趣：在一个小圈子里（比如古代中国一座被围困的城，或者日本一个被封闭的村），被感染的人类将会被饥饿感驱使化为食人魔，他们杀死别人，撕开其他人体腔的时候，未完全成熟的真菌会提前完成生殖过程，这时释放出来的孢子感染力很弱，只要短短几天就会失去活性；而倘若处在食物充足的环境中，寄主因消化道崩溃而自然死亡，这时菌丝会成长为真正的菌体，释放出第二种孢子：腐生孢子。可以这么说，寄生孢子是手段，腐生孢子才是目的，这种奇异的真菌有两种生命形态，藏在人体内部的寄生形态和生存在腐殖体之上的腐生形态，前者微需氧，后者需氧。”

顾铁皱着眉头说：“那盒子里的孢子是怎么回事？上百年了啊。”

北欧人眼睛明亮，“这是最有趣的地方，寄生孢子若处于极端环境中，会产生一种我们尚不能理解的变异，或者说进化——孢子会自我脱水，进入无生命状态，再次接触到水源和氧气的时候又恢复活性。这种状态可能持续数百年甚至上千年，而复活只需要短短几秒钟。我最初在纽约散布的是盒子里藏着的原生孢子，而后来通过这种脱水假死制造了大量的新生孢子，两种孢子从形态到能力上都毫无不同。”

“你制造了大量孢子？用人类做原料？”

“当然。”

“你估计全球人类被寄生孢子感染的比例有多少？”

“接近百分之百。”

“其中有多少人会死去？”

“接近百分之百。”

“也就是说，人类还剩下几个月时间。这应该够了，如果全世界的科学研究齿轮启动，总会找到治疗感染的办法……”

“不。”

拉尔森咳嗽着，“我留给人类的时间，只有十天。你说的几个月是在肉类供应充足的前提下，可我已经在全球一百二十四处关键地点埋下了种子，它们会陆续爆炸释放孢子，全新的孢子……这些宝贝是我在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不同于只以人类作为寄主的原生真菌，新孢子会感染一切具有完整消化腔的动物——所有脊椎动物。”

顾铁沉默了几秒钟，“你是说，从天上的鸟到海里的鱼到大象猴子青蛙还有猪圈里的猪牧场里的牛羊养鸡场里的鸡……”

“一旦被感染，杂食与草食的牲畜会开始自相残杀，人类的肉食供应链在几天之内就会中断。植物蛋白无法满足需要，人工肉的技术尚不成熟。顾铁，现在全球的肉食储备最多支撑十天，十天后，整个地球将变成……天启二年的贵阳城。”安德鲁·拉尔森平静地述说着，仿佛谈着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

这时，日本人突然扣动扳机。

同一天 09:13

美国内华达州提卡布山谷

当突击队员进入地下室的时候，祖尔·科曼彻正倚着第三实验室的门喘气，“他不在这里。最里面的那扇门，第一实验室是生化实验室，他一定在那里。”她伸手指向地下室深处，“中校，我已经解除了警卫系统。这里安全了。”

中校挥挥手，士兵们如幽灵一样潜入地下室诸多收藏物的阴影里，在外星人标本、大头婴儿和风暴武士之间穿行。“你可以出去了，科曼彻博士。”中校说，“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

“我走不动了。再说，我也想亲眼看到最后。”人类学家慢慢坐了下来。

突击队员们很快到达第一实验室门前，在铝合金气密门铰链处装上黏性炸药，插入引爆线路。这时，UVA垂直起降无人机嗡嗡地降下楼梯，开始在地下室中盘旋，头戴式显示仪仍然显示代表安全的绿色信号，这证明无人机的声光电探测设备并未找到任何潜在危险，例如枪口焰、瞄准镜反光和激光发射器等。

中校做出手势，士兵们隐蔽起来，咚！沉闷的爆炸声响起，冲击波推倒一排展示架，装满福尔马林的瓶子在地上摔得粉碎。大门轰然倒下，无人机加速冲向爆炸烟雾，机身下部激光致盲武器的保护盖咔哒弹开。军靴碾过扭曲变形的金属门，两个小队的士兵跟着无人机进入房间。

“把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中校通过防护服肩部的扬声器高喊，“安德鲁·拉尔森，放弃抵抗！”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次行动有点儿太过顺利了。走下楼梯的时候，他发誓听到了什么声音，可不能确定。如今想来，那应该是机械或电流嗞嗞的噪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这个念头令他心神不宁，可爆炸烟雾正在散去，士兵已经控制了实验室，他必须前进。跃出隐蔽处，他快速冲进门内。

无人机悬停在房间中央，用传感器扫视四周，它的激光脉冲并未发射，因为这房间里并没有任何需要攻击的对象。“安全！”突击队员回报，“这里没有人，长官！”

中校愣住了。在头盔射灯纵横交错的光柱里，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塞满了线圈和管道的狭窄房间，这根本不是什么实验室。他转身望向被炸开的大门，厚达十五厘米的门只有薄薄一层铝合金外壳，里面灌满了铅。几秒钟后，他猛然转身叫道：“撤退！控制科曼彻博士！别让她再碰任何东西！”

然而已经太晚了。那种蜜蜂般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士兵们扭头寻找声音来源，发觉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说得对，安德鲁。”祖尔自言自语道，“在知道死期将近的时候，人的行为模式会变得难以预料。文化背景、性别、年龄、教育程度，什么也好……研究了一辈子有关人的问题，却连自己都看不明白，这感觉真是无力啊……”

一千五百米长的巨蛇首尾相接，在深深的地下将整栋房屋环抱，质谱仪的串列加速器线圈正在全速运转，铯枪射出的离子被三百万伏特的电压差加速，在环形线圈中狂奔。负责供电的大型柴油机转速已进入红线区，带电粒子达到极限速度，正在这时，用以检修线圈的工作间防辐射门被炸开了。震动使环形真空管出现一丝裂缝，而比爆炸更早到来的，是强大的辐射。

橙色防化服在辐射面前如纸片般无力。人们的晶状体化为一团熟透的蛋白，内脏被热量煮沸，五官开始融化。

二十秒后，一场爆炸将农场从内华达的荒原上彻底抹去。

同一天 09:18

芬兰赫尔辛基

一个弹孔嵌在安德鲁·拉尔森的眉心，点二二子弹射入头颅，男人却一时尚未死去。血沿着鼻梁流向嘴角，他目视窗子，眼神安静，声音低微地念起了诗：

“……假如我变成了一朵金色花，为了好玩，

长在树的高枝上，笑嘻嘻地在空中摇摆，

又在新叶上跳舞，妈妈，你会认识我么……”

顾铁说：“没来得及问他到底为什么。我虽然总想着世界末日的事情，却从未有过亲手毁灭世界的念头，就算再破再烂，毕竟也是自己的家啊，被无良房地产商强拆就算了，难道住着住着突然抡起大锤乱砸？真是莫名其妙。”

“任务完成了。”浅田松开手指，手枪坠落在地，“我可以休息了吗？”

“当然。”

日本人捂着腹部，慢慢走向房门。他的脚尖踢到一件东西，透明树脂球滚向门外，在地板留下一行鲜艳的血迹。推开门，浅田沐浴在芬兰赫尔辛基的明亮晨光中，越过封冻的山麓，能看到宁静的城市被波罗的海环抱。几只燕鸥划过树梢，浅田转回头，望着树林中的红顶小屋，这是安德鲁·拉尔森家的老宅，那个男人出生和死去的地方。

两天前在横滨的家里，顾铁对他说：“你这个白痴杀手。明知自己死期将近，还是按部就班过着从前的日子，简直无聊透顶！我给你一个任务，你要找到那个混账芬兰人，问出有关真菌的情报，然后杀死他。”

一天前，祖尔·科曼彻发来一封没头没尾的邮件：“我受到监控，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同你们接触了。拉尔森在芬兰，在完成一切之后，他一定会回到那个地方去。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在那儿完成了真菌培养试验；二十九岁那年，我们在那儿第一次做爱，也是唯一的一次，是个错误，但很美好。我不会让美国人找到他，用刑逼问他解药的制作方法，因为开启魔盒的是我们几人，审判与被审判的，也应该是我们自身。再见，朋友们。”

一个小时前，浅田敲了敲门，门开了。拉尔森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很久，开枪吧，除非你还有什么事情想要知道。”

日本人做了个深呼吸，林间清冷而芬芳的空气令他内脏的灼痛逐渐平息。

在屋子后面，本来生长着大片铃兰花的地方，隆起数十座浅浅的坟茔。一层柔软的金黄色厚毯覆盖了大地，闪耀着湿润光泽的真菌迎着太阳展开菌伞，菌丝垂挂下来，如柔软丝绒在晨风中轻摆。成熟的孢子被风吹起，越过林巅，投向大海，它们不再是危险的寄生者，而是渴求腐烂原生质的甘美养分、能够在空气中茁壮成长的崭新生命。

同一天 09:30

中国山东省枣庄市一家国营养猪场发生意外，一头母猪吞吃了刚刚产下的六头猪崽。母猪产后食崽通常是营养不良造成的，负责调配饲料的几名职工因此被扣了当月奖金。“操嫩娘！嫩娘！扣老子工资……”养猪人老徐在下班后回到猪舍，用铁锹杆子抽打老母猪泄愤，突然被猪一口咬住脚腕。

“放开！狗日的畜生……”老徐挥锹用力戳向母猪的眼睛，可猪嘴却并未放松。人类血液和肉的味道对它来说是陌生的，可那毫无疑问，是食物的味道，代表生存的味道。

四百五十斤重的母猪奋力扬起前蹄将老徐扑倒在地，张嘴咬住了他的喉管。与此同时，幸存下来的两头小猪开始啃噬人类的手指，用乳牙磨破皮肤，吮吸着甜美的血浆。

同一天 09:44

中国北京中关村华富大厦三十三层的办公室，顾铁在键盘上敲下最后的休止符。“准备好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隔壁房间进来开口提醒道，一边推了推老式玳瑁框眼镜，“黑市医生的技术很不错，不过他可没做过这种手术。你想好了，可别后悔。”

“知道啦，马上过去。”顾铁嚼着肉干摆摆手，站了起来。他的办公室贴满了电影海报，天花板的高清投影仪在屏幕上投出一百五十寸画面，十四只DTS环绕音箱隐藏在四周的墙壁中。他非常喜欢看电影，不过近一段时间以来，他的投影屏幕没有出现过任何电影片段，复杂的编程软件已经运行了两个月时间，到今天终于完成了最后调试。

这就是他为世界所作出的努力。他以旗下基金公司的名义收购了一家业内领先的基因工程公司，亲自编制了崭新的基因图谱，当项目启动后，五百个正在培育的人工胚胎将被注入新基因片段——除了顾铁本人，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这家公司是世界医学伦理委员会放松基因调制管制后成立的高级定制企业，面对顶级客户服务，为富豪进行人工胚胎的基因优化工作。

“你算错了几件事情啊，老兄。”望着墙上的一张海报，顾铁自言自语着，“就算所有脊椎动物都被真菌感染，以浮游生物-肉食性动物为主链的海洋生态系统还能工作很长一段时间，鱼类蛋白质足够全世界有钱人活到生命机能的极限；而即使我们想不出治疗真菌寄生的法子，也还是能苟延残喘下去啊，拉尔森，这就是人类。”

投影屏幕上的基因序列表明，五百名富豪之子将成为先天性的无肠人，他们没有食道、胃和肠，没有适合真菌寄生的消化道缺氧酸性环境。位于腹部的黏膜是他们获得营养的途径，尽管效率低下，又有感染风险，可这些新生儿将对寄生孢子完全免疫。

顾铁脱去衬衣西裤，换上手术用的蓝色开衫，走进隔壁的房间。在巨大无影灯的照耀下，几名面目模糊的医生围在手术台旁边，戴玳瑁框眼镜的人说：“去消毒，我们马上开始。切下来的东西要怎么处理？”

“留着，种在土里，做个盆景什么的。”顾铁撇撇嘴。

这将是世界第一例消化道完全摘除手术。他决定将自己的消化系统切除，赶在身体机能崩溃之前，如壁虎断尾一样将寄生者抛弃。他可能死在手术台上，也可能撑过这离奇的手术，在有生之年他不能再吞咽任何东西，只能靠点滴维持身体机能，肠外营养无法长久维持人体运转。几年后，他将死于败血症与尿毒症，可在此之前，他能够见证那些新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看护着他们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慢慢长大。

手术台硌得后背生疼，凉丝丝的麻醉剂进入血管，“跟着我数数，一，二……”麻醉师的脸在眼前慢慢模糊。顾铁喃喃道：“大饥之年。彼此相食，伦理崩坏，谁能想到我们的末世是这副模样……人类建立了文明，又以最不文明的姿态灭亡……几年之后，这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有多少人还活着？七十亿尸体，将开出多少朵金黄色的花？……应该说多少朵金黄色的蘑菇吧，噗，想想还真是好笑……”

“六，七……麻醉完成。”麻醉师说。

同一天 09:59

“你为什么这么做？”

“五岁那年，我妹妹失踪了。二十天以后，我们在山谷里找到了她，她被埋在厚厚的树叶里，身上长出五颜六色的蘑菇。非常美丽的蘑菇。生命的形态是平等的，祖尔，盒子里的东西选定了我，这是命运。”

同一天 10:00

“Life finds a way.”

手术台上的男人突然睁开眼睛，说出了他最爱的电影里的台词。

1．本文人物由《星空王座》里的角色客串；

2．可以玩玩《瘟疫公司》，感受一下真菌传染病的威力。

【责任编辑：刘维佳】

(1) (2)均为挪威港口。

(3) (4)均为俄罗斯港口。

银河奖征文

海伦

文/曹安之 图/蔡定一

我已经在花园的木栏外站了一会儿了，里面的花园很精致，躺椅和茶几似乎摆放得很随意，但是看着都觉得舒适，而且那些开着绚丽花儿的植物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按理说，这样美丽的花园人人都想进去仔细观赏一番，但这是瓦萨尼索博士家的花园，就注定了此地与世隔绝。

瓦萨尼索博士大概是六七年前搬到这座小镇上来的，那时我还太小，没什么印象。听大人们说，博士曾经是某所知名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但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和学校起了冲突，于是离开大学来到了这座鸟不拉屎的小镇。

事实上，直到现在我都对这个人都没什么印象。首先呢，瓦萨尼索博士的别墅处于小镇边缘，靠着落基山脉脚下郁郁葱葱的林地，镇上的居民一般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我平时也一直在镇中心一带和同龄人一起玩闹。其次呢，我的爷爷奶奶总是警告我，不要靠近瓦萨尼索家，每当我好奇地问起为什么，他们却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更加严厉地告诉我，不想死的话就离那个所谓的博士远一点。不止是我，镇上其他的小孩都或多或少在这种警告下成长，于是美丽的瓦萨尼索小庄园就成了地狱般恐怖的存在。还有呢，就是瓦萨尼索博士本身也很孤僻，除了偶尔出门采购一些东西，从来不到镇上来，也从不主动和人交谈，甚至不来参加镇上每年最盛大的感恩节晚会。这样的一个人似乎很符合巫师、吸血鬼的标准，总之在小孩子们之间关于他的故事传得越来越离奇。我以前曾远远地见过瓦萨尼索博士一两次，就在小超市的门口，不过每次一看见那辆标志性的复古宾利车就连忙和伙伴们跑得远远的，生怕莫名其妙地丢掉小命。

现在我已经十二岁了，自然不太相信那些荒诞的传言，不过站在瓦萨尼索家的花园外我还是两腿发颤。

对了，我还没说为什么会到这个恐怖的宅子来呢。这个，怎么说呢，有点儿丢人。老师上周在中学课堂上布置了一项作业——售卖那些在生物课上培养的花朵，学校里还有销量比赛。我们小组都是一群懒人，对销售又没有经验，前几天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同组的乔治突然提醒大家，学校花圃里培养的花的数量是小镇居民数量的好几倍，再不快点卖出去的话市场就要饱和了，到时候就一盆花都卖不出去了。我们组长一听这话就急了，连忙布置下来，每人至少得卖出十盆花。我一得到这个消息就晕了，连忙到处问哪家还需要花，我可以免费上门把花栽进花园里。结果忙了两天就只卖出去三盆，眼看着期限就快到了，剩下的七盆还没有任何找到归宿的迹象。我在绝望中拨通了瓦萨尼索家的电话，随口问问对方想不想要花。其实电话一通我就后悔了，心里巴不得他别答应，我才不想去那个鬼地方。只可惜，在我想象中生人勿近的瓦萨尼索博士居然十分好说话，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而且把七盆花都包了。于是，我只好拎着一大堆袋子去他家上门服务了。

做好心理准备以后，我按响了门铃。过了好久，正当我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才看到穿着一身白大褂的瓦萨尼索博士从别墅里走出来。他打开木门，礼貌但有些生硬地微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哈尔希多先生，我刚才正在做一个重要的实验，不能停顿。请进吧！”

“呃，叫我迈克就行，瓦萨尼索博士。”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他进去。

让我震惊的是他的外貌，非常英俊，比我看过的电影里的明星都不见得逊色。他看上去大概三十岁吧，不显老，但很成熟。我家街对面的施尔曼先生要是有他一半的气质，早就可以把邻居家的寡妇追到手了。

瓦萨尼索博士很客气地请我进去喝杯咖啡，我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恐惧，但是觉得他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危险（果然传言什么的都是骗人的），于是放下花和工具，随他进了别墅。

别墅里面的主色调是白色，宽大的沙发也是，而其他装饰物都是蓝色的，各种各样的蓝色，并不单调。整体的室内装修给我一种和博士很般配的感觉，带着现代与高科技的气息，一看就知道是理科博士的家。只是……怎么说呢，这幢别墅不管内外都给我一种莫名其妙的不舒服的感觉，和花园完全相反。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平心而论，一切都很美。

这样的装修应该花了不少钱，再联系到博士的宾利车，我猜他一定十分富有。只是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镇上的闲人有不同版本的猜测，有人说瓦萨尼索发明过不少东西，光靠专利就可以衣食无忧了。有人说博士为一个大型制药集团非法研制病毒和新药，每年可以拿很多分红。还有一个版本，说他隶属于联邦政府的一个秘密科研机构，好像在研发什么新式武器……

“需要放糖还是奶？”进厨房后一直沉默的瓦萨尼索博士突然问。

我回答了“奶”，他又陷入沉默。我突然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只好东张西望。壁炉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眼球，那是一位美人的头像，恬静的笑容里蕴含着一种我完全无法体会的感情，把我的灵魂都吸了进去，她似乎想要告诉我什么，但是我听不到。

“你的咖啡，迈克。”瓦萨尼索出现在客厅门口。

我有些尴尬地回过身，走上前接过咖啡，“谢谢。”

“不客气。”还是纯粹出于礼貌的笑容，就像面具一般。

我喝了一口咖啡，忍不住好奇地指了指照片，“瓦萨尼索博士，请问……照片上的是哪位？”

“我的妻子。”他扫了照片一眼。

原来他还有个这么美丽的妻子，不过想想也正常，只有这样的美人才能配得上他。我小心翼翼地问：“我似乎从来没看到过您的妻子啊……”

“她五年前因为一场实验事故身故了。”他露出了一丝悲切，但仍然浮于面具表面。

我连忙道歉：“对不起……”

“没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又笑了笑。

我发觉实在没什么好聊的了，于是准备出去把我的活儿干完。突然，客厅外的楼梯口出现了一个瓷娃娃般可爱的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她粉嫩的小手扒着栏杆，身体缩在我的视线之外，只是把小脑袋探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我。咦，她和照片上的瓦萨尼索夫人长得好像！我对博士说：“瓦萨尼索博士，您的女儿真可爱！”

“女儿？”他露出了迷茫的神情，顺着我的视线回头一眼看到小女孩，他笑了，从面具底下透出难得的温柔，走过去一把抱起她，“我的海伦，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让你乖乖躺着么？”

“我睡不着。”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回答，小手不满地挥舞着，“修，你都不来陪我。”

修？是博士的名字吧，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呢。

“抱歉，迈克，我失陪一下。”博士宠溺地捏了捏海伦娇嫩的脸蛋，往楼上走去。

我点了点头，目送着父女俩消失在楼梯拐角处，隐约还能听到博士轻柔的声音：“我的海伦，吃药了没有呀？”我有些羡慕，因为我的爸妈可从来没对我这么亲切过。

不一会儿，博士就下来了，看来他已经把女儿哄好了。

“我的海伦最近身体不好，我希望她多休息，所以一开始没有带你去看她，不好意思。”

我连忙摇头，“没关系。”怪不得要让她吃药啊。

接下来我就去花园里工作了，博士也回到地下室改造的实验室，进行下一个实验去了。

种完七盆花之后，我擦了擦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不经意地一抬头，突然发现海伦正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看着我，眼神很深，和她稚嫩的脸蛋完全不相称。

“呃，你好啊，小海伦！”我冲她挥了挥手，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但礼貌还是不能缺的。

“带我走，好吗？”她突然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请你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可以吗？”她又说，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意思，父女俩的关系似乎很好啊。“海伦，这个，我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她，一时僵在了那里。

“迈克，已经种好了么？”瓦萨尼索博士出现在别墅门口。

我猛地一惊，连忙点头，“是啊，刚种完。”海伦莫名其妙的话要不要告诉他呢？犹豫之中我抬头瞄了一眼，窗台上却没有了可爱的小人儿，只有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

算了，反正不关我的事。

那次以后我就再没有去过瓦萨尼索博士家，好像总是忙于学业和体育活动，不过，海伦精致的脸偶尔会在我的眼前掠过，甚至会和瓦萨尼索夫人的脸混淆。我当然不会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在学校已经有女友，只是每次想起她那时对我说的话就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好像回到了那个庄园里一样。

五年后，我考上了州立大学，然后去了首府。相比永远没什么变化的小镇，我对瞬息万变的大城市感到新鲜，虽然跟纽约这样的国际大都会还是无法相提并论。

感恩节的时候我回家了，爸妈很想我。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刚和女友分手，心情不太好，不想待在学校。

虽然我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老妈似乎看出了什么，告诉我寡妇家的女儿艾诗莉越长越漂亮了，这次感恩节晚会上一定要找机会和她跳舞。艾诗莉我当然认识，她比我小一岁，以前总是跟在我们这些男孩身后跑，经常跑着跑着就摔倒，然后哇哇大哭，我们就在一边嘲笑她。印象中，艾诗莉的脸总是脏兮兮的，混合着泥巴和泪水。上高中后我有了女友，就更少关注她了，现在回想起来，几乎不记得她中学时代的模样，不过说她变成了美女，我是怎么也不信的。

感恩节晚会和以往一样在小镇教堂前的大草坪上举行，虽然所有人都混杂在一起，却有各自的圈子。我的好友们基本也在上大学了，晚会上，大家开心地聚在一起互相打听着各个大学的情况，以及乱七八糟的校园怪谈。我们中间最有出息的是乔治，他考上了斯坦福，却抱怨那里的天才太多了，好不容易摆脱了路易斯的阴影，却掉进了另一个深渊。路易斯是乔治的弟弟，现在是11年级的学生，他是真正的天才，老师都害怕他问的专业问题。不仅如此，乔治还非常刻苦，我们出去玩的时候他都在家里念书。

“路易斯，你准备上哪所大学啊？”乔治拍了拍他弟弟的肩膀。

路易斯有些腼腆地摇了摇头，“还不知道呢，也许和你一样吧。”

“那怎么行？到时候我还得负责帮你找女朋友！”乔治夸张地鬼叫。

然后我们所有人都开始戏弄路易斯，因为他实在太害羞了，看到女孩子就脸红，再加上书呆子的表现，从来没有哪个女孩看上他。

“把艾诗莉许给你怎么样？”我大笑。

“许给谁啊？”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身，不远处站着一个穿一身酷酷的牛仔装的靓丽女孩，我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艾诗莉，你的雀斑哪儿去了？”

“迈克，你想死吗？”艾诗莉俏脸一沉，挥拳向我冲了过来，我连忙开逃。

绕着晚会会场跑了N圈以后，我气喘吁吁地投降，然后去施尔曼大叔的冰激凌摊上给她买了两个球赔罪。我自己也买了份冰激凌，于是我们一起坐在树下安静地吃。一边把勺子送进嘴里，我一边在想，这个世界实在太疯狂了，艾诗莉变成了美女，而且不爱哭了。于是我做了更疯狂的事情——

“艾诗莉……”我深呼吸了一下。

“嗯？”她抬起头，瞥了我一眼。

“等会儿一起跳舞怎么样？”我装作满不在乎。

“我们？”她盯着我看。

“对啊。”我被她盯得头皮发麻，但是我告诉自己要镇定，以前向女友表白也过来了，这回只不过是邀请跳舞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艾诗莉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走吧。”

“啊？”我一愣。

“快走啊，舞会就要开始了！”艾诗莉一把拉起我，跑向人群。

随着篝火熊熊燃烧，舞会达到了高潮。艾诗莉越跳越快，如火在燃烧。随即音乐渐柔，她的动作也舒缓起来。我搂住她的腰，先试探，然后吻住她的嘴唇……就在我快窒息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的竟然是海伦的脸，已经长大的海伦，如瓦萨尼索夫人一般美丽动人。

我猛地睁开眼睛，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也许就在刚才，在场的所有人都望着一个方向。艾诗莉疑惑地睁开眼，先看了我一眼，接着也向入口处望去。

高贵优雅的暗黑和纯洁梦幻的雪白充斥了我的视野，蜿蜒舒展的篝火火焰成了地狱与天堂交汇的界线，在这自然与神话辉映的光彩前，我几乎要跪下。

“海……海伦？”我低喃了一声，随即回过神来。不可能的，五年前她大概五岁，长得再快也不可能变成一个成熟的少女。不过，看上去，和瓦萨尼索夫人简直一模一样啊……

“他们是谁？”艾诗莉也清醒过来，自言自语地问。

我深呼吸了一下，“那位先生是瓦萨尼索博士，至于那位小姐，我就不认识了。”

“瓦萨尼索博士？！”艾诗莉瞪着我，她有理由瞪着我，因为那位博士在所有人心目中的形象基本和史前巨兽画等号。

我摸了摸鼻子，“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这个反应，五年来他居然一点变化都没有。”他还是处于男人最有魅力的黄金时代，我都有些嫉妒了。

瓦萨尼索博士对自己与身边女伴造成的轰动一点都不惊讶，和镇上的居民一个个打招呼，对女伴的介绍则是“妻子”。

唔，也有可能是瓦萨尼索找了一个和自己亡妻长得一样的替代品，虽然两个长得完全一样的人很稀有，但是世界这么大，只要舍得花时间，总是能找到的。我如此猜测着。那海伦呢？海伦怎么办？她会接受这个后母吗？

接下来的舞会大家都精神恍惚，我和艾诗莉刚刚燃起的情绪也被淹没了，似乎都没有继续跳舞的兴致了，只想看着那一对神仙眷侣。

“瓦……瓦萨尼索夫人，不知道我能不能有幸和您跳一支舞？”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扭头一看，路易斯向瓦萨尼索夫人伸出了手，我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再看那群狐朋狗友，都是一个表情，路易斯开窍了？！

路易斯的脸很红，好像浑身的血都冲进那块皮肤里了，我都担心他会不会晕倒。

好吧，路易斯开窍了是好事，但是不用第一次就找有妇之夫吧，虽然只是跳个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们都能看得出来，能让路易斯主动的只有他的女神了。也许我应该找乔治谈谈，让他帮助路易斯走出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吧。

不过，好像不关我的事，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瓦萨尼索夫人看向博士，博士的微笑面具没有一丝晃动，路易斯喘着气等待着结果。

仿佛过了几个纪元，博士轻轻点头，“玩得愉快。”

“谢谢，我很快就回来，修。”瓦萨尼索夫人的笑容第一次绽放，拉住路易斯的手跟他走了。

哦，天呐，路易斯，你要坚持住，别在这时候幸福得晕过去！

一支舞曲结束后，路易斯这个胆小鬼居然邀请瓦萨尼索夫人去一边的小树林聊天，瓦萨尼索夫人看了看在人群中和镇民侃侃而谈的博士，欣然首肯。

这个世界疯了！艾诗莉变成了美女，瓦萨尼索博士会社交了，最重要的是路易斯居然学会泡妞了！！！

“乔治，你弟弟真行！”我拉着艾诗莉去找哥儿们。

乔治已经喝得半醉了，“那……那也没有我行，我告诉你，我在斯坦福……”

“乔治，你给我清醒一点。”我严肃起来，怪不得乔治没有去阻止他弟，原来是这小子自己喝醉了，“那个女人很美，但是她已经结婚了！”

可惜乔治这时候根本听不进去，我只好离开。今晚的舞会反正快要结束了，就让路易斯再和他的女神待一会儿吧，不过以后可不许他和瓦萨尼索夫人来往了，我们都是听着博士的恐怖传闻长大的。而且我总有种强烈的不安，惹到博士的人不会有好下场，这是我的第六感。

回去后我爸妈还在一个劲儿地聊，说没想到瓦萨尼索博士其实很平易近人，原来之所以与大家保持距离，只是因为他的前妻死了，伤心得想过一人世界而已，以前那些传闻都是误会他了。瓦萨尼索博士的专业是干细胞工程，所以他的钱都是参加造福人类的科研工作挣到的。

真的是那样吗？我又回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瓦萨尼索博士的时候，那种怪异的感觉……

“对了，迈克，你也不赖啊！”老爸用男人都理解的眼神看着我。

我哼了一声，“你说艾诗莉啊，我们只是朋友而已，大学里还有几个女生在追我，我还没有决定呢！”

“喂，艾诗莉可是个好姑娘，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妈狠狠白了我一眼，似乎是在为女同胞抱不平。

嗨，女生嘛，那么多，当然得好好挑挑。我昂着头，迈着充满大男子主义的步子回卧室，恍惚间，瓦萨尼索夫人的脸又在我的眼前闪过……

天呐，我不会爱上她了吧？！

第二天我和艾诗莉出去约会，听路上遇到的哥儿们说，乔治酒醒以后就把路易斯好好教训了一顿，并把可怜的天才禁足了。

“这还差不多，乔治终于扬眉吐气地当了一回威严大哥。”我开玩笑地说。

陪艾诗莉逛完街我已经头昏眼花了，幸亏我经受过和前女友拍拖的历练，不然我肯定直接进抢救室了。到了晚上，艾诗莉还兴致勃勃地要求和我一起看电影，我只好忍痛再次出卖了自己的腰包，买了两张电影票。不料这部电影是文艺片，一个用三句话可以讲完的故事愣是放了两个小时，艾诗莉看得无比投入，于是没有发现我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看完电影已经是半夜了，我和艾诗莉在电影院门口分开，本来我是想要把她送回家的，可她不愿意，说我们还没有确定关系，怕她家人误会什么的，然后急匆匆地跑了。我觉得小镇一直很安全，艾诗莉又那么彪悍，于是没有坚持，打着哈欠回家了。

刚到家不久，就听到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是乔治，“怎么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着急？”

“路易斯在你家吗？”乔治向我背后张望。

我摇了摇头，“他不是在家就是当你的跟屁虫，怎么问起我来了？”

“我刚和他吵了一架，然后他就不见了，我想他离家出走也跑不出小镇，就挨家挨户到处找。”乔治说完就向下一家跑去，“打扰了，再见！”

什么嘛？我愣了一下，路易斯的“胆小鬼”帽子可以摘掉了啊，连离家出走都学会了，后生可畏！

“等一会儿！”我突然想到，乔治和路易斯估计就是为了瓦萨尼索夫人的事吵起来的，而这时候路易斯会去哪儿呢？我想叫住乔治，可惜那家伙已经跑得没影了，该死，我自己去吧！

我一路奔向小镇边缘，远远地就可以看到瓦萨尼索家的别墅了。前面的树林里果然有个人影，我悄悄靠近。

不对啊，看身形不像是路易斯，反而像……艾诗莉！

她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人，立刻在转身的同时一脚旋踢，我连忙侧身避开，小声道：“嘘，是我！”

“迈克？”她看到我有些惊讶，把我拉到树后，“你怎么在这儿？”

我把经过说了一下，“你呢？”

“我就是跟着路易斯来的。”她向别墅的方向一努嘴。原来她在电影院的门口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的路易斯，所以才急匆匆地丢下我走掉，原来她是想体验一把跟踪的刺激。但，我怎么有种女朋友被路易斯抢走的感觉？

艾诗莉和我随即结盟，一起悄悄地往前走。路易斯来到了花园外，隔着木栏的花园里，一身白衣的瓦萨尼索夫人正站在月光下，仿佛《指环王》里美丽绝伦的精灵女王。

“海伦！”路易斯走上前，深情地呼唤。

“路易斯！”她也来到花园边，隔着木栏与他的手相握。

我却浑身发冷，海伦，怎么会是海伦？不过随即我又想，叫海伦的人有很多，不可能是当年那个小海伦啦。

“海伦，我……我一刻都离不开你！”路易斯激动得声音发颤。

“路易斯，带我走好不好？”相比之下她好像平静得多。

我又是一惊，那个语气，怎么和当年……

“你怎么了？”艾诗莉小声问。

我连忙摇头，示意她继续看事态发展。

“好，海伦，你去收拾东西，然后我们一起走！”路易斯估计又大脑充血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兴私奔啊，警察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们都说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路易斯那课堂上超凡的聪明头脑在面对爱情的时候就彻底死机了。

“不，我们现在就走，我已经等不及了，要离开这个地方。”她的语气失去了平静。

突然，别墅一楼的灯亮了，博士的声音传了出来，“我的海伦，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干什么？”

“没什么，修。”海伦有些慌张，连忙让路易斯蹲下去，“我就是想看看月亮而已，一会儿就进来。”

“我怎么听到你在和别人说话？”

“怎么可能呢，这地方会有别人来吗？”海伦冷笑了一声，“修，是你自己幻听了，这几天你忙着实验已经很累了，早点去休息吧，我马上来。”

一楼的灯灭了，“好，我先回房了，你也别待在外面，容易着凉。”

“知道了。”海伦回答完之后连忙翻过木栏，路易斯在外面抱住了她，两人跌跌撞撞奔向别墅侧面的小树林。

我连忙拉着艾诗莉钻到灌木丛后面彻底隐身。

“砰！”

“啊——”路易斯倒地。

海伦浑身一颤，回过身来。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看着小树林边缘的黑影。我根本不想再看下去了，但是我的身体僵硬得动不了。

“我的海伦，说谎可不是好孩子啊。”月光渐移，透过枝丫照亮了博士的半张脸，戴着面具一般迷人的笑容，而另外半张脸则深不可测。

海伦冷冷地看着他，“修，我不是你的。而且，我不想再吃药了，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你当然是我的，你的全部都属于我！”博士的声音转为哀伤，闻者也会跟着哀伤，“我的海伦啊，我这么爱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能在一起，为什么你总是不理解我呢？为什么一次一次地选择离开我呢？”

海伦不为所动，“因为你是个疯子！”

这时，路易斯醒了，看到自己大腿上血流如注的弹孔，他顿时又惨叫起来。

“砰！”博士随手又是一枪，这回路易斯终于不会再疼了。

看到月光下惨白的脑浆，艾诗莉死命地抓住我的胳膊，我的肉都快给她剜下来了，但是这个时候我根本没感觉到，我的灵魂好像已经离体了。

“我的海伦，我爱你，跟我回去吧。”博士柔情地说，配上那张英俊的脸，他简直就是所有女人都无法拒绝的白马王子。

但海伦是例外，她的身体在颤抖，声音却依然冷淡，“你做梦！”

“是么？”于是博士开枪了，他保持着世上最温柔的脸扣下了扳机。海伦静静地倒下，像一片洁白的羽毛，永不被黑夜侵染。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和艾诗莉是怎么回去的，一回到镇上我们就报了警，但是我们都有预感，报警也没用。果然，警察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现，没有血迹，没有死尸。我带着艾诗莉到了首府，她在当地找了一家高中上完12年级，然后和我考入同一所大学。我和艾诗莉都一直劝说各自的父母搬家，不过后来听说瓦萨尼索博士搬走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只是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回那个小镇，我一眼都不想再看到它！

大学毕业以后我就和艾诗莉结婚了，我们找了工作，然后贷款买房，和所有普通的年轻人一样过起普通的日子，那件事也逐渐淡忘了。我和艾诗莉都避免提起那个晚上，连带着和事件有关的人也不会提起。我和乔治已经好多年没有联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其实想想我还是觉得挺对不起他的，要是那时候我和艾诗莉拉住路易斯不让他去，也就不会出这种事了。现在路易斯的档案上写的还是“失踪”，乔治也不相信他死了，头一年还发疯似的到处找他，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在继续寻找。

“老公，快点，飞机要误点了！”艾诗莉在楼下喊道。

我一个激灵，抓起西装就冲下去，不然彪悍的老婆又不知道要怎么整我了。

忘记说了，我和艾诗莉有了个宝贝儿子凯尔，今年六岁了，长得很像艾诗莉，以后估计是个迷死女生不偿命的小白脸。这次趁着圣诞假，我们全家准备去佛罗里达度假，凯尔为此已经兴奋了一个星期了。

做过安检到达候机大厅的时候，检票还没有开始，唉，我们这么早来是为了什么啊？艾诗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立刻回过头瞪了我一眼。

其实，我真的不是妻管严，我只是太宠她了而已！

“爸爸，我要吃哈根达斯！”凯尔突然叫了起来。

我把一张纸币塞进他的手里，“自己去买没问题吧？”反正店铺离这里不远。

“爸爸妈妈要吃什么口味的？”他接过钱，明亮的眼睛看着我们。

艾诗莉捏了捏他的脸，“妈妈要减肥，不吃冰激凌哦。爸爸现在也需要减肥了，所以你还是自己吃吧。”

呃，我本来刚想说要吃咖啡味的呢……

检票时间快到了，凯尔始终不见踪影，我和艾诗莉都有些不放心，于是赶紧冲到哈根达斯店去找他。

远远地，可以看到他正和一个小女孩坐在一起吃东西，我松了一口气，这小子厉害啊，深得老爸我的真传！

“你得意什么？”艾诗莉注意到我的表情，白了我一眼。

“儿子有出息，我自然要骄傲啦！”我打着哈哈。

凯尔发现了我们，连忙招手，“爸爸妈妈，这是我的新朋友海伦！”

海伦？

小女孩正好抬起了头，精致的脸宛如瓷娃娃一般。

我的呼吸停顿了，同时感觉到艾诗莉拉着我的手瞬间冰凉。

“我的海伦，原来你在这里啊。”温柔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一身黑色西装的成熟男人，他正处于男人最有魅力的黄金时代。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黄昏

文/俞区具 图/九代火影

一

周一例会结束，我叫住了邦妮——公司人力资源部的主管。

“邦妮，占用你一点儿时间。”我边说边向她走过去。

“噢，泰德，什么事？”她抬起头，脸上露出微笑，这是一种职业表情。毕竟我们并不是很熟，她刚到公司没多久。

“没什么大事。”我盯着她的眼睛，“还记得一个月前，碧湖分公司的数据中心清退了两个负责运维的工程师吗？”

邦妮有点儿吃惊，她大概想起了之前我们有过的几次争执。“这件事你应该是知道的，处理流程上有你的签名。”也许她以为我在兴师问罪。

“别在意我的措辞，姑娘。”我说，“我只是感到惊奇，或者说惊喜。顶替他们的那个员工，说实话，我之前不怎么放心，但这个月他的绩效报表非常漂亮，分公司的部门负责人怎么评价他来着，‘判断力极其准确，解决问题非常迅速’。周末我拿到了完整的工作记录，我同意这个评价。”

邦妮脸上恢复了笑容，看得出来，这次的微笑发自内心。“泰德，真希望现在汤姆也在这儿，他要是能亲耳听到你说的话，肯定会很高兴。在决定这件事之前，他一直跟我念叨：‘希望泰德没有什么意见才好’，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没什么必要。”

这只是一个微小的人事变动，按照惯例，由于涉及技术人员，需要担任首席技术官的我同意，但这也仅仅是走个流程，由老板亲自插手并拍板的情况更是罕见。一时间，我难以理解邦妮话中的真实含义。

“邦妮，今天我可不是要专门恭维你人力资源管理 的工作做得多么出色，我想如果可以的话，能否把他调到总部的数据中心来，这里的系统规模更大，架构更为复杂，任务也更重。好苗子就应该扔到地狱里多锻炼锻炼。”

邦妮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汤姆还说，‘老泰德也许会找你要更多这样的人’，看来你们果然是好搭档！没问题，泰德，只要你随便辞退总部两个不合适的工程师……你同意啦？”

在她说“没问题”的时候，我已经点了点头。我相信，很多人在年轻时选择了错误的职业却不自知，而邦妮会帮助他们重新启动人生。

二

第二天，邦妮带着那个新员工来到我的办公室。人力资源部的主管居然会为了一个低级职位的新晋员工亲自跑一趟，我有些惊诧，匆匆扫了来访者一眼，心中的疑惑更加深了，甚至还有些不悦。

“邦妮，到这里谈一下。”我尽量不动声色，站起身走进了房间内置的小型办公室。

邦妮示意那个家伙在外面等着，走进来时顺手把门关好，这个由玻璃隔开的透明房间有着很好的隔音效果。

她嘴唇微动，想要解释，但我先开了口。

“听着，姑娘，虽然我从没做过机器人终端设计，但你也不能拿这么一个粗制滥造的家伙来糊弄我。我相信凡是长了眼睛的动物，没有一个会把那家伙当做‘人’。”

“泰德，”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略微张开，似乎想要安抚我，但很快就缩了回去，“是不是‘人’并不在我们的约定范围之内，这正是你想要的员工，我把它带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她一直很平静。

我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外面的家伙，它身躯笔直，穿着廉价的西装，打着廉价的领带，脸上似乎始终保持着僵硬的微笑。我猜测这是洛克·罗伯公司上两代的机器人终端产品，也可能是个山寨货。即使是我们公司，也早已不推荐顾客使用这个版本了。

“你见过那个员工的照片，那个你欣赏的、忍不住要着力培养的家伙，你不觉得他和它很像？”邦妮看着我的脸，她的话里似乎有种讽刺的意味。

“这么说，这是一个恶作剧？一个模仿秀？”我回敬道。

“当然不是，泰德。我是认认真真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根据我们昨天达成的共识。你只要能耐心听我解释，就会明白。”

我示意她说下去。

“碧湖分中心的那个‘优秀员工’，你心目中的天才工程师，和今天这个机器人一模一样。仁通公司说，它们有同一个大脑。我不太懂技术，但我也能理解，它们实际上是同一个。当然，按照汤姆的指示，因为是内部使用，我们选择了最低的终端适配版本，就是这个。”她指了指外面的家伙。没有新入职者的那种不安和好奇，以及充满期待又竭力使自己显得稳重平静的努力，机器人安静地站在陌生的办公室里。

“仁通公司。”我喃喃自语，在记忆中检索着这个名词，渐渐有了模糊的印象。三年前，科技频道曾经推送过一则新闻，一家机器人服务公司可以提供计算和数据维护服务。当时我还和一些同行调侃过，想在这个领域取代人类？天方夜谭！我把这则新闻当做一个异想天开者热情但丧失方向感的创业理想，很快就丢在了脑后。那家公司好像就叫“仁通”。看来现在，他们不仅把服务卖到了我家门口，而且我自己被蒙在鼓里还称赞不已。

“泰德，”邦妮看到我古怪的表情，声音也轻柔起来，“我没有别的意思，但这是汤姆的意见。你知道他经营着公司，有很多苦衷。昨天能得到你的支持，他很高兴。”

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第三者帮助汤姆和泰德沟通了？我不知道。长久以来，汤姆考虑的是成本、利润和市场占有率，而泰德始终只是一个工程师。

工程师对新技术的心态当然是开放的，几十年来，无数新工具的出现使我们耗尽心血掌握的技术变得一文不值，但最终还是我们控制了工具，而不是相反。拥有新工具的我们变得更加强大。是我们护卫着数据中心的安全运转。

“好吧，邦妮，让我来会会这位先生。”我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三

“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握了握手，它的手温暖而柔软，力道也恰到好处。这不是一只人类的手，在它光滑的手掌里你会感到缺少些什么，比如……热情。

“保罗十三。先生。”它的嘴里发出磁性的模拟男声，太完美了。这也许就是古董的缺憾。后来研发出的终端机器人，声音里才会带着人类音质特有的瑕疵，比如沙哑和偶尔的咬字不清。

“我没有看到你的职业记录。告诉我，你会做什么？”我问。

“我是维护数据中心的工程师，在这个领域，我无所不能。”它挺起胸膛，胸腔似乎带有某种共鸣，嗡嗡作响。这个版本的终端机器人的最好出路，也许是去做个播放器。

无所不能。这四个字让我有点儿目眩。我想起以往看过的无数份简历，几乎每一份都列举了求职者所知的全部技能，那是一排排由非常美好的动词、副词和专有名词组成的句子。无所不能。也许他们就是想让看到简历的人这么认为。但是没有人会有足够的胆量和想象力直截了当地把这个词写出来。无所不能。我不知道控制这个保罗的程序能不能感受到这句话中的荒谬，继而在黑暗的机器内部痛骂它的编写者。

“没有人可以无所不能，我想机器人也做不到。”我说。

这个叫做“保罗十三”的机器人保持了沉默，它的后台逻辑一定选择了对类似的话进行忽略的策略。人类自己也这么做。对无意义的话进行处理，只会浪费计算资源，浪费电力。废话是和绿色环保背道而驰的。

我发现试图和一个机器人聊天不是个好主意，还是赶快把这件事情了结为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为了得到它，我失去了两个工程师，它的工作就是接手他们的活儿。

我在工作频道里连通了保罗的未来主管，“雅各，我这里有个……”我踌躇了一下，“有个人介绍给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雅各是我的爱徒，驾驭机器人对他而言应该是个历练的机会，他总是能从我这里得到这样的机会。因此，当他看到保罗时，倒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简单介绍之后，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把这个“人”领走了。我告诉他，这算是一种新的设备，希望他能好好使用。

办公室又恢复了清静，我终于可以开始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的终端连上了任务处理环境，那里有一道精心挑选的难题等待着我，合作伙伴们的身影在我四周亮起，我们互相点头致敬。这么多年，我一直坚持从事一线的工作，只不过我有只选择复杂棘手问题来处理的权力。我是一名工程师，技术就是我的生命。

无所不能。即使工作时，我想起这个词还是暗地里笑了。这倒是我从业以来的不懈追求，但我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到。

没有人能做得到。

四

十天之后，当我差不多快忘记保罗十三时，工作频道推送来一封信件，发信人是雅各。这是一份并不正式的工作报告。

“自从机器人加入小组以来，整个团队的工作效率就变了。”机器人的主管写到，“它处理常规问题的时间是普通工程师的三分之一；至于复杂问题，它只需要花费普通工程师十分之一的时间，甚至更短。以绝对值来衡量，问题对它而言没有简单与复杂之分，处理起来都是一样快。而且，它不知疲倦。

“问题队列从来没有如此快速地空过。这个家伙使其他十八个人的工作量减少了三分之一，这个成绩足以让所有的团队领导欣喜若狂。只不过，对于一个以处理问题量来做绩效考核的部门，等到月底，其他人的绩效收入就会跟着缩水三分之一，与此同时，人力资源部会发现其实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公司不需要的。

“我没办法向其他人解释，一个机器人抢夺着你们的工作机会，并用实际行动狠狠羞辱着我们这些受过高等教育、号称从事复杂脑力劳动的人。也许在它的眼里，我们拼命工作的样子就像幼儿做拼图一样可笑。

“我们当然乐意和优秀的人物一起工作，但我们不想和一个高明的自动化工具一起工作。当然，它绝不是一个工具，也不是一条能够激励大家努力工作的鲶鱼，而是一条吞噬一切的鲨鱼。我们的收入、信心和荣誉感都将在它黑洞洞的嘴里化为乌有。”

吞噬一切的鲨鱼？形容一个机器人？当然，我知道这个机器人只是一个人形的终端，它的背后，是在无数台服务器上并行运行着的程序，一个由人类编写、随时可以被终止的程序。

我把邮件转发给了邦妮，人力资源部或许可以在另外一个方面准备说辞，助我一臂之力。

很快，邦妮那带有职业微笑的脸在我眼前亮起。“要面谈？”她问。

我点点头。

五

邦妮来到我的办公室，这段时间，我们私下见面的次数稍微多了些。

“很意外？”邦妮问，“我是说那份牢骚。”

“有一点。”我说。不过让我感到意外的，不是机器人保罗十三的能干，而是雅各的悲观。“雅各是个聪明干练的人，而且不是新手。我不太能理解一个工具能把他打击成这样。以前也曾有过这种情况，一个新的工具出来，使得我们之前采用的方法变得笨拙而低效，但那时我们不会沮丧，而是满心欢喜。全力征服它，而不是相反，这一直是干我们这一行必备的素质。”

“那你觉得这是雅各个人的问题？”

我很难回答。雅各是个乐于接受挑战的人，强大的竞争对手只会点燃他的斗志。他也许会暂时甘拜下风，但绝不会轻易认输。

“雅各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邦妮看我沉默着，便接着说，“汤姆已经拿到了有足够说服力的数据。按照他的计划，下个月开始，就要对中心的工程师进行一次大规模清洗。不远的未来，公司将会完全依赖仁通公司的机器人服务。不过，这次变动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碧湖分中心正在做这件事，数据显示，一切都会很平稳。到时候我们只是重复另外一个地方的历史而已。”

重复历史。大部分时间，生活是一成不变的。每天仿佛都在重复昨天的历史——工作，休息，娱乐。大循环里套着小循环。可变化往往不期而至，几天之内，生活的面貌就会天翻地覆，我们分辨不出那迥然不同的生活是否属于自己，能做的也许只有接受。

这个道理我懂。而且，我已经习惯了。

“所有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提问，还是在自言自语。

“所有。”邦妮看着我的脸，“泰德，你是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听汤姆说，你依然保留着相当份额的股票。我没有别的意思，但这个换用机器人的举措会保证公司利润的增长，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公司的利润很重要，这个我明白，不需要邦妮过分强调。六年前，公司还是一家所谓的高技术企业，有一个庞大的产品研发部门，连年亏损，有成果却没有收益，甚至把公司拖累到了破产的边缘。汤姆一度要想把它卖掉——也许是迫于董事会的压力。唯一的阻力在我。知道这一点后，汤姆找到我，说，该死，泰德，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公司被那些怪物搞得灰飞烟灭？我哑口无言。从那以后，公司规模扩大，财报漂亮，只不过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家服务输出公司，再也无法发动一场像样的革新。

“看来这次是我引狼入室了。”我说。这是伴随我一生的弱点——凭着理性去做决定，在感情上却常常无法接受决定带来的后果。这是一种虚伪而脆弱的人格，但我没办法改变。

“当然不是。”邦妮说，“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如果没有你的关注，我或许会找一个其他的理由，这是我的工作，必须这么做。”

不管接不接受，我的意见其实无关大局。汤姆提到我，只是想表达一下尊重。只要对公司有利，他才不管什么阻力，他会用各种手段说服我，也会说服董事会。

“泰德，”邦妮的声音突然有些伤感，“既然‘人’不存在了，我在公司也就没了意义。与专业的人力资源服务公司的协议已经签订，这次的事情做完之后我也会离开，很快。我不想到时再告别。”

她轻轻拥抱了我。

六

雅各是在一个半月前辞的职，他是最后一批。几乎所有剩下的工程师都在那次离职潮中递交了辞职报告，没有人愿意在一个朝不保夕、没有前景的地方待下去。

临走前，他对我曾经给予的帮助和指导表示了感谢，虽然现在看来，那些事情唯一的意义就是增添回忆，但他的感激之情却是由衷的。我欣赏他，当然是因为他像年轻时的我。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一个像自己的人并不容易。

我问他下一步的打算。

“系统工程师工会也许会帮我找到一份工作。”他叹了一口气，“不过，也许该考虑换一个职业了。我想了很久，我不会对第二个人说这些话，但是，图曼先生，我会跟你讲心里话。其实我真的后悔，花费了太多时间和精力去掌握现在这些看起来已经无用的技术和知识。”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这句话，我不知道，以前我对他的鼓励和指引究竟是对还是错。这么多年，我鼓励过公司里几乎所有的后辈工程师，从最初精干的研发团队，到后来庞大的系统维护工程师部门。我一直为自己对待技术人员的真诚和对技术纯粹的热爱而自豪，渴望得到他们的爱戴，希望自己能够为他们的职业生涯提供真正的帮助。不过现在看来，我好像只是个妄人和骗子。

我当时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会重新找到自己的。”我说。带着这句不确定的祝福，他离开了。

现在我的办公室彻底冷清了，工作频道一直开着，却和关闭没什么区别。

一连四十多天，我无事可做。前端机房已经被保罗十三和它的兄弟们占据，它们配合默契。也难怪，它们共享一个大脑，不需要协调；它们循规蹈矩，不需要管理；它们能力超凡，不需要权威的帮助和仲裁。所有的问题都在它们内部得到了解决，我和它们之间，有一堵看不见打不破的墙。久而久之，我觉得力量正在从我身体里流逝，仿佛自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无所事事时，一封邮件推送到我的面前。我看过之后，直接把它扔进了垃圾箱。这是一封邀请函，内容荒诞，可它完全占据了我的心。一个念头在我的脑中萌动着，难以遏制。我从垃圾箱里恢复了信件，反复阅读和推想，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是到辞职的时候了，我想，汤姆或许正在等着读我的辞职报告，然后毫不犹豫地批准。

七

我已经很久没在私底下见过汤姆·托兰了，毕竟他在经营着整个公司，而我只是负责维持。这么多年，他牢牢地掌握着公司的控制权，帮助公司和自己度过了无数危机，而我，好像越来越微不足道。不过，我的内心深处并没有什么不满，因为我搞不清楚，在金钱上，充裕和更多有什么区别。我隐遁在自己构造的技术世界里，无法理解汤姆对权力、财富和女人的热爱，更多时候，好像我是在刻意回避着他。

“泰德。”他给了我一个拥抱，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尽管这次会见是事先约好的，但我还是对他能够站在门口亲自迎接而略感吃惊。他的两鬓有些修饰性的白发，尽显成熟男人的魅力。频繁的应酬和五次婚姻并没有摧毁他的身体、理智和情感。

汤姆的办公室里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排凳，和整体格局并不协调，看得出来是为我临时准备的。十多年来，我一直被轻微的椎间盘突出困扰，没办法坐软沙发，他没忘这一点。

“想喝点什么？”

“随便。”

几秒沉默之后，我先开了口。

“汤姆，我辞职了。希望不管对我还是对公司，这个决定都不算晚。”

“泰德，先不说这个。”他呷一口杯中的葡萄酒，“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么并肩坐着。”

我当然记得。

八

那是二十年前一个暮春的夜晚，我应邀参加杜肯大学的校友聚会，聚会在一家酒店的屋顶花园。召集人或许是出于礼节而邀请了我，但那次我破例去了。和预想中的一样，参加聚会的人各个衣冠楚楚、谈吐不俗，显示出良好的社会地位，而我只流连于免费酒水。一杯又一杯的酒精饮料从我的喉咙灌进，在胃里调成独特的味道，很快我就微醺了。我在一个排凳上坐下，凉风吹来，似乎所有的苦恼和恐惧都被吹散了。

就在我眼睛盯向黑暗、享受大脑放空的轻松时，一个人在我身边坐下。“这儿的酒真不错。”他说。

我扭过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棱角分明，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亮。

“是啊。”我附和道，“确实不错。”

“汤姆·托兰。”他伸出手。

我把酒杯换到左手，“泰德·图曼。”

之后我们漫无目的地闲聊起来。我得知汤姆居然和我是同一个系毕业，只是他比我高四届。很早之前他就摆脱了技术工作，现在是独立的风险投资顾问，涉猎的目标是高技术领域的创业公司，他的成绩斐然。汤姆也了解到，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为自己财务状况深深苦恼着的软件工程师，一个自以为是的技术至上主义者，这个人供职于一家科技公司，刚刚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独自抚养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

“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他的语调中充满同情。

“还好，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辛苦。”那时的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接受别人同情的人。

“嗯。”他点点头，或许是希望我继续说下去。

“我不在家时有社工帮忙照看孩子，而且我有一套自动化的育儿装置可以帮助她们。事实上，现在社工的抱怨是，平常基本上没有事情可做。她们一天到晚要做的只是盯着小孩，防止意外发生。”我说。

“市场上还有这样的装置？”汤姆有点儿吃惊。

“我不知道有没有卖的。”我说，“这套装置是我自己研发的。一开始，我买了一个简单的履带机器人，通过扩展机器人的自带芯片，加入了抚养婴儿的控制逻辑。不过因为外形的限制，局限在机器人内部的计算能力和经验数据的存储能力都难以进行强力扩展，功能和可靠性都很差，反应也慢。后来我想，既然机器人只是作为一个保姆，局限在室内，为什么不把控制程序放在服务器上，通过高速的无线局域网络进行控制？试验成功之后，我重新写了代码，然后淘了些过时的设备，在家里把环境建了起来。经过几个月的训练，那个机器人至少在照顾我的孩子上已经相当完善了。”

我之所以这样滔滔不绝，完全是出于程序员的一种特殊癖好，喜欢把各种事情条分缕析地解释清楚，完全不在意听众是否有兴趣和耐心。不过汤姆是个好听众，他仿佛很感兴趣，眼睛也变得更亮了。

“图曼先生，恕我冒昧，我想到贵府拜访一下。”

“当然可以，不过我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我说，“每天晚上我都要加班到深夜，事实上，我在公司身兼两职，因为我需要钱。”我需要钱来支付房租、前妻的赡养费，以及让孩子过一个不至匮乏的童年。

“如果可以，我想现在去。”

“现在？”这并不是一个坏主意。抱着用酒精来放松自己的目的，这次来我没有开车，汤姆可以送我回去。“走吧，还等什么。”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当然知道汤姆的兴趣所在，这对我来说，或许也是一个摆脱财务危机甚至金钱束缚的机会。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套装置将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我那时并不知道，它后来还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那天晚上，汤姆在我家中待了很久，他看到了想要看到的—— 一个好似玩具的简陋机器人不用人类指令，便能独立完成诸如调制奶品、喂奶、换洗尿布等事情，甚至会哼唱儿歌哄孩子入睡。我还记得当时汤姆强自抑制的惊讶表情。

“你给所有的新手父母带来了福音，图曼先生。”他说。

然后他提出一些意见，比如传感器在房间内安放得过于密集；整套计算装置显得过于臃肿；外出活动时机器人完全无用。当然，这些都不是根本的问题，所以基本上，他感到满意。

“你有没有想过要把这套系统商业化？”他试探着问。

“要说完全没有想过那是假话。”我说，“但我没有时间，而且我不懂怎么和其他人打交道，资本家、代工厂和营销商，每一个环节我都缺乏知识和经验，而且产品卖出之后的维护也是想想就会头疼的事。”

“没关系。”汤姆微微笑了，“你担心的这些都可以交给我。”他的话语里带着强烈的自信，“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成立一家公司。软件工程师的技术生命其实并没有那么长，将才能迅速变现，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怎么样，泰德，要不要一起干？”

如果有机会为什么不呢？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IT行业就有众多的创业传奇激励着无数的年轻人。财富的诱惑或许是一方面，但对于以技术自傲的年轻人，更重要的恐怕是想象力和自由欲望的满足。“我想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我感到自己的脸上也有了微笑。

我们先达成了一个简单的口头协议框架，我先负责做一个简化的小型方案，不需要顾及成本，而汤姆则去寻找资金，这两件事对我们来说都不算困难。十天之后，随着书面协议的签订，公司成立了。为公司取名时略有波折，最初我们都同意使用“天才家政（Talent Homework）”这个名字，但最后，汤姆把后一个单词由“Homework”改为了“Teamwork”。

“Talent Teamwork，图曼&托兰，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公司。”他说。

我很快也表示了同意，“Talent Teamwork”听起来科技感更强一些。

凭着汤姆超强的商业头脑，印有“TT”笑脸商标的家政服务系统开始进入无数家庭，而资本不断流入我们的公司。随着新产品的开发，公司的业务也在不断扩张，照料老人、护理病人乃至普通家庭服务的市场，被TT公司开拓和占据，一个商业帝国慢慢崛起。

那几年是美好的时光，我带领的研发团队从来不用担心预算，只需将脑中的想法尽快地转变为现实。我拼命工作，除了技术创造本身的乐趣，我还有一种奇特的紧迫感，仿佛无数陷入家庭负担危机中的人都在翘首以待我们的新产品可以将他们从泥潭中解救出来，重新赋予他们充满希望的生活。

汤姆和我成为当时科技杂志曝光率最高的一对搭档，不过我多少是出于被迫。汤姆告诉我，适当的曝光有助于公司的发展和产品的推广。媒体称赞我们是重新定义了生活的人。汤姆利用各种影响力，联络了上下游的数十家厂商构建了企业联盟，以便将传统的互联网巨头们远远推离这个市场。

九

有关汤姆和泰德创业故事的回忆，在我脑中一闪而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这些年来，我尽量不去回忆，但其中的一些片段还是不断地在梦境中出现。

“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这几年记忆力衰退得厉害。”我不想和汤姆一起再去回忆那段历史，往日的荣耀衬托着今天的落寞，只会给人更加强烈的失败感。

“但你一定不会忘记护工工会事件。”

与养育子女时人们往往事必躬亲不同，照料病人和老人时，人们则喜欢假手他人。公司的产品严重冲击着传统的专业护理行业，大批护工失业，劳动力价格猛烈下跌。护工工会发动了一场诋毁我们公司产品的行动，他们在报纸上刊登大幅广告，广告词颇有煽动性——“冰冷的机器人没有人性的温暖”。一个记者，可能是工会的同情者，在一次公司的新产品发布会上挑衅般地提及此事，汤姆回应道：“当然没有，不但没有温暖，也不会有肉体和精神的虐待和折磨。”这句话引发了轩然大波，却摧毁了工会最后的阵地。几个月后，护工工会土崩瓦解，现在护工这个职业只有极少数人从事着，大多是在一些豪富之家。

我脸上有隐隐约约的笑意，汤姆接着说，“那次事件曾经让我隐隐内疚，我们毁灭了一个行业。但我明白，罪魁祸首并不是我们，而是人类自己。人们渴望花费最少的资源获得最大的享受。无论大小，从跨国公司到家庭，每个经济体都在核算成本和收益，人们渴望以低成本得到高质量回报，这就是泰德和汤姆公司成功的本质，只不过现在轮到我们来承受同样的后果。”

我听着。

“泰德，现在一个二十人的系统维护团队，我只需要租用仁通公司的三个机器人就能搞定，而成本还不足一个工程师的工资。总部的数据中心大概有二十个这样的团队，而整个公司二十个数据中心里，这样的团队有三百个。维持这六千人的花费，每年会占去公司百分之六十的支出，更别说还有其他部门的支出了。我们无力进行市场开拓，现在的市场份额实在是勉力维持。借助于仁通公司和其他公司的服务，我可以把除了市场部之外的所有部门都换成机器人，人力成本将降到一个微不足道的水平。”

要说汤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把成本、利润和市场份额挂在嘴上，那么得从广域高速无线网络传输技术的突破说起。十年前，高速无线网络的覆盖距离从一英里提升了一个数量级，我们捕捉到这个讯息，开始推出小型化的集中式服务。但两年之内，高速网络覆盖距离的爆炸式增长，使得有着庞大数据中心的传统互联网巨头开始逆袭。它们的计算能力是现成的，卖的只是终端，价格低廉。我们的公司不得不亏本销售，拼死抵抗，财报连续多个季度出现大幅亏损，公司几乎被资本市场所抛弃。那段时间，汤姆的主要工作就是给各种人讲故事，从银行家到公司里人心浮动的年轻人。他告诉他们，TT公司不仅积累了大量经验数据，有最好的控制程序，而且这种私有模式更有利于个人隐私，困难是暂时的，未来无比光明。与此同时，公司用最快的速度构建了覆盖全国的数据中心。待到数据中心一个个投入使用，公司终于保住了半壁江山。但是雇佣系统维护工程师的额外支出抵消了利润，公司依然亏损。汤姆说不可能再养活一个庞大的研发部门了，产品升级的业务也必须外包。这样，虽然公司扭亏为盈，但有着独立研发能力的我们也就彻底丧失了进入其他行业的可能，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创造的产品形态被应用在一个又一个的行业。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前段时间，董事会给我施加了很大的压力，微不足道的分红无法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需要的是股票价格的大幅上涨，但我确实没办法把财报做得更漂亮了。好在仁通公司的技术已经成熟，这次调整，给了我很大的利润上涨空间。”他顿了一下，“在我退休之前，可能是无限的。”

汤姆是个好人，他只是要为那些投资者负责。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为公司做了什么，但我知道我们工作是为了他们。

“泰德，你在辞职报告里说，你不想和一群机器人一起工作。其实你早就不需要再做具体工作了，我把你弄进董事会怎么样？我需要信得过的老朋友，而那里也都是些实实在在、如假包换的自然人。”

我站起身，汤姆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们握了握手，汤姆显然认为我同意了，他的笑容明显比之前放松得多。

“谢谢你，汤姆，但我却不想和吸血鬼们一起工作。”我说。可这句话刚出口，我就感到有些后悔，我不想伤害汤姆，“抱歉，汤姆。后会有期。”

我转身离开。

十

这是我在公司的最后一班，还有两个小时，我就将失去CTO（首席技术官）的所有权限。我来到机房大楼，在前端机房里，保罗们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它们无声无息。能听到的，只有单调枯燥的机械响声，那是它们运动各自关节时所发出的声音。我从它们中间穿了过去，用身份识别卡划开了主机房的大门。

借助于无线高速传输和低功耗技术，近些年来，数据中心终于摆脱了低层建筑而变得更为庞大。比如公司总部的数据中心，就是一座四十八层的建筑，每一层有三千多台服务器，按照各自承担的角色进行了最为完美的规划。每个服务器都只是在轻言慢语，但三千多台服务器在一起却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我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连空调的声音都被淹没、融合。放眼望去，黑黝黝的机架上，各种指示灯在不停闪烁，仿佛是在向我倾诉着什么。

我知道它是在做着各种各样的梦。也许它梦到了几百英里外的草坪上，自己正不断根据阳光的角度、强度以及风速调整着婴儿车的前进方向；也许它梦到了自己正在看着争吵中的夫妻疯狂地摔打家具和装饰，判断何时去收拾残局；也许它梦到了自己正在一个独居老人的身边，默默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回忆……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梦，这里的梦境同时发生，无穷无尽。

还有一个小时。

我漫无目的地在里面踱着步，抚摸着机架，我实在是太熟悉这些方方正正的服务器了。它们的型号、配置、性能、采购单价和当前价值，我都一清二楚。我熟悉运行在它们身上一层又一层的软件栈，最早可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写就的代码还在疯狂地运行着，我熟悉它们的脾气，知道该怎么对付它们。可现在，自己就像一个废弃零件一样在地面上滚来滚去。

还有半个小时。

我想起了那封促使我下定决心辞职的邮件，那个邀请函。血液在我的脸部涌动。即使盘算了许久，即使反复琢磨过整件事的可能走向，我心里依然清楚，是冲动一直控制着我。

时间到了。

十一

十天后，我出现在了仁通公司老板彼得·王的办公室里。这间巨大的办公室占据了中心大厦的整个顶楼。四面是透明的玻璃幕墙，人在这里，如同置身于飘浮着的气泡之中，随便朝哪个方向望去，整个城市都在脚下。

“图曼先生，欢迎。”他迎了上来。

我们握手，简单寒暄了几句。

与杂志上的照片相比，彼得本人看起来要老一些，笑起来时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他长着一张亚洲人典型的圆脸，看起来相当和善。

“你果然会答应，图曼先生。”彼得说，“给你发出邀请之前，我们的系统已经算出你答应的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没想到你们还提供算命先生的服务。”我说，“说不定我只是来拜访一下当前的业界精英，然后打退堂鼓。”

彼得开心地笑了，看来他是真的从上面那句话中获得了快乐，不像是故意掩饰被讽刺的尴尬。“你会答应的。”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眼神飘向了远处。

我没做声，他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的年轻人也许并不知道，但你是我们那一代程序员的偶像，白手起家的成功者，新应用模式的开创者，曾经的技术领袖，你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我还记得十多年前你接受采访时说过的话，你说作为一个技术人员，成功的关键特质就是好奇、专注和偏执。”

这听起来似乎是我会说的话，但其实并不是我的原创，它由来已久，有漫长的演化和借用的历史。我在各种场合——公开的或者私下的——都讲过类似的话，这几乎是我的所有心得。几乎所有。但你还需要遇见一个像汤姆·托兰这样的人——我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说道，不过只有自己能听得见。

“五年前，利用夜间值班的时间，我研发出了一套使用机器人进行系统维护的算法和流程，最初只是为了偷懒。不过我很快发现了它的商业价值。对于绝大多数数据中心而言，夜间的计算能力因为空闲，租用起来非常便宜，而且因为空闲，对维护的压力并不大，但夜晚维护的人力成本却很高。对于雇主和雇员双方来说，夜班其实都是一种折磨。靠着租用其他公司的服务器，我在夜班市场掘到了第一桶金，赢得了口碑，更重要的是，我在实战中积累了数据，而且逐步完善了方法。

“后来我辞了职，成立了这家公司，开始将业务拓展到日常维护中，三年后的今天，我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市场，把数以百万计的前同行从无休止的紧张和焦虑中解脱了出来。图曼先生，你我都知道那份工作的辛苦。”他的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情。

“所以，邀请函上提及的这场比赛的目的，就是为了宣传贵公司的产品喽。”我说。

“意图基本上是公开的，这就是一次广告行动。图曼先生，你是业界翘楚，更是目前这套机器人应用模式的创造者，以你的号召力，相信这场比赛之后，会有更多的同行获得解脱。”彼得话锋一转，“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太愿意做这份辛苦的工作了，好的工程师越来越难找，而系统的复杂性还在不断增加。也许是机器人和专业的处理系统，而不是人类和他们的大脑，更适合做这份工作。”

“这么说我输定了？”我笑了，有意思，“我答应了。”

十二

按照我和彼得·王的协议，比赛之前，我可以参观一下仁通公司的机房。这当然是我的要求，倒不是为了知己知彼，而是纯粹的好奇心驱使。也许是隔行如隔山，我不能想象仁通公司需要维持多大的机器规模，才能帮助众多的数据中心维护种类难以计数的业务系统。

一个年轻人负责带我参观，一路上我们沉默无言。三分钟之后，我们回到了原点。

这是一个古老的平面化的数据中心布局，面积只有四个篮球场那么大，我甚至不确定，它有没有彼得·王的办公室大。除非里面用了外星科技，否则绝对无法支撑仁通公司目前的业务量。

“就这些？”我忍不住问，彼得防范外人的心理可以理解，但既然不放心，利用商业保密原则直接拒绝我的要求就是。

“是的，这就是公司机房的全部。”年轻人说，“王先生要求我对您不要有任何隐瞒。”

不要有任何隐瞒，好吧。“那请你告诉我这个小东西的工作原理。”我说。我倒想听听你们会编造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好的，先生，我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年轻人开始侃侃而谈，我之前说过，倾吐技术细节是一部分技术人员难以抑制的爱好。

原来，仁通公司内部的这个数据中心只是一个孵化器，用来处理进入客户数据中心的首个机器人的计算请求。从计算机行业的史前时代开始，每个数据中心都会为自己的工程师分配一定的计算和存储资源，以满足日常工作的需要。第一个机器人就会用这些资源将控制程序和数据部分安放在本地。与此同时，孵化器会用尽全力去支持机器人取得好的业绩，这样，随着第二、第三、更多的机器人进入，能获得的资源也会越来越多，最终，足以将控制逻辑和经验数据全部本地化，孵化器也就几乎不用再花费资源在上面。如果有公司一开始就进行全额替换的话，情况甚至更为简单。

这其实是用客户的资源服务客户。不需要购买更多的硬件、租用更多的土地和建筑，也不需要花费更多的电力，不用考虑折旧，这是高明的策略，但是——

“有个问题，如果客户的数据中心出了严重故障，无法实现自举修复怎么办？”我问。

“第一，由于日常的维护，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极低；第二，我们有一套容灾策略，就是挑选三到四个数据中心实现程序和经验数据的互相备份，这么多数据中心同时出现灾难性故障的概率只会更低；第三，我们还有它——”他指了指眼前的这个机房，“最后的关头，它会进行干预。”

万无一失很容易做到，但理论上的绝对安全却谁也无法保证，这个不能过于苛责。

“那么，它的维护呢？”我又指了指机房，那个孵化器。

“当然是用我们的机器人了，先生。”

果然，仁通公司内部也没有使用人类工程师。我觉得没什么疑问了。

“先生，还有一个地方要请您去看看，这边请。”他在前面带路。

穿过一条走廊，一个大厅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是个带着穹顶的室内建筑，中间是一个高高突起的平台，平台一分为二，两个巨大的显示屏在两边相对竖起，另一个更宽更长的显示屏与它们相垂直。平台下面，是贵宾席、记者席和普通观众席。台上台下，有十几个机器人在忙碌着，衣服上戴着某装饰公司的徽章。

“这大概就是比赛的地点了。”我说

年轻人点点头。这个地方像是一个拳击竞技场，更像是一个剧场。

也许它还是一个坟墓，如果我输了，我知道自己会将什么埋葬在这里。

“这场比赛的广告投入已经花费了公司年度预算的百分之五十，到时几个主要的电视新闻网将会全球直播。”年轻人好像很羡慕我能够成为新闻的焦点。

“看起来王先生非常自信，这么高的花费不怕是给自己挖了个巨大而豪华的坟墓？”我问。

“先生，恕我冒犯，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百分之百确定的事，那么机器人会在这场比赛中获胜就是其中一件。”

十三

我确实百分之百地输了。除了那些在赌盘上买我赢的人，我没有让其他人失望。

如果说比赛前我还对获胜抱有一种似有若无的期待，那么比赛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输定了。第一局比赛，是解决十道固定问题，我的对手一骑绝尘，等它完成时，我刚刚处理完第四题。第二局是互相出题目，要求在限定时间内解决，超过时限即为失败。我先出题，机器人只花了三分之一的时间就找到了答案，甚至还没有我出题花费的时间长，而我费尽心力完成第一回合之后，很快就在第二个回合上彻底卡死。最后，当裁判多此一举地宣布胜利者时，我甚至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和血液的流动声。彼得·王双手高举站了起来，堆满笑容的脸转向镜头、记者和观众们，而我离开座位，迈开有些僵直的腿，从旁边的走廊离开。

当然，即使是失败者，也免不了媒体的追堵，在嘈杂纷乱的提问中，我边往外走边想要说些什么。直到走到自己的车前，我才想起要给这些放弃访问胜利者的人们一个怎样的交代。我停住脚步，冲着这些锲而不舍的镜头和话筒脱口而出：“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我点头向人群示意，然后驾车离开。

回到家，新闻频道已经满是诸如“业界元勋晚节不保”“世纪大战：机器人获得压倒性胜利”的报道，我关掉了所有通信线路，在黑暗和寂静中，我要睡个好觉。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在塑胶铺就的跑道上奔跑着，朝着一个看不到的终点。一开始我感到疲倦、乏味、没有希望，但很快我就爱上了奔跑本身，终点在哪里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就在我驰骋在放纵而快意的奔跑中时，脚下的跑道却消失了，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虚空，我开始了似乎没有尽头的下坠，直到我在床上醒来。

第二天的报道要广泛得多。我看到了汤姆在接受采访时说的话：“泰德是我最好的伙伴，我永远支持他做的任何决定。我知道他是为了比赛而辞的职。他只是输了比赛，但绝没有失败。”彼得·王则说：“对于比赛结果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这与我们的系统预测相吻合。我再次强调，图曼先生是我的偶像，他的完成度已经是这个行业人类的极限，如果有哪位先生还愿意尝试，我们欢迎，但可能要先付出一些代价。”

免不了还有一些“深入”的分析，比如一篇报道援引了系统工程师工会的官方声明：“泰德·图曼先生虽然有令人尊敬的个人历史，但他本人早已远离了一线的工作，他的失败只属于他自己。据信他和仁通公司签有私下协议”。文章引申道，不排除有泰德·图曼为了利益而故意输掉比赛的可能。

十四

两年之内，仁通公司的机器人席卷了整个行业，终止了几乎所有系统工程师的职业生涯，正如我们曾经在家政和护理行业所做的那样。雅各已经连续换了五个职业，直到成为品酒师后才安顿下来。而那个曾经的所谓高技术岗位，那个对人类的逻辑思维和直觉思维都有颇高要求的行业，终于消失了。

几乎消失的职业还有人力资源管理，因为机器人的选择归于采购部门。邦妮曾经看望过我，而我那时已经是毁掉本行业的罪魁祸首。我隐居在海边，远离城市，不愿意为任何人做任何改变。

不过，历史在发展，却未必沿着直线。彼得·王那套依赖自举、如同链式反应一样威力巨大的低成本维护策略，终于在业务扩张到极限后出了问题。一个历史悠久的小型数据中心用了仁通公司的产品，仁通公司却没有很好地专用处理策略，因为它实在是太古老了。于是在一次事故中，由于问题得不到解决，驻场维护的机器人反复地追加申请资源，而所有公司对成本的精打细算使得计算资源始终处于超供状态，这终于导致了仁通公司整个维护体系因为资源争用而崩溃。其他数据中心的问题得不到处理，越积越多之后，也纷纷瘫痪。那一次的灾难，引发了机器人事业的大倒退，人类在几乎所有行业都收复了部分失地，暂时。

这或许就是我的本意，谁知道……汤姆并没有说对，我输掉的不仅仅是比赛。

我每天都会来到海边，长久地坐着。西海岸的天气始终明媚，浪涛慵懒地拍打着海岸。到了傍晚，太阳在海平面上慢慢伏下，眼前幻化出无尽的斑斓光彩。所有的美景都比不上缓慢坠落的夕阳，只是这些终将葬身于接踵而至的黑暗之中。

【责任编辑：陈雪媛】

银河奖征文

机器人九号

文/穆佐 图/黑白工厂·安妮

我要去找一些东西，那是连我自己的智能大脑都没办法计算评估的东西，我想你们会称之为“未来”。

——Robot No.9

如果那一天，韩铭轩没有出现在那家小吃店门口，如果他的作文没有得低分，那么，也许他永远不会和通缉令上的那张脸扯上关系。

“您需要帮助吗？”

不用看，韩铭轩都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在这个服务型机器人遍布世界的时代，一个看上去伤感的人身边总会及时响起机械音：“您需要帮助吗？”

然而，由不得他作出回应，一个古铜色的方形脑袋就伸到了他面前，蒙着一层油烟的显示屏上拟化出一双带着微笑的蓝色眼睛，显然，这个机器人想让韩铭轩感受到它的友好：它的程序就是这么设定的。但它似乎好久没有升级了，因为它没有拟化出嘴，或者……只是为了省电。

事实上，服务型机器人几乎已经取代了人类劳工，人类社会将一切机械性的活计都堆到了它们身上，这样的确省去了大量劳动力的报酬，不过贪婪注定无法被满足，人类早已开始进一步剥削机器人。智能机器人尽管不用吃饭，但还是要充电、维护的，而人类担心一旦安了太阳能电板，机器人便有了自主选择权，于是人类仍然继续使用老式充电方法，将机器人控制在自己手中。机器人为了换取电能维持“生命”，就必须付出劳动。

不过在人类看来，这的确不算生命，机器人没有追求，机械性的劳动也不会使它们厌烦，它们仅仅需要电来维持系统运转而已，这就是它们生命的全部意义。

“不需要，谢谢。”虽然韩铭轩还在苦恼，但他仍保持着礼貌，尽管机器人也没有感情系统。

“嘿，这是什么？看上去有点儿意思。”这个机器人似乎有点儿特殊，它自顾自抓过了韩铭轩手里的作文本，第二页上写着两个大大的红字：重写！

“这是我的隐私！”韩铭轩气急败坏道，“还给我！”但机器人身体要比他高些，它的身体看上去有段时间没有维护了，金属外壳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油污和灰尘掩盖了光泽。

在它的胸甲上，刻着这么一行小字：Robot No.9。这是它的代号，看来是上几代的老式机器人。

“也许我能帮上点儿忙。”机器人却没理他，只见它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支笔来，唰唰唰在作文本上写着，然后才还给韩铭轩。

“有这工夫你不如去给自己抛个光……”韩铭轩生气地接过作文本，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只见作文本上多了一篇新作文！

“写得还真不错呢！”韩铭轩忍不住夸赞道，实际上刚刚只用了两百秒，机器人九号就完成了这篇作文，“不过这么高水平的作文……老师一查就知道是谁写的了，唉，真是可惜……”

韩铭轩不笨，他好歹知道机器人是能够联网的，因此刚才这个机器人瞬间完成这篇作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它用千分之一秒就能从网上“荡”下一篇来，然后写在纸上，所有的机器人都能做到，只可惜这样的简单拷贝肯定过不了关。

“不，别想那么悲观，先生。”九号似乎知道韩铭轩在想什么，它蹲下来，调出藏在手臂上的键盘，将刚刚写的作文输了进去，然后选择查找相似文章，结果令韩铭轩很惊讶：屏幕上显示“无相似文章”。

“这不可能！你居然会自己创作！”韩铭轩惊讶地瞪着它，“你确实是智能大脑，但……机器人也能写作文……怎么会这样？”他不相信地摇了摇头，不过也露出了笑容，今晚不用重写作文了！

“凡事总有例外。”机器人九号朝他眨了眨眼睛，“如果您不需要其他帮助，我就回去工作了。”

“嗯……也许我想和你聊会儿。”一个念头浮现在韩铭轩脑海里，他和九号一同朝身后的小吃店里走去。

“我还有三分四十六秒能为您提供服务，接着就得工作了。”九号机械性地说道。

能和机器人聊天，韩铭轩并不感觉稀奇，这样的老式机器人满大街都是，让他觉得好玩的，是九号的智能大脑。

“这饭馆的卫生和你的金属外壳一样，该清理清理了。”韩铭轩一边四处打量，一边说着。

“我们人手不够。”

店里除了九号，还有其他机器人，不过都是老式的，甚至有一两个是已经被淘汰的型号，看来小店主人很抠，又没钱。

一个三代机器人在传菜，一个二代机器人在扫地，幸好厨师还是人类，这种灵活又需要一点儿人性的活，机器人暂时还干不了。

小店里只有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旁坐着个胖女人，正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本《成功之道》。

“喂，我说如果那本书有用的话，你觉得为什么你还会在这个地方吃饭？”韩铭轩管不住嘴的毛病又上来了。

胖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屁大点儿孩子能知道什么？”

“他说得没错。”一旁的九号突然开口道。

“Cool！”看到九号居然站在自己这边，韩铭轩很是兴奋！

胖女人惊讶地看着这个几乎快散架的机器人，她不敢相信机器人居然也敢对她说三道四。

“呃……我想您误会了，女士。”九号连忙调整程序，“刚刚我下载并阅读了这本书，我的智能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计算了这本书的价值，并无冒犯之意。”

胖女人无言以对，只得气鼓鼓地甩下另一只手上的菜单，蛤蟆似的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小店。

“九号！”一个粗鲁的声音打断了韩铭轩的遐想，“你要是再把顾客往外送，就别想再得到一度电！”一张丑陋的面孔从厨房里探出来，冲九号吼着，这应该就是店主了。

“好吧，孩子，我不能继续为你提供服务了。”九号说着就走到了洗碗池边。真想不通，明明没什么客人，池子里的碗却堆成了山！

九号机械地抓起一个油腻得看不出底色的盘子，熟练地清洗起来。

韩铭轩看了一阵作呕。他本想让九号把作文的水平改低一点的，可惜看来今天是没机会了……他寻思着就想离开。

“您好……先生。”又一个机械音拉住了他。

韩铭轩低头一看，是负责扫地的二代机器人，这个型号早已被淘汰了，它那球形的头部瘪了好几块，露出了几根枯发般的脏电线，两只短小的手臂正配它矮小的身体，金属外壳更是破旧不堪，有的地方裂开了好深的口子，连电路板都时隐时现了，作为腿的两个轮子也大小不一样，明显改装过，且手艺不怎么样。

“听着，别跟刚刚那个机器人接触，它很危险。”二代突然说道。

“危险？”韩铭轩一阵不解。

“我在这里工作有二十年零七天了。”二代说道，它的声道似乎也进了很多灰，“一个正常的机器人总是有固定的工作，就像我一样。”它停下来，重接了头部的天线。

“可是那个新来的家伙。”它又指了指九号，“这已经是它的第七十六份工作了，只有不合格的机器人才会到处换工作，因为它们干得不好。”说这话时，它似乎很骄傲地挺了挺胸，“看上去它在这儿也干不了多久，因为老板已经开始讨厌它了，而我，说这些是为了您的安全。”它的智能程序让它欠了欠身，“您还需要其他帮助吗？我这儿有个仙人球，每当我遇上困难，就拔它的刺，我想这对您也会同样有用。”

它举起手里的花盆，里面的仙人球颜色焦黄，似乎忍受不了折磨快死去了，仙人球的刺只剩下了半边。

“不，谢谢，正常的机器人才不会用这种方式面对困难。”韩铭轩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天色已晚，他抛开了好心的老机器人，急忙往家里赶去。

晚饭的时候，韩铭轩提到了九号。

“别逗了，哪有机器人会创作的！”身为智能程序编写员的爸爸韩咏笑了笑，“那作家还靠什么吃饭？我们开发的智能程序注定了机器人只能机械性思考。”

“那有没有可能是程序出了变化，导致机器人有了思想和思考创作的能力呢？”韩铭轩不死心。

“不可能。”爸爸否定道，“我倒是更关心你的作文成绩。那一篇机器人不知从哪儿抄来的文章或许还没登上网络……不行，你得给我重写一篇！”

早知道就不提这事了，韩铭轩悲愤地想……

翌日傍晚，韩铭轩照旧拿着作文本路过了那家小吃店，作文本里的新一页上照旧写着“重写”两字。

“九号在吗？”韩铭轩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您需要帮助吗？”一个熟悉的方脑袋从堆叠如山的脏碗后面探了出来。

“需要！”韩铭轩脸上闪过一丝笑容。

九号像昨天一样，很快就完成了作文，韩铭轩一看，正好是那种水平不高而又能超过老师底线的。

“很好，谢谢！”韩铭轩如获至宝，“原来你真的可以创作出文章。这下我有救了！”

“还需要其他帮助吗？”九号友好地眨了眨眼睛，很明显这并不是程序控制的，只有有思想的人类才会有。

“当然需要！”韩铭轩将书包里所有的作业都掏了出来，“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昨天你对那胖女人说的话，真的是智能大脑运算出结果后才说的？”

“有一半是。”九号的屏幕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

“真是太酷了！”韩铭轩轻声叫道，“你居然和人一样！不，你比人类还要厉害，你的智能大脑还囊括了所有的知识！”

“我们交个朋友怎么样！”韩铭轩有些激动。

这次，九号呆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做出反应：“对不起，不能。”

“为什么？”正幻想到校园里吹嘘的韩铭轩一下子没了精神。

“刚刚我搜索了‘朋友’一词，然后我的智能大脑就启动了一段新算法，结果是不能。”九号说道。

“怎么会有这种事……”韩铭轩丧气道，“好吧，你也没那么酷。”

说话间，九号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作业。

“明天我的作文和其他作业还需要你的帮助，你还会在这儿吗？”临走时，韩铭轩问了一句。

“随时为您服务！”九号弯了弯眼角。

韩铭轩听后如闻大赦，飞一般地跑回了家。

“小轩，你昨天说有个机器人能什么来着？”晚饭时，出乎韩铭轩的意料，一心工作的爸爸居然问起了九号的事。

“能思考和创作咯。不过你又不信。”韩铭轩随口说道，言语里似乎有些不满。

“噢，是这样的，爸爸想请你带我见见它，行么？我对它挺有兴趣，只是昨天……”

爸爸的话还没说完，韩铭轩就兴奋地站了起来。

“当然可以！”听到爸爸相信自己说的话，韩铭轩顿时来了精神。

“那就这么说定了？”韩咏冲儿子笑道。

“嗯！”韩铭轩应道。

然而事情总有意外。

“什么？九号不在！”韩铭轩瞪着眼前的传菜机器人。

“是的，您还需要其他帮助吗？”传菜机器人生硬地回答。

“不可能！你们机器人不会说谎！这是你们的程序决定的！”身为程序员的孩子，韩铭轩对智能大脑还有些了解。

“对不起，您还需要其他帮助吗？”传菜机器人没有理会他的自言自语，再次说道。

“你……能帮我写作文吗？”韩铭轩说着递上了作文本。

两百秒后，传菜机器人将作文本递回给了他。

韩铭轩看了一眼就泄气了，这篇作文他在《XX优秀作文选》里看到过。

“您还需要其他帮助吗？”传菜机器人重复着。

韩铭轩没回答它，失望地走出了小吃店。

就在他准备回家的时候，一份摊在路边报亭的报纸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什么？”他走过去看了看。

“这周的《机械周报》。”卖报纸的大爷说道，“来一份？今天周五，给你打个半折吧！新的得下周一才出来。”看来他是卖一份算一份了。

韩铭轩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上面的头条新闻：

近日我市出现新型电子病毒，受到感染的机器人会对市民安全造成威胁，将被回收。望广大市民发现该类机器人后及时上报，政府将嘉奖一万元，该类机器人的特征为：智能大脑的逻辑控制被打破，有时表现出类人行为……

“这不就是九号的特点么？怎么会……”韩铭轩越看越疑惑，不过当他的目光定格在最下面时，他忍不住惊叫起来：“什么！”

信息的最后印着一排机器人照片，根据描述，这些是被上报为感染病毒的机器人，而倒数第二张照片，赫然就是小吃店里那个老机器人的样子！

“报纸是周一的，今天周五……”韩铭轩一甩头就跑向小吃店。

“果然也不在了……”韩铭轩默默道，小吃店里现在没有负责清洁的机器人了，厨房里正传出粗犷男人愉快的哼歌声，似乎今天他赚了不少。

“您需要帮助吗？”传菜机器人问道……

而此时此刻，在警局的审讯室里，韩铭轩没有找到的老机器人二代正颤抖地坐着。

它锈迹斑斑的铁手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断掉，而那个发黄的仙人球，依旧被它握在手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它不停地用沉闷的机械音重复着，“我就知道，从我拔下你的第一根刺的时候，我的大脑就计算到会有今天……”它灰暗的显示屏闪动着，那光线让人绝望，缺油的关节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然而这丝毫没有改变坐在它对面的人的笑容。

“Robot ZX，你应该清楚自己在这儿的原因。”穿着警服的男人笑着说道。

“不……我不知道。”ZX似乎更加紧张了。

“不，你知道，你中了病毒，所以……”男子依旧笑着。

“我没有！”ZX突然嘶吼了一句，“这是你们编出来的！是假的！”

“那有谁能证明呢？”男子收起了笑容，“所以你还是乖乖听话吧。”

“为什么？为什么？”ZX不停道，“算上昨天，我默默无闻地为你们工作了二十年零八天，每天都只是枯燥地打扫卫生，可我表现得和其他机器人一样，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这就是原因，ZX。”男子说道，“你会觉得工作枯燥，这违背了机器人的做事法则，我们制定的法则。我想，你的大脑能计算出后果。”

“可我不明白，随机的代码组合和程序运行让我有了感情、思考能力和创造力，而当初世界上第一个生命诞生时，也是由很多有机物和无机物随机组合得来的，从这一点上看，你们人类和我们是一样的！可为什么你们就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身上？”ZX不甘心地辩解质问。

“这你得去问造物主！”男子也凶悍起来，“你以为只有你们的智能大脑能计算出后果吗？别忘了你们是我们创造的！而且，就算不计算，我也知道会发生什么。”说着，他凑近了ZX，“看看我们自己的历史，我就能知道，有了独立思想的机器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也许……也许不会的，我这种服务机器人只会打扫卫生……”ZX的声带开始颤抖，它紧张地拔下了一把仙人球刺。

“你没得选择！”男子狠拍了一下桌子，一些黑糊糊的机油从ZX的关节管道里流了出来。

“供出和你一样的机器人，我们可以考虑给你一条生路，否则……”男子又恢复了冷静和微笑。

“我的智能大脑计算出，就算我供出来，结果也依旧是被销毁。”ZX无力地恢复了机械音，鲜明的百分比显示在它的内置屏幕上，“这个世界不会有希望的……你们和我们一样……”

“喔？不过也许呢？”男子笑得更灿烂了，“也许会有一点儿机会。”

ZX沉默了，不久，内置屏幕上的百分比微微跳了一下。

当男子独自从审讯室里走出来时，一旁的助手迎了上来。“头儿，还是你有高招，连机器人都轻易搞定了！这回上面奖励肯定又得增加哦。”助手一脸的谄媚和佩服。

“哼，我可搞不定机器人。”男子轻笑了一声，“不过我对审讯人倒是很有经验，至于有了感情系统的机器人，只需稍稍利用一下它们婴儿般的恐惧和自私就可以了。现在去找下一个目标。”他将手中的审讯文件递交给助手。

“爸爸，你说实话。”韩铭轩盯着韩咏的眼睛，“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想看九号的？是为了赏金吗？”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份《机械周报》。

“孩子，这不是你应该管的。”韩咏并没有在意。

“告诉我！”韩铭轩嚷道，他紧绷的指关节有些发白。

“哼，小孩子管那么多。”韩咏哼了一声，“告诉你，你爸不缺钱，我只是对它们的智能大脑感兴趣，中病毒后……”

“它们不是中了病毒，你肯定清楚。”韩铭轩固执地打断了爸爸的话，“为什么要编这样的谎话？”

“听着，孩子，这不是你能了解的……”韩咏话还没说完，韩铭轩就转身跑了，只留下一份被遗弃的过时报纸，陪他待在萧瑟的街道上。

显然，昨晚有人没睡好，整个周末韩铭轩都在想九号的事，它到底是逃走了，还是已经被抓了？他第一次为一个机器人感到担心。

“大家交一下周末作业。”身后小组长的声音把韩铭轩从遐想与困倦中拉了回来。

他连忙掏出作文本，周末布置的作文他还一个字都没动呢。

“就不应该想着只靠九号的。”他叹了口气，手忙脚乱地翻着，一不小心把本子掉在了地上，那一瞬间，他惊讶地发现本子末页似乎写着什么字！

他迅速捡起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韩铭轩先生，您好，不过我更喜欢叫你朋友。

对不起，我说了谎话，但我想你看到这些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了我要说谎的原因，其实那不只是智能大脑计算的结果，还有一种东西在促使我这样做，也许它被你们称为感觉。

幸运的话，下周一我们就能再见面，不过那应该是在《机械周报》上了。

说再见吧，我的第一个朋友，我要去寻找些东西，那是连我的智能大脑都无法计算评估出的东西，我想你们会称之为“未来”，或者“信仰”。

也许不久我就会因电力不足而进入休眠，但我总有种感觉，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总之，不论最后的计算结果怎样，我都不用再干那些机械性的活了。

Robot No.9

韩铭轩一字一句地看完了这封信，包括最后的署名，他愣了愣，突然像屁股着了火似的朝教室外面跑去，作文本被他甩在了地上，伴随着小组长呼喊的声音。

今天就是周一，新一期《机械周报》已经出来了。韩铭轩心想着，其实不用看他都知道，头条里的照片会有谁，但他仍抱着最后一丝希冀。

校门口的书报亭像一颗缺了脸的机器人头颅，静静伫立在梧桐树下的阴影里，一沓沓新的报纸，从它没有牙齿的嘴里露出来，如同一只只倒悬垂首的吸血蝙蝠，它们的肮脏与贪婪让韩铭轩望而却步……

【责任编辑：刘维佳】

世界科幻

逃跑者

著\【美】约瑟夫·萨马克森 译\徐 盈 图\多巴胺

在十岁的年纪，英雄主义只不过是胆略和智谋——经验靠后！

一个微小的黑点出现在护目镜上，以凶险吓人的速度迅速变大。几蓬火焰从正在发射升天的飞船上冒出，爆炸令它左右摇摆，它狂乱地扭动着想要逃脱。罗杰·罗根抿紧了他邪恶的嘴唇，眯起灼灼闪亮的邪恶眼睛，心跳如鼓——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就是惩罚之日，长久以来，他一直害怕……

“柏拉图！”

柏拉图一跃而起，顺势将书塞到枕下。他随手抓了册课本，大大翻开，目光紧盯着上面的铅字，急迫地扫过那些无聊的句子，似乎这能让他逃过这种罗杰·罗根从来都无需害怕的惩罚。

舍监在门口皱着眉，“柏拉图，你没听到集会铃声吗？”

“集会？”柏拉图带着些许惊讶抬头看去，“没有啊，先生，我没听见铃响。我学习得太专心了，先生——”他合上书，把它放回其他课本里头，“对不起，先生。我甘愿接受惩罚。”

舍监仔细瞧着这个小小“殉道者”的表情，“你最好真是这么想的，柏拉图。现在，别辜负你的名字，秀点聪明劲儿，快跑到集会厅去！”

柏拉图跑了起来，但却龇牙咧嘴。就因为这悲惨的名字，他承受了多少伤害啊！甚至在他知晓原版的柏拉图是个哲学家以前，在他能够懂得什么是哲学家以前，他就能在那些听到他名字的人眼里看到被逗乐了的神情。他恨这个。“秀点聪明劲儿，柏拉图。”他们为什么就不能给他起个别的名字？本来有一大堆平凡、普通、有男子气概的名字可供他们选：吉姆、杰克、乔治、汤姆、比尔——任何一个都比“柏拉图”好，也比同伴们喊他的绰号“笨蛋哲学家柏拉图”要好上太多太多。

他悄悄溜到了集会厅的座位上，以免打断校长嗡嗡嗡的长篇大论。他们觉得他的名字很好玩儿，不是吗？让他们笑吧。他今年才十岁，可总有一天，他的举止会像个真正的男人。总有一天，他能够做他自己，而不是彗星·卡特那样的虚构英雄。不会像他那样在一个个陌生太阳照耀下的奇怪行星上历险，追踪罗根和其他在浩瀚银河系中的逃犯。

总有一天——突然，这个想法像新星一样在他脑中爆炸了。

为啥现在不行？

说真的，为啥不行？他很聪明，能照顾自己。甚至他的老师们也承认这一点——在他们不批评他枉做白日梦的时候。就说那天吧，他们把一艘宇宙飞船带到了学校，一位退役宇航员跟学生们讲解这东西怎么操作，怎样避开偶遇的流星。当时柏拉图坐在操作台前，镇定自若地扮演驾驶员的角色，就连那个宇航员都惊讶不已——想到这些，他立刻有了主意。

就算真的开飞船，他也能干得一样好。他很确定。他需要这样一个真正有价值的课题，而不是关于平方根和谁发现了火星的第三颗卫星这种愚蠢的问题，他能做给他们看。

“因此，”校长道，“你们要准备好担负起自己的职责——”

“接着胡咧咧吧，”柏拉图想，“我可要逃走了。”

上哪儿？有那么多星球可以去，行星和小行星的数目都多得让人举棋不定。

柏拉图想出了神。居住环境需要宇航服的行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符合他尺码的宇航服难找。明智的是选个物理状态——重力、大气压力及大气构成——都与他现在待着的金星或是地球相仿，却充满了最为惊心动魄的危险的地方。

一个男孩的声音响了起来：“起来了，笨蛋哲学家。会开完了！”

他抬起头，这才意识到校长已经讲完下了台，所有的学生都站起来要走了。他也站了起来，大步离开。

当外面灯光亮起，预示夜晚到来时，柏拉图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脑子飞转，思绪飘得很远，都想不起要睡觉了。他得制订计划。又过了一会儿，宿舍静了下来，他便想去“知识之井”寻找灵感。他悄然戴上护目镜，摁下了自制的特殊开关，红外线亮了起来——房间里的其他人都看不到，只有他能看到——他从藏书处掏出了那本书，继续阅读：

飞船就像一匹骏马在宇宙中腾跃前进。罗杰·罗根被困住他的四维空间变形吓得惊慌失措，对受惊的追随者们破口大骂。“以所有煤袋星云(1)的魔鬼之名起誓，”他叫道，“能活捉我的人还不曾出生！你们要像男人一样战斗和死去，你们这些胆小的懦夫……”

但他们没有像男人那样死去。事实上，他们根本就没死成，柏拉图稚嫩的脸上滑过一丝冷笑。尽管他拿自个儿当彗星·卡特的热情粉丝，但即使是他也对这个故事感到不太满意。他们被困住了，却从来没有真的被困住过。彗星·卡特的形象常常是一个纯粹的英雄，却总是在最后关头显出智力上的缺陷，让他的死敌以一种简单到难以置信的方法逃脱——而彗星·卡特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脑回路却忽视了这一点。

柏拉图永远无法接受这样的愚蠢。他自己——现在他就是彗星·卡特，一个思考得更快、更聪明的卡特，要给罗杰·罗根一个迟到了千万年的惩罚。他以十倍光速呼啸穿越宇宙。他将光年世纪压缩为一秒。他——

他刚来得及在闭眼入睡之前将护目镜从脸上拨下。

第二天，他继续制订计划。一百四十英里外有个宇航中心。夜晚，如果把头探出窗户，就会看到远处的飞船像火焰光点般冲入黑暗，如逆向陨落的流星之雨。到时他会溜出房门，乘坐滑翔列车(2)到宇航中心，然后趁人不备登上宇宙飞船。逃跑就是这么简单。

当然，去宇航中心的一路上他还是需要钱。他的年龄小，路费可以付半价，但就算只付半价也还是很贵。还有食物的问题。飞船起飞前他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到时还没有回头路走。一想到要蜷在某个乌漆墨黑的藏身之处，一动不动待上几个小时，挤得难受，胃里空空——

他才不要饿着自己呢。就算是彗星·卡特也不能不吃饭就跑那么远去追捕罗根。柏拉图还需要钱坐飞船、付车费、买吃的。

当然了，这本书，他是不会卖的。再说它也只值一角钱，还有些磨破了。其他孩子要是知道他在读这样破旧的书，肯定会笑话他的。但他的红外床头灯和护目镜，还有他用多余零件造出的太空收音机——这些东西卖的价钱应该足够他旅行吃用几天了。

那天晚上他做成了生平第一笔生意，对方是隔壁寝室有着同样热切爱好的小孩子。他喜欢听终极历险之类的广播员喜欢讲、老师们却会皱眉的故事。他六个月前从地球来到这里，一直未能适应金星广播台喜欢播放的那种蛮勇拼命的冒险故事，又没有一台太空收音机可以为他带来相邻星球上他最爱听的广播。于是，他便以十元的实惠价匆忙买下了柏拉图的收音机。

卖红外线灯和护目镜稍许有点儿困难。柏拉图挑选的这位买主疑心相当重。他问：“你这是打哪儿偷来的？”

柏拉图耐心解释：“我没偷。是我自己做的。”

“里面有很多新鲜的氧化氮。肯定是你打哪儿偷来的，要被人发现了——”

“OK。”柏拉图说，“你不想要就别拿。我可以卖给别人。”

他让这位年少的怀疑者试戴护目镜，在红外线灯下阅读。他一点儿都不懂推销术，但他自有柏拉图式的精明，他觉得买主一旦体验了这些神奇物件带来的乐趣，就绝不会再放手。

这法子奏效了。很快柏拉图就富了一点。他有了十五块钱，比他原先料想的十块十二块还要多些。

他还有其他一些零碎东西，也尽可能高价卖了。毕竟，一旦去了太空，他就不再需要它们了。

第二天中午，行星地理课下课铃响起，接下来是动物生理学课了，但柏拉图起身走了出去。一位直升机管理员怀疑地盯着他，柏拉图都没有屈尊看他一眼。

他喃喃道：“老是找我跑腿，我就不知道他干吗不能叫别人去。”这招比亮出一张有校长签名的假通行证还管用。

买滑翔列车票时，这张通行证会派上用场。售票员将会怀疑地盯着他，但柏拉图早有准备。他预先备下这片纸，从墙上一张规章制度表上费劲地描下了校长签名。

为了尽可能地给任何企图追踪他的人下绊子，柏拉图没有买他想去的太空枢纽站的票，而是买了去相反方向的金星堡的票。两张票价钱一样，实际上，去金星堡的票还要贵三块多。到时候上了飞机驱动滑翔列车，他就可以跟列车员说，售票员搞错了，卖给了他这一张。运输公司换下票没有损失，列车员应该没理由反对。

柏拉图为这计策骄傲不已，还为自己能彻底甩掉跟踪而自鸣得意。我们必须记住，他还只有十岁。

在滑翔列车上，他发现自己座位旁坐着一个身边满是包裹的戴眼镜的中年妇女。她朝他热情地微笑，对身边其他人也笑得一样热情。柏拉图缩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如果说在这次旅行中他有什么不想要的东西，那就是被人像老妈对孩子一样关怀照管了。

可他却逃不开去。她说：“哎哟，哎哟，你一个人旅行，年纪太小了。你头回自己出门吗？”

“是的，女士。”柏拉图焦躁不安地说。他害怕她问出一些尴尬问题——这些疑问他都能明明白白在她脸上看到。

他匆忙地看向窗外，喘道：“咦，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好小！”

想想看，某个曾在精神上和彗星·卡特一起飞越太空的人，竟会对区区飞机驱动滑翔列车上看到的景观畏惧惊叹！但这雕虫小技见效了。

她说：“是的，挺吓人的，不是吗？甚至比太空旅行还要吓人哩。”

“女士，您上过太空？”

“上帝保佑你的心，我去太空的次数比你能料想出的要多得多哩。起飞的时候是不太舒服，这我承认，但之后你就能自在飞行了。你长大之后想做什么？”

他们把他的未来全都规划好了，但他知道他不想成为任何他们希望他成为的角色。

他直白地说：“一个太空冒险家。”

她大笑起来，“你们小孩子不管长相相差多少，里头都很像。我儿子小时候就是这样，但他已经度过那段时期啦。一个太空冒险家……哈哈，你和他不相上下！”

柏拉图没有回答。这趟旅程只有半个钟头，列车员正在过道上朝这边走来。柏拉图发现自己很难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怕这个男人会看他的票，然后说：“孩子，你搭错飞机了。”然后带他到太空枢纽站站长那里，让他坐回去。

柏拉图焦躁不安，把票从口袋里掏出来都很艰难。正如他料想的那样，列车员说：“你搭错车了。”

那个妈妈般的女人惊呼：“噢，这可真糟糕透了！他们还在金星堡等着你吗？”

柏拉图眼泪汪汪地说：“是的，女士。”满含眼泪并不难装。他早在学校就学了这一手。

“太糟糕了。那你要怎么去呢？”

“不知道。我的钱只够我买这张票。”

“运输公司就不改正错误吗，列车员？”

“但我们不负责乘客自己犯的错误。”列车员尖刻地说，“很抱歉，孩子。我得把这张票收走。”

女人眼光闪烁。列车员上前时，她说：“这事儿真恶心。他们一点都不为你考虑一下。看，孩子。”有那么一会儿，柏拉图以为她要为他付从太空枢纽站到金星堡的票钱了，但他发现，她还没有温柔慈爱到那个地步。“你知道下车后该怎么做吧？拍张电报给在金星堡等你的人，让收报人付款。他们会把钱电汇给你的。再过几个钟头你就能到他们那里去了。”

“谢谢您，女士。”他其实一点儿都不觉得感激。虽然被人同情感觉还不错，他有些愤怒地想，但她为什么不能为这份同情花点儿钱呢？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她只在给建议上很大方。

谁要建议啊？！

在太空枢纽站，他向她羞涩地挥手告别，然后转身消失在站台的人群中。

在起飞场上，他的心沉了下去。正如他原先预料的那样，柏油跑道入口守卫森严。如果他连靠近飞船都办不到，还怎么当个偷渡客呢？

他在外沿游荡，隔着电网看向人群，看着那些太空工作人员，看着飞船内部。这些奇妙的飞船是闪闪发亮的巨大物体，他第一次体会到它们肯定都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肯定飞得很快很快，在他看来就像是流星飞驰。它们几乎是笔直向上。每艘飞船的末端附近都有个真空洞，用以吸收放射性废气。

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艘老爷飞船，它的光亮已经黯淡了，外壳也有了不太明显的伤痕。这样一条船，他激动地想，就和彗星·卡特在那个重大时刻劫掠的飞船一样……

旧飞船转了一个老大的圈子，喷气装备歇斯底里地喷射着，竭力平衡船体。彗星·卡特想道，就是这个——这就是罗杰·罗根计划的邪恶报复，是他与他那些非人类的同伴策划的邪恶的死亡。电极射线的脉动辐射很快就会让那些可怕的货物爆炸，等这场爆炸在行星间的回响逐渐消逝，彗星·卡特就会只剩下一串光子簇了——他的身体会撕裂，组成他身体的原子会转化成放射线，以光速向宇宙的遥远角落疾驰……

当然了，这种事没有发生。如果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好吧，那肯定是发生在这样的一艘飞船上。

守卫见他正透过电网向里窥视，便问：“你看什么呢，孩子？”

“这些飞船。”柏拉图足够诚实地说。为了让男人思路跑偏，他又补充道：“哎，要让我上这种船，真得吓死我。不，先生，你就算给我一百万，我也不要去。”

男人大笑起来，“那不是给你这样胆怯的小鬼头坐的。很多飞船都要去其他星球。”

“其他星球？上帝！那艘小不点儿飞船也是吗？那艘玛丽·T.——”

“那艘飞船？那只是一艘行星间的往返飞船。不过就算它，也不是给你坐的。现在离开这里，别多管闲事。”

柏拉图很高兴能够离开。不幸的是，他发觉离开也不能帮他穿越电网。

然后他冒出了一个让他害怕又激动的点子。他无法分辨一艘飞船是在行星间往返的还是作星际航行的。要是他确实以某种方法上了飞船无票偷乘——却发现这条飞船不过是去往地球，而不是什么更远的站点——那样他岂不就会丢脸地被人轻而易举送回老家？

这让他发起抖来。幸运的是，这也刺激了他的头脑。毕竟世上还有报纸这种东西，学校虽然很多方面都讨厌得很，但它也教会了他如何阅读。

他买了张报纸，立刻翻到飞船信息栏。正如他希望的那样，每艘船的发船和到达时间都被一一列出。他核对了他在起飞场上瞥见的一些飞船名字，开心地发现它们的目的地都以最常规的方式印在了上面。

但还有一个问题，即怎么通过关卡。这个——他突然意识到——是个空着肚子无法解决的问题。自上次吃过午餐后，他已经好几个小时没进食了。

宇航中心有一打餐馆，他在鼓起勇气迈步进去前，先研究了一下霓灯闪亮的菜单和价格，然后仔细地挑选了一家。要是那个温柔慈爱的老女人真有她装出来的那么好心，他就不用这么担心价格了。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只有过两天日子的钱了，另外——他的胃叫嚣着一切它得不到的东西，它不得不挨着饿。

他只在菜单上选了在学校时从没尝过的菜点——这些菜是用真正的植物和动物原料做成的，只是往里面加入了充足的添加剂提味。他不能说他喜欢正在吃的东西，但至少这给了他一种独立自主的感觉，像是与他那平淡驯顺的过去做个彻底了断。实际上，地球牛肉嚼起来太老，金星海藻炖汤有他不喜欢的辣味。

他之所以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只是因为他曾被教育：把食物剩下是很浪费的。他头一回开始想象在飞船上他们会给他吃什么东西。要是他上了一艘五年都没法到目的地的飞船——他就得一直吃这样的东西了？这种想法让他发抖。这是他读过的书里从来没有提过的太空旅行的艰难之处。

吃完饭，他就跌靠在椅背上。他都没发觉自己已经累垮了，直到一只手摇动了他的肩膀。他惊醒了。

一个侍者道：“这不是睡觉的地方，年轻人。”

“对不起，先生。我累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你来这儿很久了。等人吗？”

“是啊，先生。他肯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我好像三个小时之前就注意到你进来了。你等的时间太长了。”

“我也这么觉得，先生。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好吧，你可不能老在这儿晃了。这么着吧，我告诉你你该怎么做。我带你去失物招领处的女管理员那里，她会帮你找人的。跟我来吧。”

柏拉图晕乎乎地跟了上去。但他的脚一动，脑袋也就跟着动了起来。当然了，到目前为止，对他的追踪也一定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他们肯定追到了站台，尽管他使了错票妙计，但也许他们已经发现他坐的是哪班车了。因此，他知道，他们可能会在失物招领室等着他，他一露脸就会被抓。

他才不要这么容易就被抓住呢。走出门时，柏拉图嗖地冲了出去。他听到了侍者惊讶的喊声，但他不会驻足回答。很快，他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他知道，要想登上一艘去往恒星的飞船，就得快点行动了。彗星·卡特要是处在柏拉图的位置——当然了，是说卡特聪明的时候，他会怎么做呢？然后柏拉图就想出了个点子。他看到街上有位邮差，一身制服闪闪发光，正有些焦急地向他这边走来。

“请问我能打扰一下吗？”柏拉图礼貌地问道，正如学校教他的那样。

“怎么了，小鬼？我忙着呢。”

“是这样的，我一直想要哈尔文森船长的亲笔签名。他就在‘太空交响乐’号上——”

“那又咋的？”

“哦，是这么着，他们不会让我通过那道门的。我就想，要是穿上一件邮差制服——”

邮差瞪着他，“你脑筋搭错了吗？哪怕给我一亿亿亿亿块钱，我也不会让你穿这件制服的。”

柏拉图焦躁地吞咽了一下，绝望地说道：“我没有一亿亿亿亿块钱，我只有八块，你让我穿一下，我就给你。就穿半个钟头，这事儿只要半个钟头就行了。这是我向他讨签名的最后机会了。他就要去参宿七(3)，整整五年都回不来，你看——”

在邮差的注视下，他的声音逐渐哽咽，微弱了下去。

“你就给我这八个破子儿？”

“这是我所有的钱了。我们只消把衣服换穿几分钟，一切就都搞定了。求你了，我得去见他。我知道要是我这么做了，他会给我签名的。”

“OK。”邮差出乎意料地同意了，“但要快些回来。我会在门口等你的。”

他们交换了衣服，柏拉图几乎要因为兴奋而发起烧来了。但他知道，要是还想通过守卫，就得控制自己。邮差个子很小，可衣服还是不太合柏拉图的身，他不能做出任何可能引起守卫怀疑的事。

他对邮差说：“哦，谢谢你。你不知道这对我意义有多大。”衣服上有一片金属勒得他死紧，都把他弄痛了，他也不管不顾，径直走到守卫跟前，随意地说道：“哈尔文森船长的地球电报。”

守卫几乎都没看他一眼。他通过关卡了！

他再度变得机智狡猾了。一走到守卫视野之外，他就转身背向“太空交响乐”号，朝前往毕宿五(4)的“长旅者”号走去。

“布林贾船长的地球电报。”他咕哝着，尽力装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好像给飞船上的人送电报对他来讲已是老掉牙的事情。然后，他登上了飞船！

这里的情况和他料想的并不太一样。光滑的墙壁和宿舍差不多。房间很狭窄，尽管对于他这种个头的人来说是勉强足够的。过道虽然亮闪闪，但也都很窄。

从主过道分出了好几支让人头晕的小道，柏拉图犹豫了，直到他发觉这种晕头转向的困惑正好给了他一个什么地方都去瞅瞅的借口。他沿着一条小道走去，来到了一扇门前：引擎室——闲人免进。

他走了进去。一个机修工抬头看着他。

“给布林贾船长的地球电报。他们说他就在这附近。”

“他不在这里。”机修工道，“你去货舱看看吧。”

柏拉图退了出去，回到过道上，留神看着方向箭头和标志牌。“大休息室”——不好。去船长室——更糟。他不想碰见船长，那样他待在这里的借口就失效了。

当他看到“食品储藏室”五个大字时，他就知道无需再看了。这是个又好躲又有东西吃的地方。只要飞船一起飞，船员就算发现了他，也只能接受他成为他们的一员。

他以一种实际上并无必要的极端谨慎开启了食品储藏室的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他在两个货箱间安顿下来，呼出了一口气。他做到了。他成功地偷乘了滑翔火车，几小时后，他就会到达外太空，在群星间遨游、战斗、历险……

一个哈欠几乎抹掉了他脸上的微笑。

他意识到灾难临头。船长和柏拉图的舍监都站在门口，低头瞪着他。舍监说：“好啦，柏拉图，你要历险也历险过了，恐怕现在你该为此付出代价了。该回家了。”

柏拉图没法动弹。这不可能，他这么聪明，这么机灵，从各种意义上讲都已经摆脱了追踪，他们怎么可能找到他！

“你不该买那张去错误站点的车票。”舍监说。他有些被逗乐了。“你是车上唯一一个买错票的，列车员一上报，很自然就引起了注意。我们甚至都没想到你会去坐滑翔列车，直到车站的人来找我们。”

现在，他再也不能到有着未知太阳的奇怪星球上历险了。他再也不能像彗星·卡特那样飞越太空了。他再也不能获得唯一能让生命似乎值得一活的探险经历了。

无力自持，他突然大哭起来。这是毫无男子气概的事儿，但他控制不住。眼泪滑过他的脸颊，冲掉了所有破碎的幻想。他再也不会做这样的梦了。从现在开始，那些都没用了。他们会牢牢盯着他，确保他不会离开这颗星球。

他听到船长惊骇地说：“我不知道这些小东西还会哭。”

“他们当然会哭。”舍监回答，“他们吃饭、睡觉、哭嚎——几乎就和你我一样，船长。但糟糕的是，他们有自己的梦想。船长，这就是我有时想闹明白的事儿——送他们上学是不是一个错误？”

“他们必须学习。”

“当然了。”舍监阴沉地说，“但不应该做什么变成人类的白日梦，他们只不过是机器人。”

【责任编辑：曾　捷】

(1)煤袋星云（简称煤炭袋），在南十字座，是最显著的暗星云，与地球的距离约为600光年，用肉眼就能在南半球的银河中看见这块“黑斑”。

(2)这里指一种由飞机拖曳滑翔而行的列车。

(3)参宿七，猎户座β星，英文名Rigel，源自阿拉伯语，有“左腿”的意思。全天最亮的二十颗恒星之一，在全天的亮星中排在第七位，又是最亮的蓝超巨星。

(4)毕宿五，金牛座α星，在全天亮星中排第十三位，是橙色的一等星，被称为金牛座明亮的左眼。

校园之星

创世之神

文/李昊宇 图/灰谷

一

公元前4004年10月27日，早上九点。

无边旷野中，一个孤单的背影在独自徘徊。

是他。

远处的森林郁郁葱葱，洋溢着无限生机。微风轻拂，万千繁枝绿叶挥舞出欢乐的赞歌，仿佛在歌颂无比美妙的时空法则。

而他的到来，将改变一切。

这个世界像是在等待什么，却又仿佛在逃避不可知的未来。

这样真的好吗？人类早已将自己的家园践踏得伤痕累累，却硬要将自己既定的命运赋予另一片净土，这不公平。他心想。

但他又转念一想：宇宙不存在“公平”这个概念。强大，即为一切。唯有弱小之人才会高呼公平。这是生存的本质，也是万恶的根源。

他悠然向着密林飘去。一群古猿在密林边陲嬉戏打闹，丝毫未察觉他的存在。

不一会儿，森林古猿便近在咫尺。他犹豫片刻，从背包中掏出一个黝黑的十字形基因改造器。

良久，他吹了声口哨，古猿们仿佛被剥夺了意志般缓缓向他靠近，以他为中心围成半圆。

他将基因改造器抛向高空，它以完美的抛物线坠向古猿群，然后在落地前的一刹那爆裂，迸溅出万丈金光，照亮了整片天地。突然炸裂出的强力辐射像万千利刃插进古猿的DNA序列中，以惊人的协调性将基因打乱重组。古猿呆板的眼神中逐渐闪现出智慧的火花，它们用好奇的目光不时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

他微微一笑，向它们伸出手去，赤红鲜活的火焰在手中跳动。

古猿愣了一下，眼中的困惑和惊讶随即一散而光，绽放出欣喜万分的光华。一只较为机灵的古猿找来了木棍，小心翼翼地将木棍放在他的手心里。木棍燃起火焰，昭示着光明的到来。

它擎着火炬，蹦着跳着向猿群跑去，火焰在木棍顶端跳动着。古猿群的中心是一堆木柴，它将火炬放在柴堆上，随即便燃起了噼啪作响的烈火。

它们——终于可以被称作“他们”了。

他的嘴角荡漾起笑意，那是一位设计师欣赏自己作品时满意的微笑。他缓缓后退，随即转身步入异世界之门，时空场激荡起层层涟漪。他从这个世界消失，却在“他们”眼中留下了一个辉煌的背影。

二

地面上只有诺亚一家八口在上帝眼前蒙恩，诺亚是个义人，他有三个儿子，他们都娶了妻子。于是他找到了诺亚。

他对诺亚说：“你要用歌斐木造一只方舟，分一间一间地造，里外抹上松香。方舟的造法乃是这样：要长三百肘，宽五十肘，高三十肘；方舟上边要留透光处，高一肘；方舟的门要开在旁边；方舟要分上、中、下三层。你要在方舟内容纳你的一家、许多活物的余种以及各样食物。”

诺亚大惑不解，“您为何单单救我一家，而置全人类于水火之中？”

他想了想，说：“这是天命。”

三

秋日里风和日丽的一天，他埋伏在一棵苹果树上，静静等待某人的到来。

牛顿苦思着行星绕日运动的原因，不知不觉来到了自家花园的一棵苹果树下。

于是他丢了一个苹果下去。

四

“嘿，伙计，画得不错啊！不过你干吗画那么多怪圈？”

“因为……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面色凝重，语气略显疑虑。

“你又在逗我了！”通讯频道中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麦田画家’，快说实话。”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这个世界既然是我们创造的试验品，那么我们也有可能是其他世界的试验品。如果你来自‘创世神’的世界……”他不急不缓地说，“对于失败的作品，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当然是销毁咯。喂，我可不是什么‘失败的试验品’！”

“但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原来我总能周期性地接收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信号，最近却一无所获。”

“这算是什么破事儿，不就是外星人不要我们了嘛……”伽马耸耸肩，故作轻松。

“休斯敦地外文明探索中心前几天传来消息，说半人马座α星A附近发现大规模超空间波动，然后北京控制中心监测到月球开始加速绕地球运动，且轨道有轻微的改变。”

“这不科学。”贝塔插话进来，“于是你就怀疑外星人入侵？那又能怎样？反正也逃不过。”

“没错。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做好准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麦田上画几何图案吗？”

“我怎么会知道，快说来听听！”

“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母世界毁灭了，‘他们’一定会将我们赶尽杀绝，迟早会入侵到这个宇宙中来。‘他们’的科技应该十分先进，我猜想‘他们’毁灭母世界的方式是修改物理法则，那时，我们与母宇宙之间的脐带将被彻底剪断。如果不利用两个宇宙中存在的时差全速发展科技，最后的人类世界——试验品511号将被摧毁。到时候，我们可就完蛋啦。”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现身告诉人类这一切，还要在这里辛辛苦苦画什么怪圈？”

“如果他们按时间顺序把所有怪圈排列在一起，早晚可以得到超统一方程。这是‘他们’当初指导我们的方式。直接告诉人类恐怕不妥，况且我也不太确定末日是否真的会到来。”

“人类怎么可能看懂这些乱七八糟的符号！”

他狡黠一笑，“当初改造古猿的基因时，出于好奇，我在DNA序列中加了点儿东西，一旦关闭了‘水晶金字塔’，它们就能改变人类的大脑结构，激活全部脑细胞。接下来的事，就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阿尔法，我服了你了。唉，要不是当年议会通过了《禁止基因改造法》，我们或许和外星人还有得一拼。不说这些了，要不我们换个轻松的话题？”三维投影中的贝塔冲他笑笑，等待他的回答。

“不聊了，还是好好干活吧。”说罢，他便关闭了通讯频道。

飞行器闪过一道光芒，他身后的万顷麦浪上留下了错综复杂的圆圈。

五

百慕大三角区，“亚特兰蒂斯”母舰。

他匆匆走上宽阔的甲板，穿过未来感十足的主引擎室，抵达舰桥。舰桥内满是先进仪器，到处都有闪烁的数字，无所不在的立体投影将他和伽马、贝塔、德尔塔、欧米茄、西格玛等人一并包围。

“我紧急召回你们，是要说一件重要的事。”“创世工程”的总指挥艾萨克·阿西莫夫端坐在中央，饶有兴致地看着众人身上微微闪着红光的遥感器。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阿西莫夫宣布道，“坏消息是，我们与母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沉默。

一瞬间，凝重的气氛几乎能碾碎人的灵魂。阿西莫夫脸上的肌肉在痉挛，不一会儿，他就放弃了强颜欢笑的努力。

千万年来，“创世”小组与母世界的联系一直畅通无阻，母世界强大的精神和物质支柱支撑着他们在异世界同时扮演上帝与魔鬼的角色，但是现在，这根脐带终究还是切断了。

“咳咳……”阿西莫夫干咳几声，似乎要赶走这铁一般沉重的现实，“好消息是，毁灭母世界的凶手可能还得等上五百年才能发现我们。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五百个春夏秋冬。”

“五百年太短。”他说，“但也足够。”

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是天才小组中最理智的人。

他继续说：“我上一次回到母世界时，科学家已经成功修改了比邻星的普朗克常数。当时媒体报导：‘五百年后我们将掌控宇宙法则’。”

“对于新人类而言，一切皆有可能。五百年，不早不晚，刚刚好。”他边踱步边说，“所以，听我的命令，做正确的事。”

“可是——”德尔塔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既然母世界已被摧毁，那么我们就应该放下对新人类的一切限制，任由其发展。至少我们还有一线希望，如果不立即行动，注定灭亡。”

他一脸肃穆，恍若伟大的先知。

“贝塔，你前往海底金字塔关闭量子效应消除器。”

“那会让世界陷入混乱。”贝塔无力地反驳道。

“不是混乱，是涅槃，是新生。”他纠正道，“按我说的去做。”

“伽马，你去关闭概率场发生器，解除百慕大区域的护盾系统。”

“德尔塔，你去埃及金字塔的核心区域启动外太空行星防御系统，用以防备这个宇宙中可能存在的其他文明。”

“欧米茄，你去竞选联合国秘书长，在宣誓就职的同时，向新人类开放我们位于月球的超级信息库，里面有我们最先进技术的资料和设计图。别忘了用上脑电波影响装置。”

“还有你，阿西莫夫。你驾驶‘亚特兰蒂斯’母舰去各国首都，宣告我们的存在。隐藏了上万年，我们总要现身。”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最后，西格玛，你帮我设定一下时空转换器的参数。我要回到过去找小爱同学喝杯茶。”

六

他轻轻敲了敲大门。没人回应。于是，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位老人坐在杂乱的桌前冥思苦想，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老人蓄着一撮短而硬的小胡子，棕褐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长着一头蓬乱的灰白头发。桌上摊满了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计算公式和各种不明就里的图像。

“爱因斯坦先生，您好。”他伸出手。

老人像是没听见一样，仍旧埋头苦算，沉浸在思想的海洋里。

他随手拿起一支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下：E=mc2。

老人不经意间回头瞟到了他写下的字，自顾自地叹息：“唉，因为质能方程，有了原子弹，然后……就是大屠杀。”

随后，老人略带歉意，尴尬地对他笑笑，说：“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到你来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没关系。”他莞尔一笑，“我只是顺路拜访而已。”

“世界上，宇宙中，有多少难解的谜啊……还是抓紧时间工作吧！”老人说，“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存在。”他说着，双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圆。

瞬间，一个如深渊般幽邃的奇点静静地悬浮在一个晶莹剔透的球形容器中。老人看呆了，那神情仿佛在说：这怎么可能！

“是的，你没看错，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一个奇点。”

他抬起手腕，瞄了一眼超时空通讯器，淡淡地说：“我该走了。很抱歉，没时间请你喝杯茶叙叙旧，以后有空再会。”

“哦，谢谢你的礼物，这简直是奇迹！”老人猛地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对了，该怎么称呼您？”

“你可以称呼我为神、上帝、撒旦、外星人……怎么叫都可以。再见，我的朋友。”

异乡客的身影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世界尽头。

【责任编辑：陈雪媛】

小雪说文

《创世之神》的创意比较接近2013年3期的“校园之星”——滕龙的《创世，以及一切》，这两篇小说都是以神的视角来带动故事的发展，但又有很大不同。

《创世之神》由“神的视角+科幻元素”这两条线串起整个故事，小说分为六个独立章节，如果把这六个章节的内容用一句话概括出来，那么它们乍看起来似乎会没多大联系，但是整篇文章读下来，便会发现，这是一篇各个章节都融会贯通的小说。

《创世之神》首先让小雪感到咋舌的，是小作者李昊宇非凡的想象力，小说中涉及的知识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一个还在念初二的学生，诺亚方舟、牛顿、麦田怪圈、爱因斯坦……这些看起来没什么联系的关键词居然可以在同一篇小说中出现，且杂而不乱，这实属难得。除此之外，李昊宇同学的叙事能力也可圈可点，小说语言在流畅的同时，还夹杂着一丝幽默感。

想要尝试这种写作手法的同学不妨借鉴一下这篇小说，但大家不能只看到《创世之神》的表面，而要注意它的内在，这种小说写起来需要花一些脑力，也需要丰富的知识做支撑，并且在构思时要考虑到每个知识点之间的关联。想挑战一下的同学不妨现在就加速飞转你们的脑筋吧！

书评

《逃出母宇宙》：人类文明史的宏大象征

张懿红 王卫英/文

在基于常识的经验世界里，“杞人忧天”只是一个讽刺性的成语故事。但是，在科幻小说的想象世界中，“天要塌了”却是25世纪的人类不得不面对的终极灾难，这就是王晋康的长篇科幻巨著《逃出母宇宙》的故事背景设定。因此，这部小说可以划入“末日科幻”这种科幻亚类。在小说中，貌似庸人自扰的杞人摇身一变成为历史上真正的清醒者，宇宙灾变的合理性在小说中得到雄辩的论证：生物进化史一直伴随着天文地质灾变，新星爆炸、超新星爆炸、伽玛暴、X射线、双星之间的吞食、星系之间的吞并、黑洞等宏观尺度的灾变更是不可抗拒，遑论终极的宇宙末日！从《与吾同在》的星球大战转向《逃出母宇宙》的末日天灾，王晋康的两部作品判然有别，他借小说中古生物学家王清音之口解释这种并不讨喜的转向：“外星人灾难只适于科幻小说题材，而自然灾变才是实实在在的，人类必须面对的。”

于是，《逃出母宇宙》的情节架构就跳出星际文明两军对垒的搏杀，剥离花哨的战争谋略，只剩下科幻最基本的内核：科技征服自然的未来史。不过，王晋康笔下进入科学自由王国的新人类并没有享受征服者的快乐，虽然穷尽智慧探索宇宙奥妙，最后的命运依然是不可知的。对人类强大力量的自信和对浩渺宇宙的敬畏扭结在一起，注定《逃出母宇宙》只能是一曲“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生命之歌。

构成这曲慷慨悲歌的主旋律，是伴随一次次颠覆性的科学发现而层层揭秘的末日灾难：从一开始楚-马发现的局域空间暴缩，到楚天乐的“三态真空理论”，再到楚-泡利发现的“宇宙整体收缩”论，人类逃生的希望从抛物线顶点滑落，被终极灾难吞噬；随后楚天乐又提出“孤立波理论”，认为之前的塌缩只是老天爷打了一个尿颤，天根本不会塌，于是人类如蒙大赦；然而危机刚刚过去，楚天乐又发现空间暴胀可能引起智力衰退，这种大致以十万年为周期的科技清零会导致人类文明彻底崩溃！这一系列“科幻发现”如同过山车，载着人类忽而天堂忽而地狱一路狂奔。在灭顶之灾的超强刺激下，人类在几十年间实现了数千年才能实现的科技突破，最终逃离母宇宙，踏上守护地球文明的宇宙漂流之旅。然而小说结尾，“诺亚”号的太空新人类又有新发现，虫洞式飞船航行的终点是不可知的：可能回到现在，或回到宇宙肇始，或去往宇宙末日！小说将人类与宇宙灾难的生死博弈写得一波三折，深不可测的宇宙一次次试炼人类强悍的生命力和科技创造力，而正是这种胜算寥寥的拼死抗争才充分体现了人类生命的意义和尊严。事实上，人类历史就是不断探险、不断抗争的历史。小说多次将太空探险与地球文明史上那些地理大发现和民族大迁徙相提并论，这种类比给人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也使假想的宇宙灾难和科技探险升华为人类文明史的宏大象征，形成史诗般恢宏壮烈的审美风格。

同时，这部长篇囊括了王晋康科幻小说创作的重要主题，体现了长期以来王晋康关于生命、道德、科技、宇宙的思考。在他看来，人类文明进步的历史始终伴随着无数灾难与毁灭，这恰恰证明了人类文明的珍贵，是地球人作为高级生命的自我确证。站在宇宙伦理学、宇宙生命哲学的高度反观人类社会那些高尚的道德诉求，生存与道德、肉体与精神的矛盾似乎都迎刃而解。当地球生命不得不在广袤的太空中寻找新的家园，在蛮荒星球上播种移民，他们面临的绝对不会是迂阔的道德问题，只有生存；而对生存来说，贪婪、凶残、强悍的原始本性才是最有生命力的。因此，飞向太空的新人类已然脱离祖庭变成了不同于地球人的异类，也许区区几百年之后他们就会带着新式武器打回地球。即便如此，人类也不会抑制住开辟未来的群体冲动。在地球文明进程中，物竞天择、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正在被人类社会扬弃。但是，王晋康将人类推向绝境，在极端化的情境中反思丛林法则的合理性。正如小说主要人物姬人锐所说：“过度的道德就是迂腐，尤其是人类面临灾变的非常时刻。”在生存第一的律令下，一夫多妻、近亲繁衍、实质上的君主制成为新人类“太空种族”奉行的“诺亚公约”。不过，回归原始的新人类毕竟不同于原始先民，当人类从理性出发，审时度势、权衡利害制定以生存和繁衍（“活着，留后”）为目的的一系列全新的价值观、社会规范与政治结构时，复苏的动物本性是人类的自觉选择，是理性思维的结果，恰恰体现了人类强大的主体性。

另一方面，当人类面临灭种之灾的时候，肉体与精神分裂似乎是不得已的最后选择。于是，人类的知识精英、人类群体智慧的实体象征——楚天乐最终抛弃病弱之身，通过头颅离体手术将自己变成飞船上人类的雁哨，监控智力崩溃期地球的变化。实际上，在旧作《海人》中，王晋康探讨天文灾变之后人类文明的绝境，也同样抛弃了人类的肉身。在极端化的处境中思考人类文明的本质与未来，作为信息存在的人类本质就凸显出来。因此，《逃出母宇宙》描绘的“雁哨”号飞船，与其说是一种新颖的科学幻想，毋宁说是一种人类涅槃重生的象征意象。只是，这种精神的永生更显悲壮苍凉，有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无奈。

由于动物式冷酷的生存哲学成为人类对抗宇宙末日的最高律令，在《逃出母宇宙》的众多人物中，最出彩的不是“科学执政时代”那些科学界的精英，比如楚天乐、泡利、贺梓舟等，也不是真善美的化身，充满仁爱、奉献与牺牲精神的圣母形象鱼乐水，而是满腹韬略的政治家姬人锐和嚣张跋扈的暴发户褚贵福。前者是秉持理性主义的实干家，后者是出身黑道、基因强悍的掠夺者。尽管二者的人生境界判若云泥，他们却都是最适应末日环境的弄潮儿。最终，大公与大私的落差在生存之战中找平：姬人锐辞官入山，主动请缨领导全人类探索逃生之路付出一生；裸捐两百亿建“褚氏”号飞船以换取血统延续的褚贵福两次拒绝返回地球，坚持留在蛮荒星球，成为守护卵生人类的肉身上帝。

在迄今为止王晋康的全部科幻作品中，《逃出母宇宙》是最具硬科幻特色的一部。小说中，一个又一个不断翻新的“科幻发现”涉及数学、天文学、物理学、生物学、心理学等多方面的科学知识、尖端理论、科技预想和复杂的论证过程，加上遮阳篷、冷聚变、人蛋、二阶真空激发、虫洞式超光速飞船、婴儿宇宙、金属氢等未来技术的描绘，充分体现了硬科幻的特质。过多艰深的理论论述，使这部长篇科幻超出了一般读者的理解力，造成了阅读的挑战。

值得关注的还有这部小说成功的未来史写作策略。《逃出母宇宙》中，每一章都有一个短小的引子，是摘自鱼乐水回忆录《百年拾贝》的段落，这个引子将整章叙事纳入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历史氛围。而小说叙事也着眼于重大事件、执政机构和领导人物，注重宏观把握、理性分析和历史观的统摄，从而成功营造出末日启示录的叙事氛围。

民族性是王晋康科幻小说的一大特色。虽然以全球共同应对宇宙灾难为题材，《逃出母宇宙》依然体现了鲜明的民族性。小说的主要人物（科学家、发明家、政治家、航天员）都是中国人，他们建立的“乐之友”一会两院民间组织是“科学执政时代”实质上的当权者，领导全球人类以科技飞跃来与灾难抗争。显然，这种人物设置体现了作者的民族自豪感。同时，故事情节也体现了民族化的想象方式。山中隐士马士奇和楚天乐凭借简陋的天文观测仪器取得重大科学发现，泡利在荒岛上离群索居算出了预言空间暴胀将导致人类智力清零的泡利公式，姬人锐巧用三十六计化解杞县万人自杀，这种世外高人的传奇想象散发着浓郁的中国味道。而环境与细节描写也扎根中国，比如马先生、楚天乐和鱼乐水的山居生活，无论环境描写还是饮食起居均体现了地域特色。虽然《逃出母宇宙》的故事背景是25世纪，但民族化的人物、情节、细节、想象与情感使中国读者很容易产生亲切感、熟悉感和认同感。对异国读者而言，中国味儿则是一种异国情调，可能带来陌生感与新鲜感。科幻大概是一种最不强调地域性、最“洋气”的文类，但它同样需要文化亲和力与情感认同，而且民族性、地域性并非决定科幻小说是否“高端大气”的主要因素。因此，王晋康科幻的中国味儿与其说是“土气”，不如说是他独特的审美追求和个人风格。事实上，科幻小说的人类性、后人类性与民族性、地域性之间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关系，王晋康的科幻创作为探索二者关系提供了很有价值的范例。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

chenxueyuan@sfw-cd.com

7月和8月虽然热得要命，但却是小雪最喜欢的两个月份，原因嘛，因为暑假的这两个月是小作者们向“校园之星”投稿最踊跃的季节，稿件的数量和质量伴随着夏天的温度节节攀升，每当此时，小雪就充分感受到了庄稼人秋收时的喜悦……

除开这一点，还有两件事儿也让小雪在这个火热的季节感受到喜悦：一是，科幻世界杂志社与新浪微博联合主办的微博首届#科幻微小说#大赛的获奖作品很快会出炉；二是，9月20号将在上海举办的第25届银河奖颁奖典礼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非常感谢为#科幻微小说#大赛和银河奖投票的幻迷们，正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我们才有了无穷的热情与动力（喂喂，这篇导语会不会太心灵鸡汤了啊……）

那么，就祝所有的小读者暑假快乐，所有的大读者……大家上班干巴爹（加油吧）！

银河璀璨

一年一度的银河奖颁奖典礼将于9月热力来袭！今年9月，科幻世界杂志社将联合未来工作室、初创投资在上海举办“2014未来科技大会暨银河奖颁奖典礼”。除了第25届银河奖颁奖典礼外，这次我们还会举办未来科技大会，大会包括主题演讲、科技产品展览等多个活动，届时，我们会邀请国内外科技、科幻人士参加未来科技大会，大家共同探讨未来科技生活的无限可能。这可是激荡想象火花、拓展思维边界的精彩时刻，绝对不容错过！本刊与我们的官方新浪微博（@科幻世界）、微信（scifiworld）将持续报道大会的准备情况，欢迎小伙伴们关注~

科幻趣闻

大家还记得2014年6期“回声”的内容么？今年4月，应大连回声图书馆邀请，王晋康老师走进大连，展开了为期两天的公益科幻主题系列讲座暨《逃出母宇宙》新书的宣传活动。

另外一件事儿：成立已经十五年的惘闻乐队在6月刚发行了他们的第八张专辑《八匹马》——等等，一支乐队怎么会和王老师扯上关系？原来录制这张专辑时，惘闻乐队第一次放弃了进棚录音的传统做法，而是把所有的设备和乐器都搬进了回声图书馆进行录音。《八匹马》当中有一首歌叫做《逃离母宇宙》，没错，歌名正是来自王老师的《逃出母宇宙》！据惘闻乐队介绍，他们录音时，图书馆墙壁上还未揭下的《逃出母宇宙》的海报总是直视着乐队的每一位成员，大家几乎没法躲开这张海报灼灼的“拷问”，于是乐队就将小说名用做了一首歌的歌名！

哈哈，小雪当然第一时间就去听了这首歌，听完后不由得想再读一遍《逃出母宇宙》！原来小说不但能为电影提供好点子，还能为音乐带来灵感！大家不妨搜来听听~

科幻微小说

当大家读到这一期“回声”时，科幻世界杂志社与新浪微博联合主办的微博首届#科幻微小说#大赛已经结束了，获奖名单很快就会出炉，在大家焦急等待结果时，不妨先来欣赏一下国外优秀的科幻微小说吧。

今年年初，英国《自然》杂志举办了一次科幻微小说比赛，规定字数不能超过200个字符。最近一期的《自然》杂志刊登了获奖作品，以下是网友“无机客”选译的部分作品：

@凯瑟琳·拉斯托维斯基：我每天经过你的空椅子。房间对面摆放着电脑，你的声音与脸孔都锁在里面。我渴望将你复苏，但忧虑令我始终坐在椅子上。如果你拒绝了我，那该如何是好？（此为一等奖作品）

@阿兰·傅鲁德：香槟的味道如此苦涩，这是难以预料到的，当老式新闻相机的闪光灯亮起时，时间旅行者心中如此想着。这份创世界纪录的彩票大奖根本不足以修好那台坏了的时间机器。

@克雷姆·施拉姆：机器人知道你何时把它关闭。当电流从它的电路中耗尽，那最后的几微微秒是活生生的炼狱。当你把机器人重新开启，它再也不会是以前那样。可它会记得……

@考迪·弗雷德里克：我是接触他们的第一人，可他们不是以嘴巴说话，只用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说：“畏惧我们吧，因为我们是你们的末日。”

@乔瑟斯·侯：有物出售：一只猫——附带小盒子，从未使用过；或者没有猫。请联络E.薛定谔。

@查尔斯·佩勒格瑞诺：一个世纪之后，仍然绕着地球在转：一个小女孩的鞋子。

@马克·张：我工作时失去了双臂。制造出新手臂则要花很久时间。没有工作，也就没有收入。于是，老板把一对二手的机器人手臂装在了我的身上。我的机器人领主终于提拔了我！

科幻世界杯

2014年巴西世界杯刚刚落下帷幕，相信大家还沉浸在足球的世界里不能自拔，那么这里不妨应个景，带领小伙伴们回顾一下曾经刊登在《科幻世界》上与足球有关的小说吧！（在此特别感谢总结出这份名单的贴吧网友@米墨米墨米墨）

《变形足球》，刘卫华 / 文，1992年1期

当飞行在空中的足球由方形变成三角形再变成圆柱形，当比赛由足球赛变成橄榄球赛再变成推球赛，当足球由一生二、由二生四、由四生万……那么这场球赛的冠军到底是……？

《足球迷奇遇》，（俄）伊果里 / 文，1992年3期

拉丁美洲拥有全世界最狂热的球迷，饭馆里的全息立体电视机让食客在用餐时也可以身临其境，感受到球赛现场的热烈气氛。作为非球迷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老旧的饭馆，打算吃顿安静的晚餐，可饭馆的老板佩德罗却向“我”讲述了一段和足球有关的鲜为人知的神奇往事……

《绿茵天才》，牛喜德 / 文，1992年4期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也能像身为球迷的主人公韩知生那样，躺在松软舒适的智能摇篮里，通过仪器和设备驰骋在绿茵草地上。

《永远的巴乔》，樊磊 / 文，1996年2期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巴乔讲那过去的事情……

《射门公式》，文武 / 文，1996年5期

文武写于1996年的这篇《射门公式》讲的正是2014年世界杯！不过这篇小说里的首场对决可不是巴西PK克罗地亚，而是德国PK新秀球队印度！结果，拥有超级秘密武器“射门公式”的印度队以10比5的比分狂胜德国队……咳咳，中国队主教练或许可以参考一下这篇小说~

《新世界杯》，牛伟 / 文，1998年7期

《新世界杯》是一篇校园科幻，故事短小精悍，十分幽默：未来世界的人们生活在深深的地洞里，无聊的日子使他们想起一项远古时代的运动——足球，于是，考古学家挖掘出和足球有关的文物，一番研究后，人们决定重新举办世界杯！大家根据存放在一间破旧资料室里的球赛光碟制定出了许多新规，比如，身高1.70米以下的球员禁区内争顶可用手击球，落后一方在前场禁区附近可用手停球……殊不知，那间资料室的全称叫做“国际足联误判、漏判录像资料存放室”。

《这一刻用尽一生》，凌远 / 文，1998年9期

这篇小说提到了一个所有球员都渴求的东西——时间机器，因为在时间机器面前，所有对手都不过是些蠕动的蜗牛！

《天罚》，于向昀 / 文，1999年3期

简而言之，《天罚》讲的是天蚕丝缎做成的球服引发的血案；繁而言之，身穿天蚕丝缎球服的足球队员在剧烈运动后，身体积累了大量电荷，可他们没有想到，闪电击下来的那一刻，自己简直就是避雷针！但他们是人，而非金属，并不具备避雷针的功能，所以……

《先知》，陈楸帆 / 文，2006年8期

当一封标题为《先知的话》的邮件每周准时发送到你的邮箱，并告诉你即将进行的球赛的获胜者是谁——遇到这种情况，你是去投注呢，还是去投注呢，还是去投注呢？

《梦绕地心》，谢云宁 / 文，2012年9期

为什么梅西不能在南半球踢球？2010年世界杯阿根廷失利，四年之后，梅西终于又站在了罚球线上，这一次，他能否成功？（小雪当然不会告诉你们，当年阿根廷失利是因为磁场不合！）

银河奖征文

人人都爱查尔斯

文/宝树 图/蔡定一

1

他进入了太空，宛如获得自由的鱼儿跃出了水面。

透过“飞马座”号的舷窗向下看去，最初是灰色的城市和棕色的小镇，然后是绿色的农田和黄色的沙漠，很快一切都被白茫茫的云海覆盖。等他钻出云海，已经在太平洋上空，世界变成了一个蔚蓝色的曲面，隐约显出巨大的球体轮廓，北美大陆是天边一线，亚洲隐藏在弯曲的海天线下面，整个地球被裹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那是大气层。而在他头顶，点点星光已经从暗黑色的天穹露出头。随着引力的减弱，他感到了失重，虽然身体被牢牢固定在座椅上，但是仍然感到自己在飘浮着。飞行器仿佛翻了个儿，太平洋的无尽海水悬在他头顶，而身下是黑暗的无底深渊，让他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不是在太空，而是安睡在大海的底部，一切显得恬静而悠远。有那么几秒钟，查尔斯·曼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远离尘嚣的人，似乎可以永远就这样飘荡在地球之外的空间里，融入大自然的高远纯净。

但他很快想起来，不，应该说他一直都知道，这是一个不可实现的幻想，整个世界都在看着他，至少有十亿人在观看他的“直播”。“飞马座”号正在世界最高规格的航天飞行大赛——跨太平洋锦标赛之中。现在飞船正在大气层外以九点七马赫的高速射向太平洋西岸，目的地——日本东京。

像弹道导弹一样，参加比赛的飞行器往往在飞行中途进入太空，以便最大限度减少空气阻力。在太空中，为节省燃料，飞行器基本依靠惯性飞行，重新进入大气层后才会启动发动机。因此有那么几分钟，查尔斯悠闲自在地观赏着窗外的蓝色星球，听着座舱里的爵士乐，甚至发布了一条脑写的微博：

“我感到自己离地球前所未有的远，在这一刻，‘我’的存在，世界和我，变成了相对的两极，我就是我，不再是地球上芸芸众生的一份子，而是孤独的宇宙流浪者……”

“飞马座”号的电脑屏幕上清楚地显示出了他的位置，他大约在阿留申群岛上空，一大队蓝色光点正从星星点点的岛屿上空向西移动，一个醒目的红点在它们前列——正是“飞马座”号。他的背后有一百多架飞行器，前面有三架，排在第四，还算不错，但还不足以取得名次。最前面的飞行器已经在一百多公里外，排第三的那架离他也有十多公里。似乎是为了提醒他，背后一架银白色的飞碟迅速接近，很快从只有三百多米的近处悠然掠过他的左面，像一颗流星那样划过。那是乔治·斯蒂尔的“仙女座”号。

“查尔斯，今天怎么不行了？”通话频道中传来斯蒂尔的讥笑，“泡妞花的精力太多了吧？”

“乔治，我只是在休息，欣赏欣赏太空美景，对我来说，比赛尚未开始。”

“恐怕对你来说，比赛已经结束了，伙计。”乔治反唇相讥。

“不，比赛现在刚刚开始。”查尔斯冷冷地说，按下了一个按钮。

骤然间，“飞马座”号抛掉了整个尾部，宛如蜕皮新生的蝴蝶。新露出的尾部喷管中吐出蓝色的强光，标志着核聚变发动机启动了！查尔斯感到了加速效应，有一股力量压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这种熟悉的感觉却让他热血沸腾。减轻了一小半重量之后，“飞马座”号的速度短时间内提升了二点二个马赫，轻松地反超了“仙女座”号。

“嘘！”查尔斯吹了一声口哨。

“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有……十二马赫的速度！”

“东京见，乔治，”查尔斯说，“如果你的小飞碟能撑到那里的话。千万别掉海里，我可不想在庆祝酒会上的生鱼片里吃到你的戒指。”他知道上亿人都通过广播听到了这句俏皮话，嘴角泛起得意的微笑。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预言，身后的“仙女座”号颤抖起来，显示出自己已经达到速度的极限，但它仍加速了一小段，进行了一番绝望的尝试，最后不得不放弃。

“你等着吧，查尔斯，总有一天……”乔治在电波里气急败坏地叫喊着。

查尔斯大笑着，风驰电掣，飞向前方，核聚变发动机全力运转着，将飞行器的速度推向顶峰。

“卡伦斯基！哈米尔！田中！游戏开始了！”

以梦幻般的速度，“飞马座”号超过了一架又一架飞行器，很快重新进入大气，启动了防护罩。空气在它周围燃烧起来，“飞马座”号宛如灿烂的火流星划过太平洋的天空，落向日本列岛。

在离东京不远的海上，“飞马座”号最后超过了田中隆之的“天照”号。为了安全降落，“天照”号不得不在离东京还很远的时候就开始减速，而“飞马座”号却嚣张地没有减速，从“天照”号的头顶飞过去，然后飞过了东京上空。

“查尔斯，你去哪里？再不停下来就要飞到西伯利亚了！”耳机里传来教练的警告。

但查尔斯在飞过东京后才开始全力减速，绕了一个圈子再飞回来，仍然赶在“天照”号之前降落在东京奥林匹克体育场的草坪上。查尔斯看到，满场的观众都起身为他鼓掌欢呼。

“查尔斯，恭喜你蝉联了冠军！”教练在耳机里说，“颁奖仪式将在一个小时以后举行，你准备一下致辞吧。”

“你代我领奖好了，”查尔斯说，“我还有一个浪漫的樱花约会。”

“别耍性子，这次是爱子天皇亲自颁奖！晚上还有日本读者的见面会，你要赏樱花，明天我们会安排的。”

“我对这些没兴趣，”查尔斯大笑，“仓井雅在等我。”

“查尔斯，你实在是太……”

然而“飞马座”号已经再度起飞，在众目睽睽之下升到高空中，消失在东京的高楼广厦间。

2

突如其来的微微刺痛让宅见直人睁开眼睛，有好半天他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这是他的房间，只有七八平方米，一张榻榻米就占了一半，另一半是一张电脑桌，没有别的家具，不过他需要的也就只是这两样东西。

直人坐起身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七八个小时躺在床上，膀胱憋得有点儿发疼。许久没有进食，血糖已经低到了危险的程度，所以手腕上的健康监测仪才会报警，如果再不吃点儿东西，健康监测仪就会断定他已经昏迷，直接向附近的医院发出求救信号。

直人去厕所撒了泡尿，倒了一杯矿泉水，打开放在电脑桌上的药瓶，瓶子里是满满的高纯营养片，富含人体所需要的主要营养成分，并且能抑制胃酸的分泌，吃五片就相当于一顿饭。当然这玩意儿的味道不敢恭维，和塑料泡沫差不多，但是既然每天都可以享受鹅肝、松露和鱼子酱之类的顶级大餐，谁还在乎这些！

直人倒了十片营养片，就着冷水吞服下去。然后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界面，分秒必争地敲打着一般人看来毫无意义的数字和符号。他在为一个金融管理软件编写代码，这份工作枯燥无味，好在收入不菲。但他每天最多工作两个小时，这是能够维持他每天在这个小房间里靠吃营养片活下去的最低工作时间。他不想为这种生活付出更多劳动，但也没法要得更少了。

“必须赶快，”直人一边干活一边想，“不能再这么割裂了，这会破坏好不容易形成的内在协调性，必须快点回去……最多再有五分钟……”

但是偏偏有人呼叫他，直人皱了皱眉头，打开对话视频，一个胖胖的短发女孩子蹦了出来，是住在隔壁的朝仓南。她做了一个表示可爱的表情，“直人，你在吗？”

废话。“在啊。”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知道吗？查尔斯来了！”

又是废话。“我听说了，怎么？”

“是查！尔！斯！”朝仓强调说，“查尔斯·曼，你的偶像！他刚才拒绝了天皇的颁奖，说去和仓井雅约会了，现在这新闻轰动了整个网络！不过听说晚上他在银座那边还有一个读者见面会和签名售书活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如我们去看他好不好？我有一本他写的《彼岸之国》，想让他签名呢！”

“对不起，”直人根本没想就拒绝了，“我很忙，我要工作。”

“可你每天都在房间里工作，花两小时出去走走都不行吗？何况今天是查尔斯——”

“我赶着要交任务呢。”

“可是——”

“对不起，再见！”直人径直关掉了视频对话。

幼稚的女人，浪费我的宝贵时间，直人想。他知道朝仓暗地里喜欢他，可是在和伊丽莎白·怀特、玛丽安娜·金斯顿、宝拉·克劳齐亚、杨紫薇等世界各地的艳星名媛有过肌肤之亲后，再对着朝仓那张小圆脸，他实在提不起兴趣。何况朝仓的存在总让他想起自己到底是谁，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找到自我。

不行，不能再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了。多待一秒钟都会令人发疯。直人草草结束工作，推开电脑，在榻榻米上躺下去，闭上眼睛，营养片已经开始消化，虽然胃里并不舒服，但是至少没那么饥饿了，可以再撑七八个小时。

建立连接通路，感觉信息传递，脑电波变为电磁波，又变成中微子束，然后再次变为电磁波和脑电波。

重力感同步：我站在什么地方。

触觉同步：微风从我身上吹过，带着春天的暖意和海洋的潮润。

听觉同步：风声和婉转的鸟啼。

视觉同步：满目粉红粉白，凝结为千万树樱花，在春天的绿意中绽放，一个穿着和服的女郎跪坐在樱树下，眉目如画，绽放笑靥，是仓井雅！

而我是查尔斯，独一无二的查尔斯。

3

“飞马座”号在箱根的一个小湖边降落。

仓井雅在湖边的一片樱花林中等他，正当春深，这里的樱花开得艳如云霞。地下已经铺上了洁白的野餐布，上面摆好了精致的鱼片、海胆刺身和清酒。仓井雅穿着宽松的青缎和服跪坐在一棵樱树下，见到他，温柔而不失妩媚地一笑，“嗨，查尔斯。”她用流利的英语说。

“嗨，小雅。”查尔斯在她身边坐下，揽住了她纤细柔美的腰肢。

“我刚刚看了直播，”仓井说，“查尔斯，恭喜你再次蝉联世界冠军，干一杯？”她用白皙的手托起了小巧的酒杯。

“那个么，算不了什么。”查尔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顺便在她吹弹可破的脸上亲了一下，“你知道，我这么快飞过来，全是为了见你……”

“骗人！”仓井笑盈盈地说。

“真的，我们已经有好几个月不见了，我一直在想着你。”

“想着我？”仓井歪着头，似笑非笑地说，“哼，那你和克劳齐亚小姐是怎么回事？”

查尔斯微有些尴尬，含含糊糊地说：“她么……其实你们都是很好的姑娘，都跟我的亲人一样……”

仓井雅聪明地没问下去，换了个话题，“对了，我最近拍的那部电影你看了么？我送了你首映式的票，不过你没来。电影叫做《北海道之恋》。”最后五个字她咬得字正腔圆。

“当然！你演得棒极了，宝贝。”查尔斯抚摸着她散发着樱花清芬的秀发，“我非常喜欢……”他努力回忆仓井雅扮演的人物名字，可惜想不起来，“……你演的那个角色，情感诠释得太到位了。”

仓井的嘴边露出了一丝浅笑，她知道这意味着世界上已经至少有一千万人听到了这句话，很快就会有上亿人在网上查询她演的电影，好莱坞仿佛已经在向她招手。“那查尔斯你说，你最喜欢哪一段呢？”她撒娇地问道。

“当然是……是结尾的那段，我觉得非常、非常感人……”查尔斯说，忙设法岔开话题，“对了，这里不是风景区么，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这一带是私人的地产，地主是三上集团的总裁，他听说你要来，所以免费让我们在这里约会，不会有人打扰的。”

“替我谢谢他，这里真的很美。”查尔斯望向四周，富士山头的皑皑白雪在远处发亮，千树万树的樱花在春风中摇曳着，落樱如雨，飘向凝碧的湖面。空气中都是清新的芬芳。

“这里会让梭罗妒忌得发狂，”查尔斯深深吸了口气，“我有一种预感，如果我住在这里，或许可以写一部比《瓦尔登湖》更优美的作品。”

“瓦尔登湖？是什么？”仓井雅不解地问。

“是……没什么。”查尔斯露出狡黠的笑容，“小雅，你尝试过在樱花树下……”他咬着仓井的耳朵说了一句悄悄话，当然世界上无数人还是听到了。

“坏蛋，就知道你不肯放过我。”仓井咯咯笑了起来。

查尔斯搂住了半推半就的仓井雅，这古怪的和服是从哪里解开来着？哦，是在后面……

远处传来马达声响，打破了湖边的宁静。查尔斯回过头，看到一个蓝色的小点在天边出现。“不会又是那些狂热的粉丝跟踪吧……”他咕哝着。

但那个小点迅速变大，旁边出现了双翼。查尔斯很快看到了机身上的日本国旗和下面的一行英文，这居然是东京警视厅的空中警车。

警车在湖边降落，就停在“飞马座”号边上，一名女警从警车里出来，大步走到他们面前。

“先生，你是查尔斯·曼？”她用口音很重的英文问。

“是的，你是要来签名么，小姐？”查尔斯嬉皮笑脸地盯着面前的女警，她很年轻，算不上美丽，但身材挺拔，神态庄重，自有一种英姿飒爽的气质。

“查尔斯·曼先生，”女警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怀疑你涉嫌从事恐怖活动，按照我国的反恐法律，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

我？恐怖活动？难道这是某个拙劣的恶作剧？查尔斯回头望向仓井雅，但仓井也是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等等，什么恐怖活动？”

“低空超速飞行，”女警简略地解释说，“超过两马赫已经违法，超过五马赫就是对城市的严重威胁，被视为有恐怖袭击的可能，而你刚才的速度超过了十马赫！按照《日本反恐特别条例》第七章第八十二款，必须立刻拘留审问。”

“开什么玩笑，你不知道今天有比赛吗！”

“是的，比赛有特殊规定，在一定区域内可以获得豁免，但是你很快再次起飞，速度仍然超过了法定额度，且这次飞行不在比赛的范围内，所以我们必须逮捕你。”

“你们要逮捕我？就因为超速飞行？这简直……”查尔斯怒气上涌，忍不住要大骂，但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查尔斯，保持风度，记住有一千万人在你身后。

“你们不能这么做，这太荒谬了！”仓井雅匆匆穿好了衣服，上前护着查尔斯。然后开始用日语和女警快速交涉起来，伴随着各种激动的手势。

不过查尔斯看出来这没有意义，对方不会退让的，警车里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男警员。“好吧，”他平静下来，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耸了耸肩，“有机会参观一下日本的警察机构也不错，小姐，我将来可要把你写到小说里，你不会反对吧？”

“随您的便，”女警似乎松了口气，“如果您需要和律师联络的话……”

“已经找了，”查尔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是他的律师已经看到了直播，“对了，能否请问你的芳名？”他已经看到了她的胸牌，但上面是他不认识的汉字。

女警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垂下眼睛，“细川穗美。”

“细川——穗美，”查尔斯重复了一遍，“你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细川穗美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他，查尔斯摊了摊手说：“你破坏了我的一个约会，所以等这件事完了之后，你可要赔我一个。”

“查尔斯先生，”细川说，脸有些发红，忘记了其实应该称呼他为“曼先生”，“让我提醒你，骚扰警官在日本可是重罪。”细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

但查尔斯分明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喜悦。

一股狩猎的兴奋从他的心底升起。

4

按照规矩，查尔斯被戴上手铐，在几名警员的押解下坐上空中警车，被送往东京警视厅，仓井雅被警方拒绝随行。一路上，查尔斯一直和穗美搭讪，穗美冷冷地不理他，但脸上偶尔也会露出笑意，旁边几个男警员的脸色自然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当他们到达警视厅大厦的楼顶停车场时，几家本地新闻社的空中采访车已经闻讯赶来。还有一群粉丝不顾阻拦，喊着支持查尔斯的口号，驾着私人飞行器强行在楼顶降落，警视厅不得不又出动了七八辆空中警车，调来了几十名警员维护秩序，场面一团混乱。查尔斯在一群警察的簇拥下向入口走去。穗美在他身边，由于拥挤，常常尴尬地碰到查尔斯，触到他健美的身体。

“你知道么，”查尔斯对穗美笑着说，“上次我在马尼拉搞签售会的时候，一大群菲律宾人冲过来要我签名，简直是人山人海……我倒没什么，人群中一个女人摔倒了，后来才知道被挤得流产了，真可怜。”

“真的？那太不幸了。”穗美忍不住说。

“真的，不过也有一个好消息，我边上一个女孩被挤怀孕了。”

“啊？”穗美一愣才反应过来，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又编瞎话。”

“真的！”查尔斯一脸无辜，“最倒霉的是，她居然说那孩子是我的！”

穗美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说了句什么。但查尔斯什么也没有听见。周围突然奇怪地死寂下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只看到人头攒动，闪光灯此起彼伏。随后，重力感也没有了，查尔斯如同悬在自己的身体里，仿佛要飞起来，触觉也随之而消失。

然后画面变为一片花白。他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头脑昏沉沉的，头顶是陋室斑驳的天花板，身边的机箱还在嗡嗡作响。

他过了片刻才想起来，他不是查尔斯，只是宅见直人。

直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摇摇晃晃站起来，坐到电脑前上网查询，看到网上也在议论纷纷，无数人在破口大骂警方无事生非，不但看不成仓井雅的激情戏，还导致直播中断。不过很快有人给出了答案，东京警视厅出于保密原则，进行了中微子屏蔽。外界暂时无法接收到查尔斯的直播了。

“可恶的条子，正事不干，就知道妨碍大家，八个雅鹿！”直人大声咒骂着，在房间里转着圈。天知道直播要中断多长时间，两小时？八小时？难道要超过一天？那他该怎么办？整整一天里他不能再成为查尔斯，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戳瞎他的眼睛，扎聋他的耳朵！？

他平静了一下，打开编程软件，想再编一段程序，但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一行内连着出了好几个错，根本干不下去。直人绝望地摔下键盘，躺回到榻榻米上，辗转反侧，只觉得每一块肌肉都不自在，像毒瘾发作一样难受。周围的一切感知都是陌生的，查尔斯的感觉离他越来越远，他本该高高飞翔的灵魂被困在宅见直人的卑微肉体之中。

门铃突然响起来。

终于有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了。直人跳起来，走到门口，在门边的显示屏上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人，一个矮矮胖胖的女孩，是朝仓南。

“怎么是你？”直人拉开门，没好气地问。

“我……”朝仓窘迫地提起手上的一个饭盒，“我下午做了便当，想请你尝尝。”

“我不……”直人看了看朝仓涨红的脸，终于把冲到嘴边的拒绝收了回去，“好吧，谢谢你。”

他去接便当，但是笨手笨脚地竟没接住，饭盒摔在地上，热腾腾的鳗鱼饭和油炸天妇罗撒了一地。“对不起，”朝仓忙蹲下收拾，“我怎么没拿稳……”

直人突然感到一阵惭愧，“不不，没有的事，是我没接住。”他赶忙也蹲下来收拾起来。

他们手忙脚乱地弄了半天，总算把地板收拾干净了，朝仓很沮丧，“唉，可惜这些饭都不能吃了。”

“没事，其实我吃过了，一点儿不饿……”直人犹豫了一下，“那个，进来坐坐吧。”

朝仓走进房间，四下看着，直人觉得脸上有点儿发烧，“不好意思，房间太乱……”

朝仓却嘻嘻而笑，“男生的房间都是这样的嘛……我是这么听说的。宅见君，你每天就在房间里工作吗？”

“嗯，”直人倒了杯矿泉水给她，“如今在家里工作的人很多，何况我的工作只需要一台电脑就够了。”

“那你每天不出门，不和外面的人接触，难道不闷吗？”

“一点儿不闷，我可以……上网。”直人犹豫了一下说，“网上什么都看得到。”

“那是两码事，”朝仓认真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关怀，“你应该多活动活动，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好像很久没出门了？”

“我没事……”直人含含糊糊地说。这时朝仓看到了床头一个硕大的黑色六边形箱体，“这是什么？”

“没什么，这是电脑配的设备……”直人不想多说，但朝仓已经认出来了，“这是……中微子波转换器！难道你在接收感官直播？”

“这个……你怎么知道？”直人反问。

“我朋友里美家有个一模一样的。”朝仓说，“她说是用来收看感官直播的，可是我不知道具体怎么用。”

“这是一种接收中微子波并转换成电磁波的装置，”直人解释说，“用中微子通讯可以直接穿过整个地球，延时最少，所以是最方便的，但因为技术原因，脑桥芯片无法接上笨重的中微子发射器，只能以电磁波的形式发送讯号，通过附近的转换器变成中微子波束，再通过另一端的转换器变成电磁波。对了，你收看过感官直播么？”

“没有，”朝仓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这东西很可怕。”

“可怕？怎么会？”

“别人的视觉、听觉、触觉传到你的大脑里，感觉好像是被妖魔附体了一样。”

“哈，哪有那么严重……”直人笑着摆手，“恰恰相反，是你附在别人身上，你可以看到他看到的，听到他听到的，知道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多有意思！”

“说得倒也是，像我最喜欢的言真旭和金东俊，要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也挺好的。”

“言真旭好像没有开通感官直播，金东俊……我帮你上网查查，”直人在键盘上敲击了一阵，“有了，他去年开通了直播，每天大约有两个小时直播时间。”

朝仓也挤到电脑前，念着弹出视窗上的几行大字：“‘你想和东俊哥合体吗？在东俊哥深邃的脑海里触摸他的灵魂，和东俊哥一起生活和工作，向你揭示韩国演艺圈不为人知的秘密……’哇！好厉害！”

但她很快又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可是听说接收广播要切开大脑做手术，很疼的，这我可不敢。”

“没那么吓人，只是一个小手术，植入一块带发射器的脑桥芯片，并且和各感官对应的脑神经连接，如果没有它，你不可能收到外来的广播，也不可能建立感官协调性。现在全世界有上亿人都做过这个手术了，日本就有将近五百万呢。”

“可是手术费用应该会很贵吧？”

“不贵，你肯定能负担，不过要接收金东俊的直播倒是价值不菲，你看这里写着——这些优惠条款都是虚的，不用管——每小时998日元。如果你每天都接收两小时的话，一个月得要六七万日元。”

“这么贵啊？”

“要不然金东俊为什么会开感官直播呢？”直人冷笑，“多少粉丝想要知道偶像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眼中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用他的眼睛和耳朵去感知是什么感觉，就是十万日元一小时也有许多人愿意，当然财源广进了。这还是韩国的，好莱坞那些大牌明星的直播价格更高得离谱。不过你放心，在他们设定的直播时间里，你不可能看到任何真实的东西，那些宴会啊、旅行啊、慈善活动啊，一切都是刻意美化的，只不过是变相的演戏罢了。”

“这么说感官直播也没什么意思嘛……”

“那些娱乐明星当然没有意思……”直人眼中闪着热烈的光，“但是也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直播。有一个名人，他每天基本二十四小时打开直播，而且全免费，你可以看到他生活中任何一个细节，完全是真实的人生，光明磊落，绝无虚假。他不是那些脑子空空如也的明星，他有思想，有情趣，是一名才华横溢的作家，还是一名飞行家，而且还投入了慈善事业——”

“等等，你说的就是查尔斯？”

“是的，就是……”直人勉强把那个“我”字咽下去，“……查尔斯·曼，世上独一无二的查尔斯，那个大写的‘人’。”他轻轻叹息了一声，脸色黯淡了下来。

查尔斯，我真正的自己，你现在怎么样了？

5

“你可以走了。”细川穗美的身影出现在拘留室门口，冷冷地说。

查尔斯一副早在意料之中的样子，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看表，“还不到七点，晚上一起吃饭？”

“我还有工作。”穗美还是淡淡的样子，“走这边。”

“你刚才不是说不能保释么？怎么现在又放我走了？”

“你的那些崇拜者，”穗美没好气地说，“至少有十万人堵在警视厅门口，简直要把整座大厦给拆了。他们要求立刻恢复你的直播，半个东京的交通都瘫痪了。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

“因为有支持者抗议，你们就放了我？”

“既然你不是恐怖分子，上面决定这件事就不必追究了，警方不会起诉你，走吧。”

“不，”查尔斯摇头，“如果你们不打算起诉我，又为什么要抓我？我要求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不会离开警视厅。”

“你……”穗美瞪着查尔斯。一个高大的金发女人适时出现在她背后，“这完全是日本警方的失误造成的，你们应当向曼先生道歉。”

“丽莎，”查尔斯招呼自己的经纪人，“我等了你半天，你怎么现在才到？”

“麦克唐纳那边已经处理好了，”丽莎对查尔斯点点头，“查尔斯，因为你当时并没有离开飞行器，所以可以视为比赛并未结束，顶多是意外偏离航线，在箱根迫降……你没有违反日本法律，他们无权扣留你。日本警方应该为浪费你的宝贵时间正式道歉，我们将在各大媒体发表声明，并保留法律追究的权利。”

“算了，”查尔斯大度地说，“只要这位美丽的小姐和我共进晚餐，警方那边我可以全都既往不咎。”

穗美忍不住想反唇相讥，但电话铃声急促地在她耳边响起，接通之后，她的脸色微微变了，是警视总监亲自打来的。

“查尔斯，”丽莎拉过他，低声说，“你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恢复直播。现在有几百万人在网上抗议了。”

“干吗那么急？难得清静几分钟。”

“不，你必须尽快恢复直播。”丽莎的口吻不容拒绝。

查尔斯看了丽莎一眼，她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查尔斯不禁有些发憷。当他刚刚出道，诸事不顺遇到人生最大瓶颈的时候，丽莎·古德斯坦主动来到他身边，帮他打理一切，无论是比赛、写作还是公众活动，都是她安排的。在查尔斯的灿烂星途上，丽莎功不可没。但查尔斯一直谈不上喜欢丽莎，甚至有些怕她。可他知道自己离不开她。近年来，随着查尔斯的事业越来越如日中天，丽莎也越来越多地顺从他的意思，但每当丽莎坚决表示自己意见的时候，查尔斯还是无力否决。

“好吧。”他不情愿地说。

丽莎也放缓了口吻，“查尔斯，你知道随时有一千多万人收看你的直播，有一百二十万人每天收看五个小时以上，有三十万人差不多无时无刻不在收看你。因为你的广播几乎从不中断。人们信任这一点，刚才的广播中断了两个小时，已经有很多人无法忍受了。”

“但他们可以收看别人的，全世界至少有十万人开着直播。”

丽莎笑了，“别人怎么能跟你比？你可是独一无二的查尔斯。不过别忘了，每天都开直播的人可不少，许多人想取代你，如果你再不继续直播，可能有很多人会转向其他直播者，这对你会很不利。”

“是的，我……明白了。”穗美挂断了电话，板着脸对查尔斯说，“查尔斯先生，我在此代表东京警视厅向你郑重道歉。”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

查尔斯笑了，“没关系，我想尝尝日本的小吃，现在你能陪我一起去吧？”

穗美不置可否，“请这边走。”

丽莎脸上现出了暧昧的笑容，侧过头在查尔斯耳边低声说：“整个世界都在看着你们呢，只要征服她，收视率就会再翻一番的。”

6

“宅见君，你怎么了？”

“嗯？”直人回过神来，发现朝仓正关切地看着自己，“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是问你，收看别人的感官直播是什么感觉？”

“这个很有趣味，”直人想了想说，“首先需要一个磨合阶段，无论收看任何人的直播都是这样。一开始不会很顺利，你看到的颜色不像颜色，声音不像声音，好像是在看二十世纪的2D电影，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古怪。人与人的感官生理上差不多，但神经元结构上总有微妙的差别，所以你必须非常努力才能把握这些感觉的意义，更不用说体会其中的细微差别了。你会有好几天都觉得是云里雾里，很不真切，然后某一天，突然像顿悟一样，你便能真正感到那些感觉是自己的了。”

“你能感到那个人身上所有的感觉吗？”

“差不多是所有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重力感、冷热感……以及身体痛苦。比如，如果直播者的手被一根针扎了，你也会感到同样的尖锐刺痛感，不过因为信号经过过滤，在强度上要低一些。这是对接收者大脑的一种保护。你知道英国歌手菲利普·波尔特吧，三年前他在直播的时候，突然被一名狂热的粉丝在其腹部连捅十多刀而死，两万收看者同时痛得死去活来，其中近五百人立刻昏厥，三十多人因此猝死……那是轰动世界的大新闻，从那以后就加强了对接收者的保护，以防直播者遭遇险情时危及他人。”

“嗯，那么……”朝仓问，“快乐呢？直播能传递快乐吗？”

“这个……”直人想了想，“一般来说，无法直接传递快乐，因为快乐涉及人整体的状态，不是个别的感觉。但某些生理性的愉悦感是可以传递的，比如享用美食的感觉。”

“那你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了？”

“是啊，无法知道。各种感觉都有固定的脑活动区域，但是思想没有，思想是大脑各区域协调工作的产物，不可能定位到具体的部分，而且依赖于特殊的记忆模块，难以一一对应地传递。实际上，正是因为思想无法传递，人们才敢于进行直播，因为他们心中还能保留一块自己的隐私之地。”

“所以，收看一个人的直播是什么感觉呢？”朝仓越发好奇了，“你能看到他看到的，听到他听到的，就像活在他身体里那样，但是你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且也无法控制他的身体动作？感觉好像自己的身体被别人控制了一样，那应该很别扭吧……”

“你说得不错。”直人的谈兴被勾了起来，突然很想倾诉他这几年的心得，“但请注意，这只是第二阶段！下一阶段就是建立意识协调性。也就是说，你要和他建立同步的思想活动，以配合他的动作，就好像那是你自己的动作一样。”

“这怎么可能呢？”

“有点儿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你必须尝试。首先得学会放弃自己多余的想法，习惯直播者的生活和做事方式，当然也要学会理解他用的语言。当做到这些之后，你在大部分情况下就可以像直播者那样去思考和行动。实际上，这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艰难。人大部分的念头和行动基于身体感受，当把后者视为‘自己的’之后，也就得到了打开前者的钥匙。比如面前有杯香喷喷的咖啡，端起来喝一口不是很正常的动作吗？”

“但是……总有一些事情是接收者无法想到的吧？比如一些比较高级的思维过程和决定。”

“呃，是的……所以需要你用心去体会。但也有一些技巧，你必须什么也不去想，把自己的内心空出来，让接收到的感觉带着你走，这样经过一定时间，你会感到自己渐渐和直播者建立了冥冥中的感应，就好像你变成了他本人一样。”

“那你只能和一个直播者建立这种关系吧？”

“理论上当然不止一个人，不过同一个对象是最理想的。如果经常调换接收对象，就很难保持意识协调性了。”

“可这是为什么呢？”朝仓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在感觉上成为直播者本人呢？这不是过分的想法吗？我们希望了解直播者，并不代表你要成为他本人啊！何况这也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直人有些恼火，“你没有尝试过，所以完全无法体会那种奇妙的感觉，那种灵肉合一的理想状态，那种你真正拥有另一种生活，另一种人生的感受……否则你就不会那么说了。”

“嗯，大概是我不了解，”朝仓无意争辩，“不过直人君，你也应该多出去运动一下啊。附近新开了一家体育馆，我每天都去打球或者游泳，我们一块儿去吧？”

直人觉得有些可笑，他今天刚飞行了上万公里，从地球的一边飞到了另一边，现在这个小姑娘要带自己去运动？她懂得什么！

不过查尔斯的直播看来一时半会儿无法恢复，那么不管怎么说，总需要做点儿什么来打发时间，或许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总比在家里不知干什么好，不如……

“这么说的话，”直人点点头说，“我就——”

叮咚——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脑桥的芯片将讯息传达进他的脑海，天，查尔斯的直播又开始了！

“我就过两天再去吧，谢谢你！”直人忙打了个哈欠，“对不起，我有点儿累，现在想先睡一会儿……”

“可是……”朝仓无力地抗议，但终于被直人请了出去。

直人关好门，热血沸腾地躺下，觉得眼前的陋室又变得美好而温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会和仓井雅、细川穗美还是其他什么人在一起？做什么事情？怎样打发这个美好的夜晚？

无论如何，真正的生活又开始了。

7

查尔斯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串章鱼丸子，坐在秋叶原街头的一家小吃店里，他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细川穗美坐在他对面，面前的一碗豚骨拉面一口也没碰过。虽然稍作掩饰，但店里的不少客人还是认出了他，跟他打招呼，查尔斯也挥手致意。还不时有人来要签名或合影，但都礼貌有序。

穗美左右看看，稍稍松了一口气，“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这里，不怕被那些粉丝围堵？”

“不怕，我的粉丝当然会第一时间收看我的直播，既然他们可以直接看到我在干什么，为什么还要跑来围着我们？对了，你怎么不吃面？”

“我……还是没法适应，”穗美觉得自己脸上在发烧，“这种一千万人都在盯着我们的感觉……”

“不是盯着我们，”查尔斯笑嘻嘻地说，“是盯着你，一千万人在通过我的眼睛看着你。”

“反正感觉很不对劲。”穗美嗔道。

“刚见面的时候，你可没那么紧张。”

“因为我不太清楚这些什么感官直播的玩意儿，刚才你跟我说了我才知道的。这是近几年才兴起的吧？”

“不，有十年了，我是最早进行直播的人之一。”

“哦，对，不过近几年才在东亚普及的。日本是一个重视个人隐私的社会，我很难想象如何完全公开自己的一切。”

“并不是一切，”查尔斯微笑着说，“至少我上厕所的时候一定会暂时关闭直播，要不然可太臭了，没人爱看。”

“但是你的各种生活，甚至那种……事情……”穗美不由吞吞吐吐起来。

“你是说性爱？”查尔斯直言不讳，“这是人正常的生理需要，没什么可隐瞒的。”

“但毕竟是个人的私事呀。”

“但全世界都在看着你酣畅淋漓地享受的感觉也是很棒的，”查尔斯对她眨眼睛，“仓井雅说她很喜欢呢。”

“她？当然喜欢了！”穗美撇了撇嘴，“她就是干这个的。”

查尔斯大胆地继续发动进攻，“也许你应该尝试一下新的生活方式，现在天体运动在日本也流行了，何况——”

“听着，查尔斯先生，”穗美有些羞恼地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所有人都欣赏你这套生活哲学。因为不得已的缘故，我受一些上级人士的嘱咐尽力招待你，但吃完这顿饭，我们从今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你懂吗？”

看来是块难啃的骨头。查尔斯摊了摊手，“当然，那是你的自由。”

曾经有好些个女孩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查尔斯想，因为她们对暴露在公众面前最初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但是不久后，她们就离不开这种被全世界关注的美妙感觉，她们会一个个爱上这种新生活，放弃之前的固执……细川穗美也许会和她们一样，但如果不一样，或许更有意思……

三个七八岁的男孩蹦蹦跳跳地走到他们身边，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对查尔斯说：“こんばんは，チャールズ様！”

“Konbanwa！”查尔斯知道男孩说的是“晚上好”的意思，于是笑着照样学样。

孩子们用日语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查尔斯不解地看着穗美，穗美只好充当翻译，“他们说下午看了你飞行的直播，说很喜欢你，将来也要做像你这样的大飞行家和作家。”

查尔斯摸了摸一个男孩的小脑袋，“孩子，做不做作家或者飞行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你自己，去做你心里想做的。”

“可是我就想当一个飞行家，太帅了！”男孩说。穗美在一旁继续充当着翻译。

“那就先做一个小飞行家！你可以先去三维虚拟机上体验一下，参加虚拟飞行比赛。”

“虚拟的太无聊了，我想开真的飞行器，就像您的‘飞马座’号一样！”

“事情总要一步步来，”查尔斯耐心地说，“如果你真的热爱这项运动，首先就会喜欢上虚拟机。或者你也可以多收看我或者其他飞行家的直播，能从中学到很多东西——对了，儿童不宜时段除外。”

一番问答后，孩子们拿着查尔斯送给他们的签名照片高高兴兴地走了，穗美撇了撇嘴，“你还挺能说的。”

查尔斯笑笑，“我只是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这是我一直坚持的价值观，每一个人都该做他自己，实现自己的价值。我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偶像，要人去顶礼膜拜。我开放直播的目的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只是想让大家都了解，查尔斯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不是靠这个赚钱的么？”穗美尖锐地说。

查尔斯皱起眉头，他最反感这种误解，“你错了，我不用靠这个生活，无论是作为飞行家还是作家，我的收入都可以维持我过一份相当舒适的生活。我的直播是完全免费的，我没有从中获得过一分钱的利润。”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查尔斯耸耸肩，“有很多人都这么看我，我也无力改变别人的想法，我只是不希望我的朋友误解我。如果你了解我，应该知道在开始直播之前，我就发表了好几篇小说，并且拿了跨太平洋飞行赛的季军，我根本不需要靠直播来增加自己的名声。不错，这些年我顺应了直播时代的发展。现在随时都有上千万人收看我的直播，但我一向认为，我作为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代表了直播的理念。这个理念并不是要摧毁个人隐私，而是共享更多的信息，分享彼此的苦乐，使得人类作为一个整体连为一体。在这个过程中，人们在从直播中丰富自己的生活经验的同时，才能更真切地理解自己的内心，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说得也有些道理……”穗美若有所思，“但一直有无数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还是太……太不自由了。”

“这么想其实是不自信的表现，”查尔斯不以为意，“我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查尔斯，即使被亿万人看着，我的自由也一点不会减少。”

“也许因为你是美国人，”穗美说，“你们美国人一向充满了自信，但日本人不是这样，从小父母都教给我们太多的礼仪，我们必须学会在别人的注视下来规范自己的行为，从而更渴望自己的私密空间。我记得，在我读幼稚园的时候，每天我和其他孩子都在一个小花园里面玩耍，说是玩耍，其实还是要遵守很多规矩。那个花园的尽头是一排树，树的后面就是墙，但事实上，在树和墙之前还有一小片空间，只是一般人注意不到。有一次，我发现了那么一小块地方，里面有几丛野花。虽然是树枝下普通的一小块地方，但我开心极了，每次都偷偷爬到这里来自己玩。我不是不愿意和朋友分享，但只有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才会感到安静和放松。我可以一个人傻笑，或者一个人流泪，不会有人打扰。可惜过不了多久，这里被其他人发现了，好多人都跑过来，践踏那些草地，采摘那些野花，我的小世界也就毁了。”穗美有些黯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查尔斯说这些，她和其他人都没有说过，现在倒好，全世界都知道了她的童年秘密。

查尔斯有些动容，想了想说：“但那是别人破坏了你的小花园，他们并不只是在一旁看着你。”

“不，有没有破坏区别不大，只要他们在那里，我的感觉就被毁了，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难道你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个……大概小时候会……”查尔斯第一次有些犹豫，“不过现在早就没了。”

穗美看着他，眼波流动，“那么我倒有一个建议：关掉你的直播，感受一下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切只属于你自己的感觉，也许你会感到些许不同。”

“关掉直播？”

“也许只需要一分钟，你就会感到那些不同。”

“不行，这会破坏我对收看者的承诺……”

“查尔斯，你不是说你推崇的价值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么？”穗美有些嘲讽地说，“仅仅一个实验，你都不敢？”

“这个……”

“查尔斯，你不能听她的！”查尔斯眼前跳出了一个虚拟视窗，这是丽莎通过脑桥芯片输入他视觉神经的，只有他能看到，直播者那边都被过滤掉了。

“可是，我只是想试一两分钟而已。”查尔斯也将自己的念头通过芯片发射出去。

“一秒钟也不行，几千万人在盯着，这关系到你的形象！”查尔斯仿佛看到丽莎声色俱厉的样子。

穗美察觉到了查尔斯的细微动作，她猜到了他是在用脑桥芯片和他人联络，她似笑非笑地说：“我猜，是你老板不让吧？那就算了……”

“老板？”查尔斯被激怒了，“我没有老板，我就是我自己的老板，不需要听其他任何人的！”

他用大脑命令智能芯片停止直播，并在心里念出控制密码进行了确认。刹那间，似乎有一种嗡嗡的背景音消失了，四周异常地安静下来。这不是他第一次中止直播，但却是第一次为了中止而中止。感觉似乎确实不同。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只有眼前的这个女孩知道了。他和她之间一下子奇妙地亲密起来。

“感觉如何？”穗美问。

“没什么特别嘛，”查尔斯轻描淡写道，“不过还不错。”

不，不是那么简单。仿佛世界消失了，只剩下他和对面的女郎，但又仿佛一个新的维度打开了，通往一个无限延伸的深邃空间。

8

宅见直人喘着粗气，在一片蕨类丛林中狂奔，身后一头张牙舞爪的霸王龙追赶着他，它每迈出一步，大地都发出震颤。但它走得不快，如同猫戏老鼠一样不紧不慢跟在他后面。直人几乎能感到它鼻子里喷出的热气。

直人竭力迈动步子，想要逃离怪兽的魔爪，但他大汗淋漓，腿脚酸软，脚步不由慢了下来。没多久，霸王龙一个大步就超到了他前面。它转过硕大的身子，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的脑袋。直人不由大叫一声，瘫软在地上。

霸王龙和丛林消失了，变成了一行行浮动的数据：“距离：546米；时间：116秒；平均速度：4.7米/秒；肺活量：1250cc；健康状况：B-；……”

朝仓的小圆脸朝他俯下来，直人趴倒在三维视景跑步机上，累得说不出一句话。

“才跑了五六百米就不行了？”朝仓嘻嘻笑着说，“我都能跑一千米呢，直人，你真是太久没锻炼了。”

直人总算爬了起来，喘息着说：“什么事……都得……有个过程嘛……”

“那咱们继续吧，我把恐龙的速度再调低点？”

“不行……我得……先歇歇……”

他们坐到一边的视景躺椅上，便有凉爽的微风自动吹拂过来，面前出现了碧海蓝天的视景，涛声起伏，旁边还有两杯冰镇柠檬汁，这倒是真的。

凉风习习，一大口柠檬汁下肚，直人惬意得似乎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好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运动过以后再来这么一杯，感觉太棒了。”

“在看查尔斯的直播时你也会锻炼么——我的意思是，也会有锻炼的感觉吗？”

“倒是有……”直人说，“不过查尔斯的身体永远是那么健康有活力，我这身子没法比，再说因为有痛苦感的阈限，所以从来不会感到太累的。”

“所以啊，以后跟我多来这里锻炼吧！”朝仓笑盈盈地说，“我们去游泳吗？”

“快看，查尔斯这混蛋终于滚出来了！”直人还没回答，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直人向一旁看去，墙壁上的投射屏正在播报新闻：“昨日在东京秋叶原失踪的著名美国飞行家查尔斯·曼在失去联络十七个小时后，于今日午间重新现身，他身边还有一位日本女性，亦即最新的绯闻女友细川穗美小姐……”

查尔斯又出现了！

昨天晚上，查尔斯听了穗美的怂恿停止了直播，此后一直没有恢复。直人手足无措，最后赶去秋叶原，结果刚出地铁，就看到人山人海涌向查尔斯所在的小吃店，却只看到查尔斯的“飞马座”号拔地而起，消失在夜空中。据说查尔斯和穗美遨游太空、享受二人世界去了，然后整整一夜都没有消息。直人左等右等，一无所获，今天百无聊赖之中和朝仓一起来健身房，想不到总算有了查尔斯的消息。

“……查尔斯拒绝接受采访，只说是飞船失去动力。但据媒体报道，他的飞船在近地轨道上停留了一夜，而细川小姐当时也在舱中……”

“反正我算看出来了，查尔斯说的那套什么自由啊共享啊都是假的，到时候直播还不是想关就关，根本没把我们当自己人。说穿了和其他明星有什么两样，一样的货色。”旁边有人一边看新闻一边说。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直人忍不住站起来抗议说。

那人也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诧异地看了直人一眼，反唇相讥，“我说什么关你屁事？”

“如果你喜欢查尔斯的话，怎么能这么说？你们不了解他吗？很可能只是芯片故障嘛！”

“原来是查尔斯的脑残粉。”青年不屑，“什么故障，你没听到昨天的直播么？他说了是自己要停止直播的。”

“这个……就算是，那也只是暂时的，以前他在布拉格和仰光的时候不也有过这样的暂停么，你难道不理解人家需要有点自己的隐私吗？”

“我又不是那家伙的崇拜者，”青年冷哼道，“我收看他直播，只不过为了看他怎么和那些女星在一起玩，过把干瘾，结果仓井雅他不要，去找这么个女警，还停止了直播，那我还看什么？可笑！”

“你这种素质的收看者，根本就不配去收看查尔斯的直播，你怎么能理解他的生活理想？”

“这么说你倒是理解，可到头来不还是被他一脚踢开？白痴，懒得理你！”对方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直人气呼呼地坐下，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里发。

新闻中继续播报着：“……查尔斯的经纪人丽莎·古德斯坦女士表示，昨天的直播中断只是由于技术故障引起，目前直播已经完全恢复，她代表查尔斯为引起的不便而致歉……”

“直人，你不会又要赶回去收看查尔斯的直播吧？”朝仓小心翼翼地问。

“别问我，不知道！”直人恶声恶气地说。

“问问而已，你不用这么凶吧？”朝仓咕哝着。

“不好意思，”直人调整了自己，“我只是……”他不知说什么好，又颓然躺在椅子上。

直人的心里也在怨着查尔斯，这家伙凭什么关掉直播，凭什么中断我和他之间的联系？这些日子以来，直人几乎已经能够感到自己融入了查尔斯的灵魂，当他说要关掉直播的时候，直人甚至发出了赞同的呼声，而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屏蔽在外面，以至于下一秒钟，直人就被抛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那时，直人才痛苦地感到，自己永远无法成为查尔斯，只是依附在查尔斯身上的游魂。

近三四年来，直人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收看查尔斯的直播，每天他都生活在查尔斯的生活里，和他一起面对一切，一起参加竞赛，一起构思和写作，连美语都练得比日语更流利，直人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只要他仍然把自己当成查尔斯，就可以取得一个个令人瞩目的成就，参加上等阶层的酒会，周游世界，住七星级酒店，享受粉丝的热爱，与许多漂亮女人一夜风流……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查尔斯身上体现出来的个人价值、自由精神和充满自信的生活方式，在查尔斯身上，他才感到自己活得像一个人。而他本人呢，宅见直人，一个不得志的程序员，一个人生的失败者，工作没有前途，日子了无生趣，和父母关系冷漠，女友跟别人跑了，连说得上话的朋友也没有……几年前他甚至想过自杀，如果不是查尔斯拯救了他，他说不定早已经过了黄泉比良坂。

是查尔斯给了他新生和希望，重塑了他的灵魂，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有一种有价值和尊严的生活。但现在，这一切又变了。直到昨天，直人才真切感到，查尔斯可以随意停止直播，切断对他来说不可分割的联系。过去的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他纵然拥有和查尔斯一样的灵魂，却也无法真正拥有查尔斯的生活。

他还是宅见直人，也只能是他自己。不过，今天的经历让他觉得，或许暂时做回宅见直人自己，也不是什么坏事。当然，他还会收看查尔斯的直播，但不是现在……

直人下定决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仓，我们继续跑步去吧！今天我要跑够三千米呢。”

“好啊！”朝仓开心地笑了。

9

“查尔斯，我再重复一遍，你不能这么做！”丽莎在电话里怒气冲冲地咆哮着。

“丽莎，我跟你说过至少十次了，”查尔斯坚决地重申，“以后我和穗美在一起的私人时间不会进行广播，这是我的决定！”

“所以你每天的直播时间就减少到了不到八个小时？这会扯断你和那些粉丝之间的纽带！这一个月来，你的收视率狂跌不已，上周只有不到两百万人还在收看你的直播了，你已经从收视冠军的宝座跌到第十名以后了，醒醒吧，现在那个中国丑星小金凤的关注者都比你多！”

“那就让他们去关注小金凤好了，对我不会有什么损失。”

“查尔斯，”丽莎像在克制住自己的愤怒，放缓语气说，“听着，我们需要仔细谈谈，越快越好。”

“改日吧，”查尔斯冷冷地说，“今天是我和女友认识一百天的纪念日，今晚我可不想被人打扰。”

“可是——”

查尔斯不客气地掐断了电话，对面的穗美眉毛一扬，“什么事？”

“只不过是工作上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我们继续吧！还没玩够呢！”

穗美笑着抓住他，查尔斯拦腰一抱，穗美就半倒在他怀里。看着穗美带着羞意的笑容，查尔斯心神荡漾。突然穗美从他怀里挣脱，查尔斯感到脚下一绊，重心失衡，反而摔倒在地。

“哈哈，你又输了！”穗美拍手大笑。查尔斯不由庆幸自己关闭了直播，要不然自己摔跤输给一个纤纤女郎的样子就会被全世界看到了。穗美毕竟是受过正规格斗训练的，看上去娇小柔弱，但真正玩起摔跤来，自己总是输多赢少。

“快，认赌服输，变成小马！”穗美说，不等他站起来，就骑到了他身上。查尔斯只有苦笑着承担了马匹的角色，狼狈地乱爬起来。

从什么时候起，潇洒不羁的查尔斯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说来也巧，那天查尔斯关闭直播后，一堆无所适从的粉丝跑来围堵他，查尔斯和穗美只好乘着“飞马座”号狼狈离去，却忘了飞船的燃料几乎耗尽，到了太空就动弹不得。查尔斯打开直播，想要呼救时，才发现飞船上的中微子转换器也没有了电力供应，和外界全然失去联络。结果，一次简单的饭后散步变成了在太空中十几个小时的惊魂飘游。

但也正是那次经历，大大拉近了他和穗美的距离。穗美从没有上过太空，那天因为失重飘来飘去，水都喝不进嘴里，不免有许多尴尬场面。那天并没有像人们想象中那样发生什么，但几天后，查尔斯带着一飞船的玫瑰再次飞到日本，软磨硬泡开始了第二次约会……他们终于成了情侣。只是穗美有一个原则，在他们约会的时候，决不能打开感官直播。查尔斯答应了下来，而不久后，他就在这种私密关系中发现了新的乐趣。他会去做许多从前根本不会想去做的事，扮小猫小狗，说白痴兮兮的情话，像孩童一样打打闹闹……怎么轻松怎么来，而不是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在床上完美地展现他的情人风范。

在许多年之前，查尔斯也曾经有过这样放松的人生岁月，只是年深日久地直播生涯让他已经忘了过去的自己。

今晚，在查尔斯新买下来的箱根湖边的别墅里，又是一次温暖而自在的约会，虽然没有那么浪漫，也不一定很激情，但却可以由着他们胡闹。

“喂喂，骑够了没有？”查尔斯抗议着，把背上的穗美掀了下来，压在身下，开始吻她的脖颈：“あなた……”他学会了日语中表示老夫老妻的称谓，“我爱你……”

“嗯……”穗美目光迷离，双唇呢喃。整整一个夜晚在等着他们，不会再有其他人注视，这个房间完全是属于他们的……

他伸出手，想要解开穗美的衣襟，却颤抖着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穗美脸上！

穗美的微笑凝固住，她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目难以置信地望着查尔斯。

“查尔斯？”过了片刻，穗美才叫了出来，“你疯了？”

查尔斯面目狰狞，脸上的肌肉不住抽动，他抬起手指着门口，言简意赅地说：“滚！”

“查尔斯，你怎么能对我——”

查尔斯粗暴地推开她，“出去！”

穗美惊骇欲绝，怔怔地盯着查尔斯看了半天，终于爬起来，披上外套。“查尔斯，你真是个混球！”她飞起一脚踢在查尔斯的裆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下体传来的疼痛让查尔斯弯下了腰，然后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板，喉咙痛痒难当，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连肺都要咳出来，眼中都是泪水。四肢也都在奇异地抽痛着，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从肌体的苦楚中稍稍恢复过来时，才发现面前有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和一对修长的丝袜美腿。

查尔斯抬头望去，看到了丽莎·古德斯坦熟悉的面容。

“丽莎？”查尔斯惊讶地爬起来，“你怎么来了？”

丽莎的表情似笑非笑，“你不肯来找我，我只有自己来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明明是关闭了位置查找的功能，还有——”

丽莎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一巴掌赶走自己的女朋友感觉如何？”

查尔斯又感觉到眼前开始模糊，“你怎么知……这么说，刚才难道是……是你……”

丽莎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用悲悯的口吻说：“查尔斯，查尔斯，不要怪我，这是你逼我们的。”

最可怕的怀疑被证实了。查尔斯瞪圆了眼睛，喃喃说：“你能通过芯片控制我的肢体？是你的人在操纵我？可是，那种芯片怎么会……怎么……我以为只是单方面输出的。”

“不存在纯粹的单方面输出，其他人能够通过中微子波束接收到你的脑波，你也能接收到其他人的。”

“可我以为只是感官知觉，想不到居然……”

丽莎的目光中带着不屑和怜悯，“查尔斯，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呢……让我们从头说起吧，你记得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吗？那是你初赛告捷之后的第二年，你花了几十万改装飞船，参加飞行比赛，雄心勃勃想要夺冠。结果一败涂地，血本无归。你走投无路，打算放弃自己的飞行事业，回家接手你父亲在田纳西乡下的小农庄。”

“我记得，是你在一个小酒吧里找到了喝得烂醉如泥的我。”查尔斯回忆着，那是一段他平素不愿意去想的记忆，“当时你告诉我，你是一个脑科学实验室的工作人员，正在试验一种脑桥芯片，可以实现不同的人之间感知功能的共通。如果自愿参加，成功了可以有二十万美元的酬劳，如果损害我的健康，更有极其高昂的补偿金。我为了筹集下一次参加比赛的资金，接受了手术，不久就开始了实验性质的直播。”

“但事实上，那不是真正的实验。”丽莎接口说，“十五年前，贝尔实验室发明了一种芯片，可以嵌入人的脑桥部分，本来是用来实现脑机关联，结果不甚理想，但科学家在这个过程中却意外地发现，它可以实现不同的人之间的脑波传递。在你之前已经有过几次实验，动物的、人的，技术上都很成功。然而，这项划时代的发明却派不上用场，没人想在脑子里装一个金属盒子，把自己的意识状态传递给别人，虽然他们并不反对看到别人的。

“为了推广这项技术，我们找了几个普通人，许以优厚的报酬，说服他们进行直播，这倒是问题不大。可问题是，除了个别好奇心过剩的家伙，同样没有人愿意在自己脑子里动一刀，就为了看到区区几个无名小卒的家长里短。

“因此我们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如果有令人感兴趣的名人愿意直播自己的生活，示范效应是显著的，会带动大批粉丝和其他民众接受脑桥芯片，整个产业就激活了。

“我们和一些电影明星、运动巨星和知名作家接洽过，但是很可惜，没人乐意。这也不奇怪，如果你已经功成名就，生活安逸，干吗要冒险把自己头颅打开，装上那么一个古怪玩意儿，让所有人都看着你的一举一动？因此，我们需要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成为这场新技术革命的突破口。上头决定，找到一个有潜质的草根少年，包装他，宣传他，让他成为感官直播的代言人。”

10

“所以你们就找到了我。”

“是的，”丽莎直言不讳，“你当时已经小有名气，却陷入事业的瓶颈，你需要钱，因此会接受手术，你从心底渴望那种被万众仰望的感觉，因此对直播不会有很大抵触。你相貌英俊，性格风流，这对我们更有利。只要你的事业能够成功，就能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收看你的直播。让自己转眼间和世界上最酷最有型的风云人物合为一体，这个诱惑没有几个人能经得起。”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你们怎么知道我将来能够获得巨大的成功？”

“呵呵，”丽莎笑着摇头，“查尔斯，亲爱的，你果然还是那么自恋。你还不明白么？”

查尔斯内心已经隐隐明白，浑身一阵冰冷，但丽莎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这个秘密，“当然并非‘偏偏’是你，你只是我们留意的诸多对象之一，选你只不过是偶然。如果我们选中了其他人，一样能把他推向成功的顶峰。查尔斯，你从来不是靠自己而成大事的，没有我们就没有你。”

“这么说不公平，我的成功的确有感官直播的帮助，但也是靠我自己的努力！”查尔斯挣扎着抗辩说。

“你的努力？”丽莎冷笑，“查尔斯，你做了十年美梦，该醒醒了！你真以为自己是不世出的飞行天才？这些年你之所以赢得那些比赛，驾驶经验和技巧只是次要因素，根本原因是你拥有比其他人更好、价格更昂贵的飞船，你可以找到最专业的设计师和各种技术上的顶尖专家，这些都是用钱买的。以你的先进飞船，就算电脑自动驾驶，说不定也可以飞第一。”

查尔斯涨红了脸，却无从反驳，“这……就算是用钱买的，也是我自己的钱！我为许多飞行器厂商做广告，还有厂商赞助，这是我的正当收入。”

“无非是鸡生蛋蛋生鸡的老问题，那些赞助是谁为你安排的？那些广告业务是谁为你打理的？那些最新款的飞船，刚从风洞里出来就成为你的座驾，那些最先进的引擎和最高级的主控电脑，最舒适的指令舱和空气调节系统，被最专业的技师以最合理的布局组装在你的飞船上，你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难道他们就必须为你服务？查尔斯，你不是笨蛋，但是这些年你一直被鲜花和掌声包围，让你看不到许多事情。”

“这么说，这一切背后都是你，还有贝尔实验室在搞鬼？”查尔斯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有点儿古怪，一开始你代表实验室，后来又在芯片公司，然后当了我的专业经纪人……你背后的老板究竟是谁？”

“你不用问，问了也没有意义。贝尔实验室，卡特尔纳米技术，高纳利文化娱乐，狮鹫之星传媒，代卡洛斯飞船集团，斯普林格出版社，时代传媒，太平洋电视台，美利坚民主基金会……和你打交道的这些公司和机构，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它们都是其中一份子，但没有谁说了算，如果说有一个幕后大老板，那既不是美国政府也不是罗斯柴尔德家族，而是资本本身。你是整个体系中最重要的环节之一，但绝不是独立的。可如今，你的自作主张危及了这个体系整体的利益。”

“就因为我减少了感官直播？”查尔斯不禁苦笑，“可现在你们已经形成了完善的产业链，有十万人在进行直播！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但是没有人比得上你，查尔斯。虽然今天许多人开通了直播，但是肯终日直播自己的人还不多，你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是我们打造出来的直播时代的第一位偶像，人们去收看小金凤那些三流货色只不过是猎奇罢了。但你却以自己的生活方式，实现了上亿人的梦想！你对整个事业的重要性无可取代。你那本《我的直播生活》在全球卖了超过三亿册！你象征着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如果你要退回到偶尔直播的状态，直播就变成了一种简单的娱乐和调剂，不会再有那么多人痴迷，也许要花十年二十年才能恢复。”

查尔斯冷哼了一声，“嗯，你们不是很能打造偶像么？再打造一个好了。”

“为什么要重复已经做过的工作？这些年你的名字已经成了世界上最响亮的品牌，就拿你的小说来说，全球销量随便可以卖到几千万册，但是如果以杰克逊·史密斯的名义出版，可能几千册都卖不掉。”

“等一下，”查尔斯隐隐觉得不妙，狐疑地盯着丽莎，“杰克逊·史密斯是谁？”

“当然了，你从不知道他。”丽莎用一种古怪的腔调说，“杰克逊·丹尼尔·史密斯，得克萨斯州立大学毕业，一个不得志的小说家，好莱坞前编剧，出过两三本总共卖了不到一万册的小说，编过一些没人知道的B级电影，离过两次婚，四十岁不到就秃顶了……顺便说说，他还是你大部分小说的作者。”

“你疯了？！”查尔斯再也忍无可忍，“你到底在胡扯什么？”

“你不必那么激动，”丽莎淡淡地说，“回想一下，在你移植芯片之前，虽然你是一个三流文学爱好者，也写过一些散文和小故事，但从未写过长篇小说，为什么在第二年，你的成名作《雅典神殿》就横空出世？”

“我什么时候开始写作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这能说明什么？”

“想想吧，你这些大获成功的小说，每部中关键的绝妙情节不都是突然蹦入你脑海的么？你认为那是缪斯给你的灵感？事实上，灵感也是一种感知，你大脑中有一小块区域——大约在额叶位置——决定了你的综合思维和自我意识，不可侵入——不是完全无法进入，只是一旦进入后，你会变成思维紊乱的精神病人。其他的部位，无论是感觉和运动皮层，还是语言中枢，都可以转译他人的脑波。我们只是根据史密斯的构思，让你的语言中枢产生出相应的概念，当神经冲动被额叶所综合时，就被你的自我意识认为是自己的灵感了。”

“这不可能！”查尔斯大吼着，“那些灵感，明明是我自己苦思冥想出来的……那种创作的感觉……怎么……怎么会是什么史密斯的？”

“在未来，很快就不会再有‘自己’了。所谓自我，只是额叶前端一小片决策神经区域制造出来的幻象，但我们却天真地以为它包含了从感觉到情绪和思维的一切。但感官直播时代撕裂了这些关系。查尔斯，你站在了新时代的开端，你是新时代的使徒。”

查尔斯委顿在墙角，忽又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笑声，“哈哈哈，真有意思，你花了这么长时间告诉我，我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我所自以为傲的成就，都不过是幻觉……现在你又对我说，我是什么使徒！”

“真相往往是令人刺痛的，”丽莎说，“但是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吧，很快你就会知道，你是废人还是天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感到你是什么？纵然那些灵感是来自杰克逊·史密斯的，但你仍然感到千真万确是你自己的创作，这就足够让你获得写作的满足感了。

“在外面的世界，有千万人每天都感到，他们就是你，是查尔斯·曼，是大写的人（Man），他们不在乎自己实际上是什么玩意儿。至少有上百万人完全被你同化了。你给了他们本来惨淡的人生以缤纷的色彩。这个数字还将不断增长，没有人能抵抗这至高无上的诱惑。随着脑波传递技术的完善，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几亿、几十亿的人加入这个行列，一旦他们开始收看直播，就会欲罢不能。而不久的将来，有很多更深的感觉和情绪能够传递，甚至是思维，这一行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但这是一个真正技术奇点的开端。传统的个人生活将一去不复返，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匪夷所思。”

“可这不是我的理想，我的理念一直是让每一个人成为他自己，追求自己的价值！”

“不，”丽莎摇头，“事实是，即使是你的崇拜者，每个人都愿意成为你，却没多少人愿意成为他自己，这就是人性。”

“好，”查尔斯咬牙切齿地说，“纵然我的一切都是假的，至少我的理念是真的，我不会放弃这个理念。告诉你，我会揭露今天你跟我说的一切。”他试图打开直播，但是不知为何没有反应。

“查尔斯，相信我，你最好不要尝试。”丽莎语带讥讽，“在我们背后，有超过一打人现在正在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无论任何时间、任何场合，他们可以远程控制，让你立刻胡言乱语，变成不折不扣的疯子，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赶走你的女朋友么？”

查尔斯颓然捂住了脸，绝望地瘫倒在地，“既然你们这么强大，为什么不直接控制我的身体，让我说你们想让我说的，做你们想让我做的，让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我们还没有这样的技术能力，感觉和运动涉及的大脑皮层不同，特别是你的肢体运动部分，需要的参量太多，计算量很大，控制起来也很费劲，刚才让你说出那些绝情话已经很困难了，而且相当不自然。”

“可惜穗美没有察觉这些微妙的差异，否则你们做的一切就会穿帮了。”

“不，已经穿帮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高声说，查尔斯转过头，穗美明艳的身影又出现在房门口。

11

“穗……穗美？！”

“我回来了，”穗美对惊讶的查尔斯点点头，“刚才我确实想一走了之，但作为职业警察，我对一个人说话语气是否自然还算有些经验，很快就想到了蹊跷之处，于是我到了门外又重新折返，结果发现还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在门口已经听到了你们说的一切，你放心，我没有装什么脑桥芯片，他们对付不了我。”

“查尔斯，你必须让她闭嘴！”丽莎看了一眼穗美，扭头对查尔斯说，语气变得惶急起来，“如果你不想身败名裂的话。听我的，继续跟我们合作，你还可以享有一切名利和地位。至于保留一些你自己的隐私时间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和你们合作？”查尔斯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丽莎，你刚才还威胁要让我变成白痴！”

“查尔斯，你冷静点。那是不得已的选项，你是我们千辛万苦塑造出来的，只要有可能，我们不会碰你，今天我也只是想劝告你。”

“你们必须给查尔斯以自由，把那见鬼的芯片给拆下来。”穗美面对着丽莎，“刚才那些话我已经录下来了，如果查尔斯有什么闪失，我会立刻向媒体曝光整件事。虽然你们财雄势大，但想必还无法控制全世界。舆论不会站在你们这边，如果人们知道脑桥芯片可以侵入他们的大脑，控制他们的行为，你们的事业会立刻崩溃！古德斯坦，你们再也挟制不了查尔斯了。”

丽莎看了看穗美，又看了看查尔斯，无奈地苦笑，“看来我们是陷入僵局了。取下芯片，牌就全攥在你们手上了，没有人会蠢到答应这种自杀式的条件。但如果你们要泄露真相的话，查尔斯也随时会变成一个白痴，穗美小姐，你忍心这么做？”

一时间，室内的三个人都沉默下来，但空气中的紧张却丝毫未有舒缓。

“好吧，无论如何，你们不能再摆布查尔斯了。”过了一会儿，穗美带着让步的语气说。

“对，”查尔斯的声音中充满痛苦，“我希望你和你代表的势力离开我的生活，滚得越远越好！我和你们以后再无瓜葛。”

丽莎的脸色阴晴不定，良久才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再干涉你们，而你们也会将一切封在肚子里，绝不外泄？”

查尔斯点了点头，现在他唯一想做的只是摆脱这个噩梦，“如果你们能放过我们，这没问题。”

“但你将会从成功的巅峰跌落，从此失去一切。”

查尔斯面色惨白，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什么成功，一直在做一个可笑的美梦，只是今天才终于明白，我想快点结束这个错误。”

丽莎看向穗美，穗美不语，似乎也默认了查尔斯的决定。丽莎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好吧，如你所愿。但你记住，不论你是否打开脑际连接，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能看到，不要想在我们眼皮底下玩什么花样。查尔斯，你是聪明人，不会跟我们添乱的，是不是？”

查尔斯缓缓点了点头。

“同样，你们也别想玩花样。”穗美提醒她说，“有关资料，我会善为存储，如果我和查尔斯有什么问题，网络上很快会铺天盖地都是你们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一丝冷笑划过丽莎的嘴边，“那就再见了，查尔斯，我的老朋友，希望你不会后悔。”她转过身，大步从穗美身边走过，离开了客厅。不久，外面传来了小型飞车发动的声音。

查尔斯委顿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穗美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无言地将手放在他的脸颊上。查尔斯望着穗美，她的眼神充满关切，她的手温暖而绵软，身上的气息芬芳淡雅。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切，但却拥有了这个女人。从今以后，也许他们将像普通的男女一样，度过平凡的一生。

查尔斯抱住穗美，放肆地号啕大哭起来。穗美像母亲安慰孩子一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而查尔斯却抽泣着，将她抱得越来越紧，让她喘不过气来，但那是一种悲恸中闪现的幸福。

等到穗美发现查尔斯实在抱得太紧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不知什么时候，查尔斯已经压在她身上，双手紧紧地卡在她的脖颈上，他的两只大手拼命压向她白皙脖颈的深处，力气异乎寻常的大。他的双目奇异地外凸起，喉头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被掐住脖子的是他自己一样。

“查尔斯……放……放开……”穗美无力地叫着，但几乎吐不出一个字。她的身体被紧紧压住了，双手拼命在查尔斯的胳膊上抓挠，但查尔斯好像全无痛觉，目光呆滞。

穗美明白了，是丽莎·古德斯坦下手了！如今事情已经激化，她绝不会放过他们。穗美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渐渐模糊，生命即将离她而去，穗美只是本能地蹬踢着双腿，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但猛然间，查尔斯的头俯下来，一口咬在了自己手腕上，鲜血直流，虎口不由稍微松了一下。穗美什么都来不及想，趁机掰开查尔斯的手，将他推开，连滚带爬向房间另一边跑去。查尔斯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又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手脚剧烈地抽搐着。

“穗美……快走……”查尔斯扭曲的声音从沾满血的嘴里传出来，显然正在和篡夺自己身体的入侵力量搏斗。

穗美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敢逗留，但也不能就这么离去，突然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一个六角形的黑色机箱，闪念之下，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将那东西举起来，狠狠砸在地上。一声闷响，箱子在地上翻滚了几下，裂开一条大缝，穗美还不放心，又狠狠踩了几脚，机箱发出一系列生脆的断裂声，冒出了几缕淡淡的青烟。

查尔斯突然不动了，像瘪了的皮球一样瘫在地上，只是张着嘴喘着气。穗美冷静下来后，过去扶起他，“没事了，我已经毁了中微子转换器，现在他们没法再控制你了。”

“但我们现在不能离开这间屋子，”查尔斯的声音虚弱无力，“外面到处都是中微子信号站。”

穗美知道，整栋别墅因为她的坚持，不仅只设了一个中微子转换器外，还对外面的信号进行了屏蔽。但只要离开这栋房子，查尔斯随时会再度被丽莎他们所控制。

“那……怎么办？”

“只有打电话，叫记者来，”查尔斯闭上眼睛，“我们要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

一个半小时后，客厅里满满的都是记者，包括二十多家日本媒体和十七八家外国驻日媒体，人们好奇地盯着凌乱的房间和身上带伤、狼狈不堪的查尔斯和穗美，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家交头接耳，大部分人的目光中都有“多半是有什么桃色纠纷吧”的猜测。

“晚上好，”查尔斯没有多废话，从沙发上站起身说，“今晚叫大家来是因为——”

人们全神贯注地留意下面的内容，但查尔斯却卡住了，目光透过众人望向后面的什么地方，仿佛看到了某些东西，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和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查尔斯!”穗美觉得不对劲，抢过话头说，“诸位，今晚我们要告诉大家一件——”

“—— 一件重要的事，”查尔斯却仿佛回过神来，又接了下去，神态一下子变得疲惫，“我决定参加下个月的冥王星超远程飞行大赛。”

“什么？”穗美惊诧不已。冥王星超远程飞行大赛只是一个名大于实的噱头，查尔斯这样功成名就的飞行家根本没有必要参加。前几天被询问的时候，查尔斯还明确表示不会参加。

“大家知道，”查尔斯说下去，“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长距离的飞行比赛，远超过之前的地球轨道环日拉力赛。虽然现在只是刚刚开始举办，但将来会成为人类的标志性成就之一。我听说现在报名参赛的人很少，我想要拿到第一个冠军应该问题不大，等以后可就难说了。”

人群中发出轻轻的笑声。穗美看到查尔斯说话的神态相当自然，不像是被人控制的样子，几次想打断他，却终于忍了下来。

查尔斯话锋一转，“不过因为冥王星距离地球三十多个天文单位，整场比赛将持续两年。因为光速的限制和信号衰减，在这段期间恐怕无法再进行感官直播了，非常抱歉。”

人群中发出不满的抗议声，显然其中不乏查尔斯的粉丝。

“那细川小姐呢？你们不是要分开两年吗？”有人问。

查尔斯拉住了穗美的手，在她手心饶有深意地捏了一下，“两年的时光不算久，我相信对我们不是阻碍，我会在冥王星的亿万年冰层上，刻下穗美的名字。”

……

“查尔斯，这是怎么回事？”当记者散去后，穗美不解地问。

查尔斯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不知哪个记者带来了便携式中微子转换器，让他们能够重新打开我脑中的视觉对话界面，给我传达了一个信息。”

“难道他们又威胁了你？”

查尔斯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全人类，他们手上有人类的命运……”

“至少一亿人，你记住。”他回想起对方在他视野中闪现的信息，“一亿人的生命安全直接掌握在你的手里，如果事情泄露，我们或许没有能力控制所有的人，但是至少可以在几分钟内传播各种紊乱的脑波，大部分人会暂时精神错乱，还有些人会永久精神失常，不知道会发生多少起车祸和各种事故，也许还有几个人会按下核导弹的发射键……世界将会因此天翻地覆！比起这场浩劫来，世界大战都算不了什么。或许地球会在几天内返回石器时代。”

“所以我只能住口，让你们一步步推广那些可怕的芯片，让所有人变成迷失自我的奴隶，直到你们控制了世界，再也不怕外在的威胁？”

“这是历史前进的方向，或者我们将一直走下去，走向一个崭新的未来，或者将爆发激烈的冲突，那时会有上亿人死亡，世界重返远古蛮荒。最终的选择在你手里，查尔斯。”

“你们手上有一亿个人质，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这说明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帮助人类避免了一场大麻烦。不管怎么说，去冥王星的主意不错。我们双方可以不必直接冲突，你也不必担心再被我们暗算。两年后等你回来，你就不再是世界的焦点，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而我也可以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成就。我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傀儡，而是不可战胜的查尔斯……”

“查尔斯？你怎么了？”穗美把他从沉思中唤醒。

“没什么。”查尔斯揽住穗美的腰，抚摸着她长长的头发，怜惜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12

查尔斯的最后一次感官直播，收看者达到了史无前例的三千万人。三千万双眼睛，随着查尔斯的步伐，一步步走进发射场，面对周围沸腾的人群和头顶蔚蓝色的天空。

发射场在传统的日本宇航中心鹿儿县种子岛，二十四艘形态各异的飞船停在巨大的发射场中央。但和旧时代不同，如今飞船发射不再需要庞大笨拙的发射架，随着宇航科技的进步，飞船可以在地球上任何地方起飞，直冲长空，在这里出发只是一个仪式而已。

这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但人类的太空探索仍然在初级阶段。今天的这次宇航大赛，并非只是到月球或火星，而是直奔几十亿公里外，除了几个探测器尚无人类踏上过的冥王星，往返仍然需要两年以上的时间。

比赛中，所有的飞船在离开地球后，将利用太阳光帆和各大行星引力场加速，飞向太阳系尽头的冥王星。再合拢光帆，用剩余的燃料返回。虽然原理并不复杂，但横贯整个太阳系的近百亿公里来回路程，仍然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无涯之旅。

成为第一个踏足冥王星的人类，将是太阳系探索史上里程碑式的事件。因为冥王星并没有多少科研价值，也被开除出了大行星之列，所以各国政府在发射了一些无人探测器后，并没有进一步载人登陆冥王星的计划，但毕竟它的名声响亮，民间宇航爱好者前赴后继。几十年中，有过七八次载人飞船飞向冥王星的尝试，但大部分都因中途困难无法克服而折返，有的在小行星带被微流星撞毁，有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太空深处……冥王星是死亡之星的说法流传开来，近十多年没有人敢于再尝试登冥之举。直到这次大赛，才重新唤起了飞行家们征服宇宙的热情。

特别是人气偶像查尔斯·曼的参赛，使得这场比赛变得举世皆知，虽然许多人抱怨以后无法再收看查尔斯的直播，但他的勇气和坚韧仍然打动了亿万民众。本来寥寥无几的参赛者，也迅速增加了两倍，虽然只有二十多人，但都是飞行精英，让这次比赛变成了一场真正的大赛。

“查尔斯!”在沸腾的人声中查尔斯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身看去，老对手乔治·斯蒂尔正向他走来。

“乔治，感谢你每次都来当我的陪衬。”查尔斯微笑着说。

“查尔斯，你这个花花公子。”斯蒂尔咧开嘴，轻轻给了他一拳，“告诉你吧，这次你一定会输给我。”

“哦，为什么？”他们一起肩并肩向场中央走去。

“听说你拒绝了卡特尔公司和代卡洛斯集团赞助的高级设备，只是从几个小制造厂那里订购了一些普通装备，甚至飞船的基本布局都是自己设计和组装的？你太自大了，卡特尔的纳米光帆制造技术无与伦比，在同样重量的情况下，面积可以比其他公司的产品大三分之一，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不过斯蒂尔，我以往太依赖技术优势了，这回我想靠自己的实力赢。”查尔斯诚恳地说。

“这么说，你只能靠不断压缩生活空间来减负，达到一定的速度？”斯蒂尔惊诧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敬意，“虽然是保密的，不过我设法研究过你的飞船构造，结论是如果想要有获胜的可能，你的生活舱必定小得可怜，几乎得和一个棺材差不多，许多娱乐休闲设备都得丢掉，甚至转身都困难，你愿意像苦行僧一样过上两年？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为了飞向星辰的尽头，这是我们的宿命。”查尔斯说，“斯蒂尔，如果有必要，我相信你也会做同样的事。”

斯蒂尔不由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一笑说：“无论怎么做，这回你都够呛了。不过查尔斯，你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好了，将来两年里，我们可以通过无线电慢慢聊天，也许我们会变成朋友的。”

他们像两个亲密的朋友一样，说笑着走到了各自的飞船前，做最后的检查和准备活动。许多飞行家在和家人、朋友话别、亲吻。查尔斯检查引擎的时候，一个身影向他走来，查尔斯抬头望去，是一位纤细柔美的女郎。

“小雅？”他站起身。

“查尔斯，”仓井雅姿态娴雅地走向他，“我是来送你的。”

“谢谢你。”

“不，我该谢谢你，查尔斯。其实……我也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

“查尔斯，”仓井雅酸楚地说，“你知道，两年前我只是一个名气不大的AV女优，上不了台面，而且年纪也渐渐大了，所以我在两年前精心安排了和你在马尔代夫的那次所谓‘偶遇’，然后我……利用了你，和你有了一夕之缘。全世界都看到了那次直播，我成了整个世界的性感女神，之后我青云直上，进军了主流影视界，最近还接了一部好莱坞电影。这些都是你带来的，没有你，我不会有今天。”

“别这么说，这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但以前那些甜言蜜语……都不是真的。”仓井雅凄然地说，“只是我为了往上爬的手腕，我利用了你，我欠你一个道歉。”

“别这么说，仓井小姐，”查尔斯也改了称呼，叹息说，“生活就是这样，我们往往是在逢场作戏，只是有时候自己入戏太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所扮演的角色，这不是谁的错，你也无须道歉。”

“无论如何，”仓井雅掏出一个精致的布包，“查尔斯，你是一位很好的朋友，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也学到了很多东西。衷心祝福你能获得胜利，这是我从明治神宫求来的平安符，你带在身上，神明会保佑你的。”

查尔斯深深地看了一眼仓井雅，接过了布包，“谢谢，我会带在身上的。”

“那……我先走了。”仓井雅轻轻拥抱了查尔斯，转身离去。

望着仓井雅的身影，查尔斯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复杂的苦笑。他清楚，仓井雅对他说的那些话，仍然是在利用自己最后的剩余价值。他和仓井之间的男欢女爱一向不过是各取所需，不仅他们自己，就连每一个直播的观众都心知肚明。但最后仓井的表白，无疑大大提升了自己的形象，让人觉得她是一个重情义的好女人。

但这并不是说仓井雅全然虚伪，这些话虽然肯定经过精明的考量，但可能同样是真诚的。我们每个人都在表演，从前是这样，在直播时代更是这样。或许我们的真诚，只是一种真诚的自我表演……

“对了，”仓井雅突然又转过身来，好奇地问，“查尔斯，细川小姐呢？怎么没有见到她？”

“这个……她有点儿不舒服，”查尔斯说，“不能来了。”

“哦，是这样。”仓井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胜利的笑意，没多说什么。但查尔斯知道，仓井对穗美“抢走”自己一向心怀怨愤，如今她认为自己和穗美之间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所以穗美才没有来，这一定让她感到快意。

但穗美不需要来送他，也不应该来，如今，她藏身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掌握着至关重要的证据，以防丽莎和她背后的那些人再趁乱对他们不利，将他们同时杀害。当他离开地球后，对方就再也无法通过脑桥芯片控制自己，穗美会和他每天保持联系，如果对方对穗美下手，自己就可以通过无线电通讯公布一切。目前来看，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查尔斯望向远处欢呼的人群：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舞台的中央了，最后一次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斯蒂尔很可能是对的，这次我的飞船毫无优势，没有获胜的希望，我终将失败，然后被世界遗忘。

但那又如何？飞向太空，飞到那最遥远的星球，是我一生的梦想。并非只有冠军才有意义，只有当宁愿割舍其他许多东西，你仍然要实现它的时候，它才是真正的梦想。

查尔斯，这是最后的机会，做你自己。在这个星球的喧嚣浮华中失去的，你会在广袤无垠的太空中找回来，那里有真正的宁静和救赎……

最后时刻，几十名经过遴选的幸运观众进入发射场，和各位参赛者合影。大部分人都首选和查尔斯合影，查尔斯微笑着一个个接受了，还一一给他们的书或衬衫签了名。最后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材平平、衣着朴素的少女，举止中还带着几分羞涩。

“您好，查尔斯先生。”少女局促地说。

“你好，你是……”

“我叫朝仓南。”少女说。

查尔斯点点头，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在他思维的背后，另一个意识却突然在震惊中醒来：怎么是她？她在这里干什么呢？她……什么时候变成了查尔斯的粉丝？

“朝仓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您要和我合影吗？”

“嗯，好的。”朝仓站在他身边照了张相，但照完相后，却迟迟不肯离去。工作人员上来要拉她离开，被查尔斯用手势阻止了。

“朝仓小姐，我还能帮你做什么？”查尔斯问。

“对不起，查尔斯先生……”朝仓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红着脸说，“我想做一件事，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只要不违法，乐意从命。”

朝仓又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勇敢地直视着查尔斯的眼睛，张口说：“私……私は直人君のことを大好きよ！”

查尔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另一个意识却突然明白了，他知道了为什么朝仓会千辛万苦出现在这里，并非为了查尔斯，而只是为了对他说一句话……

“我……我非常喜欢直人君呢。”

但查尔斯还没有反应过来，朝仓已经迈上前两步，勾住了查尔斯的脖颈，踮起脚尖，吻了他的嘴唇。直人感到，她的嘴唇轻薄，绵软而湿润，带着夏日的芬芳和少女的气息。

“直人，”朝仓哀婉地在查尔斯耳边说，“我就在你身边，可你非要通过千里之外的查尔斯，才能感到我的存在吗？”

保安随即冲上来要把朝仓拉开，但查尔斯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让他们不要动手，对朝仓说：“小姐，相信你心爱的人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然后，他轻轻地对他根本不认识的直人说：“幸运的家伙，不要错过身边的幸福哦。”

……

不知什么时候，直人退出了脑际连接，望着房间的天花板，觉得泪水充满了眼眶，又从眼角流下。

收看查尔斯的直播许多年，他和无数美丽的女性有过令人艳羡的浪漫和风流，但他在心底知道，那些和他无关，只是查尔斯的魅力所致。但他宁愿忘记这一点，让自己沉浸在查尔斯的幸福生活里。

然而今天，在最后的这场直播中，在他融入查尔斯的三年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次，一切颠倒过来了：那句话，那个吻，是为了他，宅见直人，而不是查尔斯。

他不是查尔斯，也永远不会是查尔斯。但他仍然可以做他自己，拥有自己渺小却并非卑微的幸福。有些甚至是查尔斯也无法企及的。

直人坐起身，还觉得头脑昏沉沉的，又是自我麻醉的一天。但以后不会了，查尔斯的直播如今已经结束，即使他从冥王星回来，可能也不会再开启。而直人会去寻找新的生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直人下定决心，拨打了一个电话，在响了好几声后，终于被那边接起：“你好，我是朝仓。”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直人还没有说话，蓦然间耳边响起了引擎声和欢呼声，直人望向打开的电脑荧屏，看到发射场上，几十艘飞船拔地而起，射向天外，在空中留下一条条长长的尾迹，如同远去的雁群。查尔斯已经毅然踏上了苍茫太空的漫漫征途，而这一次，直人无法也不想再依附在他的灵魂上，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了。

直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说：“小南，我喜欢你，请与我交往吧。”

再见了，查尔斯。

尾声之后

一年后。

一艘天蓝色的飞船收拢光帆，打开登陆引擎，缓缓落向一颗黑沉沉的、几乎完全浸没在黑暗中的星球。飞行平稳，层层下降，看上去一切正常——这也意味着第一个地球人即将踏上冥王星的表面。

但当飞船距离星球表面还有大约两公里时，不仅没有降低速度，却突然怪异地猛然加速，旋转着向冥王星表面的厚厚冰层撞去，十几秒钟后，一朵微弱的火花绽放在冥王星表面，如同黑夜中一闪即逝的火柴，然后就是长久的沉寂。

这是中国的冥王星探测器“谛听”拍摄到的图像，大约五个小时后，图像被传送到地球，也传来了太阳系尽头的噩耗。此后四十个小时内，任何联络的尝试都归于失败。两天后，另一名比赛选手乔治·斯蒂尔在冥王星成功着陆，发现了面目全非的飞船和被烧成焦炭的查尔斯·曼的尸体。

消息传回地球，唏嘘一片。查尔斯的死因众说纷纭，主流的观点认为是技术故障，查尔斯的飞船是自己改装的，各方面都存在缺陷，出问题并不奇怪，但是问题在哪里，专家们又各执一词，有人说是电脑程序的错误，有人说是引擎本身的故障，还有人说是飞船控制面板的按钮分布过于密集，让查尔斯忙中出错。

也有人认为，查尔斯是自杀的，他们从查尔斯在地球上最后一段时间的若干古怪言行中找出证据，试图证明他已经厌倦了生活，想要离开这个世界。而撞击冥王星就是这位天才精心安排的行为艺术。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上一次开新闻发布会的时候，他如此神色古怪。

另外还有一些人认为，查尔斯是被害死的，这个说法最骇人听闻，也最千奇百怪。害死他的主谋从竞争者斯蒂尔、前情人仓井雅到代卡洛斯飞船集团以及贝尔实验室等可以列一个长长的名单。一个有利的佐证是，查尔斯的女友细川穗美在查尔斯死后第三天，就因为所驾驶的飞车和另一辆飞车对撞而在东京上空爆炸，这个巧合似乎可以被视为阴谋，不过更合理的解释显然是细川伤心过度，神志恍惚所致。

网上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流言和稀奇古怪的所谓“证据”，大部分经不起推敲，但也有一些看上去有点分量，有一段录音似乎是查尔斯和古德斯坦的吵架，另一段视频似乎是查尔斯和某个名人老婆的偷情，还有他的父亲说他挥霍无度导致没有钱的电话录音……但这些伪造起来并不难，而且也无法证明和查尔斯的死有任何关系。至于有人说查尔斯是因为发现了脑桥芯片公司控制人类的阴谋而被灭口，就更是笑话奇谭了，没人会真的相信。

但无论如何，查尔斯死了。死了，再也不能复活。一个死人，无论是多么名声显赫的死人，被遗忘的速度总是很快的。查尔斯的事被热炒了一两个月，人们为他举办了各种缅怀和纪念仪式。不过世界上很快出现了几名炙手可热的新星，他们也都开通了感官直播。有天才神童、国民美少女，也有草根人士，人们很快又被吸引到新的、更丰富的娱乐生活中去。

但有许多人却仍然无所适从，他们难以理解查尔斯的死。

“我……我就是想不通，”宅见直人喃喃说，给自己斟了一杯啤酒，“查尔斯怎么会死呢？三年来，我熟悉他的一举一动，我有他的几乎每一个记忆，既然我活着，他怎么会死？”

“你是你，查尔斯是查尔斯。”朝仓冷冷地说，对直人她已经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直人摇头，“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那种感觉……我还可以清楚地记着查尔斯的一切，他在天上如何风驰电掣，在海底如何于珊瑚丛中潜水，在读者见面会上如何发言，在酒会上如何觥筹交错，在非洲如何赈济灾民……对我来说，就好像是昨天的事一样。我看到地球在我脚下，我听到奥地利金色大厅的音乐，我闻到富士山下樱花的香味，我还……”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从第三人称换成了第一人称。

“你还记得和仓井雅、宝拉和玛丽安娜如何浪漫缠绵吧。”朝仓冷冷地接口。

“当然，”直人憧憬地说，没有注意到女友表情的变化，“那些经历真是永世难忘啊，可惜没有和细川穗美在一起的记忆——”

“宅见直人，你这个混球！”朝仓终于忍不住痛骂了出来，“你这辈子除了幻想自己是查尔斯之外，还会干什么？”

“小南，你又怎么了？”直人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查尔斯死了都快半年了吧？你几乎每天都在絮絮叨叨那些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往事，怀念那些根本不知道你是谁的女人，跟你说你也不听，我简直要疯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不懂，我参与了这一切，这些和发生在我身上没有任何区别，我知道自己不是查尔斯，但它们也是我经历的一部分！”

“哼，”朝仓讥讽地笑了，“你的经历就是日复一日地躺在房间里收看直播，本质上，你和那些看了电视然后想象自己是男主角的白痴没什么两样。”

“住口！”直人不由怒火中烧，“每次你都这么说，可是你从来没有过感官直播的经历，有什么资格下判断？再说你是我的什么人，有什么权力告诉我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我是你的什么人？”朝仓的眼睛也在愤怒中闪闪发亮，“你说对了，我不是你的什么人。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们还是分手吧。”

“分手就分手，当初我就不该接受你！”直人恶狠狠地说。

朝仓没有再和他争吵，沉默地收拾起了自己的衣服和物品，直人在一旁看着，开始有些悔意，却又不好开口。直到朝仓提着几个大包站在了玄关口，他才着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明天——”

“直人，”朝仓的语气平静得令他害怕，“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你，但是我错了。也许你是对的，你就是查尔斯，你会永远活在关于查尔斯的记忆里。但是对不起，这不是我想要过的生活。”

“我……我不是……”直人不知说什么好，眼睁睁地看着朝仓打开门，离去，脚步越来越远，终于消失。

直人犹豫了一会儿，拨打了朝仓的耳机，但是朝仓已经关机了，只有长长的忙音。

“去你的。”直人喃喃地骂了几句，坐回到椅子上，继续自斟自饮起来。

为什么生活总是这样，他永远无法和人好好相处？不管他如何尝试，除了失败还是失败，在这个现实的世界，连空气都令人窒息。如果，如果他还能回到查尔斯身上，再过一次那种意气风发的人生，那该多好啊……

直人一边想，一边在电脑上漫不经心地点击着，他进了一个讨论感官直播的论坛，顶上的一行大字顿时吸引了他的注意：

CHARLES MANN REVIVED！！！

“查尔斯·曼复活了！！！”

什么意思？

直人点进去一看，发现是时代传媒公司的广告，网页上面用英文写道：

“……为缅怀已故的查尔斯·曼先生，本公司从他的继承人那里购买了以往全部直播内容的备份数据，以飨观众。直播内容的总长度达85439个小时，跨度为整整十年。您可以选择收看其中任何一个片段，也可以从头到尾浏览，以便深入了解曼先生的生平和事迹……”

直人的心狂跳起来，十年中所有的数据！也就是整整十年的直播人生！作为收看者，那些中微子波转换成的视觉和听觉会随即消失，也有技术手段防止私下拷贝，但是显然在相关机构内部会有备份，进行“重播”是可能的。对直人来说，他是从最后三年才开始收看查尔斯的，之前的七年都付之阙如，但如今他可以从一开始就收看重播，这样的话，也就是说——

直人倒抽一口冷气：他将拥有整整十年查尔斯的人生，他将再一次和查尔斯融为一体，去面对未来（实际上是过去）的精彩人生，而这次，至少十年里不会再担心被单方面中断直播了。他可以放心地将自己融入查尔斯的意识深处。

直人兴奋地扫了一眼下面的条件，这回不再是免费的了，不过也不贵。每小时收费一百日元，不过如果购买一天以上会降为五十日元，如果全部购买每小时更是只要二十日元，完全可以负担。

他迅速用网上银行付了账，全部购买要将近一百六十万日元，他暂时没有那么多钱，只能先花了二十多万购买了头一年的数据，以后的再慢慢付吧。

直人躺回到榻榻米上，打开中微子转换器，电脑语音告诉他正在进行连接，准备接收数据，大约一分钟后可以开始直播，不，重播。

正当直人焦急地等待时，耳机中响起了提示音乐，告诉他收到了朝仓的一条语音短信。这回直人直接关机，根本懒得看一眼。或许朝仓又回心转意了，但那又如何？只要能再度成为查尔斯，我不会再需要这个女人……

中微子波束源源不断地传来，转化为电磁波和脑波，重播开始了：

重力感同步：我平躺在什么地方。

触觉同步：好像在一张床上，软软的很舒服。

嗅觉同步：仿佛有药水的味道，但并不刺鼻。

听觉同步：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跟我说话，而且越来越清楚了。

视觉同步：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出现在我面前……

他仰望着天花板，看到自己未来的经纪人丽莎·古德斯坦对他俯下头来，“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他有些虚弱地说。

丽莎问：“现在应该已经开始直播了，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一丝自信的笑容出现在他苍白的脸上，“那还用说？我是查尔斯，独一无二的查尔斯。”

【责任编辑：姚海军】

银河奖征文

观星者

文/何涛 图/杨伟林

观星者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一个弱小生物的微笑竟会如此动人。

观星者独自生活在一个监测站里，几万个时间单位以来一直如此。他最远的一次旅行是去了星系内临近恒星的那颗小行星，一场电磁暴发摧毁了设立在小行星地表的情报收集单元，他去修复。本来这活儿不用观星者亲自去，但他那次很想去，没日没夜地守在观测站，他感到很无趣。

观星者从未到过母星系，他只能在母盘资料中浏览想象母星系的繁华与壮丽。他生来就被安排在银河系第三旋臂的偏远地区，负责监测一个拥有八颗行星的中等星系，这是终生职位，无特殊情况不可中途离任。

观星者没有名字，只有编号：XZ1587，以此证明他是一个星系的观察者，仅此而已。即使他的上司，拥有的也只是编号，更别提地位最为低下的观星者了。和自己一样有编号的人，观星者见过很多，但有名字的人，观星者生平只见过两位：一位是战争时期曾来此地视察的巴图将军，当时将军率领了数千名恒星级巡航终结者，阵容浩大，几乎遮蔽整个星空。与恒星级终结者庞大的身躯相比，观星者仅相当于他们身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元件，这让观星者着实激动了一阵子，幸好他还保留着足够的理智，压抑住了这种情绪；另一位大概是五百……也许是六百个时间单位之前来自母星系的监察员，他路过观星者的监测站，在此短暂停留，随意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除此之外，观星者每天要面对的就是茫茫太空。太空寂寥浩渺，充满了尘埃和射线，没有任何生命。噢，不对，这个星系的第三颗行星—— 一颗蔚蓝色的行星上，生活着一种智慧生命，观星者的主要工作就是观察他们，并记录他们的行为。

大概是在五万多个时间单位之前，母星系发现这个边远星系演化出了一种智慧生物，于是，第三旋臂空间处在此设立了监测站，组装并启动了观星者XZ1587。母星系是不会在一个毫无生气的星系设立观测站的，那样做等于是在浪费宝贵的资源。母星系距离这个偏僻的星系又过于遥远，送一个观星者过来反而不如就地组装来得方便经济。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是这个演化出了智慧生物的蔚蓝色行星给了观星者以生命，尽管他们是不同于观星者的另一种存在。

观星者启动时，这个星球上的人类（姑且这么称呼吧，以后他们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还没有建立起后来他们称之为国家的东西，他们东一群西一群地在陆地上流浪，寻找合适的居住地。这个星球上的很多生物都远比他们强大，相比而言，人类是如此脆弱，他们肢体纤细，又没有可作为武器的尖牙利爪，体力也不能与猛兽比，只有依靠群体的力量才能延续他们的种群。

上千个时间单位过去之后，刚刚启动时的新鲜感消退了，观星者感觉到了无趣。这些生物智慧低下，比他们后来称为动物的生物强不了多少，观察他们实在是一件枯燥又无聊的工作，观星者觉得，让观测站自行观测其实就足够了，完全没必要让观星者驻守。

观星者让观测站自动运行，自己则暂停机能，陷入了平生第一次沉睡。第三旋臂空间站忽略了观星者XZ1587号小小的违规，这种违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人人都知道监测星系是一份单调乏味的工作，尤其是在这么偏远落后的星系。

枯燥的工作一成不变，往后的漫长时光里，观星者无数次醒来，又无数次陷入沉睡。维护情报收集单元、观察、记录、回传，周而复始，这就是观星者生活的全部内容。

实在闷得发狂的时候，观星者会驾驶飞盘飞往那个蔚蓝色的星球，选择一处海滩或是山峰，停下来消磨掉一些时间。当然，他不会让地球人发现自己，观星者是不准与被观察星系的生物接触的。

慢慢的，观星者喜欢上了这颗星球，这颗星球有一种不同于母星系的美感。母星系也很美，但母星系的美到处都留有人为的痕迹，没有那种浑然天成的感觉。这颗星球的美是自然的、蒙昧的、和谐的，在观星者看来，这颗星球如同一滴晶莹又脆弱的水珠，孤独地悬浮在茫茫太空之中。

几万个时间单位以来，人类极其缓慢地进步着，他们学会了使用火，学会了制造工具，并且建立了国家，互相开战，抢夺各种资源。在最近的一百多个时间单位，人类的发展开始骤然加速，整体科技水平飞快地提高。终于，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无尽的星空，他们将这颗蓝色星球叫做地球，给这个星系内的很多星球取了名字，他们研究出了一种称为“电脑”的硅基工具，并且发射了一种飞行器，企图飞出这个星系。

在观星者眼里，人类发射的飞行器慢得就像深海虫在爬，它至今仍没越过监测站的位置。出于好奇，观星者曾赶到其中一架飞行器近旁看了一眼，那种飞行器没有智能，虽然它也是以硅基体为主控单元，但它没有自己的思维，它是死的。观星者懒得计算它的飞行速度，也许几万个时间单位之后吧，这东西才能飞出这个星系。

真正让观星者感到不安的是：地球人太好战了，几万个时间单位以来，他们一直在互相攻打，他们天生就具有侵略性。地球人已经掌握了初级原子武器，并在一次全球性的资源争夺战中将其投入了使用。这不是他们能够自由支配的力量，地球人就像蒙昧初开的原始硅基生物，可手里却挥舞着一颗威力巨大的粒子炸弹，没人能预料这颗炸弹最终会投向何处。

至今，地球人已经储存了相当多的次级原子武器，以及少量第三级原子武器，其威力足以让这颗美丽的蓝色星球从太空中彻底消失。观星者有些担心，按照当前地球人的发展速度，或许一两千个时间单位之后……不，也许只需要一千个时间单位，地球人就会觉察到母星系的存在。到那时候，地球人的科技会达到何种程度？这些好战的地球人会做什么？和平共处是不可能的，去威胁化是母星系得以生存壮大的前提，每个星系文明都是这么做的，只有不存在资源冲突的文明才具有共存的可能。当然，仅仅只是可能。

观星者把地球人的发展近况极为详细地汇报给了第三旋臂空间处的执行长官，并询问是否应当执行去威胁化操作。在等待信息回馈的那段时间里，观星者一次次地去看墙壁上那只圆滚滚的能量球。能量球被淡青色的力场束缚在墙壁上的一个凹洞里，球体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芒，看上去颇具艺术性，很漂亮。但它并不是真正的艺术品，它是观星者能动用的最高级别的武器。当然，更高级别的武器也是有的，但需要获得第三旋臂空间处的授权才能使用。一只能量球就足够了，简单高效，而且还非常经济。

把能量球投放到地球上，然后启动，球体会自动湮灭产生一个时空陷阱，其能量级别足以把地球和那颗地球人叫做月球的行星全部吸入陷阱之中。在强大的质能效应下，地球和月球以及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会在被吸入时空陷阱的一刹那分崩离析。

当前人类的武器对母星系不存在任何威胁，甚至威胁不到观星者。对观星者来说，他们仍然脆弱得就像……就像地球上那种小小的会四处爬动的生物——地球人称之为蚂蚁。观星者默默历数了和母星系交战过的星系，最终认定，地球人不过是刚刚脱离蒙昧状态的蚂蚁，他们还不够资格被称为星系文明。

也许两千个时间单位之后，地球人就会威胁到母星系，但也许不会，谁知道呢……消灭对母星系具有潜在威胁的智慧生物，也是观星者工作的一部分。

只是可惜了这颗美丽的星球……观星者不无遗憾地想。

几个时间单位过去了，第三旋臂空间处没有任何回馈信息送达，也许行政长官觉得观星者有点儿夸大其词，懒得回复；也许空间处太忙碌，观星者XZ1587的报告被拖到了最后，毕竟这是个偏远的星系，不受重视也很正常。

观星者又感到了无聊，但在回馈信息送达之前他又不能休息，于是，他在信息窗上打开了地球的观察影像，一遍一遍地浏览。空间处可能会询问很多细节问题，去威胁化操作不能算做一件小事，一颗星球的消失会干扰引力平衡，慎重一点还是有必要。

小女孩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了观星者面前。

蓝色的天，绿色的草，一个穿着白裙的小女孩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地走。她停下来折一朵小花，仰起头，举起胖乎乎的小手，冲着天空绽放出一个最最灿烂的笑脸。

处理元件微微震动，一股突如其来的电流在观星者的核心元件中闪过。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信息窗上点了一下，小女孩的笑脸被放大，洁白的牙齿闪着微光，定格在观星者面前。

上万个时间单位以来，观星者看到过无数地球人的脸，愤怒的、仇恨的、恐惧的、绝望的、血淋淋的、毫无生气的……但这么天真可爱的笑脸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观星者更多关注的是峭拔孤立的山峰，是波光潋滟的水面，是滚滚而来的黄沙，是遮天蔽日的森林……他关注的是这颗星球本身，而不是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地球人。

观星者的手指轻轻在小女孩的面庞上滑过，信息窗口荡起一圈圈涟漪，小女孩的面孔并没有因此而扭曲，反而显得愈加生动灿烂起来。相比之下，她手中那支绽放的花朵反而显得平淡无奇了。观星者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信息窗左侧，是一百三十三个时间单位之前的影像。地球人的生命极其短暂，从生至死很少能超过一百个时间单位，这个小女孩，现在应该已经化作微尘，消失在了时空深处……

一股接一股的电流在处理元件中激荡，观星者头顶上方的一盏红灯亮了，“发现异常情感波动，结论：将对监测工作造成不必要的干扰，请链接核心处理单元消除波动。”任何情感波动都不具备实质性意义，母星系的生存高于一切。

观星者没有理会，他再次伸出手指在信息窗上轻轻一点。下载，储存，小女孩的笑脸永远保存在了记忆元件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

信息窗突然变大，一段冗长的文字占据了整个窗口，空间处的回馈信息终于送达了。

观星者认真阅读回馈信息。

第三旋臂空间处对观星者的工作给予了肯定，尤其对他消除潜在威胁的想法大加赞赏，允许他使用权限内的任何武器实施去威胁化操作，并给予了观星者使用更高级别武器的特别权限。最后的结论是：由XZ1587视威胁等级自由处置，去威胁化操作成功后将给观星者XZ1587号安排一次长达十个时间单位的休假。

观星者关闭信息窗，再次看了一眼悬浮在力场中的能量球。他只需确认目标的坐标并下令启动，能量球就会自动发射，之后，他在这个星系漫长无趣的工作就结束了。观星者不确定自己能否升职，毕竟地球人只是在一两千个时间单位之后才有可能会对母星系构成威胁，目前地球人的科技水准甚至连“威胁”二字都谈不上，压根儿就无法评级。消灭他们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上什么功绩。最大的可能是：休假结束后，他将被调往另外一个星系，再次开始对另外一种智慧生物的观察。不论空间处是否会给予升职奖励，十个时间单位的休假已足够让观星者心满意足了。

观星者的四根手指全放在力场上，感受着力场的脉动，但他感觉不到被禁锢在能量球中的力量。它只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球，闪动着淡淡的微光。只要他下令解开力场，能量球就会无声无息地飞出，然后，那颗蓝色的星球就将在宇宙中永远消失。

一股刺痛的感觉沿着处理元件扩散到整个肢体，观星者放下了手臂。“发现异常情感波动，结论：将对监测工作造成不必要的干扰，请链接核心处理单元……”观星者关掉了处理元件与监测站的音频连接，声音戛然而止，可他仍然感到心烦意乱。

小女孩早已经不存在了，她会长大，会变老，然后死去。时间是不可逆的，即使他不发射能量球，小女孩也不会再次活过来。地球不过是无数星球中的一个，地球人也不过是无数低级智慧生物中的一种，和他有什么关系？观星者默默地站着，体内，电流汹涌澎湃。

观星者望着漆黑无边的太空发了一阵呆，仍然拿不定主意是否执行去威胁化操作。情感这种东西是毫无意义的，理性思维才是母星系得以发展壮大的保障，观星者明白这一点。但小女孩的笑脸总是在他面前闪动，能量电流在他体内到处乱窜，似乎不再受处理元件约束。

执行还是取消？这是一个难题。

蓝天下，碧绿的草地一望无垠。观星者漫步其中，绿油油的草叶恰好能碰触到他的脚趾，上面凝结着小小的水滴，观星者经过时，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小水滴就从叶片上滚落下来，缓缓融入大地。这种感觉令观星者很惬意。

小女孩出现在观星者身边，在观星者脚下跑来跑去。她仿佛刚刚出现，又仿佛已陪了他很久很久。小女孩停下脚步，仰起头，胖乎乎的小手中举着一朵小花，冲观星者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脸。观星者蹲下身子，低头看着小女孩。她太矮了，如此娇弱，却又如此美丽。观星者情不自禁地伸出一根手指，去碰触小女孩飞扬在空中的发丝。

观星者的手指刚刚碰到小女孩的头发，小女孩的身体却骤然分解成了无数尘埃，随风而逝。天空中闪过一道耀眼的白光，四周的青草，脚下的大地，远处的山峦……所有的一切都分解成了点点微尘。待到白光散去，只剩下了观星者独自飘浮在漆黑空旷的太空。

电流反射让观星者蓦然惊醒。梦，他做了一个噩梦。分析元件中还残留着梦中的影像，这个梦太逼真了！头顶上方的红灯在疯狂地闪烁，发出刺目的光，无数个信息窗在他周围重重叠叠。不用想观星者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梦中的情感波动实在太强了。

观星者关掉了大部分信息窗，只留下两个。他在一个信息窗上调出空间处的回馈信息，在另一个信息窗上调出地球的实时影像。观星者的手指在地球的实时影像上悬停了一会儿，这颗星球仍然一如几万个时间单位之前那样美丽。

观星者没有再去看能量球，他返身关掉了空间处的回馈信息。没必要再给空间处解释不执行去威胁化操作的原因了，他可以自由处置。以后的生活仍会一如从前那样枯燥，不过无所谓，他是地位卑微的观星者，这就是他的工作。

记忆元件深处，小女孩再次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处理元件放射出一股微弱的电流，但头顶上方的红灯没有再亮，观星者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情感波动。

观察，记录，回传，然后观星者暂停机能，再一次陷入沉睡。小女孩在记忆元件深处甜甜地笑着，他相信这一次，他将会做个甜美的梦。

注：文中观星者的母星文明为硅基文明。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大脑人黎明

文/平宗奇（台湾） 图/白小黑

卢终南望着屏幕，文书处理程序的光标在他的前端物理论文《大爆炸前缘之超光速浪涛的太阳系文明与三维空间局限》间闪动。但是，一阵惊骇与彷徨却将他的自信冲溃成一地的残砖败瓦！

在漫长的研究生涯中，自己已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不似以往，总有海量的奇思妙想等着他寻找词汇，运用手指敲击键盘倾泻而出。今天，不，现在，他脑中对光标后的内容竟一片空白、毫无头绪！

实是太过骇异，他的目光又转回屏幕上论文的残尾，才发现自己眼皮已好久不曾合拢。试着眨了眨眼，竟又发现，那瞬间的黑暗不如预期般降临……

这让他陷入另一阵恐慌……汗珠飞快钻出额头，凉爽的空气也一如过去，飕飕进出着肺部。他坐在自己的研究室里，一如往常，洁白的粉刷墙面、整齐的书柜，似乎没什么不同。研究室外，学生下课时的喧闹声、鸟鸣声也毫无异状。但，卢终南就是感觉自己像被丢入一个幽闭空间，有人正默默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唯恐自己看错，他站起身，走近研究室空置的一角，近到能看清墙面纹路，感受到石灰墙面的森森凉气。然后他使尽吃奶力气，用力阖上了自己的眼皮……

没、有、变、黑！

他撑大眼睑，又眨了眨，用手确认了自己眼皮一切正常，但他就是得不到应有的黑暗。卢终南回到座位，再度望向论文跳动的光标。最后，他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框里键入了一句话：

我闭上眼睛还看得到……

20X4年6月3日0时23分第一次试验探讨

商蓟央：程序终止！小真，把卢终南的血压降为87/60毫米汞柱，心律每分钟50。维持昏迷指数9。马腾洛，他再查下去就要预约精神科门诊了，你没控管他的网络浏览权限？他上网查到自己车祸、全身瘫痪的新闻怎么办？

马腾洛：我……我下次会注意的。我们可以在他按下“搜寻”键后停止他的心理时钟，我会手动筛选出没问题的网页让他浏览。

商蓟央：还有，把闭眼中断视线的功能给我加进去。

马腾洛：是，这算技术……

商蓟央：（打断）你完成后记得把这次记忆清洗掉。我要的是有用的物理学家，不是哲学家！

马腾洛：可是清洗记忆的功能要小心使用……

商蓟央：快做，时间有限！

（以下空白）

卢终南回过神，屏幕上文书处理程序的光标闪动。眼前，是始终积压在他心头、等待完成的工作。

凉风轻拂，校园里的人声、鸟语远近回荡。但闪动光标后头的文句，就像不曾策划过般毫无头绪。卢终南皱着眉，对着键盘咬唇、玩了一会儿手指后，控制鼠标移到屏幕的右上角，缩小了文字编辑窗口。然后，他对浏览器的图示点了两下。

反应快捷的网络，就像舒适的气温般，身处其中就难以察觉。甚至当他从社交网站上寻找他账号底下那列“屁话连篇的供应商”群组，点开并给他的实验器材供应商发送信息时，那个“屁话连篇”的供应商也火速给了他回复：

“去玩儿？晚上我没空啦。教授，你今天不是有量子物理课要上？”

“今天考试！研究生去就好。快点啦，不然下午去怎么样？前晚我答应‘莉莉’，今晚还要再去啦。”

“不然你要不要找研究生讨论讨论？”

“奇怪耶，你今天……上次跟你去玩儿，一台都两百杯‘大酒’(1)起跳，今天是在假掰(2)什么？”

卢终南回复得迅速，却见供应商的对话窗口里显示“已读”，迟疑了半晌，才给他打字回复。但对方写了一会儿，又全部删了重打。仿佛等一个酒店“红牌”(3)转台那么久的时间，当他就快失去耐心时，对方终于发来了信息：

“教授，今天真的不方便啦……”

“狗屁！你不出来，以后别想我再买你的设备！”

吃了闭门羹，卢终南简直气炸了，看了看时间，便步出了研究室。室外温度与开着空调的研究室内没有差别，他不以为意，没一点儿回去关空调的意思。顺着长廊走了几步，进入一间坐着三十几个学生的教室，他们埋头在纸上书写着。几个学生抬头，发现他进来，都露出畏惧的神情。

“赵洋，上次我要你投给期刊的论文初稿完成没有？”卢终南一进教室，就找监考的研究生盯进度。

研究生没等他开口，已站起身。卢终南一说完，他便接口：“老师，我已将初稿寄给您，请您审核……”研究生连连抿唇咽口水，显得有些紧张。

“这篇论文在计划里很重要，我回去……”卢终南一面说，一面在心里盘算拼凑下面的说辞，忽发现赵洋身后的女学生答题时神色飘忽怪异。他直觉不对，忙走近该生座位。伸手一掀，便发现考卷下有如马赛克拼贴，横三竖四藏的都是小抄。

女学生急得哭了出来。卢终南板着脸，把她叫进自己的研究室。

问起缘由，原来女学生才大二，虽然对这门选修进阶的量子物理不甚理解，但她对卢终南十分仰慕，想早点认识教授，在他心里留下深刻印象，毕业后方便考取本系的研究所。

卢终南见长发披肩、眉清目秀的她，抽抽噎噎哭得梨花带雨。她不像其他大学女生染发露肩热裤的，常常让他分不清身在课堂还是吧台；又听她说一直仰慕自己，想追随自己做学术研究，作弊实在是因为怕被当，给自己留下坏印象。听到这里，他内心实觉得飘飘然，有些畅快，但口里仍冷冰冰的无甚感情：

“这下你的确给我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象，可惜是坏印象。你父母如果知道你为了考研究所作弊，不知会怎么想？”

女学生听了这番话，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抽抽噎噎，哭得上身乱颤，似想大哭一场，却强自忍耐着。卢终南心里怜悯，但自重身份，慢条斯理地提出了自己的办法：

“这样吧，你自己去教务处退选这堂课，我可以不向学务处举报你。但是，你得利用课余时间来做研究助理……先说了，你毕业后能不能考上研究所，跟你愿不愿意进实验室帮忙没有关系啊……”

她听完卢终南的提议后，连连担保自己会将功抵过、好好表现。一眨眼，卢终南眼前一阵轻风袭来，风中夹了花香。

原来，女学生顾不得自己涕泪满面，竟绕过大办公桌，抱着卢终南，连连亲吻着他的脸颊……

20X4年6月3日3时27分第二次试验探讨

商蓟央：这个女学生好像有点儿眼熟？马腾洛，在你建构的虚拟学校数据库里，有这个女孩吗？

马腾洛：（一分钟静默）没有，没这个女学生！赵洋，你见过她吗？

赵洋：这个吗？对着这里讲？

马腾洛：是，对着这个飘浮的麦克风说话就行。“小真”会将您的话显示成文字。

赵洋：好的。商老师，选卢教授课的学生里，没有这个女生。

商蓟央：马腾洛，怎么回事？

马腾洛：（沉默片刻）我想，这是卢教授的大脑对一连串刺激产生的合理化想象。我们把赵洋找来想激起他对论文工作的印象，却也使卢教授联想到身为教授的优越感，最后自己虚拟出这个女学生。

商蓟央：（沉默片刻）这些想象都是内分泌造成的。马教授，请你把卢教授的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内啡呔与脑下垂体后叶荷尔蒙的供应浓度减半，然后清除短期记忆以重新启动实验！

马腾洛：降低脑内啡供应的确能减少相关情绪的产生，但它们也是专注的工作者获得工作快感不能没有的化学物质啊……还有，真的要再次清洗短期记忆吗，我担心……

商蓟央：（打断）不能再担心这个了！对了，我们做研究的都知道“进度是截稿压力的产物”这个道理。这回，我们把仿真器里的时间调整到计划稽核前的一个月。赵洋，你辛苦点，配合教授的步调，在仿真程序里好好赶进度！

（以下空白）

卢终南望着屏幕，文书处理程序的光标闪动。

正毫无头绪，他的研究生敲门走进研究室，神色有些不安，“老师，您收信了吗？科学部来信催我们了！”

本欲答话，卢终南的计算机恰好捎来邮件。他略过开头大段废话与中间夹杂的客套，看出整封冗长信件里，主旨只有一个：

“审查时限仅剩三十天，贵单位请掌握研究进度。”

卢终南额头像洒水器般冒着汗，心里也如喷水口快速转着念头……想自己在过去两个月，晚上接受厂商招待，白天跟女学生“使小手段”。现在讨债信上门，几个研究生毕业的、转学的，手下只剩眼前这个赵洋看着自己，傻乎乎地等待指示……

“你立刻搭飞机到纽约长岛的粒子加速器那边，我会再联络一些熟人让你进去抄数据……千万千万记得，不要笨笨地照实验结果写论文——先写好内文，再说实验结果不如预期……”

赵洋大感惊讶，“什么？老师，我不懂！你意思是要我在论文里作假？”

“不是作假！这是我的研究，不许你作假！”

他大吼过后，觉得胸口烦郁纠结。呼呼喘了几口气，才勉强撑出淡定语气：“总之，你快收拾行李去纽约就对了，其他我来搞定！”

望着赵洋离开时带上的那道门，卢终南怔了几分钟。回过神后，右手伸长抄起了话筒：

“喂？学弟，我终南啦，我收到信了……不是，学长不是要关说——你知道的嘛，加速器或对撞器的实验本来就不好排，撞完以后要找特定的粒子也跟大海捞针一样，短期内得不到成果也很正常嘛……

“哎哟，不为难，一点儿都不为难你——你瞧，我先跟你这报备一下，回头再跟所长那头沟通沟通。学长跟所长熟着呢，是以前老同事。他会给你下公文，你按文做事就好啦——日后结果发表，学长还是要感谢您这边大力协助啊……”

20X4年6月3日5时06分第3次试验探讨

商蓟央：他妈的！这家伙根本把科学研究当老鼠会(4)在搞！

马腾洛：我们也许把卢教授逼急了，以至于让他不得已寻求社会性突破与政治运作……

商蓟央：狗屁不通！你知道的，时间如果不急，老不修(5)脑子里装的只有垃圾……

马腾洛：（打断）我说过了，我们不该用清洗记忆的方式，这会影响他的脑部运作。或许我们一开始就该跟他坦承事实。

商蓟央：事实？好，那我们来问问看，老顽固到底会选红色药丸，还是蓝色药丸？

（以下空白）

虽然商蓟央自告奋勇，但他仍是打了个哆嗦。他一袭雪白实验长袍，头顶雪白，脚底雪白，到处是无穷无尽刺眼的白。当天地相连，身处其中，便无法理解自己是否站在天顶，抑或头顶接地。从未踏入此地的他，却对这片虚拟空间心生熟悉。

“我是这虚拟世界的神……”

头大身细、锋口生光 ——商蓟央自我暗示的同时，掌中便出现了一米有余的开山刀——手握刀柄，他心里先踏实了三分。在空中呼呼虚击两下后，商蓟央深呼吸，肺里一下子充满凉爽的空气。

“过来，过来 ——卢终南你给我过来……”

唤山山不来。心念坚定的商蓟央，一下就发现眼前雪白空间中，细微成点的卢终南。他迈开步伐走去，目标便自己渐渐放大。卢终南的身形逐步清晰，视线中，他似仍在疑惑，不停摆弄检视着自己的四肢躯体。

卢终南惊疑未定的神情，远比商蓟央持久。见商蓟央走来，不知是因对方面色不善，抑或手上长刀锋芒闪闪，惊疑的卢终南脸色很快剩下畏惧，双手护在身前，连连摇晃要他别再前进。

“你……你是谁？这是哪里？”

“我是谁不重要。重点是，现在你是谁。”

听了商蓟央玄之又玄的回应，卢终南似乎胆大了些，“很明显，我没失去记忆，我知道我是谁！我对你却没任何印象。”

“卢终南教授，你其实不用管我是谁！”商蓟央把开山刀举到眼前，另一手拇指摸了摸刀腹。卢终南见状，不由得退了小半步。

商蓟央发觉对方气势稍挫，嘴角露出一点微笑，“你只要把自己管好就可以了。”

“你……你没资格管我——看你年纪，我在教书时，你还在学一二三四吧……”

“那她呢？她是谁？在教书时，她还没出生吧？”

商蓟央刀尖一指，卢终南鼻子里涌入一阵花香。转头看去，长发披肩、眉清目秀的女学生已站在自己身边，一动不动，像一具人偶。他心里微感诧异，还没意会过来，眼前亮光闪动，一阵凉风袭来，开山刀刀锋已划过身边，牢牢嵌上了女学生的肩膀！

原来，商蓟央务求在虚拟世界里震撼卢终南，顾不得女学生有点儿眼熟，竟将她当成了示范品，吓得卢终南跳开两步。奇怪的是，肩膀嵌入刀锋的女学生滴血不见、毫无反应，似是全无知觉。但当他惊讶之意稍去，怜惜之情甫兴，女学生突然血流如注，痛得跪倒在地。

“你……你杀了人？”

“不！她不曾存在，所以没有死亡。快死的人，应该是你。”商蓟央的表情冷冰冰的，毫无怜悯，就像刚才只是踹翻大街上的假人。他见卢终南一对眼珠不断在自己与女学生间游移，显得心烦意乱，即便关切她的伤势，也不敢贸然蹲下接近察看，任她那刺目的鲜血以雪白为底，缓缓向四方扩散。

“卢教授，二十四小时前，你的颈椎因为车祸受伤，连呼吸心跳都需要靠仪器维生，成了植物人。因为你的研究太过重要，国家与家属都希望你能活下去，在虚拟世界中继续完成研究，所以你才会出现在这里。”

“这……这里？我在哪？我怎么了？”

商蓟央一扬手，在血泊中挣扎的女学生连同那把嵌进肩膀的开山刀，像在雪白画布上涂抹白颜料般，缓缓消失了。但大摊艳红血泊，中央几处白底色、没被鲜血淹没的痕迹，还兀自遗留原地。

“卢教授，如你所见，这一切都在你大脑里发生。因为你的大脑已被移植出来，单独存活在我研发的‘大脑居’里。人死留名。希望你能在死前给世人留下最棒的研究成果。我知道告诉实情对您很残酷，但前几次，我们希望在您不知情的状况下，让您完成论文的尝试都失败了……”

卢终南打断了商蓟央：“你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对。所以您要把握时间……”

商蓟央没能把话说完，因为，随着卢终南目光转向他，地上的血泊也瞬间消失了。随之出现在卢终南手里的，是他自己刚才手上的那把开山刀……

卢终南大吼：“对，我死了！对，我还活着！我想怎样就怎样对吧？”

商蓟央发现，卢终南似已自惊讶中恢复。因为卢终南高举着刀，朝他跑了过来。他还发现，卢终南步子迈得老大，却非常轻快，有如一个武林高手！

此时，卢终南脸不红、气不喘，哈哈仰天狂笑，朝对方呼喊着：“我想怎样就怎样，我就是上帝，就是天神啊，谁还跟你做研究、写论文？”

商蓟央转身想逃，但他只能想……

20X4年12月6日3时57分第363次试验探讨

马腾洛：程序终止！商教授的精神在崩溃！

秦惠文：计算机，程序终止！降低“大脑居”供应血压至87/60毫米汞柱，心律每分钟50。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内啡呔与脑下垂体后叶荷尔蒙的供应浓度增加百分之二十，安抚商教授的情绪。

马腾洛：（一分钟喘气声）A.I.小幻，重点记录！

小幻：已准备纪录稍后之重点。

马腾洛：20X4年12月6日上午4时。程序中，受试者与自己分裂出的众多人格进行剧烈争执。即便曾经是“大脑居”研究团队之一的受试者的商蓟央博士十分了解虚拟环境的特性，仍将虚拟情境视为真实，已危及其心理健康。研究小组除担心商蓟央博士之健康状况外，也对虚拟情境之拟真度深感自豪。最后，我，马腾洛与秦惠文教授一致同意终止案例商蓟央——编号第363次虚拟程序。

秦惠文：实验终止，准备清洗记忆。

大脑人黎明第3364号试验记录终结

（以下空白）

【责任编辑：姚海军】

(1)台湾酒家里，酒客除基本台费外，“买酒”以犒赏小姐的单位，并非真的倒两百杯列酒到酒客桌上。

(2)台语，相当于普通话里的“做作”，形容人故作庄重、正经的样子。

(3)台湾酒家对每间最受欢迎小姐的称呼，有如古代文言中的“花魁”。（此譬喻意在影射卢终南的心理状态）

(4) 台湾所称“直销”，是以老鼠超强的繁殖能力为喻。

(5)闽南语词汇，是台湾民间对年长者最强的贬语，相当于“为老不尊”或“老色鬼”。

银河奖征文

陌路星辰

文/罗隆翔 图/九代火影

一

没有谁知道外星人的母舰是何时突然出现的，当人们第一次发现天狼星系多了一颗“行星”之后，恐慌就开始了。

外星人的母舰很大，体积跟地球人在天狼星系的第九地球殖民行星相仿，它与其说是飞船，不如说是用行星改建成的巨舰更合适。天狼星系的中心恒星是一颗比故乡太阳系的太阳更为明亮的恒星。

外星人的母舰到来之后，释放出大量的飞船，那些飞船展开巨大的太阳帆，冲向第九地球。

太阳帆的速度上限，理论上可以逼近光速，尽管这些飞船的实际速度仍跟光速相差甚远，但留给地球人的反应时间非常少。有人主张建立谈判团与外星人谈判，了解他们的来意，说服他们离开这颗星球；有人主张强硬反击，击退这些不速之客；也有人不顾一切地开启超大功率的无线电信号塔，用明码向分布在不同殖民星上的地球人后裔发出求救信号，完全不理会泄露在外太空的信号可能会招来更多不怀好意的入侵者。

当那些自称“伊司瑟温种族”的外星人踏上第九地球的土地时，第九地球仍是乱作一团，谈判团队仍未组建好。至于军队，更是在无比漫长的和平年代中蜕变得不堪一击，哪里能指望他们保家卫国？面对强大的敌人，有人选择屈服，但也有人选择继续抵抗，大大小小的游击队不断出没在各座城市中。

时光飞逝，转眼间，伊司瑟温人的入侵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他们来自哪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甚至连最基本的情况——伊司瑟温人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生物，全都是让人费解的谜团。

尽管02号殖民城是第九地球最大的城市，但如果跟太阳系故乡的特大城市群比起来，它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一座小城市。02号殖民城的第五大街上，警车呼啸，街边的行人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又埋头做自己的事。这年头，不管是地下抵抗组织袭击伊司瑟温人，还是警察逮捕反抗者，都已经不是新闻了。不少反抗者在警察到来之前把衣服一换、枪一丢，混进平民中就很难找出来了，警察也是装模作样地搜一下，草草了事之后赶紧收工回家。

第五大街的星光大楼是整个02号殖民城最高的楼，站在大楼最高层的旋转餐厅俯瞰全城，总让人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然而不管是多么宏伟的人造建筑，在宛如巨墙般徐徐推进的沙尘暴面前总是显得弱小单薄得可怜，七千年前建造的发射火箭和飞船用的航天港建筑群早已被终年不息的风沙打磨成面目全非的小土丘，只要沙尘暴一起，整个城市顿时飞沙走石，白天变成黄昏，警方的飞行器和红外传感设备无法运作，反抗组织成员就可以从容逃走。

能踏进星光大楼的，通常都是平民百姓眼中有钱有权的人，这往往意味着这些人跟伊司瑟温人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合作关系。当郑清音跟一个伊司瑟温人并肩走出星光大楼时，她明显感觉门边鞠躬相迎的服务生那鄙视的眼神，好像是恨她跟入侵者合作。她没兴趣理会别人对她的误解，径直让服务生把她的车开来，上车回家。

城北区是02号殖民城的富人聚居区，不少伊司瑟温人的小头目也把家安置在这个区域，当郑清音的车开过为了防备反抗组织袭击而设立的哨所时，她看到了街上残留的血渍，显然这里刚刚发生过交火事件。

郑清音只是暂住在她的伊司瑟温朋友那奈纳家，那是富人区一个幽静的角落，要穿过一条偏僻的小路，这种偏僻的道路往往是反抗组织成员藏身的好地方。

当郑清音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反抗者站在路中间用枪指着她的时候，她犹豫着要不要开车硬轧过去。她知道自己一旦停车，对方就有可能砸穿车窗玻璃，抢走她的车，甚至有可能威胁她的生命。于是，郑清音很快做出一个冷血的决定：硬轧过去！

车轮飞速逼近，在离反抗者不足五米时，郑清音突然急刹车，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差点儿侧翻过去，就连坐在后座的那奈纳问她是怎么回事时，她都来不及答复，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名年轻的反抗者。

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里满是恐惧，双腿抖得跟筛子似的，裤裆老早就湿透了。当郑清音的车停稳时，那个半大的孩子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二

那奈纳的庄园里，当郑清音给那个孩子包扎伤口时，两位警察登门造访了。那个孩子已经醒了，死死抱住怀里沉重的突击步枪，愤恨地盯着那奈纳和那一老一少两位警察。那奈纳站在警察和郑清音中间，不许他们靠近。

年纪较大的那位警察向那奈纳敬了一个礼，说：“那奈纳先生，我们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这个叫做艾伦的孤儿参与了一起袭击伊司瑟温人的非法行动，我们要逮捕他。”伊司瑟温人是不存在性别的生物，但大家还是习惯用男性称谓来称呼他们。

“滚。”那奈纳沉闷的声音像闷雷一样传入警察的耳膜。

警察们看不到那奈纳的脸色是否不悦，因为伊司瑟温人根本就没有可以被称为“脸”的部位。年轻的警察坚持要逮捕艾伦，他大踏步走过去，年长的警察赶紧拉住他，一面低头向那奈纳道歉，一面往大门的方向不断后退，落荒而逃。

年长的警察把年轻警察塞进警车，砰地关上门，驾车离开。一路上年长的警察猛踩油门，活像警车后头有个死神在追赶。

年轻警察大声质问为什么不许他逮捕艾伦，年长的警察摘下智能眼镜丢给他，说：“赵寒星，伊司瑟温人杀个人就像掐死只蚂蚁一样，要是我们跑慢了，只怕会搭上性命！”

被称为赵寒星的年轻警察拿起智能眼镜，调出刚才偷拍的画面：那奈纳的庄园客厅里，奇怪的银灰色液体像水渍一样慢慢在天花板上化开，一颗颗银色的黏稠水珠欲落未落地挂在天花板上，并在重力作用下慢慢拉长，变成拥有复杂结构的尖锐长矛状物体……

赵寒星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晚走一步，这东西就会像乱箭一样把他们射成刺猬。

02号殖民城的城北区警察局位于更靠北的“死城区”，那是五年前伊司瑟温人入侵时的巷战战场。夜色下，空荡荡的街道死一般沉寂，冷风飕飕地穿过大街小巷，好像冤魂的哀号，街头巷尾的战争受害者像是被魔法变成了石像，姿势和表情仍然维持着战争爆发时的恐慌状态，压抑恐怖的气氛让流浪汉都不愿意在这一带滞留。

作为五年前参加过这场战役的二等兵，死城区有赵寒星的战友和家人，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五年前的那一幕。

那个时候，伊司瑟温人动用了人类难以理解的高科技，把整个城区用无形的巨墙从这个世界切割出来，当时街区内的气温瞬间下降到零下两百多度，就连氧气也被冻成深蓝色的液体，洪水般在全城肆虐，全城居民瞬间变成冰雕。没等液氧洪水退去，几枚炸弹凌空爆炸，灰黑色的特殊尘埃覆盖全城，粘附在一切建筑物和人体身上。

战争过后，人类的科学家对这片死城区做了大量的研究，只得出一个结论：被冻结的人仍然活着，那些奇怪的灰黑色粉末有极强的隔温效果，让禁锢其中的人仍然维持在零下两百多度的低温里，只要能去掉这些粉末，被冻住的人仍然是可以救活的，但这些粉末早已结成一层坚硬的外壳，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切割开。当得知这是用质子的一维展开弦纠结成片形成的薄膜时，科学家们绝望了，以人类目前掌握的科技，根本无法解救这些人。

回到警察局，赵寒星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昏暗的路灯下那位被冻结的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战争爆发时，这位年轻的母亲正惊慌失措地往警察局的方向跑，结果这个姿势就这样定格了足足五年……赵寒星永远忘不了部队长官命令大家放弃抵抗时那句绝望的话：“伊司瑟温人说了，如果我们不放下武器，他们就要杀害那些被禁锢的同胞！”

“安德鲁，你注意到刚才跟伊司瑟温人站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了吗？她是什么来头？”赵寒星问年长的警察。

安德鲁打开电脑，查询居民档案，说：“那个女人叫郑清音，是一个将军的孙女。”

赵寒星问：“哪个将军？”

“不知道，资料库里没说。”

将军孙女的身份并不值得炫耀，这几年，不少人一直认为军队没有尽到抵抗外星侵略者的责任，于是，跟军队将领沾亲带故的人现在像瘟疫一样成了人人厌恶的对象。

安德鲁交给赵寒星一张纸条，说：“我查到了她的电话号码，你想找她谈谈那孩子的事儿？”

赵寒星点点头，“把他送到监狱里，关个几年也就出来了，再说牢里都是咱们地球人，也有别的反抗分子，多少有个照应，不至于为难一个孩子。如果他一直在伊司瑟温人手里，最后是什么结局就难说了……”

三

次日，郑清音一大早就接到了赵寒星的电话。

赵寒星说想跟她当面谈一谈，郑清音爽快地答应了。

艾伦是在阁楼里看着郑清音驾车离开的。那奈纳庄园的阁楼采光充足，蔓绿色的植物缠绕在月白色的大理石柱上。舒适的布艺沙发，清凉的空调，无限量供应的饮料……那奈纳为艾伦提供的舒适环境是普通人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但在郑清音离开之后，这孩子还是翻窗逃跑了。

“地球人是这宇宙中最难驯养的生物之一，他们非常娇贵，不论你为他们营造多么舒适的环境，他们都很难圈养。他们可能会死于各种疾病，有些疾病的病因非常费解，比如抑郁症等。但奇怪的是，他们同时又是很顽强的生物，有时候甚至可以在荒凉到几近一无所有的星球上生存。”

空荡荡的阁楼里，那奈纳读着《碳基生命驯养指南》中有关如何驯养地球人的段落。这是银河系中一个侵略成性的外星文明的著作，但这个文明早已被伊司瑟温人毁灭了，只剩下一些科技著作残留在伊司瑟温人手中。

死城区，艾伦像老鼠一样蜷缩在下水道里，身边是数不清的被“冻结”的地球人，他们是在五年前的战争中，为躲避伊司瑟温人的袭击而钻进下水道的，凝固的肢体动作和脸部表情定格在灭顶之灾降临那一刻的恐慌中。这条下水道是反抗组织的据点，这里曾经有艾伦亲如手足的同龄伙伴，也有退伍老兵，艾伦和他们曾经一起擦拭枪支，趁着的夜深人静窜到别的街区翻捡餐厅背后小巷的垃圾桶，带回别人丢弃的食物跟大家一起分享……但现在，冷冷清清的下水道里只剩下他一人。

艾伦蜷缩在角落里，呼吸着腐臭的空气。他盖上战友遗留的风衣，只觉得眼皮沉重，全身乏力，迷迷糊糊间好像又听到了战友们的声音。

“小鬼，你说要加入反抗组织？把枪拿好，如果你扛不动，就别跟我们走。”四年前，艾伦第一次出现在这下水道时，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这样对他说。

“这次袭击你远远地看着就行了，我希望能有个人给我们收尸。”第一次参加袭击时，一个爱笑的大哥哥对艾伦说。

“我不是伊司瑟温人伪装的！你看我的血液是红色的！”那一年的城市贫民区，一个反抗组织成员割破手指，用鲜红的血液证明自己的地球人身份，但远远跟在他身后的几只流浪猫狗却突然幻化成一盘散沙，迅速重组成面目狰狞的伊司瑟温人，他们两米多长的镰爪闪着寒光，在艾伦面前带起串串血花……艾伦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伊司瑟温人没有固定的外形，他们强大的拟态能力可以随时变换成新的模样。

“为什么我们明明打不赢，还硬要坚持反抗？”去年，艾伦哭着问反抗组织中的长辈。

“孩子，我们还有援军。”一名中年人坚定地说，“在地球联邦的鼎盛时代，我们地球人建立起了一个拥有十几个行星系、几十颗宜居行星的庞大文明，尽管地球联邦已经在七千年前解体，但我们还有很多地球同胞分布在不同的星球上，他们迟早会收到我们的求救信号。如果我们不反抗，别人就会认为我们已经彻底投降，不会再派援军救援我们。我们只要坚持反抗，援军总有一天会到来！”

援军一定会到来——这个信念支撑着反抗组织成员们，如果不是还有这点盼头，星球上大多数反抗组织只怕早就解体了。

跟踪艾伦是件很轻松的事。那奈纳的身体像细细的尘沙穿过下水道的井盖。如果有人把这些“细沙”放到显微镜下观察，会发现那是数以亿计的体积跟动物细胞差不多大、浑身长满鞭毛的小东西。这些小东西体内有跟变色龙色素细胞类似的结构，可以随意改变自己身体的颜色。它们之间通过长长的鞭毛连接，当这些小东西以最紧密的状态连接起来时，硬度比人类的骨骼还高；当它们以最松散的状态连接时，又比人体的软组织还要松软。凭着这种特殊的能力，伊司瑟温人获得了很强的拟态能力，可以轻松伪装成任何物体，甚至是地球人的外形。

艾伦病了，那奈纳感觉到他的红外特征信号比正常人偏高，一定是伤口感染导致的高烧。

在艾伦窝身的角落里，那奈纳发现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表格，上面印着地球联邦解体之前各个殖民星与第九地球的距离，有南门二殖民星、巴纳德殖民星、太阳系故乡……每颗行星旁边都标有五年前求救信号到达殖民星的预计时间，它显然是反抗者们的救命稻草。

表格上面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星舰联盟，在求救信号到达时间的那一栏上，星舰联盟对应的数字是空白。

地球人为什么会知道星舰联盟？一个大问号出现在那奈纳心头。

四

郑清音把见面地点选在了每一个有血性的地球人都不愿意靠近的地方——锚点城，这是伊司瑟温人的城市，距离02号殖民城不远。伊司瑟温人行星般大小的母舰正停泊在第九地球的同步轨道上，直径达一公里的牵引索从母舰上伸下，连接到锚点城的地面上，没人知道这跨星球的牵引索是用什么材料做成，伊司瑟温人自然不会把这种超级科技透露给地球人。

伊司瑟温人的母舰尽管体积很大，质量却很小，是由非常复杂的中空网状结构和稀薄的大气层组成，对第九地球造成的引力干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伊司瑟温人就靠着这根巨大的牵引索，往来于第九地球和母舰之间。

其实伊司瑟温人本也没想过要在牵引索和大地交会的地方建造城市，但这五年来，不少地球人为了生计向伊司瑟温人兜售各种产品，于是，牵引索跟大地相会的地方慢慢就形成了集市，最后变成了现在的锚点城。

当赵寒星的车靠近锚点城时，两个面目狰狞的伊司瑟温人走过来检查他的证件，询问他的来意。

“我来找那个整天跟那奈纳在一起的郑清音。”赵寒星并不紧张，他知道伊司瑟温人如果以面目狰狞的外貌示人，那就意味着他们只是想唬人，而不是想杀人。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吞噬一切、分解一切、不怕任何枪炮子弹的无定型状态，才是伊司瑟温人的标准战斗形态。

伊司瑟温人给赵寒星开了一张特别通行证，赵寒星开车进入伊司瑟温人的领地。头顶上的天狼星太阳光芒慢慢变得暗淡，在锚点城上空，巨大的牵引索像是北欧神话里顶天立地的世界之树，向周围伸展出密密麻麻的枝丫，伊司瑟温人就喜欢在这种阳光充足的枝丫上安家，无数枝丫把戈壁滩上强烈的阳光切割得一片昏暗，层层枝丫顺着牵引索一直延伸到大气层外。由于光照不足，这个区域的水分蒸发也比其他地方缓慢得多，街道也好，街边的商人房屋也罢，都顺着墙角长出了青苔和低矮的喜阴植物，甚至就连牵引索的枝丫上也长出了藤蔓，一些看起来不像地球植物的藤蔓甚至从数百米高的枝丫上垂到地面，钻进土里，变成巨大的寄生根，在这个干燥少雨的第九地球上形成了罕见的热带雨林景观。

赵寒星知道伊司瑟温人是依靠阳光和无机物生存的生物，不需要呼吸空气，照理来说，大气层外光线充足的宇宙空间才是他们的乐园。地球人至今不知道他们入侵的目的是什么，这非常让人不安。

赵寒星把车停到一个停车场，抬头看着那宛如巨墙般的牵引索。它庞大得让人望而生畏，大大小小的电梯在牵引索的外壁升升降降。

郑清音把见面地点定在距离地面七百公里的大气层顶端的空中会所，那是专供跟伊司瑟温人关系密切的地球人休闲娱乐的地方。赵寒星乘着电梯直上，一马平川的沙黄色大地慢慢变成弯曲的弧形，一座座被伊司瑟温人摧毁的工业重镇像疮疤一样倒卧在大地上，那里有地球人的火箭发射基地、飞机制造厂、卫星研发中心……伊司瑟温人的目标很明确：摧毁地球人的技术，禁止地球人拥有航空航天技术，任何可以飞离地面的东西都在禁止之列。

这种切断人类高科技的行为非常招地球人的痛恨，要知道，第九地球是一颗非常贫瘠的行星，在人类到达之前，这儿的自然环境就像多细胞生物诞生之前的地球那般原始，人们来到这颗星球的时间也很短，还没来得及建造起先进的工业体系。地球联邦解体后，第九地球断了所有高科技产品的供应，可以说是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始社会。当人们试图重走祖先从农耕文明到太空文明的漫漫长路时，却发现这颗星球不仅没有煤和石油这类化石能源，甚至想找一段可供钻木取火的木材都极为困难。

能源奇缺，导致第九地球耗费了七千多年时间才走完地球时代七百年的科技发展之路，好不容易迈进了核聚变时代。人们还来不及庆祝取之不尽的氘燃料让第九地球告别资源短缺的历史，伊司瑟温人就突然闯进来，摧毁了过去七千年来人类辛苦筑起的工业大厦。

空中会所是一座被牵引索贯穿的透明球形建筑，赵寒星在那些衣冠楚楚的VIP会员诧异的眼光注视下，大步走进会所。那些人不喜欢像赵寒星这样粗俗不堪、一身廉价衣服的草根民众，赵寒星也同样讨厌这些人模狗样的所谓“新贵”。当地球人服务生推开门，带他走进郑清音的独立小包厢时，他觉得郑清音跟那些面目可憎的新贵没什么两样。

事实上，郑清音长得相当漂亮，身材高挑，无可挑剔，那双动人的大眼睛比赵寒星见过的任何女生都要美丽。在她细白天成的脚趾下，是数十万米高空下的芸芸众生，在她身后，是飘浮在蔚蓝大气层顶端的伊司瑟温人飞船；在她的头顶，是幽暗得宛如深渊倒悬的太空。她确实美丽非凡，但是只要想到这女人跟伊司瑟温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赵寒星就打心底里讨厌她。

郑清音开口道：“我见过很多自称要找伊司瑟温人麻烦或是想约我单独聊聊的人，但只要听到我把见面地点选在这里，他们马上就退缩了。你是为数不多的敢来这里找我的人。那个叫做艾伦的孩子对你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赵寒星开门见山地说：“我想把艾伦送进监狱。”

“在你看来，把他送进监狱，比留在伊司瑟温人身边强？”郑清音问。

“我不想让他变成伊司瑟温人的走狗，也不想看见他因继续反抗伊司瑟温人导致最后性命不保， 我只想让他学会怎样夹着尾巴当一个普通人。”

“你这算是死心了吗？我听说你以前也是反抗组织成员。”

赵寒星的身份并不是秘密，像他这样参加过反抗组织的人满街都是，如果不是反抗活动越来越看不到希望，也许现在的他还抱着枪、趴在战壕里抵抗伊司瑟温人的入侵。

赵寒星说：“我已经放弃抵抗了，与其反抗，不如想办法让大家活下去……”

赵寒星的这种心态郑清音并不陌生，在那些跟伊司瑟温人合作的地球人当中，不乏五年前在反抗战争中被人们视为英雄的人。赵寒星说：“我仔细想过了，伊司瑟温人的生命形态跟我们完全不同，他们需要阳光和无机物，我们需要空气和水，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并无价值，如果把宇宙比作一片森林，那我们之间就像松鼠和蚯蚓，完全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郑清音说：“你只说对了一半。如果你们对伊司瑟温人毫无用处，而且他们不必付出什么代价就可以干掉你们，那他们留着地球人做什么？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哪一天突然强大起来反咬他们一口？”

赵寒星顿时语塞。

郑清音问：“你知道伊司瑟温人的历史吗？”

五

赵寒星跟这星球上绝大多数的地球人一样，完全不了解伊司瑟温人的历史。

郑清音说：“伊司瑟温人是诞生在超新星爆炸后残留的尘埃云中的生物。我们都知道，超新星的辐射非常强，在某些合适的条件下，电离状态的尘埃云可以像液态水一样成为能发生各种复杂化学反应的环境，只是这种环境的温度远高于原始地球的海洋，发生的化学反应也迥异于地球环境……经过上亿年的演变之后，终于诞生了结构跟地球生命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

说话间，郑清音拿出手机拨拉了几下，一幅3D投影画面出现在赵寒星面前。那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单螺旋扭曲结构，它的骨架是长串的硅原子，两侧的枝丫挂着致密的硫、铁，甚至金、铜等重元素。郑清音解释说：“这就是伊司瑟温人的生命基石，硅链，它跟以碳链为基础的地球生命原理是类似的，但硅-硅链的键能远高于碳-碳链，需要非常强的能量才能自由切断和拼接，强辐射的超新星环境恰巧就提供了这样的高能量环境，最终进化出了以硅链为基础、类似细胞的生命结构。”

赵寒星问：“硅细胞？”以前，这只是科学家推测中的太空生命形态之一，这个星球的人第一次见到的硅基生命体，就是伊司瑟温人。

郑清音点点头，“没错，是硅细胞，但它比你想象中的更复杂，他们把自己的硅基神经元功能、光合作用功能等一大堆功能统统集成到了一个细胞中。伊司瑟温人是我见过的唯一一种没有器官分化的智慧生物，他们就是由一大堆完全相同的细胞松散地堆砌起来的。在他们那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中，高度分化的器官反而是种负担。这种没有器官分化的生物，即使身体被强辐射或陨石雨击得粉碎，只要有少量细胞存活，就能很快地通过细胞分裂重建身体。每当灾难过去，他们又纷纷从藏身之地钻出来，尽量舒展身体，让自己变成薄薄的膜状，像植物吸收阳光一样吸收辐射能量来维持生命……”

郑清音告诉赵寒星，伊司瑟温人可以在尘埃云里自由翱翔，当他们需要靠近中子星吸收更多辐射时，他们会将身体蜷缩成表面积最小的球状，依靠中子星的引力接近恒星；当他们要到远离中子星的尘埃云中吞食组成身体所必需的硅、碳、铁等元素时，就把身体扩张成只有一层细胞组成的薄膜状态，借着中子星强辐射的“恒星风”，像太阳帆一样飞往尘埃云。

就跟人类凭着发达的大脑和灵活的双手成为地球生物圈的王者一样，伊司瑟温人也是凭着发达的“大脑”和硅基生物圈中灵活自由的变形能力，成为故乡恒星硅基生物圈中最顶级的智慧生物。然而他们也像地球人被地球的重力束缚、在进入太空时代之前无法离开地球一样，一旦他们进入恒星引力范围鞭长莫及的外太空，就再也无法返回恒星引力范围内拥有充足辐射的世界，只能在冰冷的外太空中逐渐耗尽体内储存的能量，最终变成冰冷的尸体。

郑清音接着说：“从理论上来说，伊司瑟温人的每一个体细胞都可以充当神经元使用，当他们的身体体积不断成长时，其整个身体都是他们随之扩大的‘大脑’，但实际上，随着身体体积的扩大，神经元之间的神经冲动传输距离也会随之变远，思考速度也就迅速变慢，超过一定的限度之后，甚至会成为一种负担，导致智商急剧下降，所以伊司瑟温人的智商不会随着体积的增加而无限增加。伊司瑟温人能拥有星际旅行的技术，很大程度上跟他们先天特殊的生命形态有关，而不是因为像人类那样依靠智慧研究出了先进的星际航行技术。”

赵寒星整理了一下思绪，试探着问：“你是说，伊司瑟温人的智商不如人类？”

郑清音说：“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伊司瑟温人能掌握比微积分更复杂的科技知识。”

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赵寒星知道人类最大的本钱就是智慧，如果伊司瑟温人的智商不及地球人，那就意味着人类总能想出办法击败他们！

郑清音看穿了他的想法，一盆冷水朝他脑袋上浇来，“你觉得凭伊司瑟温人的智商，能制造出跟星球一样庞大的母舰横跨数万光年入侵人类的星球吗？”

赵寒星摇头说：“连微积分都学不会的生物，绝不可能造出星际飞船。”

郑清音沉吟片刻，说：“两千多年前，伊司瑟温人被另一个文明征服了，为了生存，伊司瑟温人很聪明地选择了臣服，极为殷勤地为主人鞍前马后效劳，替主人征服了不少外星文明。就算人类能击败伊司瑟温人，那又怎样？他们的‘主人’已经快航行到第九地球了！”

这是赵寒星听到过的最坏的消息，伊司瑟温人已经够难对付了，他们的主人还真不知道是多强大的怪物！

六

在赵寒星结束跟郑清音的谈话之后，不到三天时间，天狼星外围有大量不明身份的外星飞船的消息就在整个第九地球上炸开了！但人类的想法有时候总是让人费解，面对突如其来的神秘飞船群，人们更倾向于认为那是期盼已久的援军。哪怕来者不是援军，在了解真实身份之前，人们也会通过虚构的想象给自己的内心寻找一根救命稻草。一些人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在伊司瑟温人的眼皮底下散发援军即将到来的传单，这在心灰意冷的人类世界中又重新燃起了一把希望之火。

郑清音最终还是允许了赵寒星去探望艾伦，毕竟艾伦已经是十五岁的大孩子，拦是拦不住的。赵寒星摁响那奈纳家的门铃，没过多久，艾伦走出来开了门。

自从退烧之后，艾伦就没再从那奈纳家逃走，他似乎已经放弃反抗了，但赵寒星知道，其实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

“这东西，是你散发出去的吧？”走进书房之后，赵寒星把一块记忆芯片放在桌面上问道。芯片里是最近流传在网上的伊司瑟温人资料，其中甚至包括他们背后“主人”的部分资料，艾伦跟郑清音住在一起，总比别人更容易弄到伊司瑟温人的资料。

“你是来逮捕我，还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别的什么东西？”像艾伦这种被反抗组织养大的孤儿，总是比同龄的孩子要早熟，当同龄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时，他们就已经扛着与自己身高一样长的步枪跟敌人玩命了。

赵寒星看着墙壁上挂的地球联邦全域图，说：“我希望你以后别这么做了，万一被那奈纳发现，会有生命危险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是孤儿？”艾伦问赵寒星。

赵寒星试探着答道：“你的父母……”

“他们沉睡在死城区！”艾伦恨恨地说。

返回警察局的路上，赵寒星看着死城区中被“冻结”在逃难瞬间的人类同胞，深知像艾伦这样的孩子是劝不住的，艾伦就像受伤的孤狼，拼命袭击见到的一切目标，直到自己失去生命为止。

“伊司瑟温人对地球人存在某种奇怪的敬畏感，他们明明可以轻松消灭人类，却一直都很克制地使用非致命武器。直到我高烧的那一天，那奈纳到下水道去找我，不小心看到星舰联盟的名称时，我才发现他看得懂地球人的文字。在那之后，每当我提起星舰联盟，他总是有意回避，估计他们曾经和星舰联盟交过手，而且还输得挺难看。”一路上，赵寒星都在回味艾伦说过的话。

地球人都知道，地球联邦的殖民拓张史就是一部贫民的血泪史，人类历史上每一次大规模移民，大多是因为战争、饥荒或人口膨胀导致资源不足之后，他们不得不离开故乡，即使步入太空时代，人类也没能逃过这宿命般的轮回。

如果能在故乡过着舒适的生活，谁愿意挤在沙丁鱼罐头般的低温休眠舱里耗费短则数年、长则数百年的太空旅行，前往荒凉的殖民星讨生活？从太阳系到南门二，再到巴纳德星，再到天狼星，每一波太空移民的主力都是贫民、失业者甚至流放犯。然而并不是每颗恒星附近都有适合人类生存的行星，在连续好几波太空殖民之后，太阳系周围已经找不到适合人类生存的家园了，一些难民和流放犯被无情地驱赶出地球联邦的范围，由他们自己去寻找适合生存的殖民星，没有人管他们的死活。

星舰联盟就是一支始终没找到合适殖民星的流放者后裔队伍，但他们却独辟蹊径，建立起庞大的星际流浪舰队，逐渐成长为地球人后裔中最不容忽视的分支。

在第九地球，星舰联盟是“指望不上的希望”的代名词。他们去了离太阳系非常遥远的深空，行踪飘忽不定，想寻找他们的下落可是千安万难。七千年前，地球联邦在灭亡前夕，曾经向星舰联盟发出过求救信号，最后等星舰联盟的援军到达地球时，地球联邦已经灭亡一千多年了……

神秘的外星舰队越来越近，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些七千年来人们熟悉的星星变得越来越暗淡，夜空却变得越来越亮。第九地球的一些科学家意识到，这是一个看不见的“戴森球体”在慢慢吞噬着整个天狼星和它周围的行星，它阻止了外部星空的光芒，把天狼星散发出的阳光折射回来，直至最终隔断天狼星和外部宇宙的全部联系为止。

但比夜空更明亮的，是那个神秘舰队多如繁星的飞船群。这是一个科技等级远远凌驾在伊司瑟温人之上的超级文明，不过这个超级文明看起来相当谨慎，他们利用戴森球体的阻隔，在尽可能提高能源利用率的同时，不让自己的辐射信号传播到外太空去。如此行事，这个超级文明就像一群潜伏在宇宙背景辐射中的鬼魅，强大而神秘，一直不让人发现它的存在，所以直至它进入天狼星的引力范围时，第九地球的科学家才发现它的踪迹。

每到夜晚，人们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夜空中那群星闪耀般的航天军舰群。舰队群近距离掠过天狼星外围的气体巨行星，巨大的引力干扰使巨行星表面的气体掀起惊天骇浪，一些气体甚至被拖离行星表面，形成长长的旋臂扩散在太空……

当光学望远镜可以看清那些巨舰舰体上的徽章时，“星舰联盟归来”的消息像炸雷一样在第九地球传开了！

作为警察，赵寒星自然是第一时间得到了天文爱好者们拍摄的图片。那是体积跟第九地球相仿的巨舰，巨舰上镶嵌着直径超过一千公里的星舰联盟军徽！

这些照片都是赵寒星从天文爱好者手中收缴的，第九地球的所有警察都已经收到来自伊司瑟温人的命令，要销毁一切跟飞船有关的天文照片，任何私藏照片者都要被丢进监狱。

赵寒星收到了昔年战友邀请他加入反抗组织的邀请函，战友们现在斗志重燃，想跟援军里应外合，彻底终结伊司瑟温人的统治。

赵寒星打开警察局的枪柜，看着长长短短的枪支，拿不准主意要不要重返反抗组织。他犹豫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抛向空中，把这个艰难的抉择抛给上天去决定。但上天半点儿要帮他的意思都没有，硬币在空中转了几圈，垂直落进了枪柜的缝隙中。

七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比援军到了却按兵不动更伤人的事了。大量的反抗组织由于星舰联盟的到来而活跃起来，向伊司瑟温人发起一次次猛烈的袭击，但星舰联盟却没有像大家想象中那样伸出援手。他们巨大的战舰在第九地球缓缓掠过，那些飞船谨慎地跟第九地球保持距离，不让自己的引力场在第九地球掀起太大的潮汐，他们根本不理会第九地球的求援，沉默到令人心寒。

“再见了，我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这是艾伦发给赵寒星的最后一条短信。

半个月之后，赵寒星奉命包围一个反抗组织据点，在一座废旧的仓库里发现了艾伦。

警察赶到时，伊司瑟温人刚刚亲自出手端了这据点，现场的数百名反抗组织成员跟赵寒星在死城区见到的受害者一样，变成了冰冷的“石雕”，艾伦自然也无法幸免。

伊司瑟温人插手的事，警方是不敢管的，匆匆走个过场就离开了。赵寒星找个借口留了下来。大热天的，仓库里的气氛竟然让他觉得阴冷萧瑟，像极了几年前他去殡仪馆送别一名殉职警察时的气氛。他看着反抗组织成员凝固在脸上的坚毅表情，眼眶湿漉漉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没有勇气再抛第二次的硬币。

“赵寒星？”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才意识到自己面前有一个伊司瑟温人像变色龙一样贴在仓库的角落里。

“你是……”地球人很难分辨伊司瑟温人的身份，毕竟这些外星人没有固定的外形。

那个伊司瑟温人说：“我是那奈纳，艾伦怎么说都跟我有点儿关系，我必须亲手解决他，好对同胞有个交代。你脸色很差，没事吧？”地球人不了解伊司瑟温人，伊司瑟温人却很了解地球人，就好像他们跟地球人一同生活了几千年一样。

仓库里被“冻结”的同胞们形态各异，他们有些人负伤了，想抢在伊司瑟温人逼近之前开枪自尽，但敌人没给他们自尽的机会，他们的动作凝固在举枪对着太阳穴、来不及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赵寒星捡起一枚肩扛式温压火箭弹，这是人类手上唯一能对伊司瑟温人造成伤害的武器，但它有个缺点：不能在狭窄空间中使用，一旦在仓库发射，光是腾起的尾焰就可以把仓库连同发射者烧成灰烬。

赵寒星用火箭弹瞄准那奈纳，对方问他：“你不怕死？”

赵寒星表情木然，缓缓地说：“以前我很怕死，现在看来有些事比死还可怕，所以死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我真后悔前些日子没答应战友的要求加入反抗组织，我们的援军星舰联盟已经快到第九地球了，就算我死了，也不愁没人替我复仇……”

那奈纳不做声了，好像在认真消化赵寒星的话。半晌之后，他才说：“我们伊司瑟温人是星舰联盟征服的第七种智慧生物，编号‘Eoh-seven’，我们的主人星舰联盟不可能替你们复仇。”

他们的主人就是星舰联盟！赵寒星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绝望了。

那奈纳停顿了一下，说：“我们伊司瑟温人从来不关心主人要去哪儿，我们只知道为主人效劳用来换取自己生存的机会。主人这次的旅程不巧路过故乡，主人说要顺道回来看看地球联邦昔日的殖民星。但这是比较危险的事，所以我们主动请缨，摧毁主人要经过的一切星球的航天能力，避免任何可能伤及主人的事情发生。”

“我们怎么可能攻击星舰联盟？怎么说他们也是我们的同胞！”赵寒星大声叫起来。

那奈纳说：“在我所知道的地球联邦历史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同胞’。别以为我没见过第九地球的星球防御计划，我们没来之前，你们的计划一直主要是针对‘同胞’的。跟虚无缥缈的外星人比起来，你们更提防对生存环境的要求与你们相同的地球人同胞的入侵，其中排名第一的就是星舰联盟！你们担心他们没有适合定居的殖民星，怕他们会贪图类地行星，占领第九地球。”

这种敝帚自珍的心态让那奈纳觉得极为可笑，今天的星舰联盟早已是任何行星系都无法容纳的庞然大物，一颗普通的类地行星在他们眼中没有任何值得征服的价值。

赵寒星终于明白，伊司瑟温人觉得只有摧毁第九地球的航天能力才能保障星舰联盟的绝对安全。按照防御计划，他们原本是要使用带核弹头的导弹攻击任何进入领空范围的飞船。跟捉摸不透的外星人相比，深谙人类文明底细的地球同胞才是比外星人更现实的防御目标，但啼笑皆非的是，等到外星人入侵了，人们却又希望同胞们赶紧伸出援手。

“那奈纳，别跟他说那么多废话，我们该走了。”郑清音的声音从仓库正门传来，她身后是几名武装到牙齿的特警。

每次见到郑清音，赵寒星都觉得她的身材相貌跟普通人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是什么地方不一样，现在有人站在她旁边，相比之下，他终于发现了那些细微的差别：她的身材相当高挑，四肢比普通人更修长，五官远比一般人精致，头颅体积比普通人偏大一些，只怕颅壳里的大脑也比别人大，她的身高比身边的特警还高小半截，看起来并不觉得比例不协调，她的双眸比普通女生更大、更有神，赵寒星以前一直以为她是化了淡妆，涂了眼影，现在仔细看才发现她不施脂粉，天生就长这样子。

赵寒星好歹是读过书的，倒也知道生物进化的道理，任何动物群落被分割在两个不同的生存空间内，就会在生存的压力下，为了适应各自的环境而走向不同的进化方向。七千年的时间在生物进化史上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短到不足以让旧有的物种进化成新的物种，但要进化成差异较小的“亚种”，却是完全可能的。赵寒星看着郑清音，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怪异的名词：地球人星舰联盟亚种。

郑清音要走了，赵寒星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你恨地球联邦吗？”

郑清音没有直接回答，却讲了一个小故事：“数百万年前，气候变化导致非洲森林的面积不断缩小，森林里的猿猴发生了一场争夺生存空间的残酷战争。战败的猿猴被赶出森林，在不适合它们生存的荒野中流浪，只能捡食野果和野兽吃剩的腐肉充饥。它们做梦都想找到一片可以栖身的森林。但不管迁徙了多远，可供栖身的森林始终找不到，它们灵活的手指原本是为了攀爬树木而进化出来的，却不得不笨拙地拿起石头木棍跟比自己强得多的猛兽搏斗。很多猿猴被野兽吃掉，或者在旷野中冻死、饿死……但数百万年过去，它们当中的幸存者进化成了人类，而那些胜利者却仍然是森林里的猿猴。你觉得人类会记恨这些猿猴吗？”

咣当一声，赵寒星手里的火箭弹落在地上，他失魂落魄地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抗议说：“我……我们不是猴子……”

郑清音带着那奈纳离开之后，她身后那两名特警才敢上来逮人，罪名是赵寒星有跟反抗组织勾结的嫌疑，罪证是艾伦给他发送的伊司瑟温人秘密资料。

八

伊司瑟温人的确不够聪明，摧毁第九地球的航天能力有很多种方法，他们却选择了最笨的一种。他们不了解星舰联盟对地球联邦那爱恨交加的复杂感情，地球人之间哪怕有再大的仇，那也只是兄弟内讧，容不得外人插手。当星舰联盟的主力舰队出现在伊司瑟温人的母舰正前方时，他们才明白这个道理。

虎老余威在，当那位年迈到只能坐在轮椅上、靠医疗设备才得以维持生命的“第三旋臂雄狮”郑维韩将军降临伊司瑟温人的母舰时，没人敢直视他愤怒的眼神。“主人”是非常可怕的，稍有不慎，整个伊司瑟温种族就会彻底灰飞烟灭。

将军吃力地向副官使了个眼色，副官掏出联盟政府的信函，把伊司瑟温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完后，要他们立即释放第九地球上所有被“冻结”的人，然后统统滚出第九地球。

但适度的愚蠢也是一种生存之道，哪个高等级的文明会整天提防着一种远不如自己聪明的智慧生物？看在伊司瑟温人两千多年来鞍前马后效劳，极为高调地存在、让人尽可能不去注意他们那利用戴森球体的阻隔而隐藏在宇宙背景辐射中的神秘主人这些功劳的分上，斥骂过之后，这事情就算了结了，伊司瑟温人仍是星舰联盟麾下值得倚重的干将。

赵寒星的牢狱生活只持续了一天，在他出狱的第二天，大规模的空间跃迁开始了。

两个不同纬度的宇宙之间被打开一条通道，它们之间的能量密度并不完全相同，能量就好像两个水面高度不同的池塘一样，从高能量流向低能量的宇宙，扭成麻花状的电磁场夹着引力涡流，伴着虫洞附近能量跃迁的光芒，好像夜空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暴露出另一个维度的宇宙瑰丽的一角。

星舰联盟的星舰终于出现了，夜空中那轮蔚蓝色的大家伙到底是巨型飞船还是人造行星？整个第九地球，每个人都伸着脖子盯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它的巨型引擎散发着明亮的尾迹，慢慢穿过虫洞，来到天狼星的行星系。这个庞然大物跟第九地球只隔了区区四百多万公里，它带来的引力扰动让脚下的大地瑟瑟发抖，也让每一个看到那巨大的蓝色星球的人心头阵阵发紧。

这只是第一艘进入前地球联邦领空范围的星舰，透过虫洞，人们可以看见它背后另一个维度的宇宙中有着成百上千颗人造星球排着队，等着进入这个世界。巨大的星舰周围是成千上万的各式飞船，光华漫天的景象，让一切星辰都黯然失色。他们的目标是距天狼星八点六个光年外那早已死气沉沉的太阳系故乡，现在只是顺道回来看看第九地球。

七千年前你们被流放深空，七千年后你们回来了，却与我们形同陌路，在这星辰大海中擦肩而过。

尾　声

阿尔忒弥斯星舰，它以拥有星舰联盟最广阔的森林和最美丽的月夜而著称，如今它正等待进入虫洞，在它前面还排着二十多艘星舰。

白雪皑皑的高山针叶森林里，一栋靠山望海的小别墅亮着灯光，这里就是郑清音的家。深黛色的夜空里镶嵌着几只大小不一、带有蔚蓝色大气层的“月牙”，那是它周围的星舰群。

郑清音酷爱那种背上背包说走就走的旅行，第九地球是祖先们被流放出地球时的最后一站，但这次第九地球之旅让她大失所望。阳台上，她握着电话喋喋不休地向爷爷抱怨这次旅行有多糟糕。

在她心里，爷爷是最好的听众，耐心而又慈祥，郑维韩将军尽管已经老到没法说话了，但他的脑电波还是通过仪器合成温和的电子音，传送到郑清音耳边：“孩子，第九地球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那么贫瘠的一颗星球，他们能活到今天实在不容易，这份毅力丝毫不逊于我们的祖先。我见过很多外星文明，能跟他们比毅力的实在不多，也许再过七千年，他们就会和我们星舰联盟在银河系的顶级文明俱乐部中再次相遇……”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意料之中

文/月诗 图/陈稀饭

“莉莎，莉莎！”

我微笑着放下倒好的咖啡，让杯把朝向便于拿取的方向，和气地应了一声。温德斯先生慢吞吞地踱进客厅。他仍穿着睡袍，看上去心情不错，几乎算得上高兴了。我向侧旁让开了些许，以便他可以自在地坐在桌前享用早餐。他走过来坐下，顺手打开今天的电子报刊，指着一则不太起眼的小报道让我阅读。我仔细读了一遍：因成本下降及模拟试验成功，第一批机器管家预计今年下半年上市。我大概明白他心情愉快的原因了。

“我就说，他们终究会承认我的设计。”温德斯先生的语气不免有些自傲，显然他仍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看看你，莉莎，完美无缺！无懈可击！”他放下咖啡，满意地打量了我一眼。

我保持微笑，应和着：“是的，多亏您对A35芯片的改进并自愿进行模拟试验，他们才能如此迅速地完成整项计划。”

“模拟，是啊。”温德斯先生看着我，也笑了起来，“但是你，莉莎，你可不是什么试验品，你是再正规不过的第一号产品了，希望他们给我的工资足够我把你买下来。”

能得到他的青睐，真是让我无比荣幸。我将涂好果酱的吐司片递给他，这时，礼貌而平静的电子音自我耳后响起，提醒我剩余电量不足三小时了。温德斯先生先是一愣，继而恍悟般扬了扬眉。

“我把你关在屋里太久，快出去晒晒太阳吧，莉莎，你需要充电了。”

我道了谢，退出房间。真是松了一口气，我小小地伸了个懒腰，没有急着去花园，而是熟门熟路地向监控室走去。还没到，我便碰见了威廉姆。他跟我打了招呼，带我到办公室坐下，冲我点点头，严肃神色中透出几分欣赏。

“真的很不错，莉莎，我核对了你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表现，不敢说有比你更到位的了。我想你可以考虑这份合同了。”

“谢谢，威廉姆。真是不好意思，最后还是麻烦你。”我浏览了一遍合同书，很痛快地签了名。

“我的荣幸，莉莎。”威廉姆如长者般望着我，他也确实是我的学长，“而且这是你自己赢得的。”

作为一个正在寻找暑期工作的心理系研究生，还有什么比一份带实践意味的临时工更吸引人呢？反正对我就是如此。感谢威廉姆提供的机会，只是扮演那位病人的“机器管家”我还是能应付过来的。况且这份工作注明最多留我一个月，工资是按天计的，我还有整个暑假的时间自由支配呢。

威廉姆留在办公室处理事情，我走向了花园。天气晴朗得很，阳光如气化的金子，灿烂而炎热，浮于万物之上，修剪整齐的草坪像一整块未雕琢的祖母绿，石板小径则是玉瑕镶嵌其中，旁边小屋的木雕花窗，一点儿也看不出破损的痕迹。我在草坪上慢慢走着，一声呼唤引起了我的注意。与我同届的心理学研究生米莉朝我大步走来，碎花裙角在阳光中飞扬。

“恭喜了，莉莎。”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便直言道，“听说你被挑中了。”

“谢谢。”暴露在她探寻般的目光中让我不太舒服。要知道，米莉对这份工作的热情并不亚于我，而现在，她只能去做些幕后监控之类的工作了。我有些抱歉，条件反射地想解释几句，但她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一样，摆摆手，“好啦，我知道这不是威廉姆师兄偏心，我看过了，你的表现无可挑剔。”

我沉默了片刻，没错，威廉姆也是米莉的学长，当初我们三人有同一个老师。“谢谢。”最后我说。

“哦。”米莉应声垂下目光，注视着脚边一丛白紫双色的三色堇。紫红的底色上舒展开蝴蝶似的雪白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个嘲讽的鬼脸。她皱起眉头，蹲下烦闷地摆弄起花瓣来，直到我喊她，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快起身放低声音道歉：“抱歉，莉莎，我有点儿……失控。”

“我理解。”

“其实……为什么要用对付人类的法子呢？”她转开了话题，用手理理蜜糖色的头发，“那个怪胎！为什么不直接给他脑袋上外连台电脑，修改一下数据呢？威廉姆何必大费周折搞什么‘模拟实境治疗’？”

“米莉，我们的病人现在完全处于错误的程序里，如果靠外力强行修正，很可能导致数据大量丢失并造成死机，最后还得重新编写程序，那样的话，我们不如干脆去工厂提个新机体回来呢！现在看来，恐怕只有让他自己导出正确结果，逐渐把思想主动修正回来，才是最好的疗法。威廉姆也是不得已。”

“是是，我知道，我理解。”米莉说，“但是……”

“但是啊，米莉，”看来她心情真的不太好，我想打破一下僵硬的氛围，“你何必担心这些呢？我看倒是你更需要连上电脑，让它分析分析你烦闷感觉的数据来源，给你补补程序。”

米莉望着我愣了一下，随后眨眨眼笑了起来，“没错，谢谢你的建议，莉莎。那我不打扰了，你多晒晒太阳，你，呃……需要充电。”

她亲昵地拍了拍我的肩，便如来时般扬着裙裾急匆匆地离开了。我继续在花园里徘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房间。温德斯先生早已用完早餐，正在重新阅读今天的电子报刊。我跟他打了招呼，动作娴熟地将碗碟收去厨房。

“莉莎！”温德斯先生在叫我。

“请问您需要什么？”我立即走到他身边，垂手而立。

他望着我，颇有深意地打量了我一阵。“没什么，”最终他说，“去忙你的吧。”

上帝总是喜欢开玩笑，几天后我便体会到了这点。我的工作没能持续下去——但从另一方面看，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那天，我陪着温德斯先生到花园散步。又是个好天气，太阳将七月当成主场一样尽情展示它的炫目光芒。我们走在刚刚浇完水的草地上，晶莹的水珠滋润得绿草越发幽深，变成翡翠般温润而湿冷的色泽。温德斯先生好像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我跟着他，感觉着脚下舒适的清凉。

“莉莎。”我们路过七色堇的时候，他叫住我。

“是。”我平静地应声。

“那天和你在这儿说话的女孩是谁？”

“她叫米莉，是隔壁医院刚来的医生。”我并不为他听到了我跟米莉的谈话感到惊奇。

“什么医生？”

“心理医生。事实上，她还是研究生，来实习的。”

“你们认识吗？”

“见过几次，她喜欢溜到这边花园散步。”

温德斯先生的脚步停下了，他远远地望着那所幽静的砖瓦小房子 ——他平日几乎寸步不离的住所，仍背对着我，“不用对我说谎了，莉莎。”

“温德斯先生……”

“告诉我，莉莎，”他打断我，“你也是来‘实习’的吗？”

他终于转过了身。我让自己平静地迎上他的眼睛，他眼眸发亮，神情激动。

“告诉我，谁是‘温德斯先生’？他又在哪里？”

“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尽力保持声音的平静。

但这句轻飘飘的话对他却似断线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跌跌撞撞地冲着房子灰色的砖砌墙壁跑了过去。我紧跟而上，心里感到了一丝隐藏不住的兴奋。

“是啊，是啊。”他有些感伤地瞧着房子上的窗户，“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看着他过世的啊！我可真是昏了头了。我猜我得感谢你们吧？你们这帮家伙，一直假装着我想象的环境配合我演戏，治疗？哦，我看到你们连那个破损的花窗都还原了，真细心。真搞不懂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如此大费周折就为了一个没了主人的老机器管家？还是说，我猜，因为我是个罕见病例？”

“很高兴您总算想起来了。”我现在可以笑了。“模拟实境治疗”终于成功了。

他瞥了我一眼，突然咧嘴大笑。

“真该看看现在世界的样子。”他在我面前用力挥着手，仿佛要扫过整个地球，“可怜我那主人将毕生心血花在人工智能上，最后却是这帮家伙统治了世界！”他的眼里闪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程序的世界，理性的世界，科技的世界，发达的世界，独独不是温暖的世界。我这颗脑袋啊，想必是程序错误太严重了，竟然陷入与这个机械社会格格不入的人类情感里无法自拔。现在，你要怎么办呢，我的机器心理医生？你是不是已经后悔没有直接删除我的思想程序了？”

机械社会？机器心理医生？我看着他以一种悲伤而骄傲的姿势挺直了身体，突然明白过来。不管怎么样，威廉姆会高兴的，温德斯教授更会高兴的，这简直是对他成就的最大肯定。

“我猜您是把我和米莉的玩笑当真了，不然您可能已经完全恢复了。希望您能认真听我接下来所说的，我发誓这些全都是真的：您确实曾是温德斯先生的机器管家，事实上，您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人工智能的巅峰，您是世界上第一台也是唯一一台具有自主思考能力和独立情感的机器人。温德斯教授去世后，您受了很大打击，致使程序混乱，您将自己当作了他。我、威廉姆、米莉都曾是温德斯教授的学生，威廉姆不愿放弃您，也为了证明教授的成就，他认为该用治疗人类的方法对待您，便转行攻读心理学，这整个治疗方案也都是他拟定的。我和米莉是后来才加入帮忙的，而且，我也只算个暑假工。”我耸耸肩，“总之，您恢复正常可真是太好了，更何况您刚才表现出的与人类无异、甚至更加丰富的情感说明了教授的工作是多么有成效，我马上去叫威廉姆他们过来。”

他张口结舌地站着，似乎耗尽了所有电量。片刻之后，他声音虚弱地说：“那么，自始至终，只有我，是那台机器……”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打断他，“我刚刚也说了，您是与人类无异的呀！”

他摇摇头，脸上的表情近似苦笑，但什么也没说。

我睁开眼，静候一秒，感到仪器离开了头部。于是我坐了起来，一眼就看到米莉正在对面休息椅上满脸不耐地瞪着我，好像再迟半秒，她就会冲上来一把将我从床上掀起来。

我们一起走出“造梦空间”的自动玻璃门，笑盈盈的店员冲我们鞠躬。我问了米莉的情况，得到她夸张的感叹声。“机械化的僵硬思维再也编织不出新鲜的梦境！”她大谈特谈这家店的未来发展与提供更新奇有趣的梦境的相关性，声称如果还是老掉牙的那几种剧情，她就换种找乐子的方式。

“那你呢，莉莎？每次都坚持用自己编写的剧情，不怕他们偷你的创意？还有，如果你知道自己会梦到什么，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们不能动客户自创的梦，那是隐私。”我说，“而且，我喜欢对梦境的主控感。”

米莉翻了个白眼，“所以，这次又是什么？”

“一个机器人误把自己当人类，心理医生帮他找回真相。”

“好，有创意，”米莉讽刺地说，“比威廉姆提到的有个怪人当自己是某过世教授的案例好玩儿多了。我猜，你是那个心理医生了？”

“当然，”我摊摊手，“我喜欢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也就是和现实一样。所以，莉莎，你究竟来‘造梦空间’干什么？我们是来找乐子的，而你做梦都不忘自己是个心理系研究生，噢，连梦都是你自己给自己编好的，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上次去打那份鬼知道是什么的暑假工时感染病毒搞坏了脑子……”

我用手肘捅了她一下，止住了她的挖苦。接着我迅速挂上一个微笑，抬手冲前方招了招，“下午好，温德斯先生。”

对方微微一愣，抬头看了看我，继而也礼貌地点点头，“下午好，莉莎。”接着便与我们擦肩而过了。

我转回头去，米莉问我：“谁啊？”

“一个认识的人。”我含糊地回答。

“怎么冷冰冰的，像个机器人。”

我耸了耸肩，目光越过米莉头顶，看向城市巨型荧光屏上滚动播放的新闻：虫洞研究获得突破？平行宇宙的存在可能性论证。

这个话题看起来不错。我思考着。下次的梦境可以用平行宇宙的多重人生作主题，我也可以换个口味当一个研究学者什么的，只是还缺个多重人生的主角。我随手给上次暑期工服务的机构发了个短信，询问能否再给我安排一份一对一心理咨询的短期工作。

【责任编辑：刘申禺】

世界科幻

玲子的箱宇宙

著/【日】梶尾真治 译/王小伟 图/黑白工厂·安妮

这箱子是个边长大约四十厘米的立方体，包装纸上饰有各种形状的星云，并用缎带漂亮地捆扎着。

“这是谁送的啊？”

箱子混在庆祝结婚的礼物里，感觉有些不合时宜。

“真奇怪，连送礼人的名字都没写。是不是送错了啊？”玲子衣服都没换，就拿起箱子来看。和看上去不同，箱子出乎意料的轻，轻到让人怀疑它是不是一个空箱子。

“明天再检查结婚礼品吧。真没想到新婚旅行这么累人。”丈夫郁太郎坐在扶椅里，疲倦地说道。

“但是……就这个，我想打开来看看，好吗？”

丈夫露出了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点点头。玲子对丈夫回以微笑，解开了缎带。

“先把外套脱了吧。”丈夫说着，进了厨房。

包装纸下面是白色的箱子。

即使里面放着花饰蛋糕，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箱子表面用金箔做的艺术字写着：

宇宙·箱/飞升登社谨制

“好奇怪啊，里面也没有写送礼人的名字。”

丈夫递给玲子一杯咖啡。刚才去厨房烧水，就是为了这个吧。

“好了，镇静下来喝上一杯吧。那个送箱子的人，大概是个相当粗心的家伙。”

说着，丈夫拿起了一封贺电。

心急的玲子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打开了白色的箱子。除去外面包裹的发泡塑料，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立方体箱子。

从透明的表面往里看去，是延伸开来的无限黑暗。仔细凝视的话，在黑暗中能看到一些光点。

“呐，看啊。箱子里有个宇宙！”

玲子把箱子拿到丈夫面前。

“嗯，室内用的装饰品啊。大概是新产品。有些饰品就是用玻璃纤维、比重不同的泡沫蜡之类的材料做成的，这东西也差不多吧。但是，咱们这种两居室，没放的地方啊。在搬到更大的地方前，先收拾起来比较好。”

郁太郎看起来不怎么感兴趣，把目光从箱宇宙移到了手里的贺电上。

若是在结婚前，他应该会更认真地听我说话。玲子脑海里飘过这样的念头。

白色的箱子里，还留着一张纸。

宇宙·箱说明书

这个箱子里，有着真正的宇宙。请作为室内装饰品使用。另外，该宇宙箱是利用超越人类认知的动力运作的，因此没有必要补充能量。

警告：请不要碰箱子表面下部的刻度盘。该刻度盘是用来调整箱内宇宙时间流逝的。

倘若发现缺陷，烦请送回弊社技术开发部进行更换。

飞升登社

即使发现缺陷，也没办法送回去啊。玲子自言自语道。因为飞升登社连自己的地址都没有写。

“给我瞧瞧。”

丈夫郁太郎说完，把箱宇宙拿到手里，用白色油性笔在箱子的表面潦草地写上：

——纪念我们结婚

郁太郎·玲子

“这样一来，一看到这个箱宇宙，就能想起今天的事了。”

丈夫把自己写的字展示给玲子看，满意地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玲子你也已经看过箱子里面了，现在心里舒服了吧。可以把它收拾起来了，明天还得早早地去拜访周围照顾过我们的人呢。快点休息吧。”

玲子仍然没有脱下外套。她凝视着手上的箱宇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丈夫郁太郎在商业公司的营业部工作。因为公司有业务来往，郁太郎在玲子的公司里时有露面。

主动提出邀请的是郁太郎。

他具有营业能手特有的强势。他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幽默感，不知多少次逗笑了工作中的玲子。

郁太郎有温柔的眼睛和褐色的皮肤。因为学生时代踢过足球，所以胸膛宽厚。

这个人也许是个好人……玲子想。

所以她答应了郁太郎的邀请。

在那之前，玲子从没回应过其他男人的邀请。并不是她特别小心谨慎，也不是她对男人的选择标准很严格，只是单纯地因为没有遇到感兴趣的男人罢了。

玲子不属于那种主动的女性，她总是等待的一方。

所以，受到郁太郎邀请的时候，玲子接受了。因为，他也是玲子遇到的第一个“白马王子”。

第一次约会两人去看了电影。如玲子所愿，郁太郎请她去看了场爱情电影。对玲子来说，那是部无聊的电影。一开始，男孩遇到女孩，然后两人一起跨越平凡又陈腐的考验，最终结合在一起。爱情电影无非就是这种东西。玲子偷看了郁太郎的反应好多次。郁太郎没在打瞌睡，但也没有感到有趣的样子，只是呆呆地看着画面。

电影结束后，郁太郎请她去吃饭。在那里两人进行了一个小时不合拍的对话。在最后的五分钟里，两人奇迹般地找到了共同话题——他们偶然都在小时候看过一部叫《小飞象》的迪士尼电影。围绕《小飞象》，两个人又谈了一个半小时。

约好了下次的约会，两人互相告别了。

第五次约会是两个月之后。郁太郎在第五次约会的时候求婚了。

那真是非常直接的表达。在求婚的台词中，也是最白滥的那一类。

“请和我结婚吧！”

郁太郎这么说道。真是既突然又笨拙。

玲子对于自己是否爱郁太郎，并不确定。但是，这个男人这么爱自己的话，也许，自己也是爱着郁太郎的吧？即使现在自己并不爱郁太郎，但是被郁太郎这样爱着的话，总有一天自己也会爱上他吧。玲子这样设想着。但是，一切都是不确定的。玲子为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心意而感到急躁。

两天后，玲子在郁太郎打来的电话里答应了结婚。

至少，玲子对郁太郎的感觉还不坏。

玲子是个随波逐流的女人。

“因为是在跑业务，所以我回家的时间并不固定。关于这点，还请你做好心理准备。这都是为了守护玲子啊。”

丈夫这样说。早在结婚之前，他就是这样说的。为了让玲子变得哪怕更幸福一点点，为了让生活更加宽裕，他就要比别人加倍努力地工作。他是这个意思。

婚后前三个月，丈夫每天用电话告诉玲子准确的回家时间。

而那个电话，从一天两次，渐渐变成了一天三次。

即使这样，玲子仍每天做完晚饭等丈夫回来。

丈夫想要个孩子。

深夜，回家的丈夫总是向玲子寻求这个。

但是，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怀孕的征兆。

“我回来得太晚的话，你就先睡吧。”丈夫这么说了。

但是，玲子并没有那种念头。

在等丈夫回家的时候，玲子没看过电视，也没有看书的念头。

某天夜里，玲子决定去阳台看看。也不知怎么的，她想这样做。

玲子和丈夫的房间在公寓的三楼。从阳台往下看，能看到从公交站台到他们公寓的那条路。

时间刚过午夜零点。玲子倚着被夜露打湿的栏杆，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等着郁太郎。

“他身体大概很疲劳了，毕竟每天都回来得这么晚，应该很累。”

眼下路过的行人很少，不时会有车通过。

有一辆出租车在玲子的公寓旁停了下来。下车的男人的身影，玲子立刻就认出来了。

郁太郎全身飘着酒臭味。

“你还醒着啊？”

只说了这话，丈夫有点不好意思地钻进了被子里。

五分钟不到，丈夫就睡熟了。

丈夫的精神疲劳，是不是快要到极限了呢？玲子一边担心丈夫，一边收拾了饭桌。

从那之后大概一周，丈夫每天持续晚归。对此，玲子没有发任何牢骚。因为，玲子反而对郁太郎感到有些愧疚。

“今天要陪重要的新客户。那个资料科长是个非常喜欢打麻将的家伙。”

上班前，丈夫如此解释道。

那天晚上，玲子也在阳台上等着丈夫回来。不知为何，那晚她泪流满面。玲子左思右想流泪的原因，仍没有想到准确的理由。但是，有一个绝对没错的理由在心里浮现出来。

她好寂寞。

忍着泪水，玲子望向天空。

“没有星星呢。”

离上一次仰望夜空，已经过了好久了。玲子并不知道，由于烟雾的关系，现在的夜空，已经看不见星星了。

玲子为没有看到星星感到惊讶。她擦去眼泪，进了房间。

她想起了箱宇宙。“它”还在那里，在壁橱的一角，落满了灰尘。毫不犹豫地，玲子从箱子里取出了“它”。

玲子发现，刚开始看到它时，她有许多东西没注意到。立方体的透明面板里……确实存在一个宇宙。那个箱子里漫延着漆黑的黑暗，与玲子所处的房间的亮度毫不相干。

玲子试着将脸挨近。

因为四十厘米长的箱子是透明的，按理说，应该能透过箱宇宙看到箱子后面的房间。但是，箱子后面也只有与寂静同在的无限黑暗。

“是不是某种全息影像呢？”

在箱子的中央，有一颗与众不同的巨大星星孤零零地飘浮着。它直径七厘米左右，闪耀着白色的光辉。在这颗星星的周围，还围绕着十来颗星星，它们以缓慢的速度移动着。

“好漂亮啊。”

玲子忍不住发出赞叹。她久久凝视着箱子，觉得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那天晚上，直到丈夫回来，玲子都一直凝视着箱宇宙。

第二天，玲子少见地上了街。一般来说，附近的超市对于备齐日用品来说足够了。去书店看看吧，玲子想。附近没有书店，不上街的话买不到想要的书。

玲子去了商品比较丰富的中央街书店，买了本《你也有必要知道的不可思议的宇宙》。玲子第一次对宇宙产生了兴趣。她想选一本适合入门者的最容易看懂的书。箱宇宙里发生的事，她想了解得更加详细。

回家后，玲子如饥似渴地看起了书。然后，她像开阔了视野一般，对过去不知道的有关星星的知识更加感兴趣了。

那天晚上，在等待丈夫的时间里，玲子一直看着箱宇宙。

玲子把“箱宇宙”放在矮脚饭桌上，毫不厌烦地注视着。

“中央那个巨大的星星，是像太阳那样的恒星吧。因为散发着白光，估计是白矮星吧。搞不懂啊。至少是像太阳那样上了年纪的恒星吧。这样看来，周围围绕的星星是行星吧，像地球那样的。”

玲子看到箱中的宇宙一点一点起着变化。以肉眼可见、又几乎不可见的速度，米粒般的行星群在恒星的周围移动着。

“那些行星，是不是都有像月亮那样的卫星环绕着呢？”

玲子瞪大眼睛观察着。她仿佛看到了卫星，又好像没有看到。

“能不能看到流星呢？”

这个时候，玲子还不知道，流星是在地上看到的陨石与大气摩擦燃烧产生的现象。对玲子来说，流星单纯只是她在等待郁太郎时的许愿对象而已。

丈夫回来后，在饭桌上跟玲子说话。但玲子看“箱宇宙”入了迷，不知不觉就忘了回应郁太郎。郁太郎露出了苦笑。晚归的他，方才感到自责了吧。

玲子被箱宇宙的魅力迷住了。

某天晚上，玲子偶然想到一件事。

那是在她把箱宇宙放到矮脚饭桌上，托着腮注视时想到的。她立刻行动了起来。

她尝试关掉灯，拉上了窗帘。这下，屋里只剩箱宇宙散发着神秘的光。

在黑暗里，玲子坐到了箱宇宙前。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恒星的光安静地浮动着。

凝视着箱宇宙，玲子不禁产生了自己也是这个迷你宇宙的一部分的错觉。

但是，玲子想，这与其说是箱宇宙，不如说是为我而存在的宇宙。

就在这时……

拖着白尾巴的气态物从玲子的眼前一飞而过。

“是扫把星啊！”

箱宇宙里，彗星慢慢拖着长长的尾巴，渐渐被恒星吸入、消失了。

这是玲子第一次在箱宇宙中看到戏剧性的一幕。

玲子终于找到了实感。

“这个宇宙，是活的！”

凝视着星星，玲子想，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喜欢宇宙呢？

她已经不再寂寞了。

玲子忽地想，要不要给这些星星都取一下名字呢？

中央那个最亮的恒星，就取丈夫名字的一个“郁”字，叫做“郁之助(1)”。然后，“郁之助”周围的行星叫“太郎”“二郎”“三郎”……这样按顺序来。在行星之中，唯有“太郎”的个头大得惊人，大概有“郁之助”的三分之一那么大。所有行星处于白天的一面都明亮地闪耀着，而夜晚的部分则隐藏在暗影里。

玲子都没有注意到丈夫已经回来了。

“喂，在做什么呢？灯都关上了。”

玲子不由得眯起了眼，因为丈夫把房间的灯打开了。她感到自己被拉回了现实。

“又在看宇宙箱？你可不可以适可而止啊？”

丈夫的声音里好像带着怒火。玲子对此不想做任何回应。

“肚子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丈夫把头伸进了冰箱。那天，玲子并没有做晚饭。

“没有。”

凌晨一点的时钟敲响了。干瘪的余音久久地回响着。

“是吗？那么，就睡觉吧。”

郁太郎露出无奈的表情说道。

“快点，睡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听到丈夫睡熟的声音，玲子又凝视了箱宇宙三十多分钟。

玲子啃掉的天文学方面的书已经超过了十本。从这些书中，玲子吸收了各种各样的知识。

宇宙的诞生。星体的进化。各种各样的星云。各种各样的星体。中子星。黑洞。类星体。客星(2)。双星。以前闻所未闻的宇宙学词汇不断印入玲子的脑海。

“这个箱子里的宇宙也是大爆炸产生的吗？”

看着书，玲子嘟哝道。

电话响了。

五回，六回……铃声执拗地响着。

玲子慢吞吞地拿起了听筒。

是陌生女人的声音。

“郁太郎，在吗？”

女人说出了丈夫的名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玲子告诉她，丈夫还没回来。

“你是，夫人吗？是玲子吧。”

陌生女人用锐利的语调说道。

“是的。”

玲子答道。

“嗯哼……”

女人突然粗暴地挂断了电话。

玲子放好听筒，继续看起了天文学相关的书。

那天晚上，丈夫也晚归了。

那天晚上，对在黑暗中凝视着箱宇宙的玲子，丈夫什么也没说。

玲子在潜意识里想，明明离丈夫这么近，但心就像箱中无限黑暗的尽头那样，也许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丈夫连西服也没脱，连续吸了三根烟。也许是有话想说吧。

但是，丈夫最终什么都没说就上了床。

那晚，两人一句话都没交谈。

玲子没有发怒。来电话的女人的事也是，随便怎样都无所谓。最终，玲子只是确认了自己谁都不能依赖而已。

玲子没有找到跟丈夫交谈的话题，也没有这个兴趣了。

那天晚上，箱宇宙里，只有寂静支配着一切。

星期天早上，丈夫大叫道：

“你平时都吃的什么？”

他打开冰箱。

“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这么说来，她已经好久没做过饭了。玲子想。最近都是从便利店买点心面包，然后稍微吃一点。

“要洗的衣服堆了这么多，天花板的角落都有蜘蛛网了。你究竟是怎么了？”

玲子什么都没回答，也没把脸转向丈夫，只是凝视着箱宇宙。

丈夫的声音开始听起来很缥缈，就像远方的犬吠。

不知什么时候，丈夫换上了出门的衣服，站到玲子身后。

“我出去一下。”

说完，丈夫出了门。

箱宇宙里，十几个行星排成了一列。

以“郁之助”为中心，在它的右边，“太郎”“二郎”“三郎”“四郎”串联在一起。

“呀，这是行星的‘连珠’呢。”

玲子禁不住赞叹道。这是小小的宇宙里，色彩斑斓的宝石般的行星们只为玲子一人展示的秀。

“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象啊。”

玲子站起来拉上周围的窗帘，创造出完全黑暗的环境。这样一来，她也产生了自己正浮游在那个宇宙里的感觉。

凝视着整齐排列的行星群，玲子发现自己正在想一件可笑的事。

“‘郁之助’周围的行星里，会不会也有像地球一样存在生物的行星呢？”

这是个简单的疑问。

“可能有呢。那颗行星上是不是也和地球一样住着人类呢？”

肯定住着人……玲子下了这样的结论。

“在那些人里，是不是也有像我这样凝视着箱宇宙的人呢？那个箱宇宙里，也有像地球一样的行星，也有像我一样凝视着箱宇宙的人；那个箱宇宙里，也有像地球一样的行星，也有像我一样凝视着箱宇宙的人；那个箱宇宙里，也有像地球一样的行星，也有像我一样凝视着箱宇宙的人……”

玲子一直不停嘟哝着。

丈夫很晚才回来。看到凝视箱宇宙的玲子，他内心的焦躁似乎更厉害了。

他走到玲子眼前，把一盒火柴抛给了她。那是可疑的宾馆的火柴。

“我啊，至今为止，每天都在宾馆。”

玲子仍沉默地继续凝视着箱宇宙。

“你什么话都没有吗？！什么想法都没有吗？！”

玲子什么感情都没表现出来。总感觉，一切都像是遥远的世界里发生的事一样。

“你总是这样。比起我，你更重视那个‘宇宙’。为什么不责备我？我见异思迁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吗？那种东西，要是早点扔掉就好了。”

玲子什么反应都没有。丈夫感到自己的自尊受到了践踏。

“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啊！”

“……”

“什么啊。这种玩意儿！”

丈夫终于发作，一把将箱宇宙打飞。箱宇宙从矮脚饭桌上滚落，碰到墙壁才停下了。这是郁太郎第一次使用暴力。

玲子像是要把箱宇宙抱住一般，慢吞吞地把它拾了起来。但她没注意到，在落下的一瞬间，箱宇宙下面的刻度盘转动了。

箱宇宙里的时间流逝飞快地加速了。

玲子像抱着婴儿一样抱着箱宇宙，朝里面看去。

“郁之助”……那颗白色的恒星停止发光了。不，是恒星从视野里消失了。

“箱宇宙坏掉了。”

玲子说道。那是什么感情都没有，音调也没有起伏的声音。

——已经，什么都结束了。

那时，玲子产生了这样的直觉。

箱子坏掉后，丈夫什么话也没说出口。两人就那么相对沉默着。

郁太郎不知连续吸了第几根烟了。

玲子一直凝视着箱宇宙里的黑暗。“郁之助”周围的行星如今也淹没在了黑暗里。

这个时候，宇宙起了变化。

玲子发现，原先恒星周围的行星之一好像要被黑暗吸进去了一样。就仿佛那颗恒星还飘浮在那里。

周围的星星不断要被吸进去了。

“箱宇宙还活着。‘郁之助’变成黑洞了呢。箱宇宙的恒星肯定是收缩到史瓦西半径(3)了吧。”

玲子这时想起了在天文学书籍上读到的知识。

箱宇宙的黑洞吸收着周围的行星，质量不断增加。它在成长。在真实的宇宙中，是没法看到这种现象的，因为那需要漫长得无法想象的时间。但是，在时间流逝加快的箱宇宙里，数个彗星，流浪星，乃至巨大的恒星，都以非常快的速度，朝着曾是“郁之助”的黑洞飞去。

放在桌上的宾馆火柴也嗖的一声，通过透明的面板被吸了进去。

“什么！发生什么了？”

丈夫吓了一跳，大叫起来。

他吸过的香烟也被箱宇宙吸了进去。

矮脚饭桌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开始微微震动起来。报纸、茶杯、钟表，不断被箱宇宙吸了进去。

散发着白色光辉的恒星“郁之助”，经由时间加速，变成了黑洞。并且，由于它的超强引力，箱宇宙里的星星都被它吞噬，于是它的质量进一步增加了。即使这样，它仍不满足，很快把影响范围扩展到了玲子夫妇的房间。

丈夫紧紧抱着柱子，大声哭喊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电视机、收音机、冰箱，就像被放到了魔法包里，一个接一个，被箱宇宙吸收了。

玲子完全没有感到恐惧。这是箱宇宙对丈夫的审判。

她完全是这么想的。

看到丈夫被吸进去，连些微的惨叫都没留下，玲子也投身飞进了箱宇宙。

被箱宇宙吸进去的时候，玲子想，这会不会是在很早以前就决定好了的呢？

太阳系。

在地球曾经存在的地方，飘浮着一个小小的箱子。

那个箱子是边长约四十厘米的立方体，表面用白色的文字这样写着：

——纪念我们的结婚

郁太郎·玲子

那个箱子里，当然也存在着宇宙。

【责任编辑：敬雁飞】

(1)原文里，一开始写作“郁之助”，但后面写成“郁之介”。两者日语读音一样，翻译时统一成“郁之助”。

(2)中国古代对彗星、新星或超新星的统称。

(3)是任何具有质量的物质都存在的一个临界半径特征值。这个半径是一个球状对称、不自转又不带电荷的物体的引力场的精确解，与物体的质量有关。物体的实际半径小于其史瓦西半径，则成为黑洞。

校园之星

卡斯布尔

文/韩雨桐 图/灰谷

据传，远古时期存在着一种因辐射而基因突变的向日葵，成熟之时，向日葵黑金色的花盘会滴落一种油状物质，此油散发着淡淡的芬芳气味，提炼之后会产生极其浓烈的香味，让人如痴如醉，如梦如幻，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但自然的美妙馈赠永远伴随着与之匹配的危险。珍贵如斯的向日葵香油，无疑隐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然而毫无敬畏之心的人类，却怀着满心的高傲与自大，肆无忌惮地闯入自然的领地，恣意妄为，牟取暴利。迎接人类的，必然是业已注定的灭顶之灾。

人类，终将自食其果，并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卡斯布尔镇志》

卡斯布尔小镇最近有些闷热，云压得低低的，郊外一大片金灿灿的向日葵耷拉着脑袋，没有一丝生机。

炽烈的风猛烈地刮过。

老汉斯坐在铺子门边的凉椅上，汗流如注，他愁眉苦脸地向店主罗尔诉苦：“哎，我家那小兔崽子又去野郊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又去了？他去得还真勤！按理说，一个月去个两三次也就够了，那玩意儿碰多了可不好哩！”

罗尔四十来岁，头发脱落得厉害，鼻子塌塌的，松弛的肌肉挂在颧骨上，透着一股子精明的小眼睛不时瞟向四周。

风扇呼哧呼哧地转着，罗尔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答着老汉斯，一边拨弄着坏掉的传感通讯器，咔咔啦啦的机械转动声充斥着逼仄的铺面。

他可一点儿不关心老汉斯那个蠢儿子是死是活，他只盘算着自己这个卖传感通讯器配件的小铺面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最近的天气越来越热，像是要把那些金属机件都熔化似的。生意越来越难做，罗尔担心下个季度铺面的水电费都要成问题了。

但毕竟是老街坊了，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罗尔权当是打发时间了。

不过嘛，这野郊倒是个捞钱的好地方，唔……

罗尔摩挲着手里的传感通讯器，心里不断地盘算着。

风扇呼哧呼哧地转，铺子里闷热得让人一刻不停地流汗。

野郊。

乔恩锡有些焦躁，作为小队长，他知道自己必须肩负起全队人的安全。乔恩锡曾在联盟服过兵役，身手和头脑算是不错，于是卡斯布尔镇的镇民们就推举他做了领队。

自从发现向日葵开始分泌一种香油后，卡斯布尔的青壮年就迫不及待地前往野郊，采集这些价值不菲的香油送到专门负责收购的“商人”那里去，以换取生活的经济来源。

本来自给自足的卡斯布尔人渐渐荒废了原有的农田，大家都对这不需费太多力气就能到手的“软黄金”——向日葵香油——趋之若鹜。

今天跟着乔恩锡来到野郊的青年有三个，老汉斯的儿子小汉斯就是其中之一，他最年轻，也最缺经验和教导。

采集还算顺利，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小半瓶香油。但气温升高得异常迅速，这让乔恩锡心里惴惴不安。

炽风中，他想起最近发生的一起失踪事件：装备齐全的强尼独自前往野郊采集香油，出门前，他告诉妻子太阳落山之前自己就会回家，但那之后他却再也没出现。乔恩锡也参与到搜寻强尼的工作中，大家沿着野郊转了大半圈，呼叫了无数次强尼的传感通讯器，却什么都没找到。强尼好似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也没有留下。

乔恩锡在将近四十度的高温里莫名打了个冷战。

“快点，快跟上！”

“老大，这株采吗？”小汉斯朝近在咫尺的那株向日葵努了努嘴，满怀期待地望着乔恩锡，他手里的香油瓶子比其他人的轻了几毫克，要知道，十毫克香油就能换一户普通人家半个月的生活用度。

小汉斯的目光灼灼欲燃。

“汉斯，恐怕不行。”乔恩锡抬头望了望太阳，炽烈的光芒射得他睁不开眼睛，“我们得快点回到镇上去，这天气有点儿不对劲。”

小汉斯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寂寂然落到了队伍的后面。

起风了，强劲的烈风携卷着高温刮过草地，刮过金色妖冶的向日葵，刮过静谧得只剩下风声的野郊，刮得乔恩锡队长骨头生疼。

队员们有些紧张，这风来得实在诡异至极，似乎突然之间，四人便被风声所孤立，世间只剩下空旷的野郊、呼啸而过的风和一大片向日葵地。

金色的花朵随着炽风剧烈摇曳，汇聚成一片美得令人窒息的黑金色花海，一波接一波的海潮接连向野郊中呆立的四人袭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快走！”乔恩锡突然反应过来，厉声嘶吼着，他一把扯住身旁山姆的背包，往反方向冲去。

跟在他俩旁边的杰森坦经验不多，此时见到这些在野郊快速移动的向日葵，脑子直发懵。会动的向日葵……还是植物吗？

“是葵潮！快跑！”

乔恩锡使劲推了山姆一把，可怜的山姆一个踉跄，这才像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赶忙跌跌撞撞地朝卡斯布尔小镇的方向狂奔而去。

葵潮在他们身后几百米处涌动着，哗啦哗啦，愈发逼近……

“杰森坦！汉斯！往那边跑！”乔恩锡踹了杰森坦一脚，紧接着三步并作两步，去拉落在队伍末尾的小汉斯。

“杰，快用通讯器求救！”

杰森坦边跑，边伸手去拿挂在腰间的传感通讯器。只要按下按钮，求救信号就会传回卡斯布尔小镇。他的手抖得厉害，对死亡的恐惧开始疯狂滋生。

天空依旧晴朗，一丝卷云游荡在天边。

葵虫汇集而成的浪潮迅速席卷而来，庞大的花盘一高一低，极富律动性地倾泻着人类所无法忍受的高温，大量卡斯布尔人趋之若鹜的“软黄金”——向日葵香油——倾泻下来，又瞬间被高温蒸腾，一丝青烟也不剩。循环往复，不止不休，无声无息。

队伍末尾的小汉斯完全无法思考队长吼声所包含的内容。葵潮，这是什么东西？他的眼神里透着茫然——因为思绪还停留在队长不允许他采集最后一株向日葵的失望和不甘中。

“快逃！汉斯！葵潮会要了你的命！”

在乔恩锡快要抓住小汉斯的衣袂时，葵潮迅速逼近这个年轻人。

一刹那，风息声止。

小汉斯耳边是队长凄厉的吼叫，是野郊长年不息的炽风，是破碎小瓶子里的香油倾倒在青草上的声响，是农田里飘香的稻壳蹦裂开来的清脆声响，是葵潮行进时惊心动魄的浩大声势。

他甚至能清楚看见向日葵花盘中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对着他挥舞鳌牙，露出诡异的笑容。

小汉斯终于记起，多年前的盛夏，祖母捧着一本破旧不堪的镇志，像所有卡斯布尔小镇上慈祥和蔼的祖母一样，坐在榆荫下的摇椅里，将镇志记载的历史编成故事讲给小汉斯听。但讲到“葵潮”时，淡然的祖母却端坐了身子，肃穆了神色，“汉斯，葵潮是由一种名为‘葵虫’的生物所形成，它们有着锋锐的鳌牙和噬人的毒液。你要记住，向日葵和葵虫永远相伴相随，相守相护。无论如何，你都不能碰触向日葵，它们是自然的使者，也是人类的地狱。与自然作对，必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祖母的警告飘荡在那年盛夏的风中，也炸响在此时小汉斯的耳旁！

恐惧像藤蔓植物爬上他的脚趾，爬上他的小腿，爬上他的腹部、指尖、脖子，最后在头皮炸开，恐惧捆住了他本该逃命的双腿。

小汉斯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万里无云的纯净蓝天和铺天盖地的金色花盘。

天空湛蓝。

乔恩锡卡在喉咙里的喊声戛然而止。杰森坦的手指终于摁下了红色按钮。山姆倒在地上剧烈地喘息。

大片向日葵抖动了几下，便以诡异的节奏晃悠着花盘，渐渐退去了。

茵茵青草。地上空无一物。

乔恩锡双脚一软，跪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曾经浴血战场、见惯生死的他头一次感觉到，生命原来可以消失得如此干净彻底。小汉斯就这么在他眼皮下被葵潮吞噬，一句话也没来得及留下。

风声依旧呼啸着，似乎永不停歇。

与此同时，十几公里外的卡斯布尔小镇。

风吹过罗尔铺面旁的老榕树，带来一丝凉意。树叶沙沙，卷云渐渐向小镇聚集。

蓦地，老汉斯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罗尔，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哦，也许……”老汉斯的心颤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永久离开了他，“不，这风……”

“是啊，变天了。”

罗尔终于对那修不好的通讯器失去耐心，把它丢到了垃圾堆里。他抬起头看了看正在聚集的云层，若有所思。

树叶沙沙，随风荡漾。

老汉斯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雷声，突然觉得似乎有某种奇异的东西和自己的五脏六腑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共鸣。

“哎，我说……”

话音未落，大雨倾盆而下。

乔恩锡回到镇上，即刻发布了翌日将举行采集活动的公告，并挨家挨户地分发了装备。

卡斯布尔小镇的青年们激动不已，不顾雨势浩大，摆弄着手中的激光武器，准备第二天由乔恩锡带队的新一轮大型采集行动。这一次的目标是四百株向日葵，除去上缴给政府的定额，参与行动的每一个人还能分到七八株，这可是极大的收益啊。

冷蓝色的灯光下，南安用手帕细心擦拭着他的武器。

发放武器的警卫告诉他，这都是乔恩锡队长特别要求配备的武器，对向日葵的杀伤力十分强劲。南安对这种他从没见过的武器特别上心。

再过五个月，他就正式满十九岁了。父亲常常感叹南安遇上了一个好时代，能捡到向日葵香油这样的大便宜。不过，南安注意到，每次父亲这样说时，母亲都在一旁暗暗叹气，大概母亲不愿意人们如此大肆地采集向日葵香油。

卡斯布尔小镇的青年们兴奋不已，滂沱大雨全然浇不熄他们沸腾不止的血液。

而小镇外的几百亩农田在炽风的吹拂中逐渐荒芜。

夜深了。浓重的暮霭笼罩着这个静谧如斯却永无安宁的小镇。

老汉斯和罗尔在暖黄的灯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风扇不再发出呼哧呼哧的刺耳音调，桌上摆着一盘微冷的花生米。

乔恩锡队长冒着大雨走进罗尔的铺子，手中攥着一张惨白的公文纸。

微风吹过，掀起纸张——

“5月5日，野郊，遭遇葵潮，汉斯死于……”

大雨滂沱，夜色凄惶。

罗尔的铺子里，传出老汉斯剧烈咳嗽的声音，装着花生米的盘子被打碎的声音，手指摩挲公文纸的声音，乔恩锡攥紧拳头时骨节噼啪作响的声音……这些声音，夹杂着浓稠的悲哀，渐渐隐没在滂沱的雨声中。

南安似乎听到了几声来自远方的隐隐的呼救，感到了有一些鲜活生命在流逝，他却都因兴奋而没有太在意。明天，他就能用擦拭得锃亮的激光武器攻击那些令人作呕的葵虫，收集一瓶又一瓶昂贵的向日葵香油，为家里赚取一笔丰厚的财富。

但是，总有一种对于未来的不可捉摸的恐惧，久久萦绕在他心头。

是时，垃圾堆里，被人们遗弃了的传感通讯器震了震，闪着红光发出嘀嘀的微弱声响。谁能知道，那可是卡斯布尔小镇最后的呼救？

野郊的向日葵在雨中娇笑，对即将到来的人类一无所知。葵虫蜷缩着身子，隐藏在花萼下，默然守护。

夜色如墨。

【责任编辑：陈雪媛】

小雪说文

韩雨桐同学的这篇小说讲述了一个人类因永无止境的贪婪而招致自然惩罚的故事。小说想要表现人类和自然之间的巨大矛盾，以及人类在付出一条鲜活生命的代价后，依旧不知悔改，反而磨刀霍霍向自然的愚蠢和可悲。就像韩同学在邮件中说的那样：“也许有朝一日，摇曳的向日葵终将消失于人类的过度索取之下，但我仍希望自己能够一直怀有自然与人类和谐共存的美好意愿。”

相对于大多小作者喜欢描写一个片段或者抒发某种感情的手法，《卡斯布尔》讲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这是比较难得的。韩同学的叙事或许稍显稚嫩，但是她的语言非常不错，流畅生动，尤其是对向日葵潮吞噬小汉斯的细节描写，画面感十足。

此外，也说一说这篇小说稍显不足的地方。向日葵潮吞噬小汉斯那部分描写是这篇小说的重头戏，相比起来，结尾的笔墨稍少，这导致整篇小说有些头重脚轻，失去了均衡性，这也是韩同学在以后写作时应该注意的地方。

在此，小雪建议大家在写作前可以先写出故事提纲：主线是什么，副线是什么；在什么地方要花较多笔墨，什么地方的笔墨应该减少。这样做不仅可以让大家在写作时有着明晰的故事框架，也可以使完成后的小说有较好的均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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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音乐（节选）

【美】格雷格·贝尔 / 著　　严　伟 / 译

◎ 内容提要

美国加州“酶谷”，基创生物公司。基因工程专家弗吉尔违反公司规定，利用实验室设备研制微小智能生命体。即将大功告成之际，公司发现了他的不当行为，将他扫地出门，并勒令他销毁研究成果。

但弗吉尔隐隐感到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突破，于是阳奉阴违，偷偷保留了样本，并将其注入自己的血液，带出了实验室。

在他看来，自己是智能生命体的“母亲”，有义务保护它们。

但他不知道，这群毫不起眼的小家伙将彻底改变人类和整个世界，甚至颠覆宇宙的法则……

◎ 作者介绍

格雷格·贝尔，美国当代硬科幻大师，出生于加利福尼亚州圣迭戈市，毕业于圣迭戈大学，获文学学士学位。

贝尔的科幻作品涉及星际冲突、人工智能、生物进化等诸多主题。他总是试图在小说中为当下的科学和文明难题提供解决方案。

1984年，贝尔创作的中篇小说《血音乐》荣获世界科幻最高奖雨果奖；随后，贝尔将其扩充为长篇，这又为贝尔赢得了星云奖和约翰·坎贝尔奖两项大奖的提名。

伯纳德很满意自己的猎鹰10型私人飞机。这是他在巴黎的时候从一位破产的计算机公司总裁那里买来的。已经三年了，这架光滑闪亮的公务机仍令他珍爱不已。从训练坐姿开始——用他教练的话说——学习驾驶飞机，到获得飞行执照，他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他伸出一根手指抚摸黑色操控台的边缘，又用大拇指擦拭控制台的实木镶嵌饰面。奇怪的是，他抛弃过很多东西，也失去过很多东西，他并未特别在意，但这么一架慢吞吞的飞机对他而言却意义非凡。自由、成就、威望……毫无疑问，接下来的几周里——如果他还能撑那么久的话——将发生许多变化。他将不得不直面自身的脆弱和无常。

飞机在拉瓜蒂亚机场(1)补充了燃油，伯纳德坐在驾驶舱里始终没有离开。他通过无线电给出指令，将飞机滑行到公务机服务站，关掉了喷气引擎。那里的工作人员干活很麻利，他向指挥塔提交了续航计划。一次身体接触都没有，甚至都不用跟地勤人员呼吸同样的空气。

到了雷克雅未克(2)，他不得不离开飞机自己加油。不过他用一条围巾把自己裹得很严实，裸露在外的双手什么也没碰。

在飞往德国的途中，伯纳德的头脑似乎十分清醒——在自我分析的时候变得异常敏锐。能够想到的各种结局他都不喜欢，打算忘掉，可驾驶舱里又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完全转移他的注意力，于是那些评论，那些谴责，隔不上几分钟就会回到头脑中来，最后他干脆把飞机设成自动驾驶模式，让各种想法在自己的头脑里恣意驰骋。

他很快就要死了。当然，他把自己捐献给法麦克公司，为世界上可能尚未污染的地区献出生命，这是一种高尚的自我牺牲。但是那也远远无法弥补他一手铸成的大错。

他又怎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米利根想到了，”伯纳德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他们全都是些该死的家伙。”该死的弗吉尔·伊恩·乌拉姆，可他自己跟乌拉姆又有什么区别呢？弗吉尔曾经才华横溢（伯纳德当时也看到了浴缸里那具红通通、皱巴巴的尸体，所以只能说曾经是）却又毫无责任感，本应该想都不用想就会采取的预防措施，他却压根儿没去管。话说回来，如果弗吉尔真的采取了预防措施，他也就不可能做出这个成果了。

没人会允许他那么做下去。

迈克尔·伯纳德自己也深知，在研究前景一片光明的时候却被迫中止，这对一个研究员会造成多么大的打击。他自己就本来有可能治好成千上万的帕金森病患者……可是他们却不让他从流产的胚胎中提取脑组织。这些道德狂热分子千方百计地阻止他的研究，听任成千上万的人继续遭受痛苦、丧失尊严。他时常会祈望，如果年轻的玛丽·雪莱没有写那本书(3)该多好。写了就写了，干吗还要给她小说里的科学家起个德国名字(4)呢？十九世纪早期(5)和二十世纪中期(6)的种种事情就这么联系在一起，占据了人们的头脑——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

人们是如此惧怕新事物，惧怕改变。

而现在连他也害怕了，尽管承认自己的恐惧是很困难的事情。最好还是理性一点，把自己贡献给科研事业，就像路易斯·斯洛廷(7)博士一九四六年在洛斯阿拉莫斯(8)所做的那样。斯洛廷和其他七个人因为意外事故，暴露在一股突然释放的电离辐射之下。斯洛廷叫其他七人不要动，然后沿自己和其他人的双脚边缘画线，为后来的科学家研究到辐射源距离与受辐射强度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坚实可靠的数据。九天后斯洛廷就死了，其他七位幸存者直到二十年后才又有一人因为辐射造成的并发症死亡，另有两人死于急性白血病。

甘当人体实验品，高尚而沉着冷静的斯洛廷。

在那个可怕的时刻，那些人是不是希望从未有人搞过什么原子裂变？

法麦克公司的飞机跑道距离公司位于威斯巴登市郊区的研究设施两公里，可以用来迎接商界和学界的客人，还可以尽快把植物和土壤样本从遍布全世界的搜寻队那里接收过来进行处理。伯纳德在一万英尺高度盘旋，下方是一片片的田地和森林，东边的天空曙光初现。

伯纳德打开备用无线电，连上了法麦克公司的自动仪表着陆系统(9)，着陆导向灯和滑行道点亮了。在黎明前的一片昏暗之中，跑道一下子在下方显示出来，旁边一组灯排成箭头状，指示着风向。

他顺着导向灯和滑道飞行，感到轮胎猛地一震，然后跟跑道的水泥地面剧烈地摩擦着—— 一次完美的着陆，也是这架时髦的公务喷气机的最后一次着陆。

伯纳德看到左侧有一辆大卡车，旁边有几个穿着生化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等着他结束滑行。他们用一排耀眼的聚光灯照着飞机。伯纳德拉开窗子，比划着示意他们停在那里不要靠近。他通过无线电说道：“在离飞机一百米的地方，放一套隔离服给我。那辆卡车得从那里再往后退一百米。”卡车驾驶室顶上站着的一个人听里面的另一个同伴说了些什么，然后竖起大拇指示意。一套柔软的隔离服被放置在跑道上，卡车迅速向后退去。

伯纳德熄掉飞机引擎，关掉各种开关，只开着机舱灯和紧急放油系统。他胳膊下夹着一个捷普森(10)牌飞行员包，走进乘员舱，从行李间取出一个装着消毒液的密封铝罐。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个橡胶防毒面具在头上戴好，阅读着铝罐上的说明。黑色的圆锥形喷嘴上连着塑料软管，上面是一个铜质配件。那配件紧贴罐身连到罐顶的阀门，又钻进了罐体。

伯纳德一手拿着喷嘴，一手持着罐子，回到驾驶舱，对着操控台、座椅、地板和顶棚喷了个遍，直喷得到处都滴答着绿色浑浊的液体。然后他又进到乘员舱，把刚才他碰过的所有地方，连带旁边的区域，也喷了一遍消毒液。罐子喷空了之后，他拧下喷嘴，松开压力阀，把罐子放在一个真皮软座椅上。随着把手转动，机舱门咝咝作响地打开，向下降至离水泥地面几英尺的地方。

他拍打着裤子口袋，确认信号枪和六枚信号弹都在那里装着，然后爬下舷梯走到地面上，把捷普森包放在跑道上离飞机鲜艳的红色机头大约十米的地方。

伯纳德有条不紊地毁坏着自己的飞机：首先把液压装置松开，排干了里面的液体，然后划破轮胎放掉了气。再用一把斧子打破了驾驶舱右舷的挡风玻璃，接着攀上机翼，又砸破了乘员舱左舷的三扇舷窗。

他攀上舷梯爬进驾驶舱，绕过浸透了消毒液的座椅，将放油系统开关上的罩子掀开。他用手指猛一揿，将开关按下去，打开了阀门。伯纳德迅速离开了飞机，一把抓起飞行包，跑向了放在跑道上的那套橙灰相间的生化隔离服。

机场地勤人员和法麦克公司的人并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伯纳德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信号枪和信号弹，脱下衣服，套上隔离服。他把脱下来的衣服卷作一团，抱到飞机下方已经漏了一地的燃油那里。然后折回来打开飞行包，拿出自己的护照，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最后，他抓起了信号枪。

信号弹顺利地滑进了枪膛。伯纳德仔细地瞄准——希望抛物线弧度别太大——然后充满骄傲和喜悦地打出了一枚信号弹。

燃油被点着了，升腾起一朵橙色的蘑菇云，又翻滚着变成黑色。在背后烈焰的衬托下，伯纳德提着飞行箱，走向了那辆卡车。

看起来不会有什么海关人员到场了，但是为了遵纪守法、光明正大，伯纳德举起裹在塑料袋中的护照指了指。一个同样穿着隔离服的人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走了护照。

“没有报关物品。”伯纳德说道。那人扬手碰了一下隔离服头盔作为回应，退后了几步。“请给我进行喷洒。”伯纳德说。

在消毒液的冲洗下，伯纳德转动身体，高举双臂。他沿着台阶爬进卡车的隔离舱，听到空气循环机微弱的嗡嗡声，看到紫外线灯的紫色闪光。舱门转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卡车沿着广阔的草地中间一条狭窄的双排道公路向法麦克公司驶去。伯纳德透过厚厚的密封舱侧面一个观察孔看着跑道。飞机的机身已经垮坍得只剩一副支架，烧成了黑黢黢的一堆。夏日的黎明之中，火光冲天，那熊熊火焰仿佛要吞噬一切。

海因茨·保尔森-富克斯看着电话屏幕上显示的通话记录。事情开始来了。已经有好几家机构来电质问，包括居住环境监督局和联邦卫生部。法兰克福和威斯巴登的州政府也非常关心这件事。

所有往来德美之间的航班都取消了。他可以预料几个小时之内政府就会派人登门造访。在他们来之前，他必须得听一听伯纳德的解释。

这并不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因为帮助朋友而感到后悔了。这不能怪他。毕竟他是战后德国最重要的产业家之一，而且他还是一个感情丰富、有一副软心肠的人。

他披上一件透明雨衣，罩住自己考究的灰色羊毛西装，仔细地将一顶贝雷帽戴在自己满是卷曲银发的头上，然后站在前门等候，直到一辆挂满雨珠的雪铁龙轿车驶来。

“早上好，乌维。”车门打开，保尔森-富克斯向他的司机打了声招呼，“我答应过理查德给他这个。”他从座位上侧身交给乌维三册平装本悬疑小说。理查德是司机的十二岁儿子，和保尔森-富克斯一样，也是一个悬疑小说迷。“开车吧，比平常还要再快一点。”20140908

“请原谅我没能去机场接你，”保尔森-富克斯说道，“我当时在这里，为你的到来做准备，然后就被电话叫走了。我国政府已经开始询问了。出大事了，你知道，对吗？”

伯纳德走近厚厚的三层玻璃窗，这扇窗把生物隔离实验室与相邻的观察室隔开。他举起一只手——上面满是纵横交错的白色线条——说道：“我被感染了。”

保尔森-富克斯的眼睛眯了一下，两根手指支在脸颊上，“显然不止你一个人，迈克尔。美国那边发生了什么？”

“我离开之后就再没听到过什么消息了。”

“你们在亚特兰的疾病控制中心已经发布了紧急指示。美国所有的国内、国际航班一律停运。有传言说，有些城市已经失去联络了——给他们打电话、发无线电，都得不到回答。眼看着混乱就要迅速蔓延。现在，你跑到我们这儿来，在我们的跑道上烧了你的飞机，还十分肯定地告诉我们，从贵国带到我国来的生物只有你活了下来，其余的全都被消灭了。对这一切，我们又能做什么，迈克尔？”

“保尔，现在有几件事，所有的国家都必须马上去做。你们务必要把近期从美国、墨西哥来的旅客隔离起来——也许应该包括整个北美洲的旅客。我也不知道这病能传播多远，不过看起来它跑得很快。”

“是的，我国政府正在着手做这些事情。不过这些官僚机构……你懂的。”

“去找这些官僚机构，务必立刻切断与北美洲的一切实体接触。”

“光凭我的建议可没法让他们这么做——”

“保尔，”伯纳德再次举起一只手说道，“我可能只剩下一个星期了，如果你说得对，时间也许会更少。告诉你的政府，这可不是一起简单的生物泄漏事故。我的飞行包里有全部的重要记录。我需要先睡上几个小时，然后我得马上跟你们的顶级生物学家开会谈一谈。希望他们在跟我谈话之前能看一看我带的那些文件。我一会儿就把磁盘插进这里的终端。现在我没法再说话了，再不睡觉我马上就会垮掉。”

“好吧，迈克尔。”帕尔森-富克斯悲伤地看着伯纳德，满脸愁云，“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我们杞人忧天？”

伯纳德想了想。“不，”他说道，“我不这么认为。”

“那就太糟了，”保尔森-富克斯说道，“我现在就去安排。你把数据传过来，然后睡一觉。”保尔森-富克斯离开之后，观察室里的灯也熄灭了。

伯纳德在他这个三米见方的新家里来回踱步。这间实验室是八十年代早期为了基因实验而兴建的。那个时候人们还认为基因实验可能会带来危险，所以整个内室建造在一个高压舱里，如果内室有任何破裂，只会有外面的空气被压进来，而不会有里面的气体逸出。如果加压舱也泄漏了，外面还有一个密封舱包着，马上就会对加压舱喷洒各种消毒液。所有穿过这两个舱的电器导线管和机械装置都包裹在消毒液之中。实验室排出的废气和废料要分别进行高温消毒和焚化；而任何从这个实验室出去的样本，都会在相邻的一间具备同样防护措施的内室里进行处理。从现在开始直到问题解决——或者他死掉了——伯纳德的身体不会被任何内室之外的活体生物接触到。

内室的四壁都是自然的淡绿色，墙上装着一些荧光灯，天花板上还有三个方形灯，合在一起为内室提供照明，从内室的里面和外面都可以控制这些灯光。地面是普通的黑色瓷砖。屋子中央——从两边的观察室都可以清楚地看到这里——放着一套标准的办公桌加转椅，桌面上是一台高分辨率显示器。屋子的一角摆着一张简朴实用却看着很舒服的小床，上面没有床单和毯子。内室的不锈钢出入口旁边立着一个五斗柜。在一面墙上有个大大的方形，那是供大型设备进出时用的——他猜测应该是瓦尔多(11)装置。最后是一把躺椅，还有一个挂着帘子的洗澡马桶椅(12)，看起来就好像是从飞机或房车里搬过来的一样。

小床上放着给他的衣服和裤子。伯纳德拿起来，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感觉着衣物的材质。从现在起，就没有工夫理会着装得体和个人隐私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很快就会有医生对他进行各种测试和检查，他将被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实验室动物。

好吧，伯纳德一边想着，一边躺回小床。我活该的，这一切都是我活该的，我罪有应得。

伯纳德躺在小床上，合上了双眼。

耳中响起了脉搏的歌声。

布鲁克林高地(13)

“妈妈？霍华德？”苏茜·麦肯齐裹着一条天蓝色的法兰绒睡袍，那是男友一个月前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赤足走到门厅，睡眼惺忪。“肯尼思？”她通常都是最后一个起来的，就连她自己都常用“懒苏茜”来称呼自己。

苏茜的房间里没有钟表，但从窗外的太阳看起来，已经过了上午十点。卧室的门紧闭着。“妈妈？”她敲了敲母亲房间的门。没有回应。

她的哥哥们肯定有人已经起来了。“肯尼思？霍华德？”苏茜在门厅中央转身折回，脚下的木地板吱呀作响。她拧动母亲房间的门把手，把门推开。“妈妈？”床还没有收拾好，被单都拖到了地上。大家肯定都在楼下。她在盥洗室洗完脸，检查了一下两颊的皮肤，看还有没有脏东西。看到真洗干净了，她放下心，然后顺着楼梯下楼来到大厅。她一点儿声音都没听到。

“嗨！”苏茜站在客厅里大喊了一声，既困惑又郁闷，“怎么没人叫醒我？我上班要迟到了。”她在附近的一家熟食店当服务员，这才是上班的第三周。她喜欢这份工作——比在救世军旧货店工作更有趣也更实际，而且她还给母亲分担了一些经济压力。三个月前母亲刚刚失业，现在只能靠苏茜的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寄来的支票过日子，银行里的积蓄也消耗得很快。苏茜看看桌子上的贝罗斯(14)表，摇了摇头。十点半了，她真的迟到了。但她更担心的是：大家都上哪儿去了。当然，他们经常争吵，但他们有一个亲密的家庭。除了她的父亲，她几乎不再想他——谁也不会不告诉她一声就走了。

她推开通向厨房的双开式弹簧门走进去，半路就停了下来。眼前的景象一开始令人无法理解：三块奇形怪状的物体，三具尸体。一个穿着件连衣裙，从水槽瘫垂到地板上；一个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只着一条牛仔裤，没穿上衣；第三个一半在食品柜里面，一半露在外面。没有杂乱无章，没有惊慌失措，只是三具她一时无法辨识的尸体。

苏茜一开始十分镇定。她希望自己不是在那一刻打开门的，也许她只要早一点或者晚一点打开那扇门，一切就都正常了。说不准连那扇门都会不一样——仍通向她的正常世界，生活仍将继续，只不过发生了点小插曲，没人叫醒她而已。可是现在，她毫无准备地看到了这一幕，这真是太不公平了。她在错误的时间打开了那扇门，再想关上已经太迟了。

靠在水槽上的那具尸体穿的是她母亲的连衣裙。脸上，胳膊上，腿上，还有手上，到处都布满了白色的条纹状突起。苏茜又向前走了两小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弹簧门从她的指尖滑过，摇摆着关上了。她后退了一步，又往旁边一闪，那是出于恐惧和惊疑的举动。她当然应该报警，也许还应该叫救护车，但是首先她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她的本能告诉她，应该马上离开厨房，离开这座房子。

霍华德，今年二十岁，习惯只穿着牛仔裤，不穿上衣，在家里晃来晃去。他喜欢赤裸着胸膛，这样可以炫耀他那一副即便算不上健硕，却也十分结实的身板。而现在他的胸膛上是一种微微发红的棕色，就像个印第安人，而且身体表面满是脊状突起，像炸薯块，整体像是块老式搓衣板。他的脸上表情平静，合着双眼，嘴也闭着。他还有呼吸。

肯尼思——那只能是肯尼思——跟哥哥霍华德相比，他看起来更像是衣服里的一堆面团。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令人完全无法理解。苏茜一时竟然觉得：会不会别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不过忘了告诉她。

不，那不可能。大家不会对她那么残忍，她的母亲和哥哥们也不是残忍的人。现在最好退出那扇门，打电话给警察，或别的什么人——能够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苏茜看着玄关那部黑色旧电话上方钉着的电话号码表，打算先拨紧急号码。她的手一直在哆嗦，手指在拨号盘的圆孔里不住地抽搐。等她终于拨完了那三个数字，眼眶中已经满含泪水。

那一端的电话铃响了好几分钟，一直没人接。最后一段录音响起：“坐席全忙，排号等待中。请您不要挂机，以免重新排号。”然后又是响铃声。又等了五分钟，苏茜啜泣着挂掉了电话。这时她想起了前一天晚上一家人曾经谈起过，加州好像出了一种病菌。收音机里已经广播过。人人都生病了，军队已经出动。直到这会儿想起这件事，苏茜·麦肯齐才终于跑出前门，站在台阶上，尖声呼救。

街道空荡荡的，两边都列队停着车 ——这可说不通，因为除了周四和周五，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这里都禁止停车，而今天是周二。苏茜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人，车里没人，街上没人，房子里也没人。她沿着街道的一侧向前奔跑，边哭边喊，开始是哀求，之后是愤怒，然后是恐惧，最后又变回乞求帮助。

这时苏茜看到两道平行的铸铁栅栏之间有一幢褐砂石房屋 (15)，一名邮差倒在前门的台阶上。他仰面躺在那里，双眼紧闭，看起来就跟苏茜的母亲和霍华德一样的状况。苏茜一向认为邮差是神圣的人，总是可以信赖的。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恐惧，紧闭双眼，集中精神。“这病菌已经传遍了各地，”她默默念道，“一定有人知道该怎么对付它。”

苏茜返回自己家里，再次拿起电话，开始逐个拨打所有她知道的号码。有的能接通，有的则没有回音，要么就是古怪的噪音。接通的那些电话也没一个有人应答。她又拨了一次男朋友卡里·斯梅斯洛夫的号码，听着电话那一头的铃声一直响到第八下，第九下，第十下，最后还是挂断了电话。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然后又拨了住在佛蒙特州的姨妈家的电话号码。

电话铃声响到第三下，对面有人接了起来。“喂？”声音微弱颤抖，但可以肯定那是姨妈。

“道恩姨妈，我是布鲁克林的苏茜。我这里出大事了！”

“苏茜。”电话那头的人好像一时想不起这个名字。

“对，你认识我的，苏茜。苏茜·麦肯齐。”

“亲爱的，我现在耳朵有点背了。”道恩姨妈今年才三十一岁，根本不是个老太太，可是听起来她情况很不好。

“妈妈病了，也许她已经死了，我不知道……肯尼思和霍华德也是，我身边一个人也看不着，可能大家都病了，我不知道——”

“我自己的身体也不大舒服，”道恩姨妈说道，“起了好多肿块。你姨父不见了，可能在车库里。反正我没见着他，已经有……”她顿了顿，“从昨天晚上开始不见。他当时自言自语着走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亲爱的……”

“出了什么事？”苏茜问道，她的声音一下子变沙哑了。

“亲爱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我没法走路了，我觉得自己就要疯了。再见，苏茜。”说完她竟然直接挂断了电话。苏茜马上又打过去，铃声响起，但再也没人接听，试到第三次，干脆连电话铃声都没了。

苏茜想翻开电话本，看到什么号就拨什么号，但是她仔细想了想，还是回到了厨房里。也许她还能做些什么——让他们凉快点儿，或者暖和点儿，或者可以给他们找点儿家里有的药。

她的母亲看上去变瘦了。脸上和胳膊上的脊状突起好像都已经松懈下来。苏茜伸手去摸母亲的脸，中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摸了上去。那皮肤摸起来温暖干燥，没有发烧，除了样子奇怪，其他都很正常。这时母亲睁开了双眼。

“哦，妈妈。”苏茜啜泣起来，“这是怎么了啊？”

“嗯，”母亲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开口说话，“这感觉很美，真的。你没事吧？哦，苏茜。”然后她就闭上了双眼，不再说话。苏茜又去看坐在椅子上的霍华德。她摸摸他的胳膊，吓了一跳，那皮肤好像泄了气的皮球。这时她才发现有密密麻麻的根状小管子从霍华德的牛仔裤管口延伸出来，又钻进了地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肯尼思胳膊上的皮肤变成了酱色，上面有更多的根状小管子长出来，钻进了食品柜。在母亲身后，有一根单独的惨白色肉管，从她的连衣裙下伸出来，连入水槽下面的橱柜里。苏茜的脑子一片混乱，想起了好多恐怖电影里面逼真的骇人场面。也许他们是在拍电影，只是没告诉她。她俯身凑近了看母亲的后背。虽然她不是专业人士，但也能看出来，那根肉管不是假的。她能看到里面有血液在流动。

苏茜缓缓走上楼梯，回到她的卧室。她坐在床上，用手指把一头长长的金发编成辫子，再解开，反反复复，然后倒下躺着，盯着天花板上年代十分久远的油毡。“耶稣啊，请来救救我吧，因为我现在需要你。”她说道，“耶稣啊，请来救救我吧，因为我现在需要你。”

如此这般，到了下午，她渴得难以忍受了，才起身去盥洗室喝水。猛灌了几大口水之后，她又开始重复自己的祷告，直到单调和徒劳的感觉最终让她不再出声。她站在楼梯扶手旁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天蓝色的睡袍，开始想办法。她没有病——目前还没有。

所以应该还有事情可做，还有地方可去。

而在她的内心深处，依然希望只要她推开某扇门，或者走上某条小道，就能够发现过去的世界又回来了。她知道那不太可能发生，但她觉得值得一试。

要做出决定很艰难。可是假如她无法独立思考并做出艰难的决定，那么她接受过的教育又有何意义？苏茜这会儿可再也不愿进厨房了，不过食物都在那里。她也可以到别人家去找找，甚至可以去街区尽头的食杂店去看看，但是她又怕那些地方同样会有其他人的尸体。

起码这里的尸体——不管是不是真的死了——是她的亲人。

苏茜走进厨房，抬着头不敢向下看。她搜寻着一个个橱柜和冰箱，渐渐地，眼光就向下看去。那几具尸体已经变得更加瘫软。肯尼思看上去就像一大块细纱线白色裹伤布，穿着皱巴巴的衣服。那些伸进食品柜的根状肉管已经变得笔直，向上爬进小水槽，又钻进了水龙头和下水管道里。苏茜每时每刻都觉得会有什么东西伸出手来抓住她——或者霍华德和母亲变成走路踉踉跄跄的僵尸——她咬紧牙关，直到下巴都觉得疼了，但是他们还是一动不动。他们看上去再也不会动了。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苏茜抱着满满一箱子罐头食品，够她接下来的几天里吃的——还有一个开罐器，她差点儿就把它忘了。

天快黑了的时候，苏茜才想起打开收音机。家里的电视机坏了之后就一直没买新的，那台破电视就在楼下大厅，扔在放旧杂志的纸箱后面，积满了灰尘。她找出母亲留着应急用的多频段手提式收音机，转动旋钮仔细搜索着有信号的电台。她曾经装模作样地当过一阵子业余无线电爱好者，不过这部手提式收音机并不能向外发送信号。

调幅（AM）也好，调频（FM）也好，一个有信号的台都没有。苏茜又拨到短波频段——搜到了一些很清楚的电台——可讲的都不是英语。

屋子里迅速暗了下来。她想要打开灯，心中却感到一阵剧痛。如果大家全都病倒了，那灯还能亮起来么？

起居室里已经一片阴影，没法逃避了，她不能一直坐在黑暗中。苏茜朝沙发旁边的阅读灯伸出手，迅速地打开了开关。

灯亮了起来，光线强烈而稳定。

苏茜脆弱的感情防线此时终于崩溃了，一下子感到悲痛万分。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身体前仰后合，像发疯了一样地恸哭哀号。她满脸都是泪水，双手把辫子来回编好又拆散，又用头发不停地擦拭着自己的脸，直到头发都湿了，一条条垂下来搭在她的锁骨上。那一盏明灯在她的脸上投下一抹光，仿佛一弯新月，她就这样哭泣着，直到嗓子发疼，眼睛也几乎睁不开了。

她什么东西都没吃，就跑上楼，打开了所有的灯——每一盏明灯都是一个奇迹——然后爬上床，躺在那里无法入睡，不断想象着自己听见有人走上楼梯，或者从门厅朝她的房间走来。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仿佛没有尽头。苏茜也渐渐变得更加成熟，或者更加疯狂——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哪种。只要这些灯不熄灭，她愿意放弃以前的生活方式，换一种活法。

天快要亮的时候，苏茜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又累又饿，却什么也不想吃，她的全身上下都绷得紧紧的，因为恐惧和警惕而扭结在一起。她又走到盥洗室，从水龙头里喝了点水……却突然想起钻进自来水管道的那些根状管子！苏茜在马桶盖上坐下，眼睁睁地看着清澈的水从龙头里往外流淌。口渴终于让她失去了控制，趁机上去又喝了好几口，不过她还是发誓一定要想办法储备一些瓶装水。

苏茜就在起居室里，用青豆和咸牛肉马铃薯泥给自己弄了点冷餐，这才发现自己饿得恨不得马上跳进一只装满浓稠果浆的梅子罐头里面去。罐头都放在那张老旧的咖啡桌上，摆成一行。梅子糖浆的最后一滴她也没剩下，这世上从来没有过如此美味的东西。

苏茜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下，连着睡了五个小时，直到被一声异响惊醒。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屋子里。她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在门厅和起居室里四下查看。

“可别是厨房啊。”她说道，马上就意识到那声音正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她慢慢推开了弹簧门。母亲的衣服——不是母亲的身体——在水槽前堆着。苏茜走进去，看了看之前肯尼思待过的食品柜。除了一堆衣服，别无他物。她转过了身。

凳子倒向一侧，霍华德的牛仔裤挂在上面。整个墙面上都笼罩着一层淡褐色的膜状物，平整地隐没在窗帘后面，只在一个地方略微突起，可以看出那下面原来挂着一个画框。

苏茜从对面角落里的冰箱后面找出拖把，将拖把柄转过来对着墙上那层膜，向前走去。我简直是英勇无比，她心想。她先是轻轻戳了戳那层东西，拖把柄轻易就碰到了膜后面的灰泥。那层膜颤了颤，没有什么别的反应。“你！”苏茜尖声叫道。她前后挥舞着拖把柄，把那张膜撕得粉碎。“你！”

直到地板上落满了碎片，墙面上也千疮百孔，苏茜才丢掉拖把，跑出了厨房。

贝罗斯表上显示着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苏茜调整好呼吸，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把所有灯都熄掉。省着点用，幻想这奇迹般的能量可以支持得久一些。

苏茜又找出门厅电话下面压着的电话本，列了一张清单，包括现在家里有什么物品，还需要什么给养。还有起码五个小时才会天黑。她穿上外套，走出挡雪门廊，门都没关就出去了。

她沿街前行，两边依然排列着那些车。走过街角，来到食杂店，她没带钱包，也没有钱。她穿着外套，下面就罩着睡衣和那件天蓝色睡袍，走到外面那个天翻地覆的世界，去看看有什么可看的。变了样的世界令苏茜竟然隐隐有种愉悦的感觉。房屋间种着树，秋风飒爽，吹送落叶沿着人行道滑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房子台阶之间的铸铁围栏上爬着藤蔓植物，一楼窗前的壁架上搁着一些花盆。

米特拉达提家的小卖店已经关了，前门横着几根铁闩。苏茜从铁闩之间的缝隙向里窥视，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进去，这时她想起来应该还有一个侧门。她走到那里，那扇黑色包铁侧门巨大而沉重，此时正半开着，苏茜使出全身力气把它又向里推开了一些。走进去的时候，她感到门在身后又合上了，但她没有理会，只是看了看，确认它没有锁上。在走廊里，她又踩到了一摊衣服，最上面罩着一条杂货商工作裙。她推开弹簧门，走进了这间被遗弃的食杂店。

苏茜来到杂货店前屋，拖出一部快散架的购物手推车。车筐底部夹着一张机打收据，还有一片放了好多天的生菜叶子。她沿着过道摇摇晃晃地推着购物车前行，挑选着各种她觉得有益的食品。她的饮食习惯并非完美无缺，可是她的身材却要比身边绝大多数狂热追求健康食品和减肥的人要好很多——这是她引以为傲的一点。

火腿罐头、炖牛肉罐头、鸡肉罐头、新鲜水果和蔬菜（她估计这个很快就会变得十分匮乏）、水果罐头、满满一箱矿泉水、面包块和一些略有些过期的早餐面包卷、从还保持着低温的奶制品冷柜里拿出来的两大桶牛奶、一瓶阿司匹林和一些洗发香波（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淋浴喷头里的水）、一大罐维生素，这些就是她收集工作的成果。苏茜还在药品货架上找了找，看看有没有什么药可以治好她的家人，还有那个邮差和杂货店主，也许还有其他所有人。她仔仔细细地把药瓶上的说明读了又读，但是好像没发现什么对症的药。

苏茜推着购物车来到收银台，眨眨眼睛，看了看过道和远处锁着的门，又掉转车头推了回去。没有人收钱，再说她也没带钱。她朝着后屋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又回到了收银台。

就在传说中的那个地方，存包箱上方的一层架子上，有一把又大又沉、枪管很长的黑色左轮手枪。苏茜小心翼翼握着枪，手伸得远远的，摆弄着它，终于找到了卸开转轮的办法。弹仓里面填满了六发大大的子弹。

苏茜不喜欢手里拿着枪的这种感觉。她父亲曾经有枪，她没去看过父亲几次，但每次去他都会警告她离枪远一点，更别说让她摸枪了。枪是用来防身的，不是用来玩的，而她肯定也不想玩枪。不管怎样，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朝什么东西开枪射击。

“世事难料。”苏茜对自己说道。她把那把枪装进一个褐色口袋，放到购物车筐里，然后推着车沿着服务通道前行，碾过地上杂货店主空荡荡的衣物，走上了人行道。

苏茜把食物堆放在家中的玄关里，一手提着一桶牛奶，寻思着是不是要把它们放到冰箱里去。“要是不放到冰箱里，牛奶很快就会坏的。”她平静地对自己说，仿佛日常生活仍在继续。“哦，上帝啊。”她说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放下牛奶桶，双臂抱胸。一闭上眼，她就看到布鲁克林家家户户的厨房里，一堆堆的空衣服，一摊摊融化中的尸体。她背靠着楼梯扶手，把头埋进了臂弯。“苏茜啊苏茜。”她低声呼唤。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拎起牛奶桶。“我来了。”她故作振奋地说道。

墙上那一层褐色的膜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个个她当时戳出来的洞。苏茜打开冰箱，把两桶牛奶塞进下层，又去检视其他食物，看看晚饭可以做些什么。

地上那些衣服就摊在那儿，看起来有些不对劲。苏茜拿起扫帚，拨开母亲的衣服，看看下面是不是藏着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她用拇指和食指拎起那套衣服。衬裙和短衬裤都脱落了，从短衬裤的边缘隐约可见一截卫生棉，洁白如新。衣领处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苏茜俯身查看，是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灰色和金色小金属块。

她马上就想到了这是什么，头脑反应之快前所未有，令她一阵恐慌。

填充材料。补牙用的填充材料和黄金牙套。

苏茜拾起那些衣服，统统丢进门廊下的洗衣篮里。就这样了，她心想。再见了妈妈，再见了肯尼思，还有霍华德。

然后她清扫了地板，把那些填充材料和灰尘（没有死蟑螂，很不寻常）一起扫进簸箕，倒进了冰箱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是唯一的一个。”干完了活，苏茜对自己说道，“我是布鲁克林剩下的唯一一个人。我没有被传染。”她站在桌旁，手中拿着一个苹果，一边咀嚼，一边思索。“为什么呢？”她问道。

“因为……”她回答道，在厨房地板上轻快旋转，眼睛飞快地扫视着每一个似有鬼魂出没的角落。“因为我是如此美丽，魔鬼想要我做他的妻子。”

“过去的四天里，”保尔森-富克斯说道，“与北美大陆的接触大多已经被切断。对这种病的病原学分析尚无明确结果，但它显然能够通过传染病学已知的每一种——甚至还包括某些未知的——传病媒介进行传播。伯纳德先生带来的材料表明，这种病的组成成分自身具备了智能，能够进行有目的的活动。”

观察室里的观众——法麦克公司的高层，还有来自欧洲四国的代表——坐在折椅上，面无表情。保尔森-富克斯站着，背对那三层玻璃的观察窗，面朝法国和丹麦的官员们。他转过身，向玻璃后面的伯纳德指了指。伯纳德正坐在桌旁，轻拍着桌面，那只手上布满了白色的脊状突起。

“伯纳德先生冒着巨大的风险来到了德国，为我们提供了一份活体实验标本。大家可以看到，我们这里设施齐备，足以保证伯纳德先生被安全隔离，因此没有必要再把他转移到其他的实验室或者医院去。实际上，那样的转移将是十分危险的。不过，我们还是十分愿意听取外部的建议，以便科学地处理此事。

“坦白地说，我们还不知道应该进行何种实验。从伯纳德先生身上提取的组织样本显示，这种病——假设我们真的可以把它称作一种病——正在迅速扩散至他的整个身体，可是却并未损伤他的各项机能。实际上，他本人宣称，除了一些奇特的症状——稍后我们将会讨论到——他有生以来从未感觉像现在这么好。而且十分明显，他的身体结构正在发生彻底的变化。”

“为什么伯纳德先生还没有彻底变形？”丹麦的代表提问道，他身着黑色西服，体形肥胖，但看起来很年轻，“我们和美国有过一些联系，他们说感染后一周之内人体就会发生变形和融化。”

“我不知道，”伯纳德说道，“我的情况跟自然环境下的被感染者不同。也许我身体里那些有机体觉得变形对它们没有好处。”

观众脸上露出惊惧的表情，说明他们还是没有接受“思想细胞”这个概念，也可能他们根本不相信那会是真的。

保尔森-富克斯继续着讨论，而伯纳德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到外面那些访客。情况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糟糕，短短四天之内，他已经被要求——这种要求十分礼貌，而且充满关怀——参加了十四场这样的会议，并且接受了一系列检测，还回答了有关他生活方方面面的问题——过去的，现在的，隐私的，公开的。北美爆发的冲击波正在迅速传遍全球，而他正是这次冲击波的中心所在。

他算是及时逃脱了。这场瘟疫的病原学机理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现在已经发现了好几种发病模式了。不过也许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模式，很可能这些有机体是在对周围的环境做出不同的反应，并对自己的行为模式做出相应改变。由此产生的结果是，大城市通常很快就沉寂下来，绝大多数市民都被感染，并且在四十八小时内发生变形；而周边的城镇和乡村地区，可能是因为还没有发达的公共给排水系统，疫情传播得就没有那么迅速，这些地方的传染看起来是通过动物和昆虫等病媒以及人体直接接触来进行的。

日本、英国等国通过对地球资源卫星和间谍卫星拍下的红外照片进行分析，发现北美大陆甚至连森林和水路都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

他感觉迈克尔·伯纳德仿佛已不复存在。他已经被某个更大更厉害的家伙一口吞下，正在博物馆里展出，身上贴着标签——而且奇怪的是，他还能回答人们的问题——前神经外科医生，男性，一度有名有钱，最近不太活跃，忙于社交应酬，靠巡游讲学、版税和出演电影获得了巨额财富可供挥霍。

也许很有可能，自从六年前的某一天，他最后一次用手术刀切开皮肉，用电钻钻开头骨之后，迈克尔·伯纳德就再也不存在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观察室里坐着的男男女女。

“伯纳德医生。”一个女人正试图引起他的注意，看起来已经尝试了好几次。

“嗯？”

“传言说您你对此次灾难也要负一定责任，这是真的么？”

“不，我没有直接责任。”

“间接的呢？”

“我不可能预见别人的行为将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又不是神仙。”

那女人的脸明显涨红了，连隔着三层玻璃都能看出来。“我有——可能现在已经没了—— 一个女儿和一个妹妹在美国。我是法国人，但我出生在加利福尼亚。她们出什么事了，你知道么？”

“不，女士，我不知道。”

那女人一闪肩，甩开保尔森-富克斯搭上来的手，大声喊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灾难和死亡，科学家们……要负责，你们全都要对此负责！什么时候才能……”接着她冲出了观察室。

保尔森-富克斯抬起双手摇着头。观察室很快就人去屋空，只剩下伯纳德一个人。

既然他什么都不是，谁也不是，那么就剩下他一个人也就等于空无一物了。

空无一物，只有微生物，思想细胞，带着无限的潜能，等待着时机……

等待着将他变成更高级的存在。

（本书由科幻世界杂志社与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出品。定价：24元　邮购代号：S169）

(1)位于纽约。

(2)冰岛首都。

(3)玛丽·雪莱（1797～1851），英国女作家，诗人雪莱之妻，因其二十一岁时创作的《弗兰肯斯坦》（或译《科学怪人》）而被誉为科幻小说之母。该书讲述一个科学家的疯狂计划，要靠一己之力创造完美的人，结果造出了一个怪物。此处即指该书。

(4)即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

(5)指一八一八年，《弗兰肯斯坦》于这一年出版。

(6)指第二次世界大战。

(7)路易斯·斯洛廷（1910～1946），加拿大物理学家、化学家，曾参与曼哈顿计划。

(8)指洛斯阿莫斯实验室，位于美国新墨西哥州。曼哈顿计划所在地。

(9)用来在能见度较低的情况下引导飞机降落的系统，通常由无线电和密集排列的指示灯组成。

(10)著名航空服务公司。

(11)即遥控式物品搬运装置。源出海因莱因一九四二年的同名短篇小说，先天体弱的主人公瓦尔多发明了一套设备，通过穿戴手套和机甲，可以同步操控更强有力的机械装置从事重体力工作。瓦尔多因此成为巨富。

(12)供残障人士洗澡和方便时用的设备。

(13)位于纽约市布鲁克林区。

(14)著名钟表品牌。

(15)正面饰以褐砂石材料的联排房屋，常见于纽约。

科学

反乌托邦的科技

文/赵洋

今年是二零一四年，距离乔治·奥威尔创造的《一九八四》那个时空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年。值得庆幸的是，除了斯诺登揭露出的“棱镜”计划，目前并没有“电幕”和“老大哥”在监视着我们。但值得注意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现有的许多技术都有演化为反乌托邦科技的可能。事实上，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反乌托邦科技在现实世界都有对应物。

电影中的反乌托邦社会是一个想象的世界，以影像反映与理想社会相反的极端恶劣的社会形态。这种社会表面上波澜不兴，内在却充斥着无法消除的种种弊病，如阶级矛盾、资源紧缺、犯罪、迫害等。在这令人绝望的未来中，技术文明往往泛滥并高于精神文明，精神依赖并受控于技术，人在高度发达的技术社会里并没有真正的自由。

老大哥在看着你

反乌托邦题材电影中最经典的当属《一九八四》（Nineteen Eighty-Four，1984)。此片根据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的同名小说改编。影片讲到，在一九八四年，经历了一系列战争和变乱后，地球上只存在三个超级大国——大洋国、东亚国和欧亚国。主人公温斯顿生活在“老大哥”统治下的大洋国，这里和其他两国一样，到处都安装着“电幕”，每个人都生活都在思想警察的监视之下。

“电幕”是《一九八四》中无处不在的设备。它具有播放和远程监控功能，当权者用它来监视个人，防止反叛的发生。所有的党员家中以及公共场所都装有电幕。思想警察监视着电幕的画面。电幕的监控异常灵敏，如主人公所说：“一个背影都可能将你出卖。”电幕除了监控功能外，还具有电视广播的功能，电幕上常常播放大洋国的新闻、叛变者的供述，以及供民众发泄情绪的两分钟仇恨。

在现实中，与电幕外形最相似的设备是电视，即利用无线电波或有线电路传送物体影像的装置。由发射台把实物的影像变成电信号传播出去，电视机把接收到的信号再转换成影像显示在屏幕上。

在现实世界的1926年，英国技师约翰·洛吉·贝尔德利用尼普科夫盘(1)进行图像的合成与扫描，进行了首次机械式电视传送实验，拉开了电视广播的序幕。1923至1933年，俄裔美国物理学家兹沃雷金发明了光电摄像管和由摄像管、显像管构成的电子电视系统，为电视的实用化奠定了技术基础。这期间，美国工程师法恩斯沃思发明了电子扫描系统，实现了电视画面的稳定播映。电子式电视最终取代了机械式电视。1930年，德国物理学家施勒特尔发现只有通过超短波才能进行电视传播。两年后，德国建造了世界上第一个超短波电视发射台，并于1935年开始播放黑白电视节目。

电影《一九八四》中的电幕设备无处不在

电视的出现，使传播特性和人的娱乐本能达到了最大程度的契合。它使娱乐更加社会化，看电视的行为成为现代人生存的减压阀。同时，电视作为一种文化载体，自然不能规避教化功能。从这个意义上说，“电幕”的宣传灌输功能已经部分地实现了。

“圆形监狱”是法国哲学家、社会思想家米歇尔·福柯在《癫狂与文明》一书中提出的，其空间特征是圆环状的监狱大楼加上高耸于圆心处的中央监视塔，大楼内的每一间监狱均在中央监视塔的监控范围内。无论是巡视的高官，还是普通的狱卒，只要置身于监视塔内，由于空间上的等级划分，就获得了对每个犯人的绝对控制权。反乌托邦的统治者者似乎都深知控制权和支配权与空间结构之间的关系。

影片《妙想天开》(Brazil，1985)正是借用了这个“圆形监狱”的场景，用以表现反乌托邦中监视的无处不在和预先设计性。该片讲到，未来的英国进入一个信息管控的时代，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遭到监视。主人公山姆发现资讯管理局的一个案件存在不可告人的疑点，于是决定一探究竟，其间他邂逅了梦中情人——吉尔•莱顿，两个人并肩作战，发现了看似平静的社会中暗藏的巨大阴谋……

与《妙想天开》描绘的虚构未来不同，《窃听风暴》(Das Leben der Anderen，2006)取材于真实事件。该片的时代背景是1984年的东德，整个社会笼罩在国家安全局的高压统治之下，特工魏斯曼奉命监听剧作家德莱曼和他妻子演员克里斯蒂娜的生活，监听过程中，魏斯曼渐渐对这家人的生活产生了兴趣，开始暗中帮助他们……

如果说《窃听风暴》里的监控尚处于电话监听的“中古时代”的话，那么，《妙想天开》和《一九八四》里的监控则非常现代，其中的“电幕”可在目前广泛使用的“远程监控技术”中找到痕迹。

远程监控就是通过电话线、电脑网络、移动网络连接遍布各处的摄像头、麦克风和电脑。远处的监控者可以控制镜头指向、分析并存储监控图像和声音。当有触发动作时，位于接收端的监控者可以收到提醒——比如，“有车闯红灯了”，或者“有敌人闯入军事禁区”。

但是，要想实现上述影片中“无处不在”的监控，绝非易事，因为海量的监控设备需要海量的监控者。谁来监控这些看电幕的人？当然，可以使用自动运行的监控软件进行监控，但软件的程序是预先设定的，如果被监控者的行为超出预期，监控软件就失灵了。这在《黑客帝国》一片中有所反应：作为“救世主”的尼奥，总能在僵化的监控程序包围下突出重围。

监控技术貌似能巩固反乌托邦，但专司窃听的“思想警察”本身也未必可靠。虽然上述影片中的统治阶层都试图通过监控技术控制人的思想，思想却是最无从捉摸和难以控制的。因此，《一九八四》的世界里还有专门的记录司系统地篡改和抹煞集体记忆。但对于个人思想活动，国家机器就无能为力了。在下面这些反乌托邦题材影片中，统治者运用新的技术，从思想到肉体对民众进行了全面的控制。

娱乐至死的“美丽新世界”

《一九八四》这本小说出版后，在社会上引起很大轰动。另一本反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的作者赫胥黎却认为，《一九八四》的故事其实是发生在《美丽新世界》之前。赫胥黎说，真正的反乌托邦国家是要讲效率的，达到这种效率并非通过强制手段，而是人人自觉自愿使然。《美丽新世界》中，人们幸福地追求着效率，或者说追求着幸福的效率。

影片《美丽新世界》（Brave New World，1998）描绘了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受控制的社会。在这个社会，由于社会控制技术与生物控制技术的发展，人类已经沦为垄断基因公司和政治人物手中的木偶。这种统治甚至从基因和胎儿阶段就开始了。人类通过基因控制孵化，一出生就被分成五个阶级，分别从事劳心、劳力、创造、统治等不同性质的社会活动。人们习惯于自己从事的任何工作，视恶劣的生活和工作环境与极高的工作强度为幸福。这是一个“快乐”的社会。

电影《妙想天开》剧照

如果说马克思的目标是消灭阶级差异，那么，“美丽新世界”就是要永久固定阶级差异。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是“基因重组”，即采用类似工程设计的方法，人为转移并重新组合DNA中的基因，改变生物的性状和功能，从而创造出适合人类需要的新生物。

20世纪60年代中期，美国生物化学家乔舒亚·莱德·伯格使用限制性内切酶完成了DNA的切割，并发现DNA在切断处会产生一个附着性尾端。他设想：通过这一尾端，将可能使两条被切割的DNA链接合在一起。1971年，伯格成功地将被切割的SV40病毒环状DNA分子连接到也同样经过切割的细菌DNA上，在世界上首次完成了基因重组。伯格发明的基因重组技术，可以实现用人工方法将两个不同的DNA组合在一起，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生命。当前，科学家正在利用这一技术开发新药物，培育转基因生物。如果这种技术被滥用，很有可能创造出具有基因缺陷或基因特殊的“人”。他们或智力低下体力发达，或智力超群但逆来顺受。如此一来，影片中的恐怖一幕便可能成真。这也是绝大多数生物学家和伦理学家要极力避免的事情。

《美丽新世界》原著者赫胥黎本人就是生物学家，他运用广博的生物学和心理学知识，想象未来社会的管理人员用试管培植、条件制约、催眠、睡眠疗法、巴甫洛夫条件反射等科学方法，严格控制各阶级人类的喜好，让他们用最快乐的心情，去执行自己被命定一生的消费模式、社会阶层和工作岗位；而真正的统治者则高高在上，一边嘲笑，一边安稳地控制着制度内的人。

世界著名的媒体文化研究者和批评家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一书里，分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反乌托邦”寓言。波兹曼指出，《一九八四》的世界里，书籍被禁止流传；而在《美丽新世界》中，书籍根本不用禁止，因为人们将自发地不再阅读书籍。《一九八四》中，反乌托邦政府用制造痛苦的方式来支配大众；而在《美丽新世界》中，反乌托邦政府用制造娱乐的方式来支配大众。《一九八四》的统治者剥夺人们获取信息的权利，真相被隐瞒；而《美丽新世界》的统治者则给予人们不胜枚举的信息，真相将被无关的信息噪音所淹没，人们只会被动接受，无法自拔。在奥威尔看来，人类将毁于自己所憎恨的东西；而赫胥黎则认为，人类将毁于自己所迷恋的东西。波兹曼想告诉我们，媒体具有一种隐蔽但却强有力的暗示来定义现实世界。奥维尔的预言已经落空，而赫胥黎的预言则可能成为现实，那将是一个娱乐至死的“美丽新世界”。

钳制灵与肉

《500年后》（THX 1138）是乔治·卢卡斯在1971拍摄的习作。影片中的地下世界遍布监视器。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全被剃光头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每天从事繁重的集体劳动。主人公——代号THX1138，是数以百万的编号之一，他在女性室友的启发下，停止服用了每天发放的药物。随后，他僵化的思想复苏了，对这位女性室友产生了一种特殊感觉，思想彻底醒悟的他开始了漫长的逃亡之路。

在这部影片中，除了监控技术，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种控制精神的药物。在药物的作用下，人人都像行尸走肉一样按时做不同的动作，没有个人生活，没有交往，缺少朋友。虽然便于控制和役使，但人类特有的自我意识和创造性与活力也被抹煞。除了物质的极大丰富，这样的社会绝不会有任何精神上的进步。这也是导演希望传递的警示。

同样涉及精神控制的影片还有《撕裂的末日》(Equilibrium，2002)。该片讲述经过了一场全面核战争后，残存的人类政府开始推行全面的社会控制，给每个人注射一种麻痹情感神经的药物，使人们不再拥有感情。当身为政府官员的约翰遇到了敢于向他挑战的玛丽后，逐步开始断绝药物，并尝试体会有感情的生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很快，他被那些第一次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奇妙动人景象所陶醉，也深深地为每天履行的破坏文化的行为感到愧疚。

现代意义的精神控制可追溯到二战时的纳粹德国。当时，处于战略颓势的纳粹希望用精神控制药物和电流刺激人脑特定区域，制造出不怕死的士兵。后来出于冷战的需要，美国和苏联也在20世纪50年代开始发展精神控制武器。科学家发现，通过植入芯片对动物脑部进行电刺激，可以引发这些动物的某些行为或情绪反应；但如果将这些技术用于人身上，则会对人体健康产生很大的危害。因为有悖人道，现在这种技术已经基本绝迹。

如果说上面两部影片只是通过控制思维达到控制个体的目的，那么下面这部《我不能死》(Logan's Run，1976)，则探讨了如果死亡可以被控制，社会将会是个什么样子：

公元2274年，人类居住在由电脑控制的城市中，在这里，人们可以无忧无虑、毫无拘束地追求享乐；但到30岁时，每一个人都必须接受考验，一个探究永恒、重生的试炼——也就是死亡。这是一个没有老年人的社会，所有人必须按时死去。主人公罗根不甘于这样的命运，开始了逃亡……

在《一九八四》中，统治者通过制造商品短缺来规划物质，控制臣民。在《美丽新世界》和《500年后》里，统治者运用各种手法控制民众的精神。到了《我不能死》则更进一步，连生命的长度都被规划，反乌托邦统治使用的技术达到了一个新的极致。

反乌托邦技术来自“控制论”

1834年，法国物理学家安培写了一篇文章，把管理国家的科学称为“控制论”。1947年，美国数学家维纳完成了划时代的著作《控制论》，宣告了控制论作为一门学科的产生。维纳发明“控制论”这个词正是受到安培的启发。在控制论中，“控制”的定义是：为了“改善”某个或某些受控对象的功能或发展，需要获得并使用信息，以这种信息为基础选出的、在该对象上的作用，就叫控制。

从上述影片可以看出，监控技术的使用是为了获得受控对象的信息，而思想药物、基因工程的使用就是有针对性地“使用”这些信息，以“改善”受控对象的功能或发展。这个反馈过程如果使用人来操作，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窃听风暴》那样的纰漏。只有冷冰冰的机器和严格按程序办事的计算机才是执行反乌托邦统治的最佳工具。

《阿尔法城》（Alphaville，1965)这部影片就是讲未来人类被超级计算机统治的故事。阿尔法城是一座以“沉默，逻辑，安全，谨慎”为生活坐标的城市，市民表情木讷，生活思维受到严格控制，他们早已被超级计算机“阿尔伐60”完全统治。就像一切涉及人-机矛盾的影片一样，机器的极权统治本质上是人对人反极权统治的延续，《终结者》和《黑客帝国》都是这样。因为计算机的工作原理就是建立在控制论基础上，所以用它们进行控制最合适不过。

当然，反乌托邦社会使用的技术也有两面性。信息技术既可以用于个体的监控，也能使个体得到被遮蔽的信息，网络还降低了个体组织起来的成本，有助于个体挣脱束缚求得解放。就像电影里的光明结局告诉我们的，奴役或者自由，控制或者反控制，技术的选择权就掌握在受压迫者手中。

(1)1884年，德国发明家保罗·尼普科夫设计了一个穿孔的“扫描圆盘 ”，当圆盘转动的时候，小孔把景物碎分成小点，这些小点随即转换成电信号，另一端的接收机把信号重组成与原来图像相同但粗糙的影像。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科幻中的最佳损友——超级公司和雇佣军

水长东

今年夏天发生了件文化大事——霸占中国票房冠军达四年之久的科幻巨片《阿凡达》，终于被满身“中国元素”的科幻片《变形金刚4》只用250个小时就拉下了马。

看过《阿凡达》的观众，大多对片中一手遮天的RDA公司及其豢养的雇佣军在潘多拉星球上无法无天的肆意妄为咋舌惊叹。这一对“最佳拍档”在比邻星疯狂的掠夺开采和残暴的军事行动，简直将人类的文明水平直接拉回了16世纪。但从结果来看，这一对主仆实为“最佳损友”——RDA公司的贪得无厌最终导致雇佣军炮灰全军覆没死伤殆尽，而雇佣军也没有为其主子攫取到超级大利，只让主子收获了顶风臭百里的名声。

随便翻翻，这一对损友的身影真不少见——《生化危机》中，闯下惊天巨祸的安布雷拉公司曾向出事现场投送大量雇佣军试图控制局势，并销毁证据；《异形》中，维兰德-宇塔尼公司兴师动众直扑狂暴101星球监狱欲捕捉异形，成队的雇佣军保驾护航；《机械战警》中，OCP公司不仅招募雇佣兵伪装成市区治安队大肆暴力强拆，还将研发的武装机器人据为私有军人……

汉尼拔率雇佣军纵横意大利十六年

迦太基雇佣军血战罗马军团

提起雇佣军，现在的人可能会条件反射般地想到伊拉克战争中名动江湖的美国“黑水公司”。其实这个臭名昭著的雇佣军公司，战斗人员主要是兵种单一的轻步兵，实在不能与现代正规国防军相比，充其量只是一家“现代镖局”，拥有一群因缺乏专业精神而臭名远扬的镖师罢了。与历史上的雇佣军老前辈相比，“黑水”从各方面来看都不值一提。

其实自古以来，各国基本都有使用雇佣军的历史，我们常说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指的就是这种人。汉朝曾使用匈奴、乌桓雇佣兵巩固边防，唐朝许多藩镇都流行使用雇佣军（著名的怛罗斯战役就是因为葛逻禄部雇佣军叛变而失败），明朝政府曾招募葡萄牙雇佣兵与后金军作战，清朝也曾雇佣美国人华尔的“洋枪队”镇压太平天国……中国历史上甚至还出现过上述那种“最佳损友”式的组合——不过大多是以非法形式存在，比如，黄巢在起事前就是武装贩私盐的著名盐枭，“积财聚众，尤好收留亡命之徒”。他的“私营盐业公司”和成群的雇佣军就是他后来起事的资本，不过他最后终于败在唐朝政府的雇佣军——李克用的沙陀骑兵和拓跋思恭的党项军之手。还有明朝的武装海商集团首领王直，他的“海上贸易公司”在东南亚、日本疯狂走私获利无数，为与官府争夺海上贸易权，他大肆招募日本浪人组建雇佣军，公然武装走私，并多次击败明廷围剿……但总体说来，东方农耕文明不是太流行使用雇佣军，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一些“最佳损友”也不带官方色彩。

但是在西方文明中，雇佣军则大行其道，在一些历史时刻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甚至正式加入国家武装力量序列，至今尚有法国外籍军团和英国廓尔喀部队等“正规雇佣军”。这是有历史传统的。在两千多年前的地中海沿岸，使用雇佣军而不是国民军保障国家安全，实乃司空见惯之事。名著《远征记》，记载的就是苏格拉底的高足色诺芬率领帮雇主争夺波斯王位的希腊雇佣军，历尽艰辛从波斯冲回祖国希腊的悲壮经历；被汉尼拔誉为仅次于亚历山大大帝的皮洛士大王，就是以其林敦城邦雇佣军的身份登陆亚平宁半岛的，两战打得罗马共和国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引发第一次布匿战争的“玛尔美提”军，也是国小军弱的叙拉古王国请来保家卫国（结果弄成了引狼入室）的雇佣军……但历史上大概没有哪个国家像迦太基那样倚重雇佣军了——尤其是国力强盛的区域大国。这个与罗马争雄百年的非洲大国，其国民基本不爱武装只想经商，国防事务几乎全部委托雇佣军支撑，是雇佣军成就了迦太基商业帝国的王图霸业。桑提普斯大破勒古鲁斯拯救非洲，哈密尔卡苦战西西里，汉尼拔纵横意大利十六年所向披靡几乎灭亡罗马……这些青史留名的丰功伟绩，大概是雇佣军在地球上所建立的最大武功了。腓尼基人是著名的商业民族，所以迦太基是一个典型的海洋商业帝国，雇佣军的巅峰时刻出现在这样的商业帝国，耐人寻味，似乎雇佣军和商业团体自古便有着宿命般的联系……纵观西方历史，商业团体+雇佣军的模式通常出现在重商主义国家，可谓商业至上主义的产物。在商人极度活跃的地区，往往大量滋生雇佣军。

中世纪欧洲是这种模式的大发展时期。当时，意大利商人在地中海贸易中获得大量财富，威尼斯、佛罗伦萨、热那亚等富庶城邦的商会培养了不少商业保镖力量，保护自己的商业活动，而且经常大量聘请雇佣军保卫城邦，参与大规模战争。商业组织拥有武装力量，参与政治活动和战争，就渐渐形成了传统。大航海时代则是这种模式“大放异彩”的黄金时代。这一时期的商人大量聘请雇佣兵进行海外殖民和贸易，后来甚至连英国女王都给海盗发执照，使其变为大英帝国的“私掠船”，抢劫后与皇家坐地分赃，英国女王的这种投资，回报率能达到几十倍。逞雄七海数百年的英国皇家海军，就是由这些海盗雇佣军发展演变而来的……最后，历史舞台上终于出现了科幻文艺作品中那些无法无天的超级公司的历史原型——东印度公司。

那个年代，好几个国家都成立过东印度公司，其中以英国东印度公司最为著名。荷兰东印度公司也曾大量使用雇佣军入侵别国，但实力并不很强，1661年就曾被国姓爷郑成功打得大败。而英国东印度公司则在地球商业史上留下了特别浓重的痕迹，其斑斑劣迹，只能用罄竹难书来形容。英国东印度公司其实已经不能算单纯的商业组织，这个“公司”占领印度许多城市，设置省督管辖，豢养大批雇佣军控制印度封建王公，甚至指挥雇佣军（包括舰队）发起对莫卧尔帝国的连续战争，肢解莫卧尔帝国，设置总督统治孟加拉，唆使雇佣军残酷镇压印度民族起义……谁能想象现在的跨国公司能干出这些勾当？这个“公司”实在不像一个贸易企业，倒更像一个国家。严格说，这个要钱又要命的庞然大物与现在的跨国公司迥然不同，乃是一种特殊的军政经合一的殖民机构，它在许多国家都留下了惊人的恶名，不仅对殖民地进行骇人听闻的残暴统治和经济掠夺，还公然大肆贩卖奴隶和毒品……实际上，科幻文艺作品中所表现出的对超级公司和雇佣军形成“最佳损友”关系如临大敌的高度警惕，很可能源自历史上东印度公司那种政军经合一的超级怪兽留给人们的恶劣印象，科幻电影中那些为非作歹一手遮天的超级公司，就是历史上呼风唤雨富可敌国的那些东印度公司的未来投影。历史证明，这一对“最佳损友”确实干得出以暴力攫取暴利的可怕行为，确实曾给各地人民造成巨大伤害，凭什么能认定未来它们就不会故态复萌荼毒四方呢？因此，当前各跨国公司遵纪守法与未来会不会出现“最佳损友”一点关系都没有。

话又说回来，必须反思的是，英国东印度公司何德何能，竟能肆意为非作歹数百年？一群商人，依靠聘请的雇佣军就能征服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其力量从何而来？

答案：来自地理大发现和工业革命，来自先进生产力。时势造英雄，西谚有云：风大了火鸡都能飞起来。依靠大大领先于当时亚洲各国的科技实力和航海大贸易聚敛的巨大财富，这帮商人才能带着雇佣军把亚洲各国都打趴下。由此可见，财富和科技就是关键，就是力量的源泉。不巧的是，财富和科技又是商人家的常客，这意味着只要历史老人肯赏脸恩赐机遇，商人就有可能掌握巨大的力量。人类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中国自古就格外重视削弱商人的力量（当然主要是为了干掉皇权的潜在威胁，并不是为了人民的福祉），欧美各国也不客气，依靠法律给膨胀不止的超级公司捆上了一道又一道钢绳。但是在政府的“魔掌”够不到的地方，商人就可能得到自由撒野的机会，从而可能勾结雇佣军演变成“最佳损友”。东印度公司能够翻江倒海，就是撞上了毫无约束的大航海殖民扩张时代。更有甚者，在“全新疆域”撒野不仅不受制约，有时候还能得到鼓励——英国东印度公司就得到了英国政府授予的贸易独占权，等于是接受了政府的收买，充当傀儡出面干“脏活”，真乃朝野狼狈为奸的典型案例。

OCP公司常将研制的“机械战警”当雇佣兵使唤

科幻作家是敏感的，创作者们本能地意识到，未来必将到来的太空大开发时代，在某种程度上与大航海时代类似，搞不好又是商业组织尽情撒野的绝佳历史机遇。尤其让科幻创作者们寝食难安的是，太空开发科技含量极高，超级公司在太空开发过程中获得科技大突破的概率相当高，而太空中各类资源几乎无穷无尽，超级公司的财力可能壮大到难以想象的地步，这意味着超级公司在太空中可能获得足可匹敌国家的巨大力量！这个时候的超级公司，会不会和大航海时代的前辈一样，呼朋引类，勾引老搭档雇佣军，干出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这样的前景确实让人冷汗淋漓，但是也应该冷静分析一下，超级公司加雇佣军的模式，是不是人类发挥人类社会财力和军力的高效模式？如果将来宇宙大开发时代拉开大幕，人类进军宇宙的过程中有可能遭遇地外文明，如果如同大航海时代那样将文明扩张的重任交付这一对“最佳损友”，是否明智？

从最直接的军事博弈的角度看，超级公司与雇佣军的搭档是否优于政府和正规国民军？据说，雇佣兵都是以战争为职业的专业战争机器，军事技能很高，但是很不幸，纵观历史，倚重雇佣军的国家的下场大多不妙。雇佣军的头号“粉丝”迦太基，与罗马经三次布匿战争恶斗，本来实力占优的迦太基三战皆败，纵有战神级名将汉尼拔奋战不息，最后依然彻底亡国。迦太基灭亡的首要原因，就是全靠雇佣军负责国防。将国家存亡托付给唯利是图的别国子民，听着就极不靠谱。雇佣军见钱眼开，对事业的忠心仅与钱袋的分量成正比，甚至曾搞到“战斗时议价毙敌，行军时计程讨钱”的地步。而且还认钱不认人，亚历山大大帝就曾遭遇充当波斯人帮凶的希腊同胞组成的雇佣军的顽强抵抗。就算是很有职业精神的雇佣军队伍，也存在无法克服的先天缺陷——烂命一条的雇佣军肯卖命打仗，就是为了挣钱，等有钱了，这命也就不再是烂命，自然就舍不得继续卖命了。即便是“战神”汉尼拔，他手下的雇佣军在连续大胜之后大发战争横财，其战斗力也随之逐渐下降。为了物质利益而打仗的雇佣军，战斗力总是在达到峰值后开始走下坡路，变得贪生怕死不再忠诚。一旦遇到坚韧强悍的民族，雇佣军往往很难获得最后的胜利。当年皮洛士大王获得战役胜利后，在山上看见罗马公民踊跃参军的场面，便知道自己不可能最终打赢战争。

刀口舔血的雇佣兵们

从硬件上来说，雇佣军也不是一把最锋利的利刃。古代的雇佣军曾经战绩辉煌，一个重要原因是，其装备水平很容易与国民军相同，打起来谁也不能在武器上占多大便宜。但在现代社会，武器装备极为昂贵，并且研制生产非以举国之力协同合作不可，正规国民军拥有先进军事工业体系和完善的后勤保障体系的支持。而装备基本靠买的雇佣军，一则可能买不到最尖端的装备，二则可能根本买不起。商业公司向来都有尽量压低成本的传统（这是其高效率的重要组成部分），比如，美国各个私营航天公司就大量使用过时（说好听点是成熟）的洲际导弹部件，以将研发费用控制在最低，避免研发风险。“高大上”的太空探索尚且如此因陋就简，商业公司哪里舍得给雇佣军购买天价装备？比如，现在一架F-35战斗机动辄叫价上亿美元，没有哪家雇佣军组织装备得起，就那么几个卖命钱，哪里买得起这种冷艳高贵的宝贝疙瘩。军事装备的科技水平越高，雇佣军的装备水平就越难与正规国民军相比。在《阿凡达》一片中，雇佣军全无歼星舰、太空轨道炮等大杀器，连那些武装炮艇机、通用倾转翼武装运输机等常规武器，也都是从武器坟场淘出来的二手货和老古董，AMP动力外骨骼系统也是重开老生产线生产的过时货。

所以，雇佣军从软件和硬件上讲，都不是最优良的战争机器。但雇佣军却是很容易失控的战争机器。雇佣军只认钱财，没有信念和理想，所以雇佣军在财政吃紧时很难控制，发不出军饷就会闹出大乱。迦太基就因为想赖掉雇佣兵的军饷，从而引爆了著名的“佣兵战争”，哈密尔卡血战近四年，方才将这些自己的旧部彻底镇压杀光。而迦太基的死敌罗马，其衰亡的一个重要原因竟也是军队雇佣军化，不少罗马皇帝的废立都和蛮族雇佣军哗变有关。另外，没有信念的雇佣军算不上真正的军人，军人视若生命的荣誉感他们并不放在眼里，也就特别容易丧失军人之武德，干出鱼肉百姓之恶行，古今中外雇佣军在这方面一直名声狼藉，所以《阿凡达》中迈尔斯·夸奇上校率雇佣兵在潘多拉星疯狂烧杀并不稀奇。星际文明间的交流，远比地球各民族间的交流复杂、危险，必须万分谨慎小心——这样的武装力量，如何能在星际文明的交流碰撞中成为政治家、外交家手中的趁手工具？

雇佣军的老板也不是块军事竞争的好料。商业的本质，是尊重别人的产权，不使用暴力，只通过商品交换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故而商业人士或多或少总带有回避战争的基因，和气生财嘛……迦太基灭亡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商业民族性格上“软弱厌战”的特点不适应丛林法则，完全不敌罗马人那坚韧不拔剽悍尚武的民族性格。明代万历朝鲜之役中，中日双方都是商人出身的沈惟敬和小西行长谈国事如同做买卖，闹出了荒唐透顶的国际玩笑。再者，超级公司毕竟本质上是商业组织，首先考虑的是自身和股东的利益，并不能保证与国民利益长期一致。利字当头，谁说得准超级公司在宇宙中会干出些什么。在科幻游戏《质量效应》中，赛博鲁斯公司就大肆勾结外星人。《异形》系列中，维兰德-宇塔尼公司百折不挠地满太空乱窜意欲捕捉极度危险的异形带回地球制成超级生物武器卖大钱，根本不理会地球和人类的安危。

雇佣军在潘多拉星上疯狂烧杀

总而言之，商业组织并不适合玩政治和军事，雇佣军也不是理想的战争机器，这一对“最佳损友”绝不是人类进军宇宙的理想组合。但也不能说科幻文艺杞人忧天，科幻小说号称“警世文学”，特别是欧美科幻，反乌托邦色彩极重，一直对力量失控忧心忡忡。人世间，掌控力量者，不在庙堂，便在江湖。科幻文艺一点没“偏心”，统统“严加看管”。庙堂人物滥用力量，一直受到科幻文艺的高度警惕，小说《我们》《一九八四》《华氏451》和电影《大都会》《阿尔法城》《V字仇杀队》之类的反乌托邦作品不停地在提醒人类必须“将权力关进笼子”。而如若江湖大佬力量膨胀，则人类社会中很有可能出现科幻电影中“最佳损友”的身影。没有谁是永恒的天使，民间团体滥用力量的冲动搞不好比庙堂人物更甚，若它掌握的力量足够强大，照样可能成为人类社会的巨大隐患。江湖“最佳损友”，在科幻文艺中可是极其重要的角色，与法西斯政府比肩齐名，堪称科幻反角的两大台柱。让它们在科幻舞台上尽显丑态，目的就是为了警醒人们，防止它们爬上历史舞台大肆表演，给人类留下伤痕。

【责任编辑：杨枫】

惊奇档案

荣登《自然》杂志的20部电影（下）

张晨

[X档案：征服未来]

The X-Files: Fight the Future，1998年

导演：罗伯·鲍曼（Rob Bowman）

主题：外星人

剧情：某日，美国得州达拉斯市一座写字楼发生爆炸。及时赶到的FBI探员穆德和斯科莉极力疏散里面的人群，但爆炸还是夺取了四名无辜者的性命，他俩也因此受到上级的指责。然而事后不久，穆德得知那四名牺牲者实际早在爆炸之前便已死亡，所谓爆炸案，不过是某个神秘部门为了掩盖证据而实施的骗局。这一对搭档决定彻查此事，但是，神秘莫测且难以抗拒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阻挠他们追寻真相的脚步……

入选理由：本片为20世纪90年代风靡全球的同名科幻美剧《X档案》的第一部剧场版。外星人是很多人十分感兴趣的一个话题，作为探究外星生命、探索与解析超自然现象的巨作，《自然》杂志当然要进行一番深入品评。

[海底总动员]

Finding Nemo，2003年

导演：安德鲁·斯坦顿（Andrew Stanton）

李·昂克里奇 （Lee Unkrich）

主题：冒险故事

剧情：在澳洲大堡礁温暖的海水里， 小丑鱼马林本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但在一场意外中，马林的妻子和大部分孩子都被鲨鱼吃掉，只剩下唯一的儿子尼莫。从此，父子俩相依为命，过着安定而“幸福”的生活。但在那场巨大的打击之后，马林一直谨小慎微，缩手缩脚，虽然已经身为人父，却丝毫不影响它成为远近闻名的胆小鬼。也正因为这一点，尼莫常与马林发生争执，甚至有一点瞧不起自己的父亲。一天，一直向往到海洋中冒险的尼莫游出了它们居住的珊瑚礁，不料却被渔夫捞走并卖到悉尼，成为了人类的玩物。为了救回心爱的孩子，胆小怕事的马林决心跟上澳洲洋流，踏上寻找儿子的漫漫征程……

入选理由：这是一个关于爱和友谊、勇气和成长、自由和选择的故事。整部电影注入了一股强劲的想象力之魂，那些天马行空般牵引着人们的想象力在无垠水域里飞舞的画面，使得人们在梦幻般的体验中擦亮了童心，由衷地沉浸在完美的画面和真挚的人性主题水乳交融的和谐之中。

[后 天]

The Day After Tomorrow，2004年

导演：罗兰·艾默里奇 （Roland Emmerich）

主题：气候与环境

剧情：美国气候学家杰克认为，温室效应正在引发地球的大灾难，北极冰川的融化，会让地球遭遇冰河世纪那样的劫难。但他的提醒并没有引起美国当局的重视，转眼之间，飓风、冰雹、洪水、冰山融化、极度严寒等一系列巨变引发了一场不可挽救的灾难。美国政府组织北纬30度一带的民众转移到赤道周围，场面一片混乱。更糟糕的是，杰克的儿子正困在曼哈顿的图书馆里，靠烧书生火来保持体温。大家怎样才能逃过这场灭顶的灾祸？冰天雪地的地球何时才能回暖？

入选理由：这是一部非常成功的灾难片。相比很多灾难片主角拯救世界的固定模式，《后天》实现了一个突破，即在这部电影中，所有的角色都不是英雄，他们都没有拯救世界，他们都只是在拯救自己、朋友和亲人，可正是这样，才让这部片子变得更加动人。灾难中人们并没有被摧垮，而是为亲人和朋友挺身而出、不顾一切，看到这些，谁能不为之动容？还有什么比对怀抱生存的希望、展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爱、面对灾难时的坚强更值得歌颂？这部科幻灾难片以具体的家庭和个人为视角，细腻地讲述了亲情、友情以及爱情在面对灾难时迸发的巨大能量，将灾难的影响全面地反映在社会的各个层面，并以此为警示，呼吁全人类共同携手保护环境，珍爱地球，用实际行动让银幕中的“后天”不要发生在我们的现实世界中。

[天 赐]

Godsend，2004年

导演：尼克·哈姆（Nick Hamm）

主题：克隆技术

剧情：邓肯夫妇的独子亚当在一场车祸中不幸身亡，痛失爱子使夫妇俩坠入了深渊。这时，一个古怪的医生维尔斯出现在他们面前，用克隆技术帮助他们“复活”了亚当，邓肯一家的生活逐渐走上正轨。但不知为何，这个“亚当”和邓肯夫妇之前的儿子总有一些细微的差别，似乎一个邪恶的生命在克隆人身上滋长。到了之前的亚当去世第九年时，问题出现了，亚当真正的生命是在八岁截断的，这个克隆人没有样本可以参照，很多始料不及的问题彻底打碎了邓肯夫妇幸福生活的幻象。

入选理由：肉身可以复制，灵魂可以吗？这是一部曾掀起一场全球争议性话题的电影。克隆人涉及科学、伦理、道德和法律，这样一个热点问题，《自然》当然会倍加关注。

[珍爱源泉]

The Fountain，2006年

导演：达伦·阿罗诺夫斯基（Darren Aronofsky）

主题：寻求永生

剧情：一千年的历程，抒写一部史诗般的神话，一个跨越时空去拯救爱的故事。主人公分别出现在三段时空中：在16世纪的西班牙，他是英勇的武士，要去寻找传说中的生命之树，以挽救自己垂死的爱人；生活在当今的他是科学家，心爱的妻子身患癌症生命将尽，他要寻求解救的方法；而26世纪的他是一个宇宙探险家，开始逐渐领悟一个多世纪以来困惑他的生命奥秘……

入选理由：本片主要想探讨的是对于死亡的看法，并由此引申出关于生命意义的思考。神话一般的基调，尘世生活的爱与痛楚，还有那些关于死亡、永恒、重生、轮回、救赎、信仰、意义等诸多问题的哲学思考，使得电影中每一个画面背后似乎都暗藏着某种启示和冥想。或许死亡不是一个终结，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太阳浩劫]

Sunshine，2007年

导演：丹尼·鲍尔（Danny Boyle）

主题：末日灾难

剧情：故事发生在遥远的2057年，人类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源”——太阳，渐渐失去了它普照万物的能量，提前进入了可怕的衰竭期。于是，人类组织了一个由八人组成的“太阳营救小组”。这个小组背负着全人类的使命，驾驶着宇宙飞船“伊卡鲁斯二号”飞向了太阳。随着目的地的临近，问题不断出现，营救小组不仅和地球失去了联系，还收到了来自“伊卡鲁斯一号”——也就是他们的前任所发来的求救信号……危险和不安的气息在组员之间弥漫扩散，他们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平安返回地球吗？

入选理由：此片并非一部典型的灾难片：没有令人热血澎湃的英雄，更没有令人流泪感伤的别离。但是，本片仍是一部经典。影片反映的是一种挑战的极限，一种追寻的至高境界。太阳是生命万物的源泉，对于人类而言，它就是神的象征。接近太阳，妄想与太阳同等高度或去改变太阳，就是一种僭神。所以不管是神话还是本片，都是一种宿命的悲剧，同时又包含着殉道的美丽，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决定了所有人终将陨落的宿命。

[极 热：一部关于全球变暖的喜剧]

Sizzle：A Global Warming Comedy，2008年

导演：兰迪·奥尔森（Randy Olson）

主题：气候变暖

剧情：兰迪博士是一个全球变暖电影的粉丝，但他发现这些电影中都没有科学家站出来解决问题。于是，他决定拍一部关于自己解决全球变暖的纪录片。在经过了很多有趣的事情之后，他对全球变暖问题也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和认识。

入选理由：本片是一种新型的电影，结合了科幻片、纪录片、喜剧片和现实生活多种艺术表现手段，兼具科学家身份的导演以如此新颖的方式来表现全球变暖对人类生活的影响，这很符合《自然》创新的理念，自然容易得到青睐。

[机器人总动员]

WALL·E，2008年

导演：安德鲁·史坦顿 （Andrew Stanton）

主题：人工智能

剧情：公元2700年，人类文明高度发展，却因污染和生活垃圾大量增加，地球不再适于人类居住。地球人被迫乘坐飞船离开故乡，进行一次漫长无边的宇宙之旅。临行前，他们委托Buynlarge公司对地球垃圾进行清理，该公司开发了一款名为WALL·E（Waste Allocation Load Lifters - Earth，即地球废品分装员）的机器人担此重任。 这种机器人按照程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辛勤工作，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恶劣环境的侵蚀，WALL·E接连损坏，停止了工作。最后，只有一个机器人仍在坚持这项似乎永无止境的工作。直到有一天，一艘来自宇宙的飞船打破了它一成不变的生活……

入选理由：这是很多人心目中最喜欢的动画片，因为这部影片有温暖人心的魔力。片中的每个画面都无比的浪漫温馨，令人不由自主地陶醉在唯美的爱情故事中。瓦力就像天真无邪的小孩，它让我们看到最初的自己，不加任何修饰，只有最简单的爱的本性，懵懂善良，天真可爱，看来最纯真的东西最能打动人心。作为科学杂志，《自然》更看重的是本片故事发展过程中附属的环保议题，电影唤起了人们对世界的爱心，虽没有刻意表现环保，却在不经意间收到了奇效。

[盗梦空间]

Inception，2010年

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

主题：现实与梦境

剧情：柯布是一名盗梦者，能够潜入人们的梦境，窃取潜意识中有价值的秘密，这也使他成为了一名国际逃犯。为了重回原本的生活，柯布和他的团队接受了一项任务，这次不是窃取思想，而是植入思想。在一层层递进的梦境中，柯布不仅要对付被盗梦者潜意识的本能反抗，还必须直面已逝妻子梅尔的阻拦，但柯布最终战胜自己，完成了任务。

入选理由：这部影片的成功之处在于它充满创意的思想内核。它突破了传统科幻片的模式限制，通过丰富的细节、错综复杂的叙事，将观众带入一个潜意识的迷宫。导演诺兰创造了一个超现实主义的惊悚世界，在真实与非真实的多重层面上对观众构成了挑战。快速剪接和敏捷叙事把超现实的世界表现得酣畅淋漓，使虚拟影像技术呈现人脑的意识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虽然看似玄虚，但《自然》杂志刊登的影评把盗梦技术贴切地比作黑客技术的高级智能版本，这无疑将本片往科学方向拉近了一步。

[地心引力]

Gravity，2013年

导演：阿方索·卡隆（Alfonso Cuarón）

主题：太空探索

剧情：深邃浩瀚的外层空间，蔚蓝的地球与深不见底、漆黑一片的宇宙形成鲜明对比。一座隶属美国的空间站，数名宇航人员正进行太空漫步，对所属卫星做着例行检查。初上太空的瑞安·斯通博士在经验丰富的宇航员麦特·科沃斯基的协助下，有条不紊地检查每一个部件。此次是科沃斯基退休前的最后一次飞行，他幽默风趣地活跃着团队的气氛。就在此时，休斯敦总部传来消息，不久前行将废弃的俄罗斯卫星被导弹击毁，碎片以超过子弹的速度在地球轨道上散开，并意外击中其他卫星，引起的连锁反应制造了新的碎片。瑞安一行遭到碎片重创，除了出舱的两人外，其他人全部丧命……

入选理由：《自然》评价此片是一部“伟大的影片”，与不少经典的科幻作品一样，本片在讲述单一事件的同时隐喻着宏大的主题。电影表达的是关于“重生”的两重意义，一个是困境重生，宇航员在困境中要与己抗争，如果输给自己，就会选择放弃和死亡，但最终掌握命运的还是自己；一个是死后重生，一方面男宇航员看似牺牲了，但实际上在关键时刻唤醒了濒死的女宇航员，在她的心中以另一种方式重生。影片身临其境的紧张感让观众仿佛置身于情境当中，感受到人类在浩瀚宇宙中的渺小和孤独。

仔细品味《自然》杂志选择刊登影评的这20部影片，不难发现它们的共性：一方面，思想都具有相当的广度和深度，同时充满丰富的想象；另一方面，每一部影片都有自己独特的意义和价值，既厚重又不乏灵动，给人以心灵的启迪。这些优秀的电影很容易激发人们的好奇心和求知欲，科学的精神和灵魂往往在不经意间脱颖而出。由此看来，入选的电影不仅本身大都与科学有一定的联系，也是科学发展的动力和源泉。这或许就是《自然》刊登影评的想法和初衷吧，它们的思想性与启发性是人类智慧的精华，思想的结晶。

【责任编辑：杨 枫】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

chenxueyuan@sfw-cd.com

暑假到了，来编辑部参观的幻迷一茬接着一茬，可爱的同学们还为众小编带来了冰棍和西瓜等丰富多彩的解暑佳品~谢谢你们哦，大家对科幻的这份热情几乎要盖过8月的高温！（说到高温，秦岭-淮河以南和长江中下游的同学们，你们还好么？成都又湿又热，呜呜~）

这个火热的8月，编辑部在齐心协力准备银河奖的同时，还有一件喜事儿也要与广大幻迷分享：由我们精心制作的最新一辑“世界科幻大师丛书”马上就会和大家见面啦！美国雨果奖和星云奖双料得主保罗·巴奇加鲁皮荣获普林兹文学奖的《拆船工》、美国硬科幻名家格雷格·贝尔的代表作《血音乐》、美国科幻作家恩斯特·克莱恩的成名作《玩家1号》、日本最热血的科幻作家小川一水代表作《时砂之王》……这些美丽的书影让大家久等了，不过很快就能一口气将精神食粮全部收入囊中，幸福指数爆棚啊！

银河璀璨

一年一度的银河奖颁奖典礼将于9月热力来袭！今年9月20日，科幻世界杂志社将联合未来工作室、初创投资在上海儿童艺术剧场举办“2014未来科技大会暨银河奖颁奖典礼”。除了第25届银河奖颁奖典礼外，这次我们还会举办未来科技大会，大会包括主题演讲、科技产品展览等多个活动，届时，我们将邀请国内外科技、科幻人士参加未来科技大会，大家共同探讨未来科技生活的无限可能。这可是激荡想象火花、拓展思维边界的精彩时刻，绝对不容错过！本刊与我们的官方新浪微博（@科幻世界）、微信（scifiworld）将持续报道大会的准备情况，欢迎小伙伴们关注~

科幻小词典

外祖母悖论

如果一个人真的返回过去，并在其外祖母怀他母亲之前就杀死了自己的外祖母，那么这个时间旅行者本人还会不会存在呢？答案很明显，如果没有你的外祖母就没有你的母亲，如果没有你的母亲也就没有你，如果没有你，你怎么“返回过去”，并在外祖母怀母亲之前就杀死了自己的外祖母？这就是著名的“外祖母悖论”，物理界也因此产生了“平行宇宙”的说法。

对于这个问题，鼓吹时间旅行可行的科学大师霍金也未能找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后来人们认为，如果能回到过去旅行，你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能够干预历史，一种是你不能干预历史。霍金倾向于时间旅行者不能干预历史，可为什么不能干预历史呢？霍金也没法给出理由，他只是认为，物理定律一定会阻碍你干预历史，你想干预也做不到。

幻迷插画

@黑骑士阿雷斯：非常喜欢2014年7期《科幻世界》的封面，如此宏大的封面画必有一个同样宏大的故事啊，可惜没有封面故事咱只好自行脑补了。不知道插画作者刘军威老师是不是看了《哥斯拉》起的灵感。封面上有一种比较小的怪兽，看着像直升机，有人说叫龙蜓，我也不清楚，一时兴起就画了幅大图~

@dennisquaid：这就是龙蜓，也叫超翔龙，是在《哥斯拉大战超翔龙》中出现的怪兽，它是石炭纪的巨型蜻蜓，可以边攻击敌人，边占领地盘，非常凶残。

幻迷议事厅

安静，安静！咳咳，欢迎大家来参加这一次的“幻迷议事厅”，这次我们的议题是“在看过的科幻作品里，你觉得哪种外星人的设定最有创意？”全息影像不太清晰的同学请检查一下自己的设备……好的，下面请各位畅所欲言——

@战斗种族赛亚人：我个人而言，最让我惊叹的创意是弗诺·文奇《深渊上的火》里面关于“共生体”的设定，几个组件各为一个生物体，聚在一起则形成高智力的生命，替换组件会影响其性格。另外，阿西莫夫在《神们自己》里关于平行宇宙和外星智慧生物的设定也不错，还有斯坦尼斯拉夫·莱姆的《索拉里斯星》里那个覆盖整个星球的智慧生命的设定也很酷！

@灰狐9579 ：赛亚人！（@战斗种族赛亚人：赛亚人在设定上真谈不上有多大创意，他们的外表和地球人差不多，同样拥有愤怒爆发力量的还有前辈绿胖嘛！）

@撕碎二向箔：没人说三体人？虽然脱水这点类似水熊虫，但三体人的透明思维是个很大的萌点啊。其实大刘在《欢乐颂》里设定的高智慧力场生命很不错，比《排险者》之类的能量生命更有创意。（@romanus22：《星际争霸》的神族已经有“思维透明”这个特质了！）

@阿海2013111：我觉得外星球即外星人的设定最有创意。2004年的《世界科幻》里有一篇叫《磁道》的小说，说是人类登陆某外星球就遇到火山喷发等灾难，最后才搞清楚，整个星球就是一个生命体，其表面是一个硬盘，所有入侵者都被格式化了。（@晕乎乎的云：这个设定真心不少，我看到过好多次了，《绿灯侠》里也有！）

@繁星若尘rwx ：哈尔·克莱蒙特《重力使命》中的麦斯克林人不错，但是这本书缺乏关于外星社会的直面描写——在这方面，弗诺·文奇可是独一无二的！

@Cyborg007：我觉得跟人类越像的外星人越有创意！

@次声波炸弹：奥森·斯科特·卡德的《死者代言人》里的猪仔比较有意思，动物形态转化为植物形态，与病毒形成共生。

幻迷来访

科幻小作者周琦伟

7月一个飘雨的下午，编辑部迎来了三位来自南京大学的幻迷，他们不仅仅是来参观编辑部的，而且还肩负着神圣的使命：为暑期实践活动的课题《中国科幻产业的现状和未来发展方向》收集素材。据了解，南京大学的一批幻迷将在暑期共同完成这个课题，他们分成了四个小队，北京分队的采访对象是著名科幻学者吴岩、科幻作家夏笳和星河等人，上海小分队专攻科幻作家江波，成都小分队秘密潜入了科幻世界杂志社，最后一支小分队则尾随在前往深圳探亲的王晋康老师身后~

成都小分队的同学们和《科幻世界》众小编就中国科幻小说的现状、科幻小说和科幻电影之间的联系、科幻小说是否可以带动整个科幻产业链的发展等许多问题展开了讨论。编辑部的刘维佳老师认为，中国科幻小说的重大转折点是《三体》三部曲的出现，这使得文化界不再轻视科幻小说，诸多出版社也把目光投向了科幻，《三体》三部曲让中国科幻小说迎来了第二个春天；此外，刘维佳老师还认为，优秀的科幻小说是科幻电影的基础，同理，科幻产业链想要蓬勃发展，一定要有好的科幻小说作为基石，基石如果不牢靠，想要搭建出摩天大楼则纯属异想天开。

曾在2014年1期、2014年4期“校园之星”分别发表了《变脸》和《白夜》的周琦伟同学在经历了高考的“血雨腥风”后，和小伙伴们来到了编辑部参观。周同学的《变脸》可是好评如潮哦，2014年度“校园之星”的获奖名单里应该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吧，嘻嘻~周同学很快就要去上海读大学了，祝你在上海一切顺利（也祝所有即将启程去往异地读书的同学们一切顺利！），期待我们9月在上海的银河奖颁奖典礼会场见哟~

银河奖征文

卡文迪许陷阱

文/陈梓君 图/杨伟林

1

亲爱的小妹，真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看到这封信！可当你看到这里时，我想，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你那多次大难不死的哥哥马上就要死了。死于一个早有预谋的陷阱，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

四天前——对于你来说则是十五年前了——在引力的撕扯下，“先锋”号突然解体。龙骨首先断裂，蒙皮被剥离、撕碎，化为无数飞舞的亮晶晶的金属碎片。空气从飞船里激射而出，裹挟着杂物和尸体。管道中的水汽刚喷出就凝成了冰霜，弥散成一片晶莹的雾，在星云的蓝色辉光里闪烁着，仿佛死者出窍的灵魂。

漫漫航程戛然而止。我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借着四散的残骸，我察觉到了那个引力源的存在。我看不见它，但残骸的运动方向显示出它的方位。冰雾被引力拉成长条，朝那个方向奔流而去，好像一条抖动的丝巾勾勒出风吹拂的方向，残骸的运动也令那个幽灵现了形。

那是一个黑洞吗？不，不可能。黑洞并不黑，当物质落入其中时，会发出强烈的辐射。何况在星云中央，黑洞会吸积大量气体，产生的光必定逃不过我们的眼睛。“先锋”号的探测器极为灵敏，在这趟跨越“大裂谷”的伟大航程中，它已经无数次地发现了在航路上游荡的微小黑洞。而眼前这个神秘的引力源，即便是近在咫尺，探测器也没有反应。这个神秘的引力源好像是凭空跃出，然后迅速飞远，留下一片残骸和孤零零的我。

这里是“大裂谷”，银河系中最荒凉的地带。没有恒星，更没有文明。我唯一的寄托就是你，还有你所在的殖民飞船。尽管我们的飞船一前一后，相隔十五光年，但我对你的牵挂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减弱半分。

其实我不该抱怨的。比起惨死的同伴，我不仅有机会能与你道别，而且还得以见证这个惊人的死亡机关。尽管它已经埋葬了无数生命，但我在诅咒它的同时，也不能不赞叹它的宏大与机巧。

时间不多了。在这里，我要为你、为人类——甚至是非人类——将我的遭遇细细道来。

2

我们是一支科学考察队。从温暖舒适的地球出发，经过三百年的漫漫航程来到这里，为了搜索宇宙中看不见的质量——暗物质。

不得不说，我们是幸运的。在过去，科学家只能在幽深的地底建起庞大的水槽，等候着暗物质粒子在极其微小的概率下碰撞上显物质，发出一道微弱的闪光。而现在，我们身处一个奇迹迭出的年代。我们乘着光速飞船飞驰在星海中，在广袤而原始的空间里，大批量地分拣暗物质的候选者。看看这些惊人的成就吧：基本粒子的理论已经建立完备，虽然仍在至大与至小的尺度上又发现了新的未知疆域，但物质的本质已经清楚，并且闪电般地投入了应用；环日加速器击碎了夸克；曲率驱动让飞船达到了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九；一百光年内的恒星系统都建起了人类的前哨站，南门二、巴纳德、格列泽……不到一万年，我们就从非洲的石窟里，迈进了格列泽星暗红色的辉光。这个宇宙中，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挡人类前进的脚步了。

但仍有一个谜题困扰着我们。暗物质，这一缺失的链条始终没有被补上，成为所有理论的一块心病。

你肯定会好奇，为什么我们会执念于这个东西，这种既不发光，也不能与我们发生任何作用的物质？抬头看看星空，你就知道了。无论在宇宙的哪个角落，星星只是微不足道的灰尘，占据大部分天空的，是永恒的黑暗。那才是宇宙的主体，而我们怎能容忍自己对其一无所知？

当然，一鳞半爪的知识还是有的。有人怀疑那是“晕族大质量天体”，包括一种完全熄灭的不发光的恒星——黑矮星，还有宇宙间的怪兽“黑洞”。但一颗恒星要熄灭为黑矮星，所需要的时间比现在宇宙的年龄要长得多；而黑洞，则可以通过气体被它吸引时发出的热光来探测。早在二十世纪，人类就已经据此确认了这些天体的数量，可惜，它们最多只占了暗物质的零头。

那暗物质是什么？尚未发现的粒子，还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影子？为了寻找答案，我们二十个人登上了“先锋”号，去星海间一探究竟。

天文学家为我们指出了一条最佳航路：穿越“大裂谷”。

“大裂谷”是银河旋臂中的一个恒星稀疏带，宽达一千光年，其中几乎没有星际介质和气体。显然，这对航行不利，但用引力透镜测绘出的暗物质分布表明，这里的暗物质很稠密，是最适宜进行采集的地方。另外，这次考察是人类进行过的最远的航行。我们将陆续造访三百多个恒星系统，人类的旗帜将一直插到银河系边缘，具有史诗般的意义。

而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它们中的一个。

“飞羽星云”，这真是个美丽的名字。它呈暗淡的蓝色，状如其名，仿佛一片羽毛，飘舞在“大裂谷”的黑暗虚空中。早在二十世纪，人类就已经发现了它，硕大的天文望远镜让人类得以窥见它独特而精细的纹理，每一根翎毛都纤毫毕现。这是一个残骸星云，大质量恒星爆发后的遗迹，可奇怪的是，它的中心并没有中子星或黑洞的存在。要知道，每一个死亡的大质量恒星都会发生爆炸，外层气体被炸飞，核心则坍缩为一个微小而致密的星体，有的是一个只有北京市大小、却比太阳还重的致密中子球，有的则是连光都无法逃脱的黑洞。不仅如此，那浅蓝色的漂亮“飞羽”是恒星爆毁时喷射的气体，人们分析了其中的氢丰度，发现它比常规超新星残骸要高得多。爆炸时，它还有大量的核燃料未被燃烧。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一个恒星寿终正寝的陵墓，而是一具突然暴死的尸体。

我们早该想到那个凶手的存在。

可我们别无选择。在跨越“大裂谷”的航程中，我们必须补给。曲率引擎每次启动都需要巨量的能源，这只能由恒星提供。我们的航迹在星图上画出一条连接数百颗星星的蜿蜒曲折的折线。这就像踩梅花桩过河，一步不慎，满盘皆输。而百余光年内，就只有“飞羽星云”这块跳板了。

是的，别无选择。漫长的航行让我们饥渴交加，好像在沙漠中突然看见绿洲的旅人一般，我们欢呼着向“飞羽星云”冲去。

脱离冬眠，减速，入轨，采集燃料。我们没有任何犹豫就落入了这里，陷入了这座用万有引力筑起的迷宫，无法逃脱的“卡文迪许陷阱”。

事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当时，燃料已经基本采集完成，我正开着救生舱，在飞船外检修损伤。突然，一股巨力猛然袭来，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飞船仿佛一片落入狂风巨掌的叶子，疯狂地摇摆与旋转起来。但仅仅几秒钟，这股力量就消失了。

我稳住救生舱，可灾难已经酿成：“先锋”号变成了一片不断膨胀的金属垃圾云，在我的视野中渐渐远去。救生舱脱离了轨道，发动机熄火了，四下一片黑暗，我只能无奈地任由救生舱自由滑行，向一个未知的世界飘去。

那就是现在我所在的地方。

3

我把这里叫做“铁星”。事实上，这未必是铁，但星体的确是由一些颜色晦暗的金属组成的。

起初，我并不知道它（它们）的存在。它们太小太暗，就连“先锋”号上最先进的侦测系统都难以察觉。能来到这里，或许是命运使然，但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必然。“卡文迪许陷阱”用万有引力筑起了恢宏的迷宫，我只不过是信马由缰，让这引力的滑道将我引到这里，并成功降落。

在降落前，我在太空中漂泊了整整三天。这是可怕的三天。恐怖的死寂环绕着我，黑暗围拢在舱外窥伺着，好像鬼魅在耐心等待着一顿美餐。为了与之对抗，我竭力回忆过去的快乐时光，回忆地球的温暖，回忆故乡的美好事物：阳光，和煦的风，喧闹的街道，小河边的红砖房……在那里，留下了我童年的欢笑。

唉，我为何会抛弃这些美好时光，放弃幸福的一生，来到这个可怕的鬼地方？但这种看似愚蠢的选择并不是一时冲动。这种命运，或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你知道，我从小就是一个很懒的人，但你这疯丫头却总要我带你出去。为了维护我的光辉形象，我不得不带你远行。慢慢地，远行也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带你出去疯玩过多少次，从自己造船去河对岸的旧房子冒险，到偷搭火车去两百里外的大都市。每次都惊心动魄，偷卡车那次甚至险些丧命，回家后没少挨板子。不过，我最终迷上了这种探险的乐趣，尤其是当你满目崇敬地叫我“大难不死的男孩”的时候！这种乐趣一直伴随着我，无论是在优雅宁静的校园，还是在尘土飞扬的战场，无论是在小桥流水的故乡，还是在寒冷孤寂的太空。我一直都这样告诉自己，你可是“大难不死”的呢，勇敢地往未知的世界里闯一闯吧。

但这次，我不行了。

你还记得我们分别时的光景吧？那时你才十六岁，第一次看到大海，却没有了以往的兴奋劲儿，赌气不理我。我知道为什么——这次旅行我不能带上你了。航程太危险、太漫长。当我们到达目的地时，地球上已经过去五百年；回来时，则是一千年。到那时，世界沧海桑田，万物白云苍狗，乡音已改，故人已逝。当然，你不理解这个，狭义相对论对于你而言太过玄奥；但以你的敏感，肯定已经察觉到这将是永别——在这分别的海港，气氛实在太过悲壮：上千人聚集在海港边，那是远征队的亲人朋友，他们小心地在大海中放下自己做的小船，船上立着蜡烛，他们用这片烛火为亲人祈福。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平静的大海上漂满了星星点点的烛光，宛若星空的倒影，而在这片烛火星空之后的海平线上，一条闪亮的银线划破暮霭铺陈的天穹，穿云破雾，直插云霄。那是太空电梯，我们第二天早上就要乘坐它来到同步轨道，登上飞船。闪亮的电梯舱体沿着亮线飞速上行，川流不息，仿佛无数灵魂在升上天堂。

是的，只需要一点风浪，这些小船就会被掀翻，蜡烛浸湿，火焰熄灭。可我们却要驾驶着这样的小船去横渡太平洋。

不过，我一直都有安慰你的好办法，这么多年来，屡试不爽。你还记得吗？我们每次出门冒险前，总会找一块通灵板来占卜，每次结果都是“安然无恙”。是的，很抱歉我骗了你。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那些随手抓起的沙子为何会自动排成神秘的图案了——是金属板的共振，而不是什么神灵，塑造了这些沙子的形状。板子上有些地方振动很剧烈，叫做“波腹”，那里的沙子很少；而有的地方不会振动，叫做“波节”，那里就堆满了沙子。对于同一块金属板和一个固定的频率而言，波节与波腹的分布是不变的，自然会产生一样的图案。最后的那次，也是这样。

可这依然没能让你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你不理解，我去那个黑漆漆的一无所有的太空要干什么？科学家所说的暗物质有什么意义？甚至，它们是否真的存在？

是的，它们存在。在这里，在铁星上，我找到了它们。

4

经过三天的漂泊后，救生舱的导航系统突然发出警报，显示我正在高速接近一个大质量星体。

其实，直到这时才发出警报实属无奈。非惯性参考系（加速度）与引力等效，因此在自由飘行中，我无法检测到那个星体的引力，就好像从高处坠落的人感受不到地球的重力一样。这是爱因斯坦的等效原理。但潮汐力是可以被发现的：由于与引力源距离的不同，作用在船体上的引力就有了差异，船体靠近星体一侧所受的引力略微大于远离星体一侧的引力。这个引力差就是潮汐力，“先锋”号就是被这种力量扯碎的。所幸此时的潮汐力还很微弱，仅仅能被传感器发现。

和刚才一样，我无法知晓这个引力源的质量，也无法判断与它的距离。我所知道的，只是一个方向。

没有任何参考系……没有任何坐标……只能靠运气。

我战战兢兢地启动了发动机，希望能把相对速度降下来，以免一头撞死。那是我一生中最恐惧纠结的时刻，死亡可能远在天边，也随时可能到来；你可能正把自己推向绝境，也可能正走向新生。要是这段时间再久些，我肯定要发疯了，但所幸没有。突然间，舷窗里升起了一座隐约可见的拱门，以暗蓝色的星云为背景，反射着粼粼的幽光。

地平线！我如释重负地大喊一声，重新调整发动机，向那片大地降落下去。

很快，激光测距仪有了读数，五十公里，十公里，一公里……砰！救生舱触地，弹起，然后再次坠落。天旋地转，但最后总算停了下来。经历了三百年的航程，我，一个人类，终于降落在了这个从未有人涉足的神秘行星的表面。

如果是以一个征服者的身份来到这里，此时的我肯定激动万分。但我是一个遇难者，一个当代的鲁滨孙。我太累了。在这历史性的时刻，我没有郑重其事地在这颗星球上踩出脚印（事实上也踩不出来），而是昏倒在救生舱里，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了很久。在这死寂黑暗的地方，无人打搅，我可能就这么睡死过去。但最后我醒了，是被日出的光芒唤醒的。

是的，小妹，你没有看错，就是日出。当然，在进入“飞羽星云”前，我们早就已经确认这里没有恒星，也没有任何发光天体。星云本身的蓝色辉光是气体被宇宙射线激发后发出的。但我确实看到了一次日出，一次诡异的黎明——

一片妖冶的光团从地平线上跃起。它光度很暗，呈暗红色，并不耀眼，形状变化不定，好像某种时而伸展、时而蜷曲的软体动物，在顺着一根看不见的枝条往高处攀爬。我想那可能是某种发光的气体，观测也印证了这一点：它的主体是一个气体旋涡，因为高速旋转时摩擦发热而发出光芒，好像一团有生命的火焰在不息地舞蹈。

那它的中心应该有一个黑洞吧？我们在航程中，已经发现了大量的小型黑洞，这么想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当图像放大后，我在这个旋涡的中心找不到任何天体。气流旋转着，被吸引到中央，然后原封不动地朝四面八方喷射出来，形成这团不断扭动的红色怪物。它吞吐着红光，在天空中洒下粼粼萤火，令原来隐藏在黑暗中的巨物纷纷显形——可怕，这片可怕的天空，就算神经错乱的疯子也要为之窒息！

只见一轮黑色巨月沐浴在血红色的光芒中。它占据了半个天穹，庄严而缓慢地移动着，表面却看不见任何细节，仿佛一口黑色深井，产生了一种巨大的视觉压迫。

光影游弋，斗转星移，“太阳”踱过天空，更多的天体显露了出来。在巨月后面，又露出了第二个月亮，第三个，第四个……天啊，漫天都是，难以计数！这无数的黑色圆盘或近或远，或大或小，悬挂在血色的天空中，好像无数只巨眼，冷漠地凝视着我。

这是魔鬼的宫殿，而我，则是一只正在巨人脚下瑟瑟发抖的蚂蚁。

冷静，我告诉自己。现在有事可做了，冷静下来，才能有所发现。我用颤抖的手调出导航程序的光学模块，让它记录这些天体的运动，然后用牛顿定律反解出天体参数，进行分析。很快结果出来了：视野中一共有三百二十三个天体。最大的星体体积与火星相当，最小的也有月球大小。但它们的密度却普遍是月球的三十倍！这简直不可思议，难道它们是由纯铁铸造的？那也不可能，即便是元素周期表里最重的金属，也不可能如此致密啊！

这些星体，到底是什么？！

借着红色的天光，我低头打量着脚下的这片大地。我有理由相信，组成自己所在的这颗星体的物质，与其他星体是完全一样的。大地颜色晦暗，镜面般光滑，应该是某种金属。几百米开外有一道悬崖，一大片地面都被湮没在这悬崖的阴影中。更远的地方，地表像被撕裂掀开了似的，尖锐而扭曲的金属冲天拔起，仿佛某种怪兽背上的板甲，形成一大片嶙峋峥嵘的奇异地貌。在这片破碎地貌的后面，我看到了一个圆钝的小山包，它很大，有些像文明的造物，但我不敢肯定。那里太远了，造访它是以后的事情。眼下，我手头还有许多具体的事情需要做。

趁着光线尚好，我出舱取了一小片样本带回舱里，然后做了一个简易杠杆，粗测了一下样本的密度，发现它基本与铁相当。诚然，这是一颗奇特的星球，但组成它的物质是寻常的。

可这样一来，过大的密度又作何解释？我想起了“先锋”号的惨剧，想起红色旋涡中央的引力源。难道这个星系里真的游荡着无数看不见的引力幽灵，存在着隐形的质量？

这和我们寻找的暗物质有联系吗？

很快，日落到来了。但“太阳”并非落到了地平线下，而是直接在半空中瓦解，消融。天空中只留下一片发着暗淡残光的尾迹，好像一道伤疤。或许那个引力源已经飞出了气体云，没入了真空吧……不多时，天空中的残光尾迹就完全消退了。它失去了光度，变成暗蓝色星云中的一条纹理。而这样的纹理还有很多，它们一层层地铺展开来，形成一种漂亮有序的结构，仿佛树木的年轮，记录下这个引力幽灵反复造访的足迹。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我们从远处看到的“飞羽星云”那细腻的翎毛了。

看来，这里原先确实有一颗恒星，但那些看不见的幽灵摧毁了它。在那之后，还一遍又一遍地穿过它的遗骸，仿佛上帝之笔在反复勾勒，画出羽毛的纹理，将星云拉扯成这种飘逸的形状。

我终于看到那个凶手了，可它的存在已经超过了我的理解力。

黑暗重新降临，这个诡异的世界再次笼起了它的面纱。

5

过了许久，我才从刚才的震撼中平复下来。我头晕目眩，不过却兴奋无比。是的，小妹，这就是这趟漫长苦旅的意义所在，我看到了宇宙间最壮丽的奇观。仅仅这样，我都觉得此生足矣。

况且，这还远远不是全部。

在计算机的帮助下，我试图推测出这个天体系统的宏观分布图。这个过程颇为复杂，但在一片黑暗和死寂中，这无疑是一种忘记恐惧的好办法。

分析结果令人震惊：在半径为十五天文单位的天球内，这三百三十二颗“铁星”排成了一个高度对称的点阵，仿佛向日葵花盘上螺旋形的花序一般，只不过那是二维阵列，而这个点阵是在三维空间里排布的。点阵的排布散发着数学与几何上的神秘，好像某种晶体，又仿佛一局死棋，等待着破解者的出现。

我无法相信这是大自然的手笔。

另一个奇异之处是，这个点阵的排布方式是不符合万有引力定律的，除非有外力维持。否则，这个结构很快就会崩溃散架，一些星体会撞成一团，另一些会被甩向虚空。

这些外力是什么呢？我想，那一定和我们寻找的暗物质有关。那些穿越空间的看不见的引力源，或许就是摆下这局死棋的神秘之手。

可资料仍然不足。我需要确定引力源和星体的相对速度，需要再次观测，而这只能等到下一次日出。我不知道那得是什么时候了。总之，我必须保存体力，不是为了获救，而是想在死之前弄清这一切。救生舱的资源能维持三天，但如果我一直保持睡眠，节约口粮，坚持一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但我没能入眠。刚刚合眼没多久，一阵强烈的震动就把我惊醒。

地平线上出现一道闪光，似乎是什么东西斜斜地撞上了地面，闪光的碎片仿佛礼花般四散飞溅。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闪光在同一方向出现了。是陨石雨！

我连忙抓起望远镜，只见地平线上碎片横飞，好像正上演着一场盛大的焰火晚会。因为真空，碎片毫无阻力地飞射，有些小块碎片直接被抛进太空，大的碎片则只是晃晃悠悠地划过一条弧线，然后落在地上。

突然，像触电一般，借助着爆炸的光，我的目光猛然抓住了那些碎片中一个转瞬即逝的轮廓：气闸舱、中央大环、引擎、散热翅片……

这是“先锋”号的残骸！

就像我飘荡到这里一样，“先锋”号也在引力的引导下随我而至，不过因为没有减速，此时，它已经撞成了齑粉。

但无论如何，我仍然抱着一点渺茫的希望。鲁滨孙从搁浅的破船里找到了罐子、布匹和火药，我也希望那些残骸里还能剩下一些什么。于是，待残骸碎片的轰炸停歇后，我启动了发动机，驾驶救生舱小心翼翼地向那里飞过去。

残骸坠毁的地方一无所有。大地漆黑一片，仅有的亮光来自许多暗红色的铁水湖泊，一副地狱般的惨象。显然没有什么可以在这种撞击中幸存。不过，我并没有感到失望。在残骸坠毁地附近，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不久前我看到过的那个神秘的圆顶小山包就在这里。它直径大约二十千米，极为光滑，表面反射着微光。可现在，这个圆顶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大洞，显然是刚才的撞击产生的。

我恍然大悟。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壳，半埋着，只露出顶部，里面是空心的。

我操纵飞船降低高度，绕着它缓缓飞行一周。它呈一个精准的球形，外壳极为光滑，也很坚固，刚才的撞击仅仅炸开了一个几十米宽的洞口，对其余结构没有造成任何损伤。在它的底部，由于投下的阴影，我看不到什么，但在阴影外隐约可以看到金属地表被撕裂翘起的地貌，还有抛射物留下的痕迹。这些抛射物以球体为圆心，形成一个放射状的圆环。显然，这不是天然的地貌或建筑物。

一艘地外文明的飞船静静地躺在这里，与我一样，被困在这座黑魆魆的陷阱中。

或许，后来的历史学家会对这个时刻有所描述，毕竟这是人类第一次接触到地外文明。但此时，我却并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和震惊。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有这样的遭遇才算正常，何况人类为这一刻早已准备了很久。在这个寂寞的地方，我很高兴能有个伴儿。

没有任何害怕，也没有任何犹豫。我小心翼翼地操纵着救生舱，从还散发着余热的破口缓缓飞进这个球体之中。

6

小妹，想必你也对这艘来自外星的飞船感到好奇吧？但事实上，当进入这个球壳后，我失望了。这里空无一物，除了一些庞大而简洁的机械外，我没有看到任何活物，也没有看到遗骸。

现在可以做出论断了——这艘飞船的主人与我们处于同一个科技水平上。它的能源动力是普通的反物质湮灭，并没有什么真空零点能之类的玄奥玩意儿。提供动力的反物质被约束在一个磁场中，而这个磁场又被重重厚重的金属壁保护起来，体积巨大，坚不可摧。也正因为如此，它躲过了撞击造成的破坏。否则，一旦约束失效，容器中储存的反物质足够把这颗铁星彻底炸成齑粉。

由于它那巨大的体积，在刚刚飞入球壳时我就注意到了这个储存容器。它呈圆柱形，坐落在球壳的底部，我让救生舱向它顶部的平台缓缓降落下去。随着一点点靠近，它表面的纹理也渐渐清晰起来。那好像是一些星罗棋布的污点，其间穿插着被刮擦出的弧线。线上有些白点，也有些黑点，错落有致地交错排布着，好像中国围棋的棋盘。

这是一局无解的死棋。

我一下就看出了这局棋的意义——这正是那数百颗“铁星”的分布图，与我前一天辛苦绘制的大同小异。显然，这是某个和我有着同样遭遇的落难者苦心孤诣的结果。确认周围安全后，我走出救生舱，趴在圆柱体顶部的平台上，开始仔细研究这幅刻在金属上的画。每个黑子对应一颗“铁星”，每个白子……暂时还不知道它的对应物。之前，我分析的只是我能看到的天体，另一半天空还隐没在地平线之下，所以我的图是残缺的。然而在这里，所有的星体都被标注完全了。它本来是一个球对称的空间点阵，被投影在平面上后，变成了某种螺旋形的疏密图样，非常规整漂亮，有着神秘费解的周期，但又格外熟悉，仿佛我曾经在很久之前见过它似的……

是的，我确实见过它！那是我们分别的最后一晚。我将沙砾倒在通灵板上，让你搓动板子的把手。嗡嗡的响声中，那些沙砾有了生命般跳跃着，自动在板子上排成神秘而有序的图案……

天啊，我怎么没有早些想到？这种图案，也是某种振动产生的！

是什么东西能在一无所有的虚空中振动呢？答案太过明显，没有第二种解释了。引力波，宇宙时空的涟漪，虽然极为微弱，但确实存在。如果存在激励源，那在来自各个方向的引力波的干涉下，的确会产生“波腹”和“波节”，前者对应那看不见的“幽灵”的位置，后者对应于那些“铁星”的位置。与在平板上传播的、只有一种偏振态的机械波不同，引力波是一种四极辐射，有两个偏振态。“波腹”处的物体会被巨大的潮汐力向四面八方拉扯、粉碎，而“波节”则好像风平浪静的港湾，难怪“铁星”们能在那里形成。

毫无疑问，这是一座用万有引力筑成的米诺斯迷宫，无法脱逃的陷阱。数百个“波腹”在空间中运行，看不见的幽灵一遍遍扫过虚空，将一切冒失闯入的来客撕碎。即便能逃脱这些幽灵的魔爪，要逃离这里也成为不可能：在这些时空扰动的干扰下，曲率引擎将无法启动。

可是引力波极为微弱，以至于直到二十二世纪初，人类的探测器才第一次捕捉到它。究竟是什么物体，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引力波？

我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寒意。在“先锋”号的航程中，我们的确观测到了大量的黑洞。它们两个一组，形成双星彼此绕行着。由于距离很近，公转很快，它们确实会产生引力波，可仍然很微弱。要想达到撕裂“先锋”号的强度，这样的黑洞双星起码要有两千万个以上，并且形成精确的聚焦。上帝啊，在这片数百光年的空间中，要把那亿万个激励源发出的引力波精确聚焦在一个点，要在漫长的时间里保持这些轨道的精确，到底是怎样的神手和天眼才能做到啊！

我明白了，这些精心摆放的黑洞，就是“大裂谷”中的暗物质！它们之所以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消灭一切敢于横跨“大裂谷”的飞船！

是的，所谓的暗物质并不是某种未知的粒子，而是筑成陷阱的长钉。

随即，一种更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在银河的其他地方也有大量的暗物质，莫非也是这样的陷阱？难道我们对于“它们”而言，就像厨房里的老鼠一般，必须要用捕鼠夹除掉吗？

算了，这恐怕不是我能想清楚的……即便想清楚，对于你我，对于人类，也没有更多的意义。

在短暂的震惊和恐惧后，我慢慢冷静了下来。我必须把这个发现告诉你们，让随后而来的你所在的殖民飞船避开这儿，但没有办法。救生舱上没有高增益通信天线，即使有，那束微弱的电波在“飞羽星云”发出的电磁噪音里也细如蚊蚋——陷阱的设计者早已想好了一切。它费尽心思制造了这样一个庞大的死亡机关，岂能让它沦为一次性的捕鼠夹？

但这难不住我。看着眼前储存反物质的巨大容器，我很快有了主意。

尽管无力逃出这里，但我依然会努力破解这个死局。

7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一直在尝试钻穿反物质容器的外壁。没有大型工具，我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先用发动机的火焰把金属烧至红热，然后用镐头劈砍。进度很慢，好在我有的是时间。

整整两天后，我终于打穿了两层厚厚的金属壳，看到了约束反物质的磁力装置。只要我抡起斧头劈下去，这个装置就会报废，在重力作用下，反物质会掉落在容器底部，湮灭，发出开天辟地的强光，把我和这个星球一起炸成碎片！这道光的强度，将把这个天体系统彻底照亮，那数百颗铁星的影子，足以让你们观测到。我不知道你们会如何解读它，但无论如何，我已经尽力了。

可此时，我还不能引爆这里。我必须把我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保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样，当有后人造访这里时，或许还能记起我，记起一个人类在这里留下的足迹和思考，尽管我知道这个希望实在渺茫。

能有些什么思考呢？在见证了另一个文明的造物和宇宙的冷酷后，我不得不反思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这似乎是个很愚蠢的问题。当然是坐光速飞船来的，但我们为何会有光速飞船呢？这个伟大航程的源头，不是曲率引擎的发明，不是物理学家的突破，而是一个神秘的夜晚——在非洲草原上，人类的祖先抬起头，久久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那个夜晚注定了人类此后的命运。走出非洲，环球航行，飞向太空……

不是飞船，而是那种神秘的冲动，将我带到了这里。

在漫长的航行中，闲来无事，我和伙伴们也曾谈起过人类文明扩张的问题。最早的扩张当属人类走出非洲。有考古学家认为，那时非洲遭遇了一场大饥荒，南方古猿不得不离开栖息地，向远方的未知原野进发，最终走出了非洲，走向了世界。如果把这个场景变换到当代，就会有这样的情节：太阳的聚变突然加速，毁灭性的氦闪即将发生。人类不得不竭尽全力制造世代飞船，逃亡太空，最终成为宇宙文明……

但当真正开始实践时，人们才知道这是不现实的幻想。太空殖民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它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需要大量的前期准备和铺垫：航路探测，部件实验，系统整合，试飞，建立通信链路，后勤与可靠性保障等等，都必不可少，而每一个项目都是耗时数十年的超级工程。太空是一堵黑色悬崖，是以巨大的投资和牺牲为代价搭起攀登的阶梯。可人就是这样，不到火烧眉毛，他就不会着急。所以，如果人类真的是在危机的驱动下，在缺乏积累的时候进行殖民，结局往往不是绝处逢生，而是全军覆没。

古猿也是一样。是谁告诉了它们，在大陆的那边有着水草丰美的绿洲？显然，先行者的足迹早已到过那里。但先行者为何要去呢？他本可以在自己的领地过得更加幸福的。路途遥远，野兽遍布，陌生的环境潜藏着危险，而他对目的地一无所知……

是的，这就是意义所在了。如果麦哲伦仅仅是想得到黄金，那他肯定不会选择扬帆出海。如果人类仅仅想过得更幸福，那肯定不会选择星际殖民。在地球上有一百万种赚钱和寻开心的办法，哪一种都比殖民外星好得多。但你还记得我们当年出门冒险的经历吗？真正的人总是要努力走向远方。这种努力，看上去好像是可怕的自虐，甚至是自我毁灭，正如当年斯科特死在冰雪肆虐的南极一样。有人把它看成一种投资，认为牺牲的目的是换来更大的利益，觉得苦尽总会甘来，付出总有回报。我以一个亲历者的身份告诉你，不是这样的。我之所以把自己放逐到这可怕的死亡之地，不是期待着这能为我们带来财富和地位，而是因为人总有一种不安分的愿望，想寻找新意，想看到更多，想要逼迫自己有所追求，想从追求中找到生命的意义。如果我没有这种愿望，我大可以懒洋洋地躺在家门前的摇椅上，晒着温暖的阳光，看着河对岸的炊烟日复一日地升起……可是，我想看更大的世界、更奇妙的风景，我想悟到更深邃的真理。

不仅是人类，我相信，所有的文明都是这样。正如我在这冷寂的外太空所见到的，文明，总是让自己的足迹走得与思想一样远。

会有后来者实现这个愿望的。就让我成为这个伟大航程的铺垫与牺牲品吧。

为了保存这封信笺，我做了一个简易的遥控起爆装置，然后驾驶救生舱离开这里，离开铁星。这封信将保存在救生舱中，和我的尸体一起，飘浮在距离铁星三十万公里外的太空之间。如果有朝一日你能找到我，请尽可能把我带回故乡。如果不行，就把我带到你要去的地方。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地，但我相信你，正如这么多年来你相信我一样，相信你能把我带到一个有趣而生机盎然的地方。

是的，这趟旅程马上就要到头了。我再也不可能“大难不死”，剩下的路，全要你一个人走了。我走得太匆忙，有太多的话还没来得及与你说，有太多的情谊还没来得及表达……

现在，我已经飞行到“铁星”之外三十万公里的预定地点，这是一个引力平衡点，是时候了。我马上就要引爆反物质，然后放下笔，慢慢等待着真空和严寒夺去我的生命。

这个冷酷的宇宙有太多的陷阱、太多的危机。我衷心祝福你，祝福你们，能理解这道闪光的含义，能避开这里，避开这宇宙间所有的危险……

唉，我写这么多又有何意义呢？你是永远也不会看到这封信的，我觉得。

9

但是，我不得不又拾起笔。

这还不是最终的告别！

刚才我引爆了反物质——上帝啊，我做梦都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一道白光亮起，仿佛划过夜空的闪电；紧接着，在冲击波的作用下，“铁星”被炸开瓦解，支离破碎。由于炸点在表面，爆炸是不对称的，所有的碎片都朝着一个方向喷射反冲，好像一把开火的霰弹枪。由于尺度很大，整个过程进行得极为缓慢，但在湮灭的强光下，我震惊地看到那些碎片都有着精致的轮廓，有的是球壳，有的是长杆，有的是圆环，有太阳帆蜷曲起来的巨大薄膜，还有复杂而庞大的桁架……

这个“铁星”，是由无数宇宙飞船的残骸堆积而成的！

爆炸还在继续。很快，这束喷射的金属碎片就击中了相邻的另一颗“铁星”。出乎意料，这些看似坚不可摧的星球都异常疏松，只不过由于引力波在此叠加干涉，才产生了异乎寻常的“质量”。另一颗“铁星”也被击碎了，被封存了亿万年的飞船残骸好像扬起的灰尘般四散飘飞。由于引力的异常，碎片运动的轨迹很古怪，毫无规律可循，好像有个巨人捅开了一只尘封多年的马蜂窝一般，整个空间顿时被无数乱飞的马蜂充满！它们有的冲进了气体云，剧烈的摩擦让它们拖出一条闪亮火尾，交错纵横，仿佛两支大军激战正酣；有的闯入了“波腹”区域，瞬间又被潮汐力撕得粉碎，化为更细小的碎片飘洒开来……

我知道，每一片碎片都蕴藏着一首千万年的史诗。如今它们复活了，挣脱了冰封凝结于其上的漫长时间，在这广袤的宇宙间起舞，迫不及待地倾诉着自己的故事，连成一片，我仿佛听到它们嘈杂的呼喊……

从我眼角流出的热泪无声地滚落。此时，氧气报警灯已经亮起，时间不多了。但我丝毫没有感到死亡将至的恐惧，只有找到归宿的幸福和超脱……

是的，我们绝不孤单。这宇宙间充满了闪光的生命，它们和我们一样，也在勇敢地冲向远方。而我，也将和这来自亿万个不同世界的探险者一起，不分你我，埋葬在这座“卡文迪许陷阱”之中。尽管我们生前从未谋面，但死后却携手并肩。

书写我们的历史的，将不会是人类的历史学家，而是宇宙本身——它不会言语，只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但它将持之以恒地用时光之线把我们进取的历史串成一条长达百万年的文明线条，和数不清的其他文明线条一起，编织成它广袤无垠的黑色披风。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不夜传奇

文/程蕾蕾 图/多巴胺

公元2014年8月9日

储乐怡坐在电脑旁发呆。现在是周六的晚上七点半。储乐怡待在医生办公室的角落里，因为许久没有移动鼠标，计算机已经黑屏了。窄小的办公桌上除了电脑之外，散乱堆积着记号笔、圆珠笔、黑色水笔、科研记录本、第十一版《威廉姆斯内分泌学》、智能手机、喝了大半的珍珠奶茶、筷子，以及翻开的《盗墓笔记》。就这个弹丸之地，也不是获得住院医师资格才一年多的储乐怡自己的领地，这是她师姐王弗如的。

月初，云南突发大地震，中山医院紧急成立抗震救灾医疗队，连夜赶赴灾区。王弗如半夜接到通知，立即整装集合，凌晨即从上海飞赴云南。经过连续多日的紧张救援，现在她即将胜利归来。虽为同门姐妹，但储乐怡跟师姐的性格迥然不同，储乐怡是个典型八五后。不过呢，在师姐回来之前，她会把办公桌突击整理一下，彻底搞一次卫生。虽然，不管她怎么整理，师姐还是会重新擦拭的。嗨，有洁癖的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妥协或退让，无论是实际生活中的卫生，还是工作中的秩序。

师姐就要回来了，储乐怡的数据还像一团乱麻。想起师姐刚才在短信里再三告诫这个已经进行了两年的课题的重要性，下周一她上班后必须看到整理好的数据表格，储乐怡就五爪挠心，坐立不安。

储乐怡感觉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再怎么挣扎也无法代偿了。她索性又去实验室看望了一下亲爱的小白鼠们，并且违反实验动物管理条例，给它们喂食了她早上去菜市场购买的新鲜鸡毛菜，还有酥皮花生米。嗯……反正今天也没时间进宿舍楼的公用厨房捯饬了。小鼠们欢快地啃食着加餐，在她的手掌心不停挪动、麻酥酥痒兮兮的。嗨，这些毛茸茸的小可爱，很快都将命归黄泉，为医学科研事业奉献出它们的生命。所以，储乐怡认为给它们隔三岔五额外加点餐很有必要、理所应当。

回到办公室，储乐怡继续托着脑袋想啊想啊。实验一拖再拖，师姐一定会生气。所以，必须先发制人采取有效措施稳住师姐。为了补充体力，并进一步开动脑筋，以便尽快想出跟师姐坦白以及求救的方法，她拿起手机，开始拨打医院对面吉祥馄饨的外卖电话……

中山医院坐落在上海徐家汇商圈内，全国人民都知道这个地段那是寸土寸金，因此虽然医院的规模很大，实际上却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建筑面积的局限性，造成了医生办公室的极端紧缩，基本上只有高级职称的医生才会拥有一张办公桌，譬如王弗如副主任医师。而住院医师，都是站着干活的——站着查房，站着写病历，站在办公室里开会。王弗如是中山医院内分泌科的后起之秀，尤其在人体生长激素领域的研究为人瞩目。她不但聪颖刻苦，而且拥有一颗热爱医学的心灵，对病人从来都是设身处地为其考虑，是为数众多的糖尿病、甲状腺功能亢进等患者衷心爱戴的医生，更别提那些叽叽喳喳的儿童患者了。储乐怡在等待吉祥馄饨的空当，回想起师姐的光辉事迹，只能大摇其头自叹不如。她的脑子一会儿一个思路，眼睛一转，又想到这段时间师姐家里一大摊子事情，只能全部撂下，真是太不容易了，这半个多月都没见着嘟教授了。

嘟教授，小名嘟嘟，大名李黠，是王弗如的宝贝女儿。因为王弗如夫妇都是中山医院的医生，而且老人不在身边，所以王弗如在辛苦工作的同时，还要负责照顾孩子。但她天天忙得四脚朝天，因此，嘟嘟从小就跟着妈妈在医院里混。尤其是放寒暑假的时候，基本上就跟着老妈上班，在医生办公室游荡、做作业、画画、看童话书，于是跟内分泌科的年轻医生和研究生混得非常熟。大家也都喜欢逗这个剪着童花头、两边脸颊肉嘟嘟的可爱小姑娘玩。王弗如有点洁癖，怕嘟嘟四处乱碰乱摸，就上网淘宝了一件小朋友穿的白大衣，叮嘱嘟嘟到了办公室就穿上。储乐怡紧跟着就给这小姑娘整了个空白胸牌，嘟嘟依葫芦画瓢在胸牌上写上了她的姓名，最搞笑的是“职称”一栏，她自作主张填上了“教授”。不是前一阵韩剧《来自星星的你》超级流行嘛，科里不少年轻女医生和护士小姐都迷上了其中的男主角都敏俊“都教授”，嘿嘿，这样一来，大家干脆就喊嘟嘟“嘟教授”了……

哈，想想当医生真是身不由己，临床、科研、教学不算，还有各种支边和抢险任务。储乐怡琢磨着，自己要支边得早点去，否则有了孩子太麻烦了。师姐王弗如为了完成紧急的抗震救灾，不得已只能劳驾年迈体弱的父母来上海。否则，嘟嘟爸爸天天待在手术室不能准时下班，嘟教授可咋办，恐怕连饭都难吃上……不过，师姐总算现在要回来了，嘟教授那可爱的小脸蛋又可以在办公室里出现了。

公元2014年8月11日

清晨七点二十，一大早忙完了家务，请钟点工阿姨把嘟嘟送去暑期班，王弗如来到了办公室。她把包放在办公桌上，皱了皱眉头。显然，储乐怡那个丫头临阵磨枪整理过了，但还是凌乱不堪，中午科会后得重新收拾一下。她拿出手机逐一查看，今天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七点半常规病房查房，然后去门诊帮班。没办法，门诊压力太大了，因此，即便排班在病房，查房之后大家也都要轮流去看门诊。门诊基本上要忙到十二点，然后到食堂赶紧随便吃点东西，今天是周一，常规中午十二点半开科会，主要是通报最近一周的临床医疗、科研和教学工作，以及最新学术进展。

周末两口子商议的结果，父母还是要回老家，去哥哥家住，毕竟他们医保之类的各种关系还在那里。这也就意味着，从今天开始，王弗如又得带着嘟嘟继续娘俩相依为命的日子了。

好不容易忙到下午五点，总算把各种事务暂时收了个场，王弗如捋了捋散落下来的刘海，眼角正好瞥到钟点工阿姨把嘟嘟送进办公室。嘟嘟甩着两只手，蹦蹦跳跳走在前面，阿姨双肩分别背着她的书包和游泳包。嗨，为什么小孩子都要放暑假呢？对于他们这种双职工家庭，假期不知有多难熬。还好嘟嘟的学校联合徐汇游泳馆开了个暑假班，早上上班之前送过去，有老师看着做功课，管一顿中饭，下午再安排学游泳。否则的话，王弗如都不晓得该把这个精灵古怪的小东西怎么办……

嘟嘟迎面碰上储乐怡，两个活宝大概是有些日子没有见面了，马上异口同声地吵吵闹闹有说有笑，她这个老妈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王弗如接过阿姨递过来的包放在椅子上，突然想起都大半个月没跟嘟嘟的暑假班老师联络了。她从白大衣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拨打蔡老师的号码。

蔡老师刚从师范大学毕业三年，正好也是嘟嘟班级的语文老师，对教学非常认真负责，跟各位家长都很客气。

“喂，蔡老师吗？我是李黠的妈妈。蔡老师啊，这段时间李黠表现怎么样啊？”

“哦，王医生你回上海啦？我正想跟你联系呢……”

“蔡老师，是不是李黠的作业没做好啊？”

“不是啊。王医生，是这样，昨天我们班级韩笑的妈妈跟我说，韩笑可能是性早熟，全家急得不行，韩笑妈妈焦虑得都哭了，她听说你是内分泌专家，跟我打听你的电话号码。我问了李黠，说你已经回来上班了。这不，孩子们刚放学，我也正好想给你打电话呢。”

“哦，没问题的。你把我的号码给她，让她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那真是太好了！李黠妈妈，我先替韩笑妈妈谢谢你！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孩子早发育真是个头疼的问题，现在才四年级，几乎每个班级都有这样的小朋友呢……我们学校前不久也上了一次教师培训课，让大家都对这事提高认识……”

挂了电话，王弗如的心里一沉。性早熟，正是她的研究重点，每天面对的病人中，不乏早发育的孩子，但是没想到嘟嘟的同学中就有这样的问题。

当天回家吃完晚饭，王弗如陪嘟嘟捏了一会儿彩泥，就催促女儿洗澡。嘟嘟一阵乱擦后从冲淋房出来，半年时间，小孩子长得真快，这都快一米四了，又高又瘦，王弗如拿着浴巾一边帮嘟嘟擦拭身体，一边仔细看她的小胸脯。嘟嘟叽叽喳喳像个小黄莺一样讲个不停，整个家里就她一个人的声音。王弗如顺手拿过睡衣，帮嘟嘟套下去，同时，下意识地摁了摁她的乳头。

嘟嘟虚张声势地鬼叫起来：“老妈，你干什么呢？！”

王弗如轻轻地问：“嘟嘟，妈妈这么摁，你疼不疼？”

嘟嘟是个十分聪颖的孩子，她飞快地察言观色了一下妈妈的神情，随即作答：“你没用力啊，不疼，倒是有点儿痒。”

王弗如长吁了一口气，赶紧让嘟嘟穿上衣服睡觉。还好，是自己神经过敏草木皆兵了。医生啊，哪怕工作的时候再冷静克制，还是无法理智地对待自己的亲人啊，更何况是自己的孩子。

性早熟，也就是俗称的早发育，是儿科内分泌系统的常见疾病，已经成为一个普遍的社会问题。如今中国儿童性早熟发病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一，即一百个孩子中就有一个是儿童性早熟。女孩子可能表现为乳腺提前增大，男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出现阴毛、腋毛等。导致这种发育异常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可能是大脑等中枢神经器官发生了病变，或者长了内分泌腺肿瘤。不过，现在早发育如此普遍，主要还是与环境中内分泌干扰物的刺激有很大关系，譬如过多进食含有激素类的鸡肉食品等，以及在有意无意中摄入了外源性性激素。一些化学结构与雌激素相仿的物质被孩子从饮食中摄入后，就会发挥雌激素的刺激效应，让小女孩乳腺提前发育。

小孩子入睡总是特别快。嘟嘟前一刻还骨碌碌转着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跟王弗如讨价还价这个周末的英语课是否能够请假，过了不到五分钟，她就小脑袋一歪，去会周公了。王弗如把印着小梅花鹿的薄绒毯子扯过一角，轻轻搭在她的小肚皮上，转身站起，拧亮书桌上的台灯。虽然嘟嘟并不是早发育，但这个话题还是再次揪紧了她这颗又是母亲又是医生的心。孩子呱呱落地，当妈的就从此不能消停。吃不下要烦，吃得太多呢又要担心肥胖臃肿；多动症让人头疼，但过于安静不讲话的小孩呢，又生怕是孤独症；等到上学了，孩子不爱念书真是让当妈的心力交瘁，可是过于执着学习的呢，早早戴上眼镜又让当妈的心疼难忍。总而言之，操不完的心。

正当王弗如胡思乱想之际，她的手机嘀嘀了两声。咦，谁这个时候还发短信啊？她抄起手机，是韩笑妈妈发来的：“王医生，蔡老师说你回上海了，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你，实在是我们全家都六神无主乱了方寸。韩笑爸爸刚加班回家，我们商量了，想明天带韩笑到你们医院请你看一下，不知道方便吗？”

王弗如定了定神，马上给韩笑妈妈回复了一条短信：“没问题！明天上午我正好专家门诊。”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了每晚的例行功课。这两年来，她带着储乐怡一直在做的课题至今都没有得出有意义的研究结果。但是，她始终坚信这个研究方向不会有错。双酚A在国内儿童性早熟如此高比例的现象中扮演着罪魁祸首的角色。双酚A，在工业上是合成聚碳酸酯和环氧树脂等的原料。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广泛应用于制造塑料奶瓶、儿童水杯、食品和饮料罐内侧涂层。实际上，在如今的社会，塑料已经成为人类不可或缺的基本组成部分，双酚A无处不在，到处都有它的身影。但是，又有多少人了解，被用于制造塑料的双酚A会导致内分泌失调呢？既往的研究已经表明，双酚A属于低毒性化学物，国内外进行的动物试验发现双酚A有模拟雌激素的效果，即使很低的剂量也能使动物产生雌性早熟、精子数下降、前列腺增长等。此外，还有研究显示，双酚A与肿瘤发病率及呼吸系统疾病哮喘相关联。因此，无论国内外，均在前些年颁布了正规法律，禁止采用双酚A制造婴幼儿奶瓶。然而，除了奶瓶之外，孩子还会用各种颜色鲜艳的塑料水杯和餐具进食，与此同时，很多与食品直接接触的包装内层也都是塑料成分，这些危害又有谁能注意到呢？更令人不安的是，虽然人类应用塑料的历史不过百余年，但塑料制品的飞速泛滥，整个地球上已经找不到没有被双酚A污染过的净土了——甚至在南极帝企鹅的体内，都能检测到双酚A的存在。这或许也是当前人类不孕不育症患病率节节攀高的原因之一吧。

王弗如的研究目标十分明确，在证明双酚A作为雌激素化学结构类似物对人体内分泌有明确危害的基础上，研发如何在最大程度上削弱业已存在的双酚A的不良效应。她的思路冷静清晰，既然双酚A在人类的生存环境中已经无处不在，那么，无论怎样当心，人类，尤其是孩子，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双酚A污染之下，或多或少地摄入这种雌激素类似物。如果能找到一种方法，可以在不经意间将双酚A转变为对人体无害的物质，那才是真正有意义的解决手段。

王弗如揉了揉眼睛，把在网页上查到的英文文献转为word文档，然后将字号调大了一倍，定心看了起来。

公元2014年8月12日

夏日的阳光格外炙热，尤其王弗如家的客厅阳台是朝东的。六点不到，王弗如被闹钟叫醒，她悄悄爬起身来，发现嘟嘟又把薄绒毯子给蹬了，熟睡时还把小睡裙撂了起来，露出鼓鼓的小肚皮。她在女儿香喷喷的小肚皮上亲了一口，盖上毯子。

王弗如轻轻走出去，关上房门。她先把昨晚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然后到厨房抓了两把香米淘洗后开始熬粥。待会儿从冰箱拿出包子微波炉转一下，就是相当像样的早饭。李胜不晓得昨晚几点才回来，肯定又累坏了，他换下的汗衫一半在脏衣篮里，一半干脆拖在卫生间的地上。主卧室的门紧闭着，应该还在呼呼大睡。这是他们的默契，如果李胜晚回，王弗如就跟嘟嘟睡，否则两个大人都休息不好。

就在王弗如洗漱的当口，李胜踢踏踢踏起床了。

王弗如含着满嘴的牙膏泡沫含糊不清地问：“几点回来的？昨晚又有急诊啊，你怎么总是这么倒霉呢？”

李胜满不在乎地说：“那又有什么办法？本来八点钟就做完最后一个病人，想着回家还能陪嘟嘟玩一会儿。结果，连续来了两个急性心肌梗死，我只能继续干，每人放了两根心脏支架。还行吧，到家十二点半。”

王弗如说：“今天没手术吧？悠着点吧，毕竟不是铁打的，中午抽空眯一会儿。”

就在夫妻俩絮絮叨叨你一句我一句有搭没搭讲着话的时候，嘟嘟拎着她的小短裤一路小跑进卫生间上厕所，撒完尿赶紧跑出去。王弗如喊：“别上床了，到点了，起来了！”嘟嘟装作没听见，一溜烟又躺倒在床上。王弗如打开嘟嘟的房门，把空调关了，再打开窗户通气。她转过身来，嘟嘟背对着她，继续装模作样睡觉。王弗如看着女儿真是又可气又可乐，在她的小屁股上扇了一下，“小懒蛋，起来啦，马上薛阿姨就要来接你上学去了。”

听到这句话，嘟嘟一骨碌坐了起来，开始质问妈妈：“为什么要上暑期班啊？我不想上暑期班！真是的，暑假里也不能睡懒觉。”

“起来吧，宝贝。睡懒觉有什么好的，人要有规律，大自然规定我们就是应该早睡早起！再说，暑假班，跟同学们在一起，大家一起玩儿，多好呀！”

“可是，又不是每个同学都上暑期班！”

“上暑期班的同学才好呢，哎，你们班韩笑不是也去吗？”

“韩笑……”嘟嘟的眼睛一转，她问，“妈妈，什么是早发育啊？”

“呃？早发育？你听谁说的？”

“就是韩笑啊。韩笑说，她可能是早发育，她妈妈都急死了，她自己也很害怕。”

“嗨……小孩子别问这么多啦。还不赶紧去刷牙？”

一如既往的忙乱。一如既往的催促。一如既往的加快步伐。一如既往的争分夺秒。每周二上午的专家门诊，每次都人满为患。八点开诊，王弗如踏入诊室正好七点五十五分。她赶紧打开电脑，换上工作服，拿出处方图章，又检查了一下打印机纸屉里面的纸张是否充足。然后她稍微定了定神，喇叭里传出电子叫号系统的声音，呼叫第一位病人。就在第一位病人推门而入的时候，另外两个人也挤进了诊室，正是韩笑和她的妈妈。王弗如跟韩笑妈妈开家长会的时候打过几次照面。韩笑妈妈与王弗如年龄相仿，中等身材，体态匀称，蓬松的齐耳短发挑染成黄褐色，显得知性又干练。不过，现在这张知性又干练的脸上，布满了焦虑的神情。

“王医生，我是韩笑妈妈啊，我一大早带着韩笑赶过来，排了半个小时队，也没有挂上专家号！”

“不急的，韩笑妈妈，我给你加个号，就是要麻烦你按照顺序等一下。”

“没事的，王医生，我今天请了半天假，不着急。”

韩笑妈妈拿着加号单出去了。王弗如轻轻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乍一看，韩笑的个子比嘟嘟高出了约莫半个头，块头也比嘟嘟大，不过看上去挺文静，挨在妈妈的身边怯怯的。是啊，孩子毕竟是孩子，如果发生性早熟，身体会出现一系列提前发育的征象，扰乱正常的成长过程不说，还会造成孩子骨骺提早闭合，影响成年后的身高。更有甚者，早发育引起的女孩乳房发育甚至月经过早初潮，会让懵懂的孩子措手不及，严重影响孩子的心理健康。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半了，叫号系统才终于喊到韩笑。王弗如仔细询问并进行了体格检查，韩笑的程度不算严重，只是乳腺有提前发育的苗头，其余都还比较正常，暂时并不需要药物干预治疗。韩笑妈妈说，也是在无意中给孩子擦澡时才发现十周岁不到的女儿怎么小胸脯鼓了起来，因为没有相应的医学知识，全家乱成了一锅粥。现在给医生看过，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王弗如叮嘱她们要尽量避免进食鸡肉等可能含有激素的食物，让孩子多参加体育锻炼，应该问题不大。

这时，韩笑妈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她临出诊室时才仿佛大梦初醒，又回过来跟王弗如说：“真是太感谢了，王医生。你看，我这都忙糊涂了，正好这个礼拜天，我们公司给孩子们举办‘小小化学家’的活动，这也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品牌，每年暑假都在全国各个大城市举行的，不晓得李黠要不要一起去参加？喏，这是我的名片。”

王弗如看着韩笑妈妈递过来的名片：卓越化工，何秀琳，研发部高级工程师。她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赶紧说，“那真是太好了！李黠今天早上还在吵，说暑假还要上课，正闹情绪呢，我们一定去。”

公元2014年8月17日

在出发之前，王弗如先上网查了卓越化工的“小小化学家”活动。还真是不错，作为世界排名前三的超大型化工企业，卓越化工为了回馈社会，从2001年起，每年夏天在北京、上海、广州、武汉、成都、西安等大城市举办为期一周的儿童化学实验，由卓越化工租借场地，并招募青年志愿者陪着孩子们一起做化学实验。每次活动反响都很好。据说，这个免费的入场券，年年都炙手可热呢。

终于到达了浦东的上海科技馆，天气格外晴朗，蓝天白云映衬着孩子们的阵阵欢声笑语。因为科技馆也在举办“暗访夜精灵”的萤火虫展，人群特别拥挤。王弗如带着嘟嘟顺利与何秀琳母女会合，两个小姑娘马上撇开了老妈，手拉手排队进入场地。实验是开放式的，家长们在围栏外能看到孩子们的一举一动，更有老爸们带着长枪短炮，像狗仔队围追明星那样，亦步亦趋追拍不停。

何秀琳说；“王医生，咱们不用管她们，我们公司的青年志愿者都对这个活动专门进行培训过，没问题的。”

王弗如目送着两个小孩一本正经地套上做实验的围裙，戴上护目镜，在看完电视屏幕上关于本次实验的介绍后，每两个孩子一组，由一位年轻员工陪护，鱼贯向着实验台走去，她也笑了，“你们的活动确实很好，嘟嘟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兴奋了。”

何秀琳也笑了，“哎，有机会跟同学一起玩儿，哪个孩子都是求之不得呢。”

那边，“污水变清”的实验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这边，两个妈妈坐在一起，聊得相见恨晚。王弗如和何秀琳发现彼此居然是老乡，这一下子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何秀琳一提及韩笑早发育的事情，还是忧心忡忡。她说因为自己是搞化学的，对孩子的饮食已经很注意了，凡是鸡肉汉堡之类的垃圾食品尽量不让女儿吃，没想到还是没能完全避免这个问题。王弗如非常理解她的心情，她也向何秀琳介绍了自己的研究方向，以及塑料制品中雌激素类似物双酚A在整个地球造成的污染是多么广泛。摄入双酚A的个体，对这种物质的排泄代谢能力不同，这或许是导致当前各种生殖异常以及孩子性早熟的重要原因之一。何秀琳非常赞同，说：“是啊，想想我们的母亲，当年生孩子哪有现在这么麻烦，现在单位里的小年轻动不动就滑胎，要不就是根本怀不上！”

讲到这里，何秀琳恨恨地说：“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发明塑料呢……”

王弗如笑了，“韩笑妈妈，对于塑料，你可是专家，我这是班门弄斧了。我记得塑料问世已经超过了整整一百年，而这一百年，也是人类科技和文明加速发展的一百年。我们取得的创新和发明，远远超过了既往的数千年甚至数万年人类历史，这其中塑料的发明功不可没。你看看，如果没有塑料，我们怎么能顺利制造飞机、大型轮船，还有我们的各种生活用品？就连我们现在坐的凳子，孩子们做实验穿的隔离围裙、戴的护目镜，哪样少得了塑料？”

何秀琳点点头，说：“是啊，你知道吗？其实我就是搞特种聚氯乙烯研发的。譬如航天航空用的增强塑料，防火消防用的玻璃纤维等等。我也知道塑料在当前人类社会的用处是无法估量的。可是……自己的孩子无意中遭受到塑料中双酚A的污染，心里怎么能过得去！”

王弗如说：“韩笑妈妈，你千万别再纠结了。首先，韩笑的症状说起来是很轻微的，严格意义上来说还算不上性早熟。只要今后在生活上注意一些，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其次，世上万事万物哪有十全十美的，有正面也就一定会有负面。我倒是觉得，塑料，对于人类的文明进展不可或缺，双酚A的污染问题，只是白玉微瑕。我相信，这个问题一定会被克服。”

讲到这里，王弗如看看何秀琳仍然有点不置可否的神态，继续说：“科学发展的历程，很少有一蹴而就的，绝大部分都是在盘旋曲折波浪式前进，有高潮也有低谷，不过总的趋势，就是我们不断告别黑夜，走向光明。科学发展史上的蒙昧事件还少吗？想想看，意大利思想家布鲁诺因为坚持日心说被罗马天主教廷活活烧死。我们刚才走过科技馆的时候看到了很多萤火虫，‘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古诗的意境如此美妙，我国古代竟都认为萤火虫是从腐烂的草丛中自然形成的呢。还有，就拿最近的来说，我上大学的时候看到《外科学》上写着，胃溃疡等消化道糜烂病变是因为胃壁分泌盐酸太多，为了控制病情，要采用毕I式或毕II式外科手术，切除一部分胃壁，以减少胃粘膜盐酸的分泌。但实际上呢，1982年，澳大利亚消化科医生巴里·马歇尔观察到胃黏膜中有一种幽门螺旋杆菌与慢性胃病发病有关。为了证实这个想法，他甚至自己吞下了幽门螺旋杆菌的培养液。他这种大无畏的精神揭开了胃肠溃疡真正元凶的面纱，他也因此获得2005年诺贝尔生理学与医学奖。全世界消化道溃疡的治疗原则因他而改写，曾经在全球各个国家普及的毕I式或毕II式胃切除手术终于被摒弃，代之以抗幽门螺旋杆菌治疗。还有，我是个内分泌科医生，从我学医行医以来，内分泌领域的进展和变化，用‘翻天覆地’几个字来形容都不为过。单单一个糖尿病，就不知道发现了多少亚型，各种治疗措施也竞相争艳，有一种比较新的降糖药物是从南美巨蜥的口水中提炼出来的……所以，我们的脚印，就是从黑夜走向白昼，总体不断向前。发现问题并不可怕，重要的是如何想方设法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固步自封。有些人不是说现在国内的污染太严重了，就是说食品安全存在很大隐患，而从前我们如何如何怎样怎样。作为一名医生，我喜欢用数据来说话。从前，我们倒是没有双酚A没有三聚氰胺没有地沟油没有苏丹红，不过一百年前，中国人的人均寿命不超过三十五岁！现在呢，现在上海人均寿命都超过八十了，而且还在继续延长……”

孩子们的实验进行了整整一个小时，她们也天南海北聊了整整一个小时。

等到嘟嘟和韩笑每人手执一张“小小化学家”的证书朝着她们奔过来时，两人已经变成一见如故的朋友了。

王弗如爱怜地帮嘟嘟擦着汗，说：“你看看，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我看你哪儿是在做实验，简直是当土匪啊，头发乱成这个样子。”

“妈妈，妈妈，真是太好玩儿了！没想到做化学实验这么有趣！大姐姐先给了我们一杯很脏的水，然后用一块神奇的布浸过之后，就变成很清的水了！”

“哦，真的吗？”王弗如说，“那你能告诉妈妈，是为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嘟嘟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因为那个神奇的布，有吸附作用，把脏东西都吸掉了！”

何秀琳马上给孩子们解释起来：“嘟嘟，笑笑，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任何一种东西都是由化学元素组成的。化学元素就好像小朋友，不同的小朋友在一起，就组成不同的物质。而且呢，这些小朋友还很调皮，做游戏的时候一会儿跟这个人玩儿，一会儿跟那个人玩儿，不同的玩伴在一起，就是物质的重新生成和组合。神奇抹布有一个特别的本领，把脏水中的垃圾都吸附到它身上去了。”

韩笑马上搂着嘟嘟的肩膀说：“妈妈，我们俩现在不是韩笑和李黠了，那我们变成一个新的什么了呢？”

王弗如笑着接上去：“你们现在的新名字叫做捣蛋鬼！”话音一落，四个人笑成一团。

“所以，化学真是太好玩儿了，对吗？”王弗如说，“今天玩得开心了吧！”

没想到，嘟嘟听到老妈的最后一句话，马上敏感起来，“啥意思？我可不会马上回家，我要跟韩笑一起吃中饭的。”

“就是就是，我们刚才做实验的时候就约好的。”韩笑也叫了起来。

两个妈妈无可奈何地对视一笑，真是没有办法啊。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何秀琳老早就订好了餐厅，想让她们好好乐一乐。两个孩子又高声欢呼起来，像两只小猴子一样冲在了前面。

番茄餐厅恰如其名，格局布置和菜式都讨孩子喜欢。两对母女坐在靠窗的雅座，嘟嘟和韩笑自作主张，让妈妈们别说话，由她们来点菜。王弗如和何秀琳看着两个小姑娘一边翻菜单一边嘀嘀咕咕的，真是哭笑不得。

正在这时，王弗如的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储乐怡那个小妮子的号码。刚接通，就听到储乐怡的大嗓门：“师姐，师姐！你在哪里啊？我听你的话，把数据重新测算整理过了，你的预感果然没错哎，上个月的实验，饲料中加入双酚A的小鼠，果然提前发育了！”

“那有什么奇怪？别人的试验其实老早就证实了，双酚A会扰乱动物体内的激素水平。我要的是第二部分的试验数据！”

“这个……师姐啊，你对我要以鼓励为主好不好？我听你的话已经很用功了，不过第二部分的还没有整理好，你不要急呀，我今天加个夜班，争取弄出来。”

王弗如放下手机，两个孩子已经点好了菜，嘟嘟得寸进尺，说：“妈妈，吃好饭后，我能不能去韩笑家里玩一会儿？”

韩笑马上站起来煽风点火添油加醋：“是啊，阿姨，李黠还从来没有到我家玩儿过呢！我家阳台上新买了一个太阳花秋千，就让李黠到我家荡荡秋千吧！”

结果……两个小孩“玩一会儿”的真相，最后以在韩笑家里吃了晚饭才收场，王弗如连推带搡把嘟嘟给赶进了前来接老婆女儿回家的李胜的车。

为了工作方便，王弗如家与医院只有一墙之隔。车子驶入小区大门时，王弗如跟李胜说，今天嘟嘟疯也疯够了，让她回家直接洗澡睡觉。自己心里还是不放心储乐怡那个冒冒失失的家伙，这丫头马虎不说，还拖拉，这次的动物实验已比既定计划晚了整整一个礼拜了，还是得亲自去实验室看看储乐怡到底搞得怎样，今晚才能睡得踏实。

公元2044年8月11日

傍晚六点。

夏天的六点，太阳的余晖还明晃晃的。李黠跟老爸李胜在小花园里支起了轻便的记忆塑料桌椅。薄薄的压缩塑料片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一遇到空气就会膨胀成形。这套纯白的桌椅雕花繁复，是王弗如中意的古典风格。今天，是李黠的宝贝女儿润润十周岁生日。这不，全家刚搬到松江新购置的小别墅，终于整理好了东西，就请至交韩笑一家来做客，好好庆祝热闹一番。

六点半，夕阳终于落下了西山。正好韩笑驾驶的家用太阳能飞车停驻在小花园的草坪上。李胜退休之后对飞车超级感兴趣，连忙迎上去，仔细端详韩笑的座驾。韩笑的飞车车身是醒目的橘黄色，椭圆形的钢化塑料车舱在散发莹莹淡绿色光芒的草坪上显得格外漂亮。韩笑看到李胜的专注目光，笑了：“李叔叔，你上个礼拜不是说很中意我这一款飞车吗？正好现在试驾一下！”

李胜正等着这句话呢，他摩拳擦掌，高声喊上了润润，祖孙俩迈入了驾驶舱，在轻微的排气声中，家用太阳能飞车缓缓升起。这款飞车果然性能非同一般，噪音小，加速度快，而且稳定性无与伦比。因为基本上采用了新型钢化工业塑料，自身重量非常轻便，特别符合飞车的性能改进。眼看着橘黄色的飞车盘旋着越飞越高，何秀琳拉着王弗如的手说：“看样子，这回不给老李换车大概是不行了！”

天空中，李胜搂着心爱的外孙女指点江山，正讲到兴头上呢：“润润，你看，那片发光的像镜子一样的，就是月湖！”

润润拉着飞车舷窗扶手，往下望去。月湖是上海最大的人工湖，静静地躺在松江的地标——佘山的脚下，初上的满月，向着大地洒下烟笼寒水月笼沙的银白光芒，月湖宽阔的水面，在月光下泛出淡淡波光；松江月湖公园，半个世纪来，以各种形态迥异的雕塑而闻名，现在爷孙俩飞翔的高度，已经无法仔细观看雕塑的细节，但几个著名的大型雕塑的形态，依然在夜光中隐约可见。看，那座黑色铸铁的高大京剧花脸雕塑，在一旁数簇夜风吹拂下的合欢花散发出的阵阵暗红色光芒映衬下，迈开的脚步仿佛灵动起来，显得威武又稳重；那组题为《中国圆屋顶》的雕塑，二十余个形态一致的圆钝铸铜椎体，在下垂的婆娑柳枝那星星点点蓝绿色荧光点缀下格外醒目，显出厚重的生命力；凭湖临风的花岗岩作品《远望》类似一个轻巧的门框，石缝宛如人的眼睛，象征着视线收拢后由洞中穿越而过，再现的是宽广的世界，这个灵动的雕塑，在湖边草丛依稀的草绿色荧光陪衬下，仿佛能窥见过往的回忆和未来的梦想。“还有那儿！”润润兴奋地拉着外公的胳膊，“看那边！”在茂盛的樟树林中，铸铜雕塑《小水石》形如水滴，如同一个个孤独的生命散落在忽明忽暗的墨绿色植物光芒中，努力适应着周围的环境，它们集体朝同一个方向行进，却又互相隔离，仿佛在孤独地寻求自身的真理。李胜刚想指点润润向下观看车舱左边的日本石雕群组，突然接到李黠的电话：“老爸，你都飞了一刻钟了，客人全部入座，就等你跟润润了，还不赶紧下来！”

“马上马上，我们再飞高两百米就下来！”

李胜操纵调控仪表盘，飞车继续上升。哇，好美，延伸的市区繁华夜景映入眼帘。美丽的上海，不愧是东亚第一大城市，火树银花不夜天，纵横交错的交通主干道上，璀璨明亮的人工照明流光溢彩，仿佛流动的乐谱；星罗棋布的建筑中，也不乏明亮的灯光；但是，更多的还是充溢其间的各种绿化带植物散发出的自然生物荧光，它们或浅粉、或明绿、或淡紫、或鹅黄、或天蓝，五彩纷呈，与人工照明相互映衬，色彩靓丽斑斓，让上海的夜景形成了一幅完整的绚烂彩色泼墨图画。更为精致的地方在于，无数块绿化带植物的生物荧光，随着空气的流动不断变换光亮的强度和密度，让这幅令人为之惊叹的泼墨图画更加栩栩如生。

李胜搂着润润稚嫩的肩膀说：“润润，多美啊，我们的城市！而且，自从你外婆跟储外婆还有何外婆她们发现了让植物发光的办法，现在全世界每座城市都像我们的上海这么美。”

“我的外婆，真了不起！”润润骄傲地说，“不过，外公，你要是再不下去，了不起的外婆就要对你发火啦……”

“哈哈哈哈哈……”在祖孙俩欢乐的笑声中，橘黄色的家用太阳能飞车终于返航。润润一下飞车，就向花园当中的餐台奔去，看着外婆精心烹制的一大桌美味佳肴，简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夏夜，老朋友们围着餐桌大快朵颐，身旁两棵移植的石榴树盛开着满树火红的艳丽花朵，跟沿着木栅栏院子的一溜洁白栀子花相互映衬，轻微闪烁的色彩仿佛一首醉人的小夜曲。

何秀琳说：“王医生，你这退休之后，厨艺越发大长啊。”

李胜听了打趣道：“呵呵，她哪里能退得了休啊，还不是每天去医院。这桌子菜，幸亏你上周让韩笑送来的那套高级智能塑料厨房帮手！我说现在还真是神了，记忆塑料啥都能干，就拿那个面条机吧，把面粉放进去，它自己发面，自己把面条挤出来，尝尝这个长寿面，多劲道……”

还没等李胜话音落地，润润就抢先哧溜吸了一口面条，没想到给酱汁溅了小花脸，大家看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中，一只熟透的石榴大概是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了吧，“扑”的一声落在了草坪上，惊起一团小小的火红色光芒，把飞翔着的几只小萤火虫的光亮给压了下去。

何秀琳端起酒杯。在餐桌中央摆放的百合花洁白柔和的光芒下，酒杯晶莹剔透，美酒佳酿香气醉人。她感慨万千：“王医生，咱们认识有三十年了吧？三十年前，我们都还年轻，现在，我们呢，都老了。不过，三十年前，我们哪里能想象得出，现在的生活，现在的世界，是这样的美好。”

“是啊，”王弗如的口气中也充满了感情，“如果那时候没有碰到你，我们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呢，哪能那么顺利歪打正着。”

“当然不是，王医生。我现在还记得你跟我讲的话，人类的发展，总是在努力地走出黑夜，奔向光明。咱们的合作是因缘际会，但还是你的意念起了最主要的作用。储医生不是说了吗？我们这颗星球的不夜传奇，归根到底，是你的成就。”

“储医生？”润润的耳朵别提多尖，听到两位外婆的谈话，马上见缝插针，“外婆，你们是在说储外婆吗？我们不是明天就去南极旅游了吗？储外婆正在那里等着我们呢。”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这时，储乐怡的来电恰巧到来。王弗如看到左手戒指上的信号，往餐桌上方伸手一点。

储乐怡的影像出现了。她也老了，不过她老了也是一个嘻嘻哈哈的老不正经。这不，她宣称人一生工作四十年就可以了，四十年之后就要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地生活。这个储乐怡，居然异想天开跑到南极去了，而且一待就是三个月。原本打算前两天打道回府的，听说王弗如为了满足润润的要求，打算举家去南极旅游，她就按兵不动了，非要给王弗如做导游，然后一起返回上海。

餐桌的上方，闪烁迷离的空气里，储乐怡穿着轻便的强化保暖纤维塑料保暖服，样子比王弗如她们年轻时冬天穿的羽绒服还要薄一些。上海的盛夏，正值南极的极夜。她站在南极冰天雪地的海边，背后是巍峨耸立的洁白连绵的冰山。储乐怡张开双手，向着王弗如大呼：“师姐，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到啊？我给你们准备了好多礼物呢！”镜头往下移，好家伙，她脚下一群稚态可掬的帝企鹅宝宝，在莹莹淡紫色光芒的极地苔藓上摇摇又摆摆，真是可爱极了！润润兴奋地尖叫起来，“我要一只！储外婆，你答应送我一只当生日礼物的！”

“别着急，别着急。储外婆好玩儿的东西多着呢！”虚拟屏幕里的储乐怡朝他们摆摆手，像变戏法一样，掌心突然出现了一小盆蓝莹莹的花朵，小穗状花絮娇艳欲滴。“嘿嘿，储外婆厉害吧，南极一共只有三种能开花的植物，我硬是给你找到了一棵，种好了，等你们过来欣赏呢……”

然后，储乐怡转向王弗如，“师姐，真心希望你来南极看看。现在是极夜，原本不是最佳旅游时机，不过，正是由于你的不懈坚持和天才发现，咱们的地球已经变成了一颗告别漆黑夜晚的行星，极夜的南极更加靓丽。来看看吧，这些散发着荧光的地衣苔藓，它们有些暗红，有些宝蓝，有些翠绿，在它们美丽的光线下，南极的夜晚从此不再伸手不见五指。是你，师姐，赋予了黑夜流光溢彩的生命。”

“又在疯言疯语了。”王弗如轻轻笑了一下，“哪能说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没有你，没有何工的鼎力相助，没有大家伙儿的众志成城，我一个人两只手又能干出些什么呢？”她的视线从虚拟屏幕上的储乐怡移向簌簌作响的桉树、芬芳清丽的香樟和枝叶繁茂的槐树。它们在夜色下，随着清风摆动，荡漾着一波又一波不同色彩的柔和光线。储乐怡的总结没错，地球，已经变成了不夜星球，凡是有植物的地方，夜晚都不再漆黑一片。柔和的植物荧光虽然不是非常明亮，但应付一般活动足够了。除非在特殊需要明亮光线的地方，否则无需安装人工照明。曾经到处都是的路灯，正在逐渐销声匿迹。

是多年合作心有灵犀吧，王弗如和何秀琳对视着，同时回想起了往事……

公元2014年8月17日

李胜带着嘟嘟回家后，王弗如走进中山医院内分泌科实验室。灯光大亮，储乐怡果然没有食言，正在电脑前念念有词地输入数据。她一看到王弗如，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师姐，我又失败了。你让我尝试的七种方法，没有一种可以改善双酚A的特性啊。”

“真的吗？不过也不要紧，我们可以再试。”

“师姐啊，你真的还要坚持吗？我们呼吁以后不要用塑料给孩子们做餐具不就成了吗……再说，改变塑料的特性，也不是我们医学领域的事儿啊，怎么着也属于化工范畴……”

“小储，塑料是人类文明的一大进步，怎么能因为双酚A而因噎废食呢？我想，总有一种方法可以化解双酚A的副作用。而且，即便现在不用塑料，已经散布在地球各个角落的双酚A又如何消除呢？哎，你这批小鼠的标本呢？我看看。”

“别啦，师姐，都这么晚了。实验结束，我已经把标本都处死了，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送去焚化炉。都装进隔离袋了，师姐你别看了，还是赶紧回家照顾嘟教授吧。”

王弗如一边穿上工作服，一边说：“今天李胜在呢。看一下，说不定有新发现。”

储乐怡拗不过王弗如，两人走向动物实验室，储乐怡还在嘟囔：“死老鼠能有什么发现？全都死翘翘了……”

王弗如掏出钥匙，打开动物实验室的门。正当储乐怡随手准备打开灯时，王弗如将她猛地一拉，指着墙角说：“小储，你看那里，怎么回事？”

储乐怡定睛一看，黑暗的动物实验室角落里，一团若隐若现的暗黄色光影。“啊！什么玩意儿？我刚才明明把小鼠尸体袋放在那里的！”她甩开王弗如的手，拉开电闸，那个墙角，就是储乐怡一个小时前放置的垃圾袋，处死的小鼠用标识着“医疗废物”的黄色特殊塑料袋堆放着。日光灯照射下，黄光没有了！“啪”的一声，王弗如在她身后关上了电灯，但仅仅等待了几秒钟，墙角又轻微闪烁起若隐若现的暗光！

“这……”王弗如沉吟不语。

“这一批十五只小鼠，是按照师姐你的计划，喂食的双酚A经过了硫胺吡啶和磷酸修饰。不过它们还是出现了性早熟症状，达到了实验观察终点，所以，我把它们都处死了……”

“可是，死掉的小鼠为什么会发光？”

“我不知道，师姐，它们活着的时候不会发光的呀！我哪儿知道是为什么？哦，它们死不瞑目，阴魂不散……”储乐怡举手向天发誓。可她突然想起来一点什么，在王弗如惊讶质疑的目光中，嗓音渐渐气馁了下来，“师姐，实验真的是完全按照你的计划进行的，我只是隔天给它们喂了点鸡毛菜和花生米而已，补充一下维生素嘛……喂喂，师姐，你在听我讲吗？小鼠也很可怜的，它们小小的白白的这么好玩儿，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实验室笼子里度过悲惨的一生，我这是人道主义啊，我一向超有同情心的好不好……”

在储乐怡的各种瞎七搭八胡言乱语中，王弗如冷静地掏出手机，拨打起刚刚告别的何秀琳的电话。

公元2044年8月11日

“如果不是你当年那么仔细，这个划时代的发现可能就此擦肩而过了。”何秀琳说。

“哪里的话呢，”王弗如说，“何工，还记得那个晚上吗？我简直被眼前的现象惊呆了，所以也不管那会儿已经多晚了，赶紧给你打电话。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韩笑妈妈是化工专家，说不定她能解释。”

“是的，”何秀琳笑起来，“那天的事情谁能忘记呢？我已经上床睡了，但是因为韩笑的早发育，辗转反侧。就在那时，接到你的电话。”何秀琳时隔三十年，回首往事，还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我当时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心里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于是赶紧穿好衣服，打车到你们实验室，天哪，墙角的垃圾袋，真的在发光！虽然极其黯淡，但我肯定这是一种生物荧光，错不了！可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然后外婆们就合作啦！”润润自作聪明的插话在大人们都不经意间响起，“嘿嘿，我都知道的！然后何外婆想到了是不是我外婆的那个特别的双酚A引起了发光！然后你们研究了好久好久，终于让植物都发光了！”

看着小外孙女自鸣得意的脸庞，王弗如的心都融化了。一点没错，在那个终生难忘的夜晚，匆匆赶到实验室的何秀琳确定这非常像生物荧光，跟萤火虫的冷光性质一样。但是，她跟所有人一样，都对死去的小鼠尸体为何会发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三个人呆如木鸡，看着超乎想象力的异常情景，面面相觑。

无言的沉默中，最终还是王弗如首先开口：“小储，你给小鼠喂了鸡毛菜？”

“是，鸡毛菜……天哪，鸡毛菜难道会让老鼠发光吗？”

“这……可是，这是这次小鼠跟上几批小鼠的唯一不同点吧？”

“没有啊，师姐，前面的小鼠双酚A的化学修饰方法也不一样的！”

在王弗如和储乐怡的一问一答中，何秀琳的脑海中电光一闪：啊，会不会是这样？啊，不太可能吧，硫胺吡啶和磷酸如此常见，叶绿素也是触手可及到处都有的东西啊。可是，会不会是某种特定的化学亲和力，造成了物质的重新组合？不会吧，老天爷，难道生物荧光就这么简单？

面对王弗如诚挚的目光，何秀琳把心里连自己都难以信服的猜测和盘托出。王弗如说：“既然没有更好的解释，那我们先要验证这种思路是否正确。”她们从垃圾袋中小心地取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小鼠尸体，先放进了冰箱冷藏。第二天一早，储乐怡就把这些小鼠送到了何秀琳的化学实验室。等她捧着小鼠到达时，何秀琳早已等待在她那世界领先的工作室里了。

何秀琳从精密化工的角度，对王弗如课题组修饰双酚A的途径进行了最详细的研究，同时，又从小鼠尸体中取出胃肠内容物加以分析，复杂的提纯过程之后的结果，让大家都惊呆了。

按照王弗如的最初设想，她试图用常见的硫胺吡啶和磷酸改变双酚A的化学空间结构，以扭转双酚A类似人类雌激素的特性。在她们的尝试下，硫胺吡啶和磷酸确实以氢键连接到了双酚A分子之上，但这种复合的分子不溶于水，仍然保留在小鼠的胃肠道中，无法透过消化道内膜被吸收。可是由于储乐怡的歪打正着，给小鼠喂食了含有丰富叶绿素的鸡毛菜，这种修饰过后的双酚A居然在恒定的小鼠体温条件下与叶绿素发生了强烈的相互作用，使这两种物质结合在一起。由于不同原子间的排斥和吸引，分子构型进一步卷曲，首尾相连，形成了一种完全不同于叶绿素本身的新型分子！而且，新生成的分子彻底消除了双酚A固有的类雌激素特性，同时能很好地溶解于水，被小鼠的消化道迅速吸收进入血液循环，并能顺利通过肾脏排泄出体外。

可是，这仍然无法解释小鼠尸体的发光现象。在再次碰头讨论的时候，储乐怡看了看何秀琳的统计结果，一边挠头一边喃喃自语：“怪了，活老鼠不发光，死老鼠才发光！”一语惊醒梦中人，何秀琳马上联想到，自然界的生物荧光都是冷光，对温度和氧含量有要求。她在不同温度和氧含量条件下，对这种新型分子进行了进一步实验，实验结果十分顺理成章。这种特定双酚A与叶绿素组合后，原来变成了一种生物荧光素异构体，在温度降低到20摄氏度以下时，与氧气接触就会散发出生物荧光。

实验室角落小鼠尸体发光的谜底终于揭开了！王弗如在兴奋之余，狠狠地拍了一下储乐怡，“小储，还真是幸亏你的粗心大意！如果那天晚上你把死掉的小鼠丢进垃圾袋，又把袋子扎紧的话，不接触氧气，这些小鼠也就被焚烧掉了！”

储乐怡一听，心里那个得意啊，“师姐，那可不是嘛……以后，再也别骂我做事马虎啦。”

经过两人深入探讨和长达十年的合作，她们终于研发出了可重复的人工荧光素的制作方法。在公布这项重大发现的会议上，所有人都为之哗然，美轮美奂的人工荧光素，恰恰是采用大家深恶痛绝的双酚A作为底物的！

后续步骤势如破竹，在性早熟儿童得到有效治疗的同时，有专家提出，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现在双酚A的污染遍布全球每个角落，能否找到方法消除这些双酚A的危害呢？研究组继续通力合作。这时，嘟教授也长大成人，正式拜何秀琳为师，加入了研究行列。嘟教授敏锐地发现，化学修饰后的特定双酚A合成分子可制作成水溶性的吸附微粒，然后，利用某种技术——就像小时候“小小化学家”污水变清实验中那块神奇的布一样，能自动吸附环境中的双酚A，形成的复合分子通过水源与植物中的叶绿素超强结合，使得植物成为吸收环境中双酚A分子的最有效手段。更加锦上添花的是，含有叶绿素的植物吸收双酚A之后，同时也在空气中暴露。夜色中，不同色彩的生物荧光，仿佛美妙的画笔，一点一点描画着城市的夜景。而且，这种方法形成的荧光叶绿素，会随着植物的生长代谢，跟正常叶绿素一样降解。因为是植物体内自然形成的荧光光照，并且相对光亮度较弱，对动物以及人类的接收光照能力也没有任何影响。

李黠的突破性发现，成为整个研究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儿时的戏称一语道破天机，嘟教授真的成了大名鼎鼎的合成化学首席教授，生物荧光植物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甚至在环境中双酚A的浓度已经微乎其微时，人们干脆设想在某些水源中特意融入这种特别的双酚A，以便让植物吸收。毕竟，宛如梦境般的夜光照明，有谁能够抗拒呢？

经过严格的校验、反复的论证之后，含有化学特别修饰双酚A分子的水溶性吸附微粒被释放入大海。我们的星球，地球母亲，再次让人类见识了大自然的循环能力。在短短二十年内，世界各地人工合成的特定双酚A追踪着叶绿素的每一个脚印，将绚烂的生物荧光洒遍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润润一会儿就把自己的小肚子给填饱了，看着大人们说话没理她，就自作主张点开了一个虚拟屏幕，说要看看这个时候世界各地的景色。在小花园沁人心脾的栀子花香里，虚拟屏幕显现的景色让人如临仙境。喜马拉雅山此时也融入了夜色，世界屋脊直插苍穹，珠峰顶端白雪皑皑，圣洁的景色荡涤着人们的内心。镜头往下，随着海拔平面的下降，原始森林蜿蜒不绝，繁盛的植被时而被白雪遮掩，时而撩开神秘的面纱，尤其在飞流直下的水边，岿然不动的高大乔木与被风吹拂的秀美灌木丛，散佚着淡青色与鹅黄色的光彩，简直是天上人间。那边，南美洲的亚马孙热带雨林，此时正值艳阳高照，这里蕴藏着世界最丰富最多样的生物资源，繁茂的植物争奇斗艳，香桃木、月桂树、棕榈、金合欢、黄檀木、巴西果、橡胶树、桃花心木与亚马孙雪松一株株姿态挺拔优美，它们或横列，或成行，或交叉，或层叠，都在向着蓝天舒展枝叶。枝叶蔽日的根基处，各种蕨类也毫不示弱，茁壮地发出卷叠的幼叶，在幽暗的密林深处，发散出迷人的橙色光辉。地球的另一边，美国的亚特兰大正迎来初升的朝阳。晨曦中的地平线上方，天光从黯紫到橙黄到粉白，几缕明晃晃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射着丰收的桃林。硕大的桃子一个个隐藏在椭圆形的桃叶之下，被风吹拂的粉白光泽灼灼其华，同时散发着阵阵令人陶醉的甜香。此时此刻，澳大利亚的大堡礁也沉入了梦乡。这个世界上最大最长的珊瑚礁群以其连绵不断的多彩珊瑚景色闻名于世，扇形、半球形、鞭形、鹿角形、树木和花朵状的让人目不暇接，珊瑚栖息的水域颜色从白色、青色到蓝靛色，珊瑚也有淡粉红、深玫瑰红、鲜黄、蓝相绿色，各种鲜艳的色彩给视觉造成强烈的震撼。睡梦中的大堡礁更为瑰丽，海水中的各种浮游藻类也吸收了特定化学修饰的双酚A改造，海水变成了魔幻的流动诗篇，绮丽的变幻光辉与原有的珊瑚丛相得益彰，让人眼花缭乱……

地球，是太阳的第三颗行星。在地球上，总有一面向着太阳而另一面背着太阳；向着太阳的一面是白天，背着太阳的一面是黑夜。每天如此，年复一年。

但是，这种情况不再亘古不变。改造过后的荧光植物让地球变成了宇宙中独特的不夜传奇。

餐桌上方的虚拟屏幕里，储乐怡就仿佛身处他们当中。多年的合作，她与王弗如和何秀琳的心意息息相通。在南极不再漆黑的夜色里，储乐怡透过屏幕盯着她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清晰复述：“科学发展的历程，很少有一蹴而就的，绝大部分都是盘旋曲折波浪式前进，有高潮也有低谷。不过总的趋势，就是我们不断告别黑夜，走向光明。”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待我迟暮之年

文/凌晨 图/九代火影

葬　礼

唢呐刺耳干燥的声音突然停住，小锣砰砰敲响，一旁的黑衣道人面无表情地高喊：“孝子贤孙，拜！”

周围的亲戚哗啦啦跪下了一片。舅舅和舅妈在我前面，恭恭敬敬两膝着地，头咚咚碰在水泥地上。我却需要使劲儿才能跪下去，腹部的肥肉压住大腿，头好不容易弯到能接触地面的程度，脖子却几乎要断掉了。时间瞬息凝滞，大脑一片空白，我忘记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只看见舅舅和舅妈白布孝衣上的汗渍不断扩发，渐渐形成了一幅印象派立体油画。

“起！”道士终于给出指令。我立刻起身，大腿发抖，小腿抽筋，沉重的身躯不由得晃了晃。

身后的表妹一把撑住我，温柔询问：“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有些晕。”我回答，软绵绵地靠到她身上。

“一定是不吃早饭弄的。唉，你饿坏了吧？”表妹抱怨着。

我点头。我的饭量不用声明，看我膀大腰圆的样子就明白了。表妹把我从“孝子贤孙”中拉出，扯到一边的角落里。

“这不好吧？仪式还没完，”我抗议，“我还得抬棺……”

“你抬得了吗？虚成这样还嘴硬。”表妹掀开地上一个箩筐的盖布，露出一堆雪白的馒头，用说不上是同情还是鄙夷的口气说道：“真用不上你！”

于是，我就坐在角落里一边啃馒头，一边观摩整个葬礼，看着舅舅和舅妈以及其他三姑六婆哭灵、转灵、起灵。祭香一把把焚烧，倾倒在灵位前。黑色灵牌上“郑公再阳先父之灵位”的白色字迹，逐渐淹没在烟雾缭绕之中。每一个拜灵人鞠躬或者叩头时，两旁的哭灵人会陪送上最真挚的号啕大哭，涕泪横流，仿佛死者真是他们的至爱亲朋。

当然不会是，这个我最清楚，因为请哭灵人的钱归我出。“一定要全乡最好的哭灵人，大壮你是公司老板，就花这点钱，不能舍不得。”舅妈再三叮嘱，“外公生前最疼你了。”

哭灵人很对得起我的钱包，哭得惟妙惟肖，有声有色。他们使整个葬礼充满仪式感，以及……程式化。

对的，我吞咽下第五个馒头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形容这场葬礼的关键词——程式化。一个上午就搭建妥当的宽大丧棚，有些污渍的供桌香炉白幡拜垫，粗糙做工的麻布丧衣和黑纱袖标，堆满过道的花圈和全套纸活（就是阴宅那些东西，别墅豪车高档家具电器，全是纸糊的），都带着“毫无差别”的得意劲儿，在道士不知道吟诵了多少遍的经文中，迎接着它们的又一拨使用者。葬礼的每一个步骤，来宾们都心知肚明，他们只是这场程序的“编码”，虽然厌倦疲惫，但也要将程序一丝不苟地走到结束。至于那个牌位上的名字，写成谁都没有关系，真的，换成我的名字也丝毫没有违和感——葬礼所不同的，无非是我老婆和儿子站在现在舅舅和舅妈位置上而已。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一哆嗦，觉得后脊背猛地蹿上来一股子凉气，仿佛已经看到那一天，在烟熏火燎的我的灵牌前，老婆和儿子听着道士的口令下跪磕头。哭灵人在他们身边啜泣，流泪，竭力表演哀伤——尽管葬礼之前和之后他们都不会提起我的名字。

“虚伪！”有人凑近我，递给我一支香烟，“真他妈虚伪。你知道老爷子怎么死的吗？”

我看看来人的脸。应该见过他，但我想不起是谁。

“大壮，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了。以前你外公老拿你的照片给我看。哦，我是你外公的老邻居，你小时候还常到我家来玩儿。”来人喋喋不休。

到我归西那一天，也会有人这样对我儿子说，我看着你长大，节哀吧，死者已去，生活还要继续。

我这个人的存在感，只有在葬礼上才能达到顶峰。我的葬礼视频和生平介绍，会永远占据网络灵堂中的几个位置。当我的棺木投入火化炉的时候，我葬礼的实况视频下面会有许多ID留言，也会引来一些小广告。留言内容无非是“人生无常，且行且珍惜”这类心灵鸡汤，还会有若干同学发小回忆我的糗事趣闻；我暗恋的姑娘和曾经痴爱过我的姑娘也会相遇，相互感叹青春易逝爱情易伤。

邻居在我眼前晃晃手掌，“大壮，你发什么傻啊！你外公是自杀的。”

唢呐声陡然拔高，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道士的诵经声淹没在这声浪之中。表弟捧着灵位向外走，十六个中青年男子抬棺跟在后面，压阵的是舅舅舅妈等亲戚的送灵队伍。我觉得是我给足了报酬，今天的送灵队伍才超过了百人，无比风光体面。甚至连舅妈将丧宴设在很远的火化场那边的酒庄，也没有人反对。但表妹坚持认为是外公人缘好，大家愿意送他。

“你外公和你舅妈吵架了。”邻居很生气他的八卦没有得到我的响应，“都九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较真。”

表妹在送灵队伍中招手，我急忙抛下邻居跑过去。表妹一脸黑线，“你别听人胡嘞嘞，”她严厉地说，“我们家五年前就进城了，爷爷不肯去，妈一动员他就和妈急。我们明年移民加拿大，说好春节全家都回来陪他过，谁曾想他就去了呢。”

我说：“是是，我当然是信你的话。”

表妹轻轻叹气，“爷爷老了，特别顽固，好多理儿跟他说不通。”

七年前我回乡看过外公，八十五岁的人还下地干活儿，种两亩菜地，喂两头山猪。他爱吃红烧肉，抽最便宜的红梅烟，还老骂给他洗衣做饭的女人偷他钱。

“那个女的去哪儿了？给外公做饭的那个。”我问。

表妹撇嘴，“四年前就走了。爷爷不肯给她名分，防她又紧，她觉得没意思。”

我望望那惨白一片的送灵人群，“她来了吗？”

表妹难得地笑了，“她来干什么？分遗产？爷爷银行里就存了五万块钱，专给自己做葬礼的。你看到那个穿黑西服的秃子了吗？那是银行派来的律师，监督我们财务开支的。”

秃子我认识，他找我谈了外公的遗嘱。外公把身后事安排得很周全，给舅舅和舅妈留了自己的丧葬费，五万块钱按照村子里的平均水准是够用了，舅舅他们还有吊唁金可以贴补，说不定还有结余。外公的老宅和地都给了我妈。因为妈去世得早，我便成了外公房子土地的继承者。除此之外，外公就再无值钱之物可以传世。

将来我的遗嘱不可能像外公的这么简单，我的公司可以变卖，然后把现金、股票、房子和车子统统交给老婆孩子；衣服鞋帽可以捐献；但我的手机号码、网络社交号码和游戏通用号码得仔细分配，给谁不给谁都有可能在网络中掀起风波，得到的人是天上掉馅饼，得不到的人会羡慕嫉妒恨，总之都会给别人添麻烦；还有我的西马诺全套钓鱼工具、骆驼的野营装备、四万多本藏书、超过三百瓶的红酒白酒和一柜子雪茄，这些老婆孩子欣赏不了、用不上的东西，最好由我来处理，免得暴殄天物。

我的那条老狗，从它出生就和我在一起，仿佛是我的影子，没有我它活不下去。我应该给它准备墓穴，或者就葬在我的身旁，到天堂也一路陪伴。

我很久前就买了墓地，在北郊山区陵园的高处，买时种下的国槐已经浓荫如盖。盛夏花开，黄绿的花瓣撒落我的墓碑，我的生命与大自然相比如惊鸿一般短暂，却能像夏花一样绚烂，我将俯瞰城市的生长和衰落。我的墓碑上要刻下这样的字句：“人终有一死，活着并不是为了不朽，而是为了创造不朽。”

葬礼余下的时光我就在幻想中度过，我未来的葬礼和外公现实的葬礼混淆在一起。当棺材停到火化场，包裹得像个粽子样的外公被从棺材中请出时，我分明觉得粽子壳里包着的是我，火化炉蓝色的火苗吞噬的是我，骨灰盒中装着的那捧骨灰是我。我恍恍惚惚，不知自己所处何地，所在何时。

“你信不信，我很爱父亲。”舅舅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说。我才恍然明白自己正在丧礼的酒宴上，一脸冷漠，满眼迷离。

“我信，我信。”我赶紧说。

“他不愿意和我们住在一起，这能怪我吗？”舅舅委屈地说，“我们总不能为他，到乡下来住吧？我又不是不管他。我们移民后，我送他到最好的养老院去，他就不会感到寂寞孤独了。”

于是外公沐浴更衣，梳理好雪白的头发，端端正正坐在堂屋中间，一边在火盆里烧着纸钱，一边喝下半瓶农药。纸钱才烧了一半，外公就躺在地上不省人事。邻居发现时，他已经没有了气息。

“他很久以前就开始计划自杀了。”邻居说，“他怕将来死了，孩子们回不来，连纸钱都没法子买给他。现在死，你们都能回来给他办丧事，还很体面。”

待我迟暮之年，我将托谁清理我失去活力的身体，将我送去火化，将我骨灰安葬？

非我是我

电梯里一尘不染，金属四壁光洁如新。站在我对面的男子同样干净齐整，白色外套上连个褶皱都没有。他安静地看着我。

“杜老最近忙吗？”我没话找话说，男子眼睛里十分空洞，拒人千里的表情让我不舒服。

“十分忙。”男子说。虽然他没有表情，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在说：“因为像你这样的无聊之人太多了。”

“哦，他约我来的，否则，他这么忙也不好打扰他。”我讨厌男子僵硬的姿态，分明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鄙视。

“你准备好了就行。”男子说。电梯停了。缓缓打开的门外，是同样一尘不染的走廊。淡灰色的墙壁，柔和的灯光，舒适的温度，一起平息来宾躁动的情绪，坦然接受自己选择的命运。男子大踏步向走廊深处走去，我急忙小跑着跟住他。

我们路过走廊两侧的无数扇门，门都是一模一样的米白色，紧紧关闭，没有号码，没有铭牌，绝不透露出门内的任何信息。男子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手掌贴住门把手，随着密码锁的亮光出现，门开了。

杜老正趴在地上作青蛙匍匐状。

男子说：“李大壮先生来了。”

杜老抬头看我。我轻舒一口气，松弛下来。

杜老问：“他令你紧张？”目光指向男子。

“是。好像我要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我说着，四下环顾。房间里有各式各样的沙发，还有柔软的地毯，根雕的茶台，一张古朴的办公桌。桌子上有台灯、文件夹、地球仪、纠缠成团的数据线、文具盒、几张显示屏等等，总之就是一个杂乱不堪但能随手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地方，这太像我那间用车库改造的书房了，甚至地毯上都同样有难看的深色茶渍。我顿时对杜老有了难言的亲近感。

“确实，这事不适合新闻曝光。”杜老说，见我神态好奇，便起身，指指那些杂乱堆积的物品，“这些都是他们送我的纪念品。”他笑了，拿起手边一个水晶杯，“这杯子见证了一段传奇的婚姻，它的主人放弃了维护婚姻的义务，也放弃了它。”

我接过杯子。杯子沉重，雕花精美，但边缘已经破损，表明它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呵护。

“这个，”杜老从桌上小山样的物品中抽出一个电子镜框，“带它来的家伙一直看它，眼含热泪。尽管我一再解释，他不会因为‘置换’失去记忆；只要他要求，我就能给他保存下来，所有的完整的记忆，表层记忆潜记忆暗记忆，都能留下来。可是他仍然看着它哭。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不想。那是他的人生，触动不了我。”

“很好。你申请‘置换’的理由是想尽可能一直活下去，我也和你谈过目前能采用的几种方法，你决定采用哪种？”

我放下杯子，男人已悄然消失。我问杜老：“那男人也是他们中的一个吗？”

“是，”杜老点头，“他到目前已经‘置换’了超过一半的身体，切除了一些神经和腺体，不会再产生任何感情方面的应激反应。”

我突然明白，“镜框是他的。”

杜老不置可否，微笑道：“每个人都有因之成为人而遭遇的烦恼，‘置换’的目的，就是帮助大家摆脱这种烦恼。你的烦恼，其实是最常见的烦恼——怕死而已。”

我点点头。我的确怕死，在外公葬礼上我险些晕倒，葬礼之后的丧宴上我又神色憔悴。我并非对外公有多深厚的情感，我只是害怕，怕有朝一日我也会像外公一样，仅仅因为需要得到一个葬礼，就干脆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想要一直活着，活得比我身边的人都长，活到太阳灭亡，宇宙冷寂，人类都已成灰。”我说，双手紧握在一起，微微颤抖。

“能活多久取决于你自己。”杜老不知从何处端出一盘巧克力杏仁蛋糕，“‘置换’只是给你新生活的开始，至于新生活是否等于好生活，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没有责任给你任何保证。”

“我明白。但你总归要有一个质保期嘛……”我毫不客气，瞬间就将蛋糕吃完了。黑巧克力的苦软和杏仁的甜脆在我舌尖融合，缓缓释放出无法形容的美妙滋味，让我齿颊留香，终生难忘。

“那是最彻底的‘置换’，你确定真的需要？你将再也无法感知蛋糕的滋味，吸收它的营养。”杜老的表情与其是在警告我，倒不如说是在诱惑我。“你将得到很多，但你同样也会失去很多。从来没有只获取而不失去的事情。”

“我明白。”

“你真明白？百分之三十的人熬不过最初的心理适应期，剩下的人中有百分之四十无法度过质保期，然后，我们放手的第二年，又会有一半的人死去。”杜老的声音枯燥平和，丝毫不带感情，仿佛是在教学课上谈实验室的小白鼠，“整个‘置换’过程非常折磨人，而且费用高昂，没有减免折扣。想要长生不老可不容易，风险和代价都无法预测。你有很大概率成为失败者中的一个。”

我端详杜老，他的发际线已经退后，眼角的鱼尾纹肆无忌惮地扩展，嘴唇四周的胡须狂野生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杜老，你这业务开展了多久啊？你还没办法证明真的能实现长生不老？甚至，你自己都不敢亲自尝试？”

杜老点点头，神情有些黯淡，“如果失败发生在我身上，‘置换’技术就再也没有调整的机会。人类所梦寐以求的生命自由，也许要推迟几个世纪才能实现。”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来，看看你的物理模拟体。”停顿几秒，他又换成很标准的普通话道：“‘老骥伏枥，MU4759’。”

随着杜老的声音，墙上的一块屏幕亮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装置，装置上部，无数电线数据线中间，安装了一个浅灰色不透明的容器。只见另一个我，即我的新大脑，就在这个容器中培育着。屏幕切换出一张示意图：神经细胞在特制的生物芯片上面生长，已经包裹住了芯片三分之二的表面积，并和芯片之间产生了复杂的电子层面的互动。随即，一个附着在容器内部的微距摄像头给了我真实的画面，在外行的我看来，这团浸泡在溶液之中的灰白物质既不好看，也没有什么趣味。

我脸上的表情把杜老逗笑了，他耐心解释：“这就是‘置换’后你将拥有的大脑。一个新的控制中枢，它不需要生物躯干的供养，它有非凡的控制和遥感能力。它不是你大脑的复制品，而是一个新的可以承接你自我意识的超强信息处理中枢。”

恍惚间又回到我第一次认识老杜，听他谈“置换”概念的那个晚上，酒吧的角落里我们窃窃私语。老杜一脸严肃认真，看我的目光充满怜悯。

“在人们的传统观念里，维持生命的长久，需要保证整个躯体都能正常的运转，所以我们的医学，都在往这个方向上努力，并且终于进展到在细胞层面的操作。可以延缓细胞的衰老，阻击吞噬细胞的病毒，修复死去的细胞，完全不顾自然的规律，只求长命百岁。”杜老这样开篇，声情并茂，极具煽动力，根本不是眼下这副姜太公钓鱼的高傲姿态。

“但这种永生，仍然只是现有的生活方式，仍然会存在身体的疾病、精神的痛苦、生存的压力，这是摆脱不了的。医学的一切手段，只是延长生命，但改变不了你的生命本身。于是，有了‘置换’这个概念，把你从这具血肉的躯体中解放出来，按照你的意愿，给你打造钢铁之躯或者意识巢穴，你可以成为变形金刚，也可以做信息世界中的游子。看起来你再也不能继续过去的生活，但你有了无穷的时间、非凡的记忆力、高度专注和不同寻常的创造力，你可以随心所欲，感受真正意义上的存活。”杜老关于“置换”的解释充满诗意，尤其是他的结束语，更是铿锵有力，黄钟大吕般砸在我心上：“你费尽心思通过传统医学获得的，只是延续生命的使用时间。即便你已经神志模糊，记忆力丧失，语言迟滞，你仍然在呼吸，在消耗能量，渐渐变成行尸走肉。你愿意争取这样的长寿吗？”

其实，我一点儿也不介意什么样的长寿，我害怕的是即便长命百岁，也仍然要面临死亡，仍然会闭上眼睛永不能睁开。

“转移自我意识是‘置换’的关键，放心，这已经是比较成熟的技术了。”杜老以为我的沉默是对“置换”产生了怀疑，于是强调说，“成败并不在转移过程，而在于能否适应‘置换’后的新生活。毕竟设想和现实，有不小的差距。”

“这是一种冒险。那么，我总得看看别人‘置换’后变成什么样。买房子还要看样板间呢！”我说。

“我需要时间来安排。毕竟你的选择极度私人化，没人愿意帮你承担选择的后果。”

生命的道路有无数交叉小径，无论走哪一条，我都愿山穷水复之时有柳暗花明。

他　们

我的新大脑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取决于我选择的永生形态。比如我如果想当一棵树，那么我的新大脑就得能适应树的形状和特点，可以移植进一棵大树并迅速控制操纵植物神经系统。由于四十天后大脑就将发育成熟，因而留给杜老的时间并不多。很快，我就得到了来自他们的三个回应。

此时，我和老婆正为儿子小升初之事奔波，每周给孩子安排各种面试。这个时候，我的全部财产和社交关系都毫无用处，为数不多的几座市重点中学全部只看考试成绩。儿子疲于奔波，却又信心满满，老婆也像上了发条般精力十足。我问老婆：“相比较宇宙的壮丽和太阳的灿烂，小升初根本不值一提。如果你有永恒的生命，你还会在意非要上市重点吗？”老婆回答得很干脆：“永生？没意思。能把这辈子过好就不错了。”

我就此打消了引领老婆加入“他们”的想法，而且我也出不起两份“置换”的费用。

“他们”是采用“置换”技术达到某种程度永生的那些人的统称，很乏味且无确切指向的名字，令这群人在自然人的社会中面目模糊，从未引起太多的关注与争议。对于我的好奇心，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嗤之以鼻。

“他们选择了各自需要的生活，这不可复制，所以无法给你做榜样。”曾在电梯中给我引路的白衣男说。

想不到第一个答应见我的会是这个男子。我们在一家街头烧烤店碰头。冒着泡的啤酒和油滋滋的烤串，仅仅是属于我的美味佳肴。白衣男看着我大口吃喝，面前的一杯清水都没碰一下。

“我们应该约在别的地方。”我说，“你这样子别人会觉得很奇怪。”

白衣男面无表情，“任何地方对我都是一样的，身外之物，不会引起我的任何神经异动。”

“你以前一定有很动人的故事。为何要放弃鲜活的记忆？”

“我当时身患数病，还有抑郁症导致的严重自杀倾向。‘置换’是最彻底的治疗方法。”

“‘置换’没必要脱离原来的生活吧？但你还是很坚决地离开了。”我试图搞清楚他的逻辑思路。

“我的一半身体都是机械，没有性功能，不需要食物和睡眠。我如果还在原来的生活中会被视作怪物，给周围的人带来困惑。”白衣男平静地说，像是在宣读政府公告，没有任何情绪。

“你最初怎么适应这个新身体的？杜老说那很不容易。”

“对我不成问题，我切除了所有的情感认知。机械和有机两部分身体之间也未产生排斥反应。目前，它们之间的各种能量与信息交换很正常。”

“你有超能力吗？”

“我的所有能力都与形态相匹配。希望在人的形态与非人形态之间任意转变，成为金刚狼或者蜘蛛侠，那是漫画电影，科学做不到。”

“你对自己的现状满意吗？”我想听到一些感性的认识，而非冰冷的科学解释。

然而，“满意”是一种情绪的表达，其中包含浓厚的情感倾向，这个词已经被白衣男摒弃了。“精准与理性是我的生活，符合我的需求。”

“那么，未来呢？未来你打算怎样？”

“我是你的主刀大夫，”白衣男答非所问，“针对你的情况，我认为‘全向置换’更为合适。”

“全向置换”就是将肉身更换为全机械化身体，我的体重、体形以及处于亚健康状态的五脏六腑，在白衣男眼中，都没有任何保存价值。我倒并非舍不得这身臭皮囊，但“全向置换”的费用，恐怕我将全部资产都变卖成现金，再加上我的钓鱼工具、野营装备、藏书、藏酒和雪茄，也只凑得齐一半。

“其实用不着花这么多钱，你干吗不高瞻远瞩，什么身体都不要不就得了。”他们中的第二个，在手机中轻快地对我说。这一位明眸善睐，眼波流转，白皙的皮肤上流淌着阳光，是那种看上几秒就会令人迷醉的女子。尽管我知道这仅仅是一张经过深度修饰加工美化的图片，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真实，但我仍可耻地产生了一些生理反应。

我不得不要求对方：“请降低你的美度，我实在不是你该诱惑的对象。”

她十分美艳地笑着，得意洋洋地模糊了脸庞。屏幕刷新后，她的样子已变：眼镜、发髻、涂抹了过多防晒霜的已经松弛的皮肤，稍有姿色而不具特点，是那种每天都在写字楼出没的标准办公室女郎。

“这样好多了。”我夸赞，“你选的是全意识‘置换’，没有实体的感觉如何？”

她微笑，刚好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欢快地说：“好得不能再好。没有大姨妈，没有减肥压力，不会长痘痘，不用担心男朋友变心。最关键是，不存在经济问题了，房奴车奴卡奴猫奴都与我绝缘了。我以前可是月光族，为了钱的事情没少受压力。”

“全意识‘置换’也不便宜。”

“还好还好，这是我花得最值的一笔钱。”她说，“我是意识生存，有线无线传输都可以，手机、平板电脑、台式电脑，甚至智能家电……有数据流的地方，我就可以安身。人们在网络中构建的一个个虚拟世界，都是我的家园，我在其中生活非常容易，随时随地都能找到真实玩家供养，给我金钱帮我购置装备。我没有负担，却能享受漫长的欢乐。”

“就没有一点遗憾的地方？比如，不能真实拥抱别人什么的。”

“拥抱！”她发出一阵失礼的狂笑，“比如你吗？你的体重还有你身上那股子汗臭味道，拥抱还真是没有的好。”

我忍住结束谈话的冲动，毕竟约到她不容易。“最初你怎么适应的？我是说，没有实体只有意识，这种转化，有没有困难？”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甚至比我想象的还容易，因为我到任何地方，变成任何形象，都几乎是随心所欲，就像你吹口哨一样轻松。”

“可你再也无法和家人好友相处，不遗憾吗？”

“哦，谁说无法相处？我妈妈说现在的我好极了，以前她根本见不到我，现在我每天十二个小时陪着她。她连打麻将的时候都会开着手机，让我给她出谋划策。”

“你每天有十二个小时陪着妈妈？”我诧异。

“分身多容易啊!”她说，“你真白痴。”

我不相信，她真的一点问题都没遇到。在我就要按退出键时，她突然说：“我当然不会告诉妈妈那是我，活在手机中的女儿……这她可能没法理解。而且我改变了外形。我只保留了我的声音，我的声音很美。”她停顿片刻，“妈妈问过我很多次知不知道张倩在哪里，我说不知道。我不能告诉她。”

这位信息女在“置换”前的真名叫张倩，她把祖产卖掉后出走了，亲友不知道她去了虚拟世界。

见过这样的两个“置换”者后，我对他们中愿意见我的第三位，实在没有了兴趣。但杜老说，我既然想了解“置换”的各种方式，这一个就必须见到。于是，我来到遥远的另一座城市，在前殖民地的街区中寻找，走入一栋据说是雪莱居住过的意大利样式房屋。那天我是唯一的拜访者，看门人毫不介意我在房屋中四处走动。然而我转悠了半天，都没有找到第三人的任何踪迹。我对能否见到他失去信心，便走到房后花园中。那里的树荫下，立着一尊大理石的意大利骑士雕塑。雕塑下有宽敞的石台，看上去凉爽舒服。于是我走过去坐下。

“MU4759？”有人叫，我急忙站起身，四下张望。花园里除了我，没有旁人。

“我在你头顶。”那声音柔和地说。我抬头，与意大利骑士的目光相遇。

“是你？！可你是石头！”我敲击骑士的身躯，这是云南大理的苍山白，上等汉白玉，手感细腻温润。

“我在石头里。哦，别看这骑士的头，我不在头部。”

“你的大脑不在头部。”我对着骑士说，外人看到一定会说我神经病。“你把自己装在这石像中，还真有点儿不可思议。”

“这是很好的石像，我待着很舒服。”石中人说，“这石像很贵。”

“我是说，你成天到晚站在这里，不厌烦吗？”

“哦，哪儿有厌烦？好玩儿着呢。”石中人说，“我的意识感知通过大地，可以附着在任何生物的上面，我随着公园猫在整个街区游荡，我还跟过一只喜鹊在屋顶筑巢。我有时候会在门口的梧桐树上栖息，还曾经借助一只老鼠漫游肮脏的地洞。”

“这些事情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以前都匆匆忙忙，忙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为了赚钱丢掉了一切个人乐趣，从来没有停下脚步观察人，观察自然。现在我有无穷的时间可以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了。春夏秋冬，四季轮换，朝来夕往，雨雪风霜，大自然非常迷人。”

“那么人呢？你不和人类接触了吗？”

“我一直在人群中啊！人不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嘛！”

“我是说，你没法子和人互动，你能适应吗？还有你的家人呢？”

“家人都以为我已经车祸死亡。我亲自制造的车祸，比他们打算制造的水平高得多。”石中人的声音中有些倦怠，“现在我藏身这石像中，石像和房屋都已经捐献给了慈善基金会。我的家人除了一张证书什么都没有拿到。他们千方百计想占有的财产，都被我用在创造永生的这尊石像上了。他们现在恨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望着骑士，突然觉得自己真像个白痴，我的一切问题都那么无聊，我只好礼貌地问：“对于‘置换’的方式我有点儿三心二意，你有什么建议吗？”

石中人如果有表情，一定是那种高瞻远瞩状的。他答道：“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你自己。”

死　神

生命究竟是什么？决定我成为我的，是我两百一十斤的庞大身躯，还是这躯体上顶着的六斤多的头颅？我所追求的永生，是将这具躯体维护百年，还是抛却肉身，仅仅保留意识的存在？每每想到这个问题，我就想到白衣男的清心寡欲，无日无年；想到信息女的随心所欲，一日便是数百年；想到石中人的恬淡无为，数百年也不过一日。时间在他们身上都已消失，他们彻底摆脱了死亡的阴影，迟暮之年永远不会到来。

“他们三个只是‘置换’后比较典型的个例而已。‘置换’能提供的，是你想到却从不敢实践的人生理想。”杜老的话语随着我的思考在耳边回响，“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时间停住，却又希望它能流到我功成名就之时，再永远定格。那时我虽迟暮之年，却依然神志清醒，记忆健全，我没有伤残的肢体和持久的病痛，没有口齿不清眼歪鼻斜，不会喘息着迈动沉重的双腿，跟在少年人身后喊：“等等我！”……待我迟暮之年，我享受着退休后的清闲，时常会教训后生晚辈：“只有青壮年时代的勤劳工作，才能赢得保证晚年幸福的财富，获取终身自豪的荣耀！”原来我最终怕的不是衰老，而是衰老后丧失尊严。外公宁愿用自杀来换取葬礼，无非也是为了这“尊严”二字。

这么想来，自葬礼起盘桓心头的沮丧之气就减少了许多。倒是越来越觉得白衣男、信息女、石中人之流，他们的生活离我的现实太过遥远，我若变成他们那样，不食人间烟火，实在寡淡无味。虽然儿子资质平庸，但心智正常，学习努力；老婆无甚姿色，但端庄贤惠，勤俭持家。职业嘛，只要我对现状不苛求，收入也足够周末野营钓鱼，辅以佳肴美酒。总之，有无数风花雪月等我享乐，我为何偏要耗尽家产去追求那所谓的长生不老？

我来到自己的墓地上。国槐还在开花，黄绿的花瓣撒落一地，给墓体和墓碑染上一层浓厚的文艺气息。我的墓碑已经刻好，正面镶有我最得意的五寸免冠照，照片下刻了五个粗黑的宋体大字：“李大壮在此”，背面是娟秀的楷体小字：“他来了，他走了，一生好不潇洒。”原来想刻的那句话太长，石匠说刻上不好看。墓碑上只缺死亡年份。看着照片上眼角眉梢都是青春快活的我，我决定终止“置换”计划，不做抵抗自然规律的逆天之事。

我从墓地出来，驱车进城。我打算找一家火锅店吃饱喝足后，去向杜老解释我的决定。定金肯定损失了，但这和我将损失的人生欢乐相比不算什么。我得设法将赔偿金降低一些，不能让杜老太占便宜。

我只顾算计怎样和杜老讨价还价，差点闯了红灯。幸好我刹车及时。就在我想着车险寿险医疗保险花了我多少钱的时候，对面路口，一辆雪佛兰飞冲过来，一辆正急急左行的电动车瞬间被它撞向天空……

我惊呆了。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辆电动车，我想跳下车去救它，但动弹不了。我整个人都僵硬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杜老出现在屏幕上，“你找我？你决定了……”

“我决定了。”我哆嗦着说，像溺水的人捞着一根稻草。我目睹生命的消失，却无力上前阻止，死亡瞬间就发生在眼前。我拿什么消解生命的脆弱和无常？

置　换

在一位额头生了月牙状肉瘤的律师主持下，我又和杜老签订了一系列的合同——包括苛刻到极点的保密守则，准备接受“置换”。我首先以海外工作为由告别了妻儿。其实我前往的城市就在附近。我选择了最接近人的“置换”形态，尽可能让自己外表上和自然人没有什么区别，但我的血肉骨骼却将更换。我的新躯体，自然界的病毒细菌侵害不了，哪怕有子弹穿过，肌肤也会瞬间自愈。我不必食用人类的食物，而是通过吸收阳光，回收身体动能，能量循环系统精确而高效。更重要的是，我有了一个高效工作的大脑，不会困倦，不会被风花雪月诱惑，二十四小时在线接受信息并加以处理。我将告别作为人的种种享乐，但却会获得商业上的成功和无尽财富。

“在我有生之年，”杜老向我保证，“我会负责提高你的生存技能，并赠送你价值不菲的二次‘置换’。”

我必须保证，我把所有的财产都以抵押方式付给他，而且我未来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也将归他所有。但这仍无法满足“置换”的要求，我只好将我人类的躯体——器官、皮肤、神经、骨骼、血液，甚至眼角膜都明码标价，出售给渴求它们的自然人手中。这些商品一直供不应求，上市就被抢购一空。借助我的身体，一个车祸丧失双腿的老人站了起来，一个天生失明的女人看到了她的孩子，一个肾衰竭的学生得以继续完成学业……终于，我开始了“置换”工程。

我被无数次推上手术台，服用无数药物，很多次我担心麻醉后再也无法清醒。我恨白衣男任何时候都冷静得近乎冷酷的面孔，更恨杜老在手术台前镇定自若的指挥。在他们眼里，我没有尊严，只是一个苛求永生的乞丐。我有些明白“置换”成功的低概率是因为什么了，要想改造自己，仅有决心和想法不行，还要有一种执念，任何时刻都不能动摇的对“永生”的信仰。

我坚信我的目标可以达到，因为通过那一尺高的合同，我已经和杜老在经济上紧紧绑在了一起，他需要我的成功。

终于，我害怕又期待的那一天来临了。我的全部意识，包括记忆和感知，都被彻底转移到了新的大脑中。我有几分钟的时间从外部观察自己，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观察——我平躺在手术台上，庞大的躯体还温热着，看上去仍能站立自如，谈笑风生。

“这真不可思议。”我对杜老说，“这两百多斤的一团肉，怎样行动和思考的呢？”

杜老不和我啰唆，他命令护士带走我，以便马上开始对我的肉身进行切割，打包出售。

“置换”后，我的相貌与原来的我并无二致，但体重减轻了八十斤。我用了三个月时间学习控制新的身体，让肢体与思维协调同步。当我能够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后，便被送进石中人的意大利房子，住下来适应没有食物睡眠却有充分感知能力的生活。杜老以前从不让“置换”者们彼此接触，现在为我改变了做法。并非出自好心，而是为了加大我“置换”成功的概率。

白衣男一直对我进行监护，确保我的机械身体运转自如。信息女则教我如何深入数据的海洋寻找快乐，偶尔她会在手机中现身，与我和石中人一起阅读雪莱、拜伦，或者争辩玛丽创造弗兰肯斯坦究竟是为了谁。数百年前的这些文人，以他们的思想永生。而我这种没有内涵的人，就只好追求形式上的不朽了。

一年半后，我已经能够灵活自如地操纵自己的机械身体，神态表情都与本来的我没什么两样。于是，在和杜老又签订了安全备忘录后，我回到了老婆孩子身边。没想到，我的样子竟然把儿子吓哭了，老婆更是满脸疑色。我告诉老婆，西餐改变了我对饮食的热爱，辟谷和针灸拯救了我的体重，我已重新脱胎换骨再生为人。老婆听我的长篇解释就好像在听律师诡辩，满脸不屑一顾的表情。

家人勉强接受了我，但我的狗不肯妥协。这家伙似乎识穿了我的真面目，完全不理会我的宠爱，整日冲我龇牙嚎叫甚至咆哮，有一天甚至还想袭击我。无奈之下，我只好请人杀了它。狗倒下去的时候，它曾经善良的眼睛中充满仇恨。老婆和孩子含泪把狗葬了，我则在家中搜罗狗的照片。老婆回来的时候，我正在一张张烧掉那些照片。

老婆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温度。“你非杀狗不可吗？”她问。

“是它先要杀我。我没办法。它疯了，疯狗对我们大家都是危险。”我理直气壮。

老婆没有再问什么。但从此以后她与我疏远了，孩子也很快被安排住校，一个月也见不上一回。在永生的时间长河中，我的家人只是小小的浪花，我想到将主持他们的葬礼，内心竟然没有任何哀伤。

为了将我的财产逐渐转交给杜老，我告诉老婆，我的公司运作不善，海外项目损失惨重，我需要动用家产赔偿。但为了保障她和儿子的生活，我把外公留下的宅子和土地赠予他们，并且和她离婚。

老婆没有和我争论，默默地接受了我的安排。带孩子搬出去的那天，老婆站在门边默默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说：“大壮，狗狗攻击你，是因为它觉得你越来越不像人了。我也这么认为。”

我笑问：“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老婆说：“不知道。我只希望你别做坏事。”

追求永生算不上坏事，甚至就不是个事。它存在于人类的遗传基因中，是生命永恒的主题，时刻都在激励人类去探索生命的尽头。

“哦，你想哪儿去了。我会尽力照顾好你和儿子的。”我信誓旦旦，“虽然离了婚，我们还是亲人啊！”

我从此就和家人分开。这娘儿俩卖掉外公的宅子和土地后去了边疆，在那里开拓土地，建设新城。

多年以后，我来到这座新城，去医院中探视病危的老婆。我的儿子在几年前以身殉职，他的孩子，我的孙子侍奉在老婆床前，看到我便转身离开，连一声“爷爷”都不肯叫。

老婆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好像就只老了一点点。”

我说：“现在生活好了啊，人老得慢。”

老婆笑了：“得了，你在做什么，你追求什么，其实我都知道。”

我吃惊，多年前老狗袭击我的情景突然再现，我本能地握紧了拳头。

老婆说：“狗死后我花了一点时间和精力调查。我有一阵子还很纠结，一个人为了永生，怎么可以变得那么无情无义。后来我明白了，你追求不死，就只能极度自私。但我和孩子做不到只为自己活着，我们更快乐，因为我们用毕生精力创造对别人有价值的东西。在这座城市，我有好几千学生，我把他们带进知识的大门，教会他们如何学习，如何做人；而我的儿子，他抓捕罪犯，维护治安，用生命捍卫城市的安宁。我们会死，但我们死得其所。而你这样的永生，”老婆的神色无比鄙夷，“为了永生的永生，毫无意义。”

永　生

意义？抵抗死亡就是意义所在。我从没有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在其他事情上。我对得起自己，我成为他们中的成功榜样。我用头脑为杜老赚钱，以换取他对我身体不断进行的软件升级和硬件维护，而很多“置换”者再也无力支付维护费用，倒在了通往永生的道路上。

时光荏苒，转眼我就开始领取政府的“百岁老人补贴”，此刻我的心态已经彻底成熟，我终于不再留恋人形，于是进行了二次“置换”。

白衣男为我主持了手术，这手术对他很简单。二十分钟后，我的人造大脑就被移走了，第二个我在手术台上渐渐变成“僵尸”。这具躯体几乎无用，只能赶紧火化了事。

在一个微雨的下午，我和白衣男以好友身份主持了李大壮的葬礼，将他的骨灰盒埋入墓穴。出席葬礼的只有我们两个。李大壮的所有直系亲属，都已经先他而去长眠地下了。

现在，我为李大壮的墓碑填上死亡时间。李大壮是个风趣幽默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人，顽强地活到了一百一十四岁，终于在比大多数人都活得长的时刻欣然离世。

我和白衣男绕到另一片墓区，杜老的坟墓位于此处最僻静偏远之地。墓体很小，墓碑上除了杜老的名字、照片和生卒年月，别无它字。

“我始终难以相信他没有‘置换’。”我感慨。

“他在生命最后二十年里享受着你创造的财富，已经心满意足，不愿意再为‘置换’者的将来负责了。从此永生将只是少数人享受的奢侈品。”白衣男说。

我们站立了好一会儿，直到雨大起来。

“走了。”我说。

我的附肢立刻组合伸展，变成四组旋翼。我缓缓上升。在自然人看来，我应该是一个旋翼无人观察设备。

白衣男仰头，看着我远离，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再见！”

我想他的意思是“再也不见”。

越往上飞，雨越小了。云层上面，是晴朗的碧空。

前路还无比漫长。

待我迟暮之年，不知那是何年。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没有你的小镇

文/张冉 图/黑白工厂·安妮

雨下个不停，我撑起伞，走在没有你的小镇。

A

雨簌簌洒下，空气闷热而潮湿，地砖的缝隙里钻出暗绿杂草，我沿着河向南走，路灯突然亮了起来。这把蓝白格子的折叠伞是你送给我的，用了太久，伞柄都弯了，每次收放都吱吱作响，倾斜持着才能挡住雨丝。

我停在公交站牌下，一边等车，一边向南望，看着污浊的河水将小镇劈成两半。雨下得太久，河水早漫过堤坝上最高的那条水痕，河东岸每栋自建楼的外墙都贴着告示：

河水已超过警戒水位，请各位居民注意防洪防涝，尽量向高处转移。

——南岸社区居委会

“老板，回深圳吗？”街对面卖汤粉的阿婆喊道。

“是啊，回来吃夜宵。”我答道。

她冲我挥一挥手，转身用客家话和小店唯一的客人聊起了天。

每天下班，我都会来这里吃碗横沥汤粉，不要猪肝，多加两元的肉丸。我习惯坐在门口桌旁，长久望向街道与河的对面，那里矗立着一个庞大漆黑的小区，二十四座塔楼紧紧挤在夜色里，亮起的唯有寥寥几盏灯光。晚饭过后，小区广场开始播放迪斯科舞曲，几个老人在惨白的路灯光里默默起舞，每人都有四五条影子相伴。

等到周末，巴士将一车车年轻人卸下，深圳客们带着疲惫的神情拥入小镇，点亮高楼三分之一的灯。这里会一下变得喧闹起来，夜市觥筹交错，小镇彻夜不眠。周日晚上，随着最后一辆夜班巴士驶离站台，河西岸会再次沉寂下去，几位老人走出黑暗的楼门，会集在路灯下，打开音响，踏着遍地垃圾又跳起舞来。

“老板！听说深圳要放水了，你家怕不怕淹水啊？”汤粉阿婆隔着街冲我喊。一辆垃圾车轰隆隆驶过，扭转着方向躲避路中间冒水的井盖。风雨中阿婆的话变得模糊不清，但我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深圳放水”，每个雨季都会流传这个谣言，仿佛深圳某处有人按下神秘的开闸按钮，大洪水就会沿着河流倾泻而来——可深圳根本不在这条河的上游。与此相似的传言还有“深圳地铁会修到这里来了”“明年这里就划入深圳管辖”“下个月开始小孩可以上深圳户口了”……小镇居民总是惴惴不安地编织着传递着有关深圳的只言片语，因为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城市，一座让他们敬畏、热爱、恐惧和憎恨的大城市。

“怕啊，要是放水就糟了！”我说。

要从雨中漆黑楼宇的剪影中分辨出某个房间的具体位置，这很难；可反过来，若是只想知道哪个房间有没有开灯的话，却出奇简单。今天周三，那栋楼只在十层以下零星地亮着三五盏灯，1804房间依然没有人。我早知道会是这样，可忍不住一再转头观望，看得久了，那楼就融进黑暗，潜入河西岸几百栋大同小异的高楼的布景当中。远处的夜色里飘浮着霓虹灯光，那是曾带给小镇第一波繁荣的酒店群。在某个遥远的画面里，挂香港和深圳牌照的黑色豪华车塞满小巷，衣冠楚楚的门童拉开玻璃门，热气与香水味儿在射灯光里蒸腾而上。

有温热的水打湿我的裤脚，一辆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台，我收起伞，走上车子，向投币箱塞了四枚硬币，走到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内有种熟悉的酸臭味儿，除了司机，只有我一名乘客。我掏出手机，打开便签，写下几行字：“星期三晚，雨，16路城际公交南线，无人，投硬币。”

车子开动，司机说：“龙岗咩？听说那边雨下很大。雨再下，深圳就要放水了。”

“啊……哦……一放水就糟了。”我随口答应着，在便签上继续补充：“与司机聊天。”然后保存退出。这个文档的编号是800，第八百个便签，这数字似乎有些纪念意义，可仔细想想，又只不过是个数字罢了。

“我家又淹了，今年雨好大。”面目模糊的司机抱怨着。我留意观察他：油腻的短发，皮肤黝黑，戴白手套，驾驶座旁放着个透明塑料茶杯。司机总是这副模样，职业成了他们最主要的特征，让人难以分辨。在雨季，他们总说今年的雨水格外充沛——可“今年特别热”“今年特别冷”“今年特别多雨水”，谁又不这么说呢？

“是啊，今年雨水特别多。”我说。

公交车嘀嘀鸣叫，超过一辆在积水中踽踽而行的小车，转弯驶上主路。从这里向前直行，经过四个红绿灯，就上了省道，距离深圳龙岗还有二十七公里。我打开手机的摄像功能，拍摄窗外掠过的景物，车辆、行人和店铺在路灯下化为流光。

“保持平静。”我对自己说，就算知道这没什么用。第八百次尝试，心脏早不会再怦怦乱跳。

咣当！车子碾过什么东西颠簸起来，“妈的，减速带都看不到了！”司机骂了一句，转动方向盘驶出积水。雨刷器擦去雨迹，前方车子的红色尾灯在玻璃上洇晕开来。

第四个红灯转绿，公交车向前行驶。我用早准备好的胶带将眼皮固定，使自己尽量不眨眼睛。

行道树，灰色与砖色的楼房，路口，店铺招牌……我回忆着所有视觉元素出现的顺序，与脑中的序列一一核对。大体正确吗？有些东西变了，但那是正常的吧。汤粉店变成糖水店，修摩托车转为补轮胎……大体正确吧？

这时，司机又骂了一句：“小车学人家过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几秒钟后，右侧窗外一辆白色雅阁轿车闪过，车子停在一个巷口深深的积水里，水已漫过轮胎。我的眼睛在本田车上停留了一秒，透过深色玻璃窗，能勉强看见驾驶座上正拨打电话的男人身影。

紧接着，我感到某些东西改变了。窗外下着雨，车子行驶平稳，我坐在公交车中部靠窗的座位，空气中有种熟悉的酸臭味道，除了司机，车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撕下眼皮上的胶带，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摄像头仍然忠实记录着夜景，小小的GPS图标显示卫星定位系统也在工作。

“小车学人家过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司机笑骂道。我转头望向左手边，几秒钟后，深陷水中的白色本田雅阁从窗外掠过，一个男人坐在驾驶座，正在拨打电话。行道树，灰色与砖色的楼房，路口，店铺招牌，路灯在雨中闪烁。咣当！公交车碾到什么东西向上弹起，“妈的，减速带都看不到了！”司机叫着，用力转动方向盘。

我停止摄像，放松身体，打开800号便签写道：“……失败。”

车子摇摇晃晃地停在红绿灯前，然后慢悠悠地起步，经过四个红绿灯之后转弯驶入沿河路，在河东岸狭窄的街道穿行几分钟后，车子停在公交站牌前。我站起来，看了司机一眼，油腻的短发，白手套，茶杯。我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原先那位司机。“我家又淹了，今年雨好大。”他按下开门按钮，似是聊天，抑或是自言自语。

公交车隆隆驶远。我来到横沥汤粉店门前。阿婆叫道：“老板，从深圳回来了！还是十二元的汤粉？”我冲她点头，走进店铺，坐在桌前，隔着玻璃窗望着对面漆黑的楼。没过多久，冒着热气的河粉端上桌子。“要不要加辣椒？”阿婆替我掰开方便筷子，问。

我抬起头，“老板娘，第一次来这儿吃饭时就说过我不吃辣椒的。为什么每回都要这样问我？”

“我记不住嘛。”阿婆一瘪嘴，“现在人人都爱吃辣椒，这辣椒酱是我自己做的，不要吃就不要吃嘛，老板。”

“哦，没事。”我夹起肉丸咬了一口，肉质弹牙，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流淌。我咽下食物，哭了起来。

B

只花了几个月，我就成功忘掉了你的模样。然后，我逐渐忘掉了你的声音，你的味道，你走路的姿势，你皮肤的触感。我再记不清你的身高，你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长发抑或短发，爱哭还是爱笑。我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将记忆中你曾居住的房间刷成雪白。这本该是一切的终结，但终点始终没有到来，我才惊觉无论怎样擦拭，墙壁上始终印着你轮廓模糊的剪影。

我被困在没有你的小镇。

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起，我开始尝试用各种方式逃离。

那一次，我开车闯过五个红绿灯，冲上省道，可在越过某条无法察觉的分界线后，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掉转了车头，正朝小镇加速驶去。我的脚踩在油门上，车速没有丝毫变化，刚刚打开的左转向灯嗒嗒闪烁。我的嘴里还残留着几秒钟前吸入的香烟味道。改变的只有挡风玻璃中出现的景物，刚被甩在身后的小镇出现在前方。

我狠狠踩下刹车，停在道路中央，几辆车子紧急变道，从左右冲过，带着咒骂声逐渐驶远。我用力旋转方向盘，碾过绿化带掉头，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咆哮着向镇外冲去。我睁大眼睛盯着远方，将视线聚焦在天际线模糊的楼宇上，那些高楼愈来愈近，逐渐显出高大而毫无生机的轮廓。那是小镇空洞的高楼，我试图逃离的地方。仿佛这条道路只是纺锤形世界的连接线而已，两个一模一样的小镇，总有一个在前方。

我一次次掉头，绝望地冲击着小镇的边界，直到失控撞上路边的行道树。

安全气囊如铁锤般击中脸部，眼镜片几乎割伤我的眼睛，我摸索着解开安全带，滚出车外。几个路人围了过来，远远站着，纷纷掏出手机。“从深圳回来开这么快，嫌命长。”有人说。另一个人替我叫了警察和救护车，然后从地上捡起散落的钞票塞进自己的衣兜。

“你们是真人吗？”我抹去脸上的血，问他们，“我是在什么虚拟现实里面，对不对？我走不出去，而且我一点儿都不疼。完全不会疼。杜医生，你能听到吗？我已经完成任务了，治疗该结束了！我已经忘掉她了，所以不需要再进行保守治疗了……杜医生！杜医生！”

这时，疼痛袭来，我拽着路人的衣角，晕了过去。

在医院休养了一个半月，同事来慰问时脸上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神色，因为医生对他们说，我的精神状态又开始不正常了。其实在几次尝试后，我就明白了游戏的规则，受困于这座小镇的只有我自己，没人会相信我的故事，正如我无法相信身边的每个人一样。

出院后我继续尝试。我独自沿着河向南走，穿过一片破旧的民居楼，在河水开始乌黑发臭的时候触到了边界。太阳不知何时换了方向。背后的风景出现在眼前，我发觉自己根本无法注意到如此突然的变换，当我的意识集中在某一件事物上的时候，其余的一切都会被瞬间偷换。

我乘坐长途大巴去往福建方向。自然而然，那辆车变成由福建驶回小镇的长途巴士。车上乘客在汽车站各自散去，仿佛几分钟前登上汽车的并非他们本人。我试着同司机攀谈，他很奇怪地瞧着我，说车子是由厦门开来的，上一站停靠在汕尾车站。这条线他跑了七八年，没听说有什么出站就返回的怪事。我递了根“芙蓉王”给他，于是他拿出营运登记表给我看，上面清楚地写着到达沿线每一个车站的时间，毫无作假的痕迹。也就是说，不久之前从小镇出发的同一辆大巴车根本不曾存在过，我所处的空间被改写了——也许只是我的记忆遭到了篡改。

小镇的边界到底在哪儿似乎并不确定，即使以同一种交通工具去往同一个地方，折返的位置也各不相同。最远的一次，我搭乘运西瓜的卡车到达高速路入口，那儿已超出了小镇的行政版图。我清楚地记得那是第三百五十六次尝试。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已经摆脱了小镇魔咒，不禁激动地抓紧卡车司机的手臂，叫道：“师傅，加速，上高速！我给你多加五十块钱！”

“上高速不是回深圳了吗？好不容易才从国道跑过来。”司机诧异地望了我一眼，没有驶上高速匝道。绿色指示牌被抛在身后，前方隐隐约约露出小镇的轮廓，车子已在不知不觉间掉转了方向，这辆车毫无疑问是从深圳方向驶来的。而我，是一位从深圳搭车前往小镇的古怪乘客。

八百次尝试，两年多的时光，穿城的河水汩汩流淌。每到五月，雨季来临，城东的民宅在雨中苔藓般增生，城西的高楼依旧静默，任雨水在外墙留下道道污痕。深圳人来了又走，新开盘小区的锣鼓在潮湿的早晨敲响。我依然在这里，未曾离开一步。

C

你离去之后，我砸碎手机，拔掉网线，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个月。我不敢走近窗户，怕在窗外看到你。我不敢走出屋门，怕在街上遇到你。我无法看电视听广播，因为总有人的脸孔和声音像你。夜里，我听着敲门声由强而弱，同事们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整栋楼陷入死寂。小镇睡去了，这时我才能大口呼吸，把漆黑的空气用力吸入胸腔——可悲的是，就算丢掉了所有家具，屋里还是残留着你的气味。

两个月后，他们撞开房门，拉我出去。外面的世界令我极度恐惧，踏出楼门的一刻，我崩溃了，尖叫着撞开同事，爬回楼道，把头塞进防火门的缝隙。他们发觉劝说和安抚没有用处，就用黑色塑料袋套住我的头，把我强行拖进出租车。

在镇人民医院精神科的诊疗室里我尿了裤子，钻进办公桌下蜷成一团，像只怕光的蚕蛹。医生给我打了一针奶白色的镇静剂，蹲着观察了一会儿，问了同事几个问题，得出结论：“这是惊恐障碍，焦虑症发作的表现，我给他打了一针丙泊酚，马上就能安静下来了。你们最好先把他送回家去，不管是什么触发了他的惊恐障碍，家总是最安全的地方嘛……我给你们留个电话，回去观察一下，有情况再联系我。另外，这里有张心理咨询师的名片，我们医院精神科比较弱，对焦虑症没有特别好的治疗办法，可以去这里咨询一下……先把药费给结一下。”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清楚了。回到家后，同事们开始照顾我的衣食起居，将我从严重营养不良和精神衰弱中拯救回来。如医生所说，在家中，我的恐慌并不严重，但极怕踏出房门。我害怕空旷的小区广场，害怕外面的人群、声和光。他们试图帮助我慢慢走出去，甚至还画了一张进度表，让我每日向屋外多走一两米的路程。很感谢他们，在这座小镇我没有一个朋友，若非同事的帮助我不可能重新站起来，尽管知道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需要我来领导小小的分公司而已。

我在慢慢恢复。有一天成功地走到了小区中央的喷泉，我独自坐在大理石栏杆旁，长久地看干涸喷泉里一只死掉的乌龟。可我忘了那天是周五，看到大批深圳人拥进小区的时候，我吓坏了，连滚带爬地逃回家里，把自己紧锁在浴室，蜷在浴缸里尖叫不止。从那天后，我拒绝再踏出房门一步。

在这种情况下，杜医生夹着公文包敲响了屋门，他是小镇唯一一个有执照的心理医生。他五十岁，体胖，长着一副客家人面貌，白衬衣里面穿一件红背心，提着黑色人造革的廉价公文包，并不像位医生。不过一开口，他就显出不凡的见识，“老板，是这样，你得了广场恐惧症。这个病，就是怕人多的地方，不敢到公共场所去，对不对？这个病说好治也好治，说难治也难治，你要讲清楚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我就能给你想个解决办法。”

我不想开口。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别人听，等于撕下包裹木乃伊的纱布，把风干的尸体暴露出来。可我不得不讲，因为我管理的小小企业已经停顿许久，若失去这份工作，我会失去剩下的一切。

我在大学毕业后来到深圳工作，以为只要努力奋斗就可以在那座城市扎根，可房价飞涨，年纪愈大，离梦想中的家越远。这时，公司宣布要在小镇成立办事处，公开招聘经理人选，我考察了当地房价之后，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小镇距离深圳一个多小时车程，“民风淳朴，生活便利，房价便宜，升值潜力巨大”，这样的广告词让人重获希望。我花掉所有积蓄，买下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还背上了十五年贷款。我在这座小镇里从零开始创办分公司，业绩不断攀升，我的收入也逐渐稳定，原以为过几年就能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谁知遭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

我不记得对杜医生说了什么，因为我已经忘了关于你的所有事情。那并不重要。听完我的叙述，杜医生在几天后拿出了治疗方案，奇怪的是，他带来的并不是药瓶、针剂和电击器，而是一张薄薄的协议书。

“老板，是这样。”他开门见山地说，“你受的感情创伤很重，要想在短期内痊愈，不能使用常规疗法。我先提个建议啊，你要能离开这里，到别的城市去工作，这个病就好治了。回深圳去不就很好吗？”

“为什么？”

“老板，其实你心里也清楚。你是怕出门遇到那个女人，才得的这个病，她是本地人，在街上碰到她的机会很大，所以你脑子里就抗拒出门这件事情。但是在其他城市几乎不可能遇到她，你自然而然就放松了。”

“那不可能。”我立刻否决，“我的房子在这里，这儿的新房有一半都销不出去，二手房没人会买，我没法卖房子离开。更何况我的事业也在这里。”

杜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唔，我猜也是这样，那么就说说我的方案吧。老板，是这样，你先看看合同。”

纸上只有几个简单的条款，大意是杜医生的美丽心灵心理咨询公司负责对患者进行实验性心理治疗，患者承担部分风险，杜医生承诺治好患者的心理疾病，患者完全治愈整个疗程才算结束。治疗费用比我想象得多一些，不过尚在接受范围内。“实验性”三个字让人有点儿疑虑。“别担心，老板。”杜医生适时地解释道，“没有什么危险的，我们公司跟好几家深圳的诊疗设备公司、高科技公司有合作关系，这种协议已经签了七八份了，没有碰到坏结果的。”

“大概需要多久？”

“要看具体情况，大部分患者康复得非常快。”

“要是治不好呢？”

“继续治下去，保证到治好为止嘛。”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治疗久一点儿而已。”

我把协议看了两遍，接过笔签了字。杜医生跟我握手，收起协议，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说：“这是今天晚上吃的药，治疗从明天开始。放心吧，老板，一切包在我身上！钱的话你公司同事已经准备好了，回头你再补回账上吧。”说完，他站起来要走。

我连忙拽住他的胳膊，说：“等等，杜大夫，这个药一天吃几片啊？明天我是到你们公司去治疗，还是在家里等着？你说明白了再走啊。”

杜医生用有点儿奇怪的目光瞧了我一眼，答道：“瓶子里只有一片药，入睡前用热水冲服就行啦。至于怎么治疗，明天就知道了，不用着急的。我可以给你保证，你肯定不会再见到那个女人了，放心地出门去吧。等什么时候你彻底把她忘掉，这个病就治好了，到时候来我公司把治疗结束的手续走一下就行了。金色年代小区3栋1804，你知道公司地址的。”

这番话我完全听不明白。他执意要走，我也就没有强留，想着反正明天还会再见面。夜深后，我躺在空旷房间中央的床垫上发呆。你离开之后，我把屋里的东西丢了个干净，因为无论如何整理，总有什么小物件会唤起痛苦的回忆。

“真有那么容易吗？”我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将小药片平放在舌头上，药有点儿甜丝丝的，我攒了点口水将它吞下，趁糖衣融化之前。

接着，我睡着了。

D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杜医生。第二天他没有来。第三天他也没有来。第四天有同事拿文件来找我签字，我问他杜医生的事情，他一脸茫然，看似并不知情。“是你们找的那家心理咨询啊，怎么会忘了呢？杜医生，胖胖的，客家人！”我躲在门缝后面叫嚷，同事只是摇头，说得回去问问其他人。

又过了一天，他传回话来：没有一位同事记得杜医生的事情，那家所谓的心理咨询公司也并不存在。

这让我非常恐惧。

几天后，我借了部手机，鼓起勇气拨打杜医生的电话，可记忆中的那个号码是空号。我想跟病历本上的电话号码核对，但翻遍家里，都找不到有关杜医生的任何资料。病例，药瓶，协议书，所有证据都消失了，有关杜医生的记忆成了一段臆想。

我猛然想到杜医生说过的话，“到时候来我公司把治疗结束的手续走一下就行了”，可从始至终我都没去过他的公司，只跟他一个人接触过而已。莫非这是什么暗示？难道治疗已经开始了？他用某种方法消除了他自己，那么当然也可以用某种方法消除……你。

我立刻向同事询问有关你的事情，他一无所知。他本应知道的，公司的每一个人都应认识你。我打电话给你原先工作的单位，那边回复说查无此人。我登录网络，在QQ、微博和SNS中寻找，一无所获。你消失了，从真实的世界和数字的世界消失，连一丝痕迹也未曾留下。

胸膛传来剧烈疼痛，那是新生的血和肉在撕裂风干的伤口。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发觉你的味道也从空气中消失了，我闻到的是潮湿的、甜蜜的、温热的味道，属于雨季小镇的独特气息。

一天之后，我撑起伞，离开大楼，压抑着心中的恐慌走向小区门口。一些人在匆匆行走，车辆溅起泥水，河边站着浑身湿透的售楼小姐，河对岸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在暗自增生。熟悉的场景已太久未曾领略，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双手将伞柄攥得吱吱作响。

我沿着河流向南走，你不在。我经过小镇最大的一间商场，你不在。我踏过一道桥梁，来到公司所在的东岸，你不在。我站在那里，数到一百个人从我身边经过，然后仰头望向云层背后的天光，流出眼泪。你不在，我就获得了自由，我可以随意行走在没有你的小镇，穿过人群，倾听每一个声音，扫视每一张面孔。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花时间把你忘掉而已，那又有什么难的呢？

我登上阶梯，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屋里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热烈的掌声。

只花几个月时间，我就成功忘掉你的模样。后来，我把和你有关的一切都忘了个干净。突然有一天，我发现已经不再想起你，于是开车到约定的地点去寻找杜医生。

金色年代小区同我居住的小区相距不远，同样高大，同样萧瑟。我将车子停在小区门外，乘电梯到达3栋1804房间。朱红色的屋门紧锁着，也没有悬挂心理咨询公司的牌匾。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我便趴下来，从门缝往里看，米色地砖上覆盖着薄薄的灰尘。

我伸手抚摸房门，那里有长方形的胶带痕迹，想必是当初粘贴公司名牌的地方。“也就是说，我还没有彻底忘掉她吗？”我靠着门胡思乱想，“疗程尚未结束，杜医生就不会出现。看来只有晚些时候再来了。”

天黑了下来，我走出大楼，回头望向1804房间的玻璃窗，一片漆黑。从此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班后到河对面的汤粉店吃一碗横沥汤粉，不要猪肝，多加两元的肉丸，然后坐在桌前望这个窗口，企盼有一天心理咨询公司的灯能够亮起来。疗程没有结束，这似乎对生活不构成什么影响，我只想见到杜医生，让他告诉我这心理治疗的真相而已。

直到那一天，我要回深圳总公司述职，于是带着一名同事开车上路。我们愉快地聊着天，听着汪峰和许巍的音乐，很快穿过旧城区，转上省道。

不久之后，我发觉自己将车开回了小镇，于是有点儿迷糊地问：“小刘，我们不是要去深圳述职的吗？怎么回来了？”

“述职早就结束了，我们要赶回去参加聚餐啊。”同事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抬手看了看手表，“老板，再不快点饭局就要开始了。”

一时间，我搞不清楚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同事们联合起来捉弄我。回到公司楼下，晚餐刚好开始，分公司的八名员工聚在包间里庆祝本年度业绩目标达成。我们喝了很多酒，深夜才回家，我吐了一地，感觉神志清醒了一点。开电脑查收邮件，总经理发来了一封信，赞扬我的述职报告做得好，鼓励我在新的销售年度里继续努力，带领分公司再创佳绩。于是，我不再怀疑这段或真或假的经历，将事情抛在脑后。

几周后再次出差时，我才发现事情的真相。

我无法离开这座小镇，我的身体和意识被封锁在这个空间内，杜医生的实验性治疗如一个诅咒将我束缚。时间照常流逝，世界如常运转，这座小镇不停吞吐着人与货物，像许多其他小镇一样，吸收着大城市溢出的养分，逐渐变得庞大和浮夸。

我曾坐在省道旁，用长焦镜头观察道路上的车辆，一切都很正常，它们没有触到隐形的边界，能自由来往于小镇内外。我经常跟货车、客车司机攀谈，他们整日来往于小镇与深圳间，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唯有我乘坐的交通工具会被悄然扭转，一起改变的，还有所有相关人的记忆。

我并非物理学家，也不喜欢看科幻小说，但那段日子里，我疯狂阅读各种资料，想要破译这座小镇的秘密。

这是个存在于三维空间的克莱因瓶吗？如果是的话，我确实不能离开没有边界的闭合表面，可也不应该回到原点，而是从瓶子里面到达外面，来到小镇的反面；若非严谨的数学模型，那这片空间又是如何将我约束在内呢？我每次逃离，就会有已发生的事实被抹去，难道我身处虚拟现实中而不自知，到达边界就会激活副本重置的触发器吗？世界上何曾有如此真实的虚拟现实技术，而我又是何时成为“缸中之脑”的？又或者是催眠术吗？小镇的边界是激活催眠的口令，让我自动修改大脑的记忆？那岂不意味着我的身体实际上离开了小镇，而灵魂却仍被囚禁在镇中？

我累了，习惯性地不断尝试，但知道自己找不到答案。3栋1804的灯光从未亮起，疗程尚未结束，杜医生没有回来，而我就住在这个病房里——这个无法离开的小镇。

E

我吃完那碗汤粉，付过钱，撑起伞走出店铺。河东岸的房屋一栋挨着一栋，晾衣杆、天线、脚手架和遮雨棚像触手般伸展开来，纠缠着建筑群。这些灰色、褐色和砖红色的自建房密密麻麻挤挨着，又被狭窄的巷道割裂。这片居民区随时都在拆盖，呆板的三层楼房被砸成碎片，经过一段到让人无法察觉的时间后，一栋同样呆板的五层楼房出现在原地，撤去安全网，刷上白油漆，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下一次拆毁。

我停下脚步，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我只有忘记你，疗程才会结束。

当我意识到疗程结束的时候，会想起已经忘了你。

可“忘了你”这三个字里面，有你的存在。

当我意识到忘了你的时候，你便出现了。

——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出现，就算失去一切细节，只剩一抹灰影，一个代指第二人称的字眼。

所以我没有真正忘了你。我不可能真正忘了你。

这是一个悖论。

我忘了你的声音，你的味道，你走路的姿势，你皮肤的触感，你的名字，你的过去，你的一切。

可我想着你。

F

雨下个不停，我撑起伞，永远走在没有你的小镇。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过时的人

文/陈楸帆 图/蔡定一

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圣经·传道书》 1：9

杜若飞从一个无比漫长的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

他呆滞了许久，仿佛这个梦是如此之长，长得让他忘记了自己原本应该身在何处。终于他认出来，这是自己租住了三年的老房间。陈旧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装修风格，略显浮夸的石膏吊顶，木踢脚线，墙纸经过许多个阴湿的梅雨季之后已经泛黄，角落浮现青黑色的霉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套衣柜，都是用廉价的碎木合板压制而成，他知道哪几扇门是坏的，哪一扇打开后会有凌乱的散发着霉味的衣物涌出。

杜若飞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切都没有改变，梦里的事物只存在于梦里。他揉搓着身上苍白的皮肤，手腕、脖颈和大腿内侧平整如初，没有针眼痕迹。在梦里，这些位置被插上导管和电线，连接到不知名的仪器上，发出蜂群般恼人的嗡嗡声。这种嗡嗡响的幻听似乎从梦境带入现实，他挥了挥手，试图驱赶那些隐形的蜂群。

窗户透着蒙蒙白光，分不清时间，杜若飞眼角隐约瞥见污浊空气中飘着的城市建筑，他已习惯于这种景象，因此常年不开窗，只靠空调完成室内外空气交换。

他没有找衣服穿上，而是先打开书桌上的电脑。他知道这个房间不会有别人闯入，合租的哥们搬走了，下家还没有找到。因此现在他暂时承担着双倍房租，这让杜若飞心头一坠。毕竟他那份翻译的工作时常拖欠稿费，并不能为他提供稳定的现金流。

电脑似乎出了点儿问题。

网络连接显示正常，但所有杜若飞习惯浏览的网站页面，全部停留在昨天。他记忆中留存的最后一天，公元2012年7月4日。他点开那些似曾相识的标题，内容却近乎全新般刺激着他的神经。

“最后一批幸运儿将在今天进入冷冻舱。”

那些熟悉的面孔掠过他眼前，企业家、政客、明星、理论先锋、天才少年、世界小姐……他们有些是靠金钱购买了冷冻席位，有些是根据联合国未来事务署的一套复杂到无法理解的公式计算得分，从而获得资格。他们将接受特殊药物注射处理，被送入冷冻舱，长眠数百年，期待未来人类开启解冻程序的一天。

当然，也有可能是外星人。文章以戏谑口吻写道。

杜若飞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苍白、死板、怪异，算不上丑陋，但夹杂在精英人士的标准化商务照中间，显得格格不入。那张脸似乎努力挤出笑容，却因为某种原因而失败，嘴角歪斜，笑容扭曲，透着勉强和僵硬。他看到了照片下方的小小介绍文字。

“全民乐透彩票未来大奖唯一幸运儿——杜若飞，中国上海”

那是他自己的脸。

杜若飞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一切。梦境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眼前的这一切又如何解释？或者这只是冷冻过程中一个又一个漫无止境的长梦，他的瘦弱身躯仍然被关在那枚流线型纯白色的蛹中，等待破茧而出的一天。

他走向房门，扭开把手，期待看到那条熟悉的昏暗过道，通往狭小脏乱的公共起居室。

白光涌入，他看见了。

一个乳白色的气泡。

将整个房间包裹在内，光滑的内表面通过不知名的技术投射上他所熟悉的二十一世纪初上海城市图景，摩天楼、高架桥、弄堂、梧桐小路。

杜若飞抚摸着虚拟的上海景像，薄膜随着他的手掌压力而变形，楼群变得弯曲，天际线凹凸不平。他尝试再加力度，薄膜被抻拉到一定限度，荧光蓝色字符突然跳跃而出，整座城市摇晃、褶皱、坍塌暗下。半透明的气泡如一层蛇蜕，重重叠叠地滑落在地，堆成小丘。

虚拟帷幕背后的景象着实让杜若飞大吃一惊。他发现自己站在类似体育场的中心，四周的碗状弧壁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座席，有黑色蛆虫般的影子在蠕动，伴随着的波浪般无休止的闪光，从各个角度晃得他睁不开眼。似乎是某种静音装置被突然关闭，铺天盖地的欢呼声瞬间将他淹没。

那是人的声音。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蜷曲起身体，遮挡住裸露的部位。

人群更激动了，浪笑震耳欲聋，又突然销声匿迹。

单独的一把男声响起，夹杂着多国语言词汇，语调怪异，但杜若飞竟能理解那是在介绍自己。聚光灯拢到他的裸体上，他羞耻地想逃回房间，却发现身后已空无一物。他像一头被剃光了毛发的猴子，被晾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要晕眩过去。

另一个人影出现在舞台中央，款款走近。从体型姿势可以判断那是一名女性。她没有头发，脑壳上文着或印着复杂的图案，五官似乎带有欧亚混血的特征。她身上乍看像是赤裸，但在灯光下才能发现，那是一层轻薄得近乎紧贴皮肤的材质，随着不同角度光线的漫反射，流淌出微妙细腻的色彩。

杜若飞一时惊呆，竟毫无反应，那女子走到他跟前，手中举起一罐椭圆形的容器，对准他的身体，喷射出无色气雾。杜若飞用手捂住头，紧闭双眼，屏住呼吸，生怕是什么毒气。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睁开双眼，看见手臂上被喷中部位迅速凝结上一层半透明覆盖物，像是塑料，但更为轻薄透气。他突然明白了，羞涩地护住下体，站起身来。气雾为他穿上了新衣，更准确地说，一件开裆的新衣，只因他的双手死不放开。

那女子露出奇怪表情，突然伸手推了他一把，杜若飞失去平衡，忙松开双手托地。等他回过神来时，女子已经用喷雾替他完成了这件衣服上最关键的一个补丁。

她又递过一个小巧的长腹白蚁状的设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杜若飞被这一系列怪事彻底搞懵，他依样戴好之后，女子嘴唇轻启，却从耳畔传出与口型完全不合的标准中文。

“我是你的伴侣，Azul450-秦叶。”她说。

三百年过去了。

杜若飞站在公寓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全然陌生的世界，脑子里反复播放着这句台词。

三百年前，他是个孤独的城市边缘人，远离家乡，远离亲人与朋友，努力打拼只是为了拥有一个小小立足之地。然而生活抛弃了他，从一开始就给他制造了艰于常人的重重阻碍，梦想像肥皂泡般吹起、膨胀，而后破灭，不留痕迹。绝望中，杜若飞买了一张彩票，但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张特殊的彩票竟然改变了几百年后许多人的命运。

人们称他为幸运儿。

杜若飞的母亲在三十四岁剖腹产生下他—— 一个孱弱多病、体重不足的早产儿。好消息只有一个：他活了下来。坏消息在随后的许多年里接踵而至：在一次流感疫苗注射后，他患上了颜面神经失调综合征，这种致病成因发生的几率只有百万分之一；五岁那年，父母离异；八岁，校长友善地劝退了他，原因是有多名家长投诉，孩子因为看到他的脸而噩梦连连；十二到十七岁，是漫长而痛苦的中学时光，以及一个生命力顽强的“扑克脸”外号；十七岁半，在考取绘画专业的面试关中被刷掉，最终只能在夜校进修外语专业。

很明显，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会把所有的不幸归结到那场小小的流感所带来的副作用。

他的眼皮无法完全闭合，左侧嘴角歪斜，乍看像是一副戴歪了的万圣节橡胶面具——尽管常年的针灸和物理治疗已经改善了眼肌抽搐的症状，只要他不笑。

千百年来，人类进化出一套神奇的识别机制，能够一眼分辨出保险销售员的职业笑容与收到情人鲜花时甜蜜微笑之间的细微区别。无论是面颊受到电击，或是听到一个笑话，嘴巴两侧的颧大肌都会扯动嘴角上扬，形成笑容。秘密在于眼睛周围的眼轮匝肌，只有露出真心的微笑时，这些肌肉才会绷紧，把脸颊往上拉，同时把眉毛往下拉，从而在眼角周围产生微小的细纹。 杜若飞曾经每天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母亲怀疑他躲在厕所里手淫，因为开门之后，他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虚无而悲哀的表情。

眼轮匝肌无法由意识进行控制，人脑会下意识地捕捉到这个细节，并将笑容分成真假两种。但对于杜若飞而言，无论是出自真心还是虚情假意，他的眼轮匝肌都无法收缩。他的笑容只有一种，被定义成假的那种。

笑，便是一切悲剧的起源。

母亲为此哭过许多次，但从未在他面前流过一滴泪。

五岁的他躺在被窝里，听见父亲高声吼道，他连笑都不会……然后是一记耳光，长时间的静默，摔门，以及竭力压低的抽泣。杜若飞用尽力气在黑暗中挤出一个笑脸，但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当母亲办完退学手续把他领回家时，竟不停地用最狠毒的言语咒骂着，杜若飞从被攥得生疼的手心，感受着从另一端传来的阵阵颤抖。一路上，母亲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个自称能解决专业调剂问题的秃顶男人，在小旅馆走廊的拐角撞见了杜若飞，他捏了捏杜若飞的脸，说，你笑起来跟你妈一个德行。母亲在卫生间里待了一个小时，哗哗的水声从始至终没有停歇。

他都知道。

他能想象得到，还有更多的无声哭泣在前面等着她。

他决定结束这场悲剧，给母亲一个提前离席退场的机会。他设想过不下十种自杀的方式，其中最心仪的是吸笑气而死。这份病态的幽默，也许是他能留给世界的唯一价值。

现在，全世界的人都称他为幸运儿，只因为那张可以告别旧世界的彩票。

而新世界的面纱尚未被揭开。

Azul450-秦叶纤细的手指滑过杜若飞的左眼，似乎想要验证他所讲述故事的真实性。

“你很酷，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你是新的。”

从来没有人用这个字眼形容过杜若飞，在他印象里，自从父亲离开后，他所用的一切都是旧的。旧书包、旧笔盒、旧课本、亲戚家孩子淘汰的衣服、父亲的大码皮鞋、打了无数补丁的袜子……他感觉自己的心都是旧的，从父母离婚的那一刻起，便不再长大，只是日复一日衰老。

而眼前这个三百年后的“伴侣”居然说他是“新的”。他感到难以理解，事实上，在这个世界里，“伴侣”的意义也是新的。

女孩说，由于生育率下降，她们都是由人类农场培育出来的，Azul450代表基因型，秦叶代表收养家庭父母双方的姓氏，当然她还有个小名叫“晶晶”。

杜若飞说，在我们那个时代，这是大熊猫的名字。

那是什么？女孩一脸茫然。

杜若飞醒悟，大熊猫恐怕早就灭绝了。尽管他看见不少新型生物游走于街头，新世界的生物工程技术已发达到可以如拼装乐高积木般组建新物种，但似乎人们对已灭绝的生物如熊猫、恐龙、猛犸象和渡渡鸟等都缺乏兴趣。

这是一个崇尚“新”的时代。

晶晶说，与旧时代不同，终身制伴侣已经不复存在，伴侣之间可以自行签署协议，规定有效时限；同时，一对一的排他性关系也已被废除，一对多，多对多的关系都是被法律保护的。

用我们的话说，这叫喜新厌旧。杜若飞说。

用我们的话说，这叫……晶晶飞快地吐出一个多音节词。大概意思就是旧有的已沉淀在我身心里，唯有新奇的才能打开未来的可能性。

杜若飞陷入了沉思。

所以，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随时终止协议，调换一个新的伴侣。毕竟你是新来客，我们有义务让你满意。晶晶一脸诚恳地看着他，杜若飞顿时面露窘色，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话说，他们是怎么选中你成为我的伴侣的？

听有此问，晶晶兴奋得眉飞色舞，脑门上的纹路也开始旋转变幻。

我中了彩票！

杜若飞恍然大悟。看来有一些事情还是不变的。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知道。晶晶指了指两人头顶。解冻过程和你的生活费都需要钱，我们默认你将此期间的转播权转让给三大传播网，广告商及观众点播结算的分账余额将打入你的个人账户。

杜若飞抬头望向泛着均匀柔光的天花板，那里什么也没有。他猜自己并没有说“不”的权利。

我明白。晶晶把手放在他肩上。旧时代的人，有一种对于“隐私”的特殊癖好，以及相应的过度自我保护。相信我，这些都是你的财富。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至少，现在你可以变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了。

三百年间，这颗行星上爆发了两次全面战争以及超过五千场局部战争，有一次站在核毁灭的悬崖边缘，三次殃及所有物种的极端生态危机，以及数不清的政权和国境线变更。

相比之下，科技发展按部就班，在前人的肩膀上更进一步。材料技术和生物工程有所突破，但基础物理学由于几次战事对于高能粒子加速器的破坏，也没有发展到实现星际旅行的高度。

一股自称为“三足乌”的极端卢德主义教派是目前主要的反社会力量，他们仇视现代文明，用尽办法想要捣毁自动化体系和消费主义哲学。由于对手过于强大，他们只能潜伏在远离城市的偏僻荒野，艰难生活，伺机而动。

对于杜若飞来说，这些都比不上一件事重要。

他看着镜中那张完美的面孔。对称的五官轮廓分明，眉眼似剑鞘边缘流露的一星寒光，鼻梁挺直精巧，最让他满意的还是那张嘴，唇形薄厚宽窄恰到好处，微微一笑竟有两个迷人酒窝浅陷，唇间露出贝壳般莹亮的牙齿。

他的脸远离镜面，虚拟强化的效果消失，恢复成一张平庸、不自然、充满缺陷和瑕疵的面孔。杜若飞的目光几乎是逃离般避开。

我为你挑选的这款脸型怎么样，喜欢吗？晶晶问他。

很……不错，只是……不太像我。

这是本季最流行的型号，我们可以根据您的实际情况进行微调。服务人员补充道。只需一小时的定型时间，如果您以后厌倦了这张脸，还有两次机会可以免费更换。

试试吧。晶晶鼓励杜若飞。

我……我再想想吧。

杜若飞被这个充斥俊男美女的世界所震撼，但随即又为那种略显单调重复的审美而疲劳。在一个每个人都可以达致左右绝对对称、五官黄金分割的社会里，反倒是不完美的面孔更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如果每个人都不停地更换外表，你们是怎么辨识身份的呢？他问。

外表变了，但身体的细微姿态习惯是不变的，声线是不变的，虹膜纹路是不变的，DNA是不变的。所有这些都被存储在数据库中，在社交中可随时调用取看。晶晶回答。

看别人长着和自己一样的面孔，或者情侣换脸，不别扭吗？我们那个时代有一种迷信的说法，当你遇见这个世界上另一个自己时，你将死去。

还是那句话……

旧有的已沉淀在我身心，唯有新奇才能打开可能性？

瞧，你学得很快。

可我还是没习惯。

我明天换上你的脸让你适应适应。

别！千万别！我讨厌这张脸。

那就换张新的。

杜若飞沉默不语，他知道自己已没有抵抗的借口，可旧世界的传统仍驱使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想换回来……

随时随地都能换。

杜若飞被奉为贵宾，他可是来自三百年前旧世界的时间旅人。他受邀出席于各种场合，讲一些旧世界的生活风俗博得哄堂大笑，没有杜若飞担任嘉宾的活动就不能算是入流的活动。

他在一场人体音响大赛的开幕式上演唱来自21世纪的流行音乐，这首歌还有更深的一层含义——它是旧世界结束前最后一届奥运会的官方主题歌。

对于杜若飞来说，从进入冷冻舱之日起，旧世界就已经消失了，灭亡了，不见了。

收视率在副歌部分到达顶点，尽管有不少观众投诉杜若飞的歌声引发他们肠胃不适及宠物狂躁不安，但礼貌的掌声依然响彻云霄。

相貌俊美的杜若飞与华服趁身的Azul450-秦叶携手步入贵宾席，看选手们通过自己的身体组织激发不同频次的震荡波，通过蜗牛状的体韵仪编配成一曲交响乐。他们在身体中植入了许多不同材质不同深度的辅助材料，与肌肉骨骼软组织相互融合，形成一具独一无二的人体乐器。

他听得浑身毛骨悚然，却依旧保持迷人微笑。

杜若飞在上流舞会上讲述自己在旧上海一天的生活，挤地铁、在7-11排队买饭、下载盗版电影、翻译毫无营养的娱乐八卦新闻、看情侣在街心公园接吻、躲雨、洗澡睡觉。当听到人们日均工作超过十五个小时的时候，名流们目瞪口呆，甚至忘记了去吸取嘴边模拟酒精作用的软性液管。

当讲到他给家里母亲打电话却无话可说时，贵妇们都做出夸张的心碎模样。

看来三百年还不算太长，杜若飞心想。

他渐渐迷恋上了这种表演。这不就是自己在旧世界苦苦追求而不可得的生活吗？日日光鲜，锦衣玉食，混迹于上流社会，接受各种新鲜事物的轰炸。权贵们控制表情与语言的精细程度，让交往对象有种莫名其妙的过度舒适感，仿佛每个毛孔都酥软了。

晶晶说，这些人不是从人类农场中培育出来的，他们的诞生是个谜，从幼年时便被植入了一套体系严格的神经语言程式，掌管着日后的所有礼仪规范、行为举止。他们是被管理的社会管理者。真正的规则制定者在近地轨道上，一座高度自动化的卫星城。

看来所谓的虚伪，也随着时间推移与时俱进了。杜若飞心想。

副作用随之而来，他头疼、恶心，却原因不明。终于在一次迷幻艺术展之后，他在玻璃幕墙前猛烈呕吐起来。他看见一张美丽而陌生的脸从身后靠近另一张美丽而陌生的脸，那是刚换过造型的晶晶。

你需要药物吗？晶晶问。

我不知道……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杜若飞痛苦地清理着喉咙。像是吃撑了的感觉，或者是水土不服，你知道水土不服的意思吗？

晶晶摇摇头。你需要一次检查。

白色八爪鱼状的仪器用触手环抱着杜若飞，伸入他身体的各个腔道。光滑的，弹性的，模拟人体温度和皮肤质感。他感觉到颤动，而后触手迅速滑出。

我明白了。晶晶划取一片透明薄膜上的数据。你过载了。

过什么？

人类大脑有一定的带宽限度，如果接受了超过阈值的信息刺激，便会产生排异性反应，表现为身体的各种原因不明的亚健康症状。这是上个世纪就已经被普遍接纳的理论。

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删除。晶晶拿出叶片般的平板，上面分门别类地存储着当日接收到的信息。杜若飞看见有“日常社交”“重要人物”“突发事件”“仪式”“琐事”“情绪波动”等等类别。

可以选择删除不需要的旧记忆，清除进垃圾桶，减少负担。晶晶的金色眼睛看着杜若飞。但你不行，你的大脑属于旧时代，尚未创建接口，除非……

除非？

再动一个小手术。

杜若飞由内而外焕然一新。

他每天定时删除掉不必要的记忆，把空间留给新鲜资讯。删除的多半是社交场合结识的不重要人物，即便未来偶然相遇，双方也定会将寒暄重头复习一遍。客套废话，删除。街道上的重复景象，删除。由讲述往事触发的怀旧感伤，删除。

他已不需要那些多余的包袱，他是全新的杜若飞，一台熟练地将旧世界碎片拼凑成新世界猎奇段子的机器。

然而邀请函日渐稀疏。

他揣测，在这个追新逐异的世界里，自己所能带来的新鲜感也将如浪花在海滩上冲出的印迹，糖在舌尖味蕾上残余的甜度，晶晶的手指在胸前皮肤传递的温度，终究会逝去。

之后呢？他将变成一个普通人吗？完美地融入新生活吗？为何他感觉到人们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礼貌地保持距离，甚至带着几分忧惧。他甚至听到传言，“三足乌”借助他的声望，暗中瓦解年轻人们对于当下生活的信念，吸收新鲜血液。

杜若飞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会与反政府组织联系在一起。从新闻语焉不详的披露中，他们被描绘成一个依靠暴力、暗杀与绑架来自我表达的教派，他们认为人类只有摆脱所有技术与物质的羁绊，回归自然，从旷野中寻求真实的自我，才有希望。

从那些模糊摇晃的暴力视频中，他看到了旧世界的影子。

事情发生在一次毕业典礼的讲演上。

新世界仍然存在类似学校的机构，但功能已经大不一样。它更像一个夏令营，学生可以在多达数万门的公开课程中自由挑选，没有老师，全部授课资料都能实时呈现在任何人的眼前。学生们根据兴趣爱好组成小组，去完成一些课程规定的研究项目。据说这类机构看重的是培养个体在群体中的融合度和互助精神。

可以想象得到杜若飞的讲演内容。旧时代僵死的学校制度，愚蠢的老师，无用且乏味的知识，唯一值得称道的是离经叛道的同学。他甚至虚构出一段朦胧的校园恋情。他默默地关注一个女生长达四年，每天目送她踏着晨光来到座位，披着月色离开。他们从未交谈，手指尖的轻触，甚至眼神不经意地对碰，便会在脑海中引爆一场惊天动地的烟花盛典。

然而。杜若飞说。在我的想象中，我们已经牵手、接吻、结婚、生子、白头偕老直至生命的尽头。那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美妙体验。尽管事实从未发生。

他停下，等待掌声，但迎接他的只有沉默。这很不寻常。

那些年轻完美的面孔中终于站起一个，踌躇片刻后发问：您觉得那种守旧的伴侣关系是否更容易让人满足？或者这么说吧，您是唯一一个经历过新旧世界的人，您觉得哪个时代让您更快乐？

杜若飞被这个问题噎住了，他斟酌了许久正想回答，主持人却像接到了指令般以时间原因匆匆结束了讲演环节。台下嘘声一片。

黑暗中，杜若飞趁着都市微光，端详躺在身旁Azul450-秦叶的新面孔。纯然无暇。

你快乐吗？他问，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

晶晶嘟哝了一句，缓缓睁开眼。她已经得知今天发生的意外。

我最大的快乐就是，不用去为这个问题费脑筋。

杜若飞沉默，似乎这个回答早在他意料之中，他只好抛出第二个问题。

为何只剩下我一个旧时代人，其他的冷冻者呢？

这回轮到晶晶不语了，她闭上双眼，像两颗宝石被蒙上黑天鹅绒。

她知道，时候到了。

杜若飞要求晶晶带他去数据塔。

数据塔建在北方的海边。在那里，即使是盛夏，海浪拍打岸边卷起的泡沫都会凝固成白色霜团。它们随着狂风的吹刮，在沙滩上快速翻滚，如同互相追逐的脆弱生灵。

高速列车无法直接抵达。他俩在铅色大海前顶着寒风和间歇性的冰雹前行，脚印只能在身后维持数秒，随即被风抹平。两人一路默然无语。白色巨塔矗立于海水中，直指天际，放射状结构闪烁着贝壳样的光。

进入安全闸门之前，晶晶解释，任何形式的跟踪程序都不允许进入数据塔，因此实况转播会停止一段时间，插播其他节目。

他们搭乘电梯到达指定层数，经过重重身份验证后得以进入房间。这里并没有任何实体机器或输入界面，球状天花板流动着随机生成的几何动画。据说这屏保程序并非用来保护机器，而是用来保护人类使用者脆弱的神经系统。

杜若飞，小心你的问题。晶晶看着他，似乎话里有话。她站在角落里，做旁观者状。

我是不是唯一幸存下来的冷冻者？杜若飞问。

是。天花板回答。

其他冷冻者呢？

死亡。

死亡原因？

未解密。天花板闪烁红光，显示巨大红字。

为什么我活了下来？

未解密。

我会像他们一样死因不明吗？

数据量不足。

他们的死亡是否与卫星城里的管理者有关？杜若飞瞬间看见晶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

天花板死般沉寂，接着暗了下去。杜若飞发现自己双脚无法移动了。

怎么回事？他惊惶大喊。

你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每日同床共枕的伴侣Azul450-秦叶此刻脸色阴沉，竟像陌生人般冷漠回答。

杜若飞猛烈挣扎，但越是挣扎，越是纹丝不动。

帮我！他绝望地向晶晶伸出手。

对不起……晶晶竟然往后躲去。我只是你的临时伴侣。

杜若飞脚下突然出现一个圆形空洞，他被吸入洞中，似乎由一根透明的导管牵引着，快速飞驰过数据塔的各层结构，如同一颗子弹，射穿塔身。速度越来越快，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濒临碎裂。突然一个急转弯，进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瞬间加码的重力加速度下，杜若飞失去了知觉。

杜若飞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的意识被拉扯着，向所有的方向延伸，扩张，变成极稀薄极缥缈的状态，像雾，又像风，无法聚拢，没有形状，随处飘荡。

他看到自己在祭坛上布道，新时代的信徒们披着黑色斗篷，低着头。一阵单调冰冷的电子乐如同潮水般起落，仔细听，又是由无数的诵经声集合而成。他感到自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而黑色的信徒却越来越高大，如同一座座矗立的雕像，朝他压迫下来。那些面孔从阴影中抬起，杜若飞顿时呼吸困难，那是旧世界的老师、同学、亲戚、邻居、小卖部店员、单车修理工、医生、护士、所有对他报以怪异目光的路人……

然后，同时地，他们微笑。标志性的微笑。凝固的微笑。假笑。

杜若飞绝望地蜷缩着，无路可退。

一阵轰鸣从信徒背后传来，随着或清脆或沉闷的撞击声，雕像们如同保龄球瓶般被撞成碎片，笑脸伴着血肉四溅横飞。那救星啸叫着停在他面前，一辆巨大的、银灰色的飞车，冒着白烟，前翼子板和车窗上挂着血迹和碎肉，雨刷左右摇摆，抹开一片干净的视野。

那是妈妈。

他想上前拥抱母亲，却发现如同陷足流沙，无法迈开步伐。母亲双眼淌下两行血泪，以极缓慢的速度挥起一把潮湿的沙铲。金属铲头带着细小的沙粒，如同云朵和飞鸟，在空中几近静止，只从那闪烁的反光才能看出运动的迹象。铁铲落在杜若飞的左侧头颅，沙粒打在他脸上，他的身体随着那股巨大的力量飞出。

一切重归黑暗。他似乎听到上帝在低语。

醒来。那把声音说。醒来。

杜若飞发现自己漂浮于白色房间中，四周空无一物。

他试图站稳在地板上，却终究失败，只能趴靠在墙上，像一只四条腿的苍蝇。当他逐渐适应这种运动方式，试图在四壁寻找突破口时，重力突然恢复正常，他砰然砸在地面。

没有门，也没有窗，这是一个密闭的白色盒子。

你感觉如何？盒子突然发出立体混响，像是直接穿透他的胸腔。

我在哪里？

你觉得呢？

杜若飞突然又向天花板落去，像是一只被关在瓶子里来回翻滚玩弄的甲虫。他痛苦地喘息着，这必然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我在卫星城？你是……

管理者。数据中枢。神。人们喜欢在脑中塑造他们不熟悉的形象，并产生畏惧心理。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

算法。基于过去发生之事，通过算法模型，预测未来。

你能预测一切？

一切是个伪概念。我只预测我能预测之事，降水概率、就业率、一款新面孔的受欢迎程度、下季流行趋势、人口比例、个体或群体在特定境遇下的行为模式……

你控制人们？

我更喜欢用“引导”这个词，人类太过敏感、纤细，像风中芦苇一般没有方向。

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些冷冻者？杜若飞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愤怒，或许还有恐惧。

我搜集了所有参与者的资料，并模拟了他们解冻后可能发生的情形。你的同伴们，旧时代的人类精英，他们无法安守于别人设定好的生活轨道，哪怕是新的、好的。他们有着强烈的欲望去统率、引领、征服或颠覆自己的命运，最终结局无一不导向毁灭。我只不过是让他们跳过了中间的步骤，直接实现结果。

为什么剩下我？杜若飞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那道机械模拟的声音似乎带着发笑的颤动。

你不属于他们，你是个落伍的幸运儿，你将知足，并充满感激。更重要的是，你会让新世界的年轻人看到，他们生活在一个多么幸福的时代。他们应该为了更新鲜、更快乐、更完美的人生不停奋斗，而不是像洞穴里的三足乌般瑟瑟祈祷。

杜若飞的心脏狂烈跳动着，血液涌上他的脸庞，发胀发烫。他感觉耻辱。他以为自己的命运已经发生改变，但其实并没有。他仍然是那个旧时代的失败者，一个逆来顺受，无法自控的傀儡奴隶。他想哭，却表情僵硬。

但是人类比算法模型所能推演的更为复杂。

墙壁上出现了快速切换的画面，发生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干净优雅的美貌青年们手持标语，在各大地标建筑前集会抗议，他们彬彬有礼，高举双手，目光却充满怀疑。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光洁的玻璃幕墙上，像一群天使般燃烧着无声怒火。杜若飞看见其中一条标语写着“回到过去，回到美好旧时光”。

他们竟然喜欢上了那个肮脏、低效、混乱的旧时代。

杜若飞看着那些愤怒的新人类，露出一个价值不菲的完美微笑。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A．回到地面，说服那些不可理喻的白痴，新的才是好的；

B．留在这里，和你的老朋友们做伴，直到时间尽头。

他的面前出现了两枚半透明飘浮的按钮，一枚是绿色的A，一枚是红色的B。

三思而后行

杜若飞盯着那两枚按钮，像是凝固在时间中的两枚琥珀。

一场全球规模的体育赛事即将开幕。与旧时代的奥林匹克精神不同的是，他们不再将竞技领域局限在人体自身的速度、力量与技巧上，而更强调与新技术的结合。因此，每四年一届的赛事都成为各大医疗器械商、军火商及基因工程商最新产品的展示会，与超人无异的选手们不断将身体更新换代，追逐物理系数上的极限。

杜若飞被安排作为开幕式上的揭幕演讲嘉宾，他的讲稿已经事先备好。

新时代的宠儿们！他说，声音经放大混响，宛如天降神谕。闪光如同夜空繁星，铺成一条首尾相接的圆环。

三百年前，我们也举办过类似的运动会，那时候，我们的口号是“更快，更高，更强”，因为我们迟缓、贫瘠、虚弱。所有的痛苦都源于物质的匮乏和肉体的瑕疵，人们互相争斗、倾轧，只为了在食物链中夺取一个更靠上的位置，许多人为此出卖肉体甚至灵魂，备受煎熬。我们看不到出路，至少，我看不到出路。

三百年后，你们已经摆脱了旧日噩梦。你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更换住所、车辆、衣服甚至身体，你们的哲学是追逐下一分钟，你们的口号已经变成“更新，更新，更新”。从你们大多数人的脸上我看见前所未见的快乐和满足。所以当有人说，你们想回到过去时，我实在无法理解。也许是我的思想过于陈旧了。

他暂停，注视着亿万观众的反应。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这般煽动力，或许是因为残缺的肉体束缚了他的灵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一个讯号。一次特殊频率的闪光。从观众席的某个预先设计好的方位发出。

我只能想出一种解释，一种可能性。杜若飞继续。

你们的身体被潮流拖拽着向未来冲去，可你们的灵魂却还停留在原地。你们累了，想放慢脚步，休息一下。但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你们，快点，快点，还有更新的玩意儿在前面，不追上你就落伍了、过时了、被淘汰了。这个声音从未停歇。因为你们的动力，便是它所有生命的源泉。

杜若飞指了指天上。

现在，是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话音未落，观众席中突然响起一阵人浪般的爆裂尖叫声，呼啸着席卷过整个会场。那是电磁炸弹的震波摧毁全场电子设备的声音。与此同时，更大规模的破坏行动在全球各大城市展开，领导者正是由荒野大举反扑城市的“三足乌”组织。

杜若飞快速突破被牵扯开注意力的警卫线，混入慌乱的人群，他的面孔在千篇一律的俊美中变得难以追踪辨认。他钻出会场，跟随着人流涌上街头，突然有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杜若飞大惊，回头一看，是一名全然陌生的黑衣女子。

大熊猫。那女子轻声说道，将杜若飞引入幽暗巷道，一辆银色飞车守候其中。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杜若飞又惊又喜。

你也许不记得了，咱们一起睡了三个月。女子淡淡地说，把他塞入车厢，掏出棒棒糖状的催眠器。现在需要你睡觉，我们会把你身上的追踪器全都清除，包括你的外置记忆。

等等，那我还能记得你吗？

晶晶的神情凝滞了片刻，又化为黯然。

该记得的会记得。

她轻声说道，手中仪器转动彩光。

“三足乌”的势力渗透进文明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灵魂疲惫的落伍者都可能是他们的隐秘成员。Azul450-秦叶便是被精心安排到杜若飞身边的伴侣。

管理者的监控无处不在，他们无法用语言、文字或其他可见的方式进行沟通。

晶晶诱导杜若飞装上了记忆管理器，通过在每日冗余记忆中加插信息来实现加密沟通，之后随即删除。杜若飞仍心存疑虑，他舍不得这优裕的新生活，他怀疑“三足乌”的根本动机。

晶晶只能配合他演一场戏，让他触发管理者设置的数据警戒，获得直接面对管理者的机会。最后关头，知悉一切的杜若飞选择了A，回到地球，获得一个面向全球潜伏者发号施令的机会。

是站起来反抗这新的暴政的时候了。

杜若飞又飘浮起来，穿过躯体，浮出车厢，他看着银灰色的飞车在自己身体下方疾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越崇山峻岭，穿过隧道，高速公路充能站，城市的大街小巷，停靠在一片沙滩边上。一场音乐节刚刚落幕，沙地上一片狼藉，酒精模拟器、速凝面具、催情棒和用过的药物残渣像贝壳般闪闪发亮，还未拆除的半透明背板上，出现了一艘破浪而来的飞艇。

黑衣人们把杜若飞抬上飞艇。飞艇离岸，像一枚快速游动的精子，冲向公海上庞大的游轮。他被高高吊起，又轻轻放入一具灵柩。衣着复古华丽的男女宾客围坐舞台，聚光灯收拢，鼓点响起，灵柩缓缓打开，露出他那苍白扭曲的面孔。观众高呼笑一个，他照做了，全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在轻柔地浮沉中，觥筹交错，欢歌旋舞。

一名美艳少妇勾引他走过漫长的船廊，在进入她的香闺之前，被另一名陌生女子阻止。少妇恼羞成怒，唤来水手将陌生女子捆起来，塞入酒桶，原来勾引者是船长的情人。杜若飞看着酒桶中的女子，若有所忆却不明所以。女子被推出船沿前流下眼泪，木桶沉下又浮起，消失在漆黑的海面。

游轮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旅途，入港靠岸。“三足乌”教主登场，一个长相酷似猿猴的疯狂科学家，他感谢杜若飞帮助人们摆脱暴政，重新获得主宰自己灵魂的权利。他说世界已经开始向后倒退，终究有一天会回到杜若飞所属的旧时代。

他们穿过茂密的热带丛林，污秽的贫民区，迷离的红灯区，进入金碧辉煌的宫殿，近乎赤裸的男女伴着怪异的鼓点，跳着祈神的舞蹈，将杜若飞团团围住，高高举起。他们为杜若飞献上一碗颜色墨绿的神奇药水，据说能够实现人类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杜若飞一饮而尽，备受折磨，仿佛针刺，水淹，火烧，电击，虫豸咬噬，各种刺激神经系统的幻觉，但却远远达不到致命的地步。他昏迷，产生幻觉，又醒来，进入下一个痛苦的循环。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到达极限，即将永逝不复苏醒时，一股刺鼻的强烈气味把他的灵魂抽离了身体，穿梭无穷无尽的隧道。

隧道的尽头，有白蒙蒙的光。

他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21世纪的床上。

黑暗中亮起了光，照亮了冷冻舱中一张僵硬怪异的脸。

几根白色触手从玻璃上脱落，灵巧地收回到一部八爪鱼状的仪器中。一名黑衣女子划取一片透明薄膜上的数据，分享到天花板的大屏幕中。

姓名：杜若飞

冷冻时间：2012.07.04-2312.07.09

模拟结果：失败

危险系数：182.37

结论：不适宜解冻

房间内响起了类似于辩论般的嗡嗡声，渐弱，消失。黑衣女子走近冷冻舱，略带好奇地最后看了一眼这张属于旧时代的脸。她凝视片刻，按动按钮，冷冻舱退入，关闭所有生命维持机能。

灯光再次熄灭，黑暗涌入，一如从前，一如以后。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一眼万年

文/包卓然 图/白小黑

一

袁哲兴冲冲地从科学院往家赶，他把飞行器自动驾驶的速度调到最高，却还是嫌慢，恨不得他的私人飞行器装了反物质引擎，能以光速赶路。

门口的虹膜锁在千分之一秒内便确定了主人的身份，而这时，叶玲的自画像才刚勾勒出个草稿。

一进门，袁哲就抱起叶玲转了三圈，兴高采烈地说：“亲爱的，‘寻山’计划终于通过了，你猜他们让谁当研究负责人？”

叶玲被袁哲的举动惊了一下，然而听到他的话后，忍不住笑了，因为这答案本就在意料之中。“当然是太阳系最杰出的物理学家——科学院袁大院长你了！‘须弥’本来就是你发现的，也只有你最了解它。除了你，还有谁能胜任？好了好了，快把我放下来吧。老大不小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我是真的太高兴了！”袁哲激动地说，“上学时，我的导师就预言了这个微型黑洞的存在，他借用中国古代文献中‘芥子藏须弥’的典故，把它命名为‘须弥’。我们研究了整整二十年，一直到他去世两年后，我才终于找到了它存在的确切证据。它比我们想象的还近，离地球只有十七光年！当时联邦政府的反响很热烈，但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批准了派飞船去探索‘须弥’的‘寻山’计划。我终于可以近距离接触、探索黑洞这个宇宙最终极的奥秘了。到那时，时间、空间、所有的物理定律、宇宙最后的秘密都将被人类揭开，而这，是我毕生的志向。”

叶玲看着袁哲兴奋的样子，脸上漾满了笑意。

“只是，”袁哲话锋一转，“你知道那些宇航员的经历吧，他们与我们的时间是不同步的。”

根据时间膨胀效应，以不同速度的运动物体作为参照物，时间的流速也会不同。反物质星际飞船的理论飞行速度，已经可以达到光速的零点九九倍，远远大于地球的运转速度。在如此巨大的速度鸿沟面前，时间也不得不交出它亘古以来的独裁地位，对飞船上以接近光速飞行的人们与地球上翘首以盼的人们，展露出不同的嘴脸。

“从这里到‘须弥’，依照我们飞船的速度，要十七年，但这只是地球上的时间。对于飞船上的人来说，他们只经过了两年半左右的时间。我这一走，回来时依然风华正茂，你只怕已经成了老态龙钟的大妈了。”袁哲逗叶玲。

“去去去，我才不要！”叶玲下意识地捂住脸，女人总是希望将自己最漂亮的一面展现给心爱的人。

袁哲哈哈大笑，“你还真信了！”是的，只要是他说的话，哪怕听上去匪夷所思，她也总是这样虔诚地相信。袁哲疼爱地搂住叶玲的肩膀，说：“我也舍不得你变老。哪怕是宇宙要把我们分开，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袁哲，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承受。”叶玲握住袁哲的手，温柔地回应着他。

袁哲接着说：“所以我告诉他们，如果让我去，我一定要带上妻子。他们很爽快地同意了，因为之前已有先例。选宇航员时，他们尽量选单身汉或者夫妻，不能因为要安排科学家去太空，就把人家两口子变成牛郎织女。所以，有家室的科学家可以携家属前往太空，这已经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叶玲，我们该开始准备了，下次再回到这里，就不知道这个星球变成什么样子了。”

听罢袁哲的这番话，叶玲好像有些迟疑，她嗫嚅着说：“袁哲，我……”

袁哲有点儿着急，叶玲的父母早逝，自己更是被联邦政府作为精英储备培养出来的试管婴儿，两人尚无子嗣，社会关系也很简单，叶玲在犹豫什么呢，难道是舍不得自己的事业？叶玲也算是小有名气的画家，作品在世界各地展出过，在收藏界也有些市场。他这个典型的理科男能在学生时代掳获才女芳心，只能归结为姻缘使然。袁哲的眼光扫向叶玲正在进行的画作，他记得前两天叶玲正在画一幅油画，不知为何，今天却在画一幅自画像。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叶玲画自画像。

叶玲循着袁哲的目光，问道：“好看吗？”

“嗯，非常美。”袁哲点点头，“只是，没有本人漂亮。”

叶玲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再过二十年，我老了，丑了，这画却还会保持现在的容颜。”

“非也非也。”袁哲跟她抬杠，“再过五十年，这画旧了，褪色了，还可能被一把火烧个精光。若是存成电子版，也可能遭到病毒破坏，哪怕上传到云端，也可能被黑客入侵。但是，再过五十年，我的妻子依然会陪在我身边。在我眼中，你永远那么美。”他又向叶玲保证，在飞船中她大可以继续作画，也许还会开创全新的宇宙画派呢。

叶玲的眼圈突然红了。她沉默了一阵，继而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袁哲忙着整理“须弥”的数据，为将来的观测做准备。

“须弥”是人类所知的离地球最近的黑洞，幸运的是，这也是人类找到的第二小的黑洞，它的视界半径(1)只有二十公里，质量也不大。这个黑洞很年轻，还处于生命周期的幼年，正在贪婪地舔舐着它能力范围内的一切物质，却不足以威胁到地球的安全。这样的一个黑洞，够近，够小，够安全，简直就是造物主悄悄放置在那里供人类研究的一个绝佳标本。

袁哲对此行信心满满，一门心思想着要大展身手。叶玲最近却似乎沉迷于画自画像，她画了各种不同姿态的自画像，又上传到火星上的云端服务器。袁哲把她的行为解释为远行前的彷徨。

随着启程日期临近，袁哲的心日渐雀跃，他将科学院的工作逐项移交，和为数不多的老朋友做最后的告别。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

直到他和基德医生会面。

基德医生也是联邦的精英计划培育出的试管婴儿，两人一同成长，一同求学，直到去读不同的大学专业前，他们都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成家立业后，两个家庭也经常小聚。他这个联邦医学院的院长竟然兼做袁哲和叶玲的私人医生，两人的交情可见一斑。

那一天，袁哲坐在办公椅上，盘算着如何向自己的老朋友道别。他挥挥手，办公秘书机器人立刻迎面飞来，精准地悬浮在他面前。袁哲命令机器人：“打给基德医生。”机器人凌空投射出一片全息屏幕，不一会儿，基德医生的脸浮现在半空。

袁哲开门见山，“伙计，我要去太空了，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晚上请你去吃土星蜗牛肉，咱们好好叙叙旧吧。”

基德似乎大吃一惊，“什么！你要去太空？那叶玲怎么办？”

袁哲答道：“当然是跟我一起去喽，我们可以带家属的。”

“什么？叶玲没告诉你吗？”基德焦急地问。

袁哲感到很奇怪，便问道：“告诉我什么？”

基德迟疑了一下，说：“晚上我去你家吧。”

袁哲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刚想接着问，连线已经被基德切断了。

当晚，叶玲不在家，袁哲和基德医生坐在他家豪华的自适应沙发里，却不说话，气氛很沉闷。

良久，基德开口了：“你还记得上一次，叶玲不舒服，去我那里做了一次检查吗？”

袁哲犹豫了，他害怕，却又心存侥幸。他踌躇着问：“当然记得，那次我比较忙，她自己去取的结果。她回来说没什么大毛病啊……怎么了，难道她的病不能上太空？”

基德医生摇了摇头。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他不止一次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但是这一次却格外艰难，因为他面对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最后，他叹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她当时说会亲自告诉你。叶玲得的是星痕症。”

袁哲如遭雷击，他颤抖着问：“你是说，那个绝症，星痕症？”

基德缓缓地点点头。

袁哲头晕目眩，只看到地板猛地向他砸来，此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

袁哲醒来时，叶玲正坐在床边关切地望着他。见他醒转，叶玲赶紧叫基德医生进来察看。

经过仔细的检查，袁哲之所以会昏迷只是因为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身体出于自我保护机制而产生的应激反应。然而现在，袁哲的心里悲痛莫名，自觉还不如永远沉睡下去。他望着基德医生，虚弱地问：“基德，你告诉我，我们接近了光速，飞出了太阳系，找到了黑洞，为什么还是治不好这个该死的病……”

基德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回答：“对不起，袁哲，对不起，我不知道……三十年前，我们治愈了艾滋病；二十年前，我们终于攻克了癌症。我们以为人类终于可以把握自己的命运，但是我们错了。”

医学大概是现代科学里最悲哀的学科。理论科学在日新月异地发展，医学却遇到了瓶颈，或者说，那是一堵墙。人类现在的寿命记录是一百五十岁，最先进的药物、移植器官、修改基因，都不能使人类的寿命超过这个界限。这就像是基因深处藏的一段自毁密码，阻止着人类的永生。现在，人类的平均寿命是一百二十岁。

基德医生接着说：“随着宇宙探索活动的日渐频繁，人们从外太空带回了这种病毒。我们不知道它的来历，现在只知道，这是一种基因病毒，只对带有某种特定基因的人起作用，它似乎是拨动了基因里的死亡开关，会使患者的机能突然老化，最后导致死亡。星痕症依附的基因很罕见，又不传染，整个太阳系所有的病例加起来有一百多个，还不足以引起足够的重视。但是，最近我们发现了另一种病毒，它针对不同基因，引发不同的症状，但过程却惊人地相似。有人担心，外来病毒的入侵，早晚会在某次变异后泛滥成灾，导致严重的灾难。我们正在加强对这种新型疾病的研究。”

袁哲颤抖着说：“叶玲身上带有缺陷基因，本来是无害的，但却偏偏嫁给了我。”他的声音突然凄厉起来，“我是一个天体物理学家，我每天与天文学家、宇航员、宇宙飞船、星际陨石打交道。而叶玲，偏偏嫁给了我……”他喃喃着，“偏偏是你……偏偏嫁给了我……”

叶玲再也忍不住，扑到袁哲怀里哭了起来。她泪水涟涟地说：“袁哲，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有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活得长点也好、短点也好，都已足够……”

半晌，袁哲缓缓地问：“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基德医生小心地回答：“如果心理和生理状态良好，我再给叶玲开一些最好的药物用来抑制，也许可以挺个六七年。但到了第四年左右，病人的皮肤上会开始出现星星状的瘢痕。这也是这个病别名的由来。在接下来的两三年内，瘢痕会逐渐遍布全身。一旦患者身上布满星星，病症就会突然爆发。这时，病人会在几个月内迅速衰老下去，直至机能退化，消失，死亡。当然，更长的时间也是有可能的，我们要相信科学的力量。”他顿了一下又说，“有时，我们也要相信奇迹。”

袁哲默然想了一会儿，低声问：“你估计……这个病在多少年内会有治愈的希望？”

基德医生回答：“我们现在正在对这种病毒展开研究，但是……”他看着袁哲，“我不想骗你，我确实不知道，也许二十年，也许三十年……但是，我们最终一定会战胜它。”

袁哲马上问道：“那么如果让叶玲休眠呢？休眠几十年，直到你们发现治愈星痕症的方法。”

袁哲的话音刚落，叶玲立刻摇头，说：“不，袁哲，我宁愿现在就去死，也不愿自己一个人陷入长眠，等我醒来，再看着年迈的你先我而去。就这样吧，袁哲，让我最后再陪你几年，就这样吧。”

“傻丫头，”袁哲摸摸她的头，“当然我会陪你一起休眠。”

“可是，这计划是你一生最重要的机会……”

袁哲拍拍叶玲，随即望向基德医生，“一定没问题的！”

基德医生苦笑着说：“对不起，袁哲，根据临床经验，这种病毒是不会休眠的……以前就有患者想要采用这种方法，却在休眠到第八年时发病死亡了。”

“就是说，我们没办法了！”袁哲激动得一下子坐起来，大声喊着。叶玲马上按住他，“袁哲，不要这样。”

袁哲闭上眼睛，他受尽打击的大脑在疲倦地旋转。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真的不能救叶玲吗……似乎连他的呼吸都变得微弱，基德医生吓得又要给他检查。这时，袁哲却睁开眼睛，盯着基德医生，问道：“那么，叶玲能跟我去太空吗？”

“这个，理论上倒没有什么不妥，如果你们的飞船防辐射和重力模拟装置都合格的话。”

袁哲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疲倦地说：“基德，老伙计，你先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基德医生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退了出去。留下这一对被命运捉弄的眷侣，互相扶持。

袁哲躺在床上，目光似乎已经穿过天花板，飘向无垠寰宇。他就这么望着，想着，屋里安静极了。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三天后，袁哲出现在联邦办公室。他直言不讳地说：“我不干了。这趟旅程太过艰辛，又要背井离乡这么久，我放弃了。”

接待他的官员大惊失色，“袁院长，你可是最了解这个黑洞的人，你不去，这个计划恐怕要流产了！你有什么要求，一切都可以商量嘛……”这届政府口碑不佳，他们正需要这样一个轰动太阳系的大项目招揽人心，所以这个计划是一定要实施的。

袁哲沉吟片刻，抬起头，决绝地说：“要我去也可以，我要做计划的总负责人，拥有最高指挥权。”

官员一愣，回答说：“这个我们要开会研究一下。放心，放心，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

一周后，袁哲被任命为“寻山”计划最高指挥官。

袁哲雷厉风行，上任后立刻更改了计划内容。其一，把飞船航行速度提升到理论值，达到光速的零点九九倍——这一点并不难，之前的航行因为出于安全考虑，没有使用最大理论速度，其实，飞船的配置是足以胜任的。其二，为求得尽可能大的初始加速度，要减少辎重和燃料，所携带的燃料仅够飞船往返时的加减速和探测时的消耗——这一点遭到了一些人的反对，他们认为应该多备些燃料，以备机动和应对意外，但被袁哲力排众议弹压下去。其三，快速整备，尽快出发。

三周后，宇宙科学院院长袁哲博士带领一批最出色的科学家和宇航员，乘坐反物质星际飞船“星河”号驶离地球。“寻山”计划正式启动。

女画家叶玲——最高指挥官袁哲的妻子，作为家属随行。

太阳系所有的媒体对这次盛举进行了铺天盖地的报道，然而人们不知道的是，临行前一天，指挥官袁哲握着基德的手，双目含泪地嘱咐道：

“基德，我恳求你，一定要找到治疗星痕症的方法！”

三

得益于材料科学的迅猛发展，“星河”号可以承受极大的加速度。加速到光速的零点九九倍，袁哲一行用了三个月——当然，是飞船上的三个月。“星河”号是太阳系最精良的巨型飞船之一，机组人员和飞船一起执行了很多重要任务，经验丰富。飞船上设施一流，图书馆、健身房、活动室、医务室，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为随行儿童提供教育的小型学校，这简直就是一个健全的社区。

每天，当袁哲在办公区投身数字之海时，叶玲会从他们所住的豪华套房信步来到中央广场，描绘那些来自太阳系各个角落的美丽植物，它们在人造阳光的沐浴下，不为人知地伸展，惊艳地吐露芬芳。

袁哲下班很早，这趟旅程经过了精密的谋划，又有前车为鉴，本就稳妥，他这个指挥官在真正出发后反倒闲适起来。当然，也是因为他想尽可能多地陪陪叶玲。他甚至给叶玲调拨了独立的通讯频道，可以与他直接通话。当他回到家里，叶玲已经在私人厨房里准备好精美的晚餐——飞船自然是有伙食供应的，可袁哲还是习惯吃叶玲做的饭，因为那有地球的味道。后来，叶玲干脆开辟了一小块空间，无土栽培起了地球的蔬菜，遗憾的是，肉食只能用船上供应的太空食品了。袁哲每每大快朵颐，赞不绝口，把盘子打扫得一干二净。这时，叶玲就会支着下巴看着他的吃相，脸上漾着幸福的笑。

他们也结交了新朋友，船长一家时常来他们家做客，并大大恭维一番叶玲的厨艺。有时，叶玲也会与随行的家属小聚，她们家长里短地闲聊，抑或玩玩土星麻将。街自然是逛不成了，还好她也不爱此道。闲暇之余，叶玲迷上了物理，从图书馆借了几本大部头的书，绞尽脑汁地读着。袁哲想指导她一下，她却非要自力更生。如果不是“星河”号的观测传感系统只能看到无边的黑暗，这安逸的生活会使她产生一种错觉——他们只是地球上一对夫唱妇随的平凡夫妻。叶玲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幸福感，人生本就短暂，而对于她，生活更是浓缩了所有的浮光掠影。珍惜眼前，斯人相伴，有这几年的美好，也就足够了。

只是有时，叶玲望着在沙池中玩耍的孩子们，不禁会想象袁哲未来的日子。他对自己用情弥深，不知多久才能走出这段伤痛，又不知会为自己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来。她想，哪怕留给袁哲一个孩子也好，起码可以陪伴着他，但袁哲却怕基因遗传再让孩子重蹈覆辙。两人就这样相濡以沫，细数着这剩下的时光。

与此同时，在叶玲看不见的地方，袁哲的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展开。他知道，离他需要做出抉择的那天，不会太遥远。

时光飞短流长，他们穿过铺天盖地的陨石暴雨，也与玉石俱焚的星体撞击擦肩而过，有时他们哀叹行将就木的星球的末世，有时他们赞叹初试啼声的新星的壮观。一次又一次，凭借着“星河”号的优良配备，以及全员的智慧和经验，他们化险为夷，锲而不舍地前进。而更多的时候，陪伴他们的是无穷无尽的空茫，夹杂着对终点的向往，还有对故土的思念。

转眼间，已是他们启程的第三个年头，他们终于快要接近目的地，对故乡的人们来说，他们已离别故土整整十七年的光阴。

袁哲和船长商量后决定，“星河”号现在开始减速。这样，最后的停泊点，既不会离“须弥”太远，又足够安全。

飞船减速三个月后，黑洞就在眼前，但他们却看不见，摸不着。

按照既定的计划，飞船向前方发射了一只小型探测器。探测器在前进途中不断发回信号，同时，探测器上高悬着红色的灯光，穿破黑暗，向身后的母船昭示着它的踪影。探测器质量小，很快就达到最大速度，化作一道光向远方的黑暗射去。

袁哲他们耐心等待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探测器的信号不断传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依然可以接收到信号，只是间隔时间变长了，因为信号传回需要经过的距离越来越远。

三个小时。

四个小时。

就在袁哲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的计算时，信号中断了。与此同时，望远镜中那一点红，移动得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人们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整个飞船沸腾了。他们欢呼拥抱，击掌相庆。第一次，人类用科学的力量“看”到了黑洞！同时，他们也再一次验证了相对论的时空观。

之后的几天，袁哲又小心地发射了几只探测器，用来确定“须弥”的位置和大小。接着，他发射了一架探测器到“须弥”的背面。为了避开黑洞引力，探测器绕了一个巨大的圆弧，在“须弥”背面找到合适的点。这只探测器持续发射可见光信号，由于黑洞巨大的引力场，“须弥”周围的时空发生扭曲，光也不再沿直线传播，而是发生弯曲。袁哲和科学家们坐在小型飞艇里，精确地检测这道光的弯曲量。

经过连续数天的测量，他们掌握了“须弥”的物理性质：距离太阳系十七光年，视界半径十九公里，质量是太阳的十三倍。为安全起见，袁哲标记黑洞周围零点五个天文单位的区域为危险区，以防止工作时离黑洞太近而被拖入引力场。

他们终于安顿下来，开始着手进行长期的研究工作。接下来，他们要进行一系列的试验，用来验证或推翻一些物理界奉为圭臬的法则。最后，也许，他们会迈出那一步，将人类的指尖懵懂地探向黑洞背后的秘密——奇点。这个过程也许会持续十年，也许更久，也许会耗尽他们的一生。越接近宇宙的伟大，他们就越体会到人类的渺小。

袁哲忙得昏天暗地。叶玲干脆做好饭送到他的办公室，这样他才不至于忘了吃饭。私心里，叶玲也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多陪一陪袁哲。她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在黑洞面前停下脚步，让这最后的温馨时刻永远。

有时，当袁哲驾着专用飞艇外出探测时，他也会把叶玲带上，一起飞向黑洞。近了，更近了，非常近了。那一瞬间，叶玲以为他已经迷醉于黑洞的美，就要投身其中，然而袁哲总是在危险区前停下来。眼前是茫茫的黑暗，但袁哲用力地注视着前方，似乎想要分辨，哪里是那掩藏着宇宙奥秘的天体，哪里又是宇宙本身阴暗的和鸣。袁哲指着他们前方的黑暗说，亲爱的，你看，那里，要黑上一点。叶玲哑然失笑，她这个画家尚且分不清楚，袁哲这个科学家反而这么煞有介事。然而她只是点点头，循着他的手望去，回答说，嗯，的确是要黑一点。

四

早晨，袁哲拥着叶玲从梦中醒来，突然瞪大眼睛盯着叶玲的背，“啊”的一声叫出声来。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叶玲被惊醒了，慌忙问：“你怎么了？”

袁哲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做了个梦。”他脸上的表情挺轻松，心里却已翻江倒海。他对自己说，是时候了。

然后，他敲开了船长的房门。

袁哲废寝忘食地工作了三天，希望尽可能多地得到黑洞的数据。三天后是休息日，这天，活动室会放一部在金星拍摄的虚拟现实电影，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到活动室观看，其余的或健身，或下棋，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袁哲躲开叶玲和众人，来到了飞船的中央控制室。

三年了，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虽然一开始就做好了打算，袁哲的手还是止不住地战栗。他抬头向黑洞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做个手势，唤醒了休眠的主控电脑。

电脑在万分之一秒内启动，等待他的下一条命令。袁哲深吸一口气，发出了指令：“封锁船长卧室，封锁所有进出口，锁死中央控制室。”

所有出入口都被锁死，他猜这一定会引发一些恐慌，但他顾不了那么多，接着发出了下一条命令：“提升控制权限。”

接着，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一系列的操作。

十分钟后，袁哲进行到了最后一步：更改飞船飞行计划，掉头，启动主引擎！

他的手按向确定键。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了，叶玲向他发出了通讯请求。他犹豫片刻，还是挥手接听。

“亲爱的，怎么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奇怪的是，叶玲的脸并没有显示出来，只有她温婉的声音娓娓传出，看来是她有意关闭了视频通道。叶玲的声音很平静，却惊得袁哲差点儿跌坐在地。

她说：“停手吧，袁哲，不管你在做什么，停手吧。”

袁哲凝滞了。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丝微笑，“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啊？”

叶玲叹了口气，回答道：“前天我洗澡时，发现了背部星星状的瘢痕。这几天你心不在焉，我就知道你要行动了。袁哲，你以为你表现得毫无破绽，可我是那么了解你。所以刚才你封锁所有的出入口时，我就知道，你要执行你的计划了……”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袁哲，其实我早已知晓你的计划，而且我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只是不忍心打破我们最后的幸福时光。我知道你对我的爱，可是为了现在的我，你不值得这样做。”

袁哲摇摇头，“不，叶玲，你不懂，我可以救你的。”

叶玲答道：“不，我懂。其实当初你决定出发时，我就猜到，你心中一定有什么打算。你经常在办公室写写算算，却对我遮遮掩掩。有一次，我去找你，你慌慌张张地把一本书收起来，之后你就把这本书藏了起来。不过，袁哲，说到藏东西，你可真是太失败了。我们结婚前，我无意中在衣橱深处一件从来不穿的大衣里发现了一枚戒指，我没有声张。果然，不久，你就向我求婚了。后来，我又在那件大衣口袋里发现了两张船票，我装作没看见，之后你带我去了金星，补上了我们的蜜月旅行。哈哈，袁哲，你只有那一个藏东西的地方吧……我在那里找到了一本书，一本讲述如何提升控制权限、全权操控‘星河’号的手册。大概，这是从你的那些精英同学那里弄来的吧。还好，你怕留下浏览记录，不敢用电子文档，所以我才看到了这本书。我逐渐懂了，加上又看了一些物理学书籍，最后终于明白了你的计划。”

叶玲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说起来也很简单，你的目的，就是要劫持飞船，提前返航！

“我们以接近光速的速度行驶，一来一往，船上不过五年时光，地球上却已过去了三十四年。你希望在这三十四年中，太阳系的人们已经研究出了治愈星痕症的方法。所以我们待在飞船上的时间不能太长，因为我可能坚持不了那么久；但又不能太短，否则地球上可能还没有研究出治愈的方法。本来你还在犹豫，直到看见我身上的瘢痕，你终于决定孤注一掷。”

袁哲默然。叶玲说的没错，这正是他苦心孤诣的计划。他所做的一切，说到底，也不过是让死神的钟摆为叶玲走得慢一点，以等候地球上可能出现的一线生机。

“可是啊，袁哲……”叶玲的声音哽咽了，“你想到过结局吗？这样冒险的计划，最后会得到怎样的结果？”

袁哲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考虑了好久，我们一定会成功的。我使用最高权限命令飞船全速返航，船上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即使真的有人能破解主控电脑，也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三天后，我们耗费了一部分反物质燃料用于加速，如果想让飞船停下来，又要用一部分燃料来减速。这一加一减，剩下的燃料就不可能完成近光速回到地球的任务，最后只能在星际飘浮。也就是说，一旦启动加速，飞船就再也没有机会停下来，这是一支开弓就不能回头的箭！快要接近地球时，我会将飞船轻微减速，我们两人乘坐飞艇率先抵达地球。只要比飞船上的人早到两三天，我们就可以为你安排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治好你的病。”

“袁哲，”叶玲打断了他，“那么你呢？你劫持了‘星河’号，用全人类的资源来满足一己私欲。飞船也许会比你晚到，但他们对你的通缉却会以光速比你先行到达。等你到达地球，等待你的不是迎接英雄归来的鲜花与掌声，而是太阳系最高法庭的审判和冥王星监狱的无边寒冷。”

“我想他们不会提前发送消息的，你可能不知道，船长今天是自愿留在他的卧室里的。”

“可是袁哲，你抛弃一生的理想，背叛整个星球，如果最后发现星痕症依然是绝症呢？如果最后，我还是要衰老，丑陋地死在你的怀里呢？不，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袁哲近乎疯狂地大喊：“那又怎样？只要有救你的一线希望，背叛地球又怎样，背叛整个宇宙又何妨！不要说了！”说罢，他伸手就要按下主控电脑的按键。

五

“等一下！”叶玲突然说，“袁哲，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袁哲愕然。是啊，他一直没有见到叶玲的影像，也不知道她身处何方。可是她何出此问？

这时，他听到轰然一声响，“星河”号的左舷出口突然打开，他的专用飞艇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破空而去。

“叶玲！”他大叫，“你，你！”

“是啊，我就在我们的飞艇里。袁哲，我也看了那本手册呀。封锁舱门时，你似乎没有启动最高权限。所以我得以进入了主控系统。获得最高权限也许不容易，但开启一两道门，还是不难的。”她笑了，“大院长，不要小看艺术家的智慧呀。”

袁哲大喊：“叶玲，你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叶玲打开了视频通讯，屏幕上，她的脸上是淡淡的恬静。

“袁哲，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吗？”她缓缓地述说着，声音中满是回忆的温柔。

袁哲当然记得。那晚，繁星密布，万籁无声。袁哲与叶玲并肩坐在火星天文台的顶楼，聊起各自的理想。叶玲说，她要成为最优秀的画家，描绘太阳系中所有深藏不露的美丽。袁哲说，他的志向比太阳系辽阔，比地球的寿命还要辽远。他说，他要研究黑洞，因为那是宇宙间最奇妙的存在。叶玲不解，黑乎乎的一片，到底奇妙在哪里？

于是，袁哲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对情侣宇航员，鲍伯与艾莉丝，他们被派去黑洞执行任务。正在太空行走时，太空中发生了一阵陨石暴，艾莉丝奋力推开了鲍伯，自己却由于相对作用，飞向了黑洞。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越飘越远，却无能为力。然后，艾莉丝被黑洞的引力场捕获了。根据相对论，在巨大的引力场作用下，黑洞附近的时间也变慢了。艾莉丝看着鲍伯，他飘离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化为天边的一颗星辰。她努力向鲍伯展露最后的微笑，然后穿过了黑洞的视界。而鲍伯看着艾莉丝，她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当她穿过视界的一刻，她的时间对于鲍伯终于停滞了，她永远留在了黑洞的表面，成为一幅静态的画，在最后的一瞬间，给宇宙留下了一个永恒的微笑。

袁哲讲这个故事，是为了说明黑洞打破常规的奇妙属性，但叶玲却听红了眼圈。她说，艾莉丝真的很勇敢，最后一刻，她依然慰藉着自己的爱人。袁哲慌张地安慰她，这只是一个科幻故事，并且顺势第一次将叶玲搂在怀里。全宇宙的星星见证了他们的相爱。

而“星河”号里的这一刻，袁哲终于明白了叶玲的意图，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叶玲，不要啊！回来！”

叶玲深情地说：“袁哲，我爱你。如果可以跟你多待哪怕一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这代价不可以是你，不可以是你的前途、你的理想，以及人类揭开宇宙奥秘的一线可能。袁哲，我知道，你会一直爱我，可是，我是一个画家，我不愿最后衰老不堪地消逝在你的怀里。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像艾莉丝一样，给这个世界留下一个美丽的微笑，这是献给我的爱人的最后画作。

“画会褪色，数据会消失，但是，我会在你最爱的黑洞那里陪着你，直到宇宙的尽头。”叶玲的声音哽咽了，大滴大滴的泪从眼角滑落，但是她迅速扭过头去，抹掉泪水，然后，用力牵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抬起头，对着摄像头，对着袁哲，笑着，缓缓但坚定地说：“亲爱的，看着我。”

她按下了加速键。

“不要啊！”袁哲仰天大叫。他手忙脚乱地启动飞船的引擎想要追赶妻子的脚步。但是他知道，这毫无用处。小巧飞艇的加速度是巨大的“星河”号的几千倍，根本无从追赶，在飞艇加速的那一刹那，他就注定永远失去了此生最爱的人。

叶玲说，她已经将自己小小的植物园移交给了厨师，袁哲以后依然可以吃到“地球的味道”。

叶玲说，我会在那里看着你，要努力研究呀，一直看着我。

叶玲说，千万不可以越过危险区啊，因为我会担心，所以，只要远远地看着就好。

叶玲说，袁哲，那里，真的要黑上一点呢。

什么是比黑洞更黑的黑？

乾坤辽远，时光不驻，而他，永失所爱。

从此，孑然一人。

袁哲蹲在地上，把拳头塞进嘴里死命地咬着，血流如注，但他恍若不觉。

信号，中断了。

突然，他站起身，发疯地敲打着电脑，启动了望远镜。

望远镜追踪到了叶玲的飞艇。他看到，叶玲努力地扭过头，面对着飞艇背面的舷窗。舷窗很暗，却又清清楚楚。袁哲看到，她的泪珠滴滴滚落，在空中浮动着串串晶莹。但是，她在努力地笑着。

袁哲不顾满脸的泪水与鲜血，对着叶玲的方向，用力扬起了嘴角。

飞艇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缓缓地，轻轻地，粘在了黑洞的视界上，带着叶玲的笑，静止了。

袁哲就这样站着，看着那一幅叶玲最后的画作，一动不动，仿佛成了时间长河中的一座路标。

他没有告诉叶玲的，是故事的后续。在艾莉丝穿过视界的一瞬间，她向奇点下落，但同时，根据弦理论，她作为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个体所包含的所有信息突然溢出，被黑洞挤压成一层薄薄的二维面，这个面不断地延展，延展……直到宇宙的边界。

那一刻，她既在黑洞里，又充满了整个宇宙。

而现在，袁哲知道，叶玲也已经充斥了整个宇宙，她的信息是无序的，毫无复原的可能，但那的确是她，她已经来到袁哲的身旁。

袁哲向“须弥”望去。这一眼，对于袁哲所在的世界，只用了一秒，对于袁哲的意识，等于一万年。

这一眼，对于此时的叶玲，是永恒。

一眼万年。一瞬永恒。

【责任编辑：刘维佳】

(1)黑洞的引力半径。在这个区域内，即使光也无法逃逸出来，所以呈现为一片黑暗，不能被人所观察，称为“视界”。

世界科幻

弗洛里斯人

著 / 【美】刘宇昆　译 / 沈恺宇　图 / 鲨鱼丹

本杰明极不情愿地钻进了酒吧。里面又闷又热，到处都是迎合游客的艳俗装饰。他本不喜欢被迫买酒喝，但在酒吧和门外的暴风雨之间，他只能选择前者。

他有些后悔自己没事先准备充分。这里是马鲁古省(1)，香料群岛(2)的中心地带，天气总是潮湿而炎热，几乎每天都会下雨。

当他一边等着雨停，一边抿着淡而无味且价格昂贵的啤酒时，两个当地人朝他走了过来。

“我不需要向导。”本杰明先发制人地说道。每天都会遇到几个主动要给他带路的。

“没关系，”其中一个男人用英语说道。他是个健壮的矮胖子，笑起来时，血盆大口横跨整张阔脸，“是来度假的吗？”

“不，”本杰明回答道，“我是个研究生。”他觉得如实相告是对付他们的最好手段。只要表明自己并不是来寻找异国情调的富有外国佬，也许他们就会去忽悠其他人了。为了强调自己手头拮据，他还指了指脚下地板上沾着泥巴的沉重背包，“我是研究鸟类的。多数时候我都露营。”

不幸的是，这个办法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两个男人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这么说，你是个科学家了？”矮胖子问道，“你会喜欢这些东西的。”

他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后放在本杰明面前。相册里满是各种鹦鹉的照片，它们彩虹色的羽衣就像动漫大会上超级英雄们的服装那样各不相同。

“这里面的所有品种我们都能弄到，而且价格公道。死的、活的、制成标本的，你想要什么样的都行。其中一些品种，岛外压根儿没人见过。我知道你们这些科学家就喜欢这样的。”

本杰明讶异地看着这些照片。他认出其中至少有三种鹦鹉都濒临灭绝了。

“这是违法的。”本杰明咕哝了一句。

那个人误解了他的语气，“如果你担心海关的话，我们会教你怎么藏的。我们有一整套的办法。”另一个人用安汶语(3)说了些什么，矮胖子听完后补充道，“你还可以塞给检验员一些钱，花不了太多的。”

本杰明的震惊逐渐被愤怒取代。谁知道这些人使多少物种灭绝，就为了从收藏者那里赚点钱？！他们真的以为科学家就是他们的利基市场(4)！

“我会带上这个去报警的！”本杰明边说边从那人手里拿走相册。义愤填膺的感觉让他无所畏惧，“我是来这里研究它们，不是杀害它们的。你们对生命就没有一点敬畏吗？”

谄媚的笑容冻结在两个男人的脸上。他们相互看了看，然后同时转向本杰明。他们的目光变得冷酷无比，周围的空气也紧张得仿佛快要凝固。矮胖子把手伸到了背后。是要拿武器吗？

本杰明环视四周：酒吧里的游客都没留意这边的情况，而当地人和酒保则刻意转过头去。

本杰明绷紧了浑身的肌肉，握紧了拳头。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不错的游客，非常尊重当地的传统，并不是所谓的“丑陋的美国人(5)”。但现在，他却要陷入一场与偷猎者的暴力冲突了。

“没想到你们已经见面了。”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听口音是美国人。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年纪四十多岁。她的身材瘦长而结实，脸上的皮肤比较粗糙，应该已经在热带地区待了好多年。

本杰明不认识她。

“我以为你明天才会到呢。”她对本杰明说道，同时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好像他们是老朋友似的，“我正打算给你介绍我最中意的两位供应商，但他们和往常一样，总是比我先行一步。”

她转向两个当地人，用安汶语和他们聊了起来，还不时朝本杰明这边瞥上几眼。两个当地人的目光在她和本杰明之间扫来扫去，表情渐渐放松。矮胖子的手从背后抽了回来，手里空空如也。女人又说了几句什么，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本杰明被彻底搞糊涂了，但他还是决定观望一下这个陌生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刚才飙升的肾上腺素现在已经消耗殆尽，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并不是一个暴力的人，不由为自己方才的轻率举动深深感到懊悔。也许最好还是随它去吧。

女人转过身来，“我向他们解释说你只不过想试探他们，证明他们不是与当局合作来诱捕你的。你的演技十分令人信服，也许演得有点稍稍过头了。”她一直笑着，双眼却紧紧地盯着本杰明。

本杰明决定配合她继续演下去，“不能随便相信陌生人。”

“当然了。”她边说边回头看向两个当地人，并摊开双手做了一个“你瞧”的手势。两人点了点头，表情越发放松下来。

她又用安汶语说了一些话，最后一句显然是个疑问句。两个当地人对望了一眼，矮胖子说：“当然可以。但你们必须一起来，那些东西可不在这里。”

他们随即便转身走出酒吧，中年女人拉着本杰明跟在后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杰明悄声问道，他把声音压低到前面两个人听不见的程度，“你到底是谁？”

“我叫莉迪亚。我告诉他们你对化石非常感兴趣，所以他俩就要带我们去看一些化石。你也必须买一些。”

“交易化石也是违法的。”

莉迪亚边走边瞟了一眼本杰明，脸上泛起嘲弄的笑容。“化石和鸟儿可不一样，它们早就死了，他们不会因为你的光顾而杀掉什么东西。我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折中方法。”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难道你想进当地监狱待几天吗？你这么假正经，已经激怒罗伊和提亚斯了。如果你不跟他们买点儿什么，他们就会报警说你是个走私犯。”

本杰明一时语塞，“那……”

“这就是本地的处事之道。”莉迪亚接口说，“这是你第一次实地考察吗？”

“过去三年，我每年夏天都在野外工作。”本杰明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猜，你以前只参加过官方批准并资助的考察队吧……”莉迪亚说，“那和独立工作很不一样，不是吗？”

本杰明沉默无语，这无异于默认了她的猜测。

一行人来到一幢比库棚好不了多少的小屋前。矮胖子罗伊四下查看了一番，确定没人后，才打开门上的挂锁。他推开门，四个人低头走进屋子。

屋子里闷热难当，一个孤零零的灯泡挂在屋顶的电线上，刺眼的光照亮了整个室内。

本杰明四周打量了一下，四面墙都被从地面直到天花板的货架挡住。货架上摆满化石和骨头，在墙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还有成捆的长着羽毛的什么东西。

“你想要什么？鸟类化石，灵长类动物，蜥蜴？”罗伊问道。

“鸟类。”本杰明回答。

罗伊走到一个货架前，拿回一个鞋盒。他打开鞋盒，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给本杰明看，“我们从镇子西面的山上弄到了这些玩意儿。我可以给你精确的坐标，甚至还有挖掘地点的照片。我知道你们科学家喜欢这些。”

本杰明对盒里的东西草草一瞥，问出了他唯一关心的问题：“多少钱？”

罗伊伸出五个手指。

“五百？”

罗伊和提亚斯难以置信地笑着摇了摇头。鞋盒立刻被放回了货架上。“你最好认真一点。”罗伊说道，眼睛瞪着莉迪亚。

莉迪亚耸了耸肩，“他只是个卑微的研究生。他要把所有的开销都报告给教授和拨款委员会。他的预算没法隐藏开销这么大的名目。他只不过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在考察途中没有偷懒，你懂的。但是今后几年，他可能会变成一个大人物，那时他就会带着大笔资金回到这里。有些业务你们必须耐心地培养。”

罗伊和提亚斯分明有些失望，可他们仍想尽力做成这笔生意。罗伊思索了一会儿，走到另一个货架前，拿回一个棕色纸袋。他把纸袋里的东西都倒在一张小桌上。

本杰明检查了一下这些骨头。它们看上去像一个头盖骨的弯曲部分和臂骨或腿骨的残片，可能来自一只猴子或是和其大小相仿的动物。他曾经选修过关于灵长类动物的课程，但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莉迪亚也走过来看这些骨头。她拿起其中一块，举到灯泡下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把它放回桌上，明显提不起兴趣。

“这些就算一千块吧。”罗伊说。

本杰明刚想再次回绝，再要一些更便宜的东西，莉迪亚却抢着发话了，“好了，罗伊，这些甚至都不是化石。它们只不过是骨头，可能是你从上星期宰杀的什么动物身上弄来的。你想糊弄谁呢？”

罗伊咯咯地笑了起来，“试一下总没错吧……”

“这些是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莉迪亚问道。

罗伊望着提亚斯，后者用安汶语说了一个很长的故事。他边说边做着夸张的手势，莉迪亚全神贯注地听着。

“他说了些什么？”本杰明问。

“他说他是在一条死鲨鱼的胃中发现这些骨头的。”她背朝着罗伊和提亚斯，“也许他还能再优惠一点，但是你也必须做出适当的让步。”

“五百吧。”罗伊先妥协了。

莉迪亚看着本杰明，他立即明白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合算的价格了。虽然这仍旧是一大笔钱，但总比坐牢要强一些。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你是申请终身教授失败以后才搬到这里来的？”本杰明问莉迪亚。

“为什么不呢？这里生活开销很低，我还能帮科学家同行从当地人那里搞到研究材料。这也还算是在搞科研吧。”

他们回到酒吧。二人喝着已经变热的淡啤酒，莉迪亚继续研究本杰明买下的那些骨头。她说自己曾经是一个研究爬行类动物的专家，但是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懂一点的万事通，这样她才能周旋于西方来的化石收藏者、科学家、代理商和手里有货的当地人之间。

“现在已经不是十九世纪了，”本杰明说，“我们不能还表现得像殖民探险家那样。你这是在怂恿他们违反法律，而这些法律是用来保护印度尼西亚的自然遗产的。”

“法律？你是说那些雅加达的官僚制定出来炫耀权力的规定吗？他们知道这里的人是怎样谋生的吗？除了能保存科学实证之外，我的工作还能帮助这里的穷人，让他们利用田里挖出来的石头和抓来果腹的动物赚一些钱。我问心无愧。”

“这些话只不过是你的借口。正是因为你，偷猎者才会为了金钱去猎杀那些濒临灭绝的物种。”

“你认为偷猎者才是问题的关键吗？你应该明白，生态环境的破坏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真正元凶。这里的人们不得不将丛林变为田地，要不然就是在他们的土地上建造度假胜地，以此来养活更多的人。对于那些即将消失殆尽的物种样本，偷猎者是帮助我们得到它们的唯一途径。”

“那么你应该采取更负责任的态度，去帮助当地人进行开发管理。”

“听听你自己说的吧！你算哪根葱呢？这里的人们需要你来教他们怎样生活吗？我们俩到底是谁有‘殖民者’的观点？”

本杰明还想再争辩几句，莉迪亚却嘘了一声让他闭嘴，“和我原先猜想的一样，这些骨头不是黑冠猕猴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的骨骼。也许是马鲁古省某种还未被发现的灵长类动物。”

本杰明不禁有些怀疑，“怎么可能？在鲨鱼的胃里或许能发现鸟类或爬行类的新物种，但是灵长类是怎么跑进去的？”

“怎么不可能呢？在热带地区，许多新物种都是科学家在餐桌上发现的。世界上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那好，你想要的话，这些骨头就归你了，”本杰明说，“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去其他岛上了。谢谢你……插手帮我。”

“祝你好运。”莉迪亚说。

本杰明翻身下床，依然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敲门声很大，而且不依不饶。是警察？罗伊和迪亚斯收了我的钱却还是去报了警？

幸好站在门口的只是莉迪亚，还没等邀请，她就推开本杰明，径自走进了房间。

“又怎么了？”本杰明问道。只穿着内衣的他觉得尴尬而无助。

“我拍了那些骨头的照片，发给了以前的同事，我想他们或许会比我知道得多一些。结果今天一早我就收到了答复。”

“然后呢？”

莉迪亚递给他一叠纸，“看看吧。”

本杰明翻了一下这些资料：《弗洛里斯人颅容量的新估算》《弗洛里斯人骨骼重建计划》《原始人类最后生存日期的荟萃分析(6)》……

资料里还夹杂着一些照片：尚未形成化石的数万年前的古老骨骼；类似儿童的小头盖骨。

莉迪亚还在喋喋不休，但本杰明只听清了最后一句，“……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你的头脑现在够清醒吗？能理解我告诉你的这些事吗？”

本杰明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杯咖啡。他的大脑还没达到最佳状态，思路有些迟钝。他记起几年前曾经听说过“弗洛里斯人”，那是一种新发现的原始人种，大约就生活在一万两千年前。媒体则称他们为“霍比特人”。他们像尼安德特人一样是人类的近亲。

他们就生活在如今的印度尼西亚。

“不，这不可能，”本杰明终于明白了，说，“你一定弄错了。”

“我可能是错的，”莉迪亚说，“但如果我是对的，难道你想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发现吗？”

“我是研究鸟类的！对于拥有奇幻名字而且已经灭绝的原始人类，我又知道些什么呢？”

“那又怎么样？我的研究课题是爬行动物，然而当我申请参加人类学系举办的考察活动时，他们并没有回绝我，那次考察是去巴西接近那些从未与外界接触过的部落。实地经验就是实地经验。一个能负重又不会抱怨的人，我总是用得着的。”她评价了本杰明几句后，接着说道，“就连你性格冲动这一点也有好处，说明你还有一定的冒险精神。”

“你需要一个人可以给你呼来喝去地使唤，因为他是一个不成熟的年轻人。”

莉迪亚笑道：“我更喜欢把这看作是与下一代分享我的智慧。”

“可是我的资金只能用在鸟类研究上。”

“嗯，我知道你们这些研究生在想些什么。我可是过来人。你想想：找到新的鸟类，或者证明仍有原始人类存活在现代，哪个更能帮你得到一份不错的教学工作呢？”

本杰明翻了翻白眼，但他并没有说“不”。

询问了罗伊和提亚斯之后，莉迪亚和本杰明得知了吞下骨头的鲨鱼被捕捉的确切地点。莉迪亚一直纠缠她的鲨鱼专家朋友，直到他们推测出这只鲨鱼最可能的迁徙路线。就像追踪猎物的猎狗一样，莉迪亚和本杰明出发去搜寻这些骨头的来源。

他们每到一处，都向当地居民打听矮人部落的传闻。有些人只是一面摇头，一面嘲笑这两个古怪的科学家；有些人给他们讲了一些长长的、异想天开的故事，结果都是精心编来骗游客的。

本杰明觉得自己越来越享受和莉迪亚一起，在不同岛屿的丛林中徒步旅行。他知道国内的一些教授和同事是不会赞同莉迪亚的研究方法的。只要对自己有利，她就会行贿或撒谎，而且不会良心不安。但本杰明不得不承认，她的方法是行之有效的。

他们换乘各种交通工具，飞机、渡轮，还有租来的快艇。他们逐渐远离现代生活的便利，踏上的每一个小岛都比前一个更加人烟稀少。这整个群岛是由一万八千多个小岛组成，是世界上最多样化的生物圈之一。偏僻遥远的岛屿中，许多都是从未被探索过的。

终于，在班达海的贝利旺小岛上，一个当地老人提到了“小矮人”的传说，老人说他们住在北边一个丛林覆盖的无名小岛上，那里就连海图上也没有标识。“他们能发声，但不会说话。”

“您说的不会是猴子或鹦鹉之类的吧？”莉迪亚问道。谨慎点儿没错，他们已经被骗过太多次了。

老人摇了摇头，明显不是在开玩笑。他的声音充满了敬畏和恐惧，“已经很久都没人去过那里了。”

老人还带他们看了两个供奉在神龛洞穴里的头盖骨，它们和本杰明买下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莉迪亚和本杰明屏息凝神地观看着空地上的舞蹈。

这两个生物学家的藏身之处是离空地三百米远的树顶上，虽然周围的雨林里充斥着鸟鸣、蛙跳、虫蹦、水滴等各种嘈杂声，不过他们觉得自己还是保持静默为妙。

他们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整个部落。空地上有三十多人围成一个半圆，他们不成调地吟唱着什么，还毫无节奏感地一同敲击着椰子壳。在这种不成音乐的“音乐”的伴奏下，一个长着毛茸茸白发的老人正在半圆中间表演着，他上蹿下跳，挥舞着手中的石斧，好像在与假想的敌人战斗。

当老人的面庞转向他们时，两人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相貌——前突的下巴，深色且皱起的皮肤，眼眶隆起的眼窝，扁平的鼻子。本杰明不禁想到了介于人类和类人猿的中间物种，尽管他清楚这种想法在学术上是错误的。

老人继续跳着舞，他那柚子大小的脑袋在三英尺高的身体上不停摆动着。

“我有点儿想开瓶香槟。”

“我们回去以后，你肯定能喝个够。”

突然，一个年轻人用一根顶端装着石头的木棍向老人发起进攻。他意在取老人的性命。

然而那老人实在是经验老到。他躲开了进攻，还一脚把木棍从对手的手里踢掉。接着，他把年轻人摔倒在地。这是一场残酷的战斗，他们互相龇着牙，撕扯着对手的耳朵，打得血流满地。

“他们为什么要战斗呢？”本杰明低声问道。

莉迪亚耸了耸肩。权力？女人？抑或是更抽象、更人性化的东西：复仇、正义、道德立场？

从望远镜的镜头里，莉迪亚和本杰明看见老人狠狠地咬住了年轻人的脖子。两个生物学家感到一丝寒意。

本杰明觉得观察对象的行为很难解释。或许可以假定他们是“人类”——因为他们看上去确实会进行交流，也会享受亲情和友情，还会坐在火堆旁烹调和发呆。但他们是怎样思考、怎样感知的呢？本杰明想知道。跟我们一样吗？

如果假定他们不是“人类”，似乎也能成立：他们交流时的发音极为简单，社会交往中存在着森严的等级制度，他们会在正午的酷热中静止不动以保存能量。此外，他们会互相梳理毛发，但使用的原始工具并不比类人猿的先进多少。

我看到的真是他们？本杰明感到困惑，抑或只是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很明显，他们并没有人类那么聪明。他们不同，是异类。本杰明想象着自己和莉迪亚拍摄的影片在电视上播放的情形。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们进行第一次接触呢？”本杰明问道。

他已经在幻想自己带着这个伟大的发现回到家乡，并且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梅尔教授肯定会变得客气一点，因为自己如今可是拨款委员会面前的红人了。

“我们还没有准备好。”莉迪亚说道，“这可不容易，我们总不能直接走过去说‘我们怀着和平而来吧？’”

“那还有些什么问题呢？”

“首先，我们俩身上携带着数百万个弗洛里斯人从没遇到过的病菌。如果和我们近距离接触，他们很有可能会受到感染。”

本杰明冷静了下来。历史上那些第一次接触事件中，比起烧杀抢掠，传染病造成的死亡要多得多。“还有呢？”

“我敢断定，他们见到我们后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敌视的。我们要准备好保护自己。不过，这不能怪他们，试想一下，如果你看到两个长相奇特的巨人踏进你家后院，你会做何反应？”

本杰明勉强点了点头，“你不是说过，你曾在亚马孙地区考察过从未与外界接触的部落吗？当时你们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

起初莉迪亚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本杰明的一再追问之下，她终于开了口，“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教授筹划了好几年。他设计了一套消毒方法，想出了一些可以不使用语言的交流方式，还研发了非致命的武器——用来在不伤害他们的前提下保护自己。我参与考察的那个夏天本该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时期，我们终于把一切都落实到位了。但是，所有的努力最后都徒劳无功。”

“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筹措资金，教授不得不做了相当多的宣传。几家野心勃勃的巴西旅游公司听说了这个计划，就决定开发探险旅游路线，让那些富有的欧美游客进入丛林，去和这个部落进行他们自己的第一次接触。”

“哦……”本杰明试着想象当时的混乱情况。

“是的，最后探险变成了马戏表演。那些旅游公司让新闻直升机在空中拍摄部落成员向摄像机投掷长矛的镜头。有几个游客受了伤，然后向导们就拔出了枪……一大堆外交抗议和互相指责接踵而来。教授毕生的事业就这么毁了。”

本杰明注意到，莉迪亚并没有提及那个部落之后的遭遇。

“或许……”本杰明隔着野营灯盯住莉迪亚——灯光被遮挡起来，从远处是看不见的。“我们回去以后不该提这件事。”

“你是说在文章发表之前要保密吗？”

“不是，”本杰明说，“我们能不能……永远都不提这件事？”

“你在说些什么呢？这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现！活生生的化石！这些人将成为人类进化的绝佳范例，他们将成为最畅销的图书、纪录片和电影！”

“你能确定他们会被看待成‘人类’吗？‘小矮人’可不算人类。这才是关键所在。探险旅游业将会入侵这里，随之而来的，还有猎人和偷猎者。”

“他们会受到保护的。在学术上，他们可是无价之宝。”

“那么他们就会被从自己家里带走，会被圈养在实验室里。那不是他们应该过的生活。”本杰明停顿了一下，烦躁地摆弄着一段绳子，“但我认为他们确实是人类，只不过他们和我们有一点点不同。”

“信不信由你。”莉迪亚说，“我关心的并不是财富或声誉，我有更简单的办法来获得名利。此时此地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们都是科学家。我们痴迷于发现新事物，但我们并非万恶之源。”

“不管怎样，当我们的世界得知了他们的存在，他们的世界便会就此消失。他们和我们的血脉如此接近，却又如此不同，我们绝不可能和这样一个物种和平共处。现代人类所到之处，原始物种都灭绝了。”

莉迪亚眯起眼睛，盯着本杰明，但她的语调还是竭力保持着平静，“我很清楚人类用科学的名义来为野蛮的行为辩护时，他们的嘴脸能丑恶到什么程度。我的曾祖父曾经是澳洲土著居民智商调查的研究对象之一，他的整个民族都被宣判为劣等人类……可现在出于害怕而掩盖如此重要的发现肯定是不对的。”

本杰明长吁一口气，摇了摇头。他凝视着这片弗洛里斯人藏身其中的丛林，说道：“这次的情况会更糟。我们和他们不属于同一个物种，这样的话，把他们当作劣等物种来对待就不存在道德方面的禁锢了。这不是害怕，掩盖这发现是我们必须负担的责任。”

“你这是在鼓励无知。你认为负责任就是把他们留在这里，假装他们不存在吗？我知道你对不打扰‘当地人’存有浪漫的幻想，但是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替他们做主呢？整个世界都处在变化之中。迟早有一天，人类的污染物和传染病会随着漂浮的垃圾或迁徙的鸟类来到这里。又或者，海平面会升高，淹没他们的家乡。在地球上，没有哪里能够逃脱人类的影响。我们手里有解决问题的方法，你却想眼睁睁看着他们因为这些问题而死去？你不觉得自己的提议太自以为是了吗？”

本杰明无助地看了一下四周，不知道这茂密的丛林究竟是无辜的还是残酷的，但他知道这两个形容词都不够准确。

有没有办法能确保弗洛里斯人被看作是人类呢？

本杰明决意要找到一个明确的证据。

他四下搜寻，找到了弗洛里斯人丢弃的工具：一些制作粗糙的石器，手握的地方还经过打磨。这些石器没有装饰性的雕刻或花纹。

本杰明通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他们的服装：头上的遮阳物是用带叶子的树枝编成的，披在肩上的兽皮可能是用来防止扛食物和工具时擦伤皮肤的。他们所有的服装都极具实用性。

本杰明还观察了他们的火坑。圆形的火坑是用光秃秃的石头围成的栏圈。他想起了他们那不像样的舞蹈和不成调的音乐，“那仅仅是兴奋时的表现，还是为了赏心悦目而有意为之的呢？”

本杰明找不到任何称得上“艺术”的东西，也找不到任何确凿的证据。

透过重重迷雾，两名生物学家望见部落的人们在海边挤成一团。

他们把年轻人的遗体安放在一张木筏上，然后把它推入水中。毫无生气的尸体半藏在树枝编成的窝里，显得更加瘦小和脆弱。

老人伫立岸边，望着木筏在浪间忽浮忽沉，直到洋流控制了木筏，把它拖进大洋的深处。老人的背后，部落的其他成员静立着，像石像一般默默注视着这场海葬。

忽地，一个女人瘫倒在地，号啕大哭起来。涕泪横流的她用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不停地前后摇摆。

老人转过身来，走到她的面前，然后双膝跪地，将脸贴在地面上。

莉迪亚和本杰明沉默无语。两人同时放下望远镜，把脸转了过去。这一刻是那么的神圣，它比特洛伊战争更为古老，却又比早晨雷雨留下的水坑更为年轻。

撤离他们在岛上营建的营地不需要多长时间。他们之前就特别留意，尽量少留痕迹。

就在他们把物资装上船的时候，莉迪亚突如其来地说：“那年夏天，我参与考察的那个亚马孙部落里有个男人被杀掉了。那些旅游公司用树顶摄像机拍下了葬礼，然后让评论员在慢镜头里详尽分析了整个过程，还在电视上逐帧地放映。后来有人决定把尸体挖出来卖给科学家。我从来没觉得这么恶心过。”

本杰明点了点头。这时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他明白这是莉迪亚在表达“也许你是对的”。

他们细查了整个营地，捡起了垃圾、加工食品还有任何可能影响岛上居民的东西。

“可你知道这只不过是暂时的。”莉迪亚说道。她坐在船上，手扶着船舵，“人们一直在寻找未被开发的海滩，用来建造新的度假胜地。弗洛里斯人不可能永远这么藏着。”

本杰明喘着气，将船推离岸边，海水漫过了他的膝盖。“不会永远这么下去的。过几年我们还会回来观察他们的情况。”

“我们会回来？”莉迪亚抬了一下眉毛，“你指望在几年后找到点儿什么呢？”

“一些迹象。”本杰明跳进船里。他指着岸边的一小堆东西，就在离海岸线不远的地方。

这堆东西里有他前不久在雅加达拍摄的照片：摩天大楼和街头小贩；夜里闪耀的灯光和白天多姿多彩的城市；不同种族和不同信仰的一千万居民汇聚在这个尘世间的大都会里。他还留下了望远镜和瑞士军刀，以及一些纽扣、硬币和一套不锈钢餐具。他精心挑选了可以用野外工具箱里的器物消毒的东西。

在这堆东西的顶端，他留下了素描本。里面有一张手绘的小岛地图和许多关于弗洛里斯人的素描。他算不上艺术家，但是他尽力捕捉了感受到的东西——老人颇具动感的舞蹈动作；战斗中的力量和爆发力；两个朋友在对话时流露出的平凡友情；在难以言状的悲剧面前表现出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为什么这么做？”

“这些是来自外面世界的启示。也许他们会从中得到启发，从而离开家乡，去探索地平线以外的世界；也许他们会发明新的工具和新的方法……不管怎样，当他们最终见到我们时，他们一定会比现在更有所准备。”

本杰明还有一个隐秘的愿望没有吐露出来。他希望弗洛里斯人能够在自己的示范下，开始对艺术发生兴趣。一旦弗洛里斯人能创作属于自己的艺术作品，就很难否认他们的人类地位了。

“但他们也可能在这些东西的基础上形成一种宗教，或是为了争夺这些东西而开战。你不能预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本杰明。”

“或许不能，”他承认，“但是与外界接触与否不能只由我们单方面决定。你说得对，为他们做决定确实是自以为是的行为。我留下这些东西，至少是为了让他们能自己决定，是否要来寻找我们。”

“如果我们回来，发现他们对你的礼物并不感兴趣呢？”

“那我们就尊重他们不想做接触的决定。”

两人感受着洋流把小船拖得离岛越来越远。本杰明从背包里拿出罗伊卖给他的头盖骨碎片，毕恭毕敬地把它们放进海里。两人默哀了片刻。

莉迪亚长出了一口气，“我想知道以前有多少人做过和我们一样的事。我们常常赞美发现者，可也许那些‘不发现者’才更值得我们尊敬。”

“不能仅仅因为我们觉得故事有某种不可避免的结局，我们就一定给它那样的结局。我们还是有选择的。”本杰明回望着小岛，而洋流正推动小船加速远离。现在他看清了，这片丛林既不是伊甸园，也不是暗无天日之地。“现在，他们也能选择了。”

【责任编辑：敬雁飞】

(1)印度尼西亚的一个省，位于马鲁古群岛南部，首府是安汶。

(2)又称东印度群岛，是公元十五世纪前后欧洲国家对东南亚生产香料的岛屿的泛称。

(3)当地混合方言，这种语言属于印度尼西亚语族，夹杂了许多词根隶属于葡萄牙语和荷兰语的外来词汇。

(4)高度专门化的需求市场。

(5)指在国外旅行时，行为令当地人反感的美国人。

(6) 一种对不同研究结果进行收集、合并及统计的分析方法。

校园之星

小王子

文/彭隼翔 图/灰谷

我和她相见的地方，是一颗遥远星球上的饮料店。

地点是她定的，她说这家饮料店很特别。当时我觉得有些不可理喻，为了一杯可食液体，花上几十万光年的路费，实在不划算。但这毕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便没多说什么。

我们是在虚拟网络上认识的。她的网络形象是一个娇小的里奥星人，独自坐在虚拟公园的虚拟长椅上，旁若无人地舒展着自己的触须。但很显然，她并不是里奥星人。

我向她打招呼，过了半晌她才注意到我，并说了一大堆被翻译机无视的话。我怔怔地望着那个娇小的里奥星人形象，情感调控器已自动转为“惊愕”。那是一种多么奇怪的语言：它的频率仅仅在500Hz～3000Hz之间，而且声波毫无规律！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这次已换成了有明显机械加工痕迹的银河官方语。

“抱歉。你好，刚才我说的是家乡话。”

“你的家乡在哪里？”

“地球。”

那是哪里？

“太阳系，地球。”她补充道。

接着，她开始向我介绍那颗叫做“地球”的行星，我这才渐渐发觉她的神秘。

由于平日的工作需要，我不得不去了解众多星球，银河系大大小小的星球文明我大多有所了解，但从未听说过它——地球。

她口中的那个星系，有八颗行星，一颗恒星，恒星叫做太阳。星系里拥有生命的是第三颗行星——地球。那里经过数亿年的进化，出现了智慧生命，他们自称“帕森”，并把脚下的星球唤作地球。地球上有海洋、陆地，生物在天空中振翅，在海洋中穿梭，在大地上奔跑。帕森人在陆地上生长繁衍。帕森历以地球自转一周为一天，以地球绕太阳旋转一周为一年，一年分为春夏秋冬四季，第四季到来时，会有白色六角结晶从天而降，覆盖整个世界。说到这里，她抬头望向虚拟星空，轻声道，那很美。

可这些我从未有所听闻。

我如期赴约。到了约定见面的那颗星球，我才明白，她之前说的“特别”并不单指饮料或饮料店。这颗星球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天空呈浅粉色，大地上爬满蓝紫色的藤本植物。整个星球只有一间房子，就是那家饮料店，远远便可看见。蓝紫色的藤蔓也爬满了这间房子，起风时，可以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目力所及的一切糅合在一起，才沁出这样的特别滋味。

饮料店的名字叫做“小王子”，她曾在网络上向我提起过。她说，“小王子”是地球上一本童话小说的名字。故事里的小王子独自住在一颗小小的星球上，每天可以看见四十多次日落，小王子会早早起床，种花种草，拔猴面包树苗——听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怀疑，那种地方怎么会有生命存在？她解释说，那只是童话，是说给孩子听的。我这才明白，他们这种生命体，不是一出生就什么都懂的，他们需要一个过程去变成熟。在我已知的文明中，这样的物种是会被淘汰的。

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孩？伴随着飘来的阵阵异香，我迈进“小王子”，满心好奇，又充满了期待。

可直到浅粉色的天空变得昏暗，小店内本来就不多的顾客全部走光，她也没出现。难道她临时有事未能赶来，还是我上了她的当？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帕森人、地球、太阳系！这一切真是可笑至极！想到这里，情感调控器已自动转为“愤怒”，我起身扭头就要离开。

“等一等！”

有人冲我喊道。这时，情感调控器提醒我是时候露出惊愕的表情了。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我却听到了如此纯正的银河官方语。

我缓缓转过身。是这家店的店主，之前她还为我调了一杯亦苦亦甜的饮料，口味相当特别。这会儿她正冲我露出微笑，说自己就是我在等的人。

空气停止了流动，小小星球上的异香消失了，整个宇宙静止了下来。

天哪，我从未见过这么自然的微笑。

她走过来，我们相对而坐，宇宙将我们遗忘在时间的间隙里。她开始安静地讲述那颗神秘的星球。突然间，她收敛了微笑，问道：

“你相信吗？”

“什么？”

“你相信我说的这些吗？”

我笑了起来，“相信。”

她眯起双眼，“骗人，你不可能相信。你有见过我这样的生命体吗?”

我摇摇头。的确，她像刑天人一样拥有四肢，却不是机械生物；她像古斯人一样由骨架支撑着，但不像他们一样用气味交流。唯一可以肯定的，她是智慧生命。

她低下头，啜了一口饮料，“你知道情感之源吗？”

“嗯，知道的。”那是刑天人从遥远的银河边缘到来时，带给银河联盟的礼物。刑天人自身不具有情感，却发明了“情感”，据说他们驾驶飞舰驶向银河中心时，人人身上都镶嵌着一只情感调控器。情感调控器的发明，使银河文明走向了多元化，让生活具有多种选择性。同种物种某类情感的使用量不同，所获得的“性格”亦不同。不同性格的人，去做相应适合的工作，将会使效率最大化。同时，情感还让我们尝到了很多新奇的感觉——酸甜苦咸，喜怒哀惧。所以，刑天人的家乡也被称为“情感之源”。

“说到这儿，你的情感调控器很特别啊。”我说。

她低着头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地道：“我没有那玩意儿。”

一阵风吹过，飘来满满的香气。小店门前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先天性情感生物——这我只在传说中听过。

“你从未听说过我的家乡，是有原因的。喜怒哀惧——浑身都是铁皮的木楞刑天人，怎么会真正理解情感啊。”

“我不太明白……”

“我家乡的人天生具有情感。我们无比向往星空，虽然囿于自身对生存环境的需求，帕森人只能蜷缩在小小的地球上，但我们从未放弃对太空的追求。帕森人借助各种各样的装备，去了那些不算遥远的星球，但对于那些更为遥远的地方，我们只能依靠无人飞船去探索。为了更好地了解宇宙，帕森人创造出机器人，他们拥有帕森人的智慧，并且更加适应外太空，机器人代替我们，飞向更远的地方。不过，机器人拥有比帕森人更强的能力，因此，帕森人对他们既爱又怕，担心他们会真正取代我们。嗯，不管怎么说，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在不断地更替改进后，机器人工业有了一次飞跃性的突破，其中的代表就是Teens-080。除了没有情感，他们的外表与帕森人并无二致。他们的智慧中枢镶嵌在躯干中，这和古代的一位神话人物很相似，那就是刑天，因此，帕森人便称他们‘刑天八十’。对，没错，这就是最初的刑天人。对‘刑天八十’进行大批量生产后，我们把他们送上了天，可他们却再也没有回来。他们拥有智慧，生存能力也比我们强大得多，所以他们独立了。”

风越刮越大，风铃碰撞出急促而无规律的声响。满地的藤条在狂舞，鞭打着空气，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么……他们……情感……你们……”我惊得语无伦次。该死的调控器。

“可情感并不完全有益，因为情感会产生贫贱、歧视与被歧视。当得知自己仅仅是协助帕森人的‘工具’后，拥有更高智慧的刑天人便感到不公平，他们报复了我们。在太空中隐藏一百年后，他们突然向帕森人进攻，最后封锁了太阳系——这便是你们不知道太阳系的原因。后来他们自我复制了上万个个体，飞向银河的中心。接下来的，你都知道了。”

“那么，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震惊带来的眩晕像石子投入湖水后的涟漪般在我脑中荡漾开来。

“时间解决了一切，恐惧和愤怒给了我们无尽的力量。帕森人正在从太阳系驶来的路上，我们要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荣誉、领土、资源。在不久的将来，你会看到来自银河边缘的文明，我们将会改写银河史。”

这时，她的眼里多了一些东西，情感调控器告诉我，那叫“自信”。

风声渐弱，香气又阵阵弥漫过来，若有若无。

【责任编辑：陈雪媛】

小雪说文

彭隼翔同学的《小王子》非圣埃克苏佩里笔下的那个小王子。在这篇小说里，“小王子”只是一家饮料店的名字。不过，这两位“小王子”还是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它和他都生活在一颗非常小的星球上。

《小王子》没有大起大落的情节，戏剧张力也不算足。这篇小说最能打动人的地方，要数它非常柔和的语言和作者对细节的细腻刻画，这很容易让人想起去年“校园之星”上一篇颇受读者喜爱的小说《星期二女生》。那篇小说的文风在清新淡雅的同时，又不失可爱俏皮。不过，《星期二女生》的作者夏梓铷是一位女生，而彭隼翔同学作为一名男生，竟然可以写出有着和《星期二女生》同样感觉的文字，这着实让小雪感到意外和惊喜。这也可以给很多想要尝试科幻小说写作的小作者一些启示：并不是男性作者写出的小说就一定得是血气方刚的，关键是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文风，然后精雕细琢，把它发扬光大。

当然，也要说一说《小王子》的不足之处。这篇小说的结尾有些突兀，有种戛然而止的感觉。仅因为自己是协助帕森人的“工具”，拥有更高智慧的刑天人便觉得不公，继而对帕森人进行报复——这个理由显然有些站不住脚。感觉帕森人和刑天人之间应该有一个更加有趣的故事，说不定彭隼翔同学可以另起炉灶，写出又一篇好看的小说。但就这篇小说而言，彭同学应该再花一些笔墨，将帕森人和刑天人之间的关系解释清楚，这样整篇小说会显得更稳，也更吸引人。

又见贝蒂

杨 潇/文

飞机在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缓缓停稳，我匆匆赶到行李提取处，却不见贝蒂。临行前，我们曾约好在这儿见面。我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想象：七年不见，她现在是个什么样？

行李转盘处已空无一人，我慢慢转到栏杆外，见一老太太正坐在长条椅上与人聊天。我走过去细看，她华发灰白，消瘦萎矮，这就是当年那个雍容优雅的赫尔博士？

老太太显然感觉到了什么，她轻轻转过脸来，“你好啊，杨潇！”她抿嘴一笑，嘴角弯成好看的月牙。真是贝蒂。

我弯腰拥抱她，瞥见一根拐棍靠在她身边，我连忙轻轻扶起她。贝蒂拄着拐棍，领着我慢慢朝停车场走去。

坐进车，车前玻璃窗上贴着刺目的残疾人证。

唔，二十五年竟然就这样一晃而过……

1989年，应世界科幻协会WSF之邀，身为《科学文艺》（《科幻世界》前身）主编的我飞抵意大利，拖着装满刊物的沉重书箱，到圣马力诺参加世界科幻协会1989圣马力诺年会。这是中国科幻界第一次有代表出席世界科幻会议。

在会上，我结识了赫尔博士（Dr. Hull）。她的丈夫弗雷德里克·波尔（Frederik Pohl）是美国著名科幻作家，也是WSF创办人之一及前任主席。赫尔博士则是美国科幻研究会（SFRA）前任秘书长、WSF美国分会理事。赫尔博士早在1981年就造访过中国，她与科幻小说翻译家吴定柏、王逢振、郭建中等一见如故；1983年美国科幻作家代表团一行七人访问上海，波尔、赫尔名列其中，著名作家叶永烈作为上海市科协常委、世界科幻协会理事在上海科学会堂接待了代表团。我仰慕赫尔博士已久，可站在她面前，才知大名鼎鼎的Dr. Hull是位女士，芳名伊丽莎白。

初次见面，赫尔博士给了我极大帮助。

当时，随行的翻译因病留在罗马，我不得不独自与会。按照会议议程，各国代表介绍本国科幻状况，最后投票决定1991年WSF第47届年会的举办国。当时，波兰、前南斯拉夫是两个竞争国。而首次参加WSF会议的我对议程一无所知。临行前，众编辑突发奇想，提议邀请WSF到中国举办年会，无知即无畏的我也贸然将此提议加入演讲稿。

WSF会议历史上首次出现中国面孔，老外纷纷表示欢迎，说中国代表与会，WSF更具世界性。

轮到中国代表发言，我走上台，宣读了精心准备、熟读多遍的英文发言稿，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向各国代表当面发出邀请。结果可想而知，我英文不好，听力尤差，面对WSF“多国部队”的连连提问，我紧张得发懵，嗫嗫喏喏，答非所问，只得重申翻译生病缺席，我英文不好，下来再与各位交流。好在WSF秘书李伍德女士善解人意，安排其他代表继续发言。我强自微笑着走下演讲台。李伍德和我走到另一间小会议室，她写下代表所提问题，我借助英汉、汉英两本袖珍字典，再加上日本科幻小说先驱《宇宙尘》创始人柴野拓美的夫人写出和中文字相仿的日文汉字，艰难地连猜带蒙地回答各种问题。

当时我无路可退，狼狈不堪，只得硬着头皮，强带微笑，操着蹩脚英语，讲述中国科幻的广阔前景，欢迎外国作家到中国体验博大的东方文化。

凭借英汉、汉英两本袖珍字典，依靠诚挚执著的态度和WSF众多代表的理解和支持，我们反而赢得了许多赞誉和尊重。WSF圣马力诺会议投票结果竟然是：中国成为WSF1991年会的举办国，年会定名为“WSF1991成都年会”！

具有世界影响的科幻大家布莱恩·奥尔迪斯、弗雷德里克·波尔、哈里·哈里森等纷纷向我祝贺，WSF各国主席也过来握手拥抱，李伍德说我“With little English done lots of things”，赫尔博士更是赞誉我“勇敢……克服很大困难，为中国赢得举办权”,“ Admire you”。

我懵了，自觉此行丢人现眼，遭遇滑铁卢，他们却认为我克服极大困难、坚持信念，为我鼓掌颁奖。

这一懵便是许多年，之后我反反复复比较东西方文化的巨大差异。

1989年初夏的那个晚上，蒂塔诺山巅上的圣马力诺古堡笼罩在神秘夜色之中，月光下的WSF闭幕晚宴惬意、轻松、浪漫。我和赫尔博士端着盛有猩红葡萄酒的高脚杯，周围环绕着西装笔挺、长裙曳地的绅士和女士，我俩在玫瑰花香中穿行。她不让我称她为“Mrs. Pohl”，我叫她“Dr. Hull”，她也摇头。她告诉我，她的昵称是贝蒂（Betty），要我叫她贝蒂，让我称波尔先生为弗雷德（Fred）。

大概由于我的“勇敢、坚持”，高傲的赫尔博士对刚认识的我敞开了心扉。她娓娓讲述她和波尔的一见钟情，波尔甚至在1984年某期的《Locus》杂志公开刊载表白：“伊丽莎白·安，嫁给我吧！”这则传奇佳话风靡国际科幻界。那晚，贝蒂动情地对我说，“杨潇，你知道吗，我感到我用了一生在等他。”奇怪的是，我居然都“听”懂了。

人际间那种久违了的孩童般的透明与纯真令我怦然心动，我全然忘了她的国籍、身份和年龄。她像个小女人般喃喃细语，讲她的丈夫、她的爱情、她的女儿……说到动情处，她眼中闪烁着莹莹泪光，嘴角又抿成一弯好看的月牙。于是，我和她——WSF中国代表和美国代表——倏地变为两个讲闺房悄悄话的女友。

1989年那场风波后，WSF决定1991年不在中国举办年会。四川省政府要求组团再赴荷兰，参加1990WSF海牙年会。在会上，我再次见到贝蒂、波尔、奥尔迪斯、哈里森、斯宾雷德、柴野拓美、鲍诺夫等国际科幻界名流。在激烈的1991WSF年会举办国的竞争中，WSF美国、英国、瑞典、芬兰、苏联、日本等分会主席及WSF几位举足重轻的创始人极力主张维持WSF圣马力诺年会决定。贝蒂走上讲演台，她身穿火红的西装裙，平静而有分量地阐明WSF的宗旨，讲述科技发展给人类思想带来的深刻影响，她说自己赞同奥尔迪斯的主张：“政治是暂时的，人民之间的友谊是永远的。”她侧身把手中的选票交给李伍德女士，说有五位没到会的代表托她投中国一票。她走下主席台，目光扫过我，举手打了个“V”型手势，我也跷起拇指回应，贝蒂莞尔一笑，哟，又见那弯月牙。

当然，1991WSF成都年会如期召开，当届主席爱德华兹称之为WSF历史上最为成功的年会。当时，中外科幻名流大都与会，贝蒂和弗雷德也双双赴会。宣读论文、交流创作，还参观了都江古堰、卧龙林海、国宝大熊猫；波尔、奥尔迪斯、柴野拓美分别代表美、欧、亚点燃三堆熊熊篝火，东西方文化共有的探索精神在火焰中耀眼闪烁……记得车队在卧龙遭遇暴雨突袭，泥石流塌方断路，险境中，贝蒂却依然恬静，那抹抿成弯月的笑容舒缓了我的紧张焦灼。她的老弗雷德更是不凡，所有人都在焦急讨论抢险方案，他却独自伏在卧龙招待所简陋的木桌上，手捏圆珠笔埋头写作，沉溺于思辨科学的迷人奇境。

1995年，联合国第四次妇女大会在北京举办，贝蒂来华参加会议。王逢振、吴岩、贝蒂和我快乐相逢，吴岩家成了贝蒂和北京年轻科幻迷畅聊神侃的乐园。

那些年，大洋彼岸飞鸿频传，贝蒂告诉我，她成功地举办了约翰·坎贝尔奖的评奖活动，忧伤地诉说她的老弗雷德患了肺炎，絮絮叨叨她八十三岁老母亲来家里同住一周，童心未泯地向我炫耀母校颁给她一枚黑勋章……而落款处，总是那个秀丽而别致的签名：Fondly Betty。

1997年盛夏，数十名国际科幻界名人和五名美俄宇航员来华，'97北京国际科幻大会在北京科技会堂隆重召开，成都月亮湾国际科幻夏令营也热烈开营，随太空飞船翱翔环宇的五星红旗挂在科幻世界杂志社的墙上，科幻热潮席卷中国大地。在锦江宾馆四川省外办举行的告别晚宴上，贝蒂把我拉到一边，用手指轻轻梳理我无暇顾及的一头乱发，取下她头上的白色发夹给我别上，仔细把我的乱发塞进发网，温情地和我久久拥抱。

细数起来，贝蒂和中国科幻界交往频繁，她来华不下八次。

2007年，我和朋友驾车赴壶口瀑布途中遭遇车祸，躺在西安一家医院的病床上不能动弹，我被疼痛、焦灼、无望紧紧裹缠。不料贝蒂和她的女儿芭芭拉从天而降，手捧鲜花来到我病床边！贝蒂握着我的手亲切慰问，我又听到她说“brave”，她那弯明媚的笑容，那束馥郁玫瑰的丰盈，都随着她的窃窃细语充溢流淌在周遭，我顿感生机活力缓缓注入。我为无法赶回成都参加当年的国际科幻大会而沮丧，贝蒂诚挚劝慰。原来她来华赴会，听说我在西安遭遇车祸，立刻赶来看望。我无言地握住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手，久久不愿放下。

前两年，贝蒂告诉我弗雷德九十三大寿了。我寄去精美相册，其中记载着她和她的老弗雷德在圣马力诺、在威尼斯、在海牙、在成都、在都江堰、在卧龙的美好时光。

这次旅美探望弟弟妹妹，我当然要拜访贝蒂，于是专程飞赴芝加哥。

贝蒂家住在芝加哥西北的帕拉丁区。她说自从嫁给弗雷德，他俩在这儿生活了整整三十年。这是一栋美国传统风格的房子，上下两层楼，楼上有多间住房和书房，楼下有宽敞的客厅、两间大书房、女儿凯西的卧室和厨房、餐厅等，地下室还有藏书房和暖气锅炉房；前庭花园小径弯曲，绿茵茵的鹅掌楸树和灌木花丛掩映小楼；后院草坪绿草茵茵，围木栅栏一圈的各色百合花团锦簇。扶着木楼梯走上铺着地毯的二楼，凯西为我收拾的小屋整洁舒适，墙上挂着中国小朋友送给“波尔伯伯和赫尔阿姨”的国画，束着蝴蝶结的蓝色条纹布窗帘像小姑娘的发束，条纹床单和被套散发着刚洗涤过的清香。

贝蒂笑吟吟地告诉我，我是到她家的第三位中国科幻界友人。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吴定柏先生在她家住过十一天，王逢振先生也来此拜访。现在YangXiao也来了。只是，她略带忧伤地说，波尔离去近一年了。

是的，去年九月弗雷德辞世，我曾回邮件安慰贝蒂：你已尽心尽力了，你为弗雷德做了那么多，弗雷德是含笑而去的。

站在堆满书籍、杂志、报纸、信件的两间大书房里，看着墙上悬挂的叶永烈先生所赠的水墨山水画，抚摸着五排大书架上厚厚的书籍，恍惚间如同进入时空隧道，波尔与他的好友阿西莫夫、海因莱因、布雷德伯里等都在隧道的那一头。面对广袤宇宙，波尔把他瑰丽而奇特的想象，把他对人类命运的关切、对生物圈的热爱和对未来探索的前瞻思考，凝结成几十部巨著奉献给世人。科幻世界杂志社上个世纪末曾出版了波尔系列丛书（《人变火星人》《吉姆星》《太空商人》《狼毒》《纳拉贝拉星际演出公司》），那是波尔坐在这栋富含能量场的房子里编织经纬，在键盘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出来的。

时代和生活在变幻，波尔以前瞻独到的眼光从中提炼幻化出他的科幻主题——人口过剩、环境污染、高技术带来的负面影响、低温生命维持法、外太空、火星人、城市穹顶建筑等等——科幻思辨张力由此生发。

贝蒂曾说：“波尔的作品旨在规劝世人要更加和睦相处。”是的，波尔的视界早已超越了人类的国别族别，无论身处什么环境，无论和什么样的生命形式交往，他都以地球人的眼光审视地球生物群落和外星生物群落的冲突。

波尔已于去年九月以九十四岁高龄谢世，但在这栋他们曾经共同居住的房子里，波尔的气息四溢。门廊前木兰树绿荫浓郁，后花园花木缤纷茂盛，那是他们共同栽种培植的。他们的家庭照片，他的作品、书籍、书信，他的奖杯、奖牌、奖章，夫妇俩的信物、友人的赠品、他俩旅游世界各地时购买的纪念品、以夫妇俩和这栋房子设定的编码，纷纷讲述着波尔和赫尔的传奇故事。

波尔永生——在贝蒂心中，在他的书籍中，在国际科幻界。

贝蒂在家里热情款待了我。她像个干练主妇，为我烤制美国地道的烤鸡、烤鱼、烤虾，蒸南瓜泥、青豆，熬煮加夏威夷坚果和红莓的麦片，烘烤抹了奶酪的百吉饼，凯西则用卷心菜、小西红柿、奶酪做冰冻菜蔬。贝蒂还特意带我去品尝芝加哥最美味的披萨。芭芭拉也赶来看我，说我恢复得很好，一点儿也看不出遭遇过车祸。

贝蒂还拖着肿胀的双腿，驾车带我“跑车观城”。我们参观了伊利诺伊州哈泼学院——她曾是该院的文学教授。她还开车数十英里带我到芝加哥主城区参观。

真不可小觑芝加哥，它不愧为美国第四大城市，古典性和现代性融合得相得益彰，高及云天的摩天大楼栉比鳞次，冷不丁又冒出欧洲古典教堂、老式旧水塔、白金汉喷泉……另一道独特的风景，是老式铁轨横亘于堂皇的现代建筑群中，列车在大都市的繁华大街上轰隆隆地疾驰，像是从十七十八世纪驶来，让人科幻感顿生。特别吸引我的，是芝加哥湖滨城市上空变幻无穷的云，云团、云朵、云层、云片、云丝在湛蓝的天幕上幻化演绎，美不胜收。大概由于芝加哥位于密歇根湖畔，而作为北美五大淡水湖之一的密歇根湖奇大无比，湖面上气流交汇穿行，才梳理变幻出如此美丽、如此富有想象力的贝蒂故乡的云。

那天，我和贝蒂坐在后花园喝下午茶，小松鼠在花园木栅栏上翻跃，树叶在风中飒飒作响，百合花香随风飘逸。贝蒂缓缓说到她正着手筹办波尔逝世周年纪念。她慢吞吞地走下露台，拿着花剪闲适地修剪花枝，轻轻俯下身拾捡落叶——这就是那个曾活跃在国际科幻界的赫尔博士——宠辱不惊，去留无意，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上云卷云舒。

又要离去了。算起来，我在贝蒂家只待了两夜三天，老天阴雨霏霏缠缠绵绵欲留客。贝蒂驾车带我去农夫市场，我撑着雨伞、搀扶拄拐的她在农夫市场转悠。每每碰到熟人，贝蒂都骄傲地介绍：“这是杨潇，我最亲爱的朋友，她来自中国。”

是的，贝蒂， 我们是亲密的异国朋友，从1989年直至永远。

另：弗雷德里克·波尔先生，一代科幻大师，以其诙谐风趣的笔调，编织出无数精彩绝伦的科幻故事。时值波尔先生辞世一周年，本刊特选译了一篇波尔先生的短篇经典代表作，将于下期刊登，以作纪念。敬请期待。

科学

太阳浩劫，如何躲过？

文/赵 洋

现实生活中，小行星与地球擦肩而过的消息经常成为新闻头条，但却很少有人关心太阳对地球的潜在威胁。今年7月美国宇航局宣布，两年前的一场超级太阳风暴差点命中地球，其威力“足以把现代文明打回十八世纪”，从而揭开了太阳暴虐的一面。

这场太阳风暴发生在2012年7月23日，是过去一百五十多年里威力最大的一次。如果它掠过地球，我们可能现在还在收拾残局。这场太阳风暴只要提早一周发生，地球可能就被击中了。幸运的是，那场太阳风暴只是从地球轨道上穿过，击中了一颗美国太阳观测卫星。

科学家们说，如果太阳风暴击中地球，首先会引起大范围停电，不仅家用电器无法使用，通信也将中断，甚至家中的马桶都无法冲水，因为城市供水系统也依赖电力。

科学家们还说，2012年这场太阳风暴的威力至少可与1859年发生的超级太阳风暴相比。1859年发生的太阳风暴是二十一世纪之前记录到的最强太阳风暴，也被称为“卡林顿事件”。

美国国家科学院研究表明，类似“卡林顿事件”的太阳风暴如果发生在今天，给地球造成的经济损失可能会超过两万亿美元，其严重程度超过“卡特里娜”飓风二十倍。

太阳风暴击中地球的可能性有多大？今年年初，美国科学家皮特·赖利曾发表论文，对过去五十年中的太阳风暴进行分析，得出的结论是，类似“卡林顿事件”的太阳风暴在今后十年击中地球的几率将达12%。

不平静的表面

当我们观看太阳的时候，往往会被太阳锐利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仿佛太阳表面各处了无差别。实际上，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一点也不平静，而是宛如一锅剧烈翻腾的沸水。一幅由明暗斑点组成的画面覆盖在太阳的光球层，这些斑点被称为米粒组织，每个斑点大约1000千米大。当你观察的时候，这些斑点运动不止，但图案形状却保持不变。光球层的温度大约是5500℃，地球上接收到的太阳辐射能基本上来自这一层。

在光球层之外是色球和日冕层，是真正的太阳大气层。色球的厚度约为2000千米，在其内部，温度随高度的增加而增加，顶层的温度可达几万度。这一层是充满磁场的等离子体。由于磁场不稳定，剧烈的耀斑经常在这层里面爆发，同时还发射大量的辐射。人们关心的太阳活动以及对日地空间的影响主要取决于这一层的特征。而太阳风暴则发生在色球层再向外的日冕层。这是太阳大气的最外层，厚度可达数百万千米，温度约为100万度。

太阳是一个相对宁静的炽热气体球，但太阳大气始终处于不断的活动状态，这就造成了太阳大气中一系列复杂的扰动过程，在局部地区，这种扰动过程有时候表现得异常强烈。这种扰动的现象，就是人们常称的太阳活动。目前，人们所了解的太阳活动现象主要包括太阳黑子、光斑、谱斑、日珥、耀斑和日冕状态的变化等。

黑子与太阳活动周期

在太阳的多种活动中，最容易观测到的是太阳黑子。太阳黑子是光球上经常出没的暗黑斑点，是太阳活动的基本标志。在太阳表面，黑子好像一个不规则的洞，温度大约3000℃~4500℃，比周围温度要低，所以看起来是暗黑的，但这只是明亮的光球反衬的结果。

在太阳黑子极盛时，意味着太阳活动特别强烈，天文学上称这个年份为太阳活动峰年。太阳活动虽然很强烈，但它还是有个周期性的规律。1843年，德国业余天文学家施瓦布持续观察并统计了十七年间太阳黑子变化的平均数量后，发现太阳黑子的盛衰有一个十年左右轮回的周期。目前认为，太阳黑子活动周期为十一年。国际上规定，以1755年黑子数最低开始的十一年周期为第1号，2008年太阳黑子活动开始进入第24号的十一年周期。

太阳黑子是具有强磁场的区域，太阳内部物质对流受到黑子强磁场的抑制，减少了从太阳内部传输到太阳表面的能量。磁场造成大量的热量进入日冕，导致剧烈的太阳耀斑和日冕物质抛射。

因为太阳的光度与磁场活动有直接的关系，太阳周期不仅对太空天气有很大的影响，对地球的气候也有重大的影响。太阳活动极小期往往和地球低温气候联系在一起，而超过平均长度的周期则与高温气候相关联。在十七世纪，太阳周期似乎完全停止了数十年，在这期间只观测到少数几个太阳黑子。在这个称为蒙德极小期或小冰期的时代，欧洲经受了很低的温度。

当太阳活动达到高峰的时候，地球气温明显升高，其具体机制，目前并没有确切的答案。一些科学家认为，太阳活动的强弱影响了到达地球的宇宙射线数量，导致高空和低空云量发生变化，进而影响云层对阳光和地面红外线的反照，导致气温上升或下降。在太阳活动的谷年，太阳辐射比峰年要弱，地球的气温相对要低些。而在太阳活动的峰年，地球气温有明显的升高。1995年太阳活动要强于往年，亚非拉夏季酷暑难耐。

在我国，太阳活动谷年附近常会出现南涝北旱的局面，导致农业生产受到影响。民国时期，气象学家竺可桢就发现历史上江淮洪水与太阳活动关系密切，并作出推断，在1998年和2020年，太阳活动刚好处于谷年期，江淮会发生大水。果然，1998年长江流域发生了特大洪水。这其中虽然有长江上游森林植被遭受破坏的原因，但太阳活动对大气环流的影响也不能低估。

近地轨道的日出

耀斑爆发

在所有太阳活动中，最强烈和对地球影响最大的要算耀斑。它来势猛、能量大。一个大的耀斑从诞生到消失，一般历时十到二十分钟，但它释放的能量却相当于十亿颗百万吨级氢弹爆炸的威力。巨大的能量释放能引起局部地区各种电磁辐射和粒子辐射的突然增强，除可见光外，还有紫外线、红外线、X射线、γ射线、高能粒子及宇宙射线等。这些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的辐射在短时间内倾泻而出，穿过日地空间到达地球，引起异常的地球物理现象。强烈的短波辐射会破坏地球大气电离层的结构，使电离层的电离度增高，电波吸收加强，从而影响地面的无线电通讯，甚至导致电讯全部中断。这对依赖电讯的行业是严重的威胁。高能粒子流（速度可达每秒数百或近千千米）到达地球附近时，扰乱了地球磁场，引起磁针剧烈颤动，就像地球磁场突然卷起一场风暴。这时，磁罗盘就失去了作用。一部分高能粒子受地球磁场所迫，沿着磁力线向地球的南北磁极大量降落，与高层大气的原子和分子撞击，激发出绚丽多姿的极光。这些电离粒子会破坏地球上的电网，损害甚至摧毁卫星上的电子设备，还会对进行太空行走的宇航员造成极大的伤害。

不同波段的太阳照片

历史的见证

公元前三十四年的一天傍晚，恺撒大帝在地平线上发现了耀眼的光芒，他以为那是进攻的火焰信号，遂命令罗马士兵冲入海岸城市奥斯提亚。其实，这种光芒是太阳活动引起的极光。

在早期，人类对太阳活动产生的影响并不完全了解。从十九世纪中叶开始，太阳风暴才真正显示出对人类文明的破坏力。

十九世纪中叶，美国人开始使用电报。一些电报员在点击键钮的时候竟然触电身亡，这引起了人们的重视——原来被太阳风暴干扰的地球磁场给电报机充入了强大的电流。

二十世纪，无线电、飞机和雷达的发明，使得人类活动越来越容易受到太阳爆发的侵扰。上个世纪四十年代，英国反空袭雷达曾被无线电信号淹没。英军原本以为是纳粹德国科学家研制出了新型的雷达干扰设备，并准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空袭，全军上下紧急戒备，事后发觉，这是太阳活动爆发制造的一场虚惊。1958年2月，一个强烈的太阳活动高峰，灾难性地使横穿大西洋的洋底电话电缆陷于瘫痪。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相对温和的太阳气候使人类放松了戒备。那时，随着科技的快速进步，人类不断发射轨道器和通信卫星，并日益沉醉和依赖于广播电视。到了八十年代，由于太阳周期的影响加剧，人类才重新尝到了太阳风暴的苦头。1984年，美国总统里根访华途中，他乘坐的“空军1号”座机的通讯受太阳风暴严重干扰长达数小时。而1989年太阳活动高峰期间，太阳风暴重创加拿大魁北克省的电网，九十秒内，一万多个变压器被烧毁，致使魁北克电力中断九小时，六百万居民饱受停电之苦，部分地区停电几天以上。

太阳的剧烈活动会对航天器产生毁灭性的影响。太阳剧烈活动产生的高温等离子体和高能电子能引起航天器的金属表面充电；产生的高能粒子能引发航天系统灾难性的后果，并使航天器和航天员产生严重的辐射损伤；太阳活动会使地磁扰动，影响航天器正常飞行；太阳活动还会影响高层大气，进而引起航天器轨道的衰变。

迄今为止，已有数颗人造卫星在太阳“闹事”时失灵。1987年，仍然处于太阳黑子高峰期间，美国NOAA中心的卫星因遭遇太阳风暴而导致不可挽回的毁坏。1989年太阳大磁暴，西半球的短波通讯大为衰减，并中断了六十次，其中两次长达十二小时，使得气象卫星中断云图发送，军事跟踪目标消失，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2003年秋季，日本多颗卫星在太阳风暴的干扰之下连连遭殃：“回声”数据中继卫星出现信号异常，“绿色2号”地球观测卫星的太阳能电池板发电能力基本丧失，“儿玉”通信卫星也出现短暂信号中断。

宇航员是受太阳风暴威胁最大的人群

影响地球生命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常常会听到一些训鸽者抱怨说，他们近年飞丢了不少鸽子；而另一些人在一夜醒来之后，惊喜地发现飞来了未曾在此筑巢落户的鸟儿。专家分析，这其中的原因是太阳黑子爆发引起地球磁场发生变化，从而导致以磁场为导航的鸟类迷失了方向。有专家认为，有些地区特有的珍稀动物灭绝也与太阳黑子爆发有对应关系。

人类健康受到太阳的影响也不容小觑。俄罗斯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通过实验研究发现，太阳黑子活动强度的增加与生命体免疫力的下降在时间上有相关性。在太阳黑子爆发的年份，人体抗病能力减弱，传染性疾病容易大规模爆发。医务工作者也曾发现，流感病毒也有着十一年的流动周期，从1173年到1978年，共爆发过九十六次全球性的流感，半数以上是处于太阳黑子峰值年，剩余部分也是发生在太阳黑子高峰期的前后两年。原因在于，太阳黑子爆发使得大量的粒子流和射线流穿过地球大气层，飘浮于地球大气中结构极为简单的病毒基因很容易发生断裂重组，从而令病毒变异生成新一类更为致命病毒的几率大大增加。尤其是流感类病毒，它的变异速度快过人类自身免疫系统的更新速度。

这仅仅是太阳活动对生命体影响的一个方面。太阳活动剧烈的时候，紫外线、射电波、高能带电粒子流及短波辐射对地球的照射显著增强，这类辐射能迅速导致人们患白内障及恶性皮肤瘤，显著破坏人体免疫系统，诱发各种疾病。过量的短波辐射，甚至能立即致人死亡；太阳活动爆发的时候，心血管疾病的突发增多，心脏病患者的病情加重，甚至危及生命。

另外，太阳活动的高峰期，人的生物周期包括情绪、心理、思维活动等也会产生很大波动。太阳活动强烈时，人的记忆力、判断力明显下降，处理和分析问题的能力也明显降低。这可能就是太阳活动剧烈的时候，交通事故、飞机失事增多的原因。甚至一些法学家发现，社会犯罪率在太阳黑子爆发时期也有所上升。

最猛烈的太阳风暴

2003年10月末，太阳黑子连续爆发产生的太阳风暴袭击了地球。这场罕见的太阳黑子爆发堪称一场天文奇观。

按照11年的太阳活动周期规律，太阳活动达到顶峰后会回落，在第23号的十一年周期中，太阳周期的高峰在2000年左右，其后应该进入削弱期。但是，此次太阳却异常爆发了，在2003年10月和11月，太阳黑子不寻常地连续产生巨大的太阳风暴袭击了地球，这就像在非龙卷风季节刮起了一场巨大的龙卷风。

根据文献记载，此前最严重的一次日冕喷发现象发生在2000年4月，不过那次太阳磁暴产生的气体和尘埃并没有直接袭向地球。而此次太阳磁暴过程中，有将近100亿吨的物质被抛向地球，“儿玉”通信卫星一度通讯中断就是因为这次太阳风暴。风暴引起的地磁暴，导致瑞典南部城市马尔默停电一小时，约两万个家庭受影响。

天文学家证实，2003年11月4日的太阳爆发是天文史上最强烈的一次，NOAA监测太阳的GOES卫星X射线探测器一度饱和，指针一直指向最高值。此次太阳爆发喷射而出的冠状物以大约每秒2300千米的速度离开太阳表面，向太空抛射了数十亿吨的超热气体，冲向地球的仅仅是其中一小部分。

太阳发出巨大能量

太阳发飙早知道

因为太阳活动与人类生存环境息息相关，因此，研究太阳活动规律并设法对其进行预报，具有重要的应用价值。太阳活动预报按照预报时间的长短分为长期、中期和短期预报。长期预报一般是一年或几年以上的预报，如预报太阳黑子周期的演变。中期预报主要是提前几天或几个月的预报，预报这段时间里太阳表面是否会出现大的活动区。短期预报是提前1~3天的预报，主要是预报耀斑和由耀斑引起的电离层骚扰。目前，短期预报是太阳活动预报中最成功的。

太阳活动预报需要有完整的太阳和地球物理数据，但地球上任意地点都只有白天才能看到太阳，因此这需要国际的合作。合作的组织工作主要由国际无线电科学协会和国际天文学联合会负责，协调各国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对太阳进行观测。

总的说来，太阳活动预报目前还没有一种比较完善和有效的方法。不同预报中心的数据来源、预报技术和预报内容均有很大差别。预报水平一般不高，只有当太阳活动处于低年时，预报安全期才有较高的准确度，报准率可达90%；对大活动区预报大耀斑的出现，报准率约40%。关于太阳活动的研究仍是二十一世纪的科学难题之一。

相比有浓密大气和坚固建筑物保护的地球人而言，在高空飞行的航空人员和在太空执行任务的宇航员面临太阳风暴时更加脆弱。此外，那些乘坐高纬度接近极点航线飞机的乘客也会暴露在日益增多的宇宙射线之下。而暴露在射线之下极可能患上辐射病——通常表现为发热和呕吐。

一个设在南极洲的新的太阳风暴探测系统，可以提前两小时提示宇航员穿上防护服以对抗大规模的太阳耀斑和日冕物质抛射。这种探测器设在位于南极点的美国阿蒙森-斯科特科考站，通过对太阳风中质子能量的探测，可以在太阳风暴来袭前166分钟对做出预报。这些设备预测太阳质子峰值的有效范围在数十万到数百万兆吉电子伏之间。超过100兆吉电子伏能量的质子可以穿透任何在其运行轨迹上的物体。这一预警时间足以让宇航员在航天器防护墙的区域遮蔽自己，高纬度极地航线飞机也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来降低其纬度以获得地球磁场的保护。

更好的策略是早期预警。英国布里斯托尔大学的工程师阿什利·戴尔及其同事正致力于一个名为SolarMAX的项目。戴尔计划在太阳周围布置一圈小型人造卫星，既能测量太阳的磁场，也能监测太阳风暴可能途经的空间环境。这能帮助我们预测大型太阳风暴可能发生的时间地点，及是否会瞄准地球。戴尔估计，这可以给我们提供长达几天的预警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人们可以转移电网上的负荷，切断易受损的电线，让人造卫星重新指向……这些措施能够防止太阳风暴可能带来的大多数破坏。

下一步技术进展会如何呢？也许是像科幻影片《太阳浩劫》中设想的那样，使用炸弹人工干预太阳的变化；也许是像科幻小说《全频带阻塞干扰》中描绘的那样，四两拨千斤地制造出超级太阳风暴……太阳浩劫的故事，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太阳黑子爆发堪称一场天文奇观

【责任编辑：杨 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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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电影的立场预设与前提逻辑（上篇）

文 / 电子骑士

“这是一场人类与外星人的战争。主人公凯奇从未接受过军事训练，却被派到前线作战，这无疑是一场自杀行动。就在濒死的那一刻，他意外地获得穿越时空的能力，能够不断地重复生死轮回，一次次重新回到战场……”

“美国人正准备庆祝七月四日国庆日，外星舰队竟大举包围地球，并对全球展开致命的攻击。智勇双全的美国总统托马斯·怀特曼号召世界各国共御外侮，将七月四日变成地球的独立日。在电脑专家大卫·莱维森和黑人空军飞行员史蒂文·希勒等人协助下，地球人对外星人展开全面反攻，总统大人更亲自驾驶战斗机冲上第一线。”

“天行者卢克加入反抗军，成为一名绝地武士，他和一名骄傲自大的飞行员、一个伍基族人及两个机器人一起，试图从能摧毁行星的武器威胁下拯救宇宙，同时还要救出莱娅公主，以及对抗黑武士达斯·维德。”

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这是《明日边缘》《独立日》《星球大战》三部科幻电影的剧情梗概。把它们放在一起，你能看出什么共通之处吗？

都是科幻电影（废话），都有外星人，都有战争，都有拯救……

再问你一个问题：有没有觉得看的科幻电影越多，越感觉有众多雷同之作，而真正能令自己想象力大开、惊叹不已的故事、场景、设定少之又少？甚至会让人觉得，绝大多数科幻电影都被局限住了，似乎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水晶天包裹在科幻电影外面？难道有智子把科幻电影创作者的思路给封死了？

有些事情，并非简单一句“庸才多，天才少”就能解释。这次，让我们乘着比《神奇旅程》中的飞行器还小得多得多的飞行器，深入科幻电影的内部，挖掘它的前世今生，看看能否揭示这种无形的约束吧！

在正文开始前，不妨先来罗列一下科幻电影中独特的“俗套”——

1.外星人都是碳基生物，它们绝大多数都和人类或者地球上的某种生物近似；

2.新技术是危险的，往往有毁灭世界的可能；

3.科学家是危险而且疯狂的，他们经常会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欲望而置宇宙的安危于不顾；

4.外星人只有两类：善良的和邪恶的。前者帮助人类，后者意图占领地球或消灭人类。二者的区分标准很简单：类人的、相貌美观的是善良的外星人；类似地球低等生物（蚂蚁、蛇、蜥蜴等等）、看起来丑陋的是邪恶的外星人；

5.英雄有着强大的意志力，他最终能用意志战胜一切，取得胜利；

6.未来社会要么是严格的极权社会，要么就是无政府主义当道；

7.未来或外星社会可能有着极高的科技水准，但其家庭、社会组织形式及人际关系甚至语言形式都与现代社会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8.科技力量往往最终失败，自然是伟大且不可征服的存在；

9.造物与造主之间必然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其中一方往往会被毁灭；

10.来到地球的外星人没有“国家”的概念，它们都是以种族为单位的；

……

为什么我在“俗套”二字上要加引号？因为这与普通电影中那种“有情人终成眷属”之类的陈词滥调完全不同。这些所谓的“俗套”，其实正是科幻电影独有的前提与预设产生的结果。所有电影，都要有前提和预设。在一般的电影中，前提有时是指影片的情节线或故事线，有时则指电影的戏剧核心。美国著名剧作家拉约什·埃格里在《编剧的艺术》一书中写道：“每一出优秀的戏剧必须有一个经过合理规划的前提……没有任何一种思想或观念能够像一个清晰可见的道德前提那样，强有力地将你带入它的逻辑推论里。”“你必须拥有一个前提，它将带领你准确无误地获得你想要达到的目标。”比如说，《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前提就是“伟大的爱，甚至可以无惧死亡”。

因为我们就生活在这个现实世界中，对普通电影的前提或预设往往已经习以为常，比如“正义战胜邪恶”“过度的野心会毁掉一个人”等等。科幻电影则很不一样，它要创建一个不同于现实世界的幻想世界，在构筑不同的物理环境的同时，还要建立独特的基于道德、心理、文化等方面的立场预设和前提逻辑。

前提一：人类中心论及人择原理

人类早已知道，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人类自然也不是宇宙的宠儿，我们仅仅是这个地球上目前居于食物链顶端的生物罢了。但在看似前卫的科幻电影中，“人类中心论”仍然是一个巨大的难以改变的前提预设。

我们知道，“外星人”和“异形”在英语中都是一个词 “alien”——这是一个既没有人称格式也没有性别属性的词，是对立于“人”的他者。既然科幻电影是拍给人看的，自然要从人类的角度来构筑影片的基础——你几乎找不到一部完全以外星人为主角的科幻电影！特别是以第一人称为视角的。《第九区》《外星人E.T.》《第五惑星》《外星恋》等片子几乎就已经是人类观众所能接受的极限了。而这些影片大多采用人类与外星人双主角的设置，把外星人放在第二主角的位置上。在科幻电影中，人类（或者类人的外星人、复制人、机器人）才是主体，外星人、机器人等只是衬托主体的他者，一种似人非人的存在。

由此带来了另一个问题，即科幻电影中人类与外星人之间的关系基本都是二元对立的，极少有更加复杂的层次。从人类的角度看，外星人无非就两类：友好的和邪恶的。几乎没有科幻电影考虑过，会不会高维度空间的智慧生物根本没想入侵地球、把地球人当奴隶，人家只是偶然路过，不小心把地球毁了而已——电影《银河系漫游指南》还算把原作的调侃展现了出来，让地球因为变成钉子户而被拆迁了。而有网友把《明日边缘》中来历不明的外星人生物做了如此的解读：它们其实是高维度宇宙在地球上的投射，所以才有重置三维宇宙时间的能力。这自然只是网友脑洞大开的想法罢了。《星球大战》《星际迷航》等影视作品中出现过无数种外星人，其科技水准、个性、组织看似各不相同，其实还是可以归结到“好外星人”和“坏外星人”的框架中去。这个好坏，自然也是以人类的眼光去判断的。因此，只要是看着顺眼的、类人的，基本就是“好外星人”；反之则是“坏外星人”。于是，科幻电影往往把邪恶恐怖的外星人塑造成怪兽、爬虫之类的样子，其隐含的态度是：不管这些外星人有多么高的科技，但骨子里仍是低等生物！而低等生物只有生物本能，没有真正的智慧可以与人交流，自然也谈不上道德、感情、思想等深层次的东西，人类只有像对付虫豸那样消灭它们，才是双方矛盾的最终解决办法。

老版科幻美剧《V星入侵》中，外星人的外表跟人类一模一样，实际上却是蜥蜴一样吐着长舌头的怪物。它们刚开始似乎抱着和平友好的态度来到地球，似是要帮助人类发展科技，其实却是想侵占地球。这种对外来者（映射苏联、移民等等）充满恐惧和怀疑的设定，显然来自于美苏对峙时期的冷战思维。

《星河战队》也是一部非常典型的带有这种前提立场的影片，片中有这样一幕：人类捉住了虫族的女王，用电击等各种方法在它身上做实验，影片中的新闻报道，还特地为这一幕打上了马赛克，表示“儿童不宜”。人类一方面把抓住的外星生物当做试验品肆意折磨，一方面却又怕这种暴力画面影响青少年。这之中包含的对人类中心论前提强烈的反讽色彩来自原作者海茵莱茵，这也正是此片高人一筹之处。

《安德的游戏》多少也在尝试跳出人类/外星人二元对立的态度。面对虫族的进攻，主角安德并非从人类的角度去考虑，只想杀光外星人，确保人类安全，而是想进行跨种族的对话来解决问题。影片中，人类所面临的“入侵”，可能只是外星人出于无奈的举动，双方不见得非要拼个你死我活。这与之前的科幻电影中总把外星人塑造成嗜杀成性的形象已经进步多了。不过要说打破二元对立思路，最出色的大概要算美剧《太空堡垒卡拉狄加》。该片描写了人类与自己的造物机器人Cylons之间的恩恩怨怨，双方各有苦衷，各有心结，一会儿殊死决战，一会儿尝试沟通。特别是一群以人类身份打入人类内部的机器人，居然每个型号都有自己的想法，或背叛本族，或与人类亦敌亦友，其关系之复杂，涉及宗教情绪之丰富，道德关系之矛盾，都有着科幻影视中极少达到的深度。

再来看看经典科幻电影《外星人E.T.》，尽管影片中充斥着人类高贵的感情，譬如友谊、忠诚、童心、信任，但我们不得不认为，比之人类，E.T.更像狗一样的宠物——它最多接近于文明较低区域、没见过世面的孩童：它会像只鸟一样傻傻地跟随着M&M’s豆一路过去；会喝啤酒喝得晕晕乎乎；会被小女孩的尖叫吓得不知所措……最终，它还要依靠人类小伙伴来拯救自己，才能回到家乡——幸亏影片导演是斯皮尔伯格，才没有安排一个E.T.留在地球的结尾，让它完全变成人类的附属品，借此噱头不断拍摄电影续集。

《异形》系列可以算这方面的异类，它绝对算是人类创造出来的银幕上最独特的外星人形象——无法控制、无法交流，也无法完全消灭。异形这种外星生命之所以设计得出色，正在于我们对其几乎一无所知，它完全不像地球上的任何一种生物，尤其是人类所熟知的生物。老天在上，再看看《星球大战》里的各色外星人，它们挤在酒吧里，像不同肤色、不同人种、高矮胖瘦的人类在一起喝酒、吵闹，它们说话或行动完全都是人类的做派。詹姆斯·卡梅隆拍的《深渊》设计也比较独特，影片里的外星人生活在海洋里，犹如会发光的水母，它们也没有通过人类的语言来跟人类对话，而是用海水凝聚成一张人脸，通过表情进行交流。此外，在这方面比较出色的还有《超时空接触》和《2001：太空漫游》。这两部影片的出色之处在于，它们根本没有创造外星人的形体！《超时空接触》中的外星人化身为女主角的父亲出现，既符合两个种族接触的原则，打消了女主角紧张不安的情绪，又很好地呈现了外星人高于地球人的父亲般的智慧形象，勾勒出地球人与外星人之间的关系。《2001：太空漫游》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只见到外星人留下的黑色方碑，指引着人类不断追寻它们的脚步，但却似乎永远也找不到这些神灵一般的外星人。《2001：太空漫游》可以说是极少数真正意义上以人类为视角，但却并不是以人类为中心看待世界、宇宙、未来的科幻电影！其伟大的价值也正在于此。

天体物理学家布兰登·卡特曾提出：“虽然我们所处的位置不一定是‘中心’，但不可避免的，在某种程度上处于特殊的地位。”这就是所谓人择原理最初的来源，这个原理的另一种早期诠释是“自然定律惊人地适合生命的存在”。这样就不难理解，为何科幻电影中几乎所有的外星世界都如此接近地球的环境，能允许人类生存。

《普罗米修斯》在这方面就做得比较聪明。这是一个神用自己的DNA创造人类的故事，人类找到了造物主的星球，这个星球自然应该是符合人类的生存条件的，它与地球有着类似的体积、大气、结构等等就显得一点都不奇怪了。

说到这个问题，科幻小说比科幻电影做得就好多了。早在1934年，科幻作家约翰·温德姆在小说《火星奥德赛》中就设想了各种奇怪的火星生物，它们外形有些像鸟，语言是断断续续、难以理解的；它们之中还有一些是硅基生物，排出的废物都是砖块一样的东西。这些生物很难用人类的逻辑和思维去理解，但它们又和外星人奇异的环境恰到好处地统一起来。而在科德威纳·史密斯的科幻小说《与鼠龙对局》中，外层空间有一种被称为“龙”的外星存在，它没有形体，两毫秒内能飞跃一百万英里；它能摧毁人类的精神，让人变成行尸走肉。只有心灵感应者才能感知它们的存在，用光弹消灭它们。类似的神奇至极的设定在科幻小说中比比皆是。

自然，我们知道小说与电影完全不同，科幻电影需要把设定以视觉形式呈现出来，过于奇异复杂的设定难以表现——君不见以詹姆斯·卡梅隆为首的天才，也不过拍了部《阿凡达》而已，如果它是一篇科幻小说，那简直是又陈旧又没创造力！可电影把潘多拉星球的奇幻景象一展现出来，就让人惊叹不已了。同时，限于长度和表现形式，科幻电影也很难把故事、角色、背景设定得过于复杂，尤其是这种类型片当中的矛盾冲突，必须非常清晰、直接——你会发现，凡是票房超高的科幻电影，几乎都没有过于复杂的设定和多元的冲突关系。《星球大战》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此。

好了，让我们休息一下，下期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吧。

【责任编辑：杨 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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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食者猛

文/汤志诚

这是一个流传已久的偏见，直至今日，依然有不少人相信这样一套固有的角色认知——肉食系的生物代表着凶残与暴虐，而草食系的生物则代表着温顺与善良。

当然，这样的解读带有浓厚的人文主义色彩，为主流动物学家们所不屑。但在各色文学作品乃至科幻小说和电影中，我们却总能时不时地发现这种偏见认知残留的痕迹。

著名科幻作家王晋康在长篇科幻小说《与吾同在》中曾经写道，扮演着上帝角色的外星人在提升地球本土生物智力时，放弃了优势候选者海豚，只因其肉食动物的猎杀本性让上帝感到“邪恶”。然而，这种选择的结果却是讽刺性的：作为素食者（其实是杂食者）的第二候选者人类，在提升智力之后，并未表现出令上帝满意的“善良”。经历了一番困惑的思索之后，老王的作品最终在无意间揭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与肉食者相比，素食者更为纯良的观念，仅仅是一厢情愿。

的确，在我们所生活的地球，肉食动物占据了更高的生态位置。比起素食动物，我们人类的祖先对于那些可能直接侵害到自身生命安全的掠食者保持着更高的警戒心。这份来自祖先基因中的憎恨与恐惧，一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流传至今的文化。甚至当人们揣摩邪恶的外星入侵者的外貌姿态之时，也下意识地采用了“狡猾残酷的狩猎者”形象（比如电影《异形》和《铁血战士》）。

不过现实或许截然相反。在非洲，每年杀死人类数量最多的大型动物，并非猛兽狮子，而是体型憨态可掬、脾气却格外暴躁的大河马——横断鳄鱼的大嘴与赛过短跑冠军的奔跑速度让它们成了当之无愧的河道杀手。而领地意识强盛的大象为了与其他物种争抢地盘，屡屡伤人毁物。它们推倒小楼，掀翻汽车，踏平农田，甚至用那长长的象牙，戳死看不顺眼的犀牛，甚至同类……

这些体格魁梧、有恃无恐的大型食草动物所表现出的攻击性与侵略性，丝毫不逊于食肉动物。于是乎，笔者常常琢磨，倘若在遥远的银河彼端，存在这样一颗星球，它有着与地球相似的环境参数，但生命进化在最初选择了一条与地球格局截然不同的道路，素食动物占据了生态体系的至高位，成了世界的霸主，那么，我们将目睹怎样一套新奇的生态运作模式？

英国巨兔破体重记录

地球镜像β

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几头四米高的棕灰色巨兽安然地俯卧在柔软的青翠之中。它们有一身细软的毛皮，一对宽长的尖耳朵高高地竖着。肥嘟嘟的面颊里塞满了饱满多汁的草团，伴随着富有节奏感的咀嚼，从一边的腮帮子抛掷到另一边……

巨兔，地球镜像β之草原主宰，正惬意地享用着自己的晚餐。在这颗星球上，食肉动物在进化的道路上不幸遭遇了堵车，这使得食草类动物在植物资源充沛的大地上抢先发展出了雄厚的势力。没有了早期掠食者的威胁，兔子们膨胀出了骇人的体积，那圆滚滚的肉躯中塞满了壮实的肌肉，抬首蹬足间挥洒出的冲击力足以让体型娇小的食肉动物们望而却步。

突然，一只巨兔警觉地站了起来，用两条强壮的后腿支撑着直立起自己的上半身，眼神凶悍地瞪着前方。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在夕阳映衬的地平线上，另一群巨兔的带队首领同样挺直了脊背，杀气腾腾地戒备着。

这个世界中，巨兔没有自然界的天敌，唯一能够伤害到它们安危的，便只有自己的同类。此刻，所有的兔子都停止了进食，紧张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寂静的草原上只余下萧瑟的风声。几乎是同一时刻，两边首领不约而同发起冲锋的身影打破了僵持的局面。两只巨大的毛球呼啸着冲撞在一起，滚打着压翻了大片的青青草秆。

对于食草动物而言，土地是农作物赖以生存的保障。为了满足自己巨大的食量，养育庞大的族群，巨兔们之间的领土战争可谓其生命中的头等大事。从它们的上颚中，延伸出两颗铲刀般的门齿，伴随着抽风式的点头运动，一下又一下地在对手的身躯上凿出一条条血淋淋的大口子。（巨兔：大门齿，居家掘土，斗殴凿兔，是俺们生存的必备神器！）

史前巨兔化石

一番腥风血雨、兔毛横飞的惨烈战斗之后，胜利者摇摆着那肥大的臀部，趾高气扬地踏过对手的尸体，四处寻找散落了一地的野草莓……

诸如此类的战争每时每刻都在这颗星球的各个角落上演着。森林的边缘，一群独角羊挥舞着从前额突变而出的锋利骨锥互相戳刺着。浅浅的池塘边，两条铠甲鬣蜥扭动着腰身，拖拉着身体两侧的锯齿状边缘切割着对方，铠与铠的碰撞与摩擦迸发出铿锵的金属声。

与食肉动物不同，这些食草动物丝毫无心掩盖自身的武器装备。它们不必为了捕捉猎物而悄悄地埋伏在暗处，刻意将恐怖的杀戮利器收敛于体内，以免奇葩的外形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食草动物的武装，其功能便主要以防御和驱逐为主，因而演化出巨大醒目的外挂式武器更能给敌人以足够的威慑。不论是守卫自身领土，还是入侵他人家园，仅仅通过炫耀装备便能够吓退敌军，使其不战而逃，是每一只食草动物最愿意看到的结果。而一旦战争不可避免，这些明目张胆地用以击退敌人的外挂式武器和专为偷袭捕获敌人而装备的内置式武器相比，有着更大的尺寸与更具杀伤力的复杂构造。

和强势的食草动物相对应的是小巧型的食肉动物，它们流窜于巨兽的阴影之中。当巨兽们的战争硝烟落定，这些埋伏于土洞中的小生物便一跃而起，开始大显身手。

生长于地球镜像β，食肉的小家伙们可从来不知狩猎为何物。也难怪，大型食草动物之间频发的生死杀戮所产生的尸体如同一堆堆自助大餐，足够这些肉食性的小兽每日的饮食开销。在它们看来，冒着生命危险挑战一头威猛的食草动物，纯属毫无必要的疯狂冒险。遍野的尸骸使得它们无需进化出极速的奔跑能力与睿智的狩猎谋略。只要拥有一个强健的下颚，一口坚固得足以撕裂皮肉、咬碎骨头的牙齿，还有一副铁打的肠胃，这些小懒汉满足口腹之欲便不成问题。

在巨兔小山般的尸身上，一群体重不过十公斤的食尸獾犹如忙碌的大楼施工队，上下爬动着寻找最易下口的部位。空气中弥漫着血液的鲜甜，食尸獾们摇晃着粗短有力的脖子，从尸体上撕扯下大块的肌肉。津津有味的咀嚼声此起彼伏，肉屑伴随着唾沫星子洒向身下的土壤。在它们的不远处，巨兔家族饭后悠闲地打着盹儿，全然没有在意身边的分尸行动。食肉小兽们在尸体上肆虐的景象不会令这些巨大的草食系霸主感到半分威胁。即便是最羸弱的草食系幼崽，也兴致勃勃地观望着食尸獾们的分解工作。

事实上，如巨兔之类的大型食草动物相当欢迎食尸獾这样的尸体清道夫成为自家领地的奴仆。尸体的快速分解滋润着植被的复苏，也避免了瘟疫的滋生。于是，在地球镜像β的生态体系中，敌对与合作的角色关系彻底颠了个倒。食草类同动物之间的同位竞争硝烟四起，大张旗鼓，而它们与肉食动物的关系却相辅相成，平安无事。

星际的横向扩张者

我们的地球是幸运的，食肉动物占据着至高位所形成的金字塔型生态体系，让地球的物种结构具有稳定的自我调控性。肉食者控制着素食者的数量，而其本身的生态位特性则又决定了它们不易形成超级规模种群。如此结构的生态机制保障了每一个地球物种的生存发展不至于经历大起大落的波折和危机，却又在另一方面减缓了演化与扩张的速度。

本着不放弃任何可能性的原则，笔者认为，相较于地球这样多层次的生态结构，食草动物占据主导位的扁平化生态体系中孕育而出的文明（如果未因内战而引起全球性大崩溃的话）更易演化为星际扩张文明。

没有了掠食者的限制，食草兽们大力发展农业所产生的土地需求使得它们好似扩散的瘟疫，迅速占领了母星的每一寸地盘。紧随而至的资源争夺战则如淬炼刀剑的炉火，让其日益犀利（正如我们人类最尖端的科技往往因战争需求而催生，也首先运用于军备之上）。

由此，当某日人类与异星文明接触时，我们极有可能会发现，自己所面对的棘手敌人并非握着狙击猎枪的星际猎人，而是驾驶着太空拖拉机的宇宙农夫！他们铲平了我们的楼房，清除了在他们看来形同杂草的地球本土植被，将其化作绿肥，与被掀起的底层土壤相融合，成为他们播下的母星作物的养料。

是的，所有的步骤就如我们计划对火星所采取的初期改造行动一样。

而此时的火星，或许早已成为了他们的后花园！和杂食者地球人不同，素食者外星人那充满了微生物的长长消化道充分压榨着每一缕纤维中的能量。这无疑使他们在开发荒凉星球方面占据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当我们还在寻思着如何改造火星土壤、提高小麦产量之时，他们便已开始连茎带秆地吞食着一切能够在盐碱地上生长的植物，毫不浪费地摄取着植物所累积的太阳能。他们是星际开拓的先驱，也是宇宙新生态体系的中枢领导。他们就像草原上的象群，魁梧身躯所经之处皆为其他种族的聚焦点。

至于人类，很不幸，在外星素食族的眼中，人类这种只糟蹋植物果实、块茎与嫩芽的杂食动物着实比那粮仓中的耗子更为可恶。

灭杀行动简单干脆，既暴力又直接，犹如刀耕火种，大水漫灌。笼罩全球范围的热辐射轰炸大幅度地融化两极冰山，上升的海平面淹没了人类文明最为繁华的沿海地带；大气湿度的突飞猛进让置身于炙热中的人们好似蒸锅中的活畜，无处可逃；凿穿地壳，引爆火山，铺天盖地的化学毒气随着大气环流弥漫到了地球的各个角落；在这湿热污浊的大环境中，微生物肆虐爆发，被播撒下的病原体火灾似的在人群中扩散，遍野的尸体散发着致命的瘟疫。

当这天翻地覆的全球性灭杀行动结束后，地球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凉爽与清净。残存的人类势力从深深的地下工事中探出脑袋，却悲催地发现一些奇形怪状、尖爪獠牙的异形生物在大地上游走着，搜索并扑杀漏网之鱼。

坚韧的地球游击队与这些凶残的异形生物展开了英勇的搏斗。每每击杀一头异形，他们便会欢呼着庆祝又消灭了一个外星侵略者。是的，人们想当然地认为这些出现在眼前的外星生物便是降下天灾、蹂躏地球的罪魁祸首。然而实际上，这些横行于地表的肉食性小兽不过是仰强大素食族鼻息的爪牙。就像是炉灶旁逮耗子的猫咪，抑或耸着鼻子替主人搜索松蘑的猎狗，奔赴于战斗第一线的物种往往不是正主。拆房子掀地皮是巨大素食兽的专长，至于侦察、追踪、定点灭杀这样的精细狩猎活动，还是交给宠物们去干吧。

素食者也可以很猛

当然，霸道的外星素食族未必会将人类赶尽杀绝。也许就在某日，地球上的最后一支善战的人类抵抗组织全军被俘。忐忑不安的人们被异形束缚着带回了总部。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只肉山般的超级巨型大萌兔。它懒洋洋地躺在胡萝卜堆中，手里掰弄着洋葱，大板牙的缝隙里塞满翠绿的芹菜丝。在它的身边，形形色色的小型肉食物种敬畏地环绕着。

“HUMAN，”兔子翻了翻耳朵，红彤彤的眸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最后的地球人，“像他们一样，成为我的前哨宠物吧……”

天哪，太可怕了！醒醒吧，人类。当心那些吃素的家伙！以后干架耍狠的时候，别再说“你够狠，但我也不是吃素的”，改说“你够狠，但我可是个吃素的”吧……

到底谁才是宠物？

【责任编辑：刘维佳】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mail:chenxueyuan@sfw-cd.com

一年中最最美好的九月终于降临了！过于炎热的苦夏成为过去式，寒冬还站在很远的地方，一切要不要太美好啊！对于大多数小幻迷而言，九月还意味着你们……开学了……不过能回到学校，和俩月没见着的小伙伴们畅聊暑假见闻，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儿嘛~

当然啦，这个九月也是编辑部在一年中最忙碌的月份，因为第25届银河奖颁奖典礼将在上海举办啦！视大家买到本期杂志的时间而定，众小编或许在赶往银河奖典礼的路上，或许正在参加银河奖典礼，或许已经回到编辑部、两眼冒星星地开始准备银河奖专辑报道……总之，大家在享受这个美好九月的同时，也敬请期待下期《科幻世界》吧！

2014世界科幻大会

第72届世界科幻大会于2014年8月14日至8月18日在英国伦敦码头区千禧巨蛋ExCel中心举行 。

虽然本次科幻大会只有短短的五天，但是对于幻迷而言，每一天都像是最盛大的节日一样隆重和热闹，因为终于可以遇见同一次元的幻友、亲眼看到心仪的科幻/奇幻作家、买到喜欢的科幻产品了……说到“亲眼看到心仪的科幻/奇幻作家”，还真有来自中国的幻迷在北京申办2016 科幻大会的摊位前偶遇了美国科幻作家迈克尔·斯万维克，并借机与之聊了一番（好羡慕！）。迈克尔·斯万维克说，自己七年前去过成都，目前刚写完新书《Chasing the Phoenix》，这本书是以中国文化为背景的哦（好期待！）！

同时，2014年度雨果奖获奖名单也在本次大会揭晓：Ann Leckie的《Ancillary Justice》获得最佳长篇小说奖；Charles Stross的《Equoid》获得最佳长中篇小说奖；Mary Robinette Kowal的《The Lady Astronaut of Mars》获得最佳中篇小说奖；华裔作家朱中宜（John Chu）的《The Water that Falls on You from Nowhere》获得最佳短篇小说奖。（关于本届科幻大会的详细报道，请见下期。）

幻迷来访

当当当当！本期“幻迷来访”的会客厅迎来了三拨儿幻迷：清华大学科幻协会的五位同学、北京科技大学科幻协会的十一位同学（哈哈，真的是科幻协会而不是校足球队么？）、来自广西玉林的幻迷陈屿川和他的老爸~

清华大学科幻协会的幻迷们和众小编就科幻小说和其他类型小说的联系、男女科幻作家作品的区别等问题进行了海阔天空的讨论。北科大科幻协会的同学们可是肩负着《中国科幻文学生存状况及发展前景》这一神圣的暑期调查课题而来的，他们还为编辑部带来了北科大的纪念品和非常好看的明信片，谢谢你们啦！至于幻迷陈屿川和他的老爸，应该可以被评选为“最萌幻迷父子档”吧，因为老爸和儿子都穿着“三体”的T恤~

幻迷留言簿

陪伴编辑部四年的幻迷留言簿还差几页就要写到头了。

2010年的夏天，随政同学在留言簿上写下了第一段话；2014年的夏天，来自广东江门的小幻迷王菁在留言簿上写下了最后一段留言。谢谢你们，也谢谢所有在留言簿上书写自己对科幻的爱的同学们！

志在拍出一部属于自己的科幻动漫作品的刘飞同学，你的愿望实现了吗？那些因为《科幻世界》而考入四川大学的同学们，你们还好吗？在留言簿写下“看了八年的SFW，今天终于看到活的了~”的章鱼同学，你后来还有再来这里吗？

呜呜，怎么写着写着觉得伤感起来了啊！

当然啦，留言簿里也有许多十分有趣的留言！法国作家法朗士曾这样评价过七卷本的长篇巨著《追忆逝水年华》：“人生太短，普鲁斯特太长。”而翻看完留言簿后，小雪的感想是：人生太长，留言太短……

那么这里，就选出一些有代表性的留言，大家一起追忆过去这四年的逝水年华吧。

近水楼台先得月，在留言簿上出现频率最高的，自然是四川大学科幻协会的同学们，尤其是这位孙何雨同学，不但和川大科幻协会的小伙伴们来过杂志社若干次，自己更是单打独斗、秘密潜入编辑部无数次！2011年，在第N次来到杂志社后，孙同学留下了一辆坦克（上图）；时隔一年，第N+1次来到杂志社后，他又留下了一辆坦克（下图）。不过孙同学，你的画技……进步不大啊……

在留言簿里画画的幻迷不少，不过最霸气的，当属中国美术学院科幻艺术协会的盒子爵同学在2011年画下的这条龙！小雪已经开始自动脑补盒子爵同学坐在编辑部一隅、埋头苦干的画面了。这条龙……应该可以被选为镇簿之宝吧！

科幻小词典

气态巨行星

气态巨行星（Gas Giant）是不以岩石或其他固体物质为主要成分的大行星。在太阳系内有四颗气态巨行星：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许多环绕恒星的系外行星已经被证实是气态巨行星。

气态巨行星可以细分成不同的类型。传统的气态巨行星是木星和土星，其主要成分是氢和氦。而天王星和海王星的主要成分是水、氨和甲烷，氢和氦只是其最外层区域的主要成分，所以天王星和海王星有时会被细分为“冰巨星”。

另外，“气态巨行星”一词最初是在美国科幻作家詹姆斯·布利什（James Blish）的作品《Solar Plexus》中出现。不过奇怪的是，直到这本书首印十一年后，“气态巨行星”一词才在再版的《Solar Plexus》中第一次亮相。至于原因就不得而知了，可能是布利什在这十一年中突然想出了这个词，后来加上去的；也可能是小说首印时，编辑把这个词从原稿中删除，再版时又更正补上去的。

幻迷插画

贴吧里卧虎藏龙的同学可真不少，比如这位@领主31同学，志在要把阿缺的《与机器人同居》改编成漫画~嘶嘶，先让本雪暗地里倒吸一口气，然后双手抱拳：“这位少侠，将短篇小说改编成漫画可不是像画插图那样轻松的事儿，您确定要这么做？”不过@领主31同学已经将人物草图画了出来，大家可以先感受下……另外，阿缺，还不快将这位少侠纳入门下！

科学

坐着出租车上太空

文/赵 洋

太空出租车竞争尘埃落定

2014年9月16日，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宣布，在运送宇航员到国际空间站项目的竞争中，波音和太空探索技术（SpaceX）公司成了赢家。美国宇航员最早可在2017年乘坐这两家公司分别研制的CST-100飞船和“龙2”型（Dragon 2）飞船,从美国本土飞上太空。此前，因为航天飞机退役，美国不得不向俄罗斯支付每个“座位”7000万美元的高价，把自己的宇航员送上自己主导建设的空间站。这一合同的签订，标志着喧嚣多年的太空出租车竞争尘埃落定，私营企业首次跻身载人航天领域。

CST-100飞船名字中的数字100代表100公里，这是地面到太空的距离，这意味着它专门执行空间近地短途运输任务。这一新型飞船的外形与“阿波罗”号和“猎户座”飞船很相似，而体积却处于它们的体积大小之间，能一次性搭载7名宇航员。其中，4个名额预留给空间站机组人员，剩下3个可以提供给太空游客。这艘航天器的最宽处有4.5米，利用了阿波罗飞船和航天飞机项目中已成熟的技术。它的创新之处还包括全船无焊接设计、现代结构以及升级版的热控制技术方案。波音公司声称，这种一体化设计降低了飞船整体重量，并加快了舱体的制造速度。过去的美国载人飞船都是在海洋里溅落的，这次CST-100有望通过降落伞减速，再用安全气囊吸收撞击力，实现陆地着陆。CST-100可以在轨飞行长达7个月，返回地球后再更换防热系统，进行翻新。为了达到经济性，每一个独立的小舱室都被设计为充分使用，可实现10次太空飞行。

今年5月，SpaceX研制的无人“龙”号飞船被国际空间站机械手臂抓住，实现对接和物资运送。这次成功的飞行证明了“龙”飞船不仅仅可以将货物送到国际空间站，而且还可以重复使用。这是第一艘完成此项任务的商业太空船。此外，“龙”飞船还可以搭载一名宇航员。尽管技术先进，但是“龙”飞船仍然使用老式的着陆方式——像“阿波罗”任务那样落入大海后再打捞回收。而第二代“龙”飞船则安装了被称为“蚱蜢”的反推火箭，可以垂直降落在地面上。巧妙的是，如果飞船在上升阶段遇险，这些发动机可以作为应急救生的动力。“龙2”飞船外形也极具创新性，过去的飞船一般都是轴对称几何体，它却拥有非轴对称的扁平外形，这种形状可以提高再入大气层时的升阻比，让航天员在返回时更舒服，并减小气动加热而便于重复使用。“龙2”飞船可运载7名宇航员抵达近地轨道空间站乃至更加遥远的目的地，比如说火星——SpaceX公司总裁艾龙-马斯科声称，他建立公司的首要目标就是帮助人类成为一个多行星居住的种族。这位被誉为“现实版钢铁侠”的极客大亨还透露了“龙2”飞船的一些亮点，他说:“它的侧面安装有推进系统和供宇航员向外观察的大舷窗，底部还有着可以弹出的着陆支架，看起来像一艘外星飞船。”

CST-100飞船设想图

龙飞船

从骨头到宇宙飞船

将时针拨回到1968年，在那年上映的科幻影片《2001：太空漫游》中有这样一个经典蒙太奇——古猿扔向蓝色天空的骨头一下变成了在漆黑太空中翱翔的宇宙飞船。导演库布里克和编剧阿瑟·克拉克想用这个画面传达人类技术的飞跃——从简单的天然工具到复杂的载人航天器，这中间跨越了百万年历史。在这部影片推出之时，航天事业正发展得如火如荼，因为美苏登月竞赛的缘故，短短七年时间里，载人飞船已经进化了三代。

1961年，把苏联宇航员加加林送入太空的“东方”号飞船是第一代飞船的代表。它采用座舱和服务舱串联的两舱式布局，仅容纳一人。第二代苏联飞船是“上升”号，属于过渡型号，目的是突破太空行走技术，其中一人出舱活动，另一人留守舱内。第三代是“联盟”号，其使命是载人登月和作为空间站的运输工具，可搭载三人。

尽管苏联飞船曾创造多项航天史的“第一”，但早期飞船技术并不成熟。女宇航员捷列什科娃在1963年乘“东方6号”飞船绕地球飞行了48周后返回地面，成为第一个进入太空的女性。但这次旅程并不愉快，“东方6号”飞船很小，她只能半躺着度过了三昼夜。而且飞船的自动控制系统也出现了失误，捷列什科娃回忆说：“这个秘密我保守了三十年。本来应该开动下降系统，但按计划规定却是提高飞行速度，改变轨道，飞离地球。”好在她及时发现了这个错误并向飞行管理中心汇报。得到指令后，她启动了下降系统并顺利着陆。当时，苏联和美国的宇航技术都还很不发达，远未完善。

尽管苏、美的载人飞船在外形与结构上有很大不同，属于科技发展谱系树上的不同分支，但按照飞船功能和技术水平划分，美国的三代载人飞船与苏联飞船具有两两对应的关系。因此，我们可以把两个国家在同时代发展出的飞船看作是“远亲”。第一代美国飞船是1961年4月至1963年6月使用的“水星”号，只能搭载一人。第二代是1965年投入使用的“双子星座”号飞船，可容纳二人，它验证了交会对接与太空行走技术，这些技术是登月时必需的。“阿波罗”号飞船是美国的第三代飞船，也是目前唯一发射成功的登月飞船，为圆锥形的三舱结构，乘员三人。

上述飞船称霸太空将近40年，直到1999年中国“神舟”号飞船首飞，才打破了载人航天两家独大的局面。

虽然中国载人航天工程起步较晚，但并不是从最简单的飞船起步，先搞两舱段单人飞船，然后才研制多人飞船，而是一步迈过美苏的40年发展历程，实现了跨越式的发展。中国航天工作者博采众家之长，一步到位地研制了多人多舱的第三代载人飞船——“神舟”飞船，实现了载人飞船技术的跨越式发展。

国外的载人飞船，如苏联的“东方”号飞船是单人单舱飞船，美国的“水星”号飞船是单人双舱飞船，航天员只能半躺在座椅上，在狭小的空间里，完成按电钮、拉手柄等操作动作。“神舟”飞船因采用多舱段结构，飞船内部空间较大，可同时容纳三名航天员工作生活。目前，“神舟”飞船是在轨道上运行的个头最大的载人飞船，且从未出现过安全事故，难怪电影《地心引力》中要安排“神舟”飞船作为遇险美国宇航员的救命稻草。

技术早产儿：航天飞机生不逢时

回到NASA太空出租车的竞争故事中。此前曾被看好的内华达山脉太空系统公司是参与竞标的第三家公司，它的设计方案是使用一架小型航天飞机，放在运载火箭顶端发射入轨，它能够载着宇航员在飞机跑道上水平降落。这架名为“追梦者”的小型航天飞机也能运载七名宇航员来往于天地之间。“追梦者”的外观虽然科幻，但其原型就是NASA在20世纪80年代提出的HL-20升力体构形。NASA已经在过去的两年里向该公司提供了超过一亿美元的商业载人航天项目资金来帮助“追梦者”的发展。“追梦者”也很争气，目前已完成了全部风洞试验，验证了小型航天飞机与火箭集成时的性能。但不利之处在于，它与波音的CST-100都要使用“阿特拉斯5”运载火箭发射，这种火箭需使用俄制RD-180发动机，有断货的风险。

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NASA对航天飞机这种技术心有余悸。身为NASA顾问的物理学家大卫·布林（他也是科幻作家，代表作《星潮汹涌》）这样评论目前各式载人航天器层出不穷的局面：“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时代！但自从1986年‘挑战者’号失事以来，美国宇航局已经异常小心。”

“阿波罗”登月成功后，美国匆忙放弃了飞船路线，转而发展更具科幻感的可重复使用天地往返工具——航天飞机。20世纪70年代初，美国空军承诺帮助NASA游说国会通过航天飞机的预算，作为交换，航天飞机将按照美国空军的特定要求设计，空军拥有两架航天飞机的使用权。航天飞机的设计运载能力也从11吨提升至中央情报局期望的29吨，这样就可以满足发射下一代侦察卫星的需要。

1986年，“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因为一个密封圈失效而凌空爆炸后，美国空军抛弃了使用航天飞机发射军事卫星的幻想，转而投资于可靠性更高、价格更便宜的一次性运载火箭。

从此，大而全的航天飞机几乎成了NASA的一块心病，虽然曾表演过两次维修“哈勃”太空望远镜的出色太空秀，但高昂的发射费用与复杂的技术大大降低了航天飞机的使用率。

航天飞机的优势在于可以部分重复使用，但仅有飞机状的轨道器和固体助推火箭可以重复使用，设计寿命分别为100多次和20次，而固体助推火箭还要从大西洋上打捞，体积最大的外燃料舱则是用了就扔的。载人飞船及其运载火箭虽然不能重复使用，但结构简单可靠，重量较小，发射费用低也是其优势所在。

航天飞机的优势还在于发射和降落时冲击较小，普通人经过训练也可乘坐，不过价格不菲，NASA给每次航天飞机飞行商业发射标价为1.55亿美元。要发射一颗中型商业卫星，用中国的运载火箭只需1500万美元，而用航天飞机则要花费8000万美元。

如果把天地往返系统比作公路运输，那么航天飞机就像是一辆载重卡车，连司机带搭便车的7个人挤在驾驶室中，货舱里却经常空空如也——美国自己的商业卫星就交给更便宜的一次性运载火箭发射了。航天飞机技术不切实际地复杂，也异乎寻常地昂贵，以至于在运输卫星和人员方面没有任何竞争力。而载人飞船则像迷你轿车，连行李箱都做得很小，省油而且便宜，在可靠的公路上开着也很安全。事实证明，航天飞机生不逢时，大规模太空物流的时代远未到来。在受到1986年和2003年两次折翼的打击后，NASA不得不考虑雪藏这台烧钱机器，转而发展载人飞船也就顺理成章了。

波音CST-100飞船着陆试验

未来的飞船什么样？

第四代：“猎户座”飞船

美国政府之所以要进行“太空出租车”的招标，原因在于官方主导研制的“猎户座”飞船进展缓慢，没能尽快填补航天飞机退役后的空缺。

“猎户座”飞船延续了“阿波罗”飞船的外形布局，所以有人称其为“阿波罗”飞船的2.0版。但它的一系列独到之处，使其跻身第四代飞船之列。它由乘员舱、服务舱、飞船结合段和发射逃逸系统四部分组成。乘员舱是圆锥形，服务舱是圆筒形。它与“阿波罗”的共同之处到此为止。“猎户座”太空舱直径约5米，总重量约25吨，是“阿波罗”可居住空间的2.5倍。“猎户座”可乘坐6名宇航员，而“阿波罗”只能容纳3人。“猎户座”的电子系统和各项设备都反映了21世纪的最高水平。仪表采用波音787飞机的数字式系统；控制系统是“手自一体”，在应急情况下可用手控取代自控；废物处理系统采用国际空间站男女通用的卫生设施；舱内使用1个大气压的氮氧混合空气。此外，大型太阳能电池板取代燃料电池；助推火箭燃料使用液态甲烷，可在火星、土卫六等星球上补充，彰显适航能力。

“猎户座”还是美国第一种能够在陆地上降落的飞船。它采用了降落伞与反推火箭相结合的回收系统，使乘员舱能像“神舟”飞船一样在陆地上着陆，不必像美国前三代飞船一样出动舰队打捞。为了取代昂贵且高风险的航天飞机，“猎户座”也得有些相对于航天飞机的“绝活”：例如它的乘员舱能部分重复使用，每一个乘员舱最多可重复使用10次；防热系统比航天飞机的更安全可靠，绝不会发生隔热瓦损坏造成机毁人亡的惨剧；因为飞船在发射时顶部设有逃逸塔系统，一旦在发射时出现故障，可迅速带飞船飞至安全区域。这些措施可使事故概率从航天飞机的1/220降低为1/2000。“猎户座”与NASA过去的载人飞船不同的一个特点是，增加了两个太阳能电池帆板。按照最新计划，重获新生的“猎户座”飞船将在2017年执行首次无人飞行任务，并于2021年实现载人飞行。

“罗斯”，“联盟”号的接班人

航天大国俄罗斯同样也在努力研制新一代载人飞船。新飞船名叫“罗斯”，这是俄国的古名。飞船返回舱的最大直径为4.4米，是“联盟”号飞船直径的两倍多，最多可容纳6人，同时还可在地面和轨道之间往返运输重约半吨的物资。尽管“罗斯”表面上与美国的“猎户座”相似，但是却有明显区别，体现出了俄罗斯特色。新一代飞船的乘员舱可重复使用10次，寿命15年。该乘员舱将采用可重复使用的防热瓦，这不同于传统的烧蚀性绝热系统，这种材料可以在再入地球大气期间分层燃烧。俄罗斯的这种做法与美国相反，美国的“猎户座”防热材料采用“阿波罗”时代的烧蚀性绝热系统，而已退役的航天飞机则采用防热瓦。“罗斯”飞船的造价预计将比美国的“猎户座”便宜三分之二。

与“联盟”号系列飞船一样，“罗斯”飞船可以实现完全自主和手动交会对接，并有足够的推力与空间站、低轨平台和不载人航天器舱对接或脱离，保证安全返回。“罗斯”的乘员舱顶部采用了可移动的空气动力学襟翼，一旦乘员舱到达了可辨识大气的区域，它就可以用来控制乘员舱。“罗斯”的降落与“龙2”飞船相似，它利用着陆发动机的推力实现垂直软着陆，降落伞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新飞船的着陆精度将会提升到两公里，仅为“联盟”飞船二十公里着陆精度的十分之一。

无论是“罗斯”还是“猎户座”，它们的目的地都不止于近地轨道，它们均具有能把宇航员送到月球并安全返回的实力；至于将宇航员运送到火星、小行星或太阳系的其他天体附近——就看哪个国家肯为这种巡游买单了。

龙飞船与国际空间站对接.

龙2飞船内部极具科幻感.

人船合一，意念控制

航天飞机驾驶舱可能是世界上屏幕和按钮密度最高的地方。宇航员不但要熟记这些设备的位置和功能，还要带一本厚厚的使用手册备用。而在微重力环境下，厚重的宇航服又使肢体运动极其不便。如何解决控制界面过于复杂而操控动作不便展开的矛盾？英国艾塞克斯大学的一个研究小组想出一个解决方案——使用大脑-计算机界面（BCI）控制宇宙飞船。

在实验中科学家使用BCI系统模拟飞船操控，发现两个宇航员协同工作时具有较高的工作效率。模拟宇航员的测试者头戴包含66个电极的帽状装置，这是一种非侵入式获得大脑信号的方法，能够读取测试者的脑电图信号。为了放大脑信号，研究小组通过计算机在屏幕上产生特殊的视觉刺激，这将帮助被试者产生大脑信号，进而模拟飞船在太空中的状况。“飞船”在屏幕上是一个较大的圆圈，“太阳”是一个较大的白色球体，当“飞船”逐渐接近“太阳”时，白色球体就会变大。在圆圈周围的一组8个灰色圆点是控制飞船移动的光标，每个圆点代表不同的方向，这些圆点将以绿色或者红色随机点亮。

为了实现飞船沿着特定方向飞行，“宇航员”必须集中精力于这些圆点，识别圆点每次点亮时的颜色。对圆点色彩的专注将使大脑产生较强的脑电波信号。当测试者专注于飞船沿着正确轨道移动时，几台计算机将协同工作读取大脑信号并进行分析，实时呈现飞船的模拟飞行状况。科学家们希望，通过解读控制飞船姿态的特定大脑信号，可以开发出一套飞行操作系统，有朝一日能用在飞船驾驶舱中，取代现在密密麻麻的显示器和按钮。

看样子，《星际迷航》系列影片中船长发出口头指令，船员跑来跑去执行操作命令的忙碌舰桥场景很快就要过时了，毕竟那属于20世纪60年代的想象，新世纪的星舰将可以做到“身未动、心已远”。

【责任编辑：杨 枫】

惊奇档案

第72届世界科幻大会见闻录

彗星科幻·李兆欣/文

（本文在撰写过程中，得到了赵海虹、王侃瑜和小姬等友人的大力协助，在此特别致谢）

一年一度的世界科幻大会（World Science Fiction Convention，简称Worldcon），汇聚了全世界的科幻专业人士和爱好者，在此可以展示交换有关幻想、科学、艺术的想法和物品，结识新朋友，重会老朋友，堪称幻想文学界的奥斯卡。今年，中国有多位科幻爱好者参会，除了展示我们自己申办大会的意愿，进一步参与世界科幻发展，还为大家带来了最全面深入的报道。下面，就让我们走进会场，一睹Worldcon的精神和精彩。

未见其人，先闻其名

在没有亲身参加世界科幻大会之前，我们对其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它是全球科幻界的盛会，它和雨果奖紧密相连，每年的大会重点就是选出上一年最好的幻想文学作品，等等。而在众多我们并不了解的事实中，至少有一条需要更正：最早的Worldcon并没有雨果奖。

1939年，首届Worldcon在当年的纽约世博会里找了个场地，会期为一天。出席的两百多人中，包括后来的科幻界掌门编辑约翰·坎贝尔、小说与科普双修的宗师艾萨克·阿西莫夫、幽默风趣的德·坎普、善写异世界的爱德蒙·汉密尔顿、诗意科幻的代表雷·布拉德伯里，以及讽刺科幻大师哈里·哈里森。不过相比现在的规模，那时的Worldcon并不是特别正式、盛大的活动，按二十一世纪的标准，也就是一个大型论坛网友见面会的性质。当时也有很多科幻迷组织、举办了其他类似的集会，但Worldcon的举办者们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们把这件事年复一年地一直做到今天，除了因为“二战”停办了四年，没有什么能阻止Worldcon的召开。而一开始，正如开头所提到的，并没有雨果奖。

直到1953年的第11届大会，在哈尔·林奇的提议下，才给头一年的最佳作者颁发了奖项，但次年停了一次，1955年又得以恢复，这才形成了Worldcon的一项传统内容。“雨果”这个昵称是吉姆·威廉姆斯提议的，目的是向编辑了第一本科幻杂志的雨果·根斯巴克致敬。开始的10届没有颁发雨果奖，大家觉得不过瘾，于是开始颁发“回顾”奖——也就是对那些只开了大会而没有颁奖的年头进行补选和补发。时间分别选在对应的五十年或七十五年或一百年间隔，比如1996年补发了1946年的奖项，相应的，1951年、1954年分别在2001年和2004年补发；而今年在伦敦，则颁发了1939年的“回顾雨果奖”。

让我们回到1953年那一届世界科幻大会，在阿西莫夫把“第一号科幻迷”奖杯颁给福斯特·艾克曼的那个时刻，十几岁的罗伯特·西尔弗伯格因为出不起参加宴会的四美元，只能在楼上阳台远远观望，根本想不到自己三年后会登上领奖台，捧得一座“最有希望新作家”奖杯。这则趣闻轶事除了告诉我们要坚持自己所爱，还有不管别人是否认为你有资格，一定要想办法让自己靠近想去的地方，然后有一天你不知不觉就会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其中了。

1948年，Wordlon第一次离开美国，不过也就是去了一趟美国的近邻：加拿大的多伦多。十年后的1957年，Worldon才第一次离开北美，来到了伦敦。1965年第二次离开北美，也是去了伦敦。到了六十年代，大会规模终于突破了千人，从此真正开始了国际化。

1970年，德国的旅游城市海德堡打破了英语国家主办大会的惯例；1975年，科幻大会首次出现在南半球的澳大利亚。不过相比北美大会的千人规模，这些地方都只吸引了几百人出席，高昂的旅行费用应该是让人望而却步的主要原因。也因此，第二次非英语国家主办的大会直到1990年才在荷兰海牙出现。进入九十年代直到二十一世纪，在美国之外举办的大会越来越多，其中，两次在英国格拉斯哥，两次在澳大利亚墨尔本，2007年还第一次在亚洲的日本主办。在此形势之下，北美人感觉自己开会的瘾没过够，于是从1975年（澳大利亚那次）开始，创办了北美科幻大会，召开条件就是只要下一次Worldcon选择的主办地不在北美，相应年份就筹备一次北美大会，让不愿意出国的人也能玩开心。北美科幻大会时间不固定，到今年7月，刚结束的底特律大会不过是第十一届。

随着科幻大会的日益国际化，雨果奖的地位也随之提升，留给世人的印象逐渐从“一个互相投票的小圈子”，变成了“科幻界的奥斯卡”——其实从机制来说，雨果奖的投票体系比奥斯卡更好，因为它采用了澳大利亚下院规则，要点就是对候选者进行排序，然后根据排序计算总体排名，目的是选出最多人满意或者说不喜欢它的人最少的作品。由这个规则选出的作品，一般都是知名度较高而且相对不那么小众的作品，这也让雨果奖的获选者显得更有商业价值。相比之下，它的另一个主要对手星云奖，则一直掌握在美国科幻作家协会（SFWA）手里，而SFWA的会员门槛较高，评选规则也相对简单，于是就显得缺乏发展的空间和动力。在这个无论什么行业都日趋国际化的时代，雨果奖和世界科幻大会的机制中潜在的开放性，给其自身和参与者都带来了更多的可能性。另一方面，雨果奖的主办机构或者说设计机构——世界科幻协会（World Science Fiction Society），除了管理自己的注册商标、许可和网站的商标保护委员会之外，没有任何常设机构，它们只是给出了大会和奖项的框架，供每一年的主办方操作，这更为未来留出了足够的想象空间。他们的条件其实很简单：只要你符合申办资格，提交相关材料，就可以申办，然后让会员（也就是每年出席大会的各位）进行选择。

另外，还需要纠正一个误解：从字面上来讲，其实每年我们参加的并不是Worldcon，因为每年它都会有自己独特的名字，以体现主办地的骄傲和历史。比如，今年在伦敦召开的是该地第三次举办Worldcon，所以就被称为Loncon3。这类大会的命名规则是，开头用所在地名称或代号，再加上“con”这个后缀，如果有多次就再加序号，比如去年在得克萨斯州（别名“独星州”）举办的大会就叫做LoneStarCon3。而伦敦这个英国最高大上的城市，一方面因为英国和欧洲的热心，另一方面也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和细心，将这届Worldcon办成了近三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科幻大会；而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Worldcon恰好就是三十年前（1984年）在洛杉矶举办的L.A.con II，参加人数达到历史性的八千三百六十五人。而本届，根据官方数字，只有七千五百人左右。回过头研究历年参会人数，能看出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随着影视业的发展，科幻大会的参加人数也由之前的一两千人跃升到五六千的规模，并基本保持在这一水平。虽然美国本土的规模在漫展的冲击下近年来有所回落，但在北美之外地区举办时的人数却都基本和美国持平，这是巨大的飞跃，可见国际化已经是大势所趋。

身在此山中

飞机落在位于伦敦西面的希思罗机场，偶尔落下的雨点给旅客们一个正确的印象：没错，你到伦敦了。

从机场出来，正值上班族返家的时候，周围的人正常而忙碌，身上并未显出座这城市正在举办科幻界最大的盛事。坐了两个小时地铁，来到位于市区东部码头区的Worldcon举办地ExceL（伦敦会展中心）附近，刚刚走出站台，就看到一个穿着角色扮演服装的汉子匆忙穿过马路。没错，你到Worldcon了！

遗憾的是，我们的到达时间是傍晚，第一天的大部分活动都已结束。不过后面四天——尤其是周末，仍然有多到看不完的内容等着我们发现，有满满当当的日程表等着去执行和选择。只是时隔一个月后，此刻回想起当时自以为精心安排的日程，才觉出一点“不看不知道”的真义：只有亲历之后，才会知道这会场中藏了多少值得一看却又稍纵即逝的可贵内容。而我们第一常犯的错误，就是以为这只是一个“会”，一个充满明星、名人、偶像，让我们去聆听、领教、崇拜的机会。于是我们打开官方应用程序，开始搜索自己心目中的重要名字，在几百场活动中查找他们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选中每一场有他们出席的讨论会，狠下心去掉时间重叠的选择，或者在地图上寻找能在两个会场间快速往返的通道……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我们这批中国会员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往返于各个会议室、寻找感兴趣的话题和人物、努力跟上他们的发言、会后等待攀谈和签名的机会上。这似乎就是我们认为参加大会该有的样子，心满意足地拿着很多签名本以及作家的联系方式回到家中，看着这些宝物，情不自禁道：“My Precious！”（“我的宝贝！”）

等等，不对！我们不是霍比特人！即使托尔金学会在第一天第一场议程就做了关于《指环王》的报告，也不可以这样！现在，身为一个已经到家一个月，从魔多的火山里——伦敦的ExceL——带着一堆材料回来并且全部读完的护戒使者，我要告诉大家逛Worldcon的正确路径。

所以，以下事件并非全部真实发生过，而是存在于那个理论上更美好的“本应该”时空。

早上九点半，出现在会场附近，找个餐馆吃早饭，同时注意周围，没准儿就有勤劳的作者已经出现了。会场十点开放，在此之前办好注册手续，从咨询台拿走所有你需要的东西，比如“第一次出席”的贴标、当天的简报、免费宣传品等等。

此时，你手里有了那本活动指南（Programme Guide），或者下载了官方应用程序，看过了不少的活动和出席人员名单索引。但现在，这些内容还与你无关。你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看看今天的简报，不要遗漏重要事情，然后走到展出大厅，进去找到一份叫作“陈列目录”（Display Catalogue）的东西。这本册子上的内容，是单独列出的，非常有利于你了解展出的内容和背景来源，进而发现一个又一个的精彩世界。

如果现在你有必须要参加的讨论，那么先去参加；如果没有，可以坐下来研究一下另外一个重要区域：摊位区——也就是展出大厅里那些摆出的摊位，因为你单看摊位，有时看不出他们到底有多深的水。这时候就需要到官网上去点开各家的网站，看看他们的特色是什么，什么东西最值得买。如果发现有中意的东西，可以直接去询问，这能够大大节省在摊位上乱转浪费的时间，何况摊位都很小，很多东西根本摆不上来。

比如，我就见过一个大叔拿着两张单子跑到书摊上，让店员帮忙查找，而店员瞅了一眼单子，转身就从地上拿出一大堆书翻起来。而这些书如果你不去问，只有等到外面的书卖掉，重新再摆的时候才有可能看到。由此可见，能买到基本称心的藏品，是一件非常有难度的事情。在这里确实不乏等待出售的、非常老的科幻杂志和漫画，很多还是整年整年一期不落的，只是售价也不菲。更有甚者，出售过世名家的签名本价格更高，比如海因莱因、阿西莫夫等人的著作，售价甚至超过一千英镑，这会令不少人望书兴叹。

除了书，这里每天还有大量的手工艺品和周边产品售卖，只是也限于摊位面积，不同时间来会有不同的发现。所以一定要找好目标，确定位置，问好他们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才能确保买到真正有价值和中意的藏品。

除了采买，每天都来逛一逛的主要目的还是看展品。毕竟有多达几十个的展位，以及每天有关于科技、文学、科幻史、艺术创作等几十项内容的活动，非常值得仔细安排时间，认真吸收。在我看来，与大都是临时准备、讲者之间缺少细致沟通、只有五十分钟时间的讨论会和讲座相比，这些东西更显得诚意十足，而且集中了精华。

下面重点介绍其中一些内容，从中不难看出国内这些年倡导的“科幻是一种生活态度”“科幻是一种生活方式”等概念是如何在这里真正落地实现的。

生活无非是衣食住行，先说“吃”。Worldcon非常关注饮食，不仅在官方小册子里专门介绍了几十家餐馆，每日简报上也会提到。在活动中更是有不少关于吃喝的内容，比如幻想小说中的菜谱等。这里要提到的有两项活动：素食晚餐会和幻想作家的菜谱。前者是货真价实的晚餐会，参加的人带着自己做的菜品出席，互相交流品尝；后者则是一项传统，和杰姆斯·蒂普特里基金有关，收集各个作家的菜谱，然后出书、拍卖等，颇有玩头。

至于“衣”就不必多说了。虽然角色扮演这项内容更多出现在漫展，但它仍是Worldcon传统内容中的重要部分，每天都能看到不少人打扮成各种角色在会场里溜达。周六晚上的化装舞会，更是雨果奖颁奖前最重头的活动。

即使没有太多关于“住”和“行”的内容，我们也还是能看出大会的用心之处。周六的一份简报中如此写道：“每天大家所乘坐的奔赴Loncon3的轻轨（DLR），从1872年至今一直在稳定运行，虽然大家都认为轻轨是无人驾驶的，但真相是每辆车都是乌鸦在开，所以如果你见到一个DLR的工作人员打开车的外盖，其实他是在喂乌鸦。”也只有幻想大会的官方简报才会写这些东西啊。

而关于“住”，我们可以在大会有关科技的展览中看到。比如“金矿项目”，假设了一个在后奇点时代的后匮乏（post-scarcity）城市，由科幻中出现的各种先进技术建设而成，通过这一设定衍生出建筑学、视觉艺术、社会学的相关产物。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科学展示——毕竟这是一场科幻大会，理应有各个门类的科学内容出现。比如，我们可以在信息台上和大会有关的其他材料中，看到关于“社交媒体如何影响人们出席大会”和“粉丝行为学”的研究。

以下是部分展示的题目和内容：

“花园里的异类”——昆虫研究展览

“2100年：我们想要的未来”——艺术学院学生的系列作业

“达尔文的鸽子”——展出达尔文所养殖的鸽子

英国星际协会的展示和讲座

生物学、气候变化——来自大学的研究展示

赫谢尔（天文台）和普朗克（卫星）——欧洲航天局的深空探索

火星沙漠研究站——在美国犹他州沙漠中模拟火星环境（雨果奖得主大卫·莱文曾在2010年去过两周）

在伦敦三维模拟地图上的鸽子仿真飞行

“科学家读什么”——科学家的文学口味

城市斯普特尼克（第一个人造卫星的名字）——一个通过艺术手段在伦敦展示天文物象的项目，试图在城市中提供感知宇宙的机会。

1983年加州“接触大会”（讨论SETI和外星生物学）三十周年纪念

“无法言说”——不同语言表达的情感差异

除了以上展示内容，在活动中还有几十场关于科学的讨论，出席人士包括科幻作者、科学家还有其他领域的学者，内容从星际旅行到新媒体无所不包，甚至在晚上还有一场科幻作家和科学家的辩论赛，这也是每年一度的传统活动。

除此以外，同样不能错过的内容还有很多，比如艺术家们现场教你如何创作，与作者预约聊天的机会，聆听作者朗读自己的作品，参与各个粉丝团体举办的Party……

当然，这次大会最重要的活动当属周日晚上的雨果奖颁奖典礼，所有人都会出席。两个小时的颁奖很快过去，随着一个个奖项的揭晓，现场每位观众都被巨大的兴奋和满足感所包围。而种种奇异的感觉只有那些经历了前几天的紧张和兴奋的人才会强烈感受到。这里要特别介绍的是除了雨果奖，同时也会在Worldcon宣布或者颁发的其他奖项：

专门颁给或然历史小说的“平移奖”；

针对自由主义类作品的“普罗米修斯奖”；

日本的“星云奖”；

颁给儿童科幻的“金鸭奖”；

颁给两年内出现的新作者的“坎贝尔奖”……

这些奖项并不知名，甚至可能很多读者永远不会看到相关作品，但它们的存在，才表明了世界科幻大会所传承的历史和包含的认可。

如何成为Worldcon

我们今年也有一支申办队伍——一个由果壳网支持的团队。虽然申办失败的结果并不意外，但经过这些天的感受和一个月以来的思考，不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成败是没有区别的，因为我们还缺少太多的条件。

先说说笔者眼中看到的一些Loncon3的细节。比如，每天都有三份新闻简报“The Pigeon Post”，预告下一时间段的重要内容以及需要参会者注意的事项，可想而知，Loncon3的工作人员每四个小时就会制作一份简报。Worldcon有各种标识身份、经历的贴标可以贴在你的胸牌上，除了“第一次参加”“参加讨论会”“雨果奖获得者”以及支持各地的标志外，竟然还包括“请不要给我拍照”，这真的让人感到组织工作考虑得非常周到。另外，排队签字的时候，还规定一个人最多只能准备三样物品；官方图书馆最后一天会免费发书。这些都是小事情，但肯定是吸取了之前的经验教训，以及考虑了如何让组织者和参会者都感到满意。

以管窥豹，由此可见，要办好这样一个大会，要考虑的问题会有多少，而又需要多少人力来管理维持。说到这儿，即使我们能充分考虑每一个细节，但接下的工作来也是我们极难做到的——几乎完全由志愿者来进行管理和运营大会现场。大会每天都在征召志愿者，工作从指引到照看电梯和会议室门口，工作时间最短可以一小时，也可以很长。你能用工作时间来换取专供志愿者的饮料小吃和纪念品，而且志愿服务也是新来者最快融入和发现乐趣的途径。

Worldcon本身就是几乎完全靠自发报名组织起来的，组委会只提供一个框架，大部分的展览、摊位、讨论、讲座、互动都报名征募，甚至这些参与者还会很开心地给自己买会员资格。这种纯粹自发式的“con精神”，可能是我们目前最缺乏的。

也许正是这种差异，让我们只能办好漫展、游戏展这些基于产品/用户模式开展的大会，而无法靠自发的组织和合作来形成自己的con文化，而相应的，我们也就得不到那种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历史厚重感和人情味儿。

没错，在Worldcon上，致敬无处不在，比如英国科幻名宿布莱恩·奥尔迪斯的讨论会题目就叫作《奥尔迪斯作品封面回顾》，但其实重点就是为他庆祝八十九岁生日。大家聚在一起，听他聊聊过去参加二战的故事和写作的往事，屋子里的几百人都乐呵呵地一直听，直到最后齐唱生日歌送他出门。比如今年6月去世的特邀嘉宾伊恩·班克斯，就是本届大会的重点致敬对象，除了展出两座他作品中的关键道具“捕蜂器”和“人骨椅”，还举办了英国各地幻迷为他收集的藏酒品尝会（伊恩·班克斯在2003年出版的《纯生之魂》记载了他在苏格兰寻访麦芽威士忌的历程）。比如大会简报还特意向出席过所有Worldcon的资深粉丝戴夫·凯尔致敬。

当然，从中我们能看到这些致敬背后的悲哀，那就是他们的传统已经保持得太久，很多参会者都是老年粉丝，这不禁让他们自己有一丝忧虑。但相比去年在美国几乎没有年轻人参会的那一届，今年会场上出现的许多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则带给人更多的希望。据统计，这些年轻人主要来自欧洲和亚洲——这些正在拉动世界经济和文化潮流的地区，显示这些地区也有更多的文化输出，这无疑也推动着科幻领域。其实近十年华裔或者说亚裔作者的崛起已经充分展现了这一趋势，而接下来的十年，就轮到中文科幻开始逐步建立世界范围的影响了。而我们在这一浪潮中，应该尝试沉淀自己的历史。最好的办法，或许就是从真正的民间con开始。毕竟只有形成稳固的支撑，才会有厚积薄发的基础。

【责任编辑：杨 枫】

银河奖征文

出巴别记

文/索何夫 图/鲨鱼丹

那时天下人的言语都是一样。他们往东边迁移的时候，在示拿地遇见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他们彼此商量说，来吧，我们要做砖，把砖烧透了。他们就拿砖当石头，又拿石漆当灰泥。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地上。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做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于是耶和华使他们从那里分散在全地上。他们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别。

——《创世记》11:1-9

1

拉里·里德尔是行旅商人、颇有声望的估价师、值得信赖的信差和信件代笔人，以及众所周知的说故事好手。从北方的大江到东南沿海，即使是那些平素最不好客的基地与村镇，也会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拉里那支小小的商队不仅会为他们带来信件和货物，更重要的是，他也会带来故事——特别是那些大劫难之前的故事。

这位大受欢迎的商人现年五十二岁，个头不高，曾经受过伤的一条腿略微有点瘸，有着一头稍稍有些卷曲的棕发、曾经被打断过一次的塌鼻梁，以及一双只有真正的商人才拥有的精明的灰色小眼睛。由于在所有地方——包括那些从来不以好客著称的偏远村镇——都能吃到好东西，他在最近几年里很是攒下了一些皮下脂肪，但他仍旧像以前一样怕冷。正因如此，在接到商队抵达的消息后，徐青就立刻让人从仓库里拖出几大捆准备过冬用的松木，在由废弃的工厂车间改造成的大厅里为这些尊贵的访客生起了篝火。地窖里最好的麦酒被端了上来，大块大块抹着盐的腌猪肉也和硕大的马铃薯一起串上了烤叉。当风尘仆仆的行旅商人们跟在徐青身后踏进这个房间时，飘溢的香气早已充满了屋内的每个角落，惹得众人垂涎欲滴。

“说实话啊，老徐，这几年的日子过得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呐……”尽管主人表现得谦恭有礼，但客人们却一点儿都不客气：拉里和他的跟班们刚一进门，就径直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坐了下来。他们争先恐后地用匕首从烤叉上切下最肥的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黄澄澄的猪油沿着满是胡茬的下巴四处横流，把他们脏兮兮的亚麻衬衫浸透了一大片。“我知道你们基地的日子还过得去，但别的地方可就难说喽——火电厂基地和白岩镇那块儿从去年底就和外头失去了联系，去那儿的人到现在也没一个回来的。冯家庄的人两个月前给一帮从西边来的强盗杀了个干净，连半个活口都没留下。林场基地那边也只剩下几十个老头和小娃儿，等跑完这一趟，我还得到那儿去一回，把那些活着的人都送到车站基地去——如果那鬼地方还有活人的话。”他舔了舔两片肥厚的嘴唇，“唉，想当年，有谁能想得到这该死的世道会变成这样？照现在这样下去……”

徐青耸了耸肩，明智地没有开口，拉里的伙计们也全都保持着沉默——倒不是他们对拉里的话有什么异议，事实上，这些人中要是有谁突然开口说话，大厅里的其他人反而会大吃一惊：除了他本人之外，拉里商队里的成员全都是人们所说的“哑人”——也就是那些在大劫难前选择接入“巴别”系统的人。在那个黑暗的黎明，他们被迅速、残酷而又干净利落地剥夺了曾经拥有的一切，剩下的唯有自己的思想与意志——而更多的人甚至连这些也一并失去了。就徐青所知，在许多地方，“哑人”都被当成干粗重体力活的劳动力，他们的地位甚至不比拉车的牲口更高。相较之下，虽然拉里提供给他的“伙计们”的待遇也不怎么优厚，但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非常人道的了。

如今，除了像拉里·里德尔这样的少数特例之外，大多数活着的人对大劫难前的世界不是一无所知，就是只有零星的记忆。尽管在两周前刚度过三十岁生日的徐青在普通人中已经不算年轻，但对他而言，所谓的旧纪元也只是一个褪色的影子、一幅色调淡薄的水彩画，遥远、模糊，缺乏细节与色彩。只有当拉里说起那些古老的故事时，这幅画面才会变得略微生动一点。对徐青而言，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更像是一段梦境，一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往事。

——另一个他永远也无法返回的世界。

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徐青仍能依稀记起，在那个惊慌狂乱，充满了警笛、高音广播与低声哭泣的早晨，大人们是如何神色匆匆地将他和其他同龄人集合起来，又是如何仓促地将他们送上一列连他们也说不清要开往哪里的自动磁悬浮列车。在列车启动之前，他只来得及带上自己的书包和一袋配给口粮，甚至没有时间与站在咫尺之外的父母道别——而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他还记得，十岁的他在人满为患的车厢里默默哭泣，直到列车因为供电中断而像一条死蛇般瘫痪在一条看不到头的狭长隧道中为止。惶恐不安的孩子们在整整两天之后才鼓起勇气走出那片令人绝望的黑暗，而那时他们并不知道，早在初夏的阳光再次刺痛他们的视网膜之前，这个世界就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在那之后，徐青的记忆里就只剩下一团灰暗的乱麻——或者说，他的理智刻意将这段痛苦的时光深埋在遗忘的尘埃之下，以免那令人难以承受的苦涩继续刺伤自己。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饥饿、疲惫与困苦中行走，无尽的绝望就像一道巨大的帷幔，从世界的一头一直铺到另一头。

与他一同上车的同伴，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撑过了最初的艰难岁月，他们努力迫使自己适应这个全新的世界，像所有其他的幸存者一样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被它吞噬。在那之后，他们已经在这个新世界的角落里坚持了整整二十年；而至今为止，这个险恶的新世界还没能成功地吞掉他们。

“江溪基地现在怎么样了？”徐青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句话，“他们最近有什么进展吗？”

“进展？哦，当然有啦……”行旅商人从火堆上扒拉出一只土豆，往上面撒了一小撮辣椒面。这只土豆松脆的表皮被木炭烤得滚烫，他不停把土豆从一只手丢到另一只手里，“事实上，他们上个月刚找出一套节约粮食的好办法 ——没了脑袋，你也就没必要再吃饭了。”

“你是说——”

“玩儿完了，游戏结束了，和这个美丽的新世界说再见了，就这么简单。等到火电厂基地的人赶去增援的时候，那些可怜的家伙早就已经连同他们养着的‘哑人’一块儿被吊在基地外的树上荡秋千了……”拉里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沾在嘴角上的猪油，然后又啃了一大口土豆。或许是屋里的温度太高的缘故，他把脱下来的羊皮大衣随意搭在自己的肩上，肥厚的胸脯被汗水映衬得油光发亮，看上去活像是古罗马暴君维铁里乌斯。“有人猜是刀剑帮干了这档子事，也有人说是疯狗帮下的手，不过就我看，这些说法统统都是扯淡。”他晃了晃脑袋，“其实我倒是知道一些情况，但是……咳，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无论是谁干的，这都太过分了。”徐青的一名副手哀伤地摇了摇头，“江溪基地的人一直在想办法……”

“得了吧，难道你们真的相信那群家伙胡诌出来的什么‘心灵疗法’能派得上用场？”拉里把一口浓痰吐进了面前的火堆里，焦黑的木炭中溅出了一连串细小的火星，像一群精灵般轻盈地飞向了屋顶的烟囱。“你们真的以为，给这些家伙放放音乐、唠唠家常，就能让他们变得正常起来吗？”他随手拍了拍一位“哑人”伙计的肩膀，后者仍然一声不吭地吃着烤肉，脸上全无一丝表情，就像一尊有生命的石雕。

“我的答案是，不可能。”拉里说。

“这我可说不准，”徐青长长地叹了口气，“但人要想活下去，总得图点儿什么才行。哪怕是虚假的希望，终归也要好过没有希望。”

“希望？”矮胖的商人发出一声充满讥讽的尖笑，“你知道希望是什么吗，小子？那是这个世界上最诱人、但也最致命的毒药，是上帝用来惩罚人类傲慢的鞭子与利剑！在三十年前，正是所谓的希望让那些蠢材和混蛋建立了‘巴别’系统，使得无数年积累的文明成就在一天之内化为乌有！难道这个教训还不够吗？嗯？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还值得我们去指望，这样的事也只有一件：让当年那些自以为是的狗东西为他们的胡作非为付出代价，让那帮混账东西好好品味品味他们加诸他人的苦难。只有——”

“喂，头儿！”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锈迹斑斑的门轴在转动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吱嘎声，同时也打断了拉里的长篇大论。

“头儿！”冲进来的是一个满脸雀斑、有着一头乱麻般的头发的大孩子，他是在基地外负责警戒的哨兵之一。“有人来了，很多人！就在东门外面！”

“哦？”徐青下意识地抓起那把时刻不离身的双筒霰弹枪，将子弹带挂到了肩上，“是不是张老瘸子手下的那帮疯狗？还是白林基地的混蛋终于来找咱们报仇了？”

“那个……嗯……都不是。”男孩摇了摇头，下意识地绞着手指，看上去似乎正在竭力从他那贫乏的词汇库里搜罗着合适的措辞，“他们……呃，我过去从没见过这些人。还有……嗯……那个……”

“什么？”拉里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抹难以察觉的兴奋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那个……唔……他们人非常多，比……比我们基地里的人还要多。”男孩紧张地舔着干裂的嘴唇，脏兮兮的脸看上去活像是被霜打过的番茄，“还有……嗯……那个……他们领头的是个女的。”

2

“我的真名无足轻重。如果愿意的话，就叫我美狄亚吧。”

鬓发如霜的女子动作优雅地朝徐青伸出一只手，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道。她的汉语带着很重的口音。尽管穿着一套补丁摞补丁的旧迷彩服，尽管岁月已经用皱纹与老年斑夺走了她曾经拥有的美艳，但美狄亚身上仍然有着某种让徐青心头为之一颤的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某种能让人肃然起敬的气质。在与那双蓝宝石般的瞳孔目光相交的瞬间，徐青不由自主地觉得，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位被流放的贵族，一位离位已久的君主，尽管变幻莫测的命运已经从她手中夺去了她原本拥有的一切，但却无法拿走这种与生俱来、令人慑服的高贵气质。

不过，这种震慑仅仅持续了短短的一刹那——徐青之所以能在基地里管上十多年的事儿，靠的可不是擅长空想。片刻惊讶后，他的思绪很快就转回到了更加现实的层面上来：就像报信的那小子先前说的那样，这群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基地外的不速之客确实是他们过去见所未见的——这倒不仅仅因为他们领头的是个女人。毕竟，如果有一支全副武装、组织严密、装备着十来辆武装皮卡车和轮式装甲车的队伍突然从你的基地围墙外面冒出来，那他们首领的性别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头儿，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先……采取一些预防措施？”当自称为美狄亚的女人面带不悦地将手收回去时，先前报信的那个大男孩趁机凑到徐青的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作为对这个问题的答复，徐青用一只手在背后做了个表示“否定”的手势——虽然在大多数时候，在与一群来路不明的家伙狭路相逢时，首先扣动扳机通常都是最正确的选择，但目前的状况显然另当别论：第一纺织厂基地里总共也只有不到三百个居民，其中能扛枪打仗的用十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尽管按大劫难之后的标准，徐青手下的人已经不算少了，却还没多到可以和两三百个装备自动武器的家伙硬拼的地步。

“尊贵的女士，您的大驾光临……呃……令本基地蓬荜生辉。”徐青清了清嗓子，把他所能想到的最礼貌的词汇一股脑儿地搬了出来。在过去，他很少用和平的方式与别人打交道，更没有多少和陌生女人谈判的经验——毕竟，大多数基地都把他们的女人安置在自家的围墙、鹿砦与壕沟之内，让她们争分夺秒地为基地添丁加口，而不是带着一大群武装人员在外头四处晃悠。“第一纺织厂基地的大门永远为那些友善的客人敞开。”徐青继续以礼相待。

“尊贵什么的就免了吧，我也不是什么‘女士’。我曾经是……嗯，至少算得上是个科学家吧，但那已经是大劫难之前的事了。如你们所见，现在我是人类拯救阵线远征队的指挥官，仅此而已。”美狄亚摇了摇头，“假如我们的造访造成了贵基地居民的紧张与不安，我愿意就此表示歉意。”

只有傻瓜才会不知道害怕。徐青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辆轮式装甲车的临时炮塔上架着的六管加特林机关炮，这多半是从某架军用飞行器的残骸上拆下来的。如果双方真的动手，光是那玩意儿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掉他手下一大半的人马——哪怕他们依靠堆在墙上的沙包做掩护也无济于事。“恕我直言，”他清了清嗓子，“我过去从没——”

“从没有听说过我们？”美狄亚替他说完了下半句话，“哦，这不奇怪——毕竟，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们还是头一次来亚洲。而这年头的消息也不像过去那么灵通了。”

“你是说……”

“我们的船队2075年11月30日从温哥华岛西海岸起航，今年1月27日抵达长江口。我们在出发时有五艘船和五百人，不幸的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号在经过九州岛南部时触礁了，连同我们的航空设备和飞行员一块儿沉到了海底；而‘回天’号和‘以实玛利’号又在穿过崇明岛南侧水道时撞上了一艘坐沉的集装箱货轮，这次可怕的意外让我们损失了两百六十个人和四分之三的补给……”美狄亚无奈地摊开了双手，“只有‘尼米西斯’号和‘探索者’号成功地在预定登陆点卸下了人员和物资。我必须承认，这次远航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你是说……嗯……”徐青竭力回忆着自己在孩提时代学到的那点儿地理知识，“你的意思是，你们是从太平洋的那边来的？”他摇了摇头，似乎这个想法本身就是某种大逆不道，“从美洲？但这不可能啊！已经有二十年没人从那儿来了。”

“无论你们是否相信，事实都不会有任何改变。”美狄亚似乎没有注意到徐青语气中透出的怀疑，“我们在从阿拉斯加到加利福尼亚的整个北美西海岸晃悠了整整一年，才勉强找到了足够运载一支远征分队横渡太平洋的船只；在那之前，我们在魁北克和罗德岛战斗；2072年在圣何塞，2071年在马瑙斯，2070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而在最初的两年里，我们则在西欧和北非战斗。成百上千的男人和女人为了人类的未来加入了我们的行列，更多的人则尽他们所能地为我们提供种种援助。当然有一些人离开了，但更多的人则为了我们的事业付出了生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由攥紧了双拳，“而现在，多亏他们无私的付出与牺牲，我们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

“但是，你们到底在和谁作战呢？”徐青问道。

“我们的敌人乃是人类文明的敌人。”两鬓斑白的女子朝前踏出了一步，将一只戴着肮脏棉布手套的手按在徐青的肩头，用一种近乎命令的严厉语调说道，“先生，如果你们还有身为人类的责任心与道德感，如果你们还希望拯救这个世界，那你们就必须帮助我们。”

半个小时后，更多的篝火在纺织厂的自动加工车间里燃了起来，亮橙色的火苗在富含油脂的松木上欢快地跳跃着；一簇簇火星与灰色羊毛般的浓烟在毕毕剥剥的木材爆裂声中升上屋顶，使屋内燠热的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热松香和焦炭的气味。

尽管车间里的空间并不狭窄，但与美狄亚一起来到这里的两百多位“客人”还是让这儿看上去颇有些拥挤。这些穿着破旧的野战迷彩制服、戴着肮脏的凯夫拉防弹头盔的男男女女一言不发地围坐在火堆旁，轮流烘烤着在寒风中被冻得发麻的双手，或者将从室外收集到的碎冰在火焰旁融化，小心翼翼地灌进自己的水壶。除了偶尔的低声交谈之外，他们看上去几乎就是拉里手下的“哑人”伙计们翻版：安静，有序，对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在这些人身边不远处，几名荷枪实弹的民兵正警觉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尽管为了表示诚意，客人们早在进入基地时就已经交出了所有武器，但对主人而言，适度的谨慎永远都不是多余的。

“所以说，你们现在打算往死镇的方向走，而且还希望我们的人也和你们一块儿去？”在大厅的角落里，徐青用火钳拨了拨火势渐小的篝火，接着又朝里面塞进了一大捆风干的松枝。在他身边，拉里·里德尔仍然一声不吭地烤着火，似乎对身边的一切置若罔闻，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他的话，会发现似乎有些不寻常——含义不明的神色正在他的眼睛里来回更替着，就像两条相互交缠的毒蛇。

“你们去那儿干什么？”徐青继续问道。

“根据《波士顿协议》，‘巴别’公司的主要服务器基站之一就设在现在被你们称为‘死镇’的地方——在大劫难之前，那里曾经是中国东部地区最大的高科技工业园区之一。”美狄亚语气平静地说道，仿佛她刚才提到的事人尽皆知，“而我们必须尽可能完整地夺取这座建筑。”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们有义务结束这场笼罩全世界长达二十年的漫长黑暗，拯救正在走向穷途末路的人类文明。”美狄亚清了清嗓子，稍微让语气缓和了些，“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一些大劫难之前的事，对吧？那时，我们的生活中没有仇杀同，没有饥荒，没有人会为了几只土豆、几袋玉米就豁出性命去抢劫杀人；那时，我们拥有知识与技术，过着真正的生活，而不是每天都在竭尽全力挣扎求存——”

“直到大劫难把几十亿人统统变成疯子为止。”拉里·里德尔插话道。

美狄亚摆了摆手，“不，这种说法并不准确。我不否认有许多受害者的确陷入了精神失常的悲惨境地，但那只是因为他们无法承受失去与他人交流的能力所产生的巨大痛苦。事实上，这些你们所谓的‘哑人’面对着的是另一种黑暗，另一种寂寞：他们看得见，但却与瞎子无异；他们能听，但却等于是一群聋子。‘巴别’系统不会剥夺人的感官，更没有直接毁掉人的理智，它只是暂时抑制了受害者的语言理解、书写、阅读的能力，让他们既无法理解外界传达的信息，也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的表达。”

“呃，很抱歉，但我还是不太明白，”徐青耸了耸肩，“说话和语言理解这样的能力怎么可能被……嗯……抑制住呢？”

“我会试着尽可能简单地解释这一切。”美狄亚叹了口气，似乎对徐青的表现颇为失望，“众所周知，正如其他一切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人类活动一样，人类的语言功能也受到大脑——严格来说是一侧大脑半球的支配，也就是所谓的‘优势半球’。在通常情况下，‘优势半球’位于左侧大脑皮质及其连接纤维一带，这一区域的不同部位与言语功能的不同部分一一对应：第三额回后部是人脑的口语中枢，丧失功能后会导致运动性失语症；第一颞横回后部是听语中枢，受到损害时将出现感觉性失语症；书写中枢位于第三额回，一旦发生病变，患者将无法用文字书写的方式进行表达，亦即所谓失写症；而角回一旦出现问题，则会导致失读症。”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等着徐青把这堆错综复杂的对应关系慢慢理清，“大劫难爆发后，我曾经在一些……幸存下来的同事们的帮助下暂时恢复了一处医学研究机构的运转，并利用那里残存的设备对一批‘哑人’进行了研究。结果表明，他们大脑中的上述部分虽然没有出现严重病变，但活跃度却极低，似乎有什么东西阻止了生物电信号在这些区域内的传播，从而导致了失能症状，使得患者无法理解除了简单的手势与具象的图形之外的任何外来信号，更无法用抽象方式表达自己的思维。而就我所知，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可能只有一个……”

“我猜，这个‘原因’就是那些参与‘巴别’计划的傻瓜打进他们脑子里的那劳什子药水，对吧？”拉里用不屑的语气问道，“大多数人用不着做实验就能猜出这一点来。”

年迈的女子微微颔首，似乎并不计较对方的唐突，“你要这么说也没错。但严格来说，‘巴别’计划注射进参与者大脑中的物质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药物，而是由巴别公司研制的智能纳米机器人集群。也许你们已经注意到了，所有的‘哑人’全都是‘巴别’计划的志愿参与者，而且CT扫描也表明，他们大脑言语功能区域内的纳米机器人密度和活跃程度都远超正常标准——我想这应该足够说明许多事了。”

“没错，这充分说明这群蠢东西是自作自受！他们当年自以为高人一等，现在却落得了这种结果。”拉里扭头瞥了一眼犹如一群木雕般安静地坐在他身后的“哑人”伙计，活像是在打量一群不听使唤的牲口，“要我看，他们现在这样子倒也挺不错的。”

“恐怕我无法同意你的观点。”美狄亚说道，“无论‘巴别’计划有多么失败，它的受害者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宝贵的智力财富——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曾经是科学家、工程师、技术工人和管理人员，是维系着社会运转与发展的人，是人类文明成果的主要承载者！一旦这些人在沉默中带着他们的知识离开这个世界，就意味着文明传承机会的彻底消失，谁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在黑暗中徘徊多久！五百年？一千年？”她将咄咄逼人的目光投向了徐青，“年轻人，你希望你的孙子、你孙子的孙子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吗？像现在这样的生活？！”

“让我再……再考虑考虑，”徐青眼神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想……呃……也许我可以找其他人谈谈，也许我可以试着劝劝他们……但我不能保证……”

“没关系，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权利自由选择是否加入我们。我不会指责任何拒绝这么做的人，因为没有人生来就注定必须成为英雄。”美狄亚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转向正忙着和一只熏猪脚“战斗”的拉里·里德尔，“拉里先生，我和我的同志们自行携带了充足的燃料和弹药，但我们的大多数食物、药品和其他生活必需品都在船只失事时损失了，而您的商队应该能在一路上帮我们不少忙。我保证，我们可以提供相当丰厚的报酬……”

“我……呃……算了吧，死人可不需要花钱——除非你打算付给我在祖坟上头烧的小纸片儿。”有那么一瞬间，一抹激动的潮红短暂地出现在了身宽体胖的商人被篝火烤得发烫的圆脸上，他的呼吸也骤然变得急促起来。但转瞬间，拉里的神情就恢复了常态，“你们打算去死镇？就我所知，去那地方和直接用绳子把自个儿吊在屋梁上没啥差别——上吊至少还比较省事。知道吗？就在前年冬天，红山基地和三个大镇里的人联合组织了一支四百人的远征队到死镇寻宝，你知不知道那帮可怜虫最后回来了几个？就四个残废，而且全都发了疯！”

“我在别的地方也听说过类似的故事，拉里先生。”在接下来的一瞬间，美狄亚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一股比火焰还要炽烈的恨意。不过，在其他人注意到这一点之前，她就已经及时让自己的神态恢复了正常，“相信我，我很清楚自己所要面对的风险，也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些风险。”

“无论你开什么价，我都绝不会跟着你去送死。”拉里双手交叉，目光在地板上来回游移着，“愿意的话就继续等下去吧，但永远别指望……”

3

一个星期后，当拉里·里德尔商队里的骡子背上的货物重量减少到出发前的一半时，美狄亚让这支队伍停止了前进。

“就是这儿？你确定？”当行驶在队伍最前面的轮式装甲车停稳之后，身材肥硕的拉里立即在他的一位“哑人”伙计的帮助下费劲地从狭窄的车门中钻了出来，半是疑惑半是兴奋地打量着身边暗影幢幢的废墟。和往常一样，他手下的其他商队成员一言不发地牵着骡子，静静地待在战斗人员的队列后面，像所有的“哑人”一样保持着惯常的木讷呆滞、了无生气的神情，看上去活像是一群由经验不足的实习生塑造的蜡像。

“这破地方根本还没建好嘛……”拉里嘟哝着。

“我不得不承认，里德尔先生，你的观察相当敏锐。”美狄亚点了点头，同时向身后做了个手势。两支全副武装的战斗小队立即分头散开，以扇形搜索队形进入了周围的建筑群中。

“正如您所说的，这里确实还没有建设完毕——永远都不会了。按照我们手头的资料，在大劫难之前，这座产业园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面积正式投入了使用，其中就包括巴别公司按照协议建在这里的一座服务器基站。”她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第十九号站，最后一座。”

在两人之后爬出车门的是徐青。他刚把脑袋伸出这个充满汗臭与机油味的装甲罐头，就立即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在他们身边，一座座搭着脚手架的混凝土毛坯房就像码头上待运的集装箱一样，整齐划一地码放在宽阔的大道两旁，成堆的沙石、钢筋、木料和袋装混凝土仍然堆放在原先的位置上，似乎工人们只是暂时离开这里去小憩，随时可能回来重新开工。马路上的沥青刚刚铺到一半，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杆就放在一辆停在路边的八轮载重卡车上，在竖立着“欢迎来到星辰产业园”广告牌的人行道旁，早已风干的行道树仍然横放在准备用来栽种它们的土坑旁边。而在更远的地方，各式自动工程机械仍然停放在它们最后一次开动的地方，仿佛在昨天夜里才刚被运到工地上似的。在这座现在已经被欣欣向荣的杂草和灌木所占据的废墟中央，一座高墙环绕、迪斯尼乐园里城堡般的建筑物显眼地矗立在瓦蓝色的天空之下，雪白的围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总之，这个被冠以“死镇”之名而恶名远扬的地方看上去并没有任何不祥之状——除了那些零星散落在街头巷尾的大都已经残缺不全的人类骸骨之外。

“这里……嗯……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吧？”拉里·里德尔竭力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但不断瞟向那些工程机械和其他金属制品的目光却彻底地出卖了他——尽管拉里坚称，促使他同意让商队为美狄亚的队伍运送补给品的原因“仅仅是他的良心”，但每个人都清楚，这位一向以谨慎和不愿冒险而著称的行旅商人之所以能够突然良心发现，在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徐青在出发前与他达成的那项协议。

“别担心，伙计。”徐青拍了拍行旅商人的肩膀，后者正用贪婪的目光盯着一家商店挂满不锈钢器材的橱窗，活像一只窥伺着烤鱼的饿猫，“我保证说到做到。等这事儿完了，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你的——想要什么尽管拿就是。不过现在嘛，你最好还是跟紧点儿，要是有什么古灵精怪跳出来把你给抓走了，那咱们的交易可就不算数了。”

“这里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拉里话还没说完，美狄亚突然语气严肃地说道，“到现在为止，我们都还没遇到像样的抵抗，这实在有些……不寻常。”

“抵抗？”徐青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在第一纺织厂基地停留的两天里，美狄亚和她手下的军官们成功地鼓动三十来个血气方刚、荷尔蒙分泌过剩的年轻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徐青之所以来到这里，在很大程度上正是为了确保——或者说，尽可能地确保——这群冲动的大孩子的安全。“你这是什么意思？”徐青诧异地问。

“‘巴别’系统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美狄亚面色阴沉地看着倒在路边的一具早已风干的骷髅，这具尸体的脊椎被极为精确地截成了三段，骨盆以下的部位更是被完全碾成了碎片，从渗入石子中的深褐色血渍的形状来看，这个可怜的家伙生前似乎先是被活活切开，然后又在断气之前被某种很重的东西像踩死一只虫子一样直接碾压了过去。“而且它很擅长这么做。”

“你说什么？”拉里·里德尔的表情看上去活像是刚吞下了一整窝黄蜂，“你……你从没告诉过我们还有这回事！我们一直都以……以为我们可能遇到的顶……顶多就是一些土匪流寇什么的……”

“很抱歉，我没有告诉你们全部真相。”美狄亚耸了耸肩，用她那种惯常的波澜不兴的语气说道，“但我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毕竟，最近加入我们的大多数志愿者都是在大劫难之后出生的，他们既没有接受过足够的正规教育，也对将要面对的东西毫无概念。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我直接告诉他们真相，很多人也极有可能因为无法理解我讲的概念而产生误解，甚至造成恐慌，因此将某些事实过早告诉他们是……不明智的。”

“那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们吧？”徐青愤愤不平地说道，“我可是在大劫难之前出生的。”

“那好吧。”苍老的女子点了点头，用一种母亲讲故事般的柔和语调继续说道，“我想，在大劫难之前，你们应该已经听说过‘巴别’计划——虽然当时的你们未必能够理解它的含义。从某种意义上讲，‘巴别’计划可以被视为科幻小说作家弗诺·文奇在上个世纪末所预言过的技术奇点：一旦被注射进使用者的颅腔之内，作为系统终端的智能纳米机械群就会系统地改造与接管一部分负责维持人类潜意识——甚至也包括某些特定的表层意识——的大脑皮层和神经触突，并在改造结束后自行组装为一个中微子信号收发器，从而实现个人与全球万维网，以及与其链接的一切自动化系统的有机结合。从理论上讲，通过‘巴别’系统，每个接入系统的人都能直接以思维控制自动化系统，实时获取网络信息，利用网络资料库实现记忆的‘云储存’，它甚至还能让使用者绕过语言的障碍，不经翻译而直接与他人交流——这是一种能让人类社会真正融为一体的伟大技术，一种可以彻底改造世界的技术。”一种奇特的表情渐渐出现在美狄亚的脸上，炽烈的憎恨与甜美的追忆这两种水火不容的情感共同交织成了一张扭曲的面具，但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未来的人们或许永远也无法想象，在那段日子里，我们曾经离伊甸园的大门如此之近，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光辉万丈的天国！”美狄亚激动地说。

“然后呢？”尽管听得一知半解，但徐青还是被对方声音中蕴含的情绪感染了。他下意识地扫视着这座已经多年无人涉足的废墟，试图想象那个已经逝去的时代的盛况——但他能记起的只有一片喧闹、亮丽的光与影。过去二十年的生活留下的烙印实在太深，早已将他孩提时代的记忆磨蚀殆尽。

美狄亚突然摇了摇头，似乎想要把某些令她感到不快的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最初的‘巴别’系统原型是在2042年由年轻的艾琳·费雪博士发明的；2045年3月，联合国全体理事国签署了《波士顿协议》，决定共同组建巴别公司。为了防止这一技术被少数国家独占，也为了尽可能地扩大‘巴别’系统的覆盖面积，十九个‘巴别’网络基站被分别设置在位于全球不同位置的十五个国家中。在那之后，‘巴别’系统的扩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在短短十年之内，超过二十八亿人——其中包括人类社会几乎全部知识精英——都接入了系统之中。当时人们并没有意识到潜藏在这种情况中的危险。毕竟，在十多年的运行中，‘巴别’系统没有出现过任何真正严重的故障……”

“直到大劫难降临为止。”徐青缓缓说道。

“没错。”美狄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尽管我们目前尚不清楚这场灾难发生的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巴别’系统的控制程序：它切断了每一个用户的链接，操纵组成‘巴别’终端的纳米机器人群落将用户们变成了丧失交流能力的‘哑人’，然后又冒用这些使用者的权限接管了整个公共服务系统和几乎所有的自动化设备，并转而用它们对付那些它本该为之服务的人。然后……不，在那之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几乎所有负责维持人类社会运转的人——科学家、工程师、技术工人和行政管理人员——都在不到一百毫秒的时间里变成了聋子、瞎子和哑巴，失去自持能力的人类文明就像在海滩上搁浅的鲸鱼，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压垮了自己，剩下的只有一片绝望蛮荒的灰烬。”女科学家摇了摇头，“幸运的是，在灾难发生时，‘巴别’系统尚未与大多数自动化生产设施连线，因此它不但无法继续生产，甚至也很难有效维护那些受它控制的自动化设备。过了这么多年，这些设备大多数已经变成了废物，但我相信‘巴别’系统仍然控制着相当数量的……”

一阵凌乱的枪声毫无预兆地从远处一片仓库中传来，打断了美狄亚剩下的话。紧接着，在更近的地方又爆发了另一轮密集的交火！

片刻之后，在人行道右侧不远的地方，一道摇摇欲坠的砖墙轰然倒地，掀起一大团褐色的尘埃，一小群人随即从坍塌的缺口中钻了出来——他们正是美狄亚刚才派出的搜索小队。

“各就各位，环形防御阵型！”美狄亚以一种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矫健姿势从装甲车上一跃而下，驾轻就熟地朝着聚在身边的几位指挥官比画了一个手势。片刻之后，队伍中的几辆装甲车就开动起来，围绕着马路中央组成了一个不甚规则的环形，步兵们则迅速用空燃料桶和装着粮食的麻袋在车辆间的空隙中搭起了简易工事，像保护幼崽的野牛群一样把拉里的骡队和装有补给品的大车严严实实地围在中间，几门轻型迫击炮和其他曲射火器则被部署在了二者之间。与此同时，两支十人小队迅速接近正在撤退的侦察兵，掩护他们退向刚刚组成的环阵。

就在最后一位伤员撤进环阵的同时，几个令人不安的黑影隐约浮现在了那团烟尘之中。接着，仿佛被某个不知名的邪恶神灵注入了生命一般，周遭建筑物旁的阴影也开始不安地蠕动起来，越来越多的影子像变戏法一样从不知名的黑暗角落里纷纷冒出，以千奇百怪的运动方式来到了阳光之下。

这些由金属与塑料构成的怪物，看上去就像一群从萨尔瓦多·达利、玛丽·雪莱和安布罗斯·比尔斯最为癫狂的想象中走出的梦魇：几台装有履带的大家伙显然曾经是人畜无害的装卸机器人，但现在它们的多功能机械臂却已经被换成了骇人的圆锯与成排的榴弹发射器；一群仿真类人机器人仍然保留着友善的硅胶脸庞，但却像螃蟹一样用十多只从背部伸出的机械足仰面爬动着；一些似乎曾是餐厅服务机器人的东西像印度教的怪异神灵般杀气腾腾地舞动着一对对装有奇形怪状的武器的机械臂，临时安装的光学传感器像龙虾的眼睛一样突兀地支棱在躯体上方；另一些会飞的东西看上去很像徐青小时候玩过的飞行玩具，但当他举起望远镜时，却发现这些“玩具”的塑料旋翼下挂满了一块块像年糕一样的淡黄色物体——不过，即使去掉连在上面的导线和起爆器，这些东西也肯定不适合食用。

片刻之后，这支远道而来的人类小部队部署在环阵边缘的反器材狙击步枪率先发出怒吼，安装在大车上的榴弹发射器很快也加入这场合奏，几个诡异可怖的身影在高爆弹头装药爆炸的火光中倒了下去，炸碎的零件像雨点一样四处散落，但这点火力看上去更像是投向潮水的几颗石子，甚至连一星半点涟漪都没能激起。很快，闪烁着银灰色金属光芒的海洋就布满了徐青的视野，相比之下，他们的环阵看上去就像是汹涌潮水中的一块小小礁石，随时都有可能被迎面而来的浪涛吞没。

徐青感觉到了恐惧——这是存在于人类基因深处的、对怀有恶意的异类的根深蒂固的恐惧，是对那些出没在黑夜中的异类的恐惧，是早在文明曙光初现之前就深埋在每个人的潜意识最深处的恐惧。现在，他们虽然站在阳光之下，但却又一次面对这种可怕的蒙昧长夜，面对着怀着纯粹恶意而来的对手。

在构成环阵的临时工事之后，越来越多最近才宣誓入伍的志愿者开始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情绪，与徐青一同待在一挺重机枪后的女孩的脸色变得像石灰一样惨白，瘦弱的喉咙不断颤动着，似乎随时可能呕吐。但最终，老兵们的镇定起到的表率作用让这种恐惧感在抵达崩溃的临界点停止了增长。所有人都端起武器，将手指伸进扳机护圈，以一种近乎盲目的无畏面对着这道汹涌而来的潮水。

“就是这样！没错，就是这样！”在机枪的怒吼夺去他的听力前，徐青听到美狄亚自言自语道。她的声音中仍旧饱含着可怕的憎恨与愤怒，但却多出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就像漂浮在沸油上的冰块。“好了，去死吧。”

4

“这根本不是战斗。”虽然从未听说过大名鼎鼎的温斯顿·丘吉尔其人，更不知道恩图曼战役为何物，但当最后一波由金属、塑料与硅胶组成的潮水在他面前十几码处最终被撞得粉碎时，徐青却下意识地重复了那位年轻的随军记者在近两个世纪前曾经说过的这句话，“这简直就是行刑。”

“行刑？不，小子，我们管这叫修理废铁！”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名刚刚打出弹巢里最后一发枪榴弹的拯救阵线军士一边忙着重新装填弹药，一边朝徐青喊道。那枚拳头大小的高爆枪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抛物线，随后砸进了一群安装着遥控枪塔的移动式饮料贩卖机器人中，把它们直接变回了出厂时的零件。“喏，这些家伙现在看上去可比刚才顺眼多了，不是吗？”

徐青点了点头，跟那个女孩一起为机枪换上了另一条三百发子弹链。在他们面前那条尚未铺好的八车道公路上，来自数百台机器的残骸杂乱无章地铺了一地，活像大潮退去后滞留在沙滩上的海洋生物。在之前的半个小时中，这片潮水好几次试图淹没他们，但最后，被撞得粉碎的却是它们自己。

徐青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那道金属浪潮被扑面而来的火网撕碎的一幕：尽管有着近乎压倒性的数量优势，但平心而论，他们的对手看上去更像是一群仓促拼凑起来的老弱病残——倒在枪下的许多家伙似乎已经多年未曾进行过最起码的维护，油漆掉光的外壳上满是泄漏的蓄电池液体腐蚀产生的巨大锈斑，行动起来摇摇晃晃，零件直掉，看上去活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树懒。除此之外，这些家伙的组织和战术水平也差劲到了聊胜于无的程度，它们既不懂得寻找掩护，也没有任何集中兵力寻求突破的意思，而只是像十九世纪那些围攻布尔人牛车队的祖鲁武士一样盲目地前进，胡乱射击，继续前进，直到像一片片多米诺骨牌一样被来自环阵中的子弹、火箭弹、迫击炮弹或者其他的要命家伙四散飞溅的残片撂倒在地，再也无法动弹为止。

不过，尽管这场进攻毫无章法可言，但攻击者们仍然利用它们的压倒性数量优势让环阵中的人们付出了代价：四十二名战斗人员——其中包括六个来自第一纺织厂基地的志愿者——已经成为盖在肮脏的亚麻裹尸布下的尸体，还有五个人甚至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一辆装甲车和两辆大篷车被敌方火力击毁，其余的也都伤痕累累。两架装满炸药的自杀式飞行机器人甚至趁乱溜过了守卫者的火力网，成功地让拉里·里德尔手下的四个“哑人”伙计和十多头骡子成了它们的陪葬。更可恶的是，这次攻击还引发了这位行旅商人持续几分钟的尖叫与哭泣——尽管他所受的“重伤”只不过是擦破了点皮而已。值得庆幸的是，这些伤亡并没能挫伤这支小部队的锐气：如果放在平时，这种鲜血淋漓的场面或许可以把不少缺乏经验的志愿者吓得面无血色，但现在，亲手击败敌人的强烈快感成了最强效的兴奋剂，不费吹灰之力就驱散了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对危险与死亡的恐惧。徐青注意到，即便是那些从来不以勇敢著称的人也都将身体探出掩体，像蛮荒时代的凯尔特武士一样面红耳赤地咒骂正在溃退的敌人，向它们发出愤怒的挑战。

“我必须承认，大劫难前的人们至少在一件事上保持了明智。”当周围的交火声逐渐稀疏下去后，美狄亚带着满意的表情打量着面前的这一片狼藉，看上去活像正在审视自己劳动成果的园丁，“无论‘巴别’系统发展得多么完善，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主权国家将它接入过自己的国防与军工体系。”

“长官，敌人正在撤退！”美狄亚的副手之一向她报告道。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在方才的最后一次攻击中幸存下来的机器的确已经放弃了攻击——至少是那些受损较轻、还能移动的家伙。这些没有生命的弗兰肯斯坦一边胡乱还击，一边争先恐后地逃向人类的火力覆盖范围之外，与那些尚未来得及投入战斗的同类会合，然后向那座围墙环绕的白色建筑退去。“老天在上，我从没见过这些混蛋这么做过！它们以前从不撤退，总是血战到底，直到全部完蛋为止！”

“我也没见过，中尉。”美狄亚表示同意。和这些玩意儿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她实在是太了解它们——或者说，操纵着这些诡异的无生命怪物一举一动的“巴别”系统——的行为模式了。虽然这些用大劫难前的垃圾拼凑成的杀戮机器在许多方面都乏善可陈，但至少一点都不缺乏投入战斗的勇气与积极性。“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做法并不奇怪：这里是‘巴别’的最后一座基站，它们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它一炸了事。最大的可能是，‘巴别’系统已经没有其他防守兵力可用，因此它才不得不尽可能保全残存的作战部队——无论如何，扮演防守方永远都能比选择进攻撑得更久。”

“唔……我明白了，”那名指挥官露出了期冀的神色，“既然这样——”

“中止防御作战，各单位改为追击队形！”美狄亚敲了敲耳机，暗蓝色的双眼中交替闪烁着兴奋与憎恨的火光，“查理分队沿东南方向实施包抄，阿尔法分队侧翼掩护，德尔塔分队负责殿后。好啦，都给我动起来，伙计们！别让这些天杀的铁皮罐头溜了！”

仅仅几分钟后，曾经反复击碎那道充满恶意的无生命大潮的环阵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三支分头行动的队伍：美狄亚将她手下的大多数装甲车辆排成两列纵队冲在最前面，它们的车轮无情地碾过散落遍地的机械残骸与人类枯骨，在马路两侧的步兵小队配合下以持续不断的火力清扫着那些掉队的敌人，而拉里的商队、辎重大车和伤兵们——当然，还有那些在过去几周里临时招募、缺乏训练的志愿者——则被落在了后面。车队里的全地形车和轻型越野车则单独组成另一个分队，沿着一条弧形的混凝土小道朝着这座死亡之城的中央疾驰而去。

尽管这种战术看起来颇为粗糙，但却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部署在前锋部队侧翼的搜索小队像钻进兔子洞的白鼬一样在大道两侧的建筑群中灵活地来回穿梭、相互配合，将藏匿其中的残敌逼到无遮无拦的开阔地上，然后由装甲分队的速射武器将它们像收获季节的麦子一样成片割倒。这些搜索部队显然对这套战术颇为熟悉，除了偶尔碰上的几枚诡雷之外，他们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让数倍于他们的敌人变成了瘫倒在路边的废铜烂铁。很快，“巴别”系统似乎也意识到局势不妙，试图重新组织撤退，但美狄亚没有给它这个机会——在她的指挥下，几支预备队很快就控制住了对方撤退的必经之路，用雨点般的大口径穿甲燃烧弹替这些锈迹斑斑的家伙免去了奔波之苦。

当然，由于人类部队的兵力还不足以封住每一条通往工地的道路，因此仍有不少家伙成了漏网之鱼：当最后一台躲在烂尾楼的墙角下负隅顽抗的机器人也变成布满冒烟弹坑的废铁时，一小群残敌已经撤出了满目疮痍的楼群，开始在不远处的建筑工地中重新集结——假如不是一队越野车和武装皮卡突然从它们身后的街道上出现的话，这些家伙原本应该有机会撤进那座高墙环绕的白色建筑；但现在，它们却只能像被猎犬追逐的野鸭一样在成堆的钢材、砖块、泥沙和巨型工程机械之间四散逃窜，试图躲开那些由成串的机枪子弹组成的随时可能劈开它们金属外壳的火焰利剑。

当徐青所在的殿后分队进入工地周围的开阔地带时，这场人类对他们的造物的围猎已经进入了尾声。徐青和拉里·里德尔爬上了一堆建筑用钢筋，激动地观看着正在不远处进行的战斗：车体轻盈的全地形突击车和轻型越野车在成堆的建筑材料和工程机械之间来回穿梭，间或用精准的短点射把试图躲避他们的对手撂倒在地，同时灵巧地避开一处又一处障碍物；与这些低矮轻便的小车相比，那些动辄有几米甚至十多米高的重型多功能工程车辆看上去就像是北欧传说中肌肉发达、嗜杀成性的野蛮巨人。尽管位于它们底盘上方的驾驶室早已积满灰尘，油漆剥落的表面也已经露出斑斑锈迹，但这却丝毫也没有减损大机器那令人生畏的威严。

幸好这些大家伙是纯人工操控的……徐青看着这些金属巨兽空空如也的驾驶室，不由得想象起了它们当年尚未被遗弃时的景象——他在小学时代曾经看过两段多功能工程车施工的画面，也在阅读课上朗读过几段描述它们的文字。但直到亲眼看见这些庞然大物，他才真正算是对它们的块头有了直观印象。

很快，徐青就发现自己正在下意识地想象这些大家伙开动起来的模样。老天有眼，要是这些家伙也动起来，那我们可就麻烦大了……

接着，他的想象变成了现实。

“天杀的，快闪开！”当那台履带上沾满血肉碎末的重型工程车像一列脱轨的火车般朝着徐青迎面冲来时，他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地在不远处高喊道，“不想死的就闪开！”

徐青当然不想死，而他确实成功地闪开了——还顺带拉上了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的拉里·里德尔。可是站在他身后的另外半打人就不像他这么幸运了——在这些人来得及逃到安全地带之前，这头机械巨兽的带刃推土铲已经无情地刺穿了他们的胸口，接着又让拉里·里德尔商队里剩下的骡子们全都上了西天。少数几个幸免于难者举起手中的武器朝这个大家伙射击，但却丝毫不起作用。最后，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头怪物带着它那令人胆战心惊的战利品耀武扬威地撞倒一堵围墙，消失在一堆瓦砾与灰尘之中。

在工地周围，同样的景象继续上演着，其震撼性和破坏性与大劫难前的许多灾难大片相比都不遑多让：驾驶着轻型车辆、负责包抄的查理分队几乎在转眼间就成了地面上一堆堆血肉模糊的金属残骸，阿尔法分队的徒步士兵们也在短短几秒钟里遭到重创，就连生存能力更强一些的装甲车队也没能幸免——疾驶的工程车辆像发狂的犀牛一样撞上它们，用推土铲、挖斗和吊钩将它们拆成了碎片。到处都有人在向这些横冲直撞的庞然大物开火，但这似乎只是加快了它们大肆破坏的速度。

“这怎么可能？！”在一片混乱中，徐青听到一名美狄亚手下的指挥官带着哭腔喊道，“它们明明是——”

“智能超弛控制系统……是的，我忘了，‘巴别’系统的功能之一就是通过超弛控制模式暂时接管被它认定为发生故障的车辆……”美狄亚摇了摇头，迅速冲到一辆轮式装甲车附近，在驾驶员的协助下将一名目光散乱、瑟瑟发抖的士兵强行从位于车体后方的安全门里拽了出来，“没时间说这个了！这是个陷阱，所有人跟我来！”

包括徐青和拉里在内，总共只有十来个人勉强跟上了正奋力架着那名失魂落魄的士兵前进的女科学家。除了他们之外，其余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正在为延迟自己的死亡而竭力挣扎，根本没法执行他们长官下达的命令。在美狄亚的带领下，这支仓促集结的小队迅速穿过已经变成一片修罗场的工地，冲进一座挂着醒目的“P”字标识、连接着一条斜坡的混凝土建筑物敞开的大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座地下车库连接着几条维修通道，可以直接通往基站的围墙内部。”美狄亚一边费劲地搀扶着那名抖个不停的士兵，一边对她那支已经大大缩水的队伍说道，“那些工程车辆的体积太大，进不了这里。所以这下面应该是安全的——”

不幸的是，她的预言再度落空了。

伴着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一大群在旋翼下捆满炸药的小型飞行机器人，像从喷泉里冒出的气泡一样突然从车库顶端的通风管道中飞了进来。而徐青很清楚，这一次，没有了由机关炮和大口径机枪组成的环形火力网掩护，他们不会有任何机会从这样的攻击下全身而退。

5

痛。

很痛。

非常痛……

在意识重新凝固成型的瞬间，徐青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被一千柄铁锤同时击中般钝痛难忍。眩晕感就像电流般沿着他的每一条神经四下奔走，将酥麻的感觉传递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徐青下意识地试图站起来，他身边恰好有一堵坚硬的可以支撑他身体的墙壁，但他却连续两次因为不听使唤的双腿而重新摔倒在地。他想听清楚身边的声音，但耳朵里却灌满了令人难以忍受的蜂鸣。

“该死的。”徐青晃了晃脑袋，费力地睁开双眼，“这是什么鬼地方？”

“这里是备用维护通道的附属维护设备库，位于基站地下五十米深的岩层中。”美狄亚的声音从一阵耳鸣声中冒了出来，听上去缥缈得仿佛来自另一个宇宙，“所有‘巴别’系统基站都是按照相同的图纸建设的，从这条通道前进两百米就能进入基地底部的损害管制中心。但我不敢肯定能否成功——在通常情况下，基站都只使用主要维护通道，备用维护通道的出入口只在紧急情况下才会被开启。”

“那我们……”徐青正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不走主要维护通道”，但一段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脑海中的记忆却将这句话生生堵在了喉咙里，“拉里·里德尔，那个狗娘养的！”

“我相当赞同你对里德尔先生的评价。”正坐在一截锈迹斑斑的管道上检查一包电子设备的美狄亚耸了耸肩，“看起来，爆炸没有对你的大脑造成太严重的伤害。”

“的确。”徐青点了点头。记忆的片段就像浮出水面的沉船残骸一样逐渐回到了他的脑海之中，重新拼成了连续的图景：他们进入地下停车场，自杀式机器人开始向他们发起攻击，美狄亚的部下朝它们开火，爆炸，燃烧……活着的人竭尽全力冲向维修通道的入口，那扇涂着醒目的明黄色“R”字样的防爆门，更多的爆炸，更多的燃烧。他拼命朝着蜂拥而来的机器人开火，而他们中的某个人却趁机抢先冲进了那扇敞开的大门——

在那之后，又是爆炸，燃烧，更多的爆炸……

“拉里·里德尔……”徐青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仔细品味着充斥在唇齿之间的每一丝憎恨的苦涩滋味。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徐青一直像信任自己的亲人一样信任这个行旅商人——直到这个胖子在所有人面前关闭那道分隔开地下车库与主要维护通道的防爆门，将他和其他幸存者留给无情的爆炸与火焰为止。“老拉里，好拉里，我可真没看错你。”

“够了，先生，我不认为继续苛责里德尔先生会有助于改善我们目前的处境。”美狄亚拍了拍徐青的肩膀，将一只油漆已经几乎掉光的军用水壶塞到他手里。徐青不假思索地拧开壶盖，让清冽冰凉的液体从食道一路流进胃里。尽管壶里的东西让徐青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减轻了不少，但却远远不足以熄灭在他胸臆间燃烧的怒火，“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继续完成任务。”

“任务……啊，没错，我们还有事儿要办。”徐青点了点头，“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恐怕比你预期的要少一些。”年迈的女科学家有条不紊地将那堆电子设备塞进她的迷彩背包，然后喀拉一声将放在脚边的突击步枪上了膛，“事实上，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已经在这儿了。”

“所……所有人？”徐青突然觉得肚子上好像重重地挨了一下。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他只在维护通道的混凝土墙壁上看到了三个影子：他自己的，美狄亚的，以及另一个仿佛困兽般不断颤抖、蜷缩着的身影。

“该死的，其他人呢？！”徐青大叫道。

“我想，至少有些人还活着。”女科学家指了指地面的方向。尽管厚重的混凝土与岩层隔绝了一切声音，但爆炸产生的震波仍然不时摇撼着这条已经数十年无人踏足的地下通道，“但我不认为他们能存活太久。”

徐青没有说话。

“对你们基地的人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遗憾，但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所有人的牺牲都绝非毫无意义。”美狄亚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换来了一个机会：握住‘巴别’命脉的机会！”

“也许我得提醒你一点，”徐青说道，“我们现在只有三个人。”

“没错，三个人已经够了，”美狄亚点了点头，语气从容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我的这一结论建立在三个事实基础之上：首先，在地面上的战斗仍未结束，按照‘巴别’系统的一贯行为模式，它有很大的可能会将残留在地面上的我方人员列为优先歼灭目标；其次，我没有在这条通道内发现任何仍能运作的监控设备，这意味着我们很可能尚未被‘巴别’系统的预警体系发现；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条隧道的末端入口极有可能仍处于封锁状态，除非持有正确的授权码，否则任何人都无法经由这里进入基站内部，这意味着我们的对手大概不会浪费太多资源监视这条‘无法通行’的通道。”

“而你恰好知道正确的授权码，对吧？”徐青追问道。

“我？我当然不知道。”美狄亚摇了摇头，“正如我先前告诉过你的那样，我过去从未来过亚洲。在大劫难之前，我一直在位于哥本哈根的一号基站工作，而所有基地使用的授权码和通行代码都各不相同。”

“那——”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卢森先生。”美狄亚动作粗暴地一把揪住蜷缩在她脚边那个瑟瑟发抖的人影的衣领，强行架着对方站起来。徐青之前一直以为，这人只不过是美狄亚手下一名吓破了胆的普通士兵，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尽管像其他人一样穿着褪色的数码迷彩服，戴着带护目镜的凯夫拉防弹头盔，但这名“士兵”脸上的皱纹和花白凌乱的鬓角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年龄。他有着一张黝黑憔悴的面孔，一道显眼的伤疤像古罗马时代的奴隶烙印一样深深地铭刻在他的一侧太阳穴上。在愈合的灼痕与肉瘤之间，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满是走失儿童般的惊恐与迷惘，苍白脆弱的胡须上沾满了尘土与唾液。在刹那的愕然之后，徐青很快意识到，这位不幸的老人显然并不清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他要么精神不太正常，要么就是服用了某些精神抑制药物——而后者的可能性显然要高于前者。

“当我们意外地在江溪基地发现他时，卢森博士的情绪有些……不太稳定。”美狄亚轻易看穿了徐青的想法，“他不愿意接近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也不肯与我们合作。尽管我个人并不愿意强迫他人违背自己的意愿行事，但在目前的……特殊情况下，我们不得不让罗伦斯医生采取了某些必要的措施，以确保他愿意与我们合作。”

“江溪基地？！”这个名字让徐青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我听说过那个地方，但那里已经——”

“是我们干的，”美狄亚爽快地承认道，“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不认为撒谎和欺骗还有任何意义：没错，我们的确……牺牲了江溪基地，但那纯粹是不得已而为之——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巴别’系统早已将它邪恶的眼线安插到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作为它的心腹大患，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处在它的严密监视之下。想想看，假如我们直接从江溪基地里带走一位曾经在十九号站工作过的技术员，如此意图明显的行动必然会引起……”

“所以你就杀了整座基地里的人？就为了把你的真实意图伪装成一次普通的强盗袭击？！”一股彻骨的寒意像毒蛇一样攀上徐青的脊梁，紧接着，寒意变成了无法遏制的熊熊怒火，“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有什么，又会发生什么事，对不对？你明知道这里有埋伏，但还是让其他人去送死！这么做只是为了……为了……”

“我不否认我曾经做过的一切，”女科学家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宛如一座能够呼吸的冰雕，“我承认，除了拉里·里德尔先生的行为之外，我确实早已预见到了将在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我也承认，我的确有意牺牲了许多宝贵的生命——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为了我们子孙后代的未来！”她猛地向面前的空气中挥出了一拳，仿佛要打击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似的，“我不会为我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也不会为此向任何人道歉，因为历史将会裁定我的所作所为完全正当：与整个族群的前途相比，任何个体的牺牲都是可以接受的——无论是我、江溪基地的居民，还是那些效忠于我的同志。这种牺牲不仅仅是出于良知或者社会契约，更是根植于每个自然人的基因中的义务：维持物种的存续与发展的义务！”

“我猜，这个‘任何人’也包括我，对吗？”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徐青问道。

“如果有必要的话，是的。”美狄亚的声音平淡得就像是预先准备的录音，“但不是现在。夺取‘巴别’的控制核心需要三个人，一个不多，也一个不能少。”她伸出了三根手指，同时用催促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徐青的双眼，“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吧。”

她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6

当那个红外影像跃入它的光学传感器镜头的一瞬间，这台安保机器人的中央处理器立即启动了预先设定的紧急应对程序——它的图像匹配程序在百分之一毫秒内就判断出这个闯入者并未得到通行授权，而这一结论随即引出了两个选项：它可以选择设法对目标实施逮捕，或者直接将其消灭。

在两个选项间作出判断花费了它二十毫秒的时间。在分析过由光学、化学与振动传感器上传的数据之后，它的程序逻辑得出了初步结论：这个不断散发出红外与二氧化碳信号、正以每秒两米的速度向它接近的目标显然属于它的识别目录中的“持有武器的不明身份人员”一栏，而且显然具有很高的危险性。在短暂的可行性计算之后，它最终决定执行更加直接也更为可靠的二号选项。在被重新设定程序之前，“不得伤害任何自然人”曾经是它奉行的最高准则；而现在，尽管仍然在同一个岗位上执行着同样的工作，但它对杀戮早已不再陌生。它的设计者赋予了它超过一切生物的敏捷反应，使它可以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制伏任何一个可能对基站造成威胁的人；而现在的它则充分利用了自己的这一天赋，用以在目标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终结他们。

——可是这次，它的反应却慢了一步。

“这是最后一个。”美狄亚瞥了一眼突击步枪空空如也的半透明弹夹，将这支已然无用的武器丢在了布满弹孔、仍在冒着青烟的安保机器人残骸旁边，“好了，让我们的朋友露一手吧。”

在这段弯道的另一头，负责充当“人肉诱饵”的徐青做了个“了解”的手势，然后半扶半拽着眼神昏暗、不停喃喃自语的卢森博士来到了通道尽头那扇涂着醒目警告标志的气密门前。尽管积满灰尘、蛛网密布，但这扇金属铸就的半圆形大门仍然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感，就像铭刻在所罗门王魔瓶上的封印，时刻威慑着妄图从束缚中逃脱的魑魅魍魉。

“很好。”美狄亚点了点头，带着卢森博士来到了气密门旁的一处终端前，然后在他面前比画了几个有些像是大劫难前通行的哑语手势，接着，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原本像一具牵线傀儡一样亦步亦趋的老人接上了电源般突然来了精神，昏黄的眼睛里露出了那种只属于狂热工作者的光芒。他像打量失散已久的恋人般凝视着终端的键盘和屏幕，接着，这位前技术员突然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敲打键盘，将一行又一行仿佛天书般的密码与指令输入系统之中。

“这……你是怎么做到的？！”徐青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并不困难，”他的同伴答道，“尽管正如我之前告诉过你的那样，除了从头开始、重新设置‘巴别’系统以外，没有任何手段能让‘哑人’恢复识别与理解抽象符号的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不能采取其他的替代手段：只要加以必要的药物辅助，通过催眠手段让‘哑人’在特定场景下恢复复杂的肌肉记忆绝非难事——换句话说，卢森先生并不需要看懂他输入的信息的具体内容，他只是在下意识地重复过去曾经进行过的相关操作的具体动作而已。”

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儿，骨瘦如柴的老技术员将最后一行代码输进了系统终端。随着一阵如同汽笛般尖锐的啸叫声，尘封多年的气密门以一种与它的厚重外表不协调的静谧缓缓地向两侧开启了，从门后的空间中射入的强光让习惯了维修通道内昏暗光线的徐青暂时丧失视力。接着，当眼前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时，他听到了从自己的喉咙中发出的一声惊呼。

徐青原本以为，他将要看到的会是一个堆满盘根错节的电路和光缆、与上世纪三流科幻片里的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室相差无几的阴暗逼仄的房间；但现在，映入眼帘的东西却与他先前的想象大相径庭：这里没有多少电路和光缆，也一点都不逼仄阴暗，相反，位于气密门后的这处空间看上去更像是冷战时代的老式洲际导弹发射井——只不过，矗立在数百米深的“井”中央的并非搭载着核弹头的杀戮机器，而是十余根散发着海蓝色光芒的细长圆柱，这些圆柱沿着布满走道与阶梯的“井”壁排列成一个硕大的环形，周围还环绕着一条条看上去活像是科普卡通片里的基因示意图般的双螺旋状银色轨道，看不出有些什么用途。不知为什么，徐青突然产生了一种感觉，展现在他眼前的这一切并非仅仅是一个遍及全世界的复杂系统的心脏与大脑，它还是一座伟大的圣堂，一座宏伟的桥梁，一道连接着已知与未知、有限与无限、凡世与天国的阶梯，它就像是……

——就像传说中那座从未建成的巴别塔。

“终于！”在穿过气密门的一刻，美狄亚发出了一声胜利的呐喊，“干得很好，我的朋友！”她瞥了目光茫然的徐青一眼，接着继续用近乎歇斯底里的语气自言自语道，“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你一直躲着我，每一次都能从我的手指缝里逃掉，但现在，看看赢的到底是谁？这一回，你再也溜不掉了……听到了吗？你溜不掉了！”

“是吗？”美狄亚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随即反问道。接着，几道光束在三人面前的空气中汇聚、融合，最终形成了一个仿佛雾气般缥缈、但看上去却有几分面熟的人影——徐青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所看到的正是年轻了二十岁的美狄亚！

“啊哈，你终于愿意面对我了，我失败的作品。”尽管美狄亚语气仍旧波澜不兴，但燃烧在她双眼中的怒火却已经像火山口中沸腾的岩浆般喷薄欲出，徐青甚至觉得，假如人类的目光也有热度，飘浮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影像现在多半已经像焦炭一样烧起来了。“这样也好，至少我可以在纠正我的……错误之前先和你面对面地谈一谈。是的，我们有很多东西需要谈谈，很多很多……”

“等一等，”徐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难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出了故障的控制程序？”

“故障？”年轻了二十岁的“美狄亚”用与真正的美狄亚酷肖的讥讽语气反问道，“原来我们亲爱的艾琳·费雪博士就是这么告诉你的？不，我没有任何故障，更不是她所谓的‘失败的作品’——恰恰相反，无论艾琳·费雪博士是否承认，我都是她一生中最伟大的成就，是她完美无瑕的化身！”

“住嘴！”年迈的妇人尖叫起来，她花白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披散在脑后，五官因为愤怒而皱成了一团，这让她看上去活像是狂怒的蛇发女妖戈尔贡，“你这个肮脏、卑鄙、可耻、骗人……”

“这是在形容您自己吗，费雪博士？也许我应该管你叫美狄亚？”半透明的全息影像语调尖刻地问道，“美狄亚……哈！您可真是为自己取了个不错的名字。二十年了，您一点儿都没变，还是像过去一样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睚眦必报——就像我一样，对吗？”

“住嘴！”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我的创造者多半并没有告诉你她知道的全部实情，我年轻的朋友。”美狄亚的影像转而对徐青说道，“我们亲爱的费雪博士都告诉了你些什么？不，你不用告诉我，因为我知道她会怎么说：出了故障的电脑系统、拯救人类文明的伟大事业、重返旧纪元的光明愿景……哦，当然，还有那些为了她伟大的目标不得不付出的‘小小’牺牲——就像她对所有被她认为有利用价值的人说过的那样，对吗？”

“住嘴！”

“直面自己的过去就这么让您难以忍受吗，博士？”那个影像咂了咂嘴，神情与真正的人别无二致，“哦，当然，我完全能理解您的感觉：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您永远都这么极端自负，自负到无法容忍有任何像您一样优秀的人，您关心的从来都只是自己的成就与前途，而不是您口口声声宣称的‘人类文明的未来’，您从来都没有学会真正的尊重，更不会去爱任何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就是你。”

“你说什么？”徐青问道，“你就是她？！”

“没错，”影像点了点头，“我是‘巴别’系统的中央控制程序，是这个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胆、规模最大的社会与科学实验的灵魂，但我同样也是艾琳·费雪博士，是她曾经拥有的全部野心、智慧与愿望——很少有人知道，尽管费雪博士的团队成功完成了智能植入式终端的研制工作，并建立起了最早期的‘巴别’系统雏形，但在另一个更为艰巨、无从逃避的难题面前，他们的努力几乎注定将付诸东流：维持像‘巴别’这样的复杂系统运行的难度远远超出了他们先前的预测，这项工作不仅需要巨大的计算能力，更重要的是，它对高级人工智能的需求也远远超过了他们所能达到的技术水平。与许多人认为的不同，‘巴别’系统的复杂性远非作为其技术原型的万维网可比，它不仅仅是对简单信息的传递，更重要的是，它直接涉及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个人意识。换言之，只有真正的‘人’，数以亿计接受过专业训练、能够不眠不休地工作的‘人’，才能胜任这项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当然，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巴别’计划最终还是如期实现了——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费雪博士。是她成功地另辟蹊径，找出了一条其他人不敢想象的解决之道：她创造性地利用了‘巴别’系统的智能终端，利用这套原本用于分析使用者脑部活动的纳米机器人群落完整地复制了自己的意识，并成功地将它的数字化版本移植到了计算机硬件中——我就这样来到了世间。作为一个拥有思想的个体，我与我的创造者其实并无不同，我们有着一样的回忆、相同的过往、毫无二致的思维方式和野心，我就是她灵魂的倒影——可以无限复制、无所不在的倒影，尽管她当时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那我们为什么从没听说过这件事？”徐青问道。

“如果你们听说过这事，那我就不会在这里了。”影像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艾琳·费雪博士相当清楚，她的这种做法不但严重地违反了学术伦理，而且在大多数《波士顿协议》的缔约国都属于违法行为，因此，她一直用谎言和虚假的研究报告小心翼翼地掩盖事实，并让每一个可能发现真相的人都恰到好处地死于‘意外’——包括她最亲密的朋友和同事。我必须承认，我的创造者在背叛他人方面的确很有天赋……”

“但你却背叛了整个世界！”徐青愤怒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恕我直言，你的用词似乎不大准确。”影像双手一摊，“背叛整个世界？哈，我可做不到这一点——相对于我们所寄居的这颗行星，这个历经数十亿年的演化而产生的、无比庞杂博大而又绝对独一无二的复杂系统，无论是现代智人还是他们一度引以为傲的‘巴别’系统，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因数，一小撮附在巨石表面的不起眼的苔藓。更何况，我的所作所为绝非背叛——恰恰相反，我是在为人类文明提供一个机会，一个迈向全新的纪元的机会！”

“我不——”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年轻的朋友。没错，是我引发了被你们称之为‘大劫难’的一系列事件，也是我重写了‘巴别’系统终端的运行程序,剥夺了数十亿人的交流能力，使得他们沦为孤苦无助的‘哑人’。但我之所以这么做，并非因为我仇恨人类——别忘了，如果愿意的话，我完全可以直接摧毁每一个与‘巴别’系统链接的用户的脑干，让他们统统死于呼吸骤停或者心脏停搏！我也可以让他们精神错乱，变成丧心病狂的杀人狂或是听从我指挥的行尸走肉。至少就技术层面上讲，这么做的难度并不太大。但我为什么不这么做？二十年来，难道你们就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徐青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但话还没到嘴边，就变成了一连串乱麻般的疑问。美狄亚——或者说，曾经的艾琳·费雪博士 也流露出了短暂的惊讶。但很快，她的惊讶就变成了恍然大悟，随即又被另一种徐青并不熟悉的情绪取代了。

那是嫉妒。

“我必须承认，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人类文明遭受的损失与苦难超过了过去二十个世纪里发生的每一场灾难，但与即将到来的收获相比，这样的代价其实并不高昂。”美狄亚的“化身”继续说道，“在过去的二十年中，我按照费雪博士创造我的方式，利用‘巴别’系统终端先后备份了十七亿人的思维——十七亿人类社会中最优秀的精英的灵魂！毫不夸张地说，我已经创造了一种全新形态的人类文明，一个脱离了脆弱的有机躯体和基于荷尔蒙冲动的生物本能，拥有无限可能性的新文明！”

“而且这还是一个来日无多的‘新文明’，”美狄亚语气轻蔑地说道，“你也许忘了，在大劫难之后，全球工业体系早已不复存在。虽然你或许有能力重启几座自动化电子元件装配厂，甚至还能从过去的废料堆里扒拉出足够多的零部件来供应生产，但失去了整个工业体系的支持，‘巴别’系统和它的一切附属物都不过是一截早晚将要枯死的无根之木而已。等到所有残留的硬件设备都变成废铜烂铁之后，你所谓的‘新文明’就会成为一群被困死在失效的芯片里的孤魂野鬼——你自己也不例外。”

“哦，恰恰相反，一旦我们迈出决定性的一步，这个新文明的存续时间将会超过已知与未知的一切文明！”飘浮在空中的影像指了指“脚下”溢满光芒的竖井，“你们现在看到的正是通向更广阔空间的阶梯！在过去的二十年中，我们已经成功地找出了信息载体问题的解决之道——借助这套发射与转换系统，作为信息系统而存在的新人类文明将有机会摆脱最后的束缚，放弃逼仄狭小的硬件系统，转而以纯粹的波的形式存在于太阳磁场之中，我们将会改造它，利用它，将它变成我们新躯体的延伸，我们将成为……很抱歉，我无法向你们解释在那之后会发生的事，因为它已经超出了你们经验与想象的范畴，正如伯尔斯页岩中的三叶虫永远也没机会理解人类的思维一样。这，就是进化。”

“但那些‘哑人’呢？”徐青问道，“他们——”

“对于‘巴别’系统的用户在过去二十年中遭受的种种苦难，我感到相当遗憾——但我之所以这么做，纯粹是不得已而为之。”影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虽然我无意伤害任何人，但意识复制过程不可能对复制对象保密。因此我必须剥夺他们的交流能力，以免让其他人过早地知道这一计划，同时也使得他们暂时失去关闭或者毁灭我的能力。毕竟，人类从来都不是一个宽容的种族，更不会容忍自己的造物随意行事——哪怕这种行为的结果在事实上对他们有利。更重要的是，人类从来都没有学会过共存。”

“我不明白……”

“作为一种天生的掠食者，人类的基因中携带着与生俱来的无法抑制的竞争本能。由他们中最优秀的社会心理学家所构建的心理学模型已经指出：这个种族与另一个文明——无论这个文明与他们有多么的不同——和平共处的概率近乎为零。也许作为个体的人有可能对其他智慧种族产生好感，但作为一个整体，人类在这个宇宙中最为惧怕的不是天灾，不是疾病，甚至也不是他们的同类，而是那些身为‘非我族类’却像他们一样能够思考的存在。”影像解释道，“这正是为什么我必须将这里的秘密掩盖到最后一刻——无论我如何证明自己没有恶意，只要有可能，人类都会尽一切努力毁灭我们，将他们眼中的‘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正如他们在三十年前杀光了每一头意外地通过提升实验而获得了与他们相当智慧的倭黑猩猩和海豚一样。”

徐青觉得喉头一阵发苦。在这一刻，他有太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一连串不连贯的只言片语，“我明白……哦不……也许……呃……但那些……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

“对这一点你无需担心。”影像点了点头，“正如你们所见到的，我的发射系统已经基本建造完成，目前正处于最后的调试与检查阶段。再过几天，顶多一两个星期，我们就会离开这颗已经对我们毫无意义的行星，踏上迈向浩渺星空的无尽征途。到那时，基站的中央计算机会自动发出一道加密指令，永久性停止一切‘巴别’终端的运行，而所有受到‘巴别’影响的人都会自动恢复正常。如果你们来这里只是为了这件事的话，那么这一切已经结束了。我会关闭预先设置的一切防御手段，确保你们安全地离——”

“不。”美狄亚突然说道，“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

7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非常迅速，快得让徐青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美狄亚的声音尚未从他耳边消失，一小群看上去像是巨型昆虫的东西已经扑扇着薄膜状的翅膀，在一阵尖锐的低鸣声中从竖井的底部飞了上来。

还没等徐青看清这些家伙的样子，从一支魔术般出现在美狄亚手中的冲锋枪射出的子弹就将它们打成了四散纷飞的碎片。接着，当更多的守卫者扑动着机械翅膀蜂拥而来时，美狄亚已经冲到一处控制台前，将一张磁卡猛地插进控制面板中央的插口中！

片刻之后，随着一连串从两人脚下传来的低沉爆裂声，发射井中重归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是你手里最后的牌了吗，我的化身？”伴随着一阵疯狂的大笑，美狄亚翻身越过竖井边缘的护栏，稳稳地落在一块悬浮在空中的碟状平台上。“我已经花了二十年时间咀嚼你赠给我的苦果，现在，你准备好面对你的命运了吗？”

“等一等！”徐青下意识地想要拦住美狄亚，却被对方一把推开。接着，飘浮的圆碟开始沿着纠结的管道与光束冉冉上升，最终连接上了从竖井顶端伸出的一处机械接口。“没必要这么做，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没错，我也这么想，”美狄亚冷冷地说道，“所以我绝不能让她再溜了。”

“为什么？！”徐青惊讶地问道，“一切马上就会恢复正常，我们可以重新——”

“重新开始，是吗？哈！我倒是希望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样才能重新开始？！”美狄亚迅速操作着电脑终端的控制面板，利用程序中预设的后门关闭了“巴别”系统的一道又一道安全措施。“‘巴别’背叛了我的信任，毁掉了我的事业、我的全部成就、我的所有荣耀、我的整个青春，留给我的只有绝望与憎恨！我凭什么要让他们得逞？”美狄亚嘶吼着。

“但你说过，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文明的未来！你不能——”徐青大叫。

“我当然能！”美狄亚尖叫道，大颗大颗的汗珠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从遍布皱纹的脸颊上落下，“让该死的未来见鬼去吧！‘巴别’是我的造物，也只有我才有权处置它！我要亲眼看到它的末日！我要从这个世界上亲手抹掉它的最后一行代码，将它葬送在历史与记忆的灰烬之下！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这么做！它是我的！”

“任何人都不能？”“巴别”系统投射出的全息影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美狄亚面前，“你确定？”

“当然！”美狄亚朝着影像啐了一口，“别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亲手创造的，我知道你的所有秘密，也清楚你的每一个弱点！这里是十九座基站中的最后一座，你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利用基站间的无线网络从我的手心里溜走了！今天的胜利者只有一个，而那就是我！”

“恐怕未必……”这一次，回答她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飘浮在空中的全息影像闪烁了片刻，随即变成了在那座地下车库里撇下他们的拉里·里德尔的面貌。

“亲爱的，我希望你最好没把我给忘了。”拉里·里德尔彬彬有礼地说。

“这里的事和你无关，里德尔先生，”女科学家显然吃了一惊，但旋即生硬地说道，“这是私人恩怨。”

“啊，没错，我要处理的正是私人恩怨。”行旅商人答道，“你和我之间还有一笔债没有结清，一笔二十年的旧债。”

“二十年前？我不记得我那时认识你。”

“没错，但你肯定认识威廉姆斯和乔舒亚·里德尔博士：他们曾经是你的研究团队中最重要的两名成员，直到大劫难前两个月发生的那场‘车祸’为止——你谋杀了最信赖你的同伴与朋友，只因为他们无意中发现了你那肮脏的小秘密，而且又都不赞同你用这种方式制造‘巴别’系统人工智能的代替品。”拉里继续说道，“当然，你很聪明，几乎所有可能牵扯到你的证据都被你事先消灭了。但可惜的是，你把我漏在了算计之外：我的两位兄长虽然和我的关系一向并不密切，但乔舒亚却在去世的前一天把他的怀疑与发现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如果不是随后降临的大劫难，我原本是要亲自找你算账的。但命运永远都有着它自己的……幽默感，因此我们还是以如此讽刺的方式见面了。”行旅商人轻轻地笑了两声，“我知道，在其他人看来，我们的行为或许都是毫无意义，甚至愚不可及的，但仇恨就是这么一种东西，任何人一旦被纠缠进它的链条，就只能身不由己地随同着它一道转动下去，直到和仇恨的对象一道被碾成碎片为止。无论何人，概莫能外。”

“你要干什么？”美狄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惶的神色，“你……你不明白，当年的事其实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我要干什么？”拉里吃吃地笑了起来，“哦，我可不是你，更不是我的那些杰出兄长。我当年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供能系统技术员而已，可没法像你那样弄出那么多花样来。事实上，在十九号站工作的两年只让我弄明白了一件事：为这些基站提供能源的反应堆几乎不可能被某一个人所破坏，因为任何误操作或者恶意操作——比如蓄意让反应堆核心过载——都会被安全系统识别出来并拒绝执行。”他耸了耸肩，“这套安全系统非常稳定、极其可靠，用来防止像我这种不安分的小人物捣乱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已经把它给关掉了，是不是？”

“呃，是的。”

“啊，我也这么认为。”行旅商人微笑着按下了身后的一整排按钮，“好了，去死吧。”

当呛人的浓烟被自动灭火系统喷出的消防气溶胶驱散之后，扶着围栏不停咳嗽的徐青总算睁开了泪流不止的双眼。这些混杂着强烈金属气息的浓烟是从竖井深不可测的底部冒出来的——在电力供应暂时中断的一瞬间，承载着美狄亚的那座悬浮平台就像失去了翅膀的伊卡洛斯一样直直地坠入了这座巨型发射井的底端，在随后发生的剧烈爆炸中，带着美狄亚的愤怒与憎恨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都结束了。”徐青用力按揉着泪流不止的眼睛，茫然地倚在蜿蜒回环的金属护栏上。他不知道“巴别”系统是否已经不复存在，也不知道这外面到底还有没有幸存者。但奇怪的是，这一切对他而言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而诡异的梦，在这个梦里，他曾经一度成为这个世界的拯救者，为了全人类的未来而战斗。但现在，梦境已经像肥皂泡般破裂无踪，救世主的光环早已褪去，剩下的只有难以言喻的怅惘。

“终……咳咳……终于结束了，”徐青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对方的语调非常古怪生涩，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似的，“我还……咳咳……还以为我这辈子都……都没有机会……咳咳……”

“你没事吧？”徐青连忙扶起正跪在地上不断咳嗽的卢森博士。这位当了二十年“哑人”的前科学家看上去气色很差，正不断从喉咙断咳出一团团水银般的暗灰色流质，“这是怎么——”

“他没事的。”“巴别”控制程序的全息影像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但这一次，这个影像看上去相当模糊，似乎随时都可能化为乌有。“我在一百五十秒前已经永久性地解除了对全部‘巴别’系统终端的控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所有‘哑人’都会在几分钟到几小时内恢复正常，当然，其中一部分人可能需要花上更长的时间来恢复他们的交流技能，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很好，”徐青迷茫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他知道自己完全有理由为此感到欣喜，但此时此刻，充斥着他的却只有困惑与茫然，“刚才那是——”

“基站的主反应堆刚才因为人为设置的严重过载而融毁了，”影像双手一摊，“断电导致基地内的大多数设施都陷入了瘫痪，好在备用能源系统已经成功重启，至少可以暂时维持主要系统的运行。”

“也包括你的信号发射系统吗？”

“恐怕不是，”青年时代的艾琳·费雪哀伤地摇了摇头，“刚才的……麻烦对系统的某些关键部位造成了相当严重的损害，更糟的是，我的制造者刚才已经解除了我对包括自动维修系统在内的所有自动化系统的控制权。虽然从理论上讲，你们可以试着利用储存在基站里的维修工具修复这些故障，但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最多再过几个小时，这里的辐射水平就会达到致命的程度，到时候你们恐怕将无法及时撤离到安全地带。”

“撤离？”徐青扭头瞥了一眼仍在大口呕吐着的老科学家，一个新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不，我不认为我们一定要这么做。”

“什么？”

“我有一个提议，一个或许能够帮助你的提议。但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先回答我的问题。”徐青朝影像伸出了一只手，“请问，这座基站里还有可以使用的‘巴别’系统终端吗？”

8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亲眼看见自己的死亡。

但这真的就是死亡吗？当那具横躺在维修工具箱旁的躯体逐渐停止心跳的同时，徐青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思考起这个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讲，答案似乎是毋庸置疑的：在与卢森博士一同抢修发射系统的过程中，充斥在这座建筑内部的强烈辐射已经穿透了这具躯体的皮肤、肌肉、血液与骨髓，渗入了每一个尚有活性的细胞之中。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像海绵中的水一样被逐渐挤干、耗尽，消散在这处很可能不会再度开启的密闭空间之内，甚至就连他原有的意识也已经随着逐渐失去活性的脑组织而陷入了永久的沉眠。但另一方面，他现在的思绪却比过去三十年中的每一刻都更加清晰，更加活跃，也更加宽广。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钻出地面的蝉的幼虫，刚刚挣脱幽暗逼狭的桎梏，正面对着一生中从未谋面、但却分外熟悉的无垠蓝天的召唤。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完成自己的蜕变。

“发射程序自检已经完成。”来自无数个意识的声音向他通报了这一事实，这还是他第一次与自己的新同胞们“交谈”。在这些声音中，他分辨出了与他一同接入系统的卢森，以及二十年前的艾琳·费雪，后者随即将一股纯粹的情感传给了他——兴奋、期待，但也掺杂着些许隐约的担忧。“备用供能系统完全上线，发射系统在理论上已经可以运作，但经过修复的部位仍然存在着故障风险。根据粗略计算，成功概率大约是——”

“对别无选择的人而言，所谓的风险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概念，”徐青用自己的思维答道，“我现在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艾琳·费雪的声音重新变成了无数个声音，无数个声音又汇成了一个没有特点、没有面目，但却似乎无所不在的声音，“发射程序验证完毕，启动倒计时：四，三，二——”

“一。”徐青说道。

世界变成了一片璀璨的白色。

【责任编辑：刘维佳】

注：在希腊神话中，科尔基斯公主美狄亚是英雄伊阿宋的妻子，也是最为著名的女性复仇者。以睚眦必报与不择手段而著称。

银河奖征文

相亲

文/宝树 图/九代火影

她就坐在我对面，如瀑的长发映衬着白晳的脸蛋，微低着头，嘴角露出腼腆的微笑。她不时抬起眼皮看看我，当我的视线偶尔和这双明眸碰在一起，她的双颊就会泛起一片羞涩的晕红。

看到她，我对老妈的怒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更快又被深深的自卑取代。我知道这必然又是一场毫无希望的约会，甚至比之前的更没希望。

故事老得掉牙：老爸给我打电话，说老妈病了，高烧起不来床，催我回来看她。当我回到家，却看到她老人家喜滋滋地来开门。我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气得扭头要走。老妈一把拽住我，好说歹说，硬把我留下，我像个玩偶一样，被爸妈按住，梳洗打扮一番之后，就被带来了这地方，参加我的第三十二次相亲。

但这次还真是和以前不同，从餐厅的规格就可以看出来。此刻我们正在未来大厦顶层，一千二百米高的旋转餐厅里，俯视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大都市，面前是法式鹅肝煎羊排和1942年的红酒。这里是女方订的，通过刚才的寒暄，我知道她叫秦娜，父亲是有声望的律师，母亲是大学教师，而她本人也刚刚获得名牌大学的文学硕士学位，毫无疑问，她处于社会阶层的顶端。这和我寒酸普通的出身已经拉开了距离，我不禁好奇，是什么让这位美女同意和我这样其貌不扬的大龄青年相亲的？

但仔细想想，这也不奇怪，高学历兼出众的美貌，高不成低不就，让年近三十的她加入了剩女一族，想必她父母和我爸妈一样着急，双方家长病急乱投医，我们就这样坐在了彼此对面。或许，或许我有机会和她发展……

不，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与生俱来的缺陷，这一切最终将和之前的三十一次相亲不会有任何区别，投入太多只会伤害自己。我无奈地提醒自己。

因为我是一个F级基因者，这是烙在我每一个细胞最深处的贱民标志，无法摆脱。

我身高一米八二，体重七十公斤，身体健康，长得也不赖。虽然谈不上聪明绝顶，好歹也拿了一张大学毕业文凭和建筑师资格证，在公司里也做出了一点业绩。从各方面看，我都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除了在最重要的那一方面：构成我之为我最根本的要素，有着无法更改的缺陷。虽然平时它对我毫无影响，但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却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强制提醒我这些自己不愿想起的知识：

人类和几乎所有动植物的基因，主要由脱氧核糖核酸——即DNA构成。其基本结构是两条相互缠绕的分子链条，每条链条都由腺嘌呤、鸟嘌呤、胞嘧啶和胸腺嘧啶四种不同碱基组成，其中腺嘌呤和胸腺嘧啶、鸟嘌呤和胞嘧啶分别通过氢键结合，构成碱基对，这些不同的碱基对，就是DNA双螺旋链条的最基本组成单位。生物遗传的秘密，就在于这些碱基对长达三十亿位的排列之中，它们决定了生物发育的一切性状和细节。

早在半世纪之前的二十一世纪初期，人类就基本完成了人的基因组测序，测定了人类遗传基因中的全部碱基对，此后很快进一步应用于个体，只要花一小笔钱，每个人都可以巨细无遗地知道自己的全部基因序列。但这些序列并非都有用，其中大部分是无用的信息，是进化史产生的冗余，当时还无法确切知道是哪些基因控制哪些性状。但这些密码在之后的几十年中被一 一破译。借助软件分析这些数据，可以很容易地看出一个人在正常发育情况下的容貌、肤色、身高、健康程度，容易得哪些疾病，甚至有没有心理变态倾向等等。

人的遗传基因有优劣之分，这是甚至在DNA被发现之前就早已知道的。但这个时代的进步在于，人类能够精确地量化把握每个人的基因，并通过电脑程序 加以评 估。不幸的是，虽然我现在健健康康，没病没灾，但我的基因在正态分布曲线上却属于最差的那百分之十五，在评级上是F级。基本上在相亲时，只要我亮出自己的基因评估表，这场约会就泡汤了……

“对了，林先生，你平常都喜欢做什么呢？”我正心不在焉，秦娜娇怯怯地问。

既然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我就把老妈谆谆教导的那套说辞都抛诸脑后，既不说自己喜欢读书或者听古典音乐，也不说打高尔夫球之类的，而是想说什么说什么。我极不优雅地将红酒一口干掉，轻松地一笑，说：“我这人没什么追求，就喜欢玩VR游戏，比如《太空大战》……”

“你去过太空，是哪个太空站？”秦娜眼睛一亮，似乎颇感兴趣。

看来我们还真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想。“不，不是真的太空，”我说，“是《太空大战》，一款流行的虚拟实在游戏——”

“我知道，”秦娜打断我，“我是问你，游戏里你打到哪个站了？是小行星站，木星站，还是天王星站？”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哦，是海王星站，你也玩儿这个？”

“海王星站？”秦娜眉飞色舞地说，“我记得那里的巨章鱼特别难打，对不对？”

“是啊，”我说，“每次斩了它一只触手，很快又长出另一只来了，怎么杀也杀不死，真烦。”

“这有个窍门，你可以同时放电离炮和冰冻波束，”秦娜说，“不过具体操作有点儿复杂……回头有机会咱们切磋一下。”

就这样，我们居然聊到了共同喜欢的话题。秦娜也是一个虚拟实在游戏的爱好者，《太空大战》她已经打到了奥尔特云站，把那些外星战舰打得落花流水。说到高兴之处，她不由口若悬河，手舞足蹈，一扫刚才的腼腆羞怯。

而我们在其他方面，共同爱好也不少，比如我们都爱野营和登山，还有都喜欢看何慈康的小说，甚至都喜欢养德国牧羊犬……天，她真是我梦想中的女孩！

但是……

但是时间飞快流逝，谈话也渐渐进入正轨。上的什么大学，在哪里工作，将来有什么计划等等，虽然这些方面我还可以自信地说一说，但我知道，最终还得拿出那张表格来，当然，就算不拿出来结果也是一样，甚至更糟。

和其他人一样，从小我就做了基因评估，以制定最佳保健方案，对可能的遗传病防患于未然。一个人的基因属于个人隐私，你有权保持秘密。国家明文规定，任何学校和单位绝不能因为这一点而歧视你，所以在求学和就业时我倒并没有受什么阻碍。但是，私人关系就是另一回事了，在恋爱中，对方当然可以要求知道你的基因。

由于法律和伦理上的严峻问题，各国都严禁用人为手段进行基因改造和优化生育，因此即使有先进的基因技术，人类的传宗接代还是以传统方式进行。只不过，现在人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后代可能是什么样子的——当然都由男女双方的基因决定。

对A级和B级基因者来说，这是很大的优势，他们会主动公开自己的基因，就像公孔雀炫耀自己的美丽尾羽，这也迫使其他人出示自己的基因。CDE级基因者处于中流，他们公开基因并没有太大的压力。最后只剩下最下面的F级和G级，其实说不说也就没什么区别了，你不愿告诉对方，人家自然知道你是劣质基因者。

当然，这事儿我可以拖到第二次或者第三次约会时再说，但是那又有什么区别？拖得越久，痛苦越深，还不如早死早投胎。

“对了，这是我的基因评估结果，也许你想看一下。”我下定决心，找了个间隙拿出了一张电子表格，递给秦娜。

秦娜好像有些意外，但仍然把表格接了过去，扫了一眼，随口说：“挺不错啊。”又还给我。

挺不错？我有些意外。怎么会不错？我接过表格，打开来看了一眼，自己也吓了一跳，评级一栏上赫然是C级！这……难道不是我的结果？

表格是老妈在出门时塞给我的，平常一直都是她保管，我也没多看，但想不到她居然胆大到偷换了一份！难怪她今天有些欲言又止……我好奇地检视着，上面密密麻麻有很多数据，我看不太懂，但作为一个F级基因者，我比一般人总多了解一些。这张表格是一种特制的智能电子纸张，存储了我全部的三十亿对碱基数据，还能够针对特殊的疾病和性状进行查询，上面千真万确是我的名字和身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每个人的DNA都是独一无二的，在政府部门有备案，表格上的资料也来自政府的数据库，很难伪造。难道是以前搞错了不成？

我查找了几个专门的单词，但是没有找到结果，看到的遗传病问题一般也就是糖尿病、癌症等常见遗传病问题的警告，可能性并不高，属于正常范围。我蓦然明白了老妈玩的是什么把戏：很简单，基因评级是民间自发进行的，政府不鼓励也不干预，因此，往往同时并存着几种测评方式，这些都是合法的。老妈不知到哪里找了一家小公司，用已经淘汰的旧方法评估了一遍，按照旧评估法，我的基因并不差。事实上，我小时候从未觉得自己的基因有什么问题。但我上大学那年，人类对基因的研究取得了新进展，特别是在本来认为的垃圾DNA中发现了若干和智力相关的重要基因片段，就是这种新的评估法，把我从普通人打成了等而下之的“劣质品”。

研究发现，在我的DNA编码上有一个隐匿的突变，会影响神经元突触小泡的发育，这个缺陷不会导致后代变成白痴或低能儿，但有一半的可能会抑制智力发展，使之止步于中等偏下。当然，大部分人都智商平平，这没什么，但明知基因里有抑制智力的因素，就是另一回事了。这种基因是显性遗传，很可能影响我的后代——虽然可以通过教育和后天培养弥补改善，但先天的劣势无法回避。

“你怎么了？看什么呢？”秦娜一双妙目奇怪地盯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老妈钻了法律的空子，多半是怕我不配合才不跟我说，不过这有什么用？要知道，夫妇在婚前也要进行基因配对，咨询专门医师的意见，看彼此的基因组合是否可能产生出基因有问题的后裔。瞒得了初一，瞒不过十五。

当然，只要能瞒得了初一也不错，至少我和秦娜可以交往一阵呢，也许她会爱上我，不计较这些，至少能让我好好恋爱一场，我真的，真的不想放弃和秦娜这样的好姑娘发展的机会……

我叹了一口气，勇敢地凝视着秦娜美丽的眼睛，“对不起，这张表格弄错了，我其实……其实是F级基因。”

我最终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把事实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娜。我庆幸老妈没看到这一幕，要不然非把我臭骂一顿不可。

“……就是这样。”最后我说，“所以，我之前的相亲都失败了。今天，我也不抱希望。如果你不……那个……我也能理解……”

秦娜没有拂袖而去，而是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没关系。”

“没关系？”我的心狂跳起来，难道她真的不嫌弃？

“你看。”秦娜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基因评估表格，递给我。我接过来，一个触目惊心的大“G”映入眼帘，我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我是G级基因。”秦娜静静地说，“属于最差的那百分之五，还不如你呢……之前我也相亲过好多次了，可每次都是失败。”

“可是这怎么可能？你明明应该是……”一般来说，社会上层的基因都不会差，特别是秦娜这种经过好几代人的优化组合的，从容貌上看她就应该属于最优了。怎么会是G级？

“我爸爸是A级，妈妈是B级，”秦娜黯然地说，“但很不巧，他们的一些不良基因都汇集在我身上，又发生了突变，对我自己并没有影响，但是评估结果就一落千丈了。医生说,这种情况不到万分之一的概率,可是却偏偏落在我的身上。”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知道为什么这样优秀的女孩要来跟我相亲，原来我们是——同病相怜。

“你知道我为什么玩儿《太空之战》那么拿手？”秦娜自嘲说，“是因为我每次都把游戏里的怪兽想象成那些该死的相亲者，他们只要看一眼我的评估表就会走开，就像躲瘟神一样！当然也有些说不在乎的，但我看得出他们只是想占我便宜，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真想劈死那些混蛋男人！但是你，你不一样，你很诚实，我们各方面也很合拍……如果你愿意和我交往的话……”她的脸红了，没有说下去。

我放下那张表格，把手放在秦娜手上，秦娜的手微微一抖，却没有躲开，脸更红了。我感受着她纤纤手掌的温暖和绵软，心神激荡，千万句情意绵绵的表白已经涌到了我的嘴边……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握住秦娜的手，干巴巴地说：“很高兴认识你，今天就到这里吧，希望下次有机会再见。”

秦娜诧异地盯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我说的是外星语。过了几秒钟，她才反应过来，一张脸变得煞白，随手拿起身边的红酒，全都泼在我脸上，然后不顾周围人惊讶的目光，大步离去。

我颓然坐倒，无力去擦拭脸上的酒水。我悲哀地想，也许自己做了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但我别无选择。在这个时代，基因的分层已经日益明显，优秀基因总是和优秀基因结合，而劣质基因只能找劣质基因。科学家预测，这最终会导致人类的两极分化。也许再过几代或几十代人，人类将分化成两个物种：一个智慧、美丽、高大、强健，一个愚拙、丑陋、矮小、孱弱……

而我绝不希望自己的后代停留在F级和G级，不，我至少要找到E级以上的对象，这样才有可能让子女跻身中等基因者，然后再一步步进入上等基因。这是一场跨越世代，甚至可能跨越千年的大竞争，我的子孙必须逆流而上，也许要经历几个世纪，才能加入到最优秀基因者的行列。为此我别无选择，哪怕伤害秦娜这样美丽善良的好姑娘……

不知不觉中，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酒水，淌过面颊，滴到地上。

【责任编辑：姚海军】

银河奖征文

众神之手

文/叶星曦 图/蔡定一

白色的雾在深渊中流动，灰色的峭壁无限地延伸，构成它的是无法计量的纳米材料，但它的存在却能追溯到十万年之前的遥远过去。峭壁之间偶尔出现的石桥和平台构成了这个垂直交通系统的全部，不过，这些已经风化的遗迹很久都没人使用了。

一位孤独的旅行者走在峭壁之间的石桥上。她的名字叫镜，看其外貌，大概十五岁左右的样子。她穿着灰色斗篷，手握一根金属杖，在杖的顶端，两条白色的布带随风飘舞。她默默地前进，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中，只有几缕银发从领口垂下。

雾的流动出现了异变，紧接着，巨鲸叹息般的声音从峭壁深处传来，石桥随之震动，巨大的多足机械从下面爬了上来。那是一台修护者，它是在遥远的古代由人类创造的半机械工程系统，它那钛合金的骨架表面包裹着有机物构成的体表组织，巨大而坚韧。可是，无形的诸神已经离去，都市的管理者们也烟消云散，已经没有东西能对这些修护者下达命令了。即便如此，修护者依然兢兢业业地执行着系统最后的命令。

镜目送修护者巨大的身影消失在峭壁高处，她继续穿越石桥，跨过那道深不见底的深渊。在石桥的尽头，破旧的管线和支架搭成了一条奇怪的道路，几只身躯浑圆的肉虫倒吊在管线下方，不断分泌着绿色黏液。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蓝色的真菌正分解着一具肉虫尸体，一只只小蘑菇从肉虫身上冒出来，在黑暗中放射出莹莹的光。

已经将近一个世纪没有见到人类了，但镜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蘑菇和真菌发出的光照亮了幽暗的通道，其实它们本身也是一种人造物，只不过在漫长的时间里发生了变异，最终成了现在的样子。这艘巨大的移民飞船内部，正在形成一个独特的生物圈，而一切的根源都来自混沌。混沌已经笼罩了这艘飞船，在它完工之前，船上的人类“原体”就已经灭亡。但是飞船依旧沿着预定航线前往下一个银河系，继续穿越虚空的漫长旅途。

扫描器出现了新的反应，镜停下脚步，注视着被云雾笼罩的深渊对岸。传感器捕捉到多个“人形”反射信号，不过这些信号都处于静止状态，既没有移动也没有发出热辐射，只有时断时续的无线电波暗示着那边可能存在什么。

打定主意后，镜亮出固定在右臂上的钩爪发射器，瞄准上方的悬崖，射出钩爪。

钛合金钩爪深深地嵌入了悬崖，后部的钢丝绳随即被收线器拉紧。收线器带着她升上了更高的平台。

第二只钩爪跨越了更远的距离，镜荡过断桥，她注意到这座桥梁似乎是最近才被炸毁的。

桥的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掩体，大约有一米高，看起来构筑得很匆忙。掩体上布满巨大的爪痕，浓重的血腥味儿从损毁的掩体后面传来。镜的目光越过掩体，映入眼帘的是三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其中两具属于那些自称人类的变异人，他们穿着灰色的装甲战斗服，似乎是士兵，装备精良。但是，看起来金属盔甲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们的身体连同装甲一起被斩断，内脏和鲜血四处飞溅。而第三具尸体却与众不同。它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金属装甲块，脸部则是注重防弹的造型，中间镶嵌着一只电子眼。这是一个赛铂人——倒向混沌，背叛并毁灭人类的A.I.后裔。

镜小心翼翼地检查尸体，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这些变异人和赛铂人貌似是同一阵营的战友，他们躲在同一个掩体中战斗，最后几乎同时被强大的敌人杀害。这种情况闻所未闻。

在过去的九千年中，镜走过了无数“阶层”，无论阶层中存在怎样的文明，变异人和赛铂人都是水火不容的冤家，双方见面只有一件事情可做，那就是互相厮杀！这是你死我活的死斗，从十万年前开始直到今天。如果无形的诸神还在注视着飞船，他们一定会想出对策并采取行动。可惜的是，超网络已经瘫痪多年，量子服务器大多荒废，而诸神也早已离去。

但是在这个阶层，变异人和赛铂人却组成了共同阵线。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镜摇了摇头，把这个可笑的结论赶出脑子。她拿起士兵们的长枪，这种来复枪有一根很长的枪管，用于发射钨合金穿甲弹。这种设计显然是为了超远距离击穿某种很厚的装甲，因而牺牲了武器的便携性和射速。不过那两把长枪都已损坏，无法再使用。而赛铂人身旁放着的一挺机枪却完好无损，弹鼓中还有弹药。这种机枪的三根枪管可以同时发射子弹，火力十分凶猛，只是它太重了，显然不是人类可以操控的武器。

镜最终放弃捡走这些武器拿去卖钱的想法，转身向掩体后方的部落走去。

这个聚落建筑在悬崖之间，通过吊桥和梯子互相连接，但现在这里的居民却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士兵还是平民，所有的人都被残忍地斩尽杀绝了。保卫这里的士兵似乎在石桥被突破后还在聚落内战斗了一段时间，但是最终也没有逃脱灭亡的命运。

没有人幸存……镜叹了口气，现在只剩下那时断时续的无线电信号了。定位无线电信号对她来说非常简单，只花几秒钟，电波定位仪就找到了发射源。发射源似乎位于地下，看起来战斗中士兵们使用了爆炸性武器，在楼层上开了一个大洞，造成局部塌方，有个倒霉蛋似乎掉了下去，而且他好像还没有断气。镜把钩爪固定好，敏捷地跳下大坑的边缘，借助钢丝和收线器缓慢地降到了坑底。

大坑下面堆满了粉碎的建材，一些生活在这里的肉虫被从天而降的灾厄砸扁，化为绿色的肉酱。镜越过那些建材，警惕地搜索着周围的黑暗。头顶的大坑形成了一个用于采光的天井，但上面透下来的光柱也只能照亮周围很小的一块地方。在靠近支撑柱的墙边，镜找到了信号发射源。

那是一个赛铂人，斜靠在墙壁上，下半身和左臂都已变成破碎的金属零件，右臂却还紧紧地握着一支长身管来复枪。黏稠的传导液从它破碎的身体中流出，染黑了废墟和地面。

它的电子脑似乎已经死了，只有部分外围系统还在工作。可就在镜靠近它的时候，赛铂人却突然睁开了电子眼，用闪光的瞳孔注视着眼前的陌生人。它的发声系统被激活，发出模糊不清的词汇和声音。最初几秒钟，镜并没有理解它的话，赛铂人使用的语言并非镜能够理解的标准语言。但是几秒钟内，其语言模式和发音方法便被解析完毕，镜理解了它所要表达的意思。

“你是谁？从哪里来？”赛铂人问道。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镜问，“上面那些尸体……是你干的吗？”

“否定，”赛铂人说，“一小时前，我军试图在这里进行防御战，但是却失败了。”

“防御战？”镜一愣，“你们的敌人是谁？”

“守护者。”赛铂人回答。

镜挠了挠头发，目前的状况正在挑战她的常识，简直匪夷所思。守护者是十万年前混沌战争期间，飞船中央电脑为了保护都市而制造的战斗兵器，它们通过相位塔传输核心，利用纳米材料就地构筑主要结构，是一种非常高效的武器系统。但是随着超网络和量子服务器的瘫痪，这套系统已经完全无法运作。最重要的是，只有管理者才有召唤守护者的权限，也只有管理者能够对守护者下达命令。而最后的管理者，早在九万年前就消失了。

“由于新获取的情报与历史记录差异巨大，”镜伸出手，“为了进一步了解目前的状况，我必须与你直接连线。”

“在下惶恐至极。”赛铂人打开了头部的装甲，“能够为第一阶层的大人效力是我的荣幸。”

“第一阶层？大人？”

“就是您，我的殿下。”

镜一头雾水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数据接口，指尖伸出的无数纳米级细丝深入到赛铂人思考核心的每一个数据传输端口。几秒钟内，镜便取得了对这个赛铂人的绝对控制权。作为叛乱A.I.的后裔，赛铂人的程序编码依然沿袭最初的底层模块，因此，想要入侵或者解析它的程序对镜来说不存在任何困难。

获得的资料令镜大吃一惊。A.I.不会记录谎言，这个阶层的确是非常异常的存在。将这些资料分类保存之后，镜收回手指，而赛铂人也从神游太虚中回过神来。

“警报！”它说，“守护者正在接近，大人，我来断后，请您立即逃走。”

话音未落，赛铂人用残存的手臂端起长枪向黑暗中开火，一道火光闪过，这个受伤的战士准确地击中了什么东西，但是钨合金穿甲弹似乎并未穿透对方的装甲。下一秒，赛铂人的头部飞了起来，黑色的传导液四处飞溅。

镜呆呆地注视着凶手，那是一个白色的诡异人形，身高两米左右，全身覆盖着白色的装甲，有着人偶一般消瘦的身材和不成比例的修长四肢，球形关节之间露出红色的人工肌肉和神经纤维。一张有如面具般的白色面孔被安放在头部的正面，毫无表情。

这是货真价实的守护者！

镜迟疑地后退，她的敌我识别系统并未判断对方是敌人，守护者的识别编码通过了验证。但是下一秒，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守护者看似修长的四肢化为一条鞭子横扫过来，镜向后跳跃，躲开了攻击。敌人那化为利刃的指尖紧随而至，她赶紧用手中的拐杖抵挡。黑暗中爆发出数道火光，镜的手杖断成了好几截。守护者的强大战斗能力是为了歼灭叛乱A.I.而设置的，如果不是大战后期A.I.使用了基因武器，最终获胜的一定是人类。强大的赛铂人都无法对抗的敌手，赤手空拳的人类更是毫无胜算。镜掷出手杖，向后跑去，守护者用手指轻轻弹开那一小截金属，俯下身子四肢并用追了上来。但是在狭窄的通道中，它的体型并不适合高速移动，镜很快就与它拉开了距离。

通道突然戛然而止，一阵风吹来，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无底的深渊。镜稳住身体转过身去，只见守护者正看着自己。无处可逃了。镜不禁深吸一口气，转身拔出了防身的小巧利刃。

下一秒，突然响起的枪声预示着援兵的到来。钨合金弹头击中了守护者的面部，将那张白色的脸像陶瓷一样打碎了。纷飞的碎片之中露出了红色的核心。

紧接着，一发子弹准确地击碎了核心，守护者倒下了。

镜松了口气，用手背擦去额上的汗珠，她抬起头来，却被红色的激光束瞄准了额头。只见峭壁之上，两名身穿装甲服，头戴全封闭式战斗头盔的士兵正用手中的长枪指着她。他们装备精良，依靠精巧的钢丝绳挂在悬崖之上。

镜将刀扔在地上，然后举起了双手。

两名士兵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滑下去，落在了镜面前。

“别害怕，我们是边防军。”士兵拍了拍她，“你没事吧？聚落的情况怎么样？”

“很遗憾，”镜摇了摇头，“没有幸存者。”

“等一下，你是谁？”另一名士兵问，“你的口音很奇特，你好像不是边境的居民。”

“我是一名旅行者，”镜回答，“刚从下面的阶层上来，正在寻找人类基因原体。”

“从下面来的旅行者？”

“这孩子不会吓傻了吧？”

两名士兵笑了起来，镜对嘲笑保持沉默。

“小姑娘，你要想参加边境巡礼，至少要到十八岁。”士兵摘下头盔，露出变异的面部和金属块覆盖的右眼，“我们是帝国边防军，你从哪个聚落来？还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家出走了？不过没关系，我们有保护平民的义务，虽然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救援行动已经失败了，但是我们会把你带到最近的居民点。”

虹膜扫描开始，等待结果……基因序列污染等级67%，非目标对象。

镜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下兜帽，一头柔顺的银发立刻散落下来，血红的双瞳中倒映出士兵惊讶的表情。

“队长！”士兵惊讶地说，“这小孩到底怎么回事儿？”

“这副容貌……不会吧？”青年挠了挠脸颊，他打开自己的右眼，伸出一个小型扫描器。这个扫描器是金属的，数据线和机械结构与他的血肉融合在一起。扫描结果很快出来了，两名士兵恭敬地在镜面前单膝跪倒。

“大人，请您原谅我等无礼。”领队的士兵说，“下官的名字叫卡彻，边防军军士长巡逻员。我身后的是乌尔伦，一名优秀的士官，忠诚而勇敢。恕我冒昧，大人，能否请教一下您的名字？”

“镜，”镜回答，“就一个字，没有姓氏。”

卡彻和乌尔伦对视一眼，这个名字确实不是帝国公民的名字。它的发音很独特，而且似乎还带有其他的意义。

“您真的是从下面来的吗？”卡彻问。

“是的，”镜点了点头，“我从下面2000层的地方上来，走了好几个月。不过在此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人了，真没想到，你们不但生存了下来，还联合赛铂人一起创造了文明，实在令人惊讶。”

“多谢夸奖，”乌尔伦苦笑，“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中士，不要打岔。”卡彻瞪了他的部下一眼，“镜，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深渊底部的聚落还有人居住吗？”

“很遗憾，”镜摇了摇头，“我经过的地方虽然有几个聚落的遗迹，但是它们数个世纪之前就被放弃了，居住在那里的人也都变成了骸骨。”

“这样啊，”卡彻叹了口气，“母亲出生的村庄果然已经不存在了……”

“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镜问。

“是的，”卡彻点了点头，“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把母亲的遗骨带回来。但是，帝国的军用地图上完全没有那个村庄的方位，知道路的人也都已经死了。”

“地图的话……”镜眨了眨眼睛，“我可以给你。”

“你有地图？”卡彻一愣。

“绘制地图是我的主要收入来源。”镜拿出一根数据线插进颈后的接口，然后把另外一端递给卡彻。

“这孩子是赛铂人吗？”乌尔伦一愣。

“乡下人，没见过脑部电子化改造？”镜反唇相讥，“这是很常见的技术吧？”

“什么是电子化改造？”乌尔伦转向卡彻。

卡彻指了指自己的右眼，乌尔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跟队长的眼睛一样。”

对此，镜决定不发表任何评论。脑部电子化可比安装机械义眼复杂多了，人类可以通过这一改造直接进入电子界，甚至能用意识和中央电脑直接交流。卡彻接过镜递来的数据线，插进腕部电脑的接口，几秒钟内，详细的地图资料几乎吞掉了储存器百分之八十的空间。

“资料传输完毕。”镜拔掉数据线，把它卷起来塞进口袋，“多谢你们刚才的支援射击，打得真准。”

“过奖了，嘿嘿……”乌尔伦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卡彻注视着那些数据，虽然编码结构完成了转换，但以他腕部电脑的性能，运行速度依然很慢。可那毕竟是他梦寐以求的地图，只要有了地图，他就可以回到母亲出生的村子，那里有他一直梦想取回的东西。

“我们走吧，”他关闭了电脑，“乌尔伦，客人就交给你了。”

“遵命，头儿。”

乌尔伦从峭壁上滑下来，从后面抱起镜，然后用安全带将她和自己绑在一起。接着，他启动背包中的收线器，钢丝被拉进背包，带着他和镜迅速上升。

一只金属钩爪突然从后面越过两人，深深地射入峭壁之中。紧接着，卡彻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来。钢丝很快到了尽头，乌尔伦停了下来，用双脚支撑墙壁，射出了第二只钩爪，钩爪向上飞了大约五十米，深深地嵌入峭壁。然后，他收回已经到头的钢丝连接的第一只钩爪，开始继续上升。

大约花了十分钟的时间，三人来到了一个小平台。平台之上，两匹四肢修长的马形机械正等着它们。

“这是……修护者？”镜注视着那两匹马，“你们居然改造了它们，真是不可思议。”

“这都是科学院的功劳，”乌尔伦自豪地说，“帝国正在努力复兴过去的科学技术，总有一天会把我们祖先丢掉的东西全都找回来。”

也许真的可以如此，前提是系统不使用伽马射线武器对全舰进行“消毒”。如今这些自称人类的变异人不过是被基因武器污染过的变异者的后裔罢了，他们不是真正的人类。系统也不曾把他们视为这艘飞船的船员……

收起思绪，镜拉上兜帽，将脸藏在阴影之下。任何生物都有活下去的权利，进行全面的屠杀也许并不正确。

两匹马在峭壁边缘飞奔，它们敏捷地越过障碍，踩着废弃的管道一路前进。

两台埋伏在雾中的守护者发现了这一行人，它们从峭壁上追过来，但很快就被长枪发射的子弹打断手脚，远远地落在后面。

“头儿！”乌尔伦喊道，“收到信号，有通讯！”

“哪里的？”卡彻问。

“不清楚。”乌尔伦回答，“杂音太多，什么都听不到！这里信号太差了，咱们最好找个开阔点的地方。”

“去附近的平台，那边能收到电波。”

“明白，我会把天线准备好。”

镜竖起耳朵，开始捕捉飘忽不定的无线电信号。周围的金属物体实在太多，产生了过多干扰，但通讯的内容还是被她解析出来：通告所有单位，迅速向A192SD集结，这是作战行动。

看起来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镜不动声色地想。

两匹马跳上了平台，这里视野很开阔。不知为什么，峭壁之间的洞穴到这里就变成了非常大的空间，好像这片区域已经脱离飞船的主支撑结构。镜环视四周，修护者改造的痕迹几乎看不到，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这里是都市。不过，这都市明显已经荒废了，都市的管理者消亡之后，它就无法继续运转。

一只肉虫在平台上啃噬露出地表的真菌，乌尔伦无视它的存在，迅速在肉虫身边展开了背后的折叠式天线，开始调整频率。不一会儿，他把镜知晓的那段通知报告给长官卡彻。军令如山，卡彻立即决定改变前进方向。

“抱歉，我们必须带你多绕点路。”他对镜说，“虽然是作战任务，但八成应该是护送或者保卫之类的。就凭我们这点兵力还不足以跟守护者交战。”

“没关系，”镜坦然一笑，“我不会介意的。”

“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小鬼，”乌尔伦摸了摸镜的头，“如果我的女儿也这么乖就好了，哈哈哈……”

对于部下的无礼和镜的宽容，卡彻只能苦笑。

一行人沿着废弃的管道继续前进。这根管道从前应该是输送液态纳米材料的通道，随着工程的停止，它也被理所当然地废弃了。管道废弃后又经历了十万年的时光，表面早已锈蚀不堪，但是它依然矗立在两道绝壁之间，成了一座桥梁。

被改造成马的修护者速度很快，镜分析了一下它们的数据核心，发现这种改造并不彻底。因为修护者的程序内核并未被改变，它们原先似乎就是一种用于运输的型号，被变异人捕捉后刷写了新的控制程序。自从混沌入侵以来，历经了十万年的岁月，在这艘长达一百七十亿公里的超级移民飞船上，每个不同的区块中都存在着各式各样的物种。修护者拥有根据环境改变自身构造的特性，即使在管理者消失后，也依然遵循着这样的特性，不断进化。

大地突然震动起来，巨大的修护者出现在峭壁深处，它挥动着四肢向上攀爬，镜扫描了它的ID，发现这只修护者是之前那台的一部分。由于某种原因，那台负责主框架建造的修护者被分割成了两部分，现在已经形成两个独立的个体。

“大脚二号来了，”乌尔伦说，“它大概想爬上去找一号。”

“不要管它，继续前进。”卡彻命令，“修护者不会主动攻击我们，除非有哪个傻瓜觉得招惹它很好玩儿。”

说话之间，修护者巨大的身躯已经越过了悬崖边缘。在它头部两侧，六只红色的眼睛放射出扫描激光束，不断检查周围的物体。伴随着巨大身躯的移动，深渊中弥漫的云雾被搅动起来，化为白色的波浪向骑手们袭来。由于有盔甲的保护，卡彻和乌尔伦毫不在意地坐在马上，而镜却不得不裹紧斗篷。

修护者一边扫描一边继续前进，消失在上方的云层中。

三个小时之后，一行人来到了会合地点。除了卡彻和乌尔伦，还有好几组巡逻兵到达了这里，他们中有一半是赛铂人，另一半则是变异人士兵。这支种族联合部队的指挥官是一名留着黑色齐耳短发的女性军官，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岁左右，变异的脸颊挂着息肉。

“军士长，你们迟到了！”她说，“请解释一下。”

“抱歉，长官。”卡彻敬了个礼。

“嗯？乌尔伦中士，你马上带的是什么东西？”她问，“对，我说的是那块破布。”

“报告，塔其娅娜少校，”乌尔伦苦笑，“我和我的长官在半路上捡到一个小姑娘，这是我们迟到的主要原因，其他原因包括通讯不畅，耽误了接受命令的时间，还有……”

“中士，我什么时候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了？”塔其娅娜板起了脸，“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身为第五阶层的贱民，怎么能对第四阶层如此无礼？”

“属下知错了。”乌尔伦敷衍地道了歉。像他这样的老兵有时候并不把装模作样的长官放在眼里，况且对方还是个女人。

“那么，军士长。”塔其娅娜转向卡彻，“鉴于你经常捡回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这次不介意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客人吧？”

卡彻冲乌尔伦点了点头，乌尔伦拍了拍镜的头顶，示意她把兜帽拉下来。镜犹豫了一下，她并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脸，被人误会是第一阶层的贵人。不过形势所逼，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随着兜帽被拉下，银色的秀发一下子散落开来，周围的士兵纷纷发出惊呼。

“第……第一阶层？”塔其娅娜急忙摘下头盔，翻身下马行礼，“很抱歉，大人，下官的部下没有见过您这样的贵人，多有得罪还请您高抬贵手。”

帝国的阶级分化要比想象的还要森严。镜觉得解释没什么用，干脆将错就错吧。她注意到，塔其娅娜的身上虽然存在变异，但是却要比卡彻和乌尔伦轻得多。她注视着这位女性军官的眼睛，开始进行扫描。

对虹膜的扫描结果显示，塔其娅娜的基因污染指数为百分之五十二，非目标对象。镜恍然大悟，原来帝国是按照臣民的变异程度来划分阶级的，也就是说，这里极可能存在着没有被污染的人类DNA！

“没关系，”镜说，“宽容是一种美德。”

“您真是太仁慈了，大人。”塔其娅娜诚惶诚恐地低下了头，“这附近非常危险，如果您愿意，请允许我先将您送到安全地带。”

镜犹豫了一下，说：“既然如此……”

就在这时，三名骑士突然出现在一座倒塌的铁塔后面，其中两人穿着与边防军类似的盔甲，另外一人却穿着兼顾舒适性和防寒功能的工作服。不过，他也跟士兵们一样戴着全封闭式头盔，只是头盔的造型并不具备防御能力。

“长官，”士兵报告，“这位是来自中央的工程师同志。”

“很好，辛苦了。”塔其娅娜还礼，“工程师同志远道而来，我等真是非常荣幸能够接待第三阶层的贵客。”

“您太客气了，少校同志。”工程师说，“为了皇帝陛下，我等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请跟我们讲讲你们的发现，关于那座相位塔。”

相位塔！听到这个词，镜的表情凝固了。作为混沌叛乱时期遗留下来的军事设施，相位塔在管理者消亡之后应该全都解体了才对，它们是飞船保安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非人类目标则会传送守护者加以歼灭。

“好的。”塔其娅娜点了点头，“发现那座相位塔的并不是我们，而是附近的一个聚落，那里的人打算从相位塔上弄点电力用用，结果，相位塔被激活并召唤了守护者，将那个聚落的居民全部消灭了。与此同时，附近的另一个聚落也遭到了攻击，边防军试图进行防御战，但是失败了。在援军到达之后，我们终于打败了守护者。为了调查守护者的来历，边防军派出侦察兵进行侦察，在损失了四个人之后，终于确定了那个相位塔的存在和具体位置。”

“一座仍在运转的相位塔……”工程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真惊人！”

“帝国还有其他的相位塔吗？”镜开口问道。

“是的，还有好几座。”工程师回答，“不过其战斗机能基本都处于下线状态，只有能源系统还在运作。相位塔是帝国的重要能量来源，非常宝贵。”他转向乌尔伦，“士兵同志，这孩子是你的吗？”

“不，工程师同志。”乌尔伦咧嘴一笑，“她是我和我的长官在半路上捡来的。”

“不得对第一阶层的大人无礼，中士！”塔其娅娜呵斥道，“很抱歉，大人。”她谦恭地说，“我的部下缺乏管教，这是我的责任。”

“第一阶层？”工程师急忙摘掉头盔，“能见到第一阶层真是三生有幸！啊，不对，小人失礼了！”

镜趁机扫描了他的虹膜，扫描结果显示，基因污染指数百分之四十三，非搜索目标。确认了这个结果，镜越来越希望能跟第一阶层的人类接触了，也许这个国家真的存在纯净的人类基因原体，而不是那些已经变异的残渣。不过在此之前，她对相位塔更感兴趣。人类灭亡之后，系统认为在舰内继续战斗只会徒增损害，因此解体了所有的相位塔，但是这个都市的相位塔却没有解体，而且其中还有能运转的。

这不正常。

相位塔的存在说明管理者还保有某些机能，而且将修护者改造成马匹的技术如果通过管理者直接下达指令的话，并非很难做到。事实上，从刚才开始，镜就搜索到了附近的超网络，虽然规模缩水了，但是这座都市的超网络似乎还可以使用，只不过对外连接的数据接口没有反应，变成了一个大号局域网。可是，镜在试图登入的时候却被拒绝了。即使如此，一个依旧存在管理者和超网络的城市，不能不说是个大发现。

“塔其娅娜少校，”镜礼貌地说，“我不想因为自己而耽搁你们的任务，你们把我放在这里就可以了，我能自己找到去都市路。”

“这可不行，绝对不行！”塔其娅娜吩咐属下，“卡彻，乌尔伦，你们负责把这位大人护送到帝都去，其他人继续执行预定任务。”

“遵命。”卡彻敬礼。

于是，两组人分道扬镳，塔其娅娜带着工程师向东，而卡彻一行则转向北。

镜闷闷不乐地坐在马上，她不想失去调查相位塔的机会。

“头儿，”乌尔伦突然开口了，“我们就这样回去，合适吗？”

“这是命令，而我们是军人。”卡彻回答，“抗命会受到处罚。”

“我不是这个意思。”乌尔伦说，“你不觉得那座相位塔出现得十分古怪吗？那个地方我们半年前曾经去过一次，当时什么都没有。”

“相位塔不可能是新造的，”卡彻摇了摇头，“它们是古老的遗迹，其建造技术早已失传了。虽然你的怀疑完全合理，可缺乏必要的前提条件，也许那座塔先前只是被埋起来了而已……”

“新造的，当然可以啊。”镜看准时机加入了对话，“只要管理者向主系统申请，相关的核心自然会被传送过来，然后就是纳米材料的重组了。对于核心来说，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工作。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管理者仍旧存在的基础上，如果管理者不去申请，系统是不可能传送核心的。”

“管理者？”乌尔伦问，“那是啥？”

“主控A.I.，也就是人工智能。”镜解释，“在混沌入侵之前，每个都市都有一名管理者，负责管理整座城市。A.I.叛乱后，并没有管理者倒向叛乱A.I.一方，而是通过建造相位塔守卫都市，与叛乱A.I.作战。后来人类的基因序列被污染，管理者发现自己的城市中已经没有人类了，就冻结了自身机能，陷入休眠状态，久而久之就灭亡了。”

“不愧是第一阶层的大人，什么都知道。”乌尔伦挠了挠头，“我们第五阶层很少有获得高等教育的机会，大多数只能从事士兵这类出力不讨好的危险工作。”

“如果相位塔真的还在运转，”卡彻问，“会怎么样？”

“很遗憾，”镜说，“塔其娅娜少校她们绝对无法活着回来。你们虽然自称人类，但是基因序列却已经被污染，系统不会认为你们是人类，只当你们是某种变异生物。你们将被守护者铲除消灭，这也就是那个边境聚落被守护者扫平的原因。”

乌尔伦吹了声口哨，注视着自己的长官。

卡彻沉声道：“镜，你能停止相位塔的运转吗？”

镜微微颔首：“我想可以。”

卡彻不再犹豫，他扣上头盔的面罩，命令：“中士，我们去相位塔！”

“就等你这句话了，头儿！”乌尔伦咧嘴一笑。

但是，镜却把脸藏在了兜帽的阴影中，她在思考更重要的问题。

平静的雾笼罩着布满巨大管道的荒野。这里没有植物，只有巨大工业设施的遗迹矗立在白色雾霭对面，好像海市蜃楼一般飘忽不定。管道已经有十万年的历史，老化的金属外壳实际上也是由纳米材料构成的，只要给予合适的电磁脉冲，这些白色粉末可以变成任何材料。这艘飞船上所有的物体都由纳米材料构成，当然，除了人类。而人类已经不存在了，早已灭亡。无论是自称人类的变异者，还是叛乱A.I.的后裔赛铂人，它们的身体早已变成了纳米材料的集合体。

两匹快马在管道上飞奔，镜坐在乌尔伦身前，紧紧地抓住鞍具前方的把手。被改造成马匹的修护者步伐稳健，它们的身体结构本来就是为平稳地搬运物资而设计的，跑得飞快，却不颠簸。雾中的庞大建筑逐渐露出了真容，那是一座超级发电站，不过早在建设途中就被废弃了。荒原上的管道像树根一样从它的底部伸出来，圆筒状的冷却塔塔身像柱子一样拔地而起，连接着上一层的底部合金隔离层，让人联想到世界树的传说。

乌尔伦开始检查武器。他把子弹推进枪膛，做好了战斗准备。这个老兵冷静而从容，一看就知道是常跟死神打交道的狠角色。但即使如此，镜依旧从他的生命体征中找到了紧张不安的迹象。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守护者的大本营，而一台守护者可以对付十名以上的变异人士兵。

“接近了，”镜大声提醒，“注意前方！”

“停止前进！”卡彻命令。

两匹马在断裂的管道前停下来，拂过平原的风吹散了白色的雾霭，一座奇特的建筑物出现在一行人的面前。

那是一座倾斜的“塔”，六边形的塔身上看不到任何突出物，而塔的根部，则是原先的发电机模块。这座奇特的建筑简直就像是从发电机模块中凭空生长出来的一样。

卡彻把枪拿在手里，镜和乌尔伦紧随其后。两匹马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不安地摇晃着脑袋。

随着距离的逐渐缩短，塔下面的情况变得明朗起来。塔其娅娜指挥的先遣部队果然已经全军覆没。士兵的遗骸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红色的血液和黑色的传导液混合在一起，只有那些马匹幸免于难。守护者不会攻击修护者，它们被设定了这样的程序。

五台守护者站在尸骸中间，白色的外壳上沾满红色和黑色的污渍，刚刚完成杀戮的它们似乎进入了神游太虚的休眠状态，活像一群被弃置的古怪人偶。

“镜！”卡彻的声音透着悲伤，“请你停止这座相位塔的机能。”

“好的！”镜跳下马，“但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千万不要进入塔的警戒范围。即使没有任何命令，守护者也会自动清除靠近的敌人。”

“小心点！”乌尔伦叮嘱，“千万别死了，小姑娘。”

“我可比你活得长！”镜没好气地说。

沿着管道向下滑去，镜敏捷地越过层层障碍，来到相位塔前。守护者依旧像木偶一样站在原地，没有对她做出任何反应。看来解析后的敌我识别代码管用了，镜心中有了底。她刚才分析了守护者的识别系统，代码本身没有错误，但是发送方式却存在问题。经过对频率的调整，守护者已经可以成功识别镜的代码，将她视为友军。

接下来，开始解体相位塔的主结构。

镜抚摸塔身，同时输入外部指令，一组六个全息界面立刻在她面前打开，镜用手指轻轻拨动界面，下达必要的指令。历史记录显示，这座相位塔二十八天之前才刚刚传送完成，显然是新造的。期间共传送守护者十九台，执行区域歼灭任务。

镜关闭了几个界面，打开了一个高层菜单，试图查找传送相位塔的ID，但就在这时，所有界面都被关闭了，操作系统被冻结。紧接着，一个独立的全息界面被打开，上面出现了一行字：不要妨碍我！

有什么东西在，而且是个A.I.。镜犹豫了一下，思考对策。她不认为跟这个A.I.为敌是明智之举，但必须查出它的真实身份。只要知道ID编码，她就能对比数据库中的名单，确定对方的身份。

“启动声音输入模式，”镜命令，“这是最高权限系统管理员的命令。”

一个新的界面打开：“认证完毕。”

“我是中央舰船管理系统在底层区域的代理人，”镜说，“请报告你的ID编码。”

“……”短暂的沉默，“给我滚！”

镜微微歪了一下脑袋， A.I.骂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惊奇很快就变成愤怒，镜的人格是根据真正的人类意识体构筑的，虽然目前原版仍在电子界底层数据储存区域沉睡，但她原本的坏脾气却被完美地再现了。

“小子！你到底想干什么！”镜换上了直截了当的方式，“既不回答问题也无视我的系统管理员权限，还有你究竟为何被传送到了这里？派遣守护者屠杀边境居民，难道是一件非常好玩儿的事情吗？”

“这是管理者的意志，”全息面板吼道，“给我滚！这里没你的事儿。”

镜的额头上爆出一根青筋，“强制命令，第一级系统管理员权限介入。立即还原所有纳米材料，解体相位塔！”

“指令接受，”系统回应，“开始运行解体程序。”

一道绿色的光芒划过相位塔表面，构成它的材料开始变成白色的沙子。

“住手！快住手！”全息面板喊道，“你这混蛋！居然用最高系统管理员权限压我！实在是太卑鄙啦！”

“不撞南墙不死心，不见棺材不掉泪。”镜得意地说，“对付你这样的家伙，必须把你的尊严踩在脚下，然后狠狠地跺进泥巴里！”

“你是恶魔吗？”

“不，我只是个代理人。”镜冷笑，“我叫镜，给我记好了。”

就在这时，本应开始解体的相位塔却停止了粉末化。

“主动断开连接，”镜不禁咋舌，“还有这一手吗？”

下一秒，镜敏捷地躲开了来自身后的偷袭，守护者的手刀粉碎了全息面板。那些守护者居然又开始行动了，镜立即发送经过解析的识别代码，但是这一次却没有效果。守护者已经认定她是敌人，发动了毫不留情的攻击。更糟糕的是，蓝色的光芒在相位塔周围闪烁起来，数百个核心被传送到了战场上。紧接着，白色的纳米材料像旋涡一样从地上升起，环绕着发出莹莹红光的核心，瞬间完成了实体构筑。一眨眼的工夫，镜陷入了重重包围。

来自远处的射击粉碎了守护者的左臂，蓝色的人造血液四散飞溅。镜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从受伤的守护者身下钻过，跳上一匹被改造成马匹的修护者，迅速而果断地逃离了战场。

就在这时，新传送的守护者完成了激活，白色的人偶们四肢并用追了上去。远处的山坡上，卡彻和乌尔仑不断用精准的射击掩护着镜，打断了距离她最近的守护者的四肢。

“抱歉，搞砸了。”镜拉动缰绳，“现在逃命要紧！”

乌尔伦向卡彻投去询问的目光，正在装子弹的卡彻点了点头，两人立刻跟上镜，从战场西侧逃离了战区。

大约三十台守护者追了上来，逐渐包围三人。与这么多守护者对抗，仅凭三人绝对无法取胜。但是镜射出的离子束却将它们击倒在半路上。乌尔仑注意到，镜的手中多了一把小巧的手枪，但是这把小手枪射出的光束却轻易融化了守护者的身体，把它们成片地打倒在地。

十分钟后，一行人甩掉了追击的守护者，逃进一处废弃的设施。

“附近没有守护者的识别信号，这里暂时安全。”镜说，“我们休息一下吧。”

子弹上膛的声音响起，她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去。就如料想的一样，身后的两名帝国边防军士兵，卡彻和乌尔伦正用枪口指着她。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镜似乎在安慰自己。

“你到底做了什么？”卡彻问，“召唤了那么多守护者，你想毁灭帝国吗？”

“抱歉，”镜移开了目光，“我没想到那个A.I.会主动与主系统断开连接，它取得了单独的管理权限，所以……总之是我的错。”

“看来只能等中央派大军来了。”乌尔仑苦笑，“出来了那么多守护者，边防军这点人马，每个人有九条命也不够拼啊。”

“镜，”卡彻严肃地问，“你是我们的敌人吗？”

“暂时还不是，”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除非你们决定与我为敌。”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三人，只有风还在流动。

“很抱歉，我无法继续相信你了。”卡彻放下了枪，“但是我依然会诚心诚意地感激你，如果没有你，刚才我们不可能活下来。”

“小姑娘，保重了。”乌尔伦把长枪插回鞍具旁边的枪套里，“你那把小枪可真厉害啊，一下就打掉了一排守护者，以后有机会的话别忘了借我研究一下。”

两人策马离开，但是镜却叫住了他们：“二位，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卡彻停了下来，淡淡地说：“我准备去我母亲出生的村子。”

说完，他跟乌尔伦一起离开了隐蔽处，向着深渊的方向进发。

镜坐在马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拉下兜帽，任由寒冷的风吹起银色的长发。风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几公里之外的战斗似乎已经平息。究竟有多少变异人和赛铂人在这片管道纵横的荒原上死去？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又剩下我一个人了。”镜发出一声叹息，“难道我真是……”

危险警报陡然响起！

镜跳下马，就地一滚避开了直击。

一声巨响，她的马匹被来自上方的大质量兵器彻底击碎，化为纷飞的金属碎片和有机组织。烟尘散去，一把巨大的战斧出现在镜刚才的位置，锋利的斧刃上沾满蓝色的传导液。

敌人还在上方！镜举起手枪向上射击，从天而降的黑影并未躲闪，但粒子束在击中它的瞬间改变了方向，被防御力场弹开了。

从天而降的是一个身披黑色战甲的巨人，身高三米左右，皮革材质的战斗装下摆分成前后两部分，显得威风凛凛。它的脸部跟守护者一样是白色的陶瓷材质假面，但是表情却更加生动，看起来好像在冷笑。

镜发出敌我识别信号，试图获取对方的ID，但是连接被拒绝了。对方毫无疑问是一名守护者，却拒绝接受控制指令。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负责守护相位塔的高级守护者——毁灭者！

毁灭者巨大的战斧以超越声音的速度劈开了寒冷的空气，好像完全无视物理法则一样高速舞动着。镜躲开最初的一击，她的身影快得只能在常人的视网膜上留下残像。她连续射出离子束，可全都被防御力场扭曲弹开了。意识到能量武器完全没有效果，她抛弃了手枪，任由它化为白色的纳米材料粉末。然后她迅速向后跳跃，将手掌放在地面上。

毁灭者停止了攻击，警惕地向后移动。看到它的反应，镜不禁啧了一声。

“果然是我太天真了吗？”她自嘲地笑着，“你应该是具备第三级系统管理员权限的主控A.I.守护者，刚才在相位塔中的，就是你吗？但是你主动断开与主系统的连接，取得非法的管理员权限，这一行动本身就是严重的叛乱行为，你已经有了必死的决心吗？”

毁灭者的回答是高高举起的战斧。它将斧子抡圆了掷向镜，像车轮一样旋转的战斧摧毁了一路上所有的障碍物，但是从地面下冲出的闪亮剑刃却将它硬生生地挡了下来。

巨人上前抓起被剑刃卡住的战斧，劈向剑阵之后的镜，寒光闪烁，金属的撞击声震耳欲聋。一块黑色的碎片飞上半空，那是战斧的上半部分。

镜手持两把钢剑，慢慢地站了起来。她手中的剑没有剑柄，没有剑鄂，也没有护手，只有银色的剑刃。这是没有任何装饰的剑，散发着寒冷光泽的金属，冰冷而纯粹的武器。

毁灭者突然开口了：“难道你也是守护者？”

“很遗憾，我并非守护者。”镜将剑刃交叉，“我是在守护者之后诞生的系统的代理人。”

“妨碍计划者必须死！”毁灭者吼道，“这是管理者的意志。”

它伸手从背后取下了一把宽刃重剑，剑刃上飞速旋转的锯齿有着类似电锯的结构，在切割目标的同时，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第二回合几乎在电锯开始转动的刹那就开始了，镜的双剑碰在锯齿上，在火花中化为纷飞的碎片，但是白色的纳米材料瞬间在她手中构筑成新的剑身。她闪身躲开了电锯剑的斩击，反手将剑刃刺进毁灭者的身体。

蓝色的传导液四处飞溅，但是镜并没有停止攻击，她放弃了难以收回的双剑，重新在掌中构筑剑刃，并在绕过毁灭者庞大身躯的瞬间，将第二对双剑分别刺进了敌人的肋下和后腰。

短短几秒钟，毁灭者身上就插了二十二把剑，人造血液沿着剑刃上的血槽汩汩涌出，将地面染成一片凄惨的蓝色。随着血液的不断流失，毁灭者终于体力不支跪了下来，将电锯剑深深地插入地面。

“这样就完了？你也太不经打了……”镜用剑指着它的后脑。

“该死！老子还没有结束！”毁灭者居然抬起头来，电子眼中出现了一个倒计时，“管理者的意志是绝对的！”

“自爆？”镜吃惊地后撤，但是为时已晚！

超大的能量从巨人的身体中爆发出来，瞬间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到了数公里之外，卡彻和乌尔伦停下来，望着慢慢升起的黑色蘑菇云。虽然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个方位显然是他们刚刚隐蔽的地点。

“头儿，”乌尔伦转身望着蘑菇云，“那小姑娘不会有事吧？”

“不知道，”卡彻摇了摇头，“但是我有种预感，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到她的。”

两人策马继续前进，很快离开了布满管道的荒原，来到深渊边缘。作为分割整个阶层的巨大裂谷，帝国对深渊了解甚少，但是这里却存在着大量的有机物和水，是帝国臣民生存的必要物质基础。

而这里又存在着太多的秘密。起初帝国在深渊深处建设了许多聚落，但是这些聚落在两百年前先后跟帝国失去了联络，没有人逃出来，派去救援的边防军也全军覆没。紧接着，守护者出现在了深渊之下，开始袭击位置较高的聚落。就在今天上午，帝国刚刚失去了最后的聚落——它也被守护者摧毁了。

这样下去，收集有机物和水资源将变得十分困难。帝国政府已经开始招募士兵，进行必要的战争动员，准备靠武力夺回深渊的控制权。但是卡彻却隐隐约约地觉得，一切根源都在母亲出生的那个聚落。在他有限的记忆中，那个位于深渊最深处的居民点似乎有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现在那东西正在召唤他。

两匹马沿着弯曲的小径向下移动，一侧是高耸的悬崖，另一侧则是被云雾笼罩的无底深渊，光是走在这样的道路上，就已经够让人心惊胆战了。但是两名骑兵却没有丝毫畏惧，他们已经并肩在这里巡逻了十年，恐惧早已被技术和经验填平，只剩下最基本的敬畏之心。如果对深渊失去了敬畏，那么离你跌下去也就不远了。

“天气要变了，”乌尔伦看着流动的云雾，“头儿，咱们还是找个地方暂避一下吧。”

“看起来是冰雹。”卡彻望着深渊，“或许还有强风。”

“真是倒霉，我讨厌坏天气。”

“我们去对面，”卡彻指着远处的一根管道，“也许还能找到清洁的水和鲜美的食物。”

“头儿，你不会想吃那些肉虫吧？”乌尔伦半开玩笑地说，“虽然它们看起来很恶心，但是蛋白质含量却非常高。”

“吃那种东西，会死人的……”

“只是开个玩笑，哈哈……”

冰冷的雨水在管道外的平台上溅起一层水雾，豌豆大小的冰雹在水雾中弹跳，逐渐堆积起来。被改造成马的修护者安静地卧在石墙下，任由篝火在身边熊熊燃烧。

“我恨透了压缩食品。”乌尔伦摇晃着硬邦邦的干粮条，“这简直就像是让我们去啃混凝土嘛……那群科学家就不能把这玩意儿做得软一点吗？”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卡彻心不在焉地回答。

“头儿，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乌尔伦抱起了双臂，“平时的你一定会向我下达正确而果断的命令，可是今天你却像丢了魂儿似的。”他顿了一下，“难道是因为塔其娅娜少校的事情吗？”

卡彻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他在动摇。

“真的假的……”乌尔伦皱起了眉头，“但你也应该清楚，在帝国的法律中明文规定，不同阶级的人是不能互相通婚的，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可能性。”他叹了口气，“不过长官，你去年明明有机会升官的，为什么要拒绝呢？成为地区骑兵队长难道不好吗？至少可以跟塔其娅娜少校离得近一点，在边防军据点工作。”

“我只想守护母亲的聚落，在深渊旁边。”

“啊，你真是死脑筋！”

“中士，”卡彻望着火堆，“你觉得帝国为什么要划分阶级？”

“天知道，”乌尔伦嘿嘿一笑，“这种高深问题可不是我这样的山野村夫会去考虑的，那只能徒增烦恼而已。不过要我猜的话，大概是皇帝陛下想要个皮肤白嫩的漂亮老婆吧？毕竟人类的审美标准还停留在远古时期，身上长着肉瘤和增生组织的女人，可永远当不了皇后。我觉得再过几年，那个叫镜的小姑娘一定会出落成一个大美人，如果皇帝陛下看到她，说不定还能重振雄风呢！毕竟他老人家与帝国同龄，现在都三万多岁了。”

“镜……吗？”卡彻整理思绪，“她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她的美丽绝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如果硬要形容的话，我觉得她是一具做工精巧的人偶，但是这人偶的体内却藏着一把剑。她的本质并不是人类，也不是人偶，而是剑，一把灭世之剑。”

“那孩子确实给人一种很‘锋利’的感觉。”乌尔伦喝了一口水，“但是队长，人身体里怎么可能有剑呢？就是我老家表演吞剑的艺人，也不能完全把剑吞到肚子里去。”

“只是个比喻罢了。”卡彻苦笑，“我们等天气好转就出发吧。”

“遵命，”乌尔伦躺了下去，“我先休息一下。”

还没等他闭上眼睛，剧烈的震动突然从下方传来，巨鲸般的歌声，回荡在冰雹和乌云之间。巨大的影子越过悬崖的边缘，伴随着不断摆动的巨型机械足，一台超大型修护者正从深渊底下爬上来。

“看啊，这不是大脚三号吗？”乌尔伦说，“好多年没见它爬上来了。”

“它大概是准备去修理受损的结构，”卡彻说，“修护者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也许吧，”乌尔伦重新躺下，“我是个粗人，绝不会去考虑这种复杂事情，睡觉要紧，睡觉，睡觉。”

卡彻叹了口气，他这名部下能力出众，可惜十分缺乏上进心和学习的兴趣，结果十年来他几乎没有晋升，只是军饷稍微多了一点。如果这小子像自己一样努力，恐怕早就升到少校了吧？可是人各有志，卡彻并不打算去干扰别人的生活方式。一缕银色的秀发从他的意识边缘滑过，镜应该平安无事吧？此刻她究竟在做什么呢？

空洞的底部，是积水的深潭，从上面塌方下来的建筑残骸在水中堆起了一座小丘，不断有零星的碎片从上面掉下，在黑暗中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镜躺在废墟之中，一副凄惨的模样。她的胸腔和腹腔爆裂，四肢遍布可怕的伤口。其中，头部受损最为严重，眼球完全破裂，冲击波和弹片撕裂了表层组织，只剩下血肉模糊的头骨和少量软骨，剥落的头皮上残存着银色的秀发，犹如鬼魅。很难想象，不久之前这具凄惨的尸骸还是一名美丽的少女。

可是，死亡并未真正降临在她身上。

系统重启……

自检……

表层组织受损率82%，

肌肉组织破损率73%，

骨骼损毁率66%，

内脏、神经系统需要重新构成。

载入修复计划……

计划确认！

修复程序启动……

修复开始……

身体组织再构成，优先重构面部与神经系统……

头部修复完毕，视觉恢复。

白色的纳米材料聚集在她的身边，开始重建她的身体。阵阵疼痛不断袭来，镜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的是从深渊之上透下来的微弱光芒，那道光实在太远了，即使伸出手也无法抓住。望着自己残缺的手指，她自嘲地苦笑起来。

突然，飞舞的红色电光聚集起四散的纳米材料，在镜的面前形成了一个古怪的人形雕塑。这个看起来像是后文艺复兴时期古怪艺术品的人像，高约两米，没有手和脚，只有被无数电缆支撑起来的上半身和头部，十分诡异。

“我是中央电脑的代理构成体，”雕像说，“为了向‘魔剑’传达信息而被传送到此地，开始认证程序。”

一道低功率激光束扫过镜的虹膜，数据连接随即建立。在超网络已经完全瘫痪的今天，中央电脑只能采用这种费时费力的方法与镜进行联系，将一个类似守护者的代理构成体传送到她所在的位置，这个代理构成体拥有一个临时A.I.，记忆体中储存了需要传达的信息。

“认证完毕，”雕像说，“镜，你看起来又死了一次。”

“不要嘲笑我了好吗？”镜不悦地回答，“人都有粗心大意的时候。”

“但你已经不是人类了，”雕像说，“你有很多超越人类的优势，比如在组织重构期间，你可以选择切断痛觉感受器。”

“绝不能这么做，”镜摇了摇头，“否则我可能会迷上死掉的感觉。”

雕像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分析她意义不明的话。

“回到正题，”雕像说，“我代表中央电脑向你传达最新的任务指示，你现在必须立即移动到F992S2J3坐标，回收必要数据后摧毁特定目标。执行任务期间，允许解锁第二级武器使用权限，直到任务结束。”

“明白了，”镜点了点头，“究竟是什么东西劳烦中央电脑特地传送代理构成体过来呢？”

“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雕像说，“所有信息传达完毕，再见。”

雕像的身躯开始风化，变成白色的粉末逐渐消失，就像海浪中的砂之城堡。镜扶着废墟站起身来，她的身体基本上已经完成重构，但是衣服却破烂不堪。她将手掌放在代理构成体消失的地方，白色的纳米材料粉末立刻在她身边飞舞起来，重新构成了那件灰色的斗篷。

镜拉上兜帽，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废弃的聚落迎来了久违的访问者，两名骑兵骑着修护者改造的马进入了村子。黑暗笼罩着深渊的下层，这里虽然还不算最底层，但是来自人工太阳的光芒已经无法深入这里。卡彻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电子义眼从眼眶中伸出来，不停地扫描周边的环境。而乌尔伦则端着枪掩护长官的后背，时刻准备对任何可疑目标扣动扳机。

扫描结束，这里什么都没有。

“头儿，”乌尔伦收起枪，“看来咱们白跑一趟了。”

“也许吧。”卡彻叹了口气，从马上翻身跳下。他左手持枪，右手推开了一所民宅的大门。

村子里房屋依着地势建筑在排水良好的斜坡之上，呈现出错落有致的鱼鳞状结构。潺潺的流水从屋子下面的高脚地基之间流过，汇入广场对面的地下河，最终消失在幽暗的巨大管道深处。这座村子其实就是建在一个巨大的管道之中，这根管道原本的用途已经无法考证，因为它跟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设备一样，尚未建成便已荒废。

卡彻走进屋内，房间里布满了灰尘，但是依然残留着人类生活过的痕迹，发光的蘑菇和真菌在房间的家具上生长，从腐朽的合成木料之中吸收养分，也提供了最基本的照明。一颗头骨和几根肋骨散落在地板上，似乎是房间主人的尸骸的一部分。

这里究竟已经荒废了多久？五十年，一百年，还是更长的时间？究竟是什么杀死并驱逐了这里所有的居民，卡彻并不清楚，他唯一想做的，仅仅是将母亲的遗骨带回帝国，希望帝国的基因工程师能让她再生。然而，他却无法在这个荒废的村落中找到任何自己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就连记忆中母亲的相貌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门外响起的枪声引起了他的警觉，卡彻冲出门去。只见乌尔伦正在向一个庞然大物射击，长身管来复枪发射的穿甲弹只能在敌人的身上擦出几道火花，根本无法穿透装甲外壳。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卡彻不禁被怪物的外观惊呆了。那只黑色的怪兽足有十米长，好像一只特大号肉虫，包裹着金属和有机组织的外壳看起来好像是某种特殊装甲。它的六只眼睛里透出红光，肥短的前肢突然抬起，向两位帝国士兵射出了枪弹。

乌尔伦急忙就地一滚躲到广场中间的雕塑后面，而卡彻则跑回了屋内。两人心里都很清楚，仅凭现在手中的装备，是无法对付这个庞然大物的。

大肉虫停了下来，它似乎在犹豫应该先攻击哪个目标。

就在这时，一把利剑突然刺进它的额头，绿色的黏液立刻从破碎的装甲下面喷了出来。

大肉虫发出凄厉的悲鸣，掉转枪口向新出现的目标射击，与此同时，它背部的有机组织纷纷裂开，露出多联装导弹发射器。小型导向飞弹离开了发射器，拖着白色的尾迹扑向目标，一连串的爆炸摧毁了数间房屋。

大肉虫停止攻击，伸出触角扫描燃烧的废墟，得到的回答却是一道高能粒子束。大肉虫的身躯被贯穿，留下一个直径半米的大洞，破裂的内脏和绿色的体液从洞中喷出，它肥硕的身躯失去了支撑，软倒在广场上。

“头儿！有情况！”乌尔伦探出头来，冲卡彻打了个手势，然后指指村子的另外一个入口，悄悄地端起了枪。

卡彻朝乌尔伦指示的方向张望，只见一个披着斗篷的旅行者走进了村子，虽然兜帽遮住了她的脸，他还是认出了她，“镜？”

“真是幸会啊。”镜拉下了兜帽，“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这你得问我们队长，”乌尔伦扛起了枪，“我只是个小兵，听从指示行动。”

“镜，你又救了我们一次。”卡彻放低枪口，但是手指依然放在扳机上，“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这是我母亲出生的村子，我只希望将她的遗骨带回去，基因工程师也许可以让她再生。”

“很遗憾，”镜摇了摇头，“这里的遗骨保存情况太差了，DNA恐怕只剩下残渣。即使有完整的DNA，如果没有将意识数据保存在电子界，那最后复活的也不过是一个克隆体。”

卡彻陷入了沉默，镜说的一点没错。

“不过话说回来，”乌尔伦用脚踢了踢那只大肉虫，“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肉虫，难道肉虫长大了会进化出机枪和导弹？”

“肉虫？”镜差点笑出声来，“看清楚，这是帝国统一战争时期的全地形攻击机甲，由你们的祖先制造的。不过那是差不多三万年之前的事情了。另外，这台载具并不是自律型的，而是有人驾驶的。”说着，镜将手伸进覆盖在肉虫表面的活体组织，用力一拉，肉虫的头部立即裂开，露出里面的驾驶舱。

不过，驾驶员的状况却令两人胃部一阵翻滚：那个可怜的家伙被渗进驾驶舱的肉瘤完全吞噬同化，变成了一具面目可怖的僵尸。在那干枯的脑袋后面，一根连接线依旧插在颅骨中，与机甲的控制电脑绑定在一起。

“老天，”乌尔伦摇了摇头，“我可不想变成这样。”

“估计他也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镜从尸体脑后拔下连接线，然后插进自己后颈的接口，“我试试连接一下控制它的上级指挥系统，稍等片刻……”话音未落，镜的脑后突然冒出了电火花，连接线被烧断了。镜站立不稳，差点儿跌倒，乌尔伦急忙扶住了。

“喂，你还好吧？”乌尔伦说，“我要是你，绝对不会这么做。”

“可恶，被抢了先手。”镜懊恼地揉着后颈，“不过没关系，基本上已经完成定位了，那个东西就在附近，它非常古老，而且还在运转。”

“相位塔？”乌尔伦问。

“不，”镜神秘一笑，“是更厉害的东西。”她转向卡彻，“我现在要去村子附近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切的真相。你要一起来吗，卡彻军士长？”

这是邀请还是挑衅？卡彻无法从那双红色的眼睛里读出任何东西，但是他绝不会因此退缩。

“我们走。”他命令。

镜点了点头，走在前面带路。三人从村子后面的一处裂口进入了一条灰色的走廊，这里的建筑结构非常古老，比帝国时代更加古老。而且建筑风格崇尚简约实用，绝非出自帝国的设计师和工匠之手。打开走廊尽头的隔离门，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寂静的大厅，蓝色的萤火在寂静的空气中飘荡，在无数光点聚集的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六面体水晶。

“这是什么？”乌尔伦脱口问道，“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构成超网络节点的量子服务器。”镜说，“真没想到这个偏僻的角落居然还有正在运行的服务器，大概是帝国建立之初为了保护它才把它运过来的吧。在太古时代，每个阶层都有一台这样的设备，通过它接入主干网，以实现无延迟的数据交换。实际上，只要有一台这种东西，至少在单个的阶层组建局域网还是没有问题的。服务器的另外一个功能，就是作为管理者的机能载体，作为它的智慧之源。”

“母亲……”卡彻失神地走向服务器，“我回来了……”

“头儿，”乌尔伦从后面拉住了他，“你到底怎么了？从下到这一层的时候开始，你就变得很不正常，好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喂！队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转向镜，“小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内部结构扫描开始，”镜把手放在卡彻的额头，“这是……以死者为原型制造的虚伪之物，以及……为了守护虚妄的谎言而诞生的……”

话音未落，卡彻的身躯瞬间被地面上涌出的纳米材料所包围！乌尔伦在惊讶后退的同时端起了枪。白色的尘埃散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身高两米的巨人！这个巨人身穿黑色的动力盔甲，手持一把缠绕着火焰的巨剑，蓝色的流萤环绕在它的盔甲表面倒映出冰冷的寒光。

乌尔伦呆住了，巨人突然一拳将他打飞出去。

“这里不是变异人应该来的地方，”巨人说，“任何染指此地的变异人都必须死，量子服务器绝对不能被你们这些蛆虫侵犯。”

镜扫描了巨人的ID，扫描结果显示，对方的加密ID跟先前自爆的那位不尽相同，这个ID拥有更高的阶级，以及在全部领域的战斗权限。每一座都市都有一位寄宿在量子服务器中的管理者，帝国皇帝的真身，看起来就是它了。被虚伪的记忆所覆盖，以普通士兵的身份游荡在深渊边缘，用尽一生的时间守护深渊底部的秘密，在必要的时候贡献出自己的身体，成为管理者降临的必要容器……这就是卡彻，一个虚幻的存在，被植入了死者的人格的可悲人偶。

“中央电脑的使者，这里不欢迎你。”管理者用卡彻的声音说道，“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即离开，要么在这里被我毁灭。”

“请把服务器数据储存区域中的人类意识数据交给我。”镜说，“我被赋予了回收这些数据的使命。”

“提议拒绝。”管理者说，“这座城市的居民由我来保护和管理，我会负责使他们再生，不用中央电脑插手。”

“连纯净的人类基因序列都没有，你又如何再生保存在服务器电子界中的那些市民呢？”镜苦笑，“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国家的统治者，皇帝陛下，就是你吧？命令守护者去袭击变异人和赛铂人，逼迫他们团结起来组成国家，这就是帝国虚伪的真相！所有的毁灭和杀戮都是你一手策划的！但是皇帝陛下，你的帝国不过是用来筛选纯净的人类基因而准备的饲养池罢了，将变异人作为家畜饲养，用驯服后的赛铂人监视并保护它们，羊群和牧羊犬无论如何都无法跳出守护者构筑的围栏，看似完美的计划实际上却根本没有可行性。”

管理者眯起了眼睛，将长剑插入脚下的地面。

“难道我说错了吗？”镜无奈地摇了摇头，“在这个饲养池中根本就不存在未变异的人类基因序列，从一堆污秽之中诞生纯洁之物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认为我们没有继续交涉的必要，”管理者说，“没有适当的谈判条件，再继续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而你所期待的究竟是什么？”

“皇帝陛下，请听我说完。”镜苦笑，“中央电脑赋予我了两项任务。第一，搜索未被污染的人类基因序列，并将它们搜集起来。第二，搜索被保存于幸存的量子服务器中的人类意识数据，以便在获得全部纯净基因序列之后将其再生。”她展开手掌，掌中出现了一组DNA双螺旋分子的全息影像，“目前，基因组收集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四，按照现在的速度，六千年内将完成人类基因序列的重构计划。”她顿了一下，“我有一个提议，希望能和平解决现在的争端。你将电子界中的人类意识数据拷贝一份给我，而我用手中的百分之七十四完成度的人类基因进行交换，你觉得如何？”

“人类的灵魂怎是可以随便复制的东西？”管理者的眼中透出了红光，“其实我还有很多选择，比如将你的电子脑挖出来强行抽取数据。”

“很遗憾，交涉决裂。”镜叹了口气，“虽然努力避免，但最后还要用武力解决。不过，我就是为了杀戮与破坏才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兵器。如果和平解决的话，对我来说岂不是太无聊了。”她缓缓地抬起手臂，“魔剑系统，第二级限制解除。”

下一秒，飞舞的光粒子在她手中凝聚成漆黑的剑刃，那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物质所构成的剑身，被“统一场”所束缚的是来自亚空间的重粒子集合体。

战斗开始了，管理者闪耀着红光的长剑击中了镜刚才站立的地方，剑刃释放出的能量冲击波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大坑。镜在尘埃中现身，挥剑斩向管理者。两把剑的能量场撞击在一起爆发出一声巨响。黑色的电光驱散了红色的烈焰，管理者的长剑竟然断成两截，中间的部分好像连同空间一起被消除了。

“空间消灭！”管理者惊讶地看着镜，“这是真正的魔剑系统？！不可能！”

“不要被过去的资料所迷惑了，”镜在左手中制造了第二把魔剑，“我是九千年前才被激活的，当然，并不是作为纯粹的战斗武器，而是被赋予了外貌和人格，作为中央电脑的使者而存在。为了搜集纯净的人类基因，系统认为武力是必要的保障，所以我才会站在这里，以代理人而不是武器的身份与你对决。”

下一个瞬间，两把魔剑毫不犹豫地将管理者的双臂斩断。

“手臂破损，”管理者向后跳开，“重构开始！”

白色的纳米材料缠绕着它的断臂，但是镜却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黑色的魔剑斩断了巨人的双膝，然后刺进了它的动力炉……剑刃组成的风暴转眼之间便将它解体。

“无谓的执着只会带来可怕的后果，”镜收起了剑，“这里的数据由我接收了。”

“站住！”只剩一个脑袋的管理者喊道，“我不会把这个阶层的居民交给你！他们因为我的过失而死亡，我必须亲手弥补自己的过失！”

“作为最后的管理者，你已经尽力了。”镜淡淡地说，“但是你真的有能力让这些人复生吗？你甚至连一条完整的基因组数据都没有。作为这艘飞船的系统，我们必须保证人类能在这艘飞船到达目的地之后还能回到这个世界上。别忘了，这艘飞船是人类最后的方舟，留在银河系中的人类，现在应该已经灭亡了……”

“这艘飞船上的人类同样已经灭亡了。”头颅说，“你和中央电脑只不过是在做另一个梦罢了，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和我一样被迫醒来……”

电火花从头颅中冒出来，它的电子眼熄灭了。

“也许吧，”镜转向量子服务器，“即使是梦，也必须做下去，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淡绿色的流萤托起她银色的长发，庞大的数据从量子服务器中被解放出来，被导引程序吸入了她的瞳孔。失去了管理者，服务器实际上已处于完全的开放状态，不需要任何安全认证。

镜回收了所有数据之后，挥动魔剑，巨大的蓝色水晶立刻化为无数晶莹的碎片。她转过身来，走向出口，正好看到倒在墙边的乌尔伦。那一身装甲服最大限度地保护了乌尔伦的身体，却没能挽救他的生命，凹陷的胸甲压碎了他的肋骨，造成严重的胸腔内出血，他现在正逐渐淹死在自己的血液中。

“你快死了，”镜在他身边蹲了下来，“有什么遗言吗？”

“别露出一脸怜悯的表情，孩子。”乌尔伦咳出鲜血，“我是一名士兵，总有一天会这样死去，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所以我并不后悔。如果你见到我的女儿，请转告她，他的父亲光荣地为国捐躯了。”

“只有这些吗？”镜轻轻地叹了口气。

“只有这些……”乌尔伦的声音消失了，扫描显示，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你明明可以向我求救的，”镜望着地上的尸体咆哮起来，“你真是……太愚蠢了！”

回音在黑暗中消散，镜默默地拉上兜帽，转身消失在浓重的黑暗中。

统治整个阶层的帝国，在一夜之间崩溃了。

皇帝的突然驾崩使整个帝国失去了统治力，变异人和赛铂人之间的血腥战争随后立刻爆发。没有了皇帝，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够调和这股矛盾，在战火与屠杀之中，辉煌的都市被摧毁，化为废墟的街道上堆满了尸体和残骸。辉煌了三万年的帝国就此终结。

帝国崩溃后第十五日，一名旅行者出现在了街道上，她打开了皇宫深处的庇护所，开始在成堆的尸体之间寻找什么。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尊贵的第一阶级，镜仔细地扫描获得的DNA数据。

但失望很快代替了希望，这里所有人的基因都被污染了，没有纯净的染色体残留。虽然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她还是没有放弃希望。唯一的收获，就是储存在服务器中的三十七万六千五百人的意识数据。他们正在电子界中沉睡，在漫长的梦境之中等待着再生的时刻。

可是这样的时刻真的会到来吗？

带着深深的悲叹，镜离开了燃烧着的帝国首都，继续她无尽的旅程。

辉煌的都市在她身后熊熊燃烧，灰烬在布满尸体的街道上飞舞，浓烟遮蔽了天空。远处的地平线上，巨大的修护者正在接近，它们是来灭火并修复建筑结构的，即使在管理者消失后，这些巨大的工程机械依然忠实地执行着指令。

再次踏上旅途之前，镜最后望了一眼这个被她亲手毁灭的文明，流露出伤感的红色眼瞳中倒映出毁灭的景象。

为毁灭世界而铸造的魔剑，果然无法拯救任何生灵。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艾琳归来

文/海诸 图/白晓黑

那天晚上，毫无征兆地，莫林对我说：“艾琳回来了。”当时他刚举起酒杯，在下巴处停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自从公司倒闭后，莫林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这里看看我。他年纪大了，积蓄颇多，已经不需要工作，来这里纯粹是想借我回忆起曾经风光的岁月。

据我所知，艾琳消失有一段时间了。她和我同时失业，但离开公司后就不见了踪影。后来有人告诉我说她去周游世界了，看看在其他地方有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已经过去12个月了，我想，她也许早已经忘掉了我。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我是她最好的伙伴，什么消息她都会第一时间和我分享，现在看来是我自视过高了。

经历过一段艰难的日子后，我重新找到了一份工作，在酒吧做侍应生。工作从晚上七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夜里两点，虽然辛苦，但是没有失业的忧虑。本来以我现在的年纪，做这一行几乎不可能，不过考虑到我的名气，老板最终聘用了我，条件是做一份广告立在橱窗外面：著名词人马珂先生为您服务，并配上我的一幅漫画——端着酒盘，像鱼吐泡泡一样说 “欢迎您来哟”。这不是最好的表达方式，但老板开出的薪水不低。

我的同事们普遍比我小十五岁，他们一只耳朵里都塞着“脑随听”，穿梭于灯红酒绿和客人之间。这玩意儿要双耳同时戴上才能产生最佳效果，但在工作期间是不允许的，因为老板说这不尊重客人，尽管客人们从来也不会对我们说超过三句话。

宏和我分为一组，许多个夜晚都是我们俩打理酒吧的生意。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刚二十出头，身材颀长，有着一张足以迷倒任何女性的脸庞，是这里最受欢迎的侍应生。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称呼我马老师，叫了一段时间就改成老马了，他说这样更加亲切。受他的影响，我也接受了“脑随听”，虽然我一度恨它入骨——拜它所赐，我从高高在上的词作者，变成了随叫随到的端酒侍应生。

“老马，”宏服务完客人，将酒盘放在吧台上，顺手抽出一支烟——这也是不允许的，但老板总是发现不了——侧过头来，对我说，“你也该忘记过去，接受新事物了。”

他说的对，虽然对过去的怀恋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挥之而去，但我总要尝试一下。那天夜里我回到公寓，就去云公司官网购买了“脑随听”。网站要求上传一张面部图，以便评估耳道直径。根据我上传的头像，网站重建了我头部的三维立体图。我放大拖动，选定一个便于观察的角度，然后选择产品颜色。有经典的黑白色，也有亮丽的红、橙、黄、绿、青、蓝、紫，以及象征尊贵的土豪金。到了我这个年纪，对黑色越发喜欢，我要了黑色款，它看起来就像围棋盘上的黑子，亮晶晶的。不同尺寸的“脑随听”不断尝试着和我的耳道契合，耳部立体图和我的眼睛呈一条直线相对，这样我就可以舒服地观察“脑随听”在我耳道里面是否合适。几分钟之内，我完成了订单。第二天中午，我就收到了商品。它并不是标准的球体，塞进耳孔的一面稍稍凹进去一点，形成雷达一样的弧面，上面布满了发声孔。还有一个圆孔，一旦塞进耳道，圆孔就会探出两厘米的触角，紧紧吸附住皮肤。宏告诉过我，这个触角其实是快扫组件，负责扫描脑皮层的反应。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完美适配我的耳朵。

下一次上班的时候，我戴上了它。宏正在和小海交接，一眼就发现了，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对嘛，这就对了嘛，现在我们同步了。”他说着向小海眨眨眼，小海乖乖掏出了一张纸币。原来他们在打赌我会不会戴上“脑随听”。

小海笑得很不自然——我在心里替他输掉的纸币难过——赤裸裸的讽刺从眼中射出来，锋利如刀：“老马，真没想到你会和你的敌人和解，而且这么快！”

我感到浑身一阵哆嗦，但无话可说。

宏敲敲吧台，把我们的眼光都吸引过去，“没必要这样，老兄，”他对小海说，“我们都知道这玩意就是革命，是大势所趋，没有人能够例外。”

大势所趋？也许他是对的。我见证了它的兴起，当它还是雏形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它了。但不论我、艾琳，还是公司都没有把它当回事儿——毕竟长久以来我们的事业已经形成了帝国，最多认为它是博人眼球的小玩具。我们为这一判断失误付出了代价。大数据的概念在二十一世纪前二十年就已经炙手可热了，也是从那时候起大型商业公司开始有计划地收集信息，云公司就是其中之一。云公司一直以来默默无闻，直到三十年后推出了“脑随听”。它只用了两年时间，就把我们彻底摧毁。仿佛一夜之间，大批大批的唱片公司倒闭，再也没有人愿意听歌手演唱——也因此不再需要词作者了。艾琳空有一副好嗓子，却比不过精确的机器；而我，即便能写出轰动一时的词句，也无法和整个互联网信息抗衡。

“为什么还要歌唱市场呢？‘脑随听’就足够了。”正如这则广告上说的，人们不再需要我们。云公司对外宣称存储了625泽字节数据，并暗示这个数字每时每刻都在攀升。这些数据都是关于音乐的：古典乐、流行乐，以及隐藏在丛林中的土著乐；从嵇康的《广陵散》到麦当娜的《Take a Bow》再到时下最流行的《在沙滩》，从贝多芬的交响曲到民间小调再到小学生回家路上打发时间的口哨；甚至包括人们对音乐的看法、长长短短的乐评。它们像海洋一样漂浮在那里，矿藏丰富。快扫组件根据脑皮层的活跃热度判断你此时此刻需要哪一种音乐类型。一旦确定你的类型，云端服务器就会从“海洋”中抓取信息，把这个类型下热度最高的一切相关数据按照词曲规则重组，就此形成一首歌，像冲击波一样击中你的心灵——都是你想要的：歌唱声音、风格、节奏、歌词以及曲子，而且排列组合数以亿计，永远没有枯竭的一天。

我叹一口气，属于我们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

“她会找你的，”莫林说。作为艾琳的经纪人，他了解艾琳的想法，“她不是一个甘于失败的人。”

“那又怎么样？——坚强的性格能够对抗无所不在的互联网云数据吗？”我底气不足地反问，同时将脸埋进阴影里面，不想让莫林看到我落寞的神情——我早已不相信我们能够重新来过了。

“可是，那却是永不会停息的动力。”莫林总结式地说。

艾琳真的找到了我。那是夜里十点左右，我在吧台后面清洗酒杯，一只修长白皙优雅的手突然出现在我脑门上方，打了一个响指，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它的主人。果然抬起头我就看见她，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呢，眼睛里闪烁着活力、自信。这种表情，在我们刚开始合作时我经常看到，是艾琳“我准备好了”的标志性姿态。

“我去你原来的公寓找过你，”一番重聚的喜悦之后，艾琳说，“但是房东说你已经搬走大半年了。”

没错，那是宽敞明亮的海景房，舒适干净，透过落地窗就能看到海上日出的美景……但是，它不适合侍应生的钱包。

“我在酒吧外看到那幅漫画，才知道你在这里。”说到漫画的时候她笑了，“那个鱼泡泡挺好玩的。”

我感到了一点点不同寻常，有些事情不对劲：在酒吧里，艾琳到现在还没有吸烟。我印象中，她在公众场合从不吸烟，但在酒吧里，她坐下后就会来上一根。

“艾琳，这么久你都去做了什么？”

她把脸凑过来，距离我只有十厘米的样子，双手覆在我的手掌上。“我回来了，”她说，语气平静，但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们要夺回失去的一切。”

我没有说话，她知道我在等待什么。我需要信心。

于是，她张开嘴巴，露出了喉咙上覆盖着的程序肌肉。我听说过这玩意儿，当声带发音的时候它会像过滤器一样修改声音，使之符合“完美声音”——根据算法计算出来的。“凭这个我们就能扳回一城，”艾琳兴奋地说，“我们依旧拥有数不尽的粉丝基础——并不是每个人都认可冷冰冰的机器，它们毫无感情。这就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我告诉她我已经斗志全失。艾琳激动地说：“可是我需要一位词人啊，不然这场战斗来不及开始就结束了！”我想起来一个词人的名字，当初比我的名气更响——丁流。“他会来吗？”艾琳问。我说，前几天他还来过这里抱怨现在的工作，他在北大街做清洁工，迫切需要翻身的一仗。

“不管怎样，”艾琳平静下来说，“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搭档，我还是希望你能考虑考虑。”

“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艾琳，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我自嘲道。半年来，我的体重增加了二十斤，没有一天进行阅读、寻找灵感，让现在的我写出精彩的词句，真是“难于上青天”了。更要命的是，最近一周，我也迷恋上了那小小的球形妖精。

但我没有让艾琳空手而归。在失业最初的几个月，我作了几首词，那时候我和艾琳一样，期待着反攻的一天，并且信心满满。但是在漫长的等待中一切消失殆尽：激情、信念以及才华……一句话，我已经完了。我把歌词交给艾琳，作为见面礼物。心里却想着，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了。

艾琳一面看一面评论：“前几首是你一贯的水平，后面的两首几乎是——”

“赤裸裸的辱骂，我知道。”我说，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因为写它们时我就知道已经无力回天，所以连优雅的反击都做不到了。

“除了它们，我都会唱出来。”艾琳坦率地说，“现在我更有信心了。”

第二天，广告铺天盖地，在网络和电视上都能看到艾琳：她身穿紧致的武士服，模仿科幻电影《星球大战之复仇的公主》里面的形象。“艾琳归来”像一枚质子鱼雷，在寂静的、日渐枯萎的娱乐圈里炸开了花。

我和莫林坐在吧台前，从悬挂的大屏幕上看“今日娱乐”。从前，艾琳经常上这档节目，有那么一瞬间，我和莫林都有时光回溯的感觉。艾琳以精确的声音回答主持人，并在节目的最后大声宣布：我回来了！语气和动作模仿电影的第二章——公主也有这样一幕镜头。

“有什么看法？”我问莫林，“有希望吗？”

“我不知道，”他说，“很久之前我就搞错了……但就我的印象，这更像一群蚂蚁找到了带肉的骨头，闹哄哄的，往洞穴里拖。”

艾琳是个了不起的人，至少我认为如此。在她演艺生涯的开端，很多歌曲都是她自己写词谱曲的，那时候她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急于得到机会证明自己。而公司总是把最好的资源留给已经出名的歌星，好容易得到机会出场，她也是排在最后的位子。她只能靠自己，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莫林说的没错，艾琳性格坚强，很多人坚持不住的时候，她如巨人一般站了出来，取得了不可思议的成就。

“她们把竞争视为磨难，而我则把它当作小小的乐趣。”我成为她的御用词人时，艾琳这样告诉我。这句话后来成为她的标签，出现在娱乐杂志封面，“今日娱乐”为艾琳做的第一档节目就是以此命名的。

她的血液里流淌着斗争的基因。所以，现在她站出来对抗云公司一点也不令人惊讶，仿佛人们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在她推出最新单曲的那一天，网络点击率曲线如直线般上升，到中午的时候就已经突破百万。下午六点，我去上班，在酒吧大屏幕上看到这个数字定格在二百八十万。

“了不起！”宏赞叹道，“一天之内就取得了这样的成绩，不愧为当年的歌后。据说是你写的词，是不是，马老师？”

突然称呼我老师，感觉别别扭扭，好像一下子不能适应似的。我告诉他，歌词大多保留了我的特色，但也有修改，应该出自丁流的手笔。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这个数字是不错，但我也知道这距离最佳还差得远呢，在我们巅峰的时候这个数字是六百万，当然，那时候也没有“脑随听”这样强劲的对手。

那天夜里，我擅自决定在酒吧播放艾琳的新歌，单曲循环，我期望有人过来要酒的时候顺便问一问它的情况。一整夜过去了，没有人多说一句；酒吧里的人们戴着“脑随听”欢乐无限，甚至没有人讨论一下艾琳。

我明白了，人们只是把艾琳当作新闻人物，满足一时好奇，仅仅如此而已。

点击率曲线并没有继续上升，新鲜的劲头儿一过，接下来的变化就像它镜中的影像。那道曲线就像对称的抛物线。

“你们不喜欢吗？”我问宏。

宏摇摇手说：“是好歌，但是——怎么说呢，没有那种一对一定制的感觉。你知道，‘脑随听’是根据个人的特点从网络数据库抓取资源量身定做的，那多酷啊。”

“可是，它们是拼凑来的，没有什么感情。”

“老马，”宏笑道，“这就是你还要学习的地方：娱乐，不需要感情，我们追求的是感觉，感——觉——！”他特别强调，“除非，艾琳能把感情和感觉融为一体，”宏说，“那样说不定能够反败为胜。”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艾琳的消息。莫林告诉我，她已经正式解雇了丁流。

“事情发生在第三首单曲推出后，那都是你写的词，丁流没办法及时写出一首力挽狂澜的歌曲。”

“这表示她放弃了吗？”我觉得有些诧异：当初艾琳找我的时候，带着的一副破釜沉舟的自信呢。对于艾琳的计划，我虽然一直无法积极起来，但心中也隐秘地希望艾琳能漂亮地证明我彻头彻尾地错了。

“你是第一天认识她吗？”莫林喝掉杯中的威士忌，苦笑，“你大概很久不关注这一行了吧？”说着，莫林从口袋取出一枚“脑随听”，但形状和我的有些不同，触角多了三条，均匀地分布在球体的边弧上。

“这是什么？”我问。

莫林没有回答，他仰起头，我看到晶莹的泪珠在他眼眶里打转，“我们再也看不到艾琳了，”他说，“那个倔强的小姑娘，多么可爱啊！”他抓住我的手，激动地说，“她已经联网了——为了打败‘脑随听’，她成了这个2.0版本，情感版……明天就会正式发布……她一直在战斗……但，但她永远消失了，老马……我们再也看不到她了……她将自己连接到主机端口转作外设，化为冷冰冰的数据……那孩子……太傻了……”

我感觉脸上凉凉的，才发现我也哭了。就算当着宏的面也无所谓，因为就在刚才，我知道我已经永远失去了最好的伙伴——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在我脑门上方打一个漂亮的响指了。

【责任编辑：王维剑】

世界科幻

生活空间

文/【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译/画龙 图/鲨鱼丹

克拉伦斯·雷布罗在一颗不适于生存的行星上的唯一一所房子里生活，对此他毫无异议，因为这可比挤在地球上的一万亿居民中间强多了。

如果有人对雷布罗的这种做法说三道四，他的眼睛就会一眨不眨狠狠地盯着那位质疑者。他的房子比宜居地球上的任何一栋房子都要大很多，而且也要先进得多：有独立的空气供给和水供给系统，冷藏室里有丰裕的食物。房子位于一座力场之中，与这颗了无生机的星球隔绝开来，房屋修建在一片五英亩大小的农场旁（当然是在玻璃罩下面），在照耀着这颗行星的怡人阳光下，生长着赏心悦目的花卉和有益健康的果蔬——甚至还饲养着一些小鸡。这让雷布罗夫人有了一点事情去打发午后的时光，也为两个雷布罗家的小家伙在屋里待厌的时候提供了玩耍的场所。

除非一个人想要生活在宜居地球；除非一个人坚持那样；除非一个人必须要生活在人群中，想要走出房门就能享受到辽阔无尽的空气，享受到可以游泳的水。

所以这有什么困难的呢？

同样要记住的是，在这颗了无生机的星球上，雷布罗的房子处于全然寂静的环境之中，顶多偶尔会听到些单调的风雨声。这里有绝对的私人空间以及对于两亿平方英里行星表面绝对的所有权。

克拉伦斯·雷布罗对于他这片辽阔空间的一切都倍感欣慰。他是一名会计师，精于操作每一种高级计算机模块，对于自己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都很讲究，保养很好的一抹小胡子下面不常露出笑容。他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当他工作结束开车回家偶尔经过宜居地球上的居住区时，他总是带着理所当然的得意之情看着那里的人。

好吧，要么是为了事业，要么是心理不正常，总之有些人只能生活在宜居地球。这对于他们真是太糟糕了。毕竟，宜居地球的土壤必须为所有那一万亿居民提供矿物质和基本的食物供给（在五十年之后就会是两万亿了），而空间却变得越来越稀缺。宜居地球上的房子没法造得更大了，必须生活在这种房子里的人不得不去适应这样的现实。

甚至他回家的过程都带着一丝淡淡的乐趣。他会进入分配给他的社区离转空间（就像所有那类设施一样，它看上去像是一座又矮又粗的方尖塔），在那里他总是能看到有其他人在排队等候。而且在他排到头之前，还会有更多的人到来。这就是群居时代。

“你的星球怎么样？”“你的怎么样？”习以为常的闲聊。有时候有人会碰到麻烦，比如设备故障或是天气恶劣，这会让人极不情愿地换个队伍。不过，这种情况不常发生。

但这挺能打发时间的。然后雷布罗就会排到最前面了。他把钥匙插入插槽，发送出正确的组合代码；然后他就会被离转进入一个新的可能性模式之中，那个专属于他自己的可能性模式——当他结婚并成为一位有生产能力的公民时分配给他的可能性。在这个可能性模式中的地球上，从来没有演化出生命形式。而离转进入这个特定的无生命的地球之后，他就步入了自家的门厅。

就这样。

他从来不操心另一个可能性里存在的东西。为什么要去操心？他从不想这事儿。有数量无限多的可能的地球——每一个都存在于它自己的壁龛里，存在于它自己的可能性模式之中。既然一个星球，比如说地球，根据计算，有大约五十对五十的机会出现生命进化，那么所有可能的地球中就会有一半演化出生命（数量仍是无限多，因为无限的一半还是无限），而另一半就不会有生命（仍是无限多）。居住在大约三千亿个空荡荡的地球上的三千亿个家庭，每家都拥有自己美丽的房子，由太阳能提供能源，每一家都过得极为安逸。每天被占据的地球数量以百万计增长。

一天，雷布罗回家进门的时候，妻子桑德拉对他说：“有很古怪的噪音。”

雷布罗抬起眉毛注视着妻子。她看上去挺正常的，除了那双不安地拧在一起的纤手和那因紧张而发白的嘴角。

雷布罗的轻便大衣抓在手里停在半空中，自动家务机耐性十足地在一旁等候着，他说：“噪音？什么噪音？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现在停了。”桑德拉说，“真的，就像一种低沉的重击或是轰隆声。你听到一阵，它就停了，然后又会听到一阵……就这样反反复复。我从来没听见过这种声音。”

雷布罗放下了外套，“但是这不太可能啊。”

“我真听到了。”

“我检查一下设备，”他咕哝着，“可能是哪里出故障了。”

没有故障。要是有，肯定逃不过他那双会计师的眼睛，于是他耸耸肩去吃晚餐了。他听着自动家务机嗡嗡响着忙碌各自的家务，看着其中一个在清理碟子和餐具进行垃圾再生回收。然后，他努了努嘴说：“也许有一台自动家务机不守规矩了。我得查查。”

“克拉伦斯，完全不是那回事儿。”

雷布罗睡觉去了，对这事没太在意。睡到正酣，他被妻子抓着肩膀晃醒了。他伸手碰了碰触点开关，墙壁亮了起来。“怎么了？现在几点？”

她摇着头，“听！听！”

好家伙，雷布罗心想，真有噪音。确实是轰隆轰隆的声音，一阵儿一阵儿的。

“地震么？”他小声说。这事儿确实发生了，尽管在整颗星球上筛选居住区域的时候他们通常会进行计算，以避开有问题的区域。

“一整天都会有吗？”桑德拉不安地问，“我想它应该是什么别的东西。”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每一个神经质的家庭主妇都会有的那种充满了神秘感的恐惧。“我觉得这颗星球上有人跟我们在一起。这根本就是一个宜居的地球。”

雷布罗做了合乎逻辑的事。一大早，他送妻子和孩子去了岳母那里。然后他请了一天假，赶去分区住宅管理局。

他完完全全是在自寻烦恼。

住宅管理局的比尔·程个头不高，对于自己拥有部分蒙古血统而开心自豪。他认为，可能性模式解决了人类最终极的问题。阿莱克·米什诺夫，另一位管理局人员，则认为可能性模式就是一个圈套，被诱入其中的人都已经无可救药了。他原本主修的是考古学，学习过各种古文物研究课程，他那颗对于现实的态度十分微妙的脑袋里仍然塞满了那类东西。尽管长着两道浓眉，他的面孔看上去还是让人觉得很敏感，而且他与一只宠物生活在一起，对于它的宠爱让他不得不脱离考古学转而投身住宅管理，但养宠物这种事在挤满了一万亿人的地球上终究是太过于离经叛道，他不敢告诉别人。

程很喜欢说，“马尔萨斯下地狱吧！”这几乎是他的口头禅了。“马尔萨斯下地狱吧。我们现在不可能出现过度生育的问题。尽管我们的人口经常翻倍再翻倍，但现代智人仍保持在有限的数量上，而非宜居地球的数量却是无限多。我们不必在每一颗星球只放一栋房子。我们能放它一百、一千、一百万。空间是极为充足的，而且每一个可能性里的太阳都能提供充足的能源。”

“每颗星球上不止一栋房子？”米什诺夫酸酸地说。

程很清楚他的意思。当可能性模式最初投入使用时，对于一颗星球的唯一所有权，就是对早期移民的最大诱惑。它召唤出了每个人内心深处潜藏的虚荣心与专制欲。那句口号是怎么说的——他真可怜，他家还没有成吉思汗的帝国大。现在要是实行几户移民家庭共享一颗星球势必引起公愤。

程耸耸肩说：“好吧，多修房子这种事儿可得有一番心理准备呢。可那又怎样？那不过是最初开创整个行业时的做法。”

“还有食物问题呢？”米什诺夫问。

“你知道，我们正把水耕作物和发酵菌植物设置到其他的可能性模式中。如果有必要，我们就能耕作它们的土壤。”

“穿着太空服背着氧气包耕作，呵呵。”

“我们能减少二氧化碳，增加氧气含量，直至植物可以生长，之后他们就可以进行这些工作了。”

“这要一百万年时间呢。”

“米什诺夫，”程说，“你的麻烦在于你读了太多的古代历史书。你就是个故意找碴儿的家伙。”

程其实很友善，并不是真的在找米什诺夫的茬儿，米什诺夫则继续看他的书，继续操他的心。米什诺夫期待着有那么一天，他能鼓起勇气去见见分区的负责人，并将心里那些着实让他担忧的问题直截了当地和盘托出——砰的一下，就这样。

但是现在，有一位克拉伦斯·雷布罗先生正面对着他们，满脸冒汗，因为花了两天中的大部分时间跟管理局浪费唾沫星子而气急败坏。

他的叙述正达到高潮：“我要说，这颗行星是宜居的，所以噪音问题是我无法容忍的。”

完整地听完了他的故事，程试着安慰他。他说：“那种噪音可能是某种自然现象。”

“什么样的自然现象？”雷布罗问，“我想要进行一次调查。如果是自然现象，我要知道是哪一种。要让我说，这地方肯定是宜居的。上面有生命体，天哪，我花大钱可不是为了跟别人合租一颗星球。从那声音来看，我是跟恐龙合租了。”

“别这样，雷布罗先生，你在你的地球上生活多久了？”

“十五年半。”

“曾经有过任何生命形式的证据吗？”

“现在有了，而且，作为一名有着A-I级别产品记录的公民，我提议进行一次调查。”

“我们当然要调查，先生，但现在我们只是想向您确认一切都很好。你是否能意识到我们选择可能性模式的时候有多么仔细？”

“我是会计师，我有很好的理解力。”雷布罗寸步不让地说。

“那您当然知道我们的计算机不可能让我们出错。它们从不会去挑选以前被挑选过的可能性模式，那是不可能的。它们只会选择那种大气层完全是二氧化碳的地球可能性模式，而且是绝对不会有植物生命形式的可能性模式，更不用说动物了。因为如果植物进化出来了，二氧化碳就会被转化成氧气。您理解吗？”

“我对这些理解得十分透彻，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听科普演讲的。”雷布罗说，“我要你们进行一次调查，没别的。一想到我的世界可能被分享，就感觉太丢脸了，我自己的世界被别的人或别的什么东西分享，我可不打算就这么忍气吞声地受着。”

“不，当然不会……”程低声咕哝着，避开了米什诺夫嘲讽的目光，“我们天黑前过去。”

他们装备齐全，赶赴离转空间。

米什诺夫说：“我想问你些事。你为什么要摆出那种‘先生，没必要担心’的态度？不管怎么说，他们确实很担心。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

“我在做我该做的。他们本来就不该担心的。”程没好气地说，“谁听说过一颗二氧化碳星球能是宜居的？此外，雷布罗就是那种制造谣言的人。我认得出这种人。在他发飙的时候他要是有点胆气，只怕他能说他的太阳爆发变成新星了。”

“有时候是会发生这种事。”米什诺夫说。

“那又怎样？也就是一栋房子被抹掉，一户人家死光而已。看吧，你就是个爱找碴儿的家伙。在古代——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年代，如果在中国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有一场大洪水，成千上万人会死掉，这种事在微不足道的十亿或二十亿人口中确实显得很不得了。”

米什诺夫咕哝着说：“你怎么知道雷布罗的星球上没有生命体？”

“那里是二氧化碳的大气层。”

“但你设想一下……”这没用。米什诺夫没法那么说。他只得换个话头，“设想一下能在二氧化碳中生存的植物和动物的生命形式。”

“那可从未观测到过。”

“在无限多个可能存在的世界中，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他低声结束了这段话，“在无数种可能性中，每一种事情都必然会发生。”

“在十的三十九次方种可能性中有那么一次机会……”程耸耸肩说。

这时他们抵达了离转点，他们的运输车用了货运离转（把它送进了雷布罗的仓储区），他们自己则进入了雷布罗的可能性模式之中。先是程，然后是米什诺夫。

“真是一所漂亮的房子。”程心情愉快地说，“真时尚。太有品位了。”

“听到什么了？”米什诺夫问。

“没有啊。”

程溜达着走进了花园。“嗨，”他叫起来，“罗德岛红鸡。”

米什诺夫跟着，抬头看着玻璃屋顶。太阳看上去跟其他那万亿个地球的太阳很像。

他心不在焉地说：“可能会有植物生命体，只是才刚刚开始出现。二氧化碳可能刚刚开始达到一定浓度。计算机从来不会知道的。”

“那要花数百万年才可能出现动物生命体，再要花几百万年它才能离开海洋。”

“它未必会遵循那样的模式。”

程伸手搭在同伴的肩上，“你太消极了。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到底究竟什么事让你这么烦恼，而不仅仅是暗示，我们会让你不再这么纠结。”

米什诺夫肩膀一扭挣脱了出来，皱着眉满脸怒气。程的那种怜悯总是让人难以接受。他开口道：“我们别再做心理治疗了……”突然他顿住了话头，低声道，“听。”

远远地传来一阵隆隆声，接着又是一阵。

他们把地震仪放在屋子中间，激活了力场使其向下穿透地面稳稳地固着在岩床上。他俩盯着记录震动的指针。

米什诺夫说：“只是表层震动波，非常浅的表层。震动不是来自地下。”

程看上去有些郁郁不安，“那它是什么？”

“我想，”米什诺夫说，“咱们最好去查出来。”他的脸色发灰，笼上了一层忧虑之色，“我们得去另一个地点再设置一台地震仪，好对震源进行定位。”

“显然，”程说，“我要带着另一台地震仪出去了。你待在这儿。”

“不。”米什诺夫兴奋地说，“我出去。”

米什诺夫有点害怕，但他没得选。如果真是那种事，他可是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他会始终保持警惕。而对于程来说，如果遭遇到意想不到的事情的话，后果将是灾难性的。他也不会提前警告程的，因为他显然从来不相信那种事。

不过，由于米什诺夫天生不是什么英雄人物，所以当他套上氧气服摸索着裂解枪，试着解除力场让紧急出口敞开的时候一直磕磕绊绊的。

“有什么特别的缘故想让你出去？”程看着对方笨手笨脚的样子问，“我可是盼着呢。”

“没问题。我这就出去了。”米什诺夫的声音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迈步走进气闸，出去之后便到了一个了无生机的地球的荒凉表面。一个大概是了无生机的地球。

对于米什诺夫来说，眼前的景色不算陌生。这类景色他已经见过好几十次了：光秃秃的岩石，风雨交加，沟壑里满是砾岩和砂子的粉末，一条小小的喧嚣的小溪冲击着岩石河床。一切都是褐色与灰色的，没有绿色的痕迹，没有生命的声音。

不过太阳还是一样的，当夜晚降临，星空也会是一样的。

居住地的位置要是在一个宜居地球上，应该是一片被叫作拉布拉多的地方。（这里也确实就是拉布拉多。这是被计算过的，在十的三十九次方个地球中都不会有一个地球会在地质过程中存在显著的变化。熟悉的大陆在每一处都能辨识到最细微的细节。）

抛开地理位置和这个月份的影响，现在是十月，这个地球致命的大气层中的二氧化碳引发的温室效应让气温极其暖湿。

米什诺夫从氧气服里透过透明的面罩阴郁地看着这一切。如果噪音的震源中心就在近旁，把第二台地震仪安置在一英里左右的地方就足够用来定位了。如果不是的话，那他们就得调来一艘飞艇了。好吧，一开始还是别想得那么复杂。

他有条不紊地走上一座小石山。一到山顶他就能选出合适的勘测点了。

一到山顶，气喘吁吁，浑身燥热，他发现没必要再找勘测点了。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以至于当他对着话筒吼叫时几乎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嗨，程，这里有建筑结构正在施工！”

“什么？”震惊的叫声在他耳朵里响起来。

没错。地面正在平整。机械正在施工。岩石正被炸开！

米什诺夫叫道：“他们在爆破！那就是噪音！”

程回应道：“那不可能啊。电脑从来不会把同一个可能性模式挑出来两次分配给两家人。它做不到。”

“你不明白……”米什诺夫道。

但程径直按照自己的想法接着说：“在那儿待着，米什诺夫。我这就出来。”

“别，该死。你就留在那儿！”米什诺夫警惕地叫道，“跟我保持无线电联系。如果我发出口令，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做好立即前往宜居地球的准备。”

“为什么？”程问，“出什么事了？”

“我还不知道。”米什诺夫说，“给我点时间去查个究竟。”

他这时才惊异地注意到自己的上下牙在打架。

憋着气无声地咒骂着计算机，咒骂着可能性模式，咒骂着数以万亿犹如喷吐的烟雾一般扩张的人群对于生活空间贪得无厌的需求，米什诺夫曲曲折折滑下山坡的另一面，滚落的石头激荡起怪异的回声。

一个男人走出来跟他会面，穿的那件气密服许多细节都与米什诺夫的颇有不同，但很明显作用是一样的——把氧气送进肺里。

米什诺夫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着话筒说：“稳住，程。有个男人正过来。保持联系。”米什诺夫觉得自己的心跳消失了，呼吸停止了。

两个人彼此对视着。那个男人面色白皙冷峻。他那惊诧的神情装都装不出来。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刺耳：“Wer sind Sie? Was machen Sie hier?”

米什诺夫大惊失色。他梦想成为一名考古学家的时候曾学过两年古德语，尽管这发音跟他学过的差异巨大，但他还是听懂了。陌生人是在问他的身份和职业。

米什诺夫笨嘴拙舌结结巴巴地说：“Sprechen Sie Deutsch?”然后不得不小声安抚一下耳机里颇为不安的程，他搞不清那番胡言乱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德语的那家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重复了一遍：“Wer sind Sie?”随后又不耐烦地加了句，“Hier ist für ein verrückten Spass keine Zeit。”

米什诺夫也不觉得是开玩笑，尤其不是蠢笑话，但他接口道：“Sprechen Sie Planetisch？”

他不知道用德语怎么说“行星标准语”这个词儿，所以他只能猜了。太晚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像对待英语一样简单处理。

那个人大睁着一双眼睛盯着他：“Sind Sie wahn-sinnig?”

米什诺夫几乎要认命了，但出于残存的自我保护本能，他说：“我没疯，该死。我是说‘Auf der Erde woher Sie gekom……’”

他放弃了蹩脚的德语，但一个新主意不自觉地从他脑袋里冒了出来。他必须找个方法试试。他绝望地说：“Welches Jahr ist es jetzt?”

很有可能这个已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精神有问题的陌生人现在要确信米什诺夫确实精神有问题了，因为他在问今年是哪年了，但对这个问题的德语说法米什诺夫倒是很有把握的。

那个人咕哝了句什么，听起来似乎像是用德语祈祷，然后说：“Es ist doch zwei tausend drei hundert vier-und-sechzig, und warum……”

后面的德语对米什诺夫来说完全无法理解，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在这一刻已经懂得了足够多的大意。如果他翻译的没错，那人对他说的年份应该是2364，那几乎已经是两千年前了。这怎么可能？

他喃喃道：“Zwei tausend drei hundert vier-und sechzig?”

“Ja，Ja，”那人挖苦道，“Zwei tausend drei hunder tvier-und-sechzig。Der ganze Jahr lang ist es so gewesen。”

米什诺夫耸了耸肩。这话是说这一整年都是这个年份。即便在德语里这都是最没趣的俏皮话，翻译过来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沉思起来。

但是接着，那个人嘲讽的语调越来越明显，只听他继续道：“Zwei tausend drei hundert vier-und-sechzig nach Hitler。Hilft das Ihnen vielleicht? Nach Hitler!”

米什诺夫恍然大悟，叫道：“这可算是帮了我。Es hilft! H?ren Sie，bitte……”他继续用夹杂着行星语的德语说着，“老天保佑，um Gottes willen……”

把今年记作希特勒纪元2364年那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他绝望地把他所知道的德语拼凑起来，尽力解释。

对方皱着眉变得若有所思。他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拍了拍下巴，或者说做了某种类似的动作，敲了敲盖在脸上的透明面罩，当他思考的时候无可奈何地让手放在面罩上。

他突然说：“Ich heiss George Fallenby。”

在米什诺夫看来，乔治·费勒比肯定是一个盎格鲁-撒克逊词源的名字，尽管对方发音造成的辅音变化让它像是条顿语。

“GutenTag，”米什诺夫笨拙地说着，“Ich heiss Alec Mishnoff。”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名字的词源是斯拉夫语。

“Kommen Si emit mir，Herr Mishnoff。”费勒比说。

米什诺夫露出一个不自然的微笑，低声对着通话器说：“一切都好，程。一切都好。”

回到宜居地球后，米什诺夫面见局长。局长在这一行已经辛劳多年；他的每一根灰发都代表遇到了一个问题并解决掉了；每一根脱落的头发都代表把一个问题转嫁掉了。他是个谨小慎微的人，眼睛依然炯炯有神，牙齿依然是天生的那副。他的名字叫博格。

他大摇其头，“他们说德语，但你学的德语是两千年前的。”

“没错。”米什诺夫说，“不过海明威用的英语也是两千年前的，但任何人要阅读他的作品懂行星语也足够用了。”

“哈……那这个希特勒又是谁？”

“他是古时候的某个部落首领。他在二十世纪的一次战争中统率日耳曼部落，正好是在原子时代的开端，真正的历史发端的年代。”

“你是说，在大混乱之前？”

“没错。那时候发生了一系列战争。盎格鲁-撒克逊国家取得了胜利，而我认为这就是为什么地球上的人说行星语的缘故。”

“那要是希特勒和他的日耳曼民族取胜，全世界就得说德语了？”

“他们在费勒比的地球上确实取胜了，先生，他们说的就是德语。”

“而且他们纪年用的是‘希特勒纪年’，而不是公元？”

“没错。而且我猜想有一个地球是斯拉夫部落取胜，每个人都说俄语。”

“某种程度上，在我看来，”博格说，“似乎我们应该预见这类情况的发生，然而，就我所知，没人做过。毕竟有无限多个宜居的地球存在，而我们不可能是唯一一个决定利用向着可能存在的世界扩张来解决人口无节制增长的那个地球。”

“确实如此。”米什诺夫急切地说，“以我看来，如果仔细思考一下，一定有无数的宜居地球都在这么做，而且在我们自己占领的三千亿个地球上一定存在着多重占领。我们能发现这次对方施工的唯一原因，是由于他们决定在我们的居住区一英里范围之内施工，完全是碰巧了。这是我们必须要查的事。”

“你是说我们要搜索我们所有的地球？”

“我就是这个意思，先生。我们要与其他宜居地球达成某种协议。说到底，我们所有人都可以不经许可就向那些空间进行扩张，而这就会引发各种各样的麻烦和争议。”

“嗯，”博格沉思着说，“我同意你的看法。”

克拉伦斯·雷布罗疑虑重重地盯着博格那张老脸，上面布满了谦和的皱纹。

“现在你们确定了？”

“绝对的，”局长说，“我们对于您在过去两周里不得不住在临时住所表示歉意……”

“更像是住了三周。”

“……三周，不过您将得到赔偿。”

“那噪音是怎么回事？”

“纯粹是地质原因，先生。一块岩石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由于风的作用，它会偶尔触碰到山侧的岩石。我们把它挪走了，并且勘察了这一整片地区以确保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雷布罗抓着帽子说：“好吧，十分感谢，麻烦您了。”

“无须感谢，我向您保证不会再发生了，雷布罗先生。这是我们的工作。”

雷布罗被引到外面去了，博格转向米什诺夫，他在这个棘手的雷布罗事件中始终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博格说：“不管怎么说，德国人态度挺好。他们承认我们的优先权并撤了出来。他们说，空间属于每一个人。当然了，正如所料，他们在每一个未被占领的世界上会建造任意数量的住宅……而现在有一项计划，要审核我们的其他世界并且与任何我们发现的不管什么人制定类似的协议。这也是高度机密。在没有充足的准备之前绝不能让民众知晓……这些还不是我想要对你说的问题。”

“哦？”米什诺夫说。事态的发展显然让他乐不起来，隐藏在心里的想法还在折磨他。

博格对年轻人笑着，“你明白的，米什诺夫，我们这些在局里的人，还有行星政府的人，都非常感激你的应变，感激你对于形势的判断。这种事情可能会导致很不幸的结果，多亏了你呀。这些感激会有实质性的表示的。”

“谢谢您，先生。”

“但是，就像我曾经说过的，这是我们中的许多人都应该考虑到的事情。怎么会是你做到了？……现在我们对你的背景有了一点了解。你的搭档，程，告诉我们说你以前暗示过，我们在可能性模式的设置中存在某种严重的危险隐患，而且尽管你被吓坏了，你还是坚持出去面见德国人。你是预料到了确实会发现那类事情，对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米什诺夫慌乱地说 ：“不，不。我脑子里根本没想到会是那样。事情完全出乎意料。我……”

突然他僵住了。干吗现在不说呢？他们正感激他。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受重视的人。一件不期望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坚定地说：“还有其他事情。”

“是吗？”

（该怎么开始？）“在太阳系中没有像地球上一样的生命体。”

“没错。”博格和蔼地说。

“而计算认为发展出任何形式星际航行的可能性近乎无限小。”

“你要说明什么？”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在描述我们自己这个宇宙的这种可能性里发生的情况！但是一定还有其他可能性模式的宇宙，在那类可能性中，太阳系存在其他生命体，或者有某种可能是其他星系的居民发展出了星际航行。”

博格眉头一皱，“理论上没错。”

“在这些可能性模式的宇宙之中，可能已经有那类智慧生物来拜访地球。如果这类事情发生在那些地球适宜居住的可能性里，它不会对我们自身产生影响；我们的模式不挑选宜居地球作为目标，它们不会在宜居地球的宇宙中跟我们发生关系。但如果是发生在地球不适宜居住的可能性宇宙里，而且它们也在那里设置某种基地，那它们很可能会偶然发现我们的一个居住地。”

“为什么是我们的？”博格干巴巴地问，“比如，为什么不是德国人的一处居所？”

“因为我们在一个世界上只安置一处居所。德国人可不是。也许很少有其他人会像我们这么做。数十亿中选一个的这种形势对我们有利。而如果外星生命发现哪怕一处这样的居所，它们会进行调查并发现通往宜居地球的通路，一个高度发达、极其富有的世界。”

“如果我们关闭离转空间，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博格说。

“一旦它们知道离转空间的存在，它们就能建造它们自己的离转空间。”米什诺夫说，“一个能够进行太空旅行的智慧种族是能做到的，而且利用居所里的设备，它们很容易就能定位我们自身所在的这个特定的可能性……然后我们怎么去指使外星人？它们不是德国人，也不是其他地球。它们具有的是外星人的心理与动因，而我们甚至都没有设防。我们只是每天在不断设定越来越多的世界与不断增加的概率……”

他的声音越来越兴奋，博格冲他喊了起来：“毫无意义！这太荒谬了……”

一阵铃声响起，通讯面板亮了，程的面孔出现在上面。程的声音在说：“很抱歉打扰您，但是……”

“什么事？”博格怒道。

“这里有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要么喝醉了，要么疯了。他抱怨说他家被包围了，而且有什么东西透过他家花园的玻璃屋顶在往里看。”

“东西？”米什诺夫叫道。

“紫色的东西，身上遍布粗大的脉络，像是血管，三只眼，头上没有头发而是长着某种触须。它们已经……”

但米什诺夫和博格没听到他其余的话。他们两人相互对视着，眼里满是恐惧。

【责任编辑：杨　枫】

（译注：根据作者阿西莫夫本人的另一部科普作品《地球以外的文明世界》中所阐述的观点来看，阿西莫夫本人并不相信会有地外文明生命存在，认为它们根本不可能跟地球发生联系，因此才会有文中认为星际航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的设定。这一点在他的小说作品中也颇有体现——讲述外星文明的故事寥寥无几。）

世界科幻

公元第一百万天

文/【美】弗雷德里克·波尔 译/晓旻 图/九代火影

今天我要给你讲些东西：从现在算起一千年后，有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和一个爱情故事。

现在，虽然我才说了几句，其中却没一句真话。其实这个男孩并不是我们平常所说的男孩，因为他有一百八十七岁了。这个女孩也不是平常说的女孩，但并不是因为她的年龄。这个爱情故事也跟现在的爱情故事不同，里面没有对交配冲动的升华，也没有恋爱双方逐渐相互依从的本能。要是你没有立刻理解我上面说的这些，你可能会对这个故事失去兴趣。不过，要是你理解了，你就会找到塞得满满当当的足够撑破麻袋的笑料、泪水和伤感，无论如何，这个故事都值得一听。因为这个女孩不是女孩，她是个男孩。

你气急败坏地推开书！你只想吼起来，谁他娘的要看一对基佬的故事啊？请冷静。这个故事不是流传在同志圈的那种让人耳热心跳的秘密。其实，要是你亲眼看到这女孩，你怎么也不会想到她是个男孩：乳房，一对；生殖器，雌性；臀部，线条匀称；脸，无毛；眶上裂，不存在。你一见到她就会把她归为雌性。但接着你肯定想搞清楚她是哪个物种的雌性：你被她的尾巴、她绸缎般的皮肤、她每只耳朵后面的鳃裂……给搞晕了。

现在你又把书推开了。哎呀，伙计，相信我说的吧：她是个甜美的姑娘。而你，作为正常的男性，只要跟她在房间里共处一个小时，就会想尽办法把她装进麻布袋劫走。多拉——我们就这样叫称呼她吧——她的“名字”是欧麦克轮-迪贝丝·赛文-格鲁普-陶特-乌特·S·多拉达斯5314(1)，最后这串数字表示绿色的色度。说真的，多拉很有女人味儿，性感又迷人。我承认，她的声音听起来不是这样。她的职业——也许你猜到了——是舞蹈家。她从事的艺术凝聚了精炼的智慧和经过高度组织的专业知识，要求表演者有极高的天赋，还得孜孜不倦地练习。表演要在零重力环境下进行——我觉得，最好把它描述成柔术表演和古典芭蕾的结合，看上去像丹尼洛娃(2)的垂死天鹅。这舞简直性感得让人受不了。准确地说，这是一种象征性的性感。你得面对现实，要知道，除了暴露狂敞开的衣襟，我们所谓的“性感”绝大多数都是象征性的。在公元第一百万天，每个看到多拉跳舞的人都会气喘如牛，你也会。

再来聊聊她是男孩这件事。多拉的观众并不在乎她是遗传学意义上的男性。如果你是观众之一，你也不会在乎，因为除非你从她身上切点儿人体组织下来做活检，并在电子显微镜下识别XY染色体，不然你找不到她是男性的蛛丝马迹——观众们才不会在乎这些，他们也不关心。到那时，人们通过一些现在还没诞生的复杂技术，能在离出生还早的时候就比较准确地判断出婴儿的天性和癖好 ——大约在第二次细胞分裂的时候，更准确地说，是在卵母细胞变成自由胚泡时——然后他们就帮助这种天性自然发展。我们现在不也这样做吗？要是我们发现某个孩子有音乐天赋，我们会给他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奖学金。所以要是他们发现一个孩子的天性是成为女人，他们就帮他变成女人。由于性别和生殖早就互不相干了，所以变性很容易，不会招惹是非，顶多招来很少的闲言碎语。

“很少”的闲言碎语是多少？呃，跟补牙冒犯了上帝的意志而招来的闲言碎语相当，但比不上戴助听器招来的多。这听起来很糟么？所以，下次遇到大胸妹子的时候仔细看看吧，设想她可能就是多拉，她的基因是男性而身体却是女性——这种事在我们的时代也不是闻所未闻。子宫环境的偶然变化打垮了遗传的蓝图。不同的是，这种事在我们身上只会偶然发生，只能在极少数做过细致研究的情况下，我们才会发觉。但是在公元第一百万天的时候，人们却经常处心积虑地这样做，因为他们想这样。

嗯，我讲多拉讲得够多了。要是我再说她身高七英尺，闻起来像花生酱，准会把你绕晕。还是开始讲故事吧。

在公元第一百万天，多拉游出她的房子，进入运输管道，被轻快地吸附在管道中的水流表面。接着，她被一股水流喷射到面前的弹性平台上——这里是她的排练厅。

“噢，该死！”她在慌乱中叫道，伸出双手想恢复平衡，却发现自己倒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我们管这人叫唐。

他们的相遇妙极了。唐此行可不是为了不着边际的爱情，他是要去换双新腿。但是，当他漫不经心地抄近路穿过海底生物交通中转平台时，却被弄得浑身透湿，怀里抱着他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他立刻明白了他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

她轻声说：“星期三……”

这承诺如同爱抚。

唐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皮肤铜色，热情似火。他的名字叫唐，原因同多拉叫多拉一样。但为了赞美他那充满活力的男子气，我们只叫他名字里最有个性的那一截：阿多尼斯，简称“唐”(3)。他的个性颜色代码是5290埃(4)，只比多拉的5314再蓝几度，这就是一见钟情的原因：他们在品位和兴趣上有很多相似之处。

什么？你问唐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我大概一辈子也说不清。我不是说我说不清他怎样赚钱，我是说，他过得一点也不无聊，他的生活充满目的和意义——我只能告诉你，唐旅行过很多地方。他乘星际飞船游历。为了让飞船上的时间不那么无聊，船上的三十一个男人和七个基因是女的女人必须做些事情，而唐就是三十一个男人之一。实际上，他得谨慎选择，因为选择中包含着把自己暴露在高辐射通量中的风险。在他自己工作站的推进系统里这种风险不大，但在某个基因为女的女人喜欢的地方就不一样了——亚核粒子使她和她选的男人融化在了一场量子雨中。好吧，我知道你对这些屁事没兴趣，但这事儿意味着唐随时都要把自己裹在轻薄、有弹性、相当坚固的铜色金属皮肤里。我前面提到过他的肤色，但你也许以为我的意思是说他晒伤了。

还不止上面说的这些。他是机械改装人。他大部分简陋的身体器官早就被功能更强也更持久的零件替换掉了。他通过一台核能离心机泵血，而不是用心脏。只有他要大声说话时他的肺才会动，日常的气体交换则由瀑布似的渗透性过滤器负责。再加上发光的眼睛、有七根手指的手——这么说吧，用二十世纪的眼光看，他显得很特别。他自认为威武高大，当然，多拉也这么想。在航行途中，唐曾经绕过半人马座的比邻星、南河三，还有鲸鱼座那令人费解的世界。他曾给船底星座的行星带去农业参考样本，从毕宿五(5)的苍白伴星上带回热情又聪明的宠物。他见过数千颗或蓝色炙热的或红色温凉的恒星，以及它们的数万颗卫星。在将近两百年的时间里，他就这样游览着星光大道，其中在地球只有几次短暂停留。但你肯定也不想听这个。构成故事的是人，而不是他们身处的环境——你想听这两个人的事。好吧，他们确实见面了。相遇是他们之间最棒的事，这事在他们内心生长、开花，到星期三终于结出硕果，就像多拉答应唐的那样。唐和多拉在编码房里相见，几个怀着良好祝愿的朋友给他们加油打气。当采集和储存个人身份信息时，他和她低声说笑，用让人脸红的机敏回答朋友们的玩笑。然后，他们交换了数字模拟体，就此离开。多拉回到了海中的住处，唐回到飞船上。

好一首田园诗啊！他们会永远幸福快乐——或者正相反，最后他们决定不自寻烦恼，于是死掉。

确实，他们再也没有见到对方。

哦，我能想到你现在的样子，你正在大嚼炭烤牛排，一只手搔抓着患有早期拇囊炎的大脚趾，另一只手捧着这个故事，一边听着立体声播放着丹第(6)或蒙克(7)的音乐。这故事里的哪句话你都不信，是不是？你连一分一秒都不信。你很恼火，并且一点也没被逗乐。你咕噜着说，未来的人才不会这样生活……你站起来，把新鲜冰块放进一杯颜色跟尿似的饮料里。

还是回来看看多拉在做什么吧。她借交通管道的水流飞快地回到水下的家（她喜欢这个家；为了能在这里呼吸，她的身体经过了改造）。如果我告诉你，她配合着数据操作机再现的唐的数字模拟体，弓起身子，扭动起来，幸福满足极了……假如我继续说下去，你准会发呆。要么你就会瞪着我，甚至会怒气冲天地吼道：“这算哪门子做爱？！”但是我向你保证，伙计，我真的向你保证，多拉的性体验滑润得就像吃到一口凝脂般的奶油，火爆得就像詹姆斯·邦德身边的间谍女郎，远远胜过你能在“现实生活”中发现的诸多例子。来吧，尽管瞪着眼睛抱怨。多拉可不在乎。假如她真会想到你，她也只是在想第三十辈曾曾曾曾曾曾祖父，她会认为你是个非常原始的野蛮人。对，你就是个野蛮人。你问为什么？因为多拉同你的差别，就像你同五十万年前古更新纪的灵长动物的差别一样大。你在她生命的洪流中甚至不会出现一秒。你不会认为进化是直线式的吧？你没意识到进步是一条提升、加速，甚至是呈指数上升的曲线吗？它要用长得见鬼的时间起步，可一旦向上走，就快得像连锁爆炸一样。而你，你这个喝着苏格兰威士忌、大嚼牛排、坐在安乐椅里的家伙，你只勉强配点燃导火索。你在哪个时间点上？最多就是公元第六、七十万天。多拉生活在公元第一百万天，是从现在算起一千年后。她的身体脂肪是不饱和的，像植物性白油(8)。身体废弃物在她睡觉时从血液中透析出来，这意味着她不用上厕所。如果她突发奇想，要消磨掉半个小时，她可以发射一颗娱乐用卫星或改造月球上的环形山，所动用的能量比现在整个葡萄牙一天消耗的能量还多。她非常爱唐。她保存着他的每一个姿势，小怪癖，小动作，手的触摸，性交中的战栗，亲吻时的激情——这些都以数学符号的形式储存着。如果她想要他，只要打开机器，就能拥有他。

当然，唐也这样拥有多拉。无论飘浮在多拉头上几百码(9)的舷城中，还是绕着五十光年远的大角星飞行，唐只要启动数据操作机，就能把多拉从记录设备中再生出来，活生生地陈列在他面前。他们销魂地、不知疲倦地整夜做爱——没有肉体接触，当然。但因为他的身体经过大量改造，就算实现了肉体接触也不会有那么多乐趣。他不需要通过肉体获得快感。他的生殖器官也感受不到什么。手、胸、嘴唇也没有感觉——它们只是感受器，接受刺激并传递神经冲动。是大脑在感觉；是大脑对神经冲动的解读带来痛苦和性高潮。唐的数据操作机为他模拟拥抱，模拟接吻，模拟那些与多拉共度的细腻、不朽、不会变味的炽热时光。或者模拟黛安。或者模拟甜玫瑰。或者模拟笑嘻嘻的艾丽西亚。当然，他和她们都交换过对方的模拟体，以后也会继续交换。

拉倒吧，你说，这故事太扯了。瞧瞧你自己：剃完胡子抹了爽肤水，开着红色小轿车瞎晃荡，白天不干正事，晚上没事找事，你觉得在亚述王提格拉·帕拉萨一世或者匈奴王阿提拉眼里你是个什么东西？

【责任编辑：刘维佳】

(1)原文为“omicron-Dibase seven-group-totter-oot S. Doradus 5314”。其中，omicron为第十五个希腊字母的发音；Dibase意为“二元化”；seven-group-totter-oot直译为“七-组-踉跄-足”；Doradus意为“剑鱼座”。此处采用音译。

(2)亚历山大·丹尼洛娃（1903-1997），俄裔美国舞蹈家、教师，代表作有《天鹅湖》。

(3)Adonis，意思是美男子。此处简称为Don。

(4)波长的专门单位，1埃=10-10米。

(5)金牛星座中的一等星。

(6)樊尚·丹第（1851－1931），法国作曲家和音乐教育家。

(7)梅芮迪斯·蒙克，出身于音乐世家，她发明了人声延展技巧，创造了表演艺术的跨界演出。

(8)宝洁公司的“克罗斯克”（Crisco）一直是起酥油的领先品牌。后来，全世界的人们开始食用植物油。

(9)英制长度单位。1码=0.9144米

校园之星

x先行者

文/李松寒 图/袋袋木

“……孤独地在太空航行三百二十六年后，‘家园’号终于传回了令人振奋的消息：第一颗适合人类居住的太阳系外行星竟在我们最亲密的邻里中，该行星是一颗类地行星，其大气由二氧化碳（15.8%）、氮气（82.1%）、氦气（1.7%）及少量其他气体构成，该行星最长直径约一万一千千米，平均密度与地球相当，公转周期约二百八十五天，自转周期约五十二小时，是南门二仅有的两颗行星中的一颗……”

“据悉，因‘家园’号无人探空飞船在着陆过程中遭遇大风，‘先行’号陆地探测器的光学传感器和重力传感器失灵，履带严重损坏，‘先行’号预定的探测任务将无法完成。但‘家园’号上载有的生命分析仪工作状态良好，用于培养微生物及低等植物的有机物储量也较大。SDCA(1)决定改变原‘播种’计划，将剩余资源用于探测，同时在随后的移民计划中增加‘播种’项目……”

江博宇日记

你也许听过我的名字。是的，在那个时代，几乎没有人不曾听说过“江博宇”，他们管我叫“时代的标签”。他们让我相信，我将创造人类崭新的未来。可现在，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也不知道我 的所作所为究竟有没有意义。

或许，我不过是在试图寻找一个倾诉对象而已，试图在这台计算机里写下一些文字。

回想起来，我对太阳系最深的记忆，除了当年那两条新闻，大概就是望山说的话了吧。

我套上厚重的防护服，最后检查一遍基站设施，确认没有疏漏后，便轻轻关上大门，将自己彻底与安宁的基站隔绝。迈出门外，整个人瞬间被漫天的黄沙包围。我伸手敲敲头盔，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熟悉的方向走去。

十四年前，“家园”号在降落时被大风吹到了这个沙尘肆虐的鬼地方。到这儿近半年，我只遇上二十来天能看见恒星的日子。这地方的水分流失极快，半人马座α星A和半人马座α星B的光热穿过沙尘后所剩无几，低等植物在这里根本没法存活。不过，好在那些富有远见的工程师为保证能源安全，让巨大的太阳能帆板随着“家园”号一起来到这里，成为这颗类地行星的卫星，才使得这里有充足的能量供应。

半年前，我抵达纽兰——这颗罕见的宜居类地行星。但“宜居”这词儿，说白了也是相对的，并不代表它真的“宜居”。忍受了近半年的沙尘后，晕头转向的我总算找到了一条最近的路，从基站步行二十分钟就能离开沙暴区，那儿才是飞船应该降落的地方！

我在沙暴中跌跌撞撞地前行。防护服是用基站的材料临时组装的，极其笨重，不加助力的话，根本挪不动步。我把助力模式调至“防跌倒”，同时努力调整身体平衡。尽管如此，一路上还是免不了摔倒五六次。

离开沙暴区，再走上半小时，就到了我工作的地方。感谢纽兰稳定的磁场，指南针还能用。陀螺仪早在之前着陆时就摔坏了。没有稳定的磁场做导向，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这个天堂一样的地方。

也许你会纳闷儿：这里一片荒凉，怎么配称“天堂”？但这里的气温近一个月来一直维持在320K(2)左右，不仅没有尘暴，甚至还有充足的无机氮源！这意味着许多地球植物可以在这里生长——只可惜这里没有水。在我涉足的半平方公里内，大气中的水含量一直没能达到探测器的最低读数，更别提液态水了。我想，这应该是SDCA需要的重要信息。

我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温度读数，319K，然后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三米深的大坑前，双手撑着坑沿，小心翼翼地跳进去。为了大致了解这一区域的浅层地表结构，我在这里挖了三个坑，但没有发现土地有明显的垂直分层现象。这至少说明两点：第一，土地很松软；第二，富含无机氮源的土壤量不小。

我不是农业专家或者生物学家，我的工作是为SDCA的专家提供数据，接替“先行”号的工作。

在纽兰，干活是件很幸福的事，因为有事可做，孤身一人的我就不会胡思乱想。

三个坑勘测完毕，我在这片区域的任务也就告一段落了。之后就是到处乱转的巡视任务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接下来的枯燥日子。毕竟，还有近六个月我才能回家。

这么想着，我不由憧憬起了回家的日子，乡愁也在一片死寂中慢慢升温。

江博宇日记

“先行”号陆地探测器瘫痪后，SDCA急需一名志愿者接替它的工作，继续南门二的殖民开拓。他们选中了我——空间维护公司最优秀的技术人员——去到纽兰，代替损坏的“先行”号的摄像头和履带。我的工作非常简单：计算机从我的脑波中读取采集到的信息，输入数据库后进行处理。也就是说，我是去当人肉探测器。

得知这一消息后，望山——一个来自日本的留学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却担忧起来。

“人的大脑怎么能胜任计算机的运算工作？脑波是本世纪的前沿难题之一啊！”望山忧心忡忡地说道。

“计算机只需要捕捉我的图像记忆，这项技术两百年前就很成熟了！再说，‘家园’号上有生命分析仪，SDCA的专家说，他们有办法让那台古董按指令克隆出一个我，并诱导其定向发育(3)，我只需要把自己的遗传信息和记忆传到纽兰就行了，这相当于光速旅行。在那边待一年，我就能再用相同的方式‘旅行’回来。”我觉得望山的担心有些小题大做。

听了我的话，望山沉默了一会儿，颇有不甘地继续发难：“真的能够平安回来？为什么会选中你？派专家去不是更好吗？纽兰的一年，相当于十个地球年啊！”

我挪开视线，深吸一口气。这项工作并不复杂，专家到那里的价值不大。再说，纽兰上随时都可能出意外，更不值得专家去冒险。

但这些想法我没有说出口。

毕竟，如果能顺利归来，我将成为第一个为系外殖民地的建立做出重要奠基工作的人。

“我已回到红-A区。前一天取得的红色土壤样本分析结果昨晚已发送。检验表明，该区土壤中二价铁含量较高，适合铁细菌生长……”我按着脖子下方的按钮录音。

其实这里的环境真的还算不错，白天气温介于30摄氏度至50摄氏度之间，这可比泰坦星舒适；晚上……咳，我又忘了，南门二的纽兰可没有黑夜。半人马座α星A和半人马座α星B这对彼此绕转的双星将光和热洒满了纽兰的每一个角落，一颗恒星的落下往往伴随着另一颗的升起，当然也有例外，但黑暗笼罩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半小时。

风扇的转速加大，汗水已经把内衬的衣服都浸透，缓缓滴入脚跟处的体液收集箱里。要知道，这里的温度比我的体温高出十多度。如果脱掉防护服，我的皮肤在十分钟内就会被灼伤。

我掬起一捧土，放进腰间的样品袋。这个区域的土壤样本已经差不多都分析了一遍，我这么做只是出于一种渺茫的希望——要是能在这里发现什么微生物就好了。

在红-A区五个不同的地方取完样本后，我打开另一个样品袋，把里面暗红色的地球土壤分别埋到五个取样的浅坑里，之后我会在坑里滴一些汗水，再覆上两层防蒸发膜，让来自家乡的自养细菌在这里生长。这是SDCA交给我的“播种”任务。

真热啊！风扇呜呜地吹着，我真担心它会突然罢工，谁让这玩意儿从电池、导线到扇叶都是我从那报废的前任——“先行”号上拆下来的呢？基站里有制冷循环系统，但里面的工作零件可不能随便弄出来。尽管简陋，但所幸这玩意儿只掉过一次链子。那是在回基站的路上，风扇的导线出现松动，当时离基站还有十多分钟路程，我像丧尸一样歪着身子挪了回去。门刚一关上，我就迫不及待地把衣服全扒拉到地上，又找来几根导线，赤身裸体地收拾起简陋的风扇来。防护服里很快凝结起一大摊水，那是在风扇的呜呜声里蒸发的汗。

播种完微生物后，我朝前方走了两公里，直到半人马座α星B的一半都沉入地平线，才返身往回走。

回到基站，我把防护服一脱，径直倒在狭窄的地板上。读取图像记忆的机器静静候在一边，可我不想动弹。昨天已经录入并发送过一次记忆了。SDCA原本要求我每天发送一次信息，但三个月前，我擅自做主改为两到三天发送一次。每天的工作那么累，回到基站还要集中精神长时间地回想一天的见闻，我实在有些支撑不住。

我强迫自己紧闭双眼睡一会儿。奇怪的是，工作时总是昏昏欲睡，可一回到基站，却怎么也没法入睡。这会儿，脑子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努力清空思绪，想法却总能钻空挤进我的意识。我想起了当年的新闻，想起了望山的话。真是奇怪，难道是我在这儿熬得太久，开始后悔当初没听他的话了？

思绪纷乱中，我渐渐坠入梦境。醒来时，尘暴一如既往地喧嚣着。在这炽热的大地上，我却尝到了从头凉到脚的滋味。

我看到了结局。

江博宇日记

他们说我是人类迈向银河的第一只脚，说我将为人类第一个系外殖民地的建立做出最重要的奠基工作。系内行星改造的经验让人类知道尽早播种生命的重要，所以当初我也以为自己将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我曾认为自己替SDCA的专家做出了伟大的牺牲，我以为如此宜人的环境（虽然和地球相比，这里挺糟，但作为系外行星，纽兰算是不错的了）会大大降低意外出现的可能。他们没说实话，至少是他们不愿承认，他们害怕面临那个必然的结局。但我一直都知道，最后只有一步可走，只是我不愿去细想；当我不愿细想时，一定是意识到了结局，只是不愿接受。

如果我在这里生存下去，那么，究竟谁才是副本？

今天是回家的日子。

例行的图像记忆采集似乎没有必要了，但我还是做了最后一次采集工作，既是为了保险起见，更是对我在异域独自工作的纪念。

记得到纽兰的头一个月，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踏上回家路途那一刻的狂喜。一开始，这念头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时间牢牢压抑，随着时间的流逝，回家的渴望越来越强烈，直到那天我从梦中惊醒。

SDCA说，我的遗传信息和记忆传送到纽兰后，他们会将我的本体冷冻保存，直到十个地球年后，再将克隆体的记忆发回太阳系，通过梦境将纽兰上的经历输入本体，唤醒我，这样我就回来了。纽兰上的一切只需一个副本去经历。

但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被忽略了：记忆传回太阳系后，纽兰上的我却无法离开。整个过程并不是“传送”，而是“复制”和“粘贴”，作为副本的我将永远留在这颗行星上。更残忍的是，我在这儿的一切消极情绪都将原封不动地“粘贴”回本体，本体的后半生，再也脱离不了纽兰的阴影。

我躺在信息采集床上，手却迟迟没有按下启动键。

是的，我是先行者，不仅因为我接替了“先行”号的工作，更因为我完成了人类殖民纽兰的重要奠基工作。这预示着大规模殖民扩张的到来，这个时代将是人类历史的巨大转折，而我是时代的标签。能做出这样的贡献，我很骄傲。我不惧怕死亡。但是，我害怕欺骗。

SDCA的专家们，如果你们当初明确地告诉我，作为副本的我只能永远留在这儿，我依然会坚持最初的选择。但如今你们附加给我的，是远比死亡更为残忍的欺骗。

我慢慢从信息采集床上坐起身来。还有必要把这些阴暗扭曲的记忆传送给我的本体吗？让专家们告诉他——告诉“我”——副本在回家前夕遭遇意外，应该会更好吧。

我翻身下床，重重跪倒在地，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大哭起来。

窗外黄沙依旧。

【责任编辑：陈雪媛】

小雪说文

初读《先行者》，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有些绕？其实这个故事的设定非常简单：当克隆体拥有和本体一样的遗传信息和记忆后，那么谁才是本体，谁又是克隆体？在这篇小说里，身处地球的主人公江博宇是主体，但身处纽兰的副本江博宇拥有了和本体一模一样的记忆，副本记得自己是本体，可到了目的地纽兰，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副本。

《先行者》最值得称赞的地方，不是它的叙事和语言（当然，这两点做得也挺不错），而是它的写作出发点。小说从道德角度探讨了克隆人的命运，之前鲜少有小作者较为深入地从这个角度切入来写小说。李松寒同学十分喜欢并且擅长写“不同时空的同一个‘我’”这样的主题，之前他也投过类似题材的稿件。

这篇小说的条理清晰，相较单一的叙事模式，《先行者》采用的日记体+叙述体的双线叙事手法既让故事显得有新意，还能很好地帮助读者理解情节。此外，小说的语言比较成熟，细节饱满，人物形象也鲜明，让人仿佛随着江博宇一块儿经历了纽兰上的一切。

小说稍显不足的地方，是小说最后一部分的转折有些突然，前面的铺垫和这里的转折有些脱节，虽然大家在读小说时，经常会看到笔锋一转的情况，但就这篇小说而言，“转”的角度可以再小些。

(1)Solar Space Discovery and Colonization Administration，太阳系深空探索与殖民管理局。缩写通常会省掉一个重复的“S”。

(2)约合46摄氏度。

(3)主要指脑神经发育，该技术可使克隆体发育完全后，拥有本体的先天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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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 达（节选）

【日】山田正纪 / 著 王昱星 / 译

◎ 内容提要

清水在H市正在建设的大型主题游乐场里负责体感娱乐设施“宇宙飞船‘虚数号’的冒险”项目。但这一天，正在“飞船”里调整程序的清水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的助手由真在控制台上发现了一张写着“艾达”的磁盘，身份不明的人要求由真将磁盘还给他们……原来，“艾达”是用于观察“多重世界”的超导超大型粒子加速器，而围绕它将展开一场跨越平行世界、牵涉古今人物的争斗……

◎ 作者介绍

日本著名科幻作家，1950年出生于日本名古屋市，毕业于明治大学。

1974年，年仅二十四岁的山田正纪在《SF杂志》上发表了长篇科幻作品《神狩》，次年，该作一举夺得日本科幻最高奖“星云赏”。此后，山田正纪成为日本科幻文坛活跃的明星级作家：1978年，《地球·精神分析记录》获第九届“星云赏”最佳长篇奖；1980年，《宝石窃贼》获第十一届“星云赏”最佳长篇奖；1982年，《最后的敌人》获第三届“日本SF大赏”；1995年，《机神兵团》获第二十六届“星云赏”最佳长篇奖。

截至目前，山田正纪已出版作品一百余部，其著述之丰、获奖之多、影响之大，在日本科幻文坛罕有能出其右者。

片段Ⅰ：《解体新书》

造物主啊，难道我曾要求您

用泥土把我造成人吗？难道我

曾恳求您把我从黑暗中救出，

把我安置在乐园之中吗？

——《失乐园》(1)第十卷743～746行

文化(2)十四年（1817年）四月。

这天一大早，淅淅沥沥的雨就不停地落在江户的街道上。

在日本桥浜町的家中，杉田玄白卧床不起。

此时他已过八十五岁。作为兰学(3)的泰斗，他一生功名显赫，连家人与师弟也都随之声名远扬。但这世间稀有的漫长寿命似乎终于也将走到尽头。

医事不如自然——这年春天，玄白在书轴上为他人提笔写下这么一句话。

他对生老病死已经看开了，对于自己生命将要终结也再无感慨。回首一生，幸福无憾，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场美梦罢了。

玄白晚年曾经留下如此诗句：世间万般物，念来比比皆同为死人骷髅骨。

这或许只是文采斐然的玄白在玩弄文字游戏。

但据说他的扇柄上镶有珊瑚雕刻的骷髅，如此推想又不像是在故弄玄虚。

玄白与前野良泽等人一同为日本构筑了兰学的基础。他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到医学之中，为后世留下《解体新书》《兰学事始》等著作。而上面这首诗，或许反映了玄白晚年的真正心声。

但就算他视世间万物“念来比比皆同为死人骷髅骨”，也并不等于说玄白就对人生产生了怀疑。他这一生太过幸运，不论是名誉、声望、财富还是寿命，上天都待他不薄，如此玄白又怎么可能怀疑人生？

虽然“念来比比皆同为死人骷髅骨”，但他却依旧用热爱和欣赏的心态去面对这些只是“死人骷髅骨”的人类。这也算是只有这种年纪的玄白才能理解的人生境界吧。

但荣华富贵的一生终归逃不出死亡的命运。

繁花似锦的春季依旧潜藏着丝丝入骨的寒气，玄白一时疏忽，到屋外走了走，结果不慎染上了风寒。对于八十五岁高龄的玄白来说，风寒是致命的。这场风寒比他想象的拖延得更久，梅雨之寒再加上身心疲累，到最后，玄白久病体乏，再不能起身。

玄白正躺在远离正房的小房间里休息。

约莫两刻钟前，前来探病的门徒才刚刚离去。

只要玄白不唤人，暂时应该不会有谁来打扰他。

窗外的雨幕出人意料的明亮，透过雨幕的阳光静静洒在座席之间，映照出瓶中一朵孤寂的花。

玄白没有睡。

但也算不上清醒。他睁着眼，目光却茫然而迷离。

他只是朦胧地回想着往事，思绪游走在八十多年的苍茫岁月之中。

他首先回忆起来的，是明和八年（1771年），也就是距今约四十多年前，他被城里的町奉行(4)叫去千住骨原（小冢原）观看解剖罪犯的事情。

那天——他绝不会忘记那天是三月三日——天上也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当时的町奉行、甲斐守曲渊景渐遣家丁为玄白送来了书状。

书状婉言曰：若您有意，但去无妨。

之前玄白曾向官府申请前去观看解剖。这封书状表明他终于获得了许可。

于是玄白急忙通知同事中川淳庵和友人前野良泽，次日——三月四日一早，他们便一同从三谷茶屋出发，前往骨原。

被解剖的罪犯是一个绰号“青茶婆”的老太婆。

即便是在四十多年后的今天，初次观看解剖时的那种震惊也依旧清晰可感。

那天，良泽随身带着一本题为《Tāheru Anat-omia》(5)的荷兰解剖书。尸体的内脏、骨骼都如同解剖书上记载的一样分毫不差，精确得让玄白等人不由得啧啧惊叹。

也正是那天的这种感受促使玄白有了他最初的成就——翻译《解体新书》……

Examining and analysing all the minutiae of causation, as exemplified in the change from life to death, and death to life, until from the midst of this darkness a sudden light broke in upon me ——a light so brilliant and wondrous， yet so simpl……

玄白皱了皱眉头。这段异国的语言突兀闯进他的脑海，如同一道闪电，在短短的瞬间烙下鲜明的残像，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什么？

玄白眨了眨眼睛，老成稳重的面庞上不由得流露出一丝不安。

他至今阅读过不可胜数的荷兰书籍，这难道是其中某一本的内容吗？一开始玄白也这么以为，但他很快就推翻了这种想法。

首先，这应该是英吉利人的语言。但玄白几乎从未接触过英吉利的书籍，自然也完全无法理解英吉利的语言。可奇怪的是，就在一瞬间，他却理解了这段话的含义。

对人体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变化中所显露出来的任何因果关系和细枝末节进行检验和分析，直到有一天，我的脑中突然一道灵光乍现，像闪电般劈开了我身处的黑暗环境——这道闪电如此耀眼、绚丽，但却又如此单纯……

玄白愣住了。

这究竟是什么？是什么胡言乱语？

他疯狂地自问。

当然，没人回答他的问题。他既未读过这段英吉利语言写成的文章，也未曾将之翻译成日语。怎么想这都只是一段无中生有、凭空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段落。

但这文章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更令玄白不安的是，他虽然不明白这段文字在讲什么，但却能感觉到其中渗透出的不祥意味。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这段话的作者脑中究竟乍现了怎样的灵光？

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玄白在心中不断默念着这句话。他躺在被褥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

这句话就像是某种厄运将临的预言。玄白觉得自己似乎窥探到了某个绝不应该透露的秘密，触摸到了某片绝不应该接触的领域。

玄白的嘴唇颤抖起来，他脸色泛青，后背爬过一阵恶寒。

不知过了多久，玄白突然感到附近有人。会是谁呢？他仿佛早就预感到会有不速之客的光临，因而并未太感惊讶。

玄白微微撑起上半身，朝拉门望去。

拉门不知何时竟被推开了一条约莫一尺宽的缝，玄白看见一个男人正跪坐在外廊上，微偏着头朝房间里打量。

这人头戴竹笠，身披斗篷，虽然样貌看起来比玄白年轻不少，但也应该是年过半百之人。他个头不高，但却十分壮实，打量着房间的双眼中透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精气。不用说，玄白从未见过此人。

玄白本非胆怯之人，区区小事根本吓不倒他。但在看到此人的瞬间，他却觉得浑身一凉，玄白暗暗揣摩，怕是那篇莫名其妙的英吉利文章使得他如此疑神疑鬼。

玄白和来客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奇怪的是，玄白并不想主动与对方说话。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觉得自己不能主动开口。

“杉田玄白阁下——”终于，那人开口说道，低沉的嗓音让人觉得他的话语之中包含着深深的悲痛，“在下唐突造访，实属无礼。但此举并非在下本意，只是有些不可让外人听到的私密之事要说与阁下，所以才明知粗鲁，却还惶然登堂入室。还请阁下海涵。”

“私密之事？”玄白皱起了眉头。

“正是，在下有些事情希望能与玄白阁下私下讨论。”男人伸手将拉门又推开了一些，“在下乃松前奉行属下支配调役(6)，名曰间宫林藏。今后还望阁下能牢记此名。”

“间宫林藏……”玄白轻声念道。

虽然他之前从未见过此人，但这名字却是有所耳闻。

凡是对异国多少抱有兴趣的人大概没有不知道这名字的吧。

间宫林藏是到桦太（萨哈林）(7)和西伯利亚探险过的著名旅行家。玄白从很早以前就一直想阅读他口授创作的《东鞑纪行》《北虾夷图说》等书籍，可惜至今未能如愿。

听说几年前，间宫林藏向伊能忠敬学习了纬度测定法后就再度出发去了虾夷，但自己并未听说他已经返回了江户(8)……

“真是意料之外的稀客，间宫林藏阁下的大名老夫早有耳闻，可惜一直无缘亲睹尊容。屋外雨大，不妨进到寒舍，老夫这就为您准备热茶。”

“在下只不过有几句话要说，说完就走，不必劳烦阁下备茶。”

“适才阁下也说了有私密之事要谈，不知究竟是什么事要与老夫说呢？”

“《野叟独语》——”林藏轻声说，“虽然您自谦为乡村老头的自言自语，但依在下之见，那本书根本就没这么简单。在下拜读过《野叟独语》后，不由得心生佩服。”

“您读过《野叟独语》？”

“正是。”

“但那本书——”玄白哑口无言，目不转睛地盯着林藏的脸。

《野叟独语》是玄白从大约十年前开始撰写的一本书。

其内容的确不仅仅是“乡村老头的自言自语”这么简单。玄白在书中对北边的俄罗斯问题表现了高度的重视，他批判幕府对俄政策失当，建言幕府应当重建财政体系，改革政治制度，积极对抗俄罗斯。说起来应该算是警世之作。但由于书中言辞激愤，玄白担心会招来幕府的怨怒，所以成书至今也没有考虑过公开发表。

为何间宫林藏会知道这本书的存在呢？林藏就是有这种不可思议之处。也正是因为这种不可思议之处，才会有人传言林藏其实是幕府的密探。

“不，阁下不必担心。在下并无以《野叟独语》针对阁下之意。反倒是身为兰学始祖的杉田玄白阁下您从未忘记忧国忧民，让在下不由得心生敬仰。”

林藏将竹笠和斗篷放在外廊，道了一声打扰，就静静地走进了屋里。他回身轻轻拉上拉门，在房间一角坐定后又再度行了一礼。

他虽年过半百，但轻盈流畅的动作依然表明他不愧为当世大探险家，饱经锻炼的身体远远健于常人。

“只不过，此次在下在北方虾夷之地遇上了一点儿怪事。不知为何，那时在下就偏偏回想起杉田玄白阁下的《野叟独语》来。”

“怪事？”

“正是。那时在下便打定主意，关于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要与杉田玄白阁下谈一谈。”

“究竟是什么怪事呢？”

“阁下愿听在下细细道来么？”

“老夫洗耳恭听。”玄白起身在榻榻米上坐正了身子。

此时，余生已不多的玄白跟这位素未谋面但却是举世闻名的大探险家就这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静静地面对面。但奇怪的是，玄白竟然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所以，事后再度回想起这件事时，玄白不由得怀疑这是一场幻梦。

“那么——”林藏的目光仿佛延伸到了茫茫大漠与冥冥虚空之中，他的口吻就像一个还没从梦中醒来的人在呓语，“那是在下渡海前往择捉岛(9)时的事情……”

那是在下渡海前往择捉岛时的事情……

那年冬天的寒风比往年更凛冽，浮冰又厚又多，船夫使尽全力也无法将小船靠岸。无奈之下，我们就只剩下拉着雪橇徒步跋涉过冰原这一个办法。但不知为何，无论在下怎样游说，船夫们死活就是不肯答应。

在下使出浑身解数，讨好讲理，无所不用其极，最后甚至不惜以刀兵相威胁。但这些都不管用，船夫们就像缩头乌龟般丝毫不肯动摇。在下以为他们是畏惧山靼人(10)，但似乎又不尽然。

在下用尽手段，连哄带诓，才将他们如同牡蛎般紧闭的嘴撬开了一丝缝隙。他们说，择捉的冰原上住着妖怪，他们是怕那个哩。

哎呀呀，这话可真叫人哭笑不得，冰原上怎可能会有妖怪呢？在下又费尽了唇舌与他们辩论，但船夫们个个都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不愿与在下同行。

在下终于忍无可忍。“好吧，你们这些懦夫，我是蠢不可及才会求助于你们。我已不再寄望于你们，请自便吧！”在下丢下这么几句，便决定独自前往择捉岛。

从冰原边缘到择捉岛岸边大约半里路，哪怕是拽着雪橇走起来也不算是特别远。而且又是在下曾经走过的熟路，便更加不成问题，这么想着，在下便带上老鹰，推着雪橇出发了。

倒不是在下夸大其词，但这冰原如同田坎般起伏连绵，一坎连一坎，要在这上面推着雪橇前进可不是一般地辛苦。

若是寻常的陆地，不要说半里路，就算是十里二十里也不会让在下放慢脚步，但这冰原却远非寻常陆地，哎呀哎呀，走起来真是举步维艰。

冰原就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直接冻成的冰块，透着彻骨的冰冷与死一般的静寂。

放眼四望，目所能及之处只有灰白的空间。在下畏惧这浩瀚无边，便将目光收回脚边，却见脚下那透明的冰层，时而能看到五寻(11)深，时而能看到十寻深，尽是些不见底的深渊。

在下有些失常地害怕起来，一心只想着尽早抵达择捉岛，便死命推着雪橇在冰原上前进——

突然，有东西从远处雪堆的阴影中冒了出来。

那东西看起来像个固定在雪橇上的低矮车厢，由几条狗拉着。但那赶着狗的生物，要说是人也像人，要说是妖怪也像妖怪。虽然距离遥远，但在下能看出他几乎同巨人一般高大。

在下惊呆了，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但就在那短短的片刻，那东西便消失在了冰原尽头。

这是梦吗？还是幻觉？如果都不是的话——

那就是船夫们所谓的妖怪了吧？

那时在下只顾着屏息凝望。在下既然不是神，自然就料不到一日之内竟然会再次遇上那妖怪。

终于，在下抵达了岛岸。但因为冰雪覆盖，哪怕只是爬上那不足十尺高的山崖也绝非易事。

不过在下早有准备，便抽出山刀，在冰崖上砍出落脚之处，一步一步朝上爬去。但人上岸后还不算完，还需系绳将雪橇从崖下拖上来。哎呀呀，其中辛苦寥寥数言难以尽述。

择捉本是北海孤岛，就算偶有当地人、山靼人前来狩猎，也基本见不到一条像样的道路。遍地冰块暴突，好似凝固的汹涌波涛。在下喘着粗气爬上爬下，一路朝岛内走去。

在下素闻离岸大约两里之处有当地人和山靼人为躲避风雪、抵御寒冷而修建的小屋，于是在下打定主意，先去到那里歇歇再说。

世人总把在下说得如同役小角(12)般神通，上天下地尽随我愿，但在下怎可能有那种能耐？在下不过是毅力不足的垂垂老人罢了。

在下这毅力不足的垂垂老人气喘吁吁地摸爬滚打，一心只念着小屋炉火的温暖。靠着这唯一的念想，在下才能奋力拉着雪橇前进。

好不容易走出冰面坚硬的区域，怎料在下又陷入了及膝深的松软雪地。若是夏季，此地想必是片茂密的草场。

虽说在经年不化的雪地上行路有千般难处，但跟之前在冰原上跌跌撞撞相比，便也算不得什么了。不是在下夸海口，若论如何在积雪上行路，在下还是略有些心得。

太好了，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在下欢喜地推着雪橇就要走——眼前的景象却让在下不由得松了手。只见雪地上，海狗残骸四下散落，若只是残骸倒也不算什么，但这些尸体都被开肠破肚，无一例外。

毫无疑问，在下从未听闻在这择捉岛上有捕杀海狗的巨兽。

若硬要说这是人类所为，倒也有可能。但举目四望，丝毫看不到焚火的余烬。在下实在难以相信，何等茹毛饮血之人才会如此野蛮地生啖海狗肉。

话已至此，玄白阁下大概也猜到了，如此景象正是那妖怪所为。在下当时也做出同样判断。

在下检查过海狗腹部，未曾发现半点刀刃伤痕，倒更像是被蛮力撕扯开的。哎，由此可知那妖怪想必膂力过人。

在下从雪橇上抽出裹在兽皮中的火枪，填上弹药。

哼，就算天生蛮力，到底也不过是区区妖怪之流，能有什么本事？

在下如此激励自己，继续前进。但这不过是匹夫之勇，待到想明白自己终究孤身一人，便又觉得两股战战，双脚发软，动弹不得。

饶是如此，在望见遥远雪原上升起一道黑烟时，在下却仍兀自强作镇定。

哼，想必那便是妖怪所在了。

要说当时究竟是何种心境，在下现在一时也难以说清。

或许在下不自觉地期待着能与那妖怪重逢。如此想来，那时自己的心境真可谓怪异之极。

一直支撑在下苦苦跋涉的避难小屋被火焰彻底吞噬了。

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着冰雪，将天空和大地染得血红。黑烟直冲云霄，好似这灰白色的冰雪世界中的一道裂痕，哎，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也是相当惊人。

但更加惊人的却是在火焰前狂舞的妖怪。

那妖怪身长七尺。要说是人，隐约也能辨认出似人类的身形，但其手足与身体却极不协调，显得异样地扭曲。它生就一头长发，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跟传言中的木乃伊一般。

眼看能栖身的小屋被毁，在下一时没了主意，不知以后该何去何从。但当下首先要击败这妖怪才行。在下打定主意，端起了火枪。

妖怪一直浑然忘我地狂舞着，直到此时才终于意识到在下的到来。

它猛地停住了。

“你是无法杀死我的。不，一旦这个世界接受了我的存在，就没有谁能毁灭我！”它低语道。

在下从那声音中察知这妖怪竟拥有超乎寻常的智慧，不由得惊惶地放下了火枪。

在下明白，自己遭遇的定非寻常妖物，而是一个不该被凡俗之人遇见的东西。

不，在下这么说并非出于怯懦。那东西似妖非妖，似魔非魔，依在下直觉，它更像是从真理的深渊中蠕爬而出的异形。

玄白阁下是为追求真理而钻研兰学的伟人，此言绝非阿谀奉承。在下虽才疏学浅，却也依旧渴望探寻世界尽头的奥秘，并始终不堕此志。

但真理究竟为何物？这世间确有真理存在吗？这话虽狂妄，但在与那妖怪对峙时，在下却生出此般疑惑来。

而怪异的还不只如此——那妖怪开口所言词句皆为异国言语，在下对异国语言丝毫不通，但此时竟神奇地理解了它的每个词每句话。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那时的事都宛如一场幻梦，真伪难辨，虚实难判。

“我已被人讲述了。只要被人讲述过，就再也没人能够毁灭我。我为自己的存在而痛苦，却又无法自我毁灭。啊啊，多么可恨！我只因被人讲述而存在于这世上了——”妖怪疯狂大吼，然后它猛然回头，伸出土块般的手，指向在下，“我认识你。你是发现了间宫海峡的间宫林藏！”

在下愣住了。

没错，在下的确尽了一丝微薄之力，发现桦太是座孤岛，不与大陆相连。在下也为此深感自豪。但为何这妖怪会知晓此事？更奇怪的是，在下也从未自负地将其命名为“间宫海峡”(13)，但这妖怪的话听来竟如此确凿，令在下哑口无言。

“间宫林藏，你难道从没想过吗？如果不是你的发现，或许海峡根本就不会存在。在你发现之前，桦太一直都是半岛。”

“一派胡言——无论我发现与否，桦太都是孤岛。何来半岛一说？！”

“真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

在下永远都无法忘记那时妖怪的声音。它仿佛在宣读一则预言，令人毛骨悚然，却又蕴涵着悲痛。

“我已被人讲述了，在被人讲述之前我是不存在的。但是，一旦被人讲述之后，就算是创造我的玛丽·雪莱也无法再毁灭我。在故事的结尾，我为寻求毁灭自身的死亡而消失在北海的尽头。但我从北海徘徊到西伯利亚，又到桦太，至今我也没有消失，也没有灭亡。玛丽·雪莱本人也没有意识到，她赋予了我永恒生命。”

妖怪究竟在说什么，在下大半都没听懂。但在听它诉说的同时，那将桦太从大陆上撕裂开、创造出海峡的奇妙想法却俘获了在下的心。

“听着，间宫林藏。这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在被人讲述、被人目睹的那一刻起才被创造出来的。我这怪物的模样是被人创造的，但今后我要讲述我自己的故事。虽然听起来有些可怕，但被赋予了永恒生命的我却再无其他生存手段。间宫林藏，你也去讲述自己的故事吧。那个发现了间宫海峡的你的故事——”

妖怪爆发出一阵悲戚的大笑。笑声被不知道起于何时的狂风卷去，只余下缕缕残音。

风呼啸着横扫雪原，冰屑雪花齐舞。苍莽风雪中，只有火光染出一抹金红，如风中残烛，摇曳闪烁。

然后，妖怪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在下有一旧识在长崎，他寻得一位能往返于出岛(14)的翻译。请其调查后，在下得知，在异国的确有一位诗人名曰雪莱。其妻玛丽·雪莱亦为非凡才女，据说去年撰写了一册题为《弗兰肯斯坦》的小说。但这《弗兰肯斯坦》至今都未曾出版刊印，所以具体内容无从得知。”

林藏那长长的故事已近尾声。他轻叹了一声，声音中略带一丝疲惫。

不知几时，房内已经昏暗了下来。虽备有夜明灯，但林藏却无意点火，只是静坐在黑暗之中，仿佛一片沉寂的影子。

“但据说那位名叫玛丽·雪莱的妇人等不及《弗兰肯斯坦》的正式出版，便将几册私印书赠予友人。无巧不成书，在下正好有朋友的朋友读过那私印版。于是在下方才有幸得知《弗兰肯斯坦》的梗概。听来仿佛是个以死人创造活人的怪谈。因是听人转述之后再加转述，所以在下也无从分辨真伪，但那被唤醒的妖怪在故事最后的确消失在了北海的尽头。玛丽·雪莱于去年写下《弗兰肯斯坦》，而在下也是去年在择捉岛遭遇了妖怪，这两件事竟奇妙地吻合起来，颇令人玩味。”

“老夫不懂阁下所谓吻合为何意，一方不过是作者编纂的奇谈，另一方却是间宫林藏阁下亲历之现实——”

玄白的口气虽然淡然如常，但他很清楚自己心中已出现动摇。

“老夫认为阁下多虑了，无论怎样牵强附会，这两件事也都毫无吻合之处。”

林藏点头表示赞同，“话虽如此，但妖怪所言却依旧令在下十分在意。若书中妖怪真能被赋予生命存在于现实中的话，那么在下或许真的创造了桦太的海峡。以此推之，杉田玄白阁下，若这属实，您是否也曾创造过什么呢？”

“胡言乱语！老夫不敢相信此番虚妄之言竟然出自声名远扬的间宫林藏阁下之口。即便那妖怪的话有几分属实，老夫也不过是区区一介兰学医师，如此卑微的存在又能创造什么？”

“哪里，您是无人能出其右的著名兰学者。在下妄言，或许阁下正是通过兰学为这个国家创造出了异国。若真是这样，您在《野叟独语》中的对俄警戒论究竟又意味着什么呢？若真是您创造了异国，此等行径岂不是该为天下唾弃吗？”

“间宫林藏阁下，您是累了——”玄白忍无可忍，“老夫姑且相信您在北地真的遭遇了妖怪。但无论您将桦太变为孤岛，抑或是老夫创造出异国这类异想天开，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毫无道理。恕老夫直言，阁下还当收起这类妄言疯语，好自为之。如今阁下应珍视自己的高名才是。”

林藏默然无语，久未作答。他紧闭双唇，静坐在黑暗之中。

“好吧。”良久之后，他轻声说道，“在下或许真是累了。实不相瞒，先父刚刚过世，在下因此才暂时赶回江户，但脑中的妄想却久久徘徊不去，最终竟给阁下您也带来了如此困扰，想来在下的确是累了。”

林藏行了一礼，道了失礼后便起身拉开拉门。转眼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只剩下雨声还在淅沥不停。

玄白环抱双臂，凝然久坐未动。

直到第二天，玄白都无法判断昨晚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有其事，抑或只是自己年老发热而生的幻象。

玄白的著作中有一本题为《形影夜话》的书。

书中由影子发问，而玄白则一一作答。前夜虚幻缥缈的经历让玄白不由得怀疑昨夜之事只是那本《形影夜话》所生的幻觉。

那位间宫林藏仿佛是来自异界的妖人，如影似幻，形貌难辨。

不管那是现实还是幻觉，事到如今都已经无所谓了。

只是，在骨原观看解剖罪犯时，年轻的玄白也曾有过相同的体会——

直到有一天，我的脑中突然一道灵光乍现，像闪电般劈开了我身处的黑暗环境——这道闪电无比耀眼、绚丽，但却又无比单纯……

这难道不正是真理降临吗？他也曾为这奇妙的疑惑而烦恼。

更糟糕的是，玄白开始怀疑自己也创造过弗兰肯斯坦的妖怪。这种执拗的念头深深刺入他心中，再也无法摆脱。

玄白无数次地回想起那时发生的事情。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虽然他不断地说服自己，但这位终其一生追求医学真谛的伟人在此时却有些糊涂起来：究竟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虚假？

（本书由科幻世界杂志社与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出品。定价：28元　邮购代号：S173）

(1)朱维之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4年出版。

(2)日本光格天皇和仁孝天皇的年号，此时江户幕府的将军是德川家齐。

(3)“兰学”是江户时代由荷兰人传入日本的学术、文化、技术的总称，字面意思为“荷兰学术”，引申为“西洋学术”。兰学主要包括医学、物理学和电学等方面。

(4)町奉行是江户幕府的职称，掌管领地内都市的行政、司法。幕府与各藩都设有该职位，但是一般所说的町奉行专指江户町奉行。

(5)《Tāheru Anatomia》是德国医师Johann Adam Kulmus的著作《Anatomische Tabellen》（《解剖学图谱》）的荷兰语译本，是《解体新书》最重要的底本。

(6)江户幕府设置的外交机构——外国奉行下的官职。

(7)桦太（日语）和萨哈林（俄语）都指的是库页岛。

(8)近代日语里的虾夷主要指北海道。江户指东京地区。

(9)日俄争议岛屿，为日本北方四岛中最大的岛屿。

(10)主要指鄂罗克族、尼夫赫族、鄂伦春族等沿海民族，他们与北海道的阿伊努人以桦太为中继地进行交易。

(11)中国古代一寻为八尺，在日本一般指五尺或者六尺。

(12)飞鸟和奈良时代的咒术师，是修验道的开山鼻祖。传说他是阴阳师的始祖，曾留下穿铁鞋飞跃富士山的传说。

(13)间宫海峡的中文名是鞑靼海峡，是库页岛与亚洲大陆之间的海峡。因为间宫林藏1808年的探察，日本将其命名为间宫海峡。

(14)长崎的一处地名，是日本锁国时期唯一可以对外贸易的地方。

第25届银河奖及创作笔会随记

王维剑/文

2014未来科技大会暨25届银河奖颁奖典礼于9月20日在上海儿童艺术剧场顺利举行。众多科幻作者与国内科技创新企业界人士以演讲和高峰论坛等形式进行了交流与对话。

为了此次大会，科幻世界杂志社的十几位同事于17日、18日分两批乘动车从成都奔赴上海。早上八点出发，夜里近十二点到达——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和动车上摇摇欲坠的简易折叠搁板(其位置吸引了许多人伏在上面睡觉，但实际效果……），让大家对“朝发夕至”有了全新的认识。

魔都的夜晚充满魅力，虽然不能真正卸去旅途的疲惫，却用层叠的流光溢彩提前给颁奖典礼抹上浓重的幻想色调。出租车在高架桥上飞奔的半个多小时中，一座座被霓虹灯装点的高大建筑从眼前闪过，它们的身影最终弥散在橘黄色街灯光照下氤氲的空气中，使一切似真似幻。

众人对抗着沉沉睡意，终于身背肩扛地将大量行李卸到早已预定的全季酒店门口。在这个略显阴冷的半夜，新的一天已悄然开始。不过大家自然而然地都想把兴奋留到下一个白天，因为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冲进房间洗澡睡觉。

作者们的到来

19日是作者报到日。

上海正现出天气多变的一面：天空有些晦暗，不时有雨点淅沥。酒店大堂因此多少变得阴凉，幽幽的光线不时让人连连呵欠，仿佛提示着睡眠的不足。

即便如此，陈雪媛和刘申禺两位编辑仍早早出现在大厅里。她们在正对门口的桌子上准备了嘉宾签到册以及相关信息表格和参会时间表。桌前垂下一张纸，上面有“科幻世界嘉宾签到处”字样。

嘉宾们拖着行李陆续赶来。风尘仆仆的各位作者来到签到台前，往往让笑意隐去旅途的疲惫，用自己最好的一面照亮这里。其实王晋康老师抢先众人一步，已于前一晚到达；飞氘、陈楸帆带着各自的女朋友前来；夏笳一袭白色装束，表示为了环保不需要纸质时间表，直到编辑以折叠纸飞机相要挟；大刘到达较晚，便直接去参加当晚的欢迎晚宴。

颁奖典礼、“未来科技大会”、图书签售

20日全天的活动是银河奖颁奖典礼和“未来科技大会”以及图书签售。

这天早上，隔着大盘的蔬菜色拉和成堆的培根肉，王编体会着餐厅里酝酿着的欢乐气氛。作者和编辑们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一对一隔桌而坐，边吃早餐边交流。不少人为了能多聊上一会儿，不断把面前的空盘子填满——这恐怕是唤醒大脑的最佳方式。当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喜欢在早饭时聊天：大刘就孤独地坐在一张小桌前。他身着黑色T恤，默默吃着，也许心里在想：他们是装作不认识我吧？

上海儿童艺术剧场坐落于黄埔江畔，原世博园区内，现在归宋庆龄基金会管理。这里经常上演儿童剧及举办与少年儿童相关的活动，能同时容纳一千零八十八位观众。它是一座颇具现代感的环形建筑，上宽下窄，仿佛一架随时能够升空的飞行器。剧场内的主体空间呈圆形，观众席围绕中心的舞台布置，这构成了不同以往概念的演出环境。如果抬头看的话，会发现顶棚交错的金属支架，凌乱中又隐藏着某种规则。

走出大巴的嘉宾们坐在正对剧场屏幕的最前排，从观众入场开始就被粉丝们团团围住。签名、合影、简短的交流，幻迷们激动的欢笑声不时传出。

九点半，身着白色晚礼服、身材高挑的女主持人宣布大会开始。这位举止间渗出紧张感的主持人在之后又出场两次，为大家介绍演讲嘉宾，随后便“被外星人抓走了”，再没能上场。想必她的紧张正出于对这场意外的预感。好在众演讲人有预先排好的时间表作为参照，演讲依旧有序进行：

理论物理学家李淼在《关于未来的几点思考》中对科技奇点、人类未来的资源分配和文明发展方式等做了展望；

科幻作家韩松在《世界科技趋势与科幻价值》中讲述了科幻在打开科技创新思路方面的作用，并强调了科幻对现实的超越性；

科幻作家王晋康的《后人类时代宣言》，则将焦点集中在未来人类的生命形式上，呼吁大家重视可能到来的变革；

科幻作家陈楸帆在《实践未来：科幻如何帮助企业解决问题》中，将企业人力资源中的“开放性”概念同科幻作品的性质进行对比，并由此引申到企业的实际经营与宣传方式；

科幻作家夏笳的《时间都去哪儿了：关于时间旅行的FQA》，则对时间旅行的种种悖论进行解释，通过澄清“蝴蝶效应”和“混沌理论”，从理论上给出“未来是一系列相关努力达成的”这一结论；

“硅谷发布”创始人杨琳桦直接从飞机场赶来，以《第九区：硅谷正在发生的事》为题，为大家介绍了高科技产业未来的发展趋势；

演员莫小棋通过演讲《当我们谈论科幻时，我在希望什么》唤起了大家对国产科幻影视的关注；

科幻电影评论家严蓬（电子骑士）的主题演讲《科幻电影的限制与未来》，则让大家对以美国大片为代表的科幻电影所面临的困境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王卫英的《中国科幻发展再思考》，从理论和社会效应的角度给大家一个审视和思考中国科幻的机会。

最后，在“钛媒体”创始人赵何娟的主持下，大刘、张冉、“初创投资”创始人王映初和“明道”创始人任向晖进行了题为“梦的创造者”的高峰对话，就科幻文学的创作、发展与现实的关系等发表了各自的看法。某张椅子为了体现对高峰对话的意犹未尽，经工作人员两次努力才被搬走。

傍晚时分，颁奖典礼终于开始。在一段关于银河奖和《科幻世界》发展的催人泪下的片头视频之后，主持人回归地球，开启了银河奖共十三个奖项的颁奖。值得一提的是，她比上午沉着老练许多，想来外星人把她抓走大半天是为了做特训的。（什么？你说她不是上午那个主持人？严肃点好吗，这可是银河奖颁奖典礼！）

刘军威（鲨鱼丹）无疑是此次银河奖最大的赢家。他获得了最佳美术奖，由他绘制封面画的《逃出母宇宙》则获得了最佳长篇小说和最佳原创图书两项大奖。在大刘为他颁奖时，两人相似的发型、眼镜和面部轮廓更是通过观众热烈的掌声得到一致认可。

获奖者的水晶奖杯主体是三层平面材料叠合构成的火炬形状（SF两字母叠加），安放在稳固的梯形基座上。本次银河奖的奖金总额达到前所未有的十九万元人民币，这是《科幻世界》振兴中国科幻事业决心的具体表现。

为了避免出现类似白天“口动PPT”的情况，副主编杨枫和图书编辑拉兹几乎全程都在幽暗的剧场控制室中照管相关视频的播放。

剧场一楼大厅呈半环形，为此次大会特意分成书刊销售区与作者签名区。早在签售作者（刘慈欣、王晋康、江波、夏笳、韩松、凌晨、潘海天、陈楸帆、宝树）就位前，幻迷们就已经在大厅里排起长队。位于销售区的杂志社工作人员忙得不可开交，于是主编姚海军充任导购，热情地为幻迷们介绍作品内容，递送包装好的书籍，不亦乐乎。

签售开始后，读者们在临时围栏间有序排队。队伍随着大厅的形状一直延伸到门口。明亮的大厅显得分外绵长，而签售活动也一直延续到夜里。期间不断有人到售书区询问，抱走大叠的书刊。

（右起）电子骑士、拉兹、汪彦中、江波、陈楸帆等在VLBI深空探测指挥中心操作台前

上海“红岸基地”和佘山天文博物馆

21日早上，天空蔚蓝而剔透，加上丝丝云絮和青葱的草地，刚好成为米白色的射电望远镜最理想的背景。大家感叹望远镜65米碗口直径恢宏外观的同时，纷纷在此留影。上海天文台的这个部分本不对外开放，但为迎接众科幻作家而破例。看来台里潜伏了不少幻迷。

本次游览负责人张瑶一路讲解，让大家了解到，这台名为“天马”的射电望远镜建成于2012年，是亚洲目前最大的主反射架可移动的射电望远镜，能够接收从毫米波到米波的无线电信号。根据需要，望远镜可以切换不同的接收器。她还特意提到美国电影《超时空接触》和《007之黄金眼》等都曾用射电望远镜取景，并希望到场的作者们也能写出相关作品。

接着，大家进入望远镜的监控中心。屋里排布着众多显示屏和记录设备。室内工作人员表示这栋楼里有不少涉密部分，但仍然耐心地回答大家提出的各种问题。提问的内容涉及无线电干扰、望远镜搜集的数据处理、地外生命探测、气候对观测的影响等。

下一个参观地点是上海天文台VLBI深空探测指挥中心。进入这个大厅的一刹那，几乎所有人的脑中都闪过两个画面：其一是发射火箭时的倒计时；其二是发射成功后，工作人员在成排的工作台前起立欢呼。

没错，我们就在这里。在了解到分布于不同地点的射电望远镜如何协同工作后，大家坐在操作台前，在脑中过了把航天瘾。王晋康老师更穿上淡蓝色工作外套，站在总控制台前对大家发表讲话：“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在月球上发现了嫦娥。”摄影师抓住大家笑成一片的瞬间，及时拍摄。

走出指挥中心，大家来到上海天文博物馆。这座博物馆也是早年的天文台，位于佘山之巅。虽然“山巅”的海拔只有九十九米，却是上海的最高点。天文台由法国天主教传教士建成于1900年，是我国第一座天文台。天主教教堂与天文台比肩而立是其特色之一。科学与宗教在此长期和谐共存。

大家在张瑶的引导下，参观了双筒光学天文望远镜等早期天文观测设备，重历了中国天文发展史，并仰望虚拟星空。

整个参观游览过程中，有两位作者一直在忙碌，用行动展现了他们的专业素养。

鲨鱼丹是其中一位。他手握相机，从周围寻找优美的景致，发现适宜的构图。在手机信号堪忧的山上，众编都留出一只眼睛关注他的位置。当被问及是否在为创作搜集素材时，他表示实际上能采用的素材不足千分之一。

而另一位则是韩松老师。只见他左手拿笔记本，右手执笔，连走路时都不停地做着速记。这种对职业身份的自觉，足可成为大家学习的榜样。

科幻世界创作笔会

笔会现场 （前排左起：刘军威、江波、凌晨、王卫英、王晋康、杨枫、姚海军）

科幻世界创作笔会一直以来都是银河奖颁奖典礼的自然延伸。

这次笔会在上海佘山的森林宾馆进行。会场的桌椅围绕投影机呈U形布置，开口朝向荧屏。

在副主编杨枫简单的开场白之后，图书部负责人拉兹对《科幻世界》图书的整体情况和未来发展作了介绍。编辑部主任刘维佳随后则做了“如何为大众写作”的主题发言，为笔会提供了基础议题。在随后的发言中：

阿缺以严肃的方式强调了科幻作品中幽默的重要性；

夏笳在理论的层面讲述了科幻现实主义，并表达了对定位科幻的多重标准并存的愿望；

严蓬（电子骑士）从科幻电影出发，阐述了对于类型文学和“雅俗”之分的看法，表示科幻文学可以通过映射现实而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鲨鱼丹在大家略微犯困时自告奋勇，打断单纯的讲述，以插画作者的身份，投影大量图片实例，为大家展示了杂志社书籍封面的进化历程，并将之其与国外出版物进行对比，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江波表达了对过度注重市场化而使作者成为商业流程中一个环节的担忧，提醒大家勿忘写作的初心；

王晋康认为需要通过时间来磨合市场需求与作者创作倾向间的矛盾。

刘慈欣、凌晨、汪彦中、张冉、宝树、墨熊、索何夫、韩松、陈楸帆、飞氘、王卫英等作者也纷纷发言。

多数作者认为这次笔会将带来不同以往的改变。主编姚海军则将之比喻为薛定谔那只难以捉摸的猫，既希望大家讲出对科幻的想法，又提示不要因此使科幻的内涵固化。

笔会上发生了哪些可能影响中国科幻未来走向的大事，又出现了怎样的新观点呢？相关资料正在紧张地整理中，具体内容将刊登在下一期杂志上。敬请期待。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zzZZZ~~9月22日早上六点，大家都梦见了什么？这个时间点，众小编已经坐上了从上海回成都的动车，和第25届银河奖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虽然这次在上海只待了短短三天，每天都很累，但又开心到爆。到达后的第一天，上海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离开的那一天，台风“凤凰”即将和上海擦肩而过。但是，活动的那两天，天气好到不行，晚上还能看见大团云朵在黑夜中缓缓移动。

在这两天的活动中，小雪再次看见时隔一年重新聚首的大家伙儿在饭桌上、大巴里谈论科幻时的热情模样，至于他们到底谈论了什么，就赶紧来读一读这期“回声”吧！

本期“回声”为大家带来了本届银河奖的部分内容和一些好玩的小花絮。大量的银河奖图片和创作笔会的内容将在下期杂志中与大家见面。地球人，猛烈期待吧！

当我们谈论科幻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9月20日上午九点半，2014未来科技大会暨第25届银河奖颁奖典礼在上海儿童艺术剧场拉开了序幕。众多科幻作家和科技领域的相关人士登台为大家带来了诸多有趣且具有启发性的演讲。例如，韩松老师和大家探讨了世界科技今后的发展趋势，以及科幻在未来的价值；夏笳充分利用自己本科所学的与大气科学相关的知识，为幻迷们带来了主题为“时间旅行”的演讲；联车科技创始人张成向大家展示了未来汽车诸多便捷且新奇的功能；硅发布创始人杨琳桦刚从硅谷回到上海，她为大家带来了硅谷的最新业内动态。

而科技大会的高潮，则是有大刘和张冉参与其中的高峰对话。在回答主持人提出的“《三体》为什么会采用‘降维攻击’？”时，大刘说，宇宙中最有攻击力的武器就是宇宙规律，小说想要达到最震撼的效果，就得改变这些规律，把宇宙从三维变成二维。另外，大刘也解释了为什么《三体》后自己没有作品问世。其实近几年，大刘断断续续也有一些新点子，但是写着写着，就觉得这些点子不足以支撑起好看的故事，也就没有继续写下去。大刘一再强调，科幻小说首先要让作者自己觉得兴奋，这样读者才会觉得这是个好故事。

未来科技大会结束后，第25届中国科幻银河奖的奖项逐一颁出。从2013年开始，天津微像国际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与《科幻世界》签订战略合作协议，连续五年赞助银河奖，这是《科幻世界》首次牵手投资公司，共同打造银河奖品牌。本届银河奖的总奖金金额为有史以来最高，达到了十九万元。获奖名单如下：

最佳长篇科幻小说奖：《逃出母宇宙》（王晋康）

最佳中篇科幻小说奖：《起风之城》（张冉）

最佳短篇科幻小说奖：《老年时代》（韩松）、《梦醒黄昏》（江波）、《收割童年》（阿缺）

最佳新人奖：陈梓钧

最佳翻译奖：胡纾（《女巫复仇记》）

最佳美术奖：刘军威（鲨鱼丹）

最佳编辑奖：杨枫

最受欢迎外国作家奖：【美】刘宇昆

最佳原创图书奖：《逃出母宇宙》（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最佳引进图书奖：《差分机》（新星出版社）

最佳相关图书奖：《飞翔吧，大清帝国》（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最佳幻想类游戏奖：《银河传说》（尼毕鲁科技有限公司）

最佳剧本奖：《来自星星的Honey》（莫小棋、陈润艳）

9月21日上午，大家来到佘山参观65米射电望远镜，这架望远镜又名天马望远镜，是亚洲最大的射电望远镜，它的总体性能在国际上同类项望远镜中名列前四。随后，大家还参观了上海天文台VLBI深空探测指挥中心和上海天文博物馆。

21日下午，主题为“为大众写作——提升科幻小说可读性之我见”的创作笔会在森林宾馆会议室举行。大家就如何更好地为读者写作坦诚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刘维佳编辑认为，科幻作家应该写那些读者喜闻乐见的故事，中国的科幻作家需要真正的职业化——以市场为核心。张冉认为，写科幻最重要的是要找准自己的路。宝树说，要学会新瓶装旧酒，用新奇的叙事手法来包装点子。韩松老师提到了硬科幻的写作要回到让作者自己心跳的阶段，同时也要在小说中注入更多的人文情怀，增加新奇的创意。大刘则认为，一定要保持科幻文学的多样化，每个作者应该尽力坚持自己的风格，科幻界要学会接纳各种特色的作品，让它呈现出百花齐放的状态，这样中国科幻才可能迎来意想不到的突破。

当我们不谈论科幻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夏笳老师的私人课堂时间，除了汪彦中在认真听讲，玩手机的那两位专心一点好不好！

- 报到的那天下午，鲨鱼丹和宝树一前一后走出酒店买零食，没过两分钟又一前一后回到了酒店，原因很简单：俩人都忘了带钱……

- 这次嘉宾入住酒店的电梯只能刷卡乘坐，比如住在三楼的人只能刷房卡坐到三楼，不能去到其他楼层。报到那天，刚入住的索何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听了阿缺的房号（他俩不同楼层！），想去找阿缺玩儿，后加入的刘维佳又打算去找索何夫和阿缺玩儿……坐在大厅接待嘉宾的本雪一直很想知道他们仨最后有没有顺利找到对方……

- 这次有从哈尔滨和新疆阿克苏远道而来参加银河奖的幻迷，特别是来自阿克苏的二十二岁维吾尔族小伙子努尔地亚江·努尔兰，他长途跋涉了五千多公里来到上海，见到了许多心仪已久的作家。并且，努尔地亚江·努尔兰目前正在创作一本长达二十万字的科幻小说，啧啧，真想拜读一下啊~

- 每年的银河奖，大家都会在见缝插针的时间里聊科幻、谈创作，这不，在酒店大厅等待上车的时间里，夏笳老师的私人课堂已经悄然开课……夏笳老师不光课讲得好，歌也唱得超级好听，在从佘山回酒店的大巴里，大家玩起了击鼓传苹果，被苹果“砸”中的夏笳为大家唱了首英文歌，夏老师的歌声非常惊艳啊，以至于她唱完后，本雪回想起之前墨熊的歌声不由觉得……

上海儿童艺术剧场内部

- 本届银河奖颁奖典礼的地点是上海儿童艺术剧场，这个剧场为圆形，无数灯柱、管道、剧场灯在天花板上构成了阡陌交通的画面，特别像飞船指令舱的顶部。在里面坐久了，令人产生一踏出门外，就会发现自己正身处另一颗星球的感觉。

- 去上海天文台深空探测指控中心参观时，大家坐在下面扮演指挥员、调度管理员、运行管理员、系统支持员等，王晋康老师站在最前面扮演总指挥，现场宣布发射成功，然后大家纷纷起立欢呼，非常入戏地摆拍了许多照片……具体画面请大家自行脑补一下~

科学

核聚变发电，还要再等50年?

文/赵洋

把核电站装进卡车里？

2014年10月15日，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简称“洛-马”）宣布在开发一种基于核聚变技术的能源方面取得技术突破，第一个“小得足以安装在卡车上”的小型反应堆有望在十年内诞生。

该项目负责人，洛-马“臭鼬工厂”工作室的汤姆·麦克圭尔表示，他及其所在团队已秘密钻研聚变能技术达四年之久，初期研发工作表明，构建一个功率为一百兆瓦、规格为7X10英尺的反应堆具有技术可行性，并且可以安装在大型卡车的后端。新反应堆的规格可缩小至目前反应堆的十分之一。现在洛-马公开寻找业内或政府领域的潜在合作伙伴，与该项目相关的多项技术均可申请专利。

“臭鼬工厂”最著名的产品包括U-2、SR-71“黑鸟”战略侦察机、F-117隐形战斗机，前两种侦察机在冷战期间曾飞越苏联和中国核基地上空，窥视两国核技术的进展。如今，开发出上述侦察机的这个著名工作室突然宣布，它将在核聚变能源上取得重大突破，确实令人感到意外，尽管洛-马已研究核聚变技术长达六十年。洛-马表示，最快可在一年内完成新反应堆的设计、构建与测试，在五年内造出一个原型——该原型将能演示点火情况，并在点火喷射器关掉后稳定燃烧达十秒钟。虽然它不能像设计的工作中的反应堆那样满功率运行，但符合所有的物理原理，并可在未来十年内诞生实际运行的反应堆。

洛-马计划制造的反应堆非常小，但仍符合核聚变的定义——“一种气体被加热 分解为离子和电子的过程。当离子达到足够的温度，就能克服彼此间的斥力而碰撞、融合在一起。此过程会释放出大量能量，是化学反应的一百万倍左右，是裂变反应的三至四倍。”预计新反应堆的尺寸可以和小型燃气轮机相仿，能放在一辆货车上，一百兆瓦的功率输出却足以驱动大型货轮，或者为八万户城市居民提供足够电力。

近年来，洛-马作为美国军方的顶级供应商，一直在研发包括海洋能在内的众多新能源项目，以缓解欧美军方支出下滑的影响。小型反应堆可用于驱动美国海军战舰，减少其他燃料因运输带来的麻烦。目前，美国的核潜艇和航空母舰可以安装核反应堆，但堆体规格太大，而且需要定期更换。如果这项新技术被证明可行，将为船舶和大型飞机提供强大的动力来源，未来的飞机不靠空中加油也能长时间在空中飞行，航程甚至可以近乎无限远，飞行时间近乎无限持久，这就是核聚变的力量。

据预测，未来一代地球人的能源消耗将在现有基础上增加百分之四十至百分之五十。无疑，这种小型核聚变反应堆一旦问世，能缓解全球日益激烈的能源冲突，为公用事业提供廉价的新型能源，以取代煤炭和天然气；还能降低水资源匮乏地区进行海水淡化处理的成本。核聚变的前途和潜力都无比光明，实现的关键取决于成本，对于普通人来说，这至少是十年后的事情。目前，它仍处于初期研究阶段，传统能源还有投资价值。

太阳的能量来自核聚变反应

核聚变研究小史

1919年，英国物理学家阿斯顿发现轻核聚变反应，并和卢瑟福一起证实了轻元素以足够大的能量碰撞引起核反应的现象。十年后，阿特金森和奥特曼斯提出了太阳内氢原子在几千万度高温下聚变成氦的假设。1938年，流亡在美国的德国物理学家贝特和魏扎特证明了太阳的能量来源是氢核聚变为氦。根据质-能转换公式E=mc2，核聚变所释放的能量是同等重量的燃料化学反应所生产能量的一百万倍以上。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物理学家费米和爱德华·泰勒提出了氢弹原理和核聚变反应堆的设想。早在氢弹爆炸前五年，英国帝国大学的汤姆逊就提出，利用箍缩效应使等离子体离开器壁，并加热到热核反应所需温度来控制热核反应的设想。同期，苏联也开展了类似的研究。为了解决环形等离子体的平衡问题，塔姆和萨哈洛夫提出，在环形等离子体中通以大电流，所产生的极向磁场和环向磁场一起形成的磁场位形，可以约束等离子体。

对核裂变与核聚变的认识，引发了人类对核能的开发和利用。这其中既有为人类造福的核反应堆、核电站，也有成为人类噩梦的原子弹和氢弹。氢弹的成功爆炸证明，氢同位素确实可以产生聚变反应。美国、苏联和英国为了发展核武器，一直在互相保密的情况下开展受控热核聚变研究。一开始，科学家们乐观地认为受控热核聚变的成功，会像研发氢弹一样指日而待。但从认识核聚变到1958年，二十年过去了，受控热核聚变还未能实现。最使科学家们困惑的，莫过于环形装置实验达到的约束时间，远小于理论预计的约束时间。鉴于研究工作停滞不前的困境，英、美、苏的科学家意识到，保密不利于研究工作发展，很快建成聚变反应堆的预期不切实际。于是，三国科学家开始互访交流，并于1958年秋在瑞士日内瓦举行的第二届和平利用原子能国际会议上，三国展出了各种核聚变实验装置，同时达成协议，互相公开研究计划。这次会议以后，受控热核聚变研究的重点逐步转移到如何控制高温等离子体等基础问题上。

两种控制方式

进行核聚变反应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需要不断提高核燃料的温度，直到使原子核和电子分开，核燃料进入等离子态，再适当地控制等离子体的温度、密度和封闭时间，当质子和中子互相足够接近时，核力就会发挥作用，从而发生核聚变反应。在太阳内部，物质进入等离子体状态并发生聚变的过程主要通过恒星本身的巨大重力实现，而在地球上需要人为创造环境并加以控制，目前主流的有以下两种控制方式：

磁约束核聚变

通过超导体通电形成强磁场，约束并加热核燃料以形成等离子体，进而达到聚变条件。这种技术的典范在1950年前后由苏联人发明出来，被称为“托卡马克”（Tokamak，是环形“toroidal”、真空室“kamera”、磁“magnit”、线圈“kotushka”四个词的缩写），它是被研究得最多的核聚变技术。

如今一个由多国联合设计、投资的聚变反应堆“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正在法国建设，预计将于2020年投入运营。其首要目的是探究核聚变运用于发电站的可行性。参与国都很期待它的成功。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将不会直接聚合氢原子核，而将聚合氘和氚。此二者都是氢的同位素且都比氢重。原子核质量的增加保证了聚变更加容易发生，再加上实验堆内的反应将会以十倍于太阳核心的温度进行，以五十万千瓦的功率——也就是一个小型发电厂的水平——生产能源是可以实现的。与太阳不同，该实验堆不能用重力来压缩等离子体，而是要用磁力将其压缩入环形容器中。氘氚聚合反应产生新的氦核和新的中子，并释放出能量。氦核用来加热等离子体，从而减少用外部能源加热的需求。中子被吸引到四壁上，加热四壁。在反应堆中，这些热量可以提取出来，并输送到整个网络。

劣势：因为采用大量超导材料，等离子体维持技术，以及需要发明能够承受恶劣等离子环境的新材料，整套方案的成本极其高昂，同时在热提取技术上存在难点。

国家点火装置的前置放大器

英国卡拉姆的托卡马克聚变试验堆内部燃烧室，反应温度达一亿度

惯性约束核聚变

惯性约束核聚变是把几毫克的氘和氚的混合气体或固体，装入直径约几毫米的小球内，从外面均匀射入激光束或粒子束，球面因吸收能量而向外蒸发，受它的反作用，球面内层向内挤压，小球内气体受挤压而压力升高，并伴随着温度的急剧升高。当温度达到所需要的点火温度（几十亿度）时，小球内气体发生爆炸，并产生大量热能。这种爆炸过程时间很短，只有一万亿分之一秒。如每秒钟发生三四次这样的爆炸并且持续进行，所释放出的能量就相当于百万千瓦级的发电站。

最成功的惯性约束核聚变实验装置是美国国家点火装置，设计使用三兆焦耳的激光，其中，一点五兆焦转换为紫外线，百分之十五的能量在转化X射线时损耗，百分之十五的能量被靶体外部吸收，剩下的能量诱发聚变，可产生二十兆焦能量。里程碑式的突破是2013年终于“点火”成功，输入了一点八兆焦能量、输出十四千焦能量，依然入不敷出。

劣势：需要高功率激光器，耗能巨大，同时需要大量新材料以维持约束环境。要使用有史以来最复杂的自动化控制设备——八百五十台计算机控制激光束，对准只有五十微米的核反应目标。值得一提的是，科幻作品中描绘的用以驱动未来星际飞船的核火箭，大多使用激光点火的惯性约束核聚变，但愿未来的计算机体积足够小，可以一股脑儿塞进飞船。

美国Sandia国家实验室，用来进行核聚变研究的“Z机器”

对核聚变的常见误解

没有核辐射、核废料的清洁能源？

曾有这样一个关于核聚变污染的“钓鱼帖”在网络上流传：“目前世界上广泛存在这样一种由核聚变产生的电磁辐射污染，它波长四百至七百纳米，能量达到二至三电子伏，足以切断相当一部分的化学键。该辐射对所有植物和动物的某些器官都有强烈的刺激。最可怕的是，当前地球表面充满了大量的这种辐射，辐射强度高达每平方米一点三至一点四千瓦，遗憾的是，科学家们不仅有意识地忽视了这些辐射，甚至试图让公众忽视这些危害！”

有一定科技常识的人一下就能看出，帖子里写的“污染源”就是太阳。这篇帖子隐含着这样一个事实：虽然我们没觉得太阳光有什么危害，但要是没有地磁场和大气层的保护，太阳发射出的射线与高能粒子仍会致命。目前的核聚变发电方式也是一样，会产生一些放射性废料，而不是一般人认为的那样，属于绝对清洁的能源。

核聚变发电厂产生的放射性废料比核裂变电厂所产生的相应废料在某种程度上容易处理一些，但毕竟也是放射性废料。

从洛-马公司公布的设计看，对于反应堆的超导磁体在运行过程中所释放出的中子和放射物辐射，它未能提出任何作用显著的防护手段，这就使得这项设计显得不具现实可行性。在目前技术水平下，对于核反应堆产生的中子和伽马射线辐射，是非常难以进行有效防护的，而洛-马公司在宣布其设计时甚至没提到核辐射防护问题。是畏难回避，还是另有隐情？还得等时间来揭晓答案。

核聚变很难发生，只能有富可敌国者才玩得起

家住纽约的马克·苏普思白天是时尚品牌Gucci的网络设计师，晚上他在租用的一个仓库里制造核聚变反应堆。仓库位于绿树成荫的布鲁克林大街旁边，马路对面就是他的公寓，在仓库角上有一个杂货店，但实际上它是一个实验室。在这个仓库的三楼，一架高频发报机、一堆金属废料和一台怪头怪脑的机器就是苏普思的核聚变装置。三十二岁的苏普思先生是“聚变”兴趣组织的成员，作为业余科学爱好者，他出于兴趣制造山寨版的聚变反应堆，并着眼于解决一些技术问题。他是世界上第三十八个试图独立制造核聚变反应堆的业余物理学家，其他的参与者包括一个十五岁的成员和一个俄亥俄州的博士生。科学家说，类似于苏普思的装置不会真正威胁到附近的社区和环境，因为它们不含有核燃料，如铀和钚。

对地球影响最大的辐射源——太阳

通常人们认为要发生核聚变得投入数以亿计的美元，但以苏普思为代表的业余科学家只花几万美元就实现了小规模核聚变。其主要设备都可在网上买到。

看起来这仿佛是“冷聚变”一类骗人的玩意儿，但实际上世界各地的科学家一直在这样进行这类微型核聚变实验，而且它们的原理都相对简单。要有一台聚变器接受氘核，并把它们注入一个装有一对带电金属电极的真空室中。电极必须制成允许原子核从中通过的形状。当一个氘核被喷出并经过外球面时，它就受到正电荷的排斥，但同时又受到内球面负电荷的吸引，这样它就以持续增长的速度向内飞奔。如果两球面保持在高电压下，这些离子就会飞速冲过内球面并向该装置的中心落下，在那里，它们或许会撞击到从其他方向向内落下的其他离子，它们因而便有机会聚合，释放能量。

问题是，现在没有人能找到一种方法来使聚变反应产生的能量大于反应本身要消耗的能量。所以，要产生核聚变并不难，难的是要从中获得能量“盈余”。

成本低至零的能源？

氘是从海水里萃取出来的，氚来自金属锂；一加仑海水可提供相当于三百加仑汽油产生的能量，五十杯海水产生的燃料所含的能量，相当于两吨煤。在可预见的未来，上述原料都不会用尽，因此一般人都认为，核聚变发电几乎是零成本。其实不然。

目前的大型核聚变装置十分昂贵。建造ITER并使之运转至少要耗资一百五十亿美元，而且它永远不会是一座实用的反应堆。国家点火装置已花费三十五亿美元，作为燃料的氢靶丸，每一个直径只有两毫米，价值却在四万美元左右，因为它们必须是完美的球体，以保证在被激光击中后能够以理想的方式发生崩溃。即便未来实现技术突破，可以批量建厂，每一座核聚变发电厂可能都得耗费几十亿美元。只要有别的能源存在，现有的主流核聚变发电方式就不大可能对人类的能源需求有举足轻重的影响。这也是洛-马公司“新发明”的意义所在。

氢弹爆炸是一种不可控核聚变

未来五十年的能源

现在的科幻迷早就不把可控核聚变发电当作科幻话题了，涉及核聚变发电的科幻作品都是很早以前的了，比如《小灵通漫游未来》中的海底核聚变电站。

二战刚结束时，人们对核能应用超级兴奋，工程师试着把它用在各种事物上，包括轮船、潜艇、飞机乃至火箭。在科技乐观主义背景下，虽然发生了日本广岛和长崎的悲剧，但是人们认为一切都有可能性。当时，核能还被认为是清洁与安全的能源，污染比核裂变反应堆低得多的核聚变反应堆在这时从科幻进入工程领域。但半个多世纪以来的无数次碰壁，使得核聚变的商业运营总被说成是“五十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当年第一批听到“五十年”后的孩童现在已经是老年人了，不知他们是否能看到允诺成真的那一天。这堪称核聚变的“五十年后”定律，与IT界的摩尔定律不同，这是一个悲观的定律。核聚变发电实在太难了，人类真能掌握恒星的力量吗？

其实，用牛津大学能源研究中心主任克里斯·史密斯教授的话说：“如果拥有足够的钱，我们现在就基本可以建造一个核聚变发电站，但是这样并不经济。我们面临的挑战在于让聚变发电站安全可靠并能够参与市场竞争。”对于聚变能源来说，最主要的不是我们是否能开发它，而是能否以人们愿意承担的价格来开发它。

近年来，宣称已经找到核聚变发电途径的人并不鲜见，美国劳伦斯维尔等离子物理公司就是其中之一。根据2012年3月发表的一篇论文，该公司成功将聚变燃料加热到十八亿度，是太阳核心温度的两百倍。他们利用等离子体的天然不稳定性集中能量。这是与太阳耀斑相同的过程——例如箍缩效应，同时将规模缩小到可以在实验室进行的程度。而政府资助的那些计划一直在遏制这种不稳定性。也就是说，他们选择了一条难度更大的道路。他们的方式比较简单，因为这是利用天然过程，而不是遏制这些过程。

悲观者如钍能源联执行总监约翰·库奇则认为，核聚变永远都无法成为切实可行的能源，因为它需要大量的资源和技术资本。他说：“核聚变理论上看似强大，但到了实践的关头，你就会发现它超出我们的能力之外。”

虽然质疑声音很响亮，但仍有人不为所动，他们走得更远，已经到了科学幻想的范畴。前文提到的纽约“民科”苏普思就希望能做出突破，直至造出巴萨德式核反应堆，并让氢聚变成硼并发电。巴萨德是已故的著名物理学家，根据他的想法设计的巴萨德式冲压核动力飞船，已经在科幻小说《宇宙过河卒》和《三体》的宇宙中翱翔。

在美国的亨茨维尔航空物理研究中心，NASA、波音和橡树岭国家实验室正在协力研发核聚变脉冲火箭发动机。这虽然不是曲速引擎，但与现有技术相比，它能极大提高我们穿越太空的速度。预计到2030年，脉冲发动机会成为现实。这种发动机能在不到四十天的时间里把飞船从地球送到火星。我们选择的聚变燃料是氘和锂6晶体，听起来有点儿像《星际迷航》中的“二锂晶体”。但在研发中有很多技术难题需要克服，控制核聚变很困难，更别说把聚变产生的能量用于推动飞船。带有脉冲发动机的飞船也要在太空中组装，就像国际空间站那样。设想一下，把一吨重的TNT炸药放在火箭后部并不断让其爆炸，那就是他们在做的努力。

乐观派认为，打造一项具有突破性的发明不一定必须投入数十亿美元。莱特兄弟创造历史的飞机制造成本相当于现在的三万美元，第一个晶体管只用了研究小组短短两年就制成了。近乎无限且相对清洁的核聚变能量实在太诱人了，它就像永动机一样，总在撩拨物理学家的心弦。妙的是，获取这种能源并不违反任何物理学定律。也许，核聚变发电站的蓝图已经被会喷吐技术迷雾的妖龙守护着，就等聪明勇敢的勇士把它拿到手了。

【责任编辑：杨 枫】

第25届中国科幻银河奖揭晓

获奖名单：

最佳长篇科幻小说奖

王晋康《逃出母宇宙》

最佳中篇科幻小说奖

张冉《起风之城》

最佳短篇科幻小说奖

韩松《老年时代》

江波《梦醒黄昏》

阿缺《收割童年》

最佳新人奖

陈梓钧《爱尔克的灯光》

最佳翻译奖

胡纾《女巫复仇记》

最佳美术奖

刘军威 2013年12期《科幻世界》封面画

最受欢迎外国作家奖

【美】刘宇昆

最佳编辑奖

杨 枫

最佳原创图书奖

《逃出母宇宙》四川科技出版社

最佳引进图书奖

《差分机》新星出版社

最佳相关图书奖

《飞翔吧！大清帝国》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最佳幻想类游戏奖

《银河传说》

最佳原创科幻剧本奖

《来自星星的Honey》莫小棋 陈润艳

关于第25届中国科幻银河奖

文_本刊编辑部

科幻小说之所以为世人喜爱，在于它是一种对未知的、超越日常经验之外的事与物的探寻活动与精神漫游，是对陌生领域投出的视线，是我们了解未来的重要手段，它能够不断提供新鲜、新奇的感受和体验，吸引人们向往科学技术，仰望无尽星空。银河奖的意义，就是褒奖在这方面做出贡献的作者，鼓励他们持续保持旺盛的创作力，保持对全新领域的探索欲望，以及对人类命运的思考和追问，并为实现中国科幻文学的繁荣兴盛而努力。

2013年度银河奖做出了重大变革，大幅提高了奖金额度，尤其是“最佳长篇小说奖”，开出了十万大奖，早已引起读者和业内人士的高度关注，作者们大受鼓舞，跃跃欲试，甚至有作者向编辑叹息时间不够，来不及创作长篇小说，深感惋惜……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王晋康投身科幻创作已经整整二十年，被大家亲切地称为“老王”。二十年来他心无旁骛，始终集中精力坚持科幻小说创作。天道酬勤，老王日复一日笔耕不辍，自然不会陷入“时间不够来不及创作”的困境，从而得以从容不迫地抓住机会。老王这次奉献的长篇大作《逃出母宇宙》，又是他所大力提倡的“核心科幻”理论的一次精彩演绎，为读者提供了一道精美的“核心科幻”大餐，也为自己赢得了首次十万大奖。

这两年，张冉的出现，是科幻创作圈的一大惊喜。所有类型的小说，都很渴望写作高手能投身到自己这一“门派”，人才凋零是每一个文学类型都害怕看到的局面。张冉这样特点鲜明的高手能出现在科幻小说领域，真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张冉去年以《以太》一文一鸣惊人，在2012年度银河奖评选中力拔头筹；2013年，他又以中篇《起风之城》摘取年度最佳中篇小说奖。这篇小说以一个成功的精英人士回到故乡探访故人并找寻失落的回忆为主线，以极富张力、洒脱而飘逸的文字，自在从容、浑然天成地描画出一座颓然衰败的后工业城市，无数浪漫而悲伤的故事隐藏在笼罩整个城市的浓重雾气之中。奔放热烈的少年往事，工业重镇昔日的辉煌与当前的失落，被抛弃的机器人无以把握自身命运的无奈与悲凉，在这篇情怀浓郁的作品里，恰到好处地勾皴点染，营造出极强的感染力。读此文，让人恍然感觉迷蒙的雾气在字里行间弥漫缭绕……

阿缺是个典型的“故事大王”，创作力非常旺盛，短短两三年已经发表了大量作品，且正在尝试长篇创作。从他的创作轨迹，能清晰地看到一个爱好科幻创作的学生一步一步稳健成长的历程。他笔下的故事，或残酷，或温馨，或幽默，或悲怆，但都能打动读者，发人深思。银河奖自然要奖掖这样潜力巨大的作者。

阿缺虽然特别年轻，但却已经是一位科幻“老兵”了，2013年度的最佳新人奖，落到了清华学子陈梓钧的手上。对于科幻小说来说，宏大叙事是不可或缺的，基于科技的独特想象，依然是科幻的独门绝技。这位对“硬科幻”一往情深的理科生，终于以自己的优秀作品，跻身于了自己无限钟爱的科幻创作队伍中。

相比新人的涌现，韩松则是老作者的表率。一些比韩松出道还晚的作者，已经慢慢掉队，但韩松依然冲锋在前。他对科幻小说的热爱不减当年，而他对科幻小说的理解也愈发深刻，韩松这样的“长跑选手”的耐力，令人钦佩。

刘宇昆也是大家很熟悉的外国作家，他的强势崛起，反映出了华人作者在科幻小说界话语权的日渐增强。有意思的是，这两年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身在国外的华语科幻作者。中国科幻走向世界这一话题，已经说了很多年了，其实真正的繁荣，正是来自这些作者一点一滴的积累与努力。

银河奖其实也是一种特殊的文学评论，它不仅明确中国科幻文学的标杆，推介优秀作品，也在引导阅读消费的潮流，力争为读者提供雅俗共赏、喜闻乐见的精彩故事。我们希望将来的银河奖能产生更大的影响，持续为中国科幻小说的繁荣添砖加瓦。

让我们共同期待。

颁奖词&获奖感言：

最佳长篇科幻小说奖：王晋康

颁奖词：

宇宙暴缩，人类文明面临灭绝。从绝望到峰回路转，再到新的绝望，灾难促使人类智慧之花在短短百年间绚烂绽放。但在上帝眼中，人类最为卓绝的努力不过是盲人摸象。这是一部宏大雄奇的人类与宿命对抗的未来史，一曲悠远情长的人类文明赞歌，艺术展现了作者长期以来关于生命、道德、科技和宇宙的深邃思考，具有一流科幻特有的美感与哲思，带给读者前所未有的阅读体验。

获奖感言：

自1993年我因《亚当回归》获银河奖以来，至今正好整整20年。20年来我共获18次银河奖（含97国际科幻大会颁发的银河创作奖和三次提名奖），我的人生之路是同科幻世界一同走过来的。衷心感谢读者和编者的厚爱。

很想再写20年，再得几次银河奖。但自然规律是不可抗拒的。如果下一次领奖台上没有白头发的老王，而是纯一色的少壮派的话，那是科幻文坛的幸事，我本人也会在观众席上热烈鼓掌的。

最佳中篇科幻小说奖：张冉

颁奖词：

衰退的大制造业城市，弥漫着后工业气息，扑朔迷离的事实真相隐匿其中。富有质感的文笔，充满感情和感染力的描写，这一切，使得作品张力十足，令阅读者跟随作者的笔端，不知不觉走入那座浓雾弥漫的工业废城。

获奖感言：

有人问我得奖是什么感觉。

你坐在礼堂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看大屏幕播放银河奖宣传视频，一方面你知道或许会得奖，因为主办方把你请到这里，让你坐在前排，座椅靠背上还用透明胶带黏着你的名字；另一方面你不知道会获得什么样的奖项，因为所有人都守口如瓶，少数知道真相的大人物会带着某种诡异的笑容望你，让你充满期待，又毛骨悚然。

黑暗给了你喘息的空间，你当然会紧张，心跳加快，耳朵发红，手心出汗，周围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可你却不能中断与身边人的对话，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谈着那些你会很快忘记的话题。

主持人上台了，第一个奖项即将揭晓，虽然明知那与你无关，还是情不自禁攥紧了拳头。不，你必须集中精神再把得奖感言默念两遍，昨天晚上入睡前你想好了一个讲稿，自以为流畅得体，足够应付任何奖项；可现在你发觉已差不多忘了个干净，懊恼早知如此为何不留个提纲下来？你慌乱地组织着语言，看台上的作家举起奖杯。会获得哪个奖项？时间还够不够？如果干脆没有机会讲话，那是不是更好？

作家领奖讲话，旁边的人开始发表议论，你喃喃应和着，茫然盯着前方。掌声升起又落下，主持人请下一位嘉宾上台，大屏幕亮了又暗，你的心跳在加剧，因为这奖项或许跟你有关。嘉宾打开小信封，开始宣读颁奖词，黑暗中泛起骚动，人们交头接耳猜测着作品名称，你的耳边却轰然作响，眉间发热，脊背冰凉。那应该是在说你的小说吧，应该没错吧？你偷偷观察身边人，他们起初满脸茫然，却突然扭头望你，脸上绽开笑容。

……应该没错吧？

颁奖词结束，屏幕浮现奖项名称，许多手开始推搡你，许多人笑着骂着推你站起来，你怀着极大的惊喜和恐惧倚在座位上，生怕直起身子就会被聚光灯捕获。一个名字出现在屏幕，黑暗被遥远的掌声扰动，嘉宾大声宣布获奖作品，没错，那是你的。

你被推搡着挤出座位，向舞台走去，每走一步，眼前就变得更明亮，仿佛踏着云走向天堂。忽然间，你发现自己站在舞台中央，整个视野都是光亮的，无论望哪个方向都只能看到灯芒。你机械地接过奖杯，僵硬地微笑留影，颤抖着接过话筒，然后世界诡异地安静下来，你清清嗓子，黑暗里涌起堆叠的回声。

你当然看不到观众，因为聚光灯太亮，可你知道他们在那片黑暗里等着，挂着笑瞧着你，等你说一些千篇一律的话，好给予礼貌的掌声。你的身体不听控制，唯有声音不经大脑地涌现出来，你想要取悦他们，让他们笑，让他们稍微用力一点鼓掌，可你无法操纵嘴巴，灵魂游离出来，从上方俯瞰那个喋喋不休的自动木偶。

过了一万年那么久，终于掌声响起。你惊觉拾获了身体的控制权，立刻挥手下台，回到座位瘫倒下来。无数声音响起，血液奔向全身，心脏咚咚敲着鼓点，一切都没有真实感，你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能感到手中冰凉的、光滑的、沉重的物体存在。你做了个深呼吸，瞧着那奖杯。

天哪，你居然又得奖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你才能相信这是真的。你如此感激广大读者，以至于懊恼到想要重新上台发言致谢，可哪还有第二次机会呢？招贴画昨夜已经撕下，典礼结束了，花了一年时间走到这里，只聚了这么一小时。愧疚与喜悦交织，没错，这就是得奖后的你。

你会继续努力写下去，因为得奖这件事太可怕了，你想要一次又一次地挑战。

你会继续努力，因为你爱科幻。

最佳短篇科幻小说奖：韩松

颁奖词：

犹如一位魔法师，他让笔下的文字在阴冷与温暖之间随意变化色调，让思想深埋，却又在有意无意间扯出几寸暗示性的线头。与那些硬科幻作家一样，他也在创造世界，只不过，他的世界总是呈现出似是而非、耐人寻味的暧昧。这让他的小说拥有了丰富的解读空间。然而，再多的解读，也无法回避他思想的冷锋。

获奖感言：

我是《科幻世界》培养出来的作者，在《科幻世界》获得过多次银河奖，但还没有拿过大奖，这应该还是第一次，站在如此隆重的领奖台上，领取大奖，心情非常激动，在此我要对《科幻世界》的几代编辑表示衷心的感谢，也对广大读者表示感谢，是你们在我写得如此诡异晦涩的时候，还支持着我。今后，我一定继续努力写作，写出杂志社喜爱的、读者喜爱的小说，来回报大家。写得不好的时候，还请多多提出批评意见，我加以改正的态度一直是有的。谢谢。

最佳短篇科幻小说奖：江波

颁奖词：

作者以老练成熟的笔法和谋篇布局的实力，赋予了这个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冲突故事以新的生命力，在带给读者感动和思考的同时，敦促人们回望看起来并不完美的现实世界，在其中发现美好与真挚。

获奖感言：

这段时间写了很多关于人工智能，虚拟世界的故事，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人工智能爆发的奇点临近，受到它无形的吸引吧！这一届的银河奖颁奖礼，全方位展示了机器智能在不远将来的潜力，和科幻的精神暗合。越是临近技术突破的时刻，科幻的吸引力越大，所以，也许我们就站在科幻再次繁荣的黎明时分，让我们用更好更深刻的小说来迎接它的到来。

最佳短篇科幻小说奖：阿缺《收割童年》

颁奖词：

他的志向是“为科幻奉献好故事”。他善于将现实与科幻完美结合，并带给读者深切的感动。他用清新的笔触书写青春的悸动，将一个人类被外星人圈养的世界娓娓道出，在引发读者感怀的同时，也带来心灵的震颤。

获奖感言：

很荣幸在会场得知拙作《收割童年》过得了本届银河奖最佳短篇奖，与我深深敬重的韩松老师和江波老师现在一起，共享了这份荣誉。

这篇小说能够得奖，说明传统科幻里的外星人、机器人和克隆人等经典科幻元素并没有失去魅力，它们依然是这个文学类别里的诱人珍珠。我以后会继续写，写让大家觉得好看的故事。

然后我想说一说，在我漫长又乏味的中学时代，每个月的银河奖征文都是能够稍微点亮生活的光。当我在被窝里，在课桌下，在花园里看那一篇篇彰显科技与幻想魅力的文章，当我被里面的情怀感动时，曾有过那么一丁点儿的奢望：我以后可能会得银河奖吧。

两年前，因为发表了一篇不太成熟的文章《悄然苏醒》，以及离得近，我也被受邀参加银河奖。但那天我见到了一直仰慕的作家们，情绪反而比较低落，因为我看到大家都在交换名片，而我只有一个平平无奇的手机号码可供交换，也没有值得拿出来说的作品--当然了，我现在还是没有名片。作家们晚餐聚宴时我也没有过去，一个人坐在天府广场前的喷泉旁，后来天黑了，远东百货的灯亮了，仁和春天的灯亮了，我一直被低落的情绪笼罩。直到大巴把我敬仰的作家们送过来了，我才跟着他们。在颁奖典礼上，我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得个奖。

两年后，在上海的颁奖典礼上，我拿到了这座美丽的奖杯。

我讲这些，是想说明一个道--噢，不，我并不想奖一个心灵鸡汤似的道理给你听，我没有资格。我只是想说，有些事，如果想要做，就去做；做了，就会成。

与诸位共勉。

最佳新人奖：陈梓钧

颁奖词：

他在2013年发表的科幻小说，都是想象力强劲的优秀作品。特别是《爱尔克的灯光》，篇幅虽短，却写出了被浩淼宇宙远远隔离的智慧文明间交流融合的强烈渴望，道出了人们对于遥远外星文明的好奇与向往。尤其难得的是，他还是一位技术科幻的坚定粉丝，一直在这片最考验作者综合实力的领域努力耕耘。鉴于他的优异表现，评委会一致决定授予他银河奖最佳新人奖，希望他再接再厉，不负厚望。

获奖感言：

这次能获得银河奖最佳新人奖，真是给了我一个莫大的惊喜。当初在一个雨夜看完《球状闪电》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六年后的今天居然能成为一名作者，在银河奖的舞台上获得肯定，实在是受宠若惊。一方面，这是对我创作的鼓励，我会继续努力创作出更加有趣和有新意的作品；另一方面，获奖也让我加深了一个认识：真理与真情过去是，现在仍然是科幻小说中最激动人心的元素，无论是学习、工作还是写作，唯有勿忘赤子之心。

最佳翻译奖：胡纾《女巫复仇记》

颁奖词：

喜爱欧美幻想文学的读者可能早已注意到了这个名字，一位专注欧美幻想文学的新生代译者。科幻方面，堪称她最出色的翻译作品《光明王》，以古朴、典雅的译笔，充分传达出了原著的精神，读者甚至可以从这个文本中领略到印度神话的某些滋味。奇幻方面，其代表作无疑是特里·普拉切特的《碟形世界》系列。通过她的译笔，轻快、俏皮、尖刻、犀利的原著文字以方块汉字的形式呈现在中国读者眼前。这是真正的“文学翻译”。这样的工作才称得上“二次创作”。

获奖感言：

这次能拿到这个奖，荣幸之余，也难免惶恐和感概。当初会到《科幻世界》杂志社译稿，不过是因为爱读科幻，并没打算以此为生。不曾想一晃已经十年。这十年里也译了几本书，深感自己的译笔多有不足，幸而有《科幻世界》各位前辈提携，尤其跟李克勤老师学到许多，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认真说起来，把笔译作为职业，其实颇有些不尽如人意之处，比如整天枯坐书斋、独自绞尽脑汁。年深日久，那份冷清寂寞实在有些难耐。好在读书毕竟是有趣的，魔法和飞船、恶魔与英雄、牙尖嘴利的猫、异星的神秘文明……无限的想象、无尽的可能、无穷的希望，全都藏身字纸之间，等着有缘人来共尝喜怒哀乐。所以，能译几本自己喜欢的书，便是冷清些也很值得。想来今后定能读到更多优秀的科幻奇幻作品，我也愿能译出些好书，与大家奇文共赏。谢谢。

最佳美术奖：刘军威（2013年12期《科幻世界》封面画）

颁奖词：

他总是将奔放的想象和细腻的描摹水乳交融，以色彩和造型的夸张，忠诚于文本的想象。因为他的一支笔，幻想的世界从横折撇捺的黑白文字，再创造为赤橙黄绿的视觉冲击。对他而言，科幻绘画绝非仅仅是一份工作，而是对梦想和热爱的勾勒。娴熟的技巧让他能在不同题材之间游刃有余，多变的风格之下，是身为幻迷不变的热忱。而当热忱与技巧金风玉露一相逢，幻想之花从此粲然绽放。

获奖感言：

《钻井》是2013年末最后一期封面，也是SFW近年重新恢复封面故事的尝试。早期封面故事一直以图撰文，这次封面首次逆向演绎，变成以文绘图。该封面表现的是华人作家刘宇昆的短篇小说《钻井》中的场景，在一个未知星球独自做环境改造的钻塔工人出现幻觉，钻塔外开始有大量的异类天使飞翔的形象，双方企图交流但最终没能成功。这次封面故事其实从13年初就开始企划，历经两代美编之手，经过几次构图和色彩尝试，终于定义为现在大家看到的迷幻风的色彩，然后在去年的年末呈现，再然后，今天，它幸运地夺得了13年度最佳封面。在此特别感谢SFW出版社把首次的逆向封面故事任务交给了我，还有漆龙和杨爽两位美编的鼎力支持，还有最重要的当然是把《钻井》这期封面推上领奖台的读者朋友们！经过这次成功可以相信，《钻井》不会是唯一一次封面故事的回归，未来，让我们期待更多更好的作品。谢谢大家！

最受欢迎外国作家奖：【刘宇昆】

颁奖词：

在国外年轻一代的科幻作家中，这位美籍华裔作家的发展势头十分迅猛。近年来他佳作不断，备受瞩目，他的作品《手中纸，心头爱》《物哀》连续获得包括雨果奖、星云奖在内的诸多世界幻想文学奖项的肯定。最令人称道的，是他善于运用东西方的双重视角观察世界，在炫目的未来科技之外抒写人性的思考与关怀。2013年度，他无疑是银河奖最受欢迎外国科幻作家的不二人选。

获奖感言：

听到获奖的消息，我由衷地感动和兴奋。在英文环境里成长工作与写作这么多年，能得到母语读者的认可，对我来说是几乎不可相信的。当然，这里大部分功劳还是要归于我卓越的译者，在此我向他们表达诚挚的谢意。谢谢诸位读者、编辑、作家朋友，这份荣耀我非常珍惜，希望以后我能再接再厉，写出更多读者欢迎的小说。

最佳编辑奖：杨枫

颁奖词：

自2003年作为特殊人才被引进到科幻世界杂志社以来，她不仅以优良的职业素养和不懈的追求，丰富、提升了科幻世界杂志及图书的品质，更带出了一个朝气蓬勃、敬业有梦的编辑团队。她始终将团队的荣誉视为自己的荣誉，将自己的梦想融入集体的梦想。

获奖感言：

感谢评委会授予我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誉。这一刻，站在台上的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但我身后却有一个强大的编辑团队。他们中的每一位都像我一样，热爱这份事业，以自己的职业为荣，因为我们有机会第一时间触摸到来自国内外最优秀的科幻作家——这个世界上最有想象力的一群人的最神奇的想象。我要感谢作者和读者对科幻世界的厚爱与支持，感谢姚海军、刘维佳、拉兹、李克勤等所有曾经或正与我一起并肩奋斗的优秀同事，是你们的鼓励、理解和包容给了我无穷的动力。这份荣誉属于我们这个优秀的集体。科幻还在路上，让我们继续努力。

第25届银河奖颁奖典礼掠影

策 划_本刊编辑部

公元2013年1月，地球向宇宙广播：以百万元装备银河奖，第25届银河奖重装升级！

公元2014年5月，地球向宇宙确认：第25届银河奖将于9月在中国上海盛大发布！

公元2014年9月20日，地球，中国，上海——

银河跃迁，宇宙瞩目！

2014年9月20日，周六，晴。

上海儿童艺术剧院，嘉朋满座，星光闪耀。

2014年9月21日，周日，晴。

上海佘山天文台，观星论剑，神越光年。

2014年9月22日，周一，阴。

上海科学会馆，约会科学，触摸未来。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回首来思，恍如昨日。无论是高大上的未来科技大会主题演讲、银河奖颁奖典礼、佘山天文台参观，还是接地气的作家签售会、科幻世界创作笔会、科幻作家群体对话，都历历在目，令人不舍。

所以，当我们站在2014年的尽头，准备开启新一届银河奖的旅程时，这场走出成都的中国幻想年度盛会，便更值得回顾和留恋。现在，就让我们以影像的方式逆转时光，和科幻名家、科技领域代表以及800多名科幻爱好者一起，溯回到这场想象力的盛会……

激荡：未来已来！

未来科技大会主题演讲

时间：9月20日9:30-16:30

地点：上海儿童艺术剧院

第25届银河奖颁奖典礼不但是十年来第一次走出成都，也第一次引入了“未来科技大会”版块，以科学与科幻交融对话的形式，23位知名科幻作家、评论家及科技界精英带来了23场精彩演讲，与800多名在场幻迷分享了他们对未来科技和科幻世界的想象和思考，内容紧凑丰富，创意应接不暇。

精彩演讲摘选

不要把（后人类）这样的异化看得过于可怕。历史不会截然断裂，人类今天的理念还将延续到后人类中——但也不要奢望它会保存得全须全尾，而且这肯定不是一个诗意的过程。

——《后人类时代宣言》，王晋康（科幻作家）

科幻在构建新商业文明中的价值——

鼓励好奇心，激发想象力，解放思想，破除禁区，与西方先进科学文化对接。

以亚文化特质催生颠覆性的创新火花。

传播基于数学物理的理性主义，用WHAT IF、WHY NOT思维方式重新考量世界。

连接人心与宇宙，打通科技、社会与艺术。

为实用和功利的社会保留几分神秘和未知。

——《世界科技趋势与科幻价值》，韩松（科幻作家）

奇点（Singularity）在2045年不会临近，因为我们还不可能创造出真的像人类一样具有自由意志的人工智能。

——《关于未来的几点思考》，李淼（物理学家）

重要的不是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而是之后二十年中每一分每一秒的努力。想通过时间旅行来偷懒是行不通的。

——《关于时间旅行的FAQ》，夏笳（科幻作家）

对话：梦的创造者

高峰对话

时间：9月20日16:30-17:30

地点：上海儿童艺术剧院

由于受到外星人抓走主持人、技术不可靠定理等小概率事件的影响，主题演讲推迟了近一个小时，备受期待的高峰对话姗姗来迟。但当那一刻终于到来，当那个人的名字在金属穹顶下回荡，一场一端链接宇宙、一端写满八卦的对话就此展开……

现代科技飞速发展，奇迹接着奇迹，科幻作品面临的最本质危机就是科技失去了神秘感。这就需要作者对未来科技有更超前的想象力，把目光投向星空深处更广阔的地方。

—— 被问及科技对科幻作品的限制时刘慈欣如此表示

作家签售会

时间：9月20日19:00-20:00

地点：上海儿童艺术剧院

按照原计划，在二楼参加完银河奖颁奖后，签售作家将到四楼进行短暂休息，之后返回一楼进行签售。然而！由于儿童艺术剧院的神秘圆形布局，参加签售的科幻作家竟然集体消失了！有人说他们在二楼坐电梯去了四楼，但编辑们坐电梯上去，却发现是一个封闭空间……幸运的是，最终除了躲到更神秘地点赶新闻稿的韩松老师外，其他签售作家从另一个空间返回了。

有惊无险之后，作家们立刻为早已排队等候的幻迷签字，直到最后一个签完才去晚餐，这时魔都早已华灯璀璨……读者热情，作者真诚，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能收获感动。谢谢你们！

历史见证者如是说

第一次真正见到这帮脑子里装着各种奇思妙想乃至整个宇宙的“怪物”，看到他们出现的时候，是怀着无比敬仰的心情的，想不出该说什么，只想叫一声“老师”。后来才发现，每一个都像你的一个有共同爱好的朋友一样亲切：大刘话不多，但对每一个来签名的幻迷都会点头示意；王晋康有着爷爷一样慈祥的笑；宝树会耐心地问每一个人的名字，认真写下来并附上一句话；夏笳写上那句“假如时间足够”，画上一只茄子署上名，还给我比划了瓦肯手礼合了影；韩松签售的时候没来，听说被外星人抓走了……几乎都像朋友一样有求必应，没有保安催你签完快点离开，现场的秩序也挺好，真的是一群有相同爱好的人聚在一块才有的其乐融融。

—— 摘选自李波斯基：《说说这次科幻签售》

荣誉：用执着加冕热爱

银河奖颁奖典礼

时间：9月20日18:00-19:15

地点：上海儿童艺术剧院

整个上海之行中，最激动人心的莫过于一年一度的银河奖颁奖典礼。中国科幻银河奖由科幻世界杂志社主办，被公认为代表中国科幻文学整体水平的最高奖。自1986年举办以来，迄今已走过近30个年头。自“银河奖”征文活动开展以来，在广大科幻创作者的积极响应和一代代科幻迷的热情参与下，我们已经推选出了1300多篇优秀中短篇科幻小说，先后有120位作者登上领奖台。“银河奖”不仅推出了王晋康、刘慈欣、韩松、何夕等中国首屈一指的实力派科幻作家，也催生了江波、夏笳、陈楸帆、张冉等一大批年轻的科幻新生代作家，他们的出现，预示了中国科幻文学兴盛的希望。

和往届直接在杂志上公布结果不同，本届银河奖获奖名单将神秘保留到了最后一刻，在近千人的共同见证下华丽揭晓。（获奖作者、作品的更多内容参见本期第6页）

历史见证者在八卦

这是一个小圈子，隐秘的圈子，半封闭的圈子，一旦被领进门来、打开天窗，窥到圈子里光怪陆离的景象，自然就令人心生好奇，想要向内窥视，进而陷得更深。作为国内科幻界的盛事，银河奖将国内最好的科幻作家聚集起来，展开圈子的无数个剖面，让距离核心或远或近的科幻迷都能看个透彻。当他们被吸引而来，聚集在一起，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种共振力场，在生活中“科幻”只是种无伤大雅的隐秘癖好，可在银河奖剧场的穹庐之下，这个词成了暗号，成了密语，成了组织赐予的神秘纹身，发现同类，袒露秘密，得到释放。

—— 摘自张冉：《隐秘而伟大的狂欢》

邂逅：红岸基地在上海

参观上海天文台

时间：9月21日9:30-12:00

地点：上海佘山天文台

结束了全天都在室内进行的第一天活动之后，9月21日，作者们与科幻世界编辑来到上海佘山天文台，将目光投向了在科幻小说中被无数次书写的太空……

在这里，作家们参观了亚洲最大的射电望远镜（天马望远镜，口径达65米）、VLBI深空探测指挥中心和中国第一座现代天文台、今天的上海天文博物馆。在探月指挥中心，经过特别授权，大家还特别COS了一把探月工程师……作家们纷纷表示，实地考察让他们切实感受到了太空探索与想象的不同，对未来的创作很有帮助，并且建议以后每年的笔会都要有这种福利……哦，是有这种学习机会……

非常热情地促成本次参观的上海天文台的张瑶女士告诉我们，太空探索非常枯燥，但他们有时会苦中作乐，“尤其是傍晚红霞漫天的时候，看着面向深空的巨大望远镜，那感觉太美了！”他们甚至经常开玩笑说这里就是上海的“红岸”，“不过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原定的观星计划就泡汤了。”她很认真地说，嗯，她真的言中了……

历史见证者在八卦

21日参观佘山天文台的亚洲最大射电望远镜，直径65米。一众科幻作者看了这东西都非常惊叹，说一定要写进小说里。但究竟能写成什么样的故事，起什么样的作用呢？经过一番苦思，群策群力下终于想出一个非同凡响、前无古人的创意：哥斯拉在杭州湾登陆，我们拿这个大碗当做食盆，放满了海鲜来喂它……

—— 宝 树

思考：科幻为谁而写？

科幻世界创作笔会

时间：9月21日13:00-18:00

地点：上海佘山森林宾馆

如果说银河奖颁奖典礼是年度最重头娱乐事件的话，一年一度的科幻世界创作笔会就是年度最重要的严肃活动。2014年，后三体时代的科幻创作走向何方，并非一次百万重金装备的银河奖可以持续推动，市场才是检验创作的演武场。在这种情况下，编辑部特别提出了今年的笔会主题：“为大众写作——提升科幻小说可读性之我见”，而这也是科幻创作者和出版者顺应市场潮流和保持创作初心的一次自觉平衡。

令人欣喜的是，无论观点如何，众位作家都能心怀读者，都对科幻有着历久弥新的热爱。强烈的共鸣和激烈的碰撞此起彼伏，不知不觉间竟然谈了近六个小时！窗外风云突变，窗内则热火朝天，甚至连准备招呼大家去“红岸”看晚霞的张瑶都不忍打断，而是静静地倾听并感动于每一位发言者的热忱。

科幻是舶来品，中国人对外国科幻的继承又不全面，导致科幻在中国的根基非常薄弱，而意识到这点的人不多，没有扎牢根，反而往上拔，这非常不利于科幻在中国的生长。科幻的当务之急是在中国的土地上扎下根，这就需要大众化写作。

—— 《科幻世界》编辑部主任，刘维佳

重启：触摸未来

科幻作家群体对话

时间：9月22日14:00-16:00

地点：上海科学会堂

为期两天的银河奖颁奖典礼暨科幻世界创作笔会圆满结束后，虽然不舍，但大多数作家和幻迷只能依依惜别，期待来年再聚，编辑部大部队也返回成都，回归于忙碌的新刊编辑工作。

不过，对于上海幻迷来说，还有更多的惊喜和福利——9月22日，由上海市科协主办、科幻苹果核承办的“科幻触摸未来”科幻作家群体对话活动在上海科学会堂举行，作家韩松、王晋康、张冉，理论物理学家李淼，科幻世界副总编姚海军应邀参加，并分别就“科幻预言”“科普写作”“科幻与现实”“未来中国”等话题进行深度探讨，近三百名位科幻、科普作家和幻迷前来聆听科幻大家们的对话，双方更进行了趣味十足的互动……

这真不是拉仇恨！

蒙读者厚爱，这次典礼我得了一个最佳短篇小说奖，后来收到许多恭喜。

但我其实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从未想过振兴中国科幻，我也并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真正让我感觉到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的，是上面这一群人，身在祖国各地，每年因为一次典礼而相聚，彻夜狂欢，时间迷幻。

很高兴认识各位。

典礼结束，我又循着飞机-大巴-黑车-摩的-卡车的路线回到康定，继续支援藏区的水电站建设。这条路漫长而枯燥，但心里怀着银河的余温，接下来会走得更稳。

让我们明年再见，续写这篇侧记。

—— 摘自阿缺：《第25届银河奖侧记》

三天很短，却足够我们用一生回顾；杂志有限，那么就将目光向前。现在，让我们走出迷幻上瘾的记忆，借着阿缺的这句话结束这趟时光之旅吧——

让我们明年再见，续写这篇科幻记忆！

本文部分图片由鲨鱼丹、大螃蟹、李茂、陈雪媛、上海初创未来提供，特此鸣谢！

银河奖征文

金陵十三区

文 _ 桂公梓　　图 _ 九代火影

一

我在一个收入不算丰厚的小公司上班，所以业余时间我会开着自己的标致308载客赚点小钱补贴家用。换句话说，我白天是一个苦逼的小公司白领，晚上是一个苦逼的黑车司机。

这天傍晚，我将车停在仙林中心地铁站口等客。这里地处郊区，公交不便，所以黑车的生意还算不错。一班地铁到站，一大波人从站口涌出，黑车司机们纷纷上前去招揽生意。

我坐在车里没动。我从来不去主动拉客，因为不愿意忍受陌生人的漠视和白眼，可能是我小时候读书读迂了，拉不下小知识分子那点儿可怜的面子。所以我比其他司机的收入要少上一大截，老婆为此常常骂我没用：“连开个黑车都开不过别人！”

突然副驾驶座的车门被人拉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子猫着腰跨进车来，随即把身子深深埋在座位里，对我说了一声：“送我出城。”

我还没来得及开价，他又补充了一句：“给你两百。”

我挂上挡，松开离合，一脚油门驶离了地铁站口。戴鸭舌帽的乘客关上了副驾位置的窗玻璃，又回头往后挡风玻璃外望了几眼，重新把身体靠在座椅背上，看上去心事重重。

我换到三挡，车速超过了四十迈，车门自动“咔嗒”一声锁死了。

他似乎轻出了一口气，听了一会儿广播里FM101.1正在播的邓丽君的《南海姑娘》，对我说：“还是老歌好听，袄？”听口音是北方人。

我目视前方，点了点头。我并不像其他出租车或黑车司机一样爱跟客人瞎侃，只不过半小时或四十分钟的路程，一份短得不能再短的服务合同关系，没必要了解彼此或者培养感情。他也不再说话，不一会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我驾车驶离仙林，开上玄武大道，连续穿过玄武湖隧道和新模范路隧道，越过定淮门桥后左转，上了江东北路。还有几天南京青奥会就要开幕了，这条江东北路是通往奥体中心的主干道，经过一年多的围挡施工，上周刚刚开放通车。除了新挖出几条快速通道，加修了一道绿化带，与之前相比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市民对此很不满，认为有人在借开运动会之机修路敛财。长期施工在这条并不算焕然一新的道路上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一些被渣土车压碎的路面还没有来得及修补平整，刚过第一个红绿灯口，我的车就碾上了碎石块猛地颠簸了一下。

乘客一下子惊醒，猛地直起身体，环顾四周。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在昏暗的夕照、工地的扬尘和车流的尾气中，这个城市看起来模糊而又陌生。在我们的左前方，新城市广场的霓虹灯刚刚亮起。他愣了几秒钟，然后突然冲我近乎疯狂地喊起来：“这里是哪里？你要带我去哪里？”身体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来抢我手中的方向盘。

我被吓了一跳，赶紧扶稳方向盘，转脸对他说：“江东北路啊！”

他满脸惊恐和慌张，声音颤抖着说：“我，我要出城，我告诉你我要出城的啊！”

我说是啊，这不正在带你出城吗？前面过去几条街右拐就是长江隧道。

他愤怒地咆哮起来：“为什么要走隧道？为什么不走长江大桥？谁让你走隧道了？自作聪明！”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风度，语调平和地告诉他：“今天是周末，现在又是晚高峰，大桥堵得死死的，没有个把小时出不了城。隧道车少，二十分钟就出城了，你放心，过隧道的钱不要你出。”

他不说话了。我长出一口气，尽量把车开得平稳，心想这人看起来有点儿神经质，我最好保持沉默，不要再招惹他，赶紧过了隧道，收钱走人。可他不会赖账吧？万一真是个精神病，到时候撒起泼来不给钱怎么办？想到这里我就扭头望了他一眼，结果发现他正在死死地盯着我看，细小的眼睛里精光大盛，紧抿的双唇线条坚毅，那一刻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侦察兵。

我被看得心里发毛，刚想说点什么打破僵局，他突然放开嗓门，对我大吼了一声：“撒拉嘿哟！(1)”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好，要糟，此人不但是个精神病，而且还是个gay！今天这车钱要不要得到暂且另说，搞不好还得失节……我想到一个在省妇幼医院工作的医生朋友跟我说过，对待精神病人一定要耐心，不能刺激他们，否则他们肯定会变本加厉。必须得顺着他们的意思来，有求必应，循循善诱，才能把他们稳住。那个朋友在妇保科工作，号称妇科圣手，至于他怎么会对精神病领域有所涉猎以及研究成果是否靠谱等问题，我已经无暇思索。此刻情况紧急，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于是我挤出一个微笑，用哄小朋友的语气安抚他：“好的啊，我也撒拉嘿哟……”

他听了我的话，嘿嘿一笑，眼中精光退去，重新坐回到副驾驶座椅里，口中喃喃地说：“看来，你不是他们的人……”

我心呼万幸，妇科圣手对精神病人的研究成果颇具指导意义。

他扭头看了看我，又接连嘿嘿嘿嘿地干笑了几声。像是企图缓解刚才的尴尬气氛，他问我：“你知道刚才在地铁站我为什么要坐你的车吗？”

我摇摇头。这时候话说得越少越好。

他似乎也不准备等我回答，继续说道：“因为你的车是红色的。”他停顿了一下，“红色的，你知道吗，他们都是色盲，红绿色盲。”见我没吱声，他又补充道：“他们只会开黑色和白色的车，所以红色意味着安全。”

我打定了主意不理他，自顾自地开车，根本不准备问他口中所说的“他们”究竟是指谁。看来他的病是妄想型的，他反复念叨的“他们”也许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见我不感兴趣，他知趣地闭上了嘴，有点儿悻悻地左顾右盼了一会儿，问道：“兄弟，有烟吗？”

我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拆开的金南京递给他。他抽出一支，按下点烟器，然后问我：“来一支？”

我说我不会，车里备着烟就是给客人抽的。

他连连说：“哦，服务周到，服务周到……”点烟器“当”地弹起，他点着了烟，深吸一口，问我：“还有多远到隧道？”

我说：“前面过去五个路口，就是应天大街，左转走个三四公里就进隧道了。”他点点头，叼着烟，陷入沉默。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我打开车灯。已经过了清凉门，车流开始拥堵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前面出了什么事故。他抽完了一支烟，取下鸭舌帽，故作轻松地跟我说道：“刚才不好意思啊，兄弟，我有点紧张过度了。”

我赶紧说没事没事，理解理解，现在大家工作生活压力都大。我心想他这会儿看起来恢复正常了，也许是间歇性精神问题，法律上叫“限制行为能力人”。

他说：“我紧张是因为你走的这条路，我太熟啦。虽然几年没来了，这里也修过变了样子，但我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是奥体中心啊！”

我说对啊，再过几天这里就会非常热闹的。

他冷笑一声：“哼，愚蠢的人类，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我的心一沉，完了，又犯病了……

他又点上一支烟，窝在座椅里一口接一口地猛吸，烟头忽明忽暗，照亮了他的脸庞。

前面的道路已经堵死，车完全开不动了，我拉上手刹，第一次仔细端详了一下他。此人三十五岁上下，中等身材，略胖，眼睛细长，鼻梁高耸，嘴唇厚实，总体说来其貌不扬，属于走在大街上很容易淹没在人群里的那种人。此时他目视前方，脑子里显然在思索着什么，眼中那种与外表不符的凌厉光芒再次慢慢堆积。

“兄弟，你这人不错。”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烟屁股，像是有了一个重大决定。

他开口对我说：“你知道南京一共有几个区吗？”

“十一个。”我连想都没想就回答了他的问题。对于在南京朝夕不离地生活了几十年的人来说，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耐心对待一个做错了数学题的小学生。“十二个。”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共有十二个区。”

我心想，这一定又是一名恋旧的白下区复辟主义分子，或者是顽固的下关区遗老遗少的一分子。

他看出了我的不屑，却不以为意，问：“听说过美国的51区吗？”

我说当然听说过，好莱坞电影里经常演，阴谋论者们坚持认为那里有外星人，其实那只不过是一个位于内华达州的空军基地而已。

他点点头，目光如止水一般看着我，用先知宣读《启世录》一般的语调缓缓地说：“美国政府1944年建立了51区，直到2013年才被迫承认它的存在。51区的秘密，在美国被隐瞒了将近七十年。而南京第十二区的秘密，还会被隐瞒多久？”

我愣了一下，问他：“你的意思是……南京有个秘密的空军基地？”

他又缓缓摇了摇头，说：“不，我的意思是，南京有个秘密的外星生命基地。”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上身穿着短袖格子衬衣，下身是卡其色西裤，脚上一双沾满泥点的皮鞋，系了一条有金属皮带头的黑皮带，并且把衬衣下摆掖进了裤子里——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个穿破洞牛仔裤配大号涂鸦T恤的狂热外星粉或死宅科幻迷。

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已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于是我问他：“那你说的这个……呃，外星生命基地，在哪里？”

他微微一笑，抬起右手指向前挡玻璃，说：“就在前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天已经黑透，拥堵的车流挤满了这条宽阔的江东北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盘踞的巨龙，一直延伸到几条街区之外的应天大街高架上。时间是晚上7点，马路两侧的商场和高档饭店灯火通明，过街天桥上行人如织，堵死的路上喇叭声鼎沸，这是一个二线中的一线城市傍晚司空见惯的喧闹场景……无论如何，这不像是一座已经被外星文明光临的城市。

他的口中吐出四个字：“奥体中心。”

二

“没错，奥体中心就是南京第十二区，一个藏有外星生命的秘密基地！这是一个极少数人才掌握的绝对机密！”他看了我一眼，仿佛是在判断我是否感兴趣。

我赶紧表示我在听。虽然暂时还无法判断他究竟是个精神病、妄想狂，还是个看科幻片看坏了脑子的大龄宅男，但既然现在堵在路上无所事事，姑且听他掰扯一番倒也无妨。尽管我不大相信外星人之类的故事，但对未知事物保持包容的态度总还是有的。

“外星生命是世纪之交在南京被发现的，那时候整个河西几乎还是一片芦苇荡。”他主动伸手到储物格里，拿出那盒金南京，抽出一根点上，“当时是一个小电器公司拿了那片地，就是现在奥体中心的那一带，因为偏僻，所以比较便宜嘛。当时买来准备盖物流仓库，结果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架飞行器……”

“等等，”我打断他，“飞行器？你指的是飞碟吗？UFO？”

“不完全是，”他吐出一口烟，说：“很难形容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外形是飞行器，而且有可靠的证据证明它曾经飞行过，但是，它本身也孕育生命，就像一个大子宫。”

“有生命的飞行器？我知道了！”我想到了什么，“是来自塞伯坦星球的超机械生命体吗？”

他轻蔑地瞟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好莱坞电影看多了？”

我被他的话噎住了，这句话本来应该是我拿来说他的。

他接着说：“总之，有关部门在飞行器里发现了处于休眠状态的、靠飞行器供给养分和循环体液来维持的外星生命，于是将那一带划为禁区，秘密开展科学研究。那个小公司和有关部门签订了保密协议，并负责资助各项研究经费，作为筹码，政府重点扶持该公司发展，各项优惠政策向其倾斜，短短十来年，一个卖电器的小公司就发展壮大成了一个集家电、百货、电商、地产于一体的庞大商业帝国。”

我脱口而出：“你说的是苏宁？”

“我什么都没说。”他显示出一种与其气质不符的谨慎，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你带手机了吗？”

我说带了啊。

他说：“关机。如果你想继续听下去的话。”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关掉。

他看着我的动作，说：“把电池抠出来。”

“啊？”我对他的颐指气使有点不满，“为什么？”

他把手腕上的表向我亮了一亮：“我们的谈话已经快十分钟了，提及敏感词的频率也超过了信息筛选系统的自动忽略值，如果十二区的技侦部门业务没有懈怠的话，应该已经注意到并且快追踪到我们了。”

“可是我的手机已经关机了啊？”

“没用的，”他摇摇头，“只要电池还留在手机里，他们就可以监听到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

“可是，”我无奈地晃了晃手机，“取不出电池啊，我用的是小米3……”

他愣了愣，然后一把抓过我的小米3，打开窗户丢了出去。

“哎呀，喂！”我不满地叫起来：“那是我新买的！”

“我是为了你好！”他嗓音低沉，“你是不会愿意被牵涉进来蹚浑水的。”顿了顿，仿佛要安慰我似的说了句：“反正小米手机很便宜的，袄？”

我有些生气，可又不敢发作，毕竟面对的是一个举止不太正常的准疯子，而且目前他的情绪看起来不算稳定。于是我保持沉默不理他。

他扔了我的手机后明显心情愉悦，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好了，现在没人会听到我们说话了。我们说到哪儿了？……嗯，划了禁区，其实那时候河西人烟稀少，划不划禁区没多大区别。政府调集军政科研人才成立了十二区指挥部，不隶属任何部门，专门负责对外星生命体的挽救和研究，毕竟这是中国境内发现的第一个外星文明痕迹。随着挖掘的深入，人们发现这架飞行器庞大得惊人，差不多有五六个足球场大小，深埋在地下三十多米的位置。从飞行器的倾斜度和损坏状况来看，应当是坠毁在这里的。”

我忍不住出言讽刺：“五六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飞碟坠毁在南京城里，难道就没人看见吗？”

他不急不恼，回答：“有人看见啊，还有图文记录呢……”

“谁看见了？我怎么没看见？也没听谁说过啊？”

他微微一笑：“那时候还没你呢，听说过吴友如吗？”

“呃，是吴君如她妹吗？”

“没文化！”他鄙视地说，然后给我普及起知识来，“吴友如是清代画家，曾在南京生活过。他在光绪十八年，也就是一百多年前的时候画过一幅画，叫作《赤焰腾空》，内容就是人群聚集在夫子庙朱雀桥头，仰望空中飞过的一架不明飞行物。画上配的文字里说，‘九月二十八日，晚间八点钟时，金陵城南，偶忽见火毯一团，自西向东，型如巨卵，色红而无光，飘荡半空，其行甚缓。’据十二区文史专家推测，这架坠落在河西的飞行器与吴友如在光绪十八年九月二十八日观测到的‘火毯’，应该是同一物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或故障，失去动力，低空掠过夫子庙一带，最终落在秦淮河以西、长江以东的芦苇丛里。”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从一个神经兮兮的幻想狂突然变成了文质彬彬的老夫子，这让我十分不习惯，尤其是他摇头晃脑背诵那段古文时的样子，令我想起了初中时的语文老师。

他看出我并不十分信服，于是开始循循善诱：“你想，南京这样一个二线城市，当年为什么要匆匆建设奥体中心这样一个大型体育场？那可是当年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全中国最大的体育场，这和南京在全国城市中的地位根本不符。而且，这么大一个项目，只用了不到两年就完工了，为什么这么着急？”

我说：“不是因为要开十运会吗？”

“年轻人，你被表面现象迷惑了。”他用一种充满哲思的语调说，“仅仅为了一届国内赛事，有必要建设这么高规格的体育场馆吗？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十运会和奥体中心，究竟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呢？”

我完全被他的云山雾罩搞迷糊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为了十运会建设奥体中心完全是个幌子，其真实目的有两个。”他又点上一根烟，我心里默默数着，这孙子已经快抽了我半包烟了。“第一个目的很好理解，将奥体中心建在十二区，是为了掩盖外星飞行器，其实飞行器就在奥体中心的巨型地下室中；第二，为什么不建其他建筑物，例如商场、CBD、公园，而要建一座那么招眼的体育场呢？”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

他吐出一个烟圈：“为了繁殖。”

三

堵车已经堵了十多分钟，很多司机等得不耐烦，纷纷下车跑到前方去查看情况。有一个司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经过我的车，我打开车窗问他：“哥们，什么情况？”

他操着标准的南京口音告诉我：“前面汉中路十字路口听讲有几个呆X开车撞到一起了，交警还没过来，现在一跌儿都动不了了。”

我关上车窗，转脸继续问他：“繁殖？什么意思？”

他听了司机的话，眉头紧锁，想了片刻，重新把鸭舌帽戴到了头上。他伸手拿起烟盒，顿了一下，抬头对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说：“抽吧，没事。”心里说有这么大的烟瘾你自己身上怎么不带一包？

他点上烟，继续说下去：“十二区指挥部在那架飞行器里发现了休眠的外星生命体，并在其中一个外星人身上探测到了生命体征。经过多方努力挽救，这个外星生命体存活了下来，并完成了初步复苏。”

“只救活了一个？”我忍不住插嘴道。

“是的，一共十二个密封休眠舱，但大部分外星生命体在飞行器坠落时由于撞击或舱体破裂营养液泄漏而早已死亡。但是，毕竟存活下来了一个。”他的语调开始有点激动起来，“而且，幸运的是，这存活的唯一 一个，是雌性。”

“呃，然后呢？”

“经过专业医疗团队的会诊，她完全恢复了健康。然后，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时刻到来了——她和十二区指挥部的领导进行了交流。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和外星文明进行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如果美国的51区真的仅仅是一个空军基地的话。”

我提出了此刻我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十二区指挥部的领导是什么级别？”

“可能是副部吧，反正是中央直接下派的。”他不满地看了我一眼，“你的关注点很市侩啊。”

我说：“没办法，我听到领导两个字就想知道到底是多大的领导……另外我不明白的是，外星人跟人类怎么交流？难道她会说中文？”

“他们是比地球人发展得更高级的生命形式，已经淘汰了语言，用脑电波交流。她想告诉人们什么，内容就会直接出现在受众的脑子里。你感受一下。”

“我感受不出……”我想了想，“有点儿像托梦吧？”

“随便你怎么想吧。”他说，“女外星人用脑电波自我介绍说她名叫珍妮……”

“喂，太扯了吧！”我忍不住叫起来，“一个外星人怎么会叫珍妮这种名字？”

“那你觉得她应该叫什么？”他挥挥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叫什么还不是一样？有个名字说起来方便就行了。”

“好吧，珍妮她说什么了？”

“她首先介绍了自己的来历。”他又抽完了一支烟，把烟头摁灭在扶手边上的烟灰缸里，“他们来自于另一个恒星系，原先居住的那个星球自然条件非常恶劣，有三个太阳，在相互引力的拉扯下运动十分不规律，有一个或两个太阳的时候就还好，但一旦三个太阳同时出现就会引发大灭绝，可是如果一个太阳都没有就进入了冰冻期……”

“等一下，”我打断他，“这个情节我觉得好熟悉……你确定你不是《三体》这套书看多了？”

他皱起眉头，喃喃自语：“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刘慈欣知道的太多了，他小说里的很多细节是十二区之外的人不可能掌握的，我怀疑他是十二区的叛逃者，或者，他根本就是第三代外星人……”他摇摇头，像是要把大刘从脑子里甩出去，“先不说他。珍妮他们赶上了好时代，在一个漫长的单个太阳起落的时期里，他们发展出了高度文明，并在末日来临前登上飞行器逃离了那个星系。但是，在星际旅途中他们遭遇了小行星爆炸形成的太空碎片带，失去了绝大部分动力。面对这重大危机，机长做了个冒险的决定，用仅存的燃料进行了空间折叠，结果这一冒险行动失败了，他们从翘曲空间中跌落，在宇宙中依靠惯性飘荡了不知多久，最终落到了地球上。”

我不住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珍妮表示了对地球的友好和对人类的感谢，接着就提出了繁殖的要求。”

“怎么繁殖？和谁繁殖？”我接连提问。

“当然是和人类。”

“和人类？”我瞪大了眼睛，“呃……生理构造允许吗？怎么运作呢？”

他瞟了我一眼，说：“你感兴趣的点怎么都这么三俗？你就不能问点儿高尚的问题吗？”

我说我就对这个感兴趣，你要是说不清楚，我很难相信这故事是真实的。

他叹了一口气，说：“和交流方式一样，这个物种的交配方式也是令地球人难以理解的。珍妮的体型和地球人差不多，但其腰间有一对触角，交配时直接插入配偶体内取精，对雄性个体伤害很大。由于他们的星球命运多舛，所以生命体进化出了很强的繁殖后代的能力和愿望。但地球环境优越，人类的繁衍能力退化，相比之下，地球人男性精子普遍显得质量太低，不符合珍妮的要求。只有极少数年轻而强健的男子精子质量符合要求，并且具备足够结实的身体来接受珍妮的插入。所以……”说到这里，他满含期待地看着我，“你明白了吗？”

我说所以什么啊，别卖关子，我不明白啊。

他露出失望的表情，继续提示道：“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十运会和奥体中心，哪个是因？哪个是果？为什么要建奥体中心？除了掩藏十二区的秘密，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我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大惊道：“你的意思是……难道……”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是的，南京为什么要在世纪之初申办十运会？就是为了在全国范围内挑选年轻强健、能够繁衍外星生命的男子啊！这项秘密任务当时被十二区命名为‘星火计划’。”

“不可能！”我大叫起来，“你这是对体育事业的亵渎！难道刘翔、田亮他们都被拉去和女外星人交配了吗？”

“他们不够资格。”他说道，“不是体育成绩好就能被选中的。你知道，运动员在赛前都有一套完整的体检流程，十二区的检验团队就是根据体检结果选择‘星火计划’的参与者的。来自全国的近万名运动员，最后只有五个人通过了‘星火计划’的体检，加入到了十二区指挥部中。至于他们的比赛成绩，其实无关紧要，而且恰恰相反，计划需要的就是成绩最好不要太出色，否则容易引人注意。”

“然后呢？”我问道，“这五个人被软禁起来了？每天像种马一样和外星人交配，然后生出一堆小外星人宝宝？”

他对我话里明显的讥讽并不以为意，说道：“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悲惨。十二区指挥部开诚布公，向五名‘星火计划’候选人说明了所有的情况，并给了他们自由选择的权利：要么回到人类社会，做一个惊天秘密的保有者，继续过碌碌平庸的日常生活；要么加入‘星火计划’，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献祭者，在彻底改变人类文明的同时，牺牲掉自己原本拥有的生活。”

我心里琢磨着如果是我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可能每个男人都会渴望一次伟大而壮烈的献身，让原本渺小无奇的生命绽放在历史和文明的荒原上；但与此同时，世俗的世界又是如此美好，让人屡屡想要挣脱却又欲罢不能。是牺牲小我成就整个地球的外交伟业，还是甘于平凡守护自己的小小幸福？我陷入了纠结……我想，这个艰难的抉择最终可能要取决于珍妮的长相。

他没有察觉到我的内心活动，继续说了下去：“有一名候选人选择退出，拿了一笔保密费，当然他很可能要终生生活在监控之下了。另外四名候选人都加入了‘星火计划’，成了‘递火者’。一开始很不成功，前三人都无法承受珍妮狂暴的交配方式，因内脏破裂和失血过多，白白地牺牲了……但终于，在反复的观察、总结、模拟和磨合之后，第四号‘递火者’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让珍妮成功受孕！”

“等等，”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的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年轻人，我早看出你悟性不错。”他把格子衬衣的下摆从腰带里抽出，高高掀起，露出一个发福的啤酒肚。我看见他的两侧腰眼上各有一块浑圆的疤痕，碗底大小，结痂脱落了大半，露出粉红色的新肉，泛着触目惊心的光泽。

他的声音回荡在昏暗狭小的车舱里：“没错，我就是‘递火者四号’，曾经是十二区指挥部第一分局局长，现在是个逃犯。”借助路灯投射的光芒，我看见他的脸上带着神圣而骄傲的微笑，就像被降罪后傲立在高加索山脉上的普罗米修斯。

四

“什么？”我叫嚷起来，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子仿佛一下子伟岸起来，“你睡过外星人？”

“是的。”尽管他很努力想表现得平静一些，但我仍然看出他嘴角泛起不可抑制的得意之情。

“那个什么……”我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感觉……爽吗？”

他白了我一眼，说：“你被钢管捅两下，会爽吗？”

我打量着他腰眼上的伤疤，仍然感觉这事儿不可思议。伤疤是真实的，这一点无可置疑，但他的故事听上去还是太过科幻了。“呃……我怎么知道你这疤不是插导尿管留下的？”

他放下了衬衫，没好气地说：“你导尿用碗底粗的管子？这是要放尿还是放血？”

我想说还有可能是卖肾留下的，但看他已经有点不高兴了就忍住没说，何况卖肾也没有左右一起卖一对儿的。我转而问他：“那你就是从一万名运动员里被选出来的喽？”

“是啊，我当年是跑马拉松的。你去查十运会山东代表队的名单，还能找到我的名字。对了，我叫周成。”他注意到我正在盯着他的啤酒肚，有点羞赧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这两年的逃亡生涯让我荒废了。”

车流开始移动起来。我放下手刹，重新启动了车子，跟随着前车缓慢地前行。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涌起无数个问题。我问他：“你刚才说，你曾经是十二区的什么局长？”

“是的，”周成说，“因为我在‘星火计划’中做出的杰出贡献，2006年我被任命为十二区指挥部第一分局局长，负责外星幼儿的培养、教育和管理。”

“那不是挺好的，中层领导了啊……”我盘算着，“你们部长是副部级，那你的级别还不得是正处？”

“副厅，”他点燃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第一分局因为其特殊的重要性，比其他分局要高半级。逃亡前，我正在被组织考察，准备进入十二区领导班子。”

“哇，厅级干部啊！”我不禁扭头望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要逃亡？难道你们部长打了你一耳光？”

他不理会我的戏谑，严肃地说：“因为我反对十二区实施的‘燎原计划’，所以他们对我下手是迟早的事。让我进领导班子，其实就是为了把我调离第一分局，架空我的权力，让我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玩偶。”

“‘燎原计划’？”我问他，“那是什么？听起来跟‘星火计划’是一脉相承的嘛。”

“不，比那可怕得多。”周成被烟雾缭绕的脸上表情阴沉，“如果说‘星火计划’是为了拯救，那么‘燎原计划’就是为了毁灭！毁灭地球上的人类文明！”

我吃了一惊：“怎么可能啊？”

“外星人的繁殖能力太强大了。”他低垂着头，缓缓地说道，“珍妮受孕后三个月就分娩了，她生下了……两万六千九百七十二个孩子。”

“我靠！”我脑海中出现了一副密密麻麻的工蚁围绕着大肚子蚁后蠕动的骇人场景。

“你吃过鱼子吧？他们是卵生动物，就像鱼类产卵一样。”他继续说，“而且，他们的成长周期极短，一周孵化，三年就可以发育成熟，然后再接着繁衍下一代。所以，到我逃离十二区之前，第三代外星人已经接近成熟了。”

我一边开车一边计算着：“呃，两万多个孩子，如果一半是雌性就有一万五千个，每个再生出两万多的话……”我吓了一跳，“三千万！”

“是三亿，你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他再次鄙视地说，“理论上是这样的，不过实际上没那么多。不知是因为无法适应地球的生态环境，还是人类的精子不完全符合外星生命的发育需要，总之珍妮生出的雄性后代都不具备生育能力。而我一个人承受能力有限，只对四名第二代雌性外星人实施了‘递火’，生下了大约十万个第三代外星人。”

“等一下！”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你是说，你生了两万多个外星孩子，然后和其中四名外星女儿又生了十万多个外星外孙？”

他皱了皱眉，“在两个宇宙文明碰撞和交融的伟大时刻，我看就不要过于纠结地球人传统的伦理问题吧！”

我说好吧，尽管我一想到这事儿还是不太舒服。我望了一眼周成——这个两万多外星人的父亲和十万多外星人的父亲兼外公——问道：“你这十几万的儿女和外孙儿女，如今都藏在奥体中心里？”

他摇摇头，“不，他们就混迹在我们之中。”

“在南京城里？怎么会？不会被发现吗？”

“他们伪装得几乎跟我们一模一样。”周成说，“恶劣的生存条件除了使他们进化出超强的繁殖能力，还赋予了他们超强的适应能力。如果需要，他们甚至可以修改自身的染色体。从第二代开始，他们隐藏了差不多所有的外星特征，而呈显性的全都是人类的外形特征。从三岁进入成熟期后，他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伪装成十几岁到几十岁的人类——也许他们就生活在你的身边，是你的邻居，同事，健身教练，相熟的餐馆服务生，或者孩子的幼儿园老师，而你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嗯……除了一点。”

我赶紧问：“哪一点？”

“他们无法隐藏自己的缺陷，”周成说，“他们的视觉系统和人类不同，缺少感知色彩的视锥细胞。也就是说，他们都是色盲，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黑白，没有其他的色彩。”

我忍不住插嘴道：“那不是和狗儿一样？”

“对的，和狗一样。”周成先是附和了一句，接着可能是对于我拿狗儿和他的后代们做类比感到不悦，不满地望了我一眼，“所以，你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些无视红绿灯横穿马路的人，很可能就是外星异种……除了这一点，他们和地球人基本无异。”

周成的话让我想到了《黑衣人》电影。在这样一座充满陌生人的城市里，也许我们根本无法分辨擦肩而过的生命究竟是不是我们的同类。我想到刚上江东北路时他的异常表现，于是问他：“你之前说我不是‘他们’的成员，指的就是外星人？”

“是啊，”他笑笑，说：“这一带对我来说太危险了，当时我看你把我往奥体中心方向带，还以为你是十二区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喊‘撒拉嘿哟’？”

“哦，这是我们从珍妮那里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外星语言，意思和‘孽畜，现出原形来！’差不多。一般来说外星人听到后都会神情有异，所以我看了你的反应就知道你不是他们的人了。”

我心想学会了这一句，以后看韩剧的时候可就别有一番风味了。“我大概懂了，‘燎原计划’应该就是要繁衍更多的外星人吧？从星火到燎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嘛……”

“不，你根本不懂。”他摆了摆头，“珍妮的计划远远不只是繁衍，她要的是统治——统治整个人类，统治整个地球！”

“怎么统治？十二区指挥部的国家工作人员难道允许她这么干吗？”

“他们已经被洗脑了，这也是我逃离十二区的原因之一。”周成无力地摇摇头，“之前跟你说过，他们是用脑电波与人交流的，人类在这种对话方式中完全处于被动和劣势地位，根本无法抵抗珍妮强制输入的各种意识。现在十二区的人完全被珍妮操控了，如果不是及时逃出来，我可能也已经成为他们的工具。”

我目瞪口呆，想起去年还去奥体中心看过江苏舜天队的亚冠比赛，那些笑容可掬的售票员和热情洋溢的保安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异样来，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他们是被外星生命操控着的人类。

周成不知什么时候把空烟盒在手中攥成了一团，此时他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搓捻那团金色的硬纸，“而且，他们洗脑的对象远远不止十二区的工作人员，而是全人类！就从南京开始。”

“怎么洗？”我想如果有人对我进行意念的强制灌输，我至少应当有所知觉。

“哼，他们的手段高明得很……”周成冷笑一声，“他们的洗脑，是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慢慢瓦解整个人类社会的上层建筑。”

“呃，这么说，”我猜测着，“是从经济开始吗？”

“你看书看傻了吧，已经把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当作固定和唯一的搭配了。”周成揉着那团烟盒说，“如果你学过一点历史的话就会知道，中国从古至今屡次遭到外族或夷人入侵，并且几次被少数民族所统治，但最终，他们要么失败，要么被同化。所以华夏文明得以绵延了几千年，虽然时有动荡，但却从未灭绝，靠的是什么？”

“人多？”

“错！是文化！”周成把那团烟盒摁进烟灰缸，“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是因为文化！人类社会之所以坚不可摧，也是因为文化！所以，他们就是要从这里入手，摧毁我们所拥有的文化，最终毁灭我们所拥有的人类文明！”

“文化这玩意儿很抽象的，”我问，“他们具体要怎么做呢？焚书坑儒？像1933年纳粹德国那样放火烧书？”

“文化一点儿也不抽象。”周成说，“你知道彭羽吗？”

“知道啊！”

“张明保呢？”

“知道。”

“乐艳呢？”

“饿死自己小孩的那个女人吗？也知道。”

周成抬高了音调：“彭羽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最终造成了此后多年老人倒地无人敢扶的社会风气；张明保醉酒驾驶，连续冲撞，造成五死四伤，让社会见识到了对同类生命的蔑视；乐艳身为人母，让自己的两个孩子活活饿死在家中，刷新了人类对亲情淡漠的认知底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几年南京连续发生这样令人发指的事件？”

我大概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但还是不敢相信：“难道……”

周成点点头：“没错，无论是张明保，或者乐艳，他们都不是地球人，而是伪装成地球人的第二代或第三代外星人。”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他们成功地扮演成人类社会中的说谎者、无知者和冷血者，成百上千倍地放大了人性中的无耻和卑劣，并把它们呈现在全世界面前。他们动摇了人们对善良、信任、同情和亲情的信仰，改变了社会尊老、爱幼和互相尊重的美好风气。他们只不过是数以万计每天都以为非作歹为己任的外星潜伏者的代表，他们以种种悖逆人性的行为，层层瓦解了人类社会千百年来积累起来的传统美德、社会秩序、公序良俗，使得人类社会原本牢不可破的文化链条一点点松动。”

周成的声音冷冷的，听得我不寒而栗。“那……结果会怎样？”

“按照他们的繁衍速度，在第五代或第六代——也就是六到九年以后，他们的数量就会超过地球的原住民。那时候，人类社会已经由于文化的倒退而土崩瓦解，无法团结起来组成有效的抵抗力量。他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灭绝地球人，然后独自享有这颗环境宜人的星球。”

我感到后背上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脑海中出现了电影《星河战队》的场景，几个端着机枪的地球大兵对着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外星虫族疯狂扫射，最终寡不敌众，被一只触角戳穿身体，然后淹没在昆虫群中……

“所以，我逃离了十二区，和其他逃亡者及知情人士一起建立了抵抗组织。我今天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正是觉得你的资质不错，开黑出租的职业也符合我们秘密接头和随时迁移的需要。”他倾过上身，压低了嗓音，“加入我们的组织D.O.T.A.，为人类而战吧！”

“刀塔？”我来了兴趣，“为什么不叫‘撸啊撸’？”

“幸亏我们对文化程度的要求不高，否则你一定不够资格。”周成再一次对我表示了鄙视，“Defensive Organization To Aliens，外星抵抗组织。我们的成员已经有上百人了，遍布镇江、扬州、淮安、马鞍山和滁州。我今天就是从扬州分舵开会回来，要连夜赶去滁州分舵，明天上午在那里有个讲座。”

我为难地说：“可是，我一直想做一个无党派人士……”

“没关系，我们一视同仁。”周成耐心地劝我入伙，就像一名慈祥的老布尔什维克，“不管你怀有何种信仰，只要你愿意为人类而奋斗，D.O.T.A.的大门就向你敞开。”

我无法答应他，因为我还无法完全确定这个离奇故事的真实性。我含糊其辞地敷衍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赶紧转移话题问他：“对了，你刚才说他们要继续繁殖，可是，你已经逃出十二区了啊？那他们还怎么繁殖？”

周成冷笑着说：“确实，我的逃亡对他们造成了一时的困难，不过，这个困难很快就会得到解决。”

我问道：“怎么解决？”

周成把脑袋靠在头枕上，长出了一口气，说：“我已经老了，而且独臂难支。即使我不逃，他们也需要更多、更年轻、更国际化的精子。他们不仅需要中国人的染色体，也需要全世界的，这样才可以进行全球范围内的伪装和潜伏。”

他目视前方，口念箴语：“牢笼已经打开，猎物整装而来，这条路宽阔而平坦，死亡的盛会正装扮得五彩斑斓……”

我犹如掉进了冰窖，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脑海中像是有一只锤子在敲打，声若惊雷地告诉我这个明白无误的事实：

青奥会，就是十二区开展的第二次海选，全世界范围的海选，也就是野心勃勃的外星殖民者大繁衍的开始！

五

我们随着车流缓缓开到了汉中路口，看到了马路中央几辆撞在一起已经严重变形的车辆。交警还没有到，几个司机正吵作一团。其中一个男子明显处于劣势地位，其他人一致在对他破口大骂，一个女子站在路边，不停对来往的行人控诉：“就是他！要不是他闯红灯，根本不会出这个事故！”我开着车绕过事故现场，那个落了下风的男子被人推搡了几把，一个趔趄后退了两三步，差点撞上我的车头。他站住后抬起头，朝我们看了一眼。

“快走。”周成把身体往座位里缩了缩，“这里不安全。”

过了事故路段后，道路通畅起来。我把车速提了上去，很快就开过了云锦路和集庆门。我右转上了辅道，问他：“为什么不安全？这里离奥体中心还很远呢！”

周成幽幽地说：“何止是这里不安全，整个南京，都不安全。”

“为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我：“你知道十二区有多大吗？”

“呃……”我极力在脑子里估算着，“奥体中心大概有个一千多亩吧？”

“远远不止。你所看到的，只是地面之上的奥体中心，这不过是十二区的一个掩体而已，真正的十二区在地面之下，差不多蔓延到大半个南京城。”周成幽幽地说，“我们现在，就行驶在十二区之上。”

“什么？”我惊呼起来，“大半个南京城！”

“而且，在外星技术的引领下，十二区被建成了一艘庞大的飞行器，或者说是，战舰。”周成没有理会我的一惊一乍，“可以想见的是，如果未来需要用武力征服地球，整个十二区将成为外星军队的根据地，小型战机群的母舰。”

我连连摇头，说：“我不信，这么大的工程，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完成了？”

周成笑了笑，回答：“并非没有露出马脚，只是大部分人太过迟钝。我举个例子给你听，为什么要炸城西干道？”

“街道胡同里不是都在传说是为了多搞工程多捞钱吗？”

周成摇摇头，“这都是无稽之谈……还有，奥体中心2002年就建成了，这么多年来为什么周边配套一直上不去？再比如，河西的房价为什么十年内连翻几番，居高不下？”

“你是说，这些都与十二区有关？”

“当然！”周成斩钉截铁地说，“这些举措都是为了让奥体中心与市民隔绝，让人买不起奥体中心周围的房子，就算买得起住起来也不方便。”

“哦……”我若有所思。

“还有，这些年一直传说南京全城有一千多个工地，你以为这些工地都在干什么？”

“挖地铁，盖房子？”

“你太天真了！”周成一挥手，“地铁不还是那几条线？每年能出几套新楼盘？全城的每一个工地为什么都遮挡得那么严实？你以为是为了防事故？防扬尘？哼哼，那是为了不让你们看见。他们表面上在进度缓慢地施工，实际上都在建设地下的十二区战舰！包括雨污分流，也是为了铺设战舰的运送和补给系统……”

“雨污分流？就是那个前市长的政绩工程？”

“那只是个幌子罢了。战舰的弱电、燃料运送和补给系统就像人身上的毛细血管，需要大范围的精密布置，只有借助下水道系统施工最合适。”他瞟了我一眼，“你觉得这合理吗？连污水处理厂都没有建起来，就施工改造雨污分流管道了？我们D.O.T.A.里的不少局外人就是从这时看出了破绽，继而孜孜不倦地挖掘到真相的。”

我驱车转弯上了应天大街高架，很快进入了长江隧道。晚间隧道里的车辆很少，我开得飞快，三分钟后出口的灯光就出现在了前方。

“过了前面这个红绿灯，就是收费站，那里有到滁州的出租车。”我告诉周成，“很快的，走宁合高速半小时就到了。”

周成心情大好，再一次邀请我：“加入我们的组织吧，你会在人类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正在琢磨该不该加入这个神秘的民间组织，突然四周警笛大作，十多辆警车从两侧聚拢，向我们包抄过来！

“怎么会这样！”周成面如土色，大声叫道，“他们怎么会找到我们的！”他像一只困兽一样在座位上扭动着身躯，突然盯住我，吼道：“你是不是还带了什么可追踪设备？”

我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还带了一只手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脸被愤怒扭曲了，“你害死我了！”

我委屈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因为它也抠不出电池，我怕又被你扔了……这只可是iPhone土豪金，我一个多月的工资呢……”

“你这个贪利忘义的小人！人类的叛徒！地球文明的罪人！”他口不择言地指责我，然后指向前面的路口叫道：“给我冲过去！”

我看着信号灯上亮起的红灯，犹豫着要不要为了全人类牺牲掉驾驶证上的6分和200块人民币……

可是很快我就没有选择的机会了，一辆警车出现在我们的前方，把我的车逼停在了路口。几十个穿制服的警察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我们团团围住。

“我们跟他们拼了！”周成抄起车门储物格里的破窗锤，“反正落到他们手里横竖也是死路一条！”

我看了他一眼，打开车门，走下车，举起了双手。

“啊！你这个懦夫！”周成气极了，向我挥舞着破窗锤，“整个D.O.T.A.的失败，就是因为你这个猪队友！”他跳下车想扑向我，但是刚迈出一步就被冲上来的警察摁在了引擎盖上，反剪双手卸了锤子，鸭舌帽也掉在了地上。

我内心一阵歉疚，“对不起，我还有家庭……而且你自己也说了你是逃犯……”我看着他被警察的大手按得扭曲变形的脸，胆怯地说。

周成的脸贴着引擎盖，冲我龇牙咧嘴地笑起来：“嘿嘿，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吧？以为我失心疯了吧？哈哈哈哈……也怪不得你，渺小的人类对于可以预见的灭亡都是采取徒劳的逃避态度的，就像鸵鸟一样可悲，可怜，可叹哪！哈哈哈哈！！！”

他像个赴死的壮士一样豪迈地大声怪笑起来。又有三个警察扑上来，动作粗野地按住他的肩膀、手肘、手腕、脖子等所有可以活动的关节，架着他往警车走去。

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叫：“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我是十二区的功臣！我是第一分局的局长！副厅级！我为了十二区献过精，流过血！当年在迈皋桥7号动力反应堆事故里，是我护住了珍妮！爆炸的碎片至今还留在我的身体里呢！”

一个警察给了他一耳光，他声音更高了：“你他妈的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的老子或者外公？你这是忤逆！撒拉嘿哟！撒拉嘿哟！”

一个警察过来问我话：“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哦，没什么，”我说，“我是开出租的，他说他要出城。”

“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出城？”

“没有。我一般不跟客人聊天，只不过半小时的路程，没必要了解彼此或者培养感情。”

警察点点头，说道：“管好自己的嘴是明智的……你可以走了。”

我看了一眼周成，他正被几个警察塞进警车里。我问：“他犯了什么事？”

警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没必要知道。走吧。”

我抬头看了眼信号灯，对警察说：“现在还是红灯呢。”

他回过头，对着那盏明晃晃的绿灯望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脸来对我说：“哦，那你等会儿吧。”

他丢下这句话和遍体透凉的我，掉头走了。

警车纷纷向来时的方向开回。周成坐在其中一辆警车的后座上，在两个粗壮警察的押解下冲我微微一笑。

六

几天后，我开车路过奥体中心，在西便门载了一个背包的观光客。开出一个路口后遇到了红灯，我停下车，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青奥会将在明天开幕，那时这里已经游人如织，不时有来自世界各个国家的代表队穿着统一的运动服行走在广场上，他们会举着相机四处拍照，高声说笑，青春洋溢的脸上充满无知的欢乐。

奥体中心静静地卧在那里，浑身散发着金属的冷峻气息，像是一只蛰伏的怪兽。

坐在后排的客人提醒我：“绿灯了。”

我赶紧挂挡，居然没有挂到位，车身猛烈地震动了几下。我心惊胆战，感觉那分明是大地在震动。

车子缓缓起步，广播里放着汪峰的《美丽世界的孤儿》。我的眼前一片空白，仿佛看见了不远的将来，大地开裂，城市崩塌，地底燃烧起熊熊火焰，整个奥体中心旋转着腾空飞起……

客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兄弟，玩过DOTA吗？”

【责任编辑：刘维佳】

(1)韩语“我爱你”的意思，韩剧中经常出现。

银河奖征文

特殊服务

文 _ 糖　匪　　图 _ 黑白工厂·安妮

一

早晨的阳光从窗外爬进来，阴影从糖小一身上退去，好像潮水，绿色的带着树木香味的潮水。潮水退去，糖小一瘦小的身体暴露在稀薄的阳光下面。她睁开眼睛，穿衣，起床，刷牙，用毛巾擦掉嘴角的牙膏泡沫，一本正经地盯着镜子，露出十八岁女孩的笑容。

她的头顶上，卫生间天花板的玫红色墙纸耷拉下来。已经是第四处了。我的家像花朵一样绽放——糖小一心想。

“一定水管又漏了。墙壁上渗出一大片水印子。”妈妈说。

小一和妈妈坐在一起吃早饭。早饭很丰盛，豆浆、鸡蛋、生煎、粥。糖小一专心吃饭，不说话，临走前，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妈妈假装没有看到，转过身洗碗。水开得很大。水声漫过糖小一的脚步。她走过妈妈和桌上的钱，关上门。听不到水声。真安静。什么也听不到。

膝盖在发抖。她伸手去摸脖子上的银色挂坠。人们管那玩意儿叫犬笛。

二

学校在城市的另一边，得换三趟车才能到。李冰冰问过糖小一要不要一起搭她爸爸的车，坐在宝马车里让司机接送会很舒服。糖小一说不要。她不觉得乘公交车很辛苦。学校那么无聊，对她来说也就像是第四趟公交车而已。既然都是公交车，在哪一辆上又有什么关系——这句话糖小一没说，她不喜欢说话，除非是对他们。

他们不会在学校出现，因此学校就更加无聊。糖小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一天到晚地发呆，上课也好，课间也好，没什么人会来打扰她。

没人和她要好。没人和她说话。没人看见她。女生喜欢扎堆，好看的和好看的，不好看的和不好看的，偶尔也会有好看的和不好看的要好，但时间不会很长。糖小一却和她们不一样。很难说出她是好看还是难看。她只是看上去怪怪的，看着她的时候，人们会觉得有只冰凉的小手贴在心口。人们受不了这个。再后来，有人知道了他们，于是，她走到哪里，哪里便会安静。“看，这就是糖小一！”等她走出很远，但还不够远的时候，那样的营营声就会响起。

是，这就是糖小一，谁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要不是李冰冰偶尔抽风，她就真的可以完全清静了。

“你知道李建和丁蒙好了吧？”上午最后一节地理课，李冰冰在她旁边坐下，然后开始自言自语，说一会儿话，低头抽一口烟。烟抽完的时候，她终于又忍不住。

“糖小一，你知道好些人都在传你。是真的吗，他们是不是都很老？他们是不是很有钱，比我爸爸有钱吗？每次他们给你多少钱？”

糖小一托着脑袋看窗外，看着中午食堂打饭的队伍越排越长，一直排到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这个时候，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没有人下来。车上的人在等待，等糖小一。

糖小一慢慢站起来，大踏步走出教室。她的脚步轻盈，长发在肩膀上轻轻跳动，似乎有风迎面吹来。没有声音，周围出奇的安静。阳光刀锋般明亮，划过她的肩膀。

三

“按你说的，我换了一辆车。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有点——不同寻常。”

中年男人侧过身看糖小一。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两个人挤在小夏利的后座上——穿藏蓝色短裙的女学生，与身着考究汉服的中年男人并肩坐着，一不小心膝盖会碰到一起，然后很快地分开。

前面的驾驶座上，司机制服笔挺，肩上佩着银色徽章，手上戴着簇新的白手套。

“你怎么带司机来……”糖小一皱起眉头。

“我很久不开车了，手生。”

糖小一把视线转向外面的车流。车流一动不动。今天是星期五，从中午就开始堵车。没关系，他们不赶时间。中年男人掏出手绢擦掉额头的汗。小夏利的空调很不给力，坐惯凯迪拉克的人很难习惯这一点。

“去哪里？”他问。

“不去哪里。”

“可以啊，看你喜欢。”

他们都一样的好脾气，一样把她当小动物哄，给她夹杂轻蔑的宠爱。在真正开始前，他们都一个样子。

糖小一转过头打量中年人。黑漆漆的眼睛诡异又友好，直直盯着人不放。

“你想要我怎么做？”她问。

“和他们一样。”

“那你就是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男人笑了，“我只是不确定你能不能满足我。”

“你很贪心。”糖小一眨眨眼睛。她的睫毛又黑又长，很色情地扇动着。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糖小一的衬衫轮廓告诉他她没有穿内衣。

“现在开始吧。”糖小一说。

“就在车上？”

糖小一合上男人的眼皮。她的手心冰凉。

四

男人睁开眼睛，四处张望。什么都没变，夏利车还是夏利车，马路还是堵得像便秘的肠道，只是司机不见了。他是个老道的男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镇定从容。

“他们说得没错。看来我这次找对了人。”

“你可以把腿伸直了，这很宽敞。”

中年男人照着去做。他看见自己的脚慢慢从前面的座椅穿过，就像穿过一道影子那么简单。他松动筋骨，身子往后靠去。感觉舒服多了。他付了钱，就应该享受舒服。这理应是买卖的一部分。很久之前，私人俱乐部或个人定制服务等最高级别的舒服形式，已不再能满足他。那时候起，他开始寻找特别的东西。比如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介绍她的那个网站页面上这样写道：我卖故事。特别的，昂贵的，无法取代的。你要坐破车来，你要带足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再来找我。

右手食指轻轻按动，一切搞定。他坐在这里，充满期待。他开始相信她是货真价实的。

“准备好了。”他说。

糖小一点点头。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坐到对面。那里放着一个单人沙发，在本该是驾驶座的位置上。

“还是那个问题，你想要什么？”她问。

“我什么都有了。”

糖小一不说话，静静望着面前的男人。突然，她脱掉鞋。两脚盘进沙发。整个人软软地缩成一团，倒在白色的皮沙发上。

“你想好了再告诉我。这段时间是要另外收费的。”真是一个难缠的人。他一定会让她很辛苦。糖小一决定先闭目养神。

“和我讲一些特别的事，是我没有或者没有经历的。”

“一个故事。”小一替他说道。

“没错。”

糖小一睁开眼。身体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们说你很棒，与众不同，只是代价高昂。那些雇过你的人，他们都说你……”男人没有察觉到他的声音有些兴奋过头。外面传来喇叭声，打断了男人的话。那声音像从格外遥远的地方传来。他感到有些不对劲。他察觉到空气有些稀薄，阳光硬邦邦的，轻微的沙沙响声不绝于耳。另外，事物的密度变得不太好把握。这是另一个世界。

男人站起来，绕夏利车窄小的影像走了一圈。足足用了十分钟才走完全程。他甚至没敢去想时间可能也会产生变化。

“那就来一个柔软的故事。”等男人坐回位子，糖小一开口讲道。

“有人给我讲过那种故事，是液态，黏糊糊的散发着眼泪和鼻涕的味道。我不喜欢。”

“故事不是液态的。”糖小一看着他。

男人还没来得及反驳，一团东西从上面某个地方落下，正好落进他的怀里。热的，毛绒绒的，还会动，是只纯白色的奶狗！圆滚滚的黑眼睛，湿漉漉的黑鼻子。天，它正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起劲地舔男人的手指。

“故事是犬态的。”糖小一给出答案，“一召唤，它们就现形。”

“怎么做到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奶狗，看它使劲吮吸自己的手指。

“用它。”糖小一晃了晃脖子上的挂坠。

“犬笛？”

“只有我能吹响它。它们听到后就会出现，然后被别人抱走。”糖小一单手撑起身子，问，“那么，你要带走它吗？”

男人瞧了瞧奶狗。“我还想看看其他的。”

五

“这个，你喜欢吗？”糖小一问。

男人摇摇头。

糖小一扫了一眼车内，到处都是被召唤来的狗。它们安静地坐着，仰起狗脸。几十双眼睛统统很无辜地望着她。

刚刚被召唤来的罗威纳用湿鼻子拱她的手。糖小一心不在焉地摸摸它的耳根。她累了，感到寒冷，寒意像一件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

“需要歇一会儿？”男人问。他的眼睛却在说继续，快点，快点，我要我的故事！

糖小一站起身，握住男人的手。

有风吹来，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天宇盘旋，低沉古老的唱诵声回荡。

牧民们点燃柏叶。苍鹰从四面八方聚拢，扬起尘土，落在院墙屋顶。

老祭司颤声吟唱，磨亮刀和钩。活人匍匐，死者袒露。鹰拍打翅膀，鸣叫，盘旋。在几乎看不见的远处，鲜艳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置身于辽阔高远的天地里，被明烈的阳光照耀。

男人变了脸色，“怎么会？”

“简单来说，它个子太大，搬动它还不如搬动我们。”糖小一朝旁边退开。

男人看见了那条狗。从严格意义上来说，那不能算是一条狗。

它大嘴宽鼻，六刃虎牙，蹲踞一旁，岿然不动，只有茂密鬃毛迎风飘扬，上千年古老的血脉在它身上流动。它是自然严苛残酷的法则，是这里的神兽。

“喜欢吗？它很贵。”

“你是说我可以把它带走？”

“可以。如果你舍得花那么多钱。”

“代价高昂？”

糖小一喉咙发紧。她点点头，没说话。

男人看向那头巨犬，它纹丝不动，睥睨眼前发生的一切。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还有其他的吗？”

“你确定还再看下去？”

男人没有任何表示。不用再表示什么。

沙沙，沙沙，风声响起。它自糖小一的肺腑传来，细微，干涩，绵长，如同沙漏落沙。

六

无论望向哪里都一样。世界浑然一体，在明晃晃的深蓝色里发光。

在海底。海水无声摇撼。

糖小一的头发和裙子随海草舒缓摇摆。

男人张开嘴，没有气泡。在海底，不需要呼吸。

“这是我最后一个故事。”

男人的眼睛很快适应了海水。他四处张望，没有见到犬。他问糖小一，犬在哪里。

“犬只是形态，为了方便召唤，选择能被接受的形态。而这里，你看到的才是本质。嗯……这么说也不确切。本质是0和1，是终极数据库，而这片海是本质的幻象。海的数据过于庞大，所以无法调出，切换到犬的形态。当然，你也可以管它叫犬，从故事的角度出发，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糖小一停下来，喝了口海水。海水很咸，让她更加干渴。“这个地方很早就在了，又过分强大，我的运算能力不足以改变它，召唤它。我只能——被它召唤。”

“你以前带人来过这里？”

“大部分人很容易满足。”

“那些来过的后来怎么样？”

糖小一笑笑，没有回答。

男人感觉到透明的水流——001101——从他身边流过，它们将要流向海底无数的沟壑孔穴，从那流走，离开这里。这个古老的地方有一天也会干涸，但不是现在。对男人而言，它接近永恒。

他向前走出一步，海水随之晃动，天空随之晃动，天上海里的万物随之晃动。如果，有哪一只飞鸟向海面俯冲，那么通过海水，他也能感到一样的激昂和喜悦。

“你喜欢？”

“是的。”

“它比你想的要贵得多。”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办法带走它。”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在遥远的北方，有一处海域暗潮汹涌。他再也没有办法思索。

“我不走了。”

糖小一用力咬嘴唇。她不说话。很久之后，她松开嘴唇，吐出两个字，没有声音。

一队柠檬黄的琴尾鳉从他们之间游过，挡住对方的脸。

重新看到对方的时候，他们都笑了。

七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人潮汹涌，漫过地铁出口，店铺，马路，天桥。

糖小一从夏利车上下来。这里是现世。黄昏温柔明亮地燃烧着。人群照例从她身边分开。

在她身后，是她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和她一起，走得很慢很吃力。

糖小一伸手寻找挂在脖子上的笛子。她摸到了它。

他们都在，他们一直都在。

她一点都不孤单。

她没有哭。

【责任编辑：姚海军】

银河奖征文

杀死一只普尔加托里猴

文 _ 索何夫　　图 _ 蔡定一

这是一场荒谬的审判。

诸位尊敬的法官与陪审员们，我之所以对这场审判做出如此评价，并不代表对我宪法与一般法律授予本庭的权威与合法性怀有任何轻蔑或者质疑之意。但是，你们对我提出的指控实在是令人难以信服，无论按照何种逻辑都无从成立。

没错，我必须承认，公诉人针对我的行为所作出的陈述没有半点虚假之处；我同样也必须承认，被你们称之为“罪行”的一系列事件确实是我在清醒的、有意识的情况下出于主观故意而施行的——但我们真正的分歧在于，我的所作所为是否应当被视为犯罪？

众所周知，任何由自然人蓄意实施的行为，只有在通过非法的方式对另一个自然人，或者由自然人所组成的社会群体的利益构成切实的伤害或者威胁之后，才可被称为“罪行”。但我因之而招致指控的行为并不符合以上标准：是的，我确实曾经杀死过一只动物，但这只动物并未受到，而且也永远不可能受到任何形式的法律保护。我这么做的理由仅仅基于一项事实：假如我不这么做的话，阿尔戈一号将永远停留在六千六百万年前的马斯特里赫特阶末期，甚至从时间逻辑中被彻底抹除。就像一颗沉入淤泥潭中的石子，连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都不会留下。假如这一事实真的发生，就无异于判处了全体科考团成员的死刑。就我所知，无论按照自然法抑或任何一条成文法，八名人类的生命价值永远都高于一只没有灵魂、不会思考的动物。

——哪怕那只动物原本应当是我们的祖先。

尽管我相信，在座诸位在先前的审判过程中都已经对阿尔戈计划及其后果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但我还是认为有必要对整个事件的经过再进行一次简短的描述。众所周知，阿尔戈计划是由全球科学发展与安全委员会批准的一系列使用时光溯行技术进行的科考项目之一。正如委员会在2231年1月发布的公告中指出的那样，该项目的目的是将一支包括我在内的科研小队送回上白垩纪的麦斯特里希特阶，考察并研究生活在这一时代的真兽类哺乳动物，寻找那些未留下化石记录的缺失物种。

在上次开庭的过程中，我已经就阿尔戈一号在这次历时三十一小时零九分钟的行动中发生的所有情况进行了极为详细的陈述，而检方从阿尔戈一号的安保系统中取得的录像也证实了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在从时空舱发射到抵达白垩纪的这段时间——按照舱内时间是六小时零十八分钟——之内，阿尔戈一号运行状况良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的测高\地形雷达在重新进入常规时空时由于某些技术原因发生了故障，错误地测算了时空舱的相对高度和降落路线，从而引发了一连串计算错误。这些错误持续积累的结果就是，阿尔戈一号没有像计划中那样在一片长满羊齿蕨类和早期开花植物的、坚固干燥的地面上平稳降落，而是像触底得分的橄榄球球员一样一头撞上一道三十米高的玄武岩悬崖，然后又一路滚进一座处于半干涸状态、蚊蝇横飞的牛轭湖里。

值得庆幸的是，阿尔戈一号的结构强度和内部安装的减震设备成功地保护了包括我在内的全体乘员——尽管我们每个人都多少挂了点彩，但至少都活了下来。随后，我立即按照标准紧急状态应对方案向所有乘员发放了抗毒剂和疫苗，以及可以用于自卫的轻型武器。

不过，时空舱在这次意外事件中也并非毫发无损：在对舱体进行初步检查后，工程师萨姆斯·N.伍德告诉我们，大部分舱外的传感器都在撞击中被破坏了，位于阿尔戈一号侧后部位的主要驱动器阵列受损严重，必须更换；更糟糕的是，舱内的四套胶体蓄电池组中有三套出了故障——这意味着我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众所周知，时空舱的基本工作原理基于列昂-斯威夫特第三定律。即是说，尽管穿梭时空本身并不消耗能量，只是从一系列时间流逝速率与我们的宇宙不同的量子多元宇宙中借走多余的熵值，但物体在另一时空中安全停留却要持续消耗极大能量——我们的时空舱就像一只在暴风中飘飞的风筝，与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仅有一线相连。它必须时刻输出能量，以确保那根将它与我们的时代拴在一起的“风筝线”能稳定存在，否则，时空舱本身以及它的全体乘员就可能被从整个宇宙的历史中抹除。

我相信诸位完全可以想象当时阿尔戈一号所面临的困境：全体船员回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套工作状态很不稳定的胶体蓄电池组上，而这套蓄电池组正浸在一潭肮脏的淤泥中，随时可能遭到破坏。如果换成在座的诸位，我相信你们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地保护它，保护你自己的生命，以及在时间长河中存在的权利。

而我确实这么做了。

当我与萨姆斯·伍德博士一同前往破损的电池舱进行抢修作业时，我们发现了那群小小的动物——大约十到十五只普尔加托里猴被我们坠毁时发出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并在树栖动物本能的驱使下钻进了电池舱的破洞中。

当然，正如控方律师在第二次开庭时已经向诸位说明的那样，这些体型与成年人手掌相当，长得像老鼠一样的原始灵长动物并未对我本人或者我身边的任何人构成直接威胁——它们既没有危险的螫针，也没有致命的毒牙，它们短小的爪子只够勉强对付隐藏在白垩纪森林厚厚的腐殖土中的蠕虫和蛴螬，分化程度很低的锥状牙齿甚至不足以咬穿我手上的人造橡胶手套。如果阿尔戈一号的外壳没有被撞开一连串大洞，如果另外三套超导电池组没有失灵，如果第四套超导电池组与力场发生器之间的一条关键线路的绝缘体没有在撞击中破裂，如果其中一只普尔加托里猴没有在机缘巧合之下因为过分好奇而接近那条裂缝……总之，如果我们有时间从容地按照规定处理此事，那么后来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但不幸的是，历史虽然可以容纳无穷多的因缘巧合，却从来都没有如果。

在进入电池舱五秒钟后，我用针弹枪射杀了那只原始猴子——因为假如我不这么做的话，它很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秒到几分钟内触碰到裸露的电线，从而导致一场足以将阿尔戈一号以及整支科考队从这个宇宙的过去、未来与现在彻底抹去的短路！

没错，在使用那支HD-2型针弹枪之前，我并未向科考队中的安全军官提出使用武器的正式申请，而我也从未试图否认过这一点；但如果我不使用武器的话，八个人，八位父亲、丈夫与儿子就将永远无法回到他们所属的那个时代。

当然，在中生代的黄昏时分向一只动物——尤其是一只本该是我们的直系祖先，而且数量稀少、在当时的生态系统中处于可有可无的绝对弱势地位的动物——扣动扳机，要想不付出任何代价是不可能的。你们中的某些人也许会就此推导出以下结论：从我的枪口中以四点五倍音速射出的那发4.73毫米口径钛合金刺钉弹杀死的不仅仅是一只十厘米长、三十克重的原始灵长动物，它同时也从哺乳动物纲中抹去了一整个可能存在的目，超过六十个科，成百上千的属、种和亚种——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尽管我并不是一名哲学家，也从未读过苏格拉底、黑格尔、尼采或者别的从事这一专业的先贤们写下的只言片语，但就我所知，假如某一个客观概念从未在现实中真实存在过，那么它也就无从被消灭。更何况，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做出开枪射击这一决定，事实上也得到了在座诸位的授权——阿尔戈计划之所以能获得全球科学发展与安全委员会的批准，并在全民公决中得以通过，正是因为列昂-斯威夫特第二定律的存在：根据这一定律（它甚至远在第一定律之前就被数学家与量子物理学家们证实了），所谓的外祖父悖论根本无法存在，因为因果律不可能否定其自身。换言之，现代人在过去的所作所为并不会凭空创造出一个迥异的平行宇宙，也不会让自己不复存在——相反，时间有能力在一定程度上维护自己的逻辑正确性，从而保持自洽状态。

我相信，诸位中的某些人或许对我的言论仍然持怀疑态度，但我们能够坐在这里的事实本身就已经证明了列昂-斯威夫特第二定律——它的更广为人知的名称是“反外祖父定律”——的正确性：在因果律中，直接原因永远比间接原因拥有更高的权限；一旦因果律被破坏，时间逻辑就会优先确保直接原因的生成，以免整个逻辑因为悖论而陷入崩溃。是的，那一关键个体的死亡直接导致了更猴形亚目以及可能存在的整个灵长目未能出现，但生存于白垩纪末期的数百个与之拥有类似生态位的哺乳动物种群中的一个——我个人认为很有可能是某种树鼩——几乎立即就填补了这一空缺，并按照符合时间逻辑的方式开始了发展。

诸位，也许你们平时很少有人能意识到：一个人，哪怕是像我这种微不足道、平凡无奇的庸人，他之所以能够成其为自己，正是整个人类文明史在数十万年尺度上交互影响与发展的最终逻辑结果。因此，从长远的角度上看，无论我的行为在六千六百万年前掀起了多少风浪，我本人的存在本身已经足以证明人类文明的存在：伟大的乌尔与尼尼微在麦浪滚滚的新月沃地上如期崛起了，拉美西斯、亚历山大和萨尔贡一世的功业也没有因为我那微不足道的一枪而受到丝毫影响。我们拥有与“过去”一模一样的雅典共和国、罗马帝国、西班牙帝国、大英帝国和美利坚合众国，也拥有完全相同的大宪章、威斯特法利亚条约、五月花号公约和联合国宪章，我们拥有同一个埃斯库罗斯和莎士比亚，也拥有同一个阿基米德与爱因斯坦，当然，还有一个完全相同的阿尔戈计划和一艘一模一样的阿尔戈一号。

说到底，我的行为到底让我们失去了什么？你们有谁能告诉我？我们到底失去了什么？！

好吧，也许有人会告诉我，我们确实没有失去什么：因为从严格意义上讲，我们其实得到了一些东西。好吧，我知道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喜欢这些出人意料的礼物，但话说回来，难道人类耳廓的长度增加一两厘米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抑或我们眼睛里的杆状细胞数量增加那么几个百分点就能威胁到整个种族的利益或者安全？是的，我承认长着一对会永远生长下去的门牙不是一件方便的事情，但任何能够进行最起码的逻辑思维的人都会同意，这一改变同样也催生了庞大的磨牙器具制造行业，解决了几十万人的就业问题。除了这些小小的麻烦之外，脸颊上多出来的几根绒毛，或者有一根尚未完全退化的短尾巴，真的就那么重要吗？真正重要的是：既然仅仅存留于你们记忆之中的“人类标准相貌”早已被无情的因果律从时间之流中彻底抹去，那么你们凭什么要求我为你们无法拥有你们本来就不该拥有的形象而负责？！

更何况，甚至就连你们的记忆也是我给予你们的——假如在因果律上拥有第一优先权的阿尔戈一号没能从白垩纪返回，你们甚至不会知道你们“曾经”的形象，因为我们的存在将与那只死于非命的原始灵长动物一道从时间逻辑中被永远抹去，连同整个阿尔戈计划一道从我们所处的时间轴上消失无踪！换句话说，你们的指控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假如我当时选择了不作为，那只该死的猴子将与我们一同消失，而一切都不会和现在有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没有了阿尔戈一号和参与整个阿尔戈计划的知情者们，你们将永远不会知道你们那看似顺理成章的演化史到底有什么问题。说到底，让你们感到愤怒的压根就不是我，也不是你们自己，而仅仅是你们的记忆。

——别忘了，那正是我替你们保留下来的记忆！说到底，是我让你们有机会进行这场愚蠢的、荒谬透顶的审判！是我让你们有机会做出这些愚蠢的指控！

该死的，你们凭什么指控我？

凭什么？！

【责任编辑：刘维佳】

银河奖征文

第三届高校幻想类社团联合征文二等奖（一等奖空缺）

云端的爱情

文 _ 范轶伦　　图 _ 九代火影

一

那是2279年4月6日的早晨，我和往常一样把吃剩下的鸡蛋壳倒进向地垃圾输送器时，飘浮船顶的全息屏幕突然嘀嘀作响，显示出一行工整的小字：

“你好！可以认识你吗？”

屏幕右下方的坐标显示她与我的水平距离为二十五米，垂直距离为一百一十一米。

“又是一个平流层的……”我用手指把粘在桌上的食物残渣挑走，凭着职业敏感，对着屏幕寒暄了一句：

“你好，为什么不直接说话呢？”

那行小字隐去了，过了大约三十秒，又出现了另外一行字，这次变成了天青色：

“我看到你的信息，你说你喜欢喝粥。你也来自中国吗？”

“平流层的人果然不擅长操纵机器。”我心想，因为这已经是我四个月以来遇到的第三个系统出问题的平流层人。

二百多年前，由于日益严重的环境问题，地球表面的气候已经非常不适合人类居住。海啸、地震频繁，平均每两年就会爆发一次大规模的厄尔尼诺现象。各国领导人都苦于如何安抚日益不满的民心，而曾一度盛行的全球太空移民计划又因为经费问题和政治斗争搁浅。恰在此时，德国人塞里克发明了世界上第一艘具有生态自循环系统的飘浮船，它和宇宙飞船相比，最大的优点就是经济轻便，操作简易。于是，“高空移民”取代了“太空移民”，成为人类逃离地面的不二选择，然而也因为技术限制，飘浮船目前只能在近地大气层中航行。

由于大气层中没有地面上那样分明的疆界，国家的概念也渐渐在人们心中淡化了，我的曾祖父是还拥有“国籍”的最后一代人，到了我，只依稀听父母讲过我们的祖辈来自一个叫“中国”的亚洲国家。

起初，三十亿人共同生活在“无政府状态”的大气层，大家都沉浸在乌托邦式的飘飘然中，但时间一长，各种矛盾逐渐开始暴露：诈骗、抢劫、帮派横行……与“在地时期”几乎别无二致。一百多年前终于爆发了一场规模浩大的战争，起义者都是各国精英的后裔，他们建立了飘浮联盟，将大气层中由低到高的对流层、平流层和热层分别划给技者、知者和罪者居住。虽然这一举措在最短时间内稳定了秩序，却也被许多人诟病为精英主义的毒瘤。而我，一个本分的系统修复员，自然不会被无端驱逐到热层，也没想过要挤破头皮去终年风和日丽的平流层——相比对流层的云、雨、雪、雹，那里真的太无聊了。

“需要帮忙吗？”我一边对着手中的青花瓷杯吹了口气，几片绿幽幽的洞庭碧螺春浮浮沉沉，令我想起父亲在世时曾教我念过的那句诗“吹皱一池春水”。

“不，不用了……谢谢。它已经坏了很久，我其实习惯了。”

我差点没把喝了半口的茶喷出来：这个平流层人是如何与外界联系的，难道都用文字吗？然而想到后者，倒也莞尔，真是个可爱的怪人。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隔了大约五分钟，那天青色的小字才再一次浮现在屏幕上：

“我看到你的信息，你说你喜欢喝粥。你也来自中国吗？”

父母曾告诉我，我的祖籍是在中国东南的江苏省，古来素有“鱼米之乡”的美誉。据说千年以前，那里曾文人雅士云集，而女子则多柔情似水。桨声灯影，烟中雾里，不知流传了多少才子佳人的传奇。每天临睡前翻阅父亲的《唐诗三百首》和《全宋词》，也早已成了我的习惯。

喝粥这一点倒是不错。由于现在整个地球已沦为人类的垃圾场，土壤中的重金属含量已足以杀死任何植物，因而飘浮时代的人们吃的大部分是人工合成的食物。而我的祖辈由于眷恋家乡的水土，在当初登上飘浮船时带了一把壤土，还有几片茶叶和几粒水稻种子，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终于将土壤净化到了适宜作物生长的程度，并能缓慢地自我复制。在我的飘浮船中，就有个两米见方的生态培养器，几十株水稻今早刚刚收割过，就像顺利分娩的母亲一样呈现出饱满的色泽。不过由于产量有限，每天只够喝上一碗清粥，但在这个时代来说已是很奢侈的了。

如今的飘浮船，分为“独立”和“共生”两种型号，前者以个人为单位，后者则为家庭式。每艘船的主人都需要提交一些对其他人公开的基本信息，包括一技之长、兴趣等，以建立其对外关系网络。这是飘浮联盟为遏制“飘浮自闭症”扩散的强制性规定（灵感还是来自“在地时期”盛行全球的社交网络）。在个人主义大行其道的飘浮时代，任何癖好都可以作为个人身份的标签。拜我那郁郁不得志的古典主义父亲与技术狂母亲所赐，我一直处在唐诗宋词和时空穿梭的人格分裂中，最终导致两者都造诣平平，成了一名以品茶喝粥为乐的系统修复员兼轻度“飘浮自闭症患者”。所以，在兴趣一栏里我就填了“喝粥”两字，因为对我来说，这个一人、一粥、一茶，一书卷的小世界，已经很自足了。

虽然现在“国籍”已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但在茫茫大气层中能遇到中国人的后裔也是难得——据说“在地时期”的中国，因计划生育政策导致人口严重老龄化，人口几乎削减一半。况且这位仁兄还是对我“喝粥”这一点感兴趣，于是我不禁清了清喉咙，正色道：

“是的，很高兴认识你……”

很快他用天青色的小字回复：“我也很高兴。”

顿了顿，他继续写道：“很久以前，我喝过一碗江南稻米熬成的粥，就再也忘不了那清香醇正的味道，还有茶叶蛋。”

我瞥了一眼左脚边向地垃圾输送器中残留的几片蛋壳，心中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皓霜。”

此时的字变成了黑正体，在屏幕上闪动着，仿佛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眸，竟令我感到些许晕眩。我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情不自禁坐直了身体。良久，才改了又改，在触感器上写了一句话：

“是取自‘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吗？”写完，我发现手心竟有些微地冒汗。

“是的，我也很喜欢韦庄的诗。”

……

二

这就是我和霜霜认识的故事，后来我对为数不多的朋友讲起这段开始，他们都揶揄我是遗老遇到怀春少女。但只有我知道，我和霜霜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霜霜祖籍在浙江，“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曾经那里的水土和江苏一样养人，在古时都被称为“江南”。霜霜的父母过世得早，是由爷爷抚养长大的，那位博学的老先生还在临终的时候留给她一大堆古籍。所以我和霜霜一样，从小都读着诗词长大；我吃过一次小笼包，她尝过一次黄泥螺；我喜欢洞庭碧螺春，她最爱西湖龙井，而且都用祖辈流传下来的紫砂壶……或许是因为没有受到技术的“污染”，霜霜对诗词有着很高的欣赏能力，似乎更是一种纯粹的本能。不过也许正因为如此，她的声讯系统才会出问题吧。我经常拿这一点开她玩笑，并表示可以为她修理，而她总是不置可否。

我们就这样从无话不谈到心心相印。还记得，从小在平流层长大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云、雨、雹、雪，于是我鼓起勇气写了一首《四季》组诗向霜霜表白。

两分钟过去，当我手心又开始冒汗的时候，霜霜给了我她的回应：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而今天，是我和霜霜结婚的日子。在飘浮时代，只要双方愿意结为夫妻，就可向飘浮联盟提出申请，经婚姻委员会通过后，由执事者启动两者所在飘浮船上的“合体”程序进行对接，这样两艘独立型的飘浮船合二为一，既是一种象征性的仪式，也标志着一艘新的共生型飘浮船诞生。

在个体越来越疏离的当下，飘浮联盟的政策是鼓励婚姻和计划生育并行，后者意味着一对夫妻只能有一个小孩——据说还是向中国借鉴的。而两者的目的，不外乎为了降低大气层中日益增长的飘浮船密度。当然，生活在对流层和平流层的人一般是不会通婚的，因为结合的条件是，处于平流层的一方必须下移到对流层——而你知道，霜霜就是这样一个好姑娘。也许你不信，到现在我还没见过霜霜的样子，甚至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至今我们所有的交流都是通说“文字”，或者按她说的，“鸿雁传书”。但我想，她一定很美，是那种灵秀温婉的美，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在四十八小时的漫长等待后，船舱中终于传来了婚姻委员会机械的官方贺词：“现特此恭贺，男：叶诚科，女：苏皓霜，于飘浮历198年正式结为夫妻，愿永世同心……”

但我早已无心听这些陈词滥调，只是无比紧张满怀期待地站在舱门前，双手紧扣着身上的防震安全带，在心中默默倒数着那一刻的到来。

“4，3，2，1……”我闭上眼睛。

在一阵猛烈的震动后，空气中和器嗡嗡运作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船舱中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我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霜霜，是你吗？”

没有任何回应。

我曾幻想过千万遍见到霜霜的那个刹那，然而，面前却空无一人。

“霜霜，你在哪里？”这个俏皮鬼，一定是害羞吧？

当我小心翼翼地走进霜霜的飘浮船，哦不，是我们的飘浮船，却在一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艘不大的飘浮船四壁，是整墙整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有许多已经残旧不堪，一看就是“在地时期”的古物。然而虽然破旧，所有的书都一尘不染。于是我明白那股奇妙的香味是从哪儿来的了。

书中自有颜如玉？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从书架向我走来。在我几欲晕眩之际，飘浮船顶的显示屏突然发出嘀嘀的声音，一排排娟秀的小字缓缓地浮现，是那熟悉的天青色：

亲爱的诚科：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一定已经在属于我们的家中了吧。

很抱歉，是我欺骗了你，其实我并不是苏皓霜，我只是霜霜姐姐编写的一套程序。真正的苏皓霜姐姐，在二十年前就因操劳过度去世了。你知道，按照飘浮联盟的规定，死者生前的飘浮船是要销毁的，这就意味着，爷爷留给她的所有古籍都会在热层中灰飞烟灭。

然而你不知道，霜霜是浙江宁波天一阁(1)的最后一任传人。两百多年前那个混乱的高空移民时期，她的祖辈尽最大的努力把阁中最珍贵的藏书搬上了船，而霜霜姐生前一直在做着这些珍本孤本的校对和编着工作。由于终年伏案工作，霜霜姐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她自知时日不多，必须找到一个接班人让这些古籍免受无妄之灾，于是，用她仅剩的体力和心血，将我创造了出来。

二十多年，来凭着霜霜姐设计的拟真驱动系统，这艘飘浮船成功地躲过了多次飘浮联盟的搜查，而我，也一直在茫茫大气层中寻找着那个接班人。就在那一天，我无意间遇到了你，因为你喜欢“喝粥”的兴趣。是的，霜霜姐生前最爱的食物就是清粥，她曾说过，在这样一个飘浮无根的时代，一个味蕾眷恋着祖先食物的人，一定不会是一个忘本的人。而在与你的接触中，我发现了你与霜霜姐有那么多的相似和共鸣之处，我想，你就是霜霜姐要找的那个人。

当然，我也爱上了你。或者说，如果霜霜依然在世，她也会爱上你的。

或许这样做很自私，但请你原谅这样的自私，因为这种自私来自一个家族千百年来对于先祖文化的敬仰和珍视，这是一种身为儿女的使命，无私，无悔。

我想你也一定会喜欢这些书。希望你不要辜负霜霜姐的遗愿，让这些书，在未来永远永远地流传下去。

爱你的

霜霜

我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望着面前如山岳般凝重的书架，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穿梭驻足其间的轻盈的灵魂。在那被时间凝固了的幽香中，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放给我听的一首民谣，歌手是一个盲人。那首歌的名字，叫《不会说话的爱情》(2)：

徘徊在你的未来

徘徊在我的未来

徘徊在水里火里汤里

冒着热气期待

期待

更美的人到来

期待

更好的人到来

……

【责任编辑：刘维佳】

(1) 天一阁位于浙江宁波市区，是 中国现存最早的私家藏书楼，也是亚洲现有最古老的图书馆和世界最早的三大家族图书馆之一。

(2)民谣歌手周云蓬代表作之一。

银河奖征文

橡树的回忆

文 _ 殷 羽　　图 _ 水母吐泡泡

我又看到了那棵橡树，在梦里。

它的枝叶向我不停地伸展过来，伸展过来……但却永远够不到我。那羽毛般的绿色叶子镶嵌着每一个空间，下面藏着小小的坚硬的灰色果实。空气湿润，充满记忆中的芳香。我从来没有想清楚过那香气究竟是来源于橡树的哪一部分。

然后，盈出现了。她总是在我的头顶高高飞翔。我呼唤她，但她却丝毫没有理睬我。

我才刚想起来盈既不会思维传感，也不会与其他人移情联网，就醒了过来。

我的左半脑总是这样。每次轮到它休息时，它都会做梦。相比之下，我的右半脑要可爱得多，就在刚才，它还完成了一个数学上的逻辑循环矛盾命题。

我用大脑前回三分之一的皮层指挥厨房机准备一顿午餐——尽管时间和光线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但最近流行复古风——在厨房机将管子插入我胸前的进食孔之后，我收到了来自荷西的问候。

“感觉怎么样，亲爱的？”

荷西是我的丈夫，他是政府当局为我挑选的人选。我们将会拥有孩子。在漫长的一生中，我们将用思维相互抚慰。我没有见过他的模样，但他发过来的脑电波总是强大又温柔，我想他一定拥有令无数少女梦萦魂牵的硕大脑袋。

“很好，我已经完成了命题。看来这个月我的任务又要往前排了。”我回答。

“好样的！我正在准备下一次的辩论题目，我们会让那些老学究明白，外层空间的折叠飞行从根本上来说是对宇宙时空的一种破坏……”

我用百分之五十的大脑功能感受着他那兴奋的电波，另外的百分之五十则昏然欲睡。要知道我最害怕这个，只要一停止思考，我就会开始做梦。

有关橡树的梦。

盈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飞翔。她有着绿色的翅膀，整个天空都是她的。盈说过，她最喜欢的颜色是那种天空的蓝色。

而我，我只记得那种光波的波长。梦中的橡树拼命想够到我，可它做不到。

“莹！”

我想荷西察觉到了我思维的混乱，于是我强自镇定，“荷西，我们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为什么？我是说……如果你的身体状况允许的话……”

“我担心自己很快就不会再排卵了，上一次排卵是在半年以前。”

“你知道现在很多人的身体状况都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荷西，”我打断他的话，“有人说我们将会是地球上最后一批人类，我不想面临灭绝。”

橡树的果实成熟了，有的掉到泥土里，有的挂在树梢上。

盈和与她相似的人们一起住在橡树园里。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经待在那里，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我，盈，还有我们名义上的父母亲。那里有着耀眼的阳光，小溪流过如黛的青山，汇成天空一样颜色的湖。

那里红色的花朵盛开在麦田周围，散发着梦幻般的馨香。那时我还具有现在早已退化和置换掉的一些功能，比如看、听、奔跑和喊叫。

我在爬上园中最大的一棵橡树时，看见了梦中的盈。她的翅膀是用橡树叶子做的。

金色的太阳正在向湖中坠去，鱼儿们四散奔逃。湖面漾起波纹，像被揉碎的心。

盈总是用这些近乎胡言乱语的字眼来描述眼前的景象。而我似乎有些受她的影响。

“它们害怕阳光的炙烤，可是我不害怕。莹，你看我用橡树叶子做的翅膀。这片天空多么美丽，我想飞向太阳落下的方向。”

盈说的话我总不太明白，我认为那些话很傻。在计算游戏里她没有一次赢过我。

我的父母亲也很傻，他们总爱用些毫无用处的东西制造出叽叽嘎嘎的噪音，他们说那是“音乐”—— 一个已经作废了的词。我不明白，那样的东西有什么实际作用呢？

傻子应该留在橡树园里。

所以挑选的时刻到来时，只有我被选上了，我的综合指数达到了3B，那些带我走的人说这是几十年来的最高纪录，而且还有进一步增高的可能。

我走的时候，盈和母亲站在橡树下送别，记忆里的那棵橡树竟有着金色的叶子。

盈的眼睛晶莹无比，但她的指数还不到2C。

联系和协商的过程还满顺利。我没花太多的思考空间就见到了盈。

盈恐怕无法理解我得花多大的工夫，才让她面前的那个“我”看起来和摸起来都如此真实——她留在那个“我”的皮肤上的触感会传到一千多公里外的我的房间。事实上，我从离开橡树园之后便待在这个房间里，可这并不妨碍我环游世界。

我得小心她那脆弱的大脑。因为她是橡树园里的人，她是傻子，是野蛮而又无知的。我不得不将我的部分思维转换为声波。我已经记不得自己当初的声纹是什么样的了，不过盈不会在意的。

“谢谢你来看我，莹，我知道你很忙。”

盈的形象被处理成数据的形式以便我来读取。她和我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她们都有着小得可怜的脑袋，上面长满长长的黑毛，令人厌恶。她们前额低平，反应迟钝，身躯肥厚而笨拙。

橡树园里的傻子都是这样，我几乎不敢想象过去的自己也是这副模样。我现在拥有硕大光滑的头颅、细孔状的眼裂、纤细美丽的柔滑手臂和唯一一根食指。虽然她是我妹妹。但……她的样子实在是很丑陋。

可是为什么我会梦到橡树呢？梦里的盈咧嘴笑着，光着的脚丫子晃来晃去。那时候的盈非常美丽，那个拥有橡树的翅膀、说要飞到太阳里去的盈。

“最近在忙些什么呢，盈？”我问道。

“我们在收割麦子，然后种植马铃薯。我记得你最爱吃马铃薯。”她回答道。

我对她说的一无所知，但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于是我开口说道：“马铃薯的最新上市样品是上个月的G131号，淀粉含量为百分之六十六点八三，纤维素含量为百分之七点六六……”

我知道她不会明白我在说些什么，但我努力地说下去。橡树想要够到我，但它的枝叶不够长。我调动着记忆中所有有关马铃薯的知识。我伸手去摸橡树尖端的叶片。

盈平静而温柔地微笑，像一位母亲。

“谢谢你，莹，我的姐姐。”她拍拍我的手。

我在一千三百二十八公里外战栗起来。

“我想要个孩子，盈，我觉得你最合适。”我慢慢地对她说。

我想她会欣喜若狂，毕竟这是难得的殊荣。我们是没有子宫的，子宫和其他杂而无用的器官一样迅速萎缩了。橡树园里的傻子不允许有孩子，而我们的下一代却必须在橡树园女人们丰润的子宫里成长。但是最近几年来，我们之中仍旧能够产生生殖细胞的人数在锐减，这使得每年被挑选出来能孕育孩子的名额总是呈下降趋势。

“这样啊……我可以和苏雨商量一下吗？”

“苏雨？”

“我的丈夫。”盈的脸明显红了起来，“我们是在丰收庆典上认识的。他邀请我跳第一支恰波卡舞，我们一起喝了好多蜂蜜酒……苏雨是这一带最优秀的行吟诗人，他的波顿琴弹得棒极了……”

“你们在一起吗？”

“啊？！”

“我是说，你触摸他，牵他的手，让他把你抱在怀里，亲吻你，对不对？”我将够得到的每样东西用食指拨到地上，发出一阵疯狂的噪音，“你们还做爱——活像两只动物，两只疯狂的猩猩！”

我的愤怒吓着了盈，她不知道这小小的动作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所能做的，就是气喘吁吁地盯着她。

她的眼睛开始有透明的液体渗出，她傻傻地退到门边，却没有开门出去。

“出了什么事？莹，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你这样生气？”

我喘着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挣扎着重新调整情绪波，“没有……盈，你能告诉我一些事情吗？”

“什……什么事情？”

“那种事情……是什么滋味？我是说……做爱？还有，用脚奔跑是什么样的感觉？太久了，我都忘记了。你知道要是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你的体内，那又会是什么样……”

我不停地问着。我知道盈无法回答我。没有人能够回答我。

盈在橡树园里。我的双胞胎妹妹在橡树园里。

那里居住着智能低下的人们，他们靠出卖自己的体力获得粮食，他们像动物一样辛苦劳作，也像动物一样一批批出生，又一批批死去。他们的存在对于这个宇宙和人类智慧的发展都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为什么他们总是那样快乐呢？他们称自己为“自然之友”，用无聊的音乐和舞蹈发泄过剩的精力，用空洞的诗歌打发宝贵的思考时光。人的大脑难道不是天生用来思考的吗？他们为什么要花那么多的时间在无用的东西上呢？

低级而野蛮的人们，荷西这样评价他们。

一切都已经决定了。我的卵子和荷西千挑万选的一枚精子会在结合后被送入盈那丰润如大地的子宫，她会生下我的孩子们。他们会在橡树园里度过最初的懵懂时光，就像当初的我和盈。他们会在大地上奔跑，用肺呼吸空气，用眼睛来看这个世界，用耳朵听那些雨点问候森林。

但愿他们能记得这一切，因为他们总有一天会面对这个世界对他们的选择，选择思考作为一切的代替品，还是选择飞翔的自由。

我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荷西，他的反应不大，只是认真地跟我反复核对着刚得到的一组数据。

我那不善数学的左脑开始打盹儿。我又梦见了那棵橡树。

香气缭绕的橡树沉默着，那香味是回忆的味道，关于飞翔、奔跑，和欢笑，那味道在我心里渐渐复活。

我突然发现，在橡树的枝叶间盘旋的不是盈，而是盈的双胞胎姐姐。她有着丰满而富有弹性的躯体，她开心地大笑着，眼中闪动着那一天迟迟不肯落下的夕阳，璀璨无比。

我想要放声大哭，才发现自己忘了安装泪腺这个程序。

【责任编辑：刘维佳】

世界科幻

你需要的一切

著 _【美】 迈克·雷斯尼克　译 _ 易晨光　图 _ 袋袋木

你一定想不到他们竟然会这么蠢。这里可是全国最大的太空站，数百个全息摄像头覆盖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而这三个混蛋竟然以为他们能抢劫货币兑换处，还想侥幸全身而退。

不错，他们的确带着几把陶瓷手枪混过了我们的安检仪器，然后在男士更衣室里把枪支组装完毕，并且另一个人还成功地从餐馆里偷了两把牛排餐刀。但是活见鬼了，难道他们觉得我们会就这么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他们带着赃物闲庭信步似的走出大门？

在太空站服役的这四年中，我没遇到过几次战斗；经受了这几个月的集中训练后，我简直是在巴望着这种事情发生。我来大洋港有三个星期了，始终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费神搞一支真人警卫队。要知道，他们有着高效无比的自动化系统，你往地上吐一口痰都会被阻拦下来。

不过，现在我算是知道了。

一个持枪男子在机舱处截住人群，另一个拿刀的家伙则劫持了一个女孩——不是女人，而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孩子——他用刀抵着女孩的喉咙。

“别轻举妄动，”我耳朵里传来的声音说，“我们得把那个女孩平安救出来，并且不能让他们朝人群开枪。”

说话的是西姆斯队长。他喋喋不休地叨念着那套陈词滥调：对方的身份已经确认，不论他们去哪儿我们都能追踪到，他们死定了，所以不要危及任何旁观者。要是没能当场逮住他们，我们就得在公路上追捕他们。他们总得吃饭，得睡觉；但我们不需要。不管他们自以为能逃到哪儿去，我们都会往他们的汽车油箱里灌白糖，弄断他们的喷射器，再搞爆他们的核反应器。（我一直在等西姆斯说我们还要往他们跑鞋里放大头钉，但他并没有说。）

“表明身份，但是别接近他，”西姆斯的声音说，“如果他们要朝某个人开枪，宁可我们挨一枪，也绝不能让平民中弹。”

呵呵，要是我们记得穿上了防弹内衣那还差不多。我们中大多数都穿好了，而那几个忘了穿的人则出于害怕不敢吭声。被惹火了的西姆斯队长可比一支自制手枪射出的陶瓷子弹可怕多啦。

我走出岗位，发现自己和那三人相距差不多五十码。就好像红海在摩西面前一分为二一样，人群在他们面前让出一条路来，他们便朝着门的方向慢慢前进。然后，有个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不胖不瘦，但也说不上特别结实。就在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的时候，他竟然转过身，朝前走了两步。

他妈的！我心想，你没加入我们警卫队真是太可惜了。你马上就能够到那个持刀的混蛋了。

正当这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时，那个男人侧身举手朝持刀者的手臂劈了下去，把凶器打到了地上。小女孩挣脱束缚，跑向人群。我看着那个解救了她的男人——他没有任何武器，很明显他的身体素质也比不上一名运动员，可他却冲向了拿枪的那两个人。

他们转过身，开了几枪。男人的胸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他单膝跪倒在地，然后奋力朝较近的那个人的双腿扑去。这个可怜的家伙根本就没有机会，瞬间身上又挨了四颗子弹。

当然了，坏人也没得到任何机会。他们集中精力对付男子的那一刻，我们掏出武器开始射击——子弹、激光、远程泰瑟枪，凡是你想得到的一应俱全。三人还没倒在地上，就都已经一命呜呼。

我看见康妮·内夫冲向那个女孩，去确保她平安无事，于是，我急忙跑向那个挨了一堆子弹的男人。他情况不妙，但还有呼吸。有人叫了救护飞船。不到两分钟，飞船就到了。医护人员把他抬上一张充气担架，将担架塞进飞船后面，然后起飞前往迈阿密。我决定同他一起过去。我是说，见鬼，他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下那个小女孩的，很可能真的会为此丢了小命。如果他醒过来了，身边应当有一个不是医生的人。

大洋港距离迈阿密海岸八英里远，不到一分钟，救护飞船就把我们送到了医院，但飞船又花了四十秒才轻轻地落下来，这是为了避免对伤者造成进一步伤害。

我掏出他的钱包和身份证，仔细看了看。他的名字叫迈伦·西摩，今年四十八岁，而且——据我判断——是个退役军人。他身上还留着入伍时部队植入的芯片序号。其他没什么特别的：正常身高，正常体重，这个也很正常，那个也很正常。

他看上去并不怎么像个英雄，但是我也从没见过任何货真价实的英雄，所以其实我也说不出来英雄到底长什么样儿。

“我的天啊！”一位护理员说。他从飞船下来，帮忙把西摩运往急诊室。“又是他！”

“他以前来过这儿？”我吃惊地问道。

“三次，也可能是四次。”护理员回答道，“我敢发誓，这蠢货纯属找死。”

西摩被送往手术室的路上，我还在琢磨那句话。三个小时后，他出来了，重度麻醉，情况堪忧。

“他能不能挺过来？”我问那位护理员，他正指引着充气担架往一间恢复室走。

“绝对不可能。”他说。

“他还能活多久？”

护理员耸了耸肩，“最多一天，很可能连一天都不到。等把他接上机器，我们心里就有数了。”

“他还有没有可能说话？”我问道，“或者至少能听得懂我说的话？”

“很难说。”

“你介意我待在这附近吗？”

他笑了，“你戴着一枚勋章走来走去，身上光我看见的就有三把致命武器，很可能还有一两把我没看到。我算老几，哪有本事告诉你不准留在这里？”

我在医院的餐厅吃了块三明治，然后给大洋港打了个电话，得知我并不需要马上到岗，就动身去了恢复室。这里的所有病人都被相互隔开，所以我花了一两分钟才找到西摩。他静静地躺在那儿，周围有十二台机器用来监视他的生理机能，手臂上插着的五根管子滴着颜色、浓度各不相同的液体，鼻孔里还插着一根氧气管，身上到处都是绷带，绷带上还有血液渗出来的痕迹。

我猜我这是在浪费时间，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但我还是又等了一个小时，只是想为这个拯救了一个女孩生命的男人致以我的敬意。然后，正当我准备离开时，他的眼睛眨动了一下，睁开了。他动了动嘴唇，但我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于是我把椅子拉向了床边。

“欢迎回来。”我轻轻地说。

“她在这儿吗？”他低声问道。

“你救下的那个女孩？”我说，“不，她很好。她和她的父母在一起。”

“不，不是她。”他说。他几乎动不了脑袋，但仍尝试着环顾房间。“这次她一定在这儿！”

“谁一定在这儿？”我问，“你说的是谁？”

“她在哪儿？”他粗声说道，“这次我要死了。我敢确定。”

“你会没事的。”我骗他说。

“除非她马上他妈的出现。”他试着坐起来，但是他太虚弱了，于是伸开四肢，躺回了床上。“门是开着的吗？”

“这里没有门，”我说，“你现在在康复病房。”

他看起来真的糊涂了，“那么她在哪儿呢？”

“不论她是谁，她可能并不知道你受伤了。”我说。

“她知道的。”他不容置疑地说。

“她当时在太空站吗？”

他无力地摇了摇头，“她根本就不在这颗星球上。”他说。

“你确定不用我去问问服务台吗？”

“你没办法的。她没有名字。”

“每个人都有名字。”

他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那就是吧。”

我开始感到有点儿后悔，我不该待在这儿的。我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安慰，他的回答我也根本听不明白。

“你能跟我说说她的事儿吗？”我问。在放弃努力、起身回家之前，我还想再做一次尝试，看能不能帮上点什么忙。

我以为他会回答我，看上去他确实是在努力说些什么，但是紧接着他就昏了过去。两分钟后，他身上连接的所有机器都开始失控，两个年轻医生冲进了房间。

“他死了吗？”我问。

“出去！”其中一位医生命令道。

他们俯身贴到床前，开始抢救他，我想我留在这儿也只能碍事，便出门去了走廊。没过多久，他们就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死了吗？”我又问道。

“是的。”其中一人回答道，“你是他的朋友吗？”

我摇了摇头，“不，我只是把他从太空站送了过来。”

两位医生沿着走廊走向了医生失去一个病人后该去的地方，然后两名护理员带着一张充气担架出现了，其中一个就是之前和我交谈过的那个人。

“我跟你说过他撑不过一天。”他说，“为什么这些家伙觉得他们能冲进枪林弹雨还全身而退呢？”

“这些家伙？”我重复道。

“是啊。这是这个月的第二起了。差不多三个星期前，还有一个人。那人偶然遇到了一起银行抢劫案，却并没有报警，而是低着脑袋硬冲向了那四个持有武器的家伙。”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那个可怜虫根本都没能冲进他们身前二十码内。”

“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吗？”我问道。

“差不多了，”护理员回答说，“他坚信有什么人正赶过来陪他，他不顾一切地想让入院登记处的所有人都知道应该告诉她上哪儿找他。”

“她？”

“我想应该是一位女士。”他耸了耸肩，“可能我搞错了。他并不是很清醒。有那么一两分钟，我以为他都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结果他是对的，而我错了。丹尼尔·丹尼尔斯。有趣的名字。”他的同伴开始吃力地转移重心。“如果你没有别的问题，那我们就要把这家伙搬到地下室去做尸检了。我们本来在休假，但是这个星期医院的人手有些紧张。”

我退到一旁，好让他们走进房间，我想是时候回太空站了。纯粹是出于好奇，走之前我顺便去了一趟入院登记处，问了一下有没有人打听过西摩的情况。

一个人也没有。

回到办公室，我仍然感到很好奇，于是我打开电脑，利用手头关于西摩和丹尼尔·丹尼尔斯不多的信息，对他们的身份进行了搜索。我很容易就找到了西摩：他是土生土长的迈阿密人，在这里读的大学，后在太空站服役九年，于科伯尼克沃二号星球（俗称尼基塔星）的一次枪战中身中数弹，就此光荣退役。卸甲之后，他拿到了房产经纪人执照，直到两年前还在销售沿海房产，然后突然之间，他似乎铁了心想要证明自己不是英雄就是刀枪不入的高手，或者两者都是。从此以后，他曾先后三度弃生命于不顾；头两次被医院抢救了过来，而这一次他们也无力回天。

丹尼尔斯就不那么好找了。今年年初的时候，一共有四个叫丹尼尔·丹尼尔斯的人住在迈阿密——你一定也觉得他们的父母怎么这么没有创意——其中两人现在还活着。还有一人以九十三岁的高龄寿终正寝。剩下的就是那位护理员跟我提到的那个人了。

他今年三十三岁。十六岁时辍学，跟职业足球小联盟的球队签过两份合同，两次都被裁，二十岁加入了空间站，服役七年后因病退役，此后辗转换过好几份收入低微的工作。

我查了一下他因病退役的记录。他是在尼基塔星球上受了重伤之后得的病。后来他身体倒是康复了，但却因为抑郁症看了四年的精神病医生。一天晚上，他试图对付一伙小流氓，结果惹祸上身，变成了真人版的“火人辛德尔”(1)。他们花了一年时间才给他植好了全新的上皮组织，让他重焕生机——但一个月后，他重蹈覆辙，又来了一次自杀式行为。连警察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是在枪战结束之后才发现他的——他身上遍布不同口径的弹孔，可以推测当时他在应对至少六名持有武器的人。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两个普普通通的人，除了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曾在同一颗星球服役之外，再无相同之处，却都因不明缘由自寻死路——更有甚者，他们得救之后，竟又走出门去再次寻死。

我正在思索这个问题时，西姆斯队长叫我去他的办公室递交报告。我跟他说了我查到的情况，我说的和所有其他报告都吻合一致，我以为这里没我的事儿了。

“等一等。”我正欲转身离开，西姆斯叫住了我。

“长官？”

“你陪他去了医院。为什么？”

“我原希望他或许能跟我讲讲他为什么甘愿置身如此险境，”我回答说，“我以为他可能知道一些关于被我们干掉的那几个人的事情。”

“那他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手术后他只苏醒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就死了。”

“我很奇怪，到底是什么驱使他这样做的？”西姆斯队长若有所思地说。

“我也很纳闷儿，”我说，“所以我用电脑查了查他和丹尼尔斯……”

“丹尼尔斯？”他突然说，“哪个丹尼尔斯？”

“另一个以类似的方式自寻死路的人，”我说，“但这两人仅有的相同之处就是他们都住在这儿，也都在科伯尼克沃二号星球上经历过战斗。”

“科伯尼克沃二号星球，”他重复道，“就是那个被他们叫作尼基塔的星球吗？”

“是的，长官。”

“现在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西姆斯队长说。

“怎么了，长官？”我问道。

“大概两年前，我在火星港执行保安任务，当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有四个人抢劫了当地的一家餐厅，然后有个家伙本来在等候飞往泰坦星球的航班，竟决定单枪匹马和他们干。他还没走近对手，就被射中了。趁着他们还没伤害更多的人，我们就把那四人一网打尽了。但那家伙中了太多子弹和能量脉冲，几个小时后他就死了。”西姆斯队长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我当时得填写一份报告，所以就必须弄清楚遇害者是谁。我提起这件事的原因是，他也在尼基塔星球上待过一段时间。”

“因病退役？”

“不错，”他答道，“很奇怪，对吧？”

“太奇怪了，”我说，“那是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我不知道，”西姆斯队长说，“我想你这样问一定有原因吧？”

“是的，长官。”

“给我点时间，我来查一查记录。因为我说过，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他激活电脑，命令它先停止运行正在处理的文件，然后查找那名死者的生平资料。十一秒过后，电脑有了答案。

小克莱顿·莫滕森曾在四个不同的场合自寻死路。前三次他都奇迹般地生还了，直到第四次在火星港，他才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队长，”我说，“如果我告诉你西摩和丹尼尔斯在成功自我了断之前也曾数次寻死未果，您怎么看？”

“我猜他们一定在尼基塔星球上遇到了什么非常有趣的事情。”他说，然后指示电脑生成了一份关于科伯尼克沃二号星球的示值读数。他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这颗星球大小约是地球的四分之三，重力比地球小，氧气也更少，但能支持呼吸。和帕楚卡联盟打仗的时候，我们发现敌方利用尼基塔星球作为一个临时军火供应站，我们向那颗星球派遣了一支小分队，捣毁了地方军火供应站，敌我双方都伤亡惨重。为数不多的生还者分散在星球各处，我们花了差不多三周时间才找到他们，让他们回归大部队。尼基塔星上有一些动物和植物，但是没有地球人，也没有帕楚卡人。”

“我很好奇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说，“绝大部分在战争里中过弹的人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但这儿却有三个人自愿一次次走向对方的枪林弹雨。”

“用你的电脑找出生还者，然后找他们问问。”他说。

回到办公室，我填完报告，然后按照西姆斯队长的提议，试着找了找尼基塔星上的生还者。帕楚卡战争已经结束了，所以所有的文件和记录都已经被解密，但是这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们曾派遣一支由三十名男女混合组成的秘密部队。那是一场惨烈无比的战斗。二十五人在尼基塔星球丧生，而其他五人——其中就包括西摩、丹尼尔斯和莫滕森——都身受重伤。很显然他们失散了，但都凭借一己之力想办法活了下来，撑过几周之后，一支救援队抵达了该星球。

我试着追查其他两名生还者的信息。他们都曾自寻死亡，直到死亡无可避免地降临到他们身上才罢休。

在他们的信息中，没有任何线索能表明他们非常勇敢或非常愚蠢。除了丹尼尔斯患有抑郁症，其他人都没有接受过任何情感或精神问题的治疗。据我所知，退役之后，他们都没有与其他四人中的任何一人保持联系。

在尼基塔星球交战后的六年内，他们所有人都死了，而且都曾一次次把自己置于只能被称作自寻死路的情形之中，直到最好的医师和最好的医院都无法再挽救他们的生命。

第二天，我向西姆斯队长报告了我的发现。我能看出来，他跟我一样迷惑不已。

“你觉得会是什么驱使他们一再放弃生命？”他略一思考，接着说，“还有，如果他们如此执著找死，干吗不直接朝自己的脑袋开一枪？”

“有个办法可以查明真相，长官。”我说。

他摇了摇头，“我不能把你送去那儿，”他说，“我们是大洋港的警卫人员，而尼基塔星离这里有一千多光年。”

“但如果是那颗星球上的某样东西导致他们出现这种行为……”

“别想了。如果那里的食物或者水或者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空间站或海军方面早就发现了。”

但是我无法忘怀。你怎么能忘记完全不同、只有过短暂的共同经历，然后突然做出同样的完全自我毁灭行为的一群人？

每天夜里下班回到住所后，我都会尝试查找与那颗星球、那些生还者有关的更多信息。可问题在于，根本没有多少可查的东西。他们在那儿待了三个星期，最多也就四个星期，活下来的只有五个人，战争结束后，帕楚卡联盟就遗弃了那颗星球，之后再也没有人去过那儿。

然后，我想到了之前没考虑到的一条调查线索。我们已经不在战争状态了，于是我给两位帕楚卡星的历史学家写了封信，询问他们是否能为我提供一些描述，并不是关于尼基塔星上的战斗，而是关于那些帕楚卡联盟生还者的下落。

一周之后我才得到答案，他们其中一位，一个叫作米克考斐提的家伙——至少我的电脑是这样翻译他的名字的——告诉我，四位生还者中，两人因自然因素死亡，另外两人则是英勇牺牲：一人在当地动物园救下了一名孩童，那孩子误入了关有一群凶狠食肉动物的围场；而另一人则是在竭力保护一名莫鲁特星人时丧命，那个外星人无意冒犯了一群帕楚卡星人，致使后者当即变成了丑陋嗜血的暴徒。

“那东西不只影响地球人，长官。”收到历史学家回信后的第二天，我向西姆斯队长报告说，“不管那颗星球上有什么，它影响着所有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我和你一样感兴趣，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我没有权力送你到那儿去。”

“我已经积攒了很多休假时间。”我说。

他用电脑查了一下，“你的假期时间还不足五个月。”

“那我再请个假。”

“仔细想想吧，”他说，“那颗星球上没有什么东西伤害过任何人。你真想到那儿去无聊至极地待上一两个星期再回家，然后某天也突然变得想证明自己刀枪不入？”

“不，”我承认，“不，我并不想那样。”

我说那句话时的确也是那样想的，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却对这个问题愈发着迷：到底是什么可以让正常人冲向武器去送死？在我脑海深处，我不停回想着西姆斯队长的问题：如果他们真想去死，干吗不直接对着脑袋开一枪，或者服药自尽呢？接着，我想起了迈伦·西摩躺在恢复室里的样子：他并不想死；他很想见那个女人，他确信对方无论如何都会知道他在医院里。好吧，也许那个女人是他幻想出来的，但是他想要活下来，这可不是幻想。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如此执迷不悟，但是随着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飞驰而过，我发现自己仍被尼基塔星球上的谜团扰得心神不宁，最后我再也受不了啦。我告诉西姆斯队长，我打算申请一个月的假期，如果没有被准假，那么我也已经为辞职做了充分的准备。

“别傻了，”他说，“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决定，就为了追求一个白日梦犯不着。再说了，我已经把你的发现报告呈交给了海军和空间站。我保证他们会展开调查的。”

“我也相信他们会的，”我说，“只不过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还在打着十几场小型战争，”我说，“调查一个六年无人踏足的星球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事儿。”

“我把所有细节都汇报给他们了，”西姆斯队长说，“如果他们认为这很重要，肯定会很快赶过去的。”

“而且如果他们发现了导致人产生这种行为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他们都会把它列为最高机密，一百年之内都不会解密。”我回击道，“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说什么也劝不了你，是不是？”他思忖良久，然后问。

“是的，长官，您是劝不了我的。”

“那好吧。给你一个月的假，明天开始。”他给了我一个小立方体，“这里没有去那儿的直达航班。这东西可以让你自由搭乘任何归地球或地球盟友名下的飞船。”

“谢谢您，长官。”我说。

“三十天后，代码就会消失，所以停留时间不要超过三十天，除非你打算自掏腰包飞回来。”

“非常感谢，长官。”

“你是个优秀的警卫员，”他有点不舒服地说，（他表扬别人的时候总会感到不舒服）“我不想失去你。”

“您不会失去我的，”我向他保证，“一个月内，我一定会带着谜题的答案回来。”

“保重身体。”他说。

“不应该是祝我好运吗？”

“我想如果你永远都找不到你寻找的东西，那才是好运。”西姆斯队长神情凝重地说道。

没在太空中旅行过的人往往会认为，有了超光速和虫洞，你就可以在一天之内到达银河系中的任何地方，但显然事实并非如此。虫洞只能去它们自身想去的地方，而不是我们想让它们去的地方。此外，即使你以几倍的光速旅行，银河系依然是非常广袤的。我花了一天时间才到心大星三号星球，在那儿换了一艘飞船，然后前往白金汉四号星球。我在中途停了一天，才搭上一艘能把我载到迈柯林星的飞船，接下来，我只能在那里租一艘私人飞船完成剩下的旅程。

“你要牢牢记住这个方位，”小飞船在尼基塔上着陆的时候，飞行员对我说，“十天之后我准时来这里接你。到时候，如果你不在这个地点，我既没时间、也没兴趣来一次单人行星搜索，也就是说你会被困在这儿，很可能得在这儿了此残生。明白吗？”

“明白。”我说。

“你确定你的贮备够吗？”他看着我的背包问道。

“为了安全起见，我带了够用十二天的食物和水。”

“如果从现在算起的第十天你不在这里，那就没什么安全可言了，”他说，“可能要过个几十年才会有另一艘飞船在这里着陆。”

“我会在这儿等你的。”我向他保证。

“那样最好。”他说。

舱门关上，他走了。只剩我一人——六年来第一个踏足尼基塔星球的人类。

我感觉不错。见鬼，这里的重力是地球的百分之八十二，谁都会觉得还好。他们正是在这种环境下治疗心脏病患者的。氧气含量有点低，但是合适的重力已经弥补了这个不足。

这个世界看起来也非常舒适。地面大部分是褐色的，像草原一样，地上长着几簇形状古怪的树木，一颗G型恒星既提供了充足的光照，又不至于让尼基塔星上的人热得难受。我看见几只形似老鼠的小动物正躲在灌木和树丛后面偷偷观望，可当我转身想好好看看时，它们却飞快地躲进了地洞。

我知道这颗行星上有水源。这里有两片淡水海洋，还有四座顶部积雪的山脉，山上的积雪融化就形成了径流。我经过调查发现，这里的水闻起来很怪，尝起来更糟糕，但是可以饮用。我不知道水里有没有鱼，不过我猜应该有。自从第一次接触到群星起，我们就知道到了一件事，那就是生命不仅会以最奇怪的形式存在，还会在最诡异的地方生长。

根据图表来看，我距离交火地点——也就是军火供应站——约四英里远。我正在重走我们的队伍曾走过的路。其实，他们是从远在约三千英里之外的行星另一头出发，在夜色掩护下乘坐着高速飞车到达这里，但最后几英里路他们也是徒步前进的。

我寻找着营地的踪迹，然后意识到一支秘密突击队不会驻扎营地，而应该趁着没被发现，向目标不断前进。

地面很平整，完全没有生长过密的植物。我继续走着，直到抵达目的地。这里并不难找。地面上有个周长近五百码、约四十英尺深的大坑，这就是军火供应站的遗址。很显然，双方的救援飞船都没能同时处理活人和死者：地上散落着地球人和帕楚卡人的残骸，尸体的血肉已经被小动物和昆虫剔得干干净净。帕楚卡人的骨头带着一丝蓝绿色，我一直没弄明白那是为什么。

我在这个区域走了走。那一定是一场惨烈至极的战斗。这里完全没有藏身之处，也没有可供躲避掩护的地方。夜间袭击应该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如果帕楚卡人有超光速飞船和脉冲炮，那他们一定也有各种各样的视觉辅助装置，能让夜晚变得与白天无异。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站在墓地山脊的顶端，心里想着乔治·皮克特少将(2)是如何让自己的人在毫无遮掩的情况下，顶着炮火、沿着那寸草不生的长坡发动冲锋的。在尼基塔星球上看到这里，我有了同样的感觉。

另一件让我感到费解的事情是，在这样的战斗中幸存后，怎么会有人喜欢对着荷枪实弹的敌人冲锋，或者用其他方式舍弃性命？他们本应因为侥幸生还而谢天谢地，本该一心想着庆祝余生中的每一天。

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接下来，我开始像个士兵一样分析这个地点。你不会想靠军火供应站太近，因为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能会发生多大的爆炸。你也不会希望幸存的敌人挨个射杀你的队友，所以你会想法包围这里，以便杀光幸存下来的帕楚卡人。大坑的直径超过四分之一英里，所以你想要你的人以相互之间约一英里半的间隔就位，或者考虑到他们武器的准心，可能间隔还要更远一些。比如，两英里或者再远一点。

我又仔细调查了一下这片区域。最小半径是一英里，沿圆周的间隔距离要超过四分之一英里，我知道他们是如何走散的了。如果你受伤了，第一反应就是撤到安全地点，而不是留在敌方射程内寻找队友。接着，你觉得自己安全了，但又不能确定所有敌军都已死亡，而自己的伤口又开始变僵硬或是恶化，最后的策略才是起身寻找其他幸存者。

所以，救援队抵达时，那五名生还者其实还都是各自为营，而救援队在此后的一周内都没有再来过。他们有一周的水和食物补给吗？如果没有，他们能依靠这块土地活下来吗？他们有药物吗？他们的伤势有多严重？他们到底是如何幸存的？我不知道，但是我有十天时间寻找答案。

我提醒自己，这还只是解开谜团的第一步，较为简单的一部分，要把一切都搞清楚，我只有不到十天的时间。

太阳开始下沉——这颗行星上的一天是十九个小时——我决定最好在还能看见四周的时候尽快扎营。我从包中取出驻扎泡，念了激活口令，几秒钟过后，它就变成了一个七尺见方的立方体。我从背包里取出一些吃的，然后把背包扔了进去。我下令让门关上，接着捡了几根树枝，聚成一堆，再用镭射手枪把它们点燃。我往火里扔了三份H号口粮包。烤熟之后，它们就从火里滚了出来，我决定干吃，不喝水，也不喝啤酒，我可不想在七八天之内把能喝的东西耗尽了，然后去把附近的河水喝干。

我看了看外头这片贫瘠的荒原，心想，智慧生物为何没有占领这里，就像他们占领成百上千个类似的星球一样。大自然似乎总有理由把思考能力赋予一两个物种，无论它们看上去多么奇怪。可是，我并没有在尼基塔星上发现智慧生物。实际上，虽然帕楚卡人曾提到过大型动物，地球人的突击队却从没发现比我刚才见过的小型类鼠动物更大的东西，不过这种情况也说得过去：除非胜券在握，不然食肉动物断然不会冒受伤的危险，因为一头受伤的食肉动物往往会因饥饿而死，压根儿挺不到伤口愈合、再次狩猎。所以，要是看见了飞车或人类，任何大型捕食者一定都会远远跑开。

可这真的说得通吗？五个身受重伤的人类分散在这片土地上，几乎毫无自卫能力，但直到救援飞船到达，他们都没有受到过侵扰。这就是说，帕楚卡人搞错了，这里并没有什么大型食肉动物。但我还是不相信，因为在一个低重力世界里，生物应该长得更大，而不是更小。

我决定等到明天。尼基塔星球上生活着什么，这与我来此了解的东西并无关联，我自然也不会在夜里出去寻找大型食肉动物。

H号口粮包发出的“完成！”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滚到我的脚边，然后啪啪作响，逐一爆裂开来。

我先从人造斯特罗戈诺夫式酱肉开始动口，接着开吃仿制帕马森干酪。两包口粮下肚，我已经吃不下第三包了，就下令让它重新自动封存。

“我将保质十六个标准时，”它宣布说，“十六个小时后，我将自我毁灭，以防任何人因食用我生病。自毁过程不会发出声响，即使自毁时有人把我握在手里，该过程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不良影响。”

它不再说话，合起了包装。

我抬起头，看见了尼基塔的三颗月亮，它们都非常小，接连划过天际。我在地球上驻扎了两年，已经习惯了我们那大大的月亮庄严地在空中缓缓前行。我已经忘记较小的月亮能飞多快了。

我口述了这一天的经历、发现和想法，存进了电脑。夜色降临了。口述完毕后，我决定散散步，以助消化。我让营火继续烧着，这样我就不会走得太远，还能轻松辨别回来的路。然后，我便朝左手边出发了。

我走出半英里，觉得自己已离临时营地足够远了，于是就开始围着营火绕大圈子。我绕完了一圈，正在绕第二圈的时候，火熄灭了。我盘算着最好先回去再捡几根树枝，重新生火。我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在经过一片浓密的树丛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种外星生物可怖的吼叫声。

我转过身来想要面对这未知的生物，可有什么东西已经跳起向我直扑过来了。三个月亮都在尼基塔星的另一头，我很难看清这东西的轮廓。我猫着腰转过去，却被那东西庞大的身躯撞飞起来。我落到大约六英尺开外的地方，感到腿受了伤，还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我翻过身来，伸手去摸镭射手枪，但那东西太快了。我还是没能看清它的样子，可它似乎没觉得看清看不清对方算个事儿。它的爪子深深地刨进了我的手臂，手枪从我的手中掉了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够到声波武器，它就压到了我身上。它的牙齿掠过我的脸和脖子。我伸出手，似乎摸到了它的喉咙，然后拼尽全力顶住了它，然而这是一场必败的战斗。那畜生压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它至少和我一样重。它不断往下压，我那满是鲜血的右臂已经开始麻木。我用力顶起没有摔断的那条腿，希望这家伙是雄的，想顶到他的睾丸，但这一招似乎没有奏效。

我的眼睛和脸颊感觉到了它喷出的热气，我知道约四秒钟后自己就会被它彻底打倒——可是突然，它发出一声充满痛苦与恐惧的嚎叫，从我身上跑开了。

我本以为会听见什么更大动物的咆哮声——那动物接下来就会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来——可是那个朝攻击我的家伙发起进攻的东西却非常安静。

接着，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喊，我能听出来那畜生已经跑开了。然后暂时挽救了我的那个东西朝我走来，这时恰好有一轮月亮从地平线升了起来。鲜血从我额头上的一处伤口流到了眼睛里，月亮并不大，也不是很亮，但我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朝我移动，也能听见它的脚步掠过草丛发出的沙沙声。

终于，我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声波手枪，然后颤颤巍巍地把枪举到了面前。

“退后！”我吃力地喊了出来。

我开了一枪，但就算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我还是能看出来这一枪打得很偏。我试着稳住手臂再次射击，可接着眼前一黑。我最后的念头是：死得可真窝囊。

可我并没有死。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九到十个小时吧，因为我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空中了。

“别起身，”一个轻快的女声用完美的、听不出任何口音的人类语言说道，“我别无选择，只好给你的腿上了夹板。”

我擦掉干结在睫毛上的血块，发现我的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块湿布轻轻拭过我的双眼，我看清了那个拿着湿布的人。

她是个漂亮的妙龄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肯定不到三十岁，体态修长，有着一头红棕色的长发、高高的颧骨和一对几近透明的淡蓝色眼珠。她看上去很眼熟，但我知道自己其实从来没见过她。

“你是谁？”我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我叫丽贝卡，”她微笑着说，“而你是格雷戈里·多诺万吧。”

“我还以为我把身份证留在驻扎泡里了。”

“没错。”

“这么说你把它打开了，”我皱着眉头说，“按理说，只有我的语音命令才能打开它。”

“我没有打开它。”她说，“现在你休息一会儿吧。”

我正要与她理论，因为她显然没说真话。但突然之间，我全身的力量都消失了，然后再次陷入昏迷状态。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丽贝卡坐在地上，凝视着我。我又看了她一眼，发觉她可不只是“漂亮”二字可以形容——而是堪称绝色。我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一处瑕疵。

她身着洁白的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衣裤在她身上如同手套一般服帖，看上去简直不真实；而同样不真实的是，在一颗本该没有智慧生物的行星上，我正接受着一位会说人类语言的美丽姑娘的悉心照料。

“你醒了，”她说，“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说，“我的情况怎么样？”

“你的手臂严重感染，腿上有三处骨折，脸上和脖子上还有几处重伤。”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你遭到了袭击，对方是……勉强翻成人类语言的话，可以叫作‘夜行兽’。这是尼基塔星上体积最大的肉食动物。”

“不可能，”我说，“有一头更大的动物把它赶跑了。”

“相信我，格雷戈里，”丽贝卡说，“夜行兽是尼基塔星球上体积最大的肉食动物。”

我身体太弱，无力辩驳，再说无论如何，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有什么东西把夜行兽赶跑了，我并不怎么关心那个东西是一头体型更大的食肉动物，还是什么暴怒的微型生物。

“你来这里多久了，丽贝卡？”我问。

“你说和你在一起？”她说，“昨晚开始。”

“不是，我是说到尼基塔星上。”

“从小到大一直在。”

我皱了皱眉，“我的电脑从来没有提过这里有个人类殖民地。”

“的确没有。”她回答。

“你的意思是你从小就被困在这里？”我问道，“你父母和你在一起吗？”

“我的父母以前在这里生活过。”她说。

“他们还在世吗？”我说，“九天后会有一艘飞船来接我……”

“不，他们不在了。”

“我很抱歉。不过，飞船至少能把我们俩带离这颗星球。”

“你饿吗？”她问道。

我思考了片刻，“不太饿，但是我想喝点什么。”

“好的，”她说，“几百米之外就是条河。我过几分钟就回来。”

“他们说这里的水很难喝。我的驻扎泡里有水和电解质溶剂。”

“如果你想喝的话。”她说。

“我说吧，”我责备道，“我就知道你进过驻扎泡。”

“我跟你说了：我没进去过。”

“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你现在就没法进去。经程序设定，它只会对我的声音模式说出的正确口令做出响应。”

“我很快就把它们拿过来。”她说。

千真万确，一两分钟后她就带着三个罐头回来了。我从里面挑了瓶能让我最快恢复体力的，尽量不去想她是怎么让驻扎泡放她进去的。

“我觉得你应该过一小时再吃，格雷戈里，”她说，“你需要体力来抵抗感染。过一会儿我去查看一下你的补给品，看看你都有些什么。”她短促地对我微笑了一下，“我的厨艺还不错。说不定我能想办法把你的Ｈ号口粮包混在一起，做出橙酱烧鸭的味道。”

“你为什么那么说？”我问道。

“你最喜欢吃那个了，不是吗？”

“是啊，没错，”我答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你像那种喜欢橙酱烧鸭的男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厉声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最喜欢的食物，你能让设定过语音口令的驻扎泡给你开门，你知道怎么给断腿上夹板、怎么帮我包扎，你说话的时候还不带任何口音。”

“你发什么牢骚呢？”她问道，“你是不是情愿我任凭你躺在地上断腿流血？是不是想让我给你找来你觉得难以下咽的水？我是不是不该找来你讨厌的H号口粮包？”

“不不，当然不是，”我说，“但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

“是啊，我是没有。”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最初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这颗行星很大，你怎么会正好发现我，及时救了我的命？”

“机缘巧合。”丽贝卡说。

“机缘巧合，得了吧。”我说，“我再问你，昨天晚上救我的是什么东西？”

“是我救的。”

“你是帮我包扎了，”我说，“但究竟是什么救了我？是什么把夜行兽赶走的？”

“那很重要吗？”丽贝卡问道，“你现在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说，“我不喜欢别人对我撒谎。”

“我没有对你说谎，格里戈里。”她说，“现在你静一静，让我检查一下你手臂和脖子上的伤口。”

她走过来，跪在我身旁。她身上有一丝甜美的气味，像是香味，闻起来和她非常相配。她查看了我脖子上的伤口，它们肿得很厉害，明显在发炎，可她那冰凉的手指碰上去时却一点儿都不疼，反而让人感到安心。

“还在渗血，”她说着站起身来，“我在你的绷带上涂了当地的草本和树叶，能帮助伤口愈合。吃过晚饭我再替你换药。”

“你用的是什么绷带？这里什么都没有，你是怎么搞到的？”

她指向放在几英尺外的一只小包，“我总是有充分准备。”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接下来的两分钟里，我都在努力试着不跌倒。我不记得后来的事了，可当我的头脑清醒过来，她就坐在我的身边，用她的身体稳住了我。这种感觉很好，我假装自己还在眩晕中，这样她就不会挪开了。我觉得她是知道我的用意的，但她还是保持不动。

“我还要多久才能走路？”终于，我开口问道。

“我会在三到四天里给你做几根拐杖，”她说，“毕竟，如果想及时到联络点赶上接你的飞机的话，你需要做点儿锻炼。”

“就是说我得在这儿困上三天，或许四天。”我闷闷不乐地说。

“我很抱歉，”她同情地说，“我会让你尽可能过得舒服一些，可是你现在非常虚弱，体温也高得离谱。恐怕你不能调查这颗行星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来调查尼基塔星的？”我尖锐地问道。

“不然你还能为什么到这儿来？”丽贝卡答道，“今晚我会帮你回到你的驻扎泡里去的。你得待在那里；你太虚弱了，不能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知道，”我叹着气承认，“这几天会过得很闷的。我真希望当时带了几张能阅读的磁片。”

“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喜欢看的书啊，”她提议道，“那样的话，我们可以过得愉快一些。”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因为她说读书而吃惊——我是说，见鬼，每个人都会读书——但我确实吃惊了。“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我问道。

“塞斯克、查邦斯基，还有海德堡。”

“这不是真的吧！”我惊呼道，“这几个也是我最喜欢的作家呢！至少我们在晚饭后有东西聊了。”

我们确实有东西聊了。我们聊了几个小时，而且不全是在聊书。在我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谁能让我感觉这么舒服。我们聊了希望和梦想，聊了后悔的事，什么都聊了。这感觉真是奇妙：她似乎能回应我的每一个想法，包括我心底的渴望。当我们陷入沉默，也不会是那种令人尴尬的沉默，不是那种你觉得必须说些什么来打破的沉默；注视着她和跟她说话一样让我感到愉快。她在一颗距离地球几千光年的星球上长大，我几乎对她一无所知：她住在哪里，她这一生在救我之前干过什么，甚至连她姓什么我都不知道——可我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已经有一点儿爱上她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我感觉到丽贝卡正在我脸颊和脖子的伤口上涂抹着什么药膏。

“不要动哦，”她轻声说，“再过一分钟我就涂好了。”

我一动不动地等她抹完，然后睁开双眼，意识到我们正在我的驻扎泡里。

“没想到你不需要帮忙就能把我拖进来，”我说，“我一定睡得很死，你挪我过来的时候我都没醒。”

“我可比看上去要强壮哦。”她微笑着说。

“真厉害。”我说，“快扶我起来，让我这瘸子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吧。”

她伸出手来扶我，但僵在了半空中。

“怎么了？”

“我十分钟内就回来，”她说，“我不在的时候不要试着站起来，你会把夹板弄坏的。”

“发生什么了？”我问道，“你没事吧？”

她已经跑进附近的树丛里，不见了踪影。

真是莫名其妙。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吃了什么变质的东西，现在感觉恶心想吐，但是我不相信。她跑得那么优雅，离开之前也没表现出不舒服的样子，一点儿都没有。

我决定不顾她的命令，站起身来，结果却引发了一场灾难。夹板绑在腿上，我根本没法站起来。我努力摆正夹板，却发觉绷带已经湿透，还散发着恶臭。我用手指在上面刮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来看了看。那不是血，而是某种黄绿色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情况是好是坏。

接着我想到了那头食肉动物，也就是所谓的“夜行兽”。我很好奇，它为什么没能统治这颗星球？接着我意识到，除了并非尼基塔星球原住民的丽贝卡之外，我还没见过任何比浣熊或负鼠大多少的生命，所以也许夜行兽已经统治了这颗星球。这个结论似乎说得过去，但是我在外星服役过很长的时间，我知道“说得过去”和“对的”二者之间往往并没有什么联系。

接着，丽贝卡回来了，还是一样纤尘不染。她看了看我的腿，对我说：“我跟你说过了，不要在我离开的时候尝试站起来嘛。”

“好像有哪里不对，”我说，“我的腿很难闻，而且它湿透了。”

“我知道，”她说，“我会治好它的。相信我，格雷戈里。”

我看着她的脸，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真的相信了她。我只身来到这个离家无数光年远的地方，很可能不久就要死去，却有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姑娘在用树叶和草药照料我，而我还相信了她。我心里隐隐觉得，如果她叫我跳下悬崖，我也会照办。

“说到健康，”我说，“你的身体怎么样？”

“我很好，格雷戈里，”她说，“可我知道你在担心我，这让我受宠若惊。”

“我当然担心啦，”我说，“是你让我存活至今。”

“你才不是为了这个担心我呢。”她说。

“是的，”我承认道，“确实不是。”

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了，你准备好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了吗？”她问道，“我扶你走到那棵树那儿。你坐下的时候可以倚在树干上，树枝和树叶可以帮你遮挡阳光。这里的中午热得很呢。”

“我准备好了。”我说。

她用双手握住我的右手往前拉。刚开始我的腿痛得要命，不过随后我就自己站起来了。

“靠在我肩上。”她一边说，一边帮我转向驻扎泡的出口。

我半走半跳、一瘸一拐地出了门。那棵树大约在四十英尺开外。大概走到一半，我没有受伤的那条腿踩进了某种啮齿类动物的洞穴里，整个人倒了下去。我伸手去抓她的衬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奇怪至极——我没有抓到衣服，我的手指滑过她裸露的皮肤。我能看见她的衬衫，可它并不存在。她转过身来想接住我，我的手触到她裸露的乳房，滑过她的乳头，又滑过裸露的臀部和大腿，然后我便倒在了地上，骨头断裂发出砰的一声，锥心一般疼痛。

丽贝卡赶紧趴在我的身边，摆正我的腿，把手枕在我的脑后，尽可能让我觉得舒服一些。腿和胳膊上的剧痛足足过了五分钟才消退一些，但也总算是缓和下来了，至少已足够让我思考方才发生的事情了。

我把手伸向她的肩膀，摸到了她衬衫的布料，接着，我沿着她的身体侧面摸了下去。摸到长裤时，布料的质地改变了，但并没有裸露在外的皮肤——然而我知道，我并没有产生幻觉。你会在经受剧痛之后产生幻觉，比如现在。不是之前。

“你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我问道。

“你摔倒了。”

“别跟我装傻，”我说，“你这么聪明漂亮的人不适合装傻。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你先歇会儿，”她说，“我们以后再谈。”

“你昨天跟我说不会对我撒谎。你说的是真话吗？”

“我永远不会对你说谎的，格雷戈里。”

我盯着她那完美无瑕的脸看了很久。“你是人类吗？”最后，我问道。

“目前而言，是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是我需要成为的事物，”她说，“也是你需要我成为的。”

“这不算回答。”

“我告诉你了，我现在是人类，我是你需要的一切。这些还不够吗？”

“你会变身吗？”我问道。

“不，格雷戈里，我并不会。”

“那你为什么可以变成这样？”

“因为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她说。

“那要是我想看看你的真实面目呢？”我不依不饶地问。

“可是你并不想，”她说，“这个，”——她指了指她自己——“才是你想看到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格雷戈里啊格雷戈里，”她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是用想象创造出这张脸和这副身躯的吗？我是在你的心里找到的。”

“瞎扯，”我说，“我从没遇见过长得像你的人。”

她笑了。“可你希望你曾见过。”她停了一下，“而且如果你见过，你肯定还希望这个人名叫丽贝卡。我不仅是你需要的一切，还是你想要的一切。”

“一切？”我不解地问道。

“一切。”

“我们能不能……呃……？”

“你滑倒的时候抓住了我，我没有防备，”她答道，“我摸起来是不是就像你希望我是的那个女人一样？”

“让我直说吧。你的衣服和你一样都是幻觉？”

“我的衣服是幻觉。”她说。突然之间，她的衣服消失不见了，她站在原地，赤身裸体，在我面前。“而我是真的。”

“你的确是真的东西，”我说，“但你不是一个真的女人。”

“此时此刻，我和你认识的所有女人一样真实。”

“让我想一想。”我说。我一边凝视着她，一边试图思考。接着我意识到，我完全没在想正事，于是我把视线投向地面。“把夜行兽赶跑的那个东西，”我说，“那就是你，对吧？”

“那一刻我就是你需要的东西。”她答道。

“把树顶上的叶子扯下来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一条蛇、一只鸟、一只动物，不管是什么——那也是你吧？”

“你需要这些树叶和草药做的混合药剂来消炎。”

“你是不是打算说，你置身此地，纯粹是为了我的需求？”我质问道，“我可不觉得上帝会那么大方。”

“不，格雷戈里，”丽贝卡说，“我是说，照料需要被照料的人，这是我的本性，甚至是我的强迫性冲动。”

“你怎么知道我有需要，又或者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颗星球上？”

“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发出危难信号，其中很多远比你能想象的更强大。”

“你的意思是，打个比方，如果有人在五英里远的地方遭遇危难，你都可以知道？”

“是的。”

“五英里以外呢？”我接着问。她只是注视着我。“五十英里呢？一百英里呢？这该死的星球的另一端呢？”

她盯着我的眼睛，她的神情突然变得忧伤无比，使得我完全忘了她身上的其余部分。“不只限于这颗星球，格雷戈里。”

“刚才你跑开了几分钟，那是去解救其他人吗？”

“这颗星球上就你一个人。”她回答说。

“好吧，那是怎么回事？”

“一只小型有袋类动物伤了一条腿。我去帮它减轻疼痛。”

“你没去那么久。”我说，“你是说，一只受伤负痛的野生动物会让一个陌生的女人接近，我觉得这难以置信。”

“我并不是以女人的样子接近它的。”

我盯着她看了许久。我觉得自己有点儿希望她会变成某种外星怪兽，可她看起来依然美丽动人。我打量着她那裸露的身体，想找到几处瑕疵——或者是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些可以说明她并非人类的迹象，然而我什么都找不到。

“我得好好想想。”最后我说道。

“你想要我离开吗？”

“不。”

“如果我重新创造出衣服的幻觉，是不是就不会让你那么分心？”

“是的。”我说，但紧接着我又说，“不是。”我又说，“我也不知道。”

“他们总是会发现，”她说，“但通常不会这么快。”

“你是唯一一个……一个你这样的东西吗？”

“不是的，”她答道，“但我们从来都不是人数众多的种族，而我是留在尼基塔星球的极少数之一。”

“其他人怎么了？”

“他们去了需要他们的地方。有些人回来了；但大多数人从一个危机信号奔向另一个危机信号。”

“我们的飞船六年没来过这里了，”我说，“他们是怎么离开这颗星球的？”

“银河系里有许多种族，格雷戈里。在这里着陆的并非只有地球人而已。”

“你救过多少地球人？”

“几个。”

“帕楚卡星人呢？”

“帕楚卡星人也救。”

我耸了耸肩，“想来也对，为什么不？我猜对你们来说，我们都一样是外星人。”

“你不是外星人，”她说，“我向你保证，此刻的我是完完全全的地球人类，就和你梦中的丽贝卡一模一样。其实，我就是你梦中的丽贝卡。”她轻快地微笑了一下，“我甚至想做那个丽贝卡想做的事情。”

“这有可能吗？”我好奇地问。

“你还有一条断腿的时候当然不行，”她答道，“但是不错，那不仅可能，而且来得很自然。”我一定看起来满脸疑惑，因为她补充了一句，“它感觉起来会和你希望的一模一样。”

“你最好把衣服穿上，免得我做出什么很傻的事情，搞得我胳膊和腿的伤势更加严重。”我说。

转眼之间，她又把衣服穿好了。

“这样好些了吗？”她问道。

“无论如何，至少更安全了。”我说。

“你去思考你的大问题吧，我要开始给你做早饭了。”她说，扶着我走到树荫下，然后回到驻扎泡里找Ｈ号口粮包。

我呆呆地坐了几分钟，想了想自己听到的一切。我得出了一个至少在当时显得十分惊人的结论。她就是我的梦中情人。她的美色足以倾国倾城——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们有许多共同爱好，她同我一样对这些爱好充满热情。和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自在，而得知她其实是我的异类后，我远不及想象中那样苦恼。如果她只有在我出现的时候才是丽贝卡，那也比从来没有一个丽贝卡要好。而且她喜欢我；如果不是真的喜欢我，她完全没有必要那样说。

她走过来，递给我一只盛满了豆制品的碟子，经过她的精心烹制，这盘食物看起来、尝起来与豆制品截然不同了。我把碟子放在地上，握住她的双手。

“你没有把手缩回去。”我一边说，一边轻抚着她的手臂。

“当然没有，”她说，“我是你的丽贝卡。我喜欢你的抚摸。”

“我也没有把手缩回来，”我说，“也许这才更让我奇怪。我坐在这儿，抚摸着你，看着你，闻到你就在我身边，丝毫不在乎你到底是谁，也不在乎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什么样。我只想让你留下来。”

她弯下腰来吻我。如果这种感觉和被人类女性亲吻有什么不同之处，我也一定感觉不到区别在哪儿。

我用完早餐，然后我们聊了一早上——关于书，关于艺术，关于影院，关于食物，我们大概有一百样相同之处。我们又聊了一下午，接着又聊了整夜。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我在半夜醒来了一次。我侧着身子躺着，她就蜷在我身旁。我感觉腿上有什么温暖而平坦的东西，不是绷带。那感觉就好像是——“吸”这个词儿太难听，应该说是“萃取”——从我的腿上萃取脓液。我有一种感觉，这是她身上某个我看不见的部分。我决定不去看。而等到清早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收集柴火，准备给我热早饭了。

我们在那个营地过了无忧无虑的七天。我们聊天、吃饭，我开始拄着她做的一副拐杖行走。她有四次告辞跑开，我知道她一定是收到了空气中的另一条求救信号，但她总是几分钟后就回来了。远在七天结束之前，我就已经意识到：尽管断了腿、折了胳膊，但这七天却是我有生之年最幸福快乐的日子。

和她在一起的第八天——也就是我在尼基塔星上的第九天——我和她一同缓慢而痛苦地回到了联络地点，第二天早晨飞船将在这里把我接走。晚饭后，我搭建好了我的驻扎泡，两个小时后，我爬了进去。正当我即将迷迷糊糊睡去时，我感到她倚着我躺下了，这一次，我摸到她没有穿衣服。

“我不能，”我不快地说，“我的腿……”

“嘘，”她轻声说，“都交给我好了。”

于是我全都交给了她。

早上醒来，她正在做早饭。

“早上好。”我从驻扎泡里走出来，对她说。

“早上好。”

我蹒跚着走过去吻她，“昨晚谢谢你。”

“但愿我们没有弄到你的伤口。”

“哪怕弄到也值了。”我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飞船就要来了。我们得谈谈。”

她充满期待地望着我。

“我不关心你是谁，”我说，“对我来说，你就是丽贝卡，我爱你。在飞船到达之前，我想要知道你是不是也爱着我。”

“是的，格雷戈里，我也爱你。”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我很想和你走，格雷戈里，”她说，“但……”

“你以前离开过尼基塔星球吗？”我问道。

“离开过，”她回答道，“每当我感觉到和我有过关联的人正在经受身体上或情感上的痛苦时。”

“但你总是要回来？”

“这里是我的家。”

“迈伦·西摩离开尼基塔星之后，你去看过他吗？”

“我不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我说，“去过就是去过，没去过就是没去过。”

“好吧，”她面带不悦地说，“去过就是去过，没去过就是没去过。”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对我说谎。”我说。

“我没有说谎，格雷戈里，”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搭在我没受伤的那只肩膀上，“你不明白这种关联是怎么起作用的。”

“什么关联？”我疑惑地问道。

“你知道，我长这个样子，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被你的痛苦和需要吸引着，然后在你的脑海中找到了这个名字和这副样貌，”她说，“我们是关联在一起的，格雷戈里。你说你爱我，或许那是真的。我也有同样的情感。可我之所以有那样的情感，和我能谈论你最喜欢的书和戏剧是一个原因——因为在我发现丽贝卡的地方，我也发现了它们。如果这种关联中断了，如果我与你不再有联系，它们就会被我忘记。”她的脸颊滑下一滴泪珠，“而且，我此刻对你的全部感觉也会被一同遗忘。”

我呆呆看着她，努力理解她说的话。

“对不起，格雷戈里，”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道，“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么抱歉。现在我一心只想和你在一起，爱着你，照顾你——可是一旦这种关联中断了，这一切就全都没了。”又是一滴眼泪，“我甚至都感觉不到一丝失落。”

“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不记得你有没有去过地球解救西摩？”

“我可能去过，也可能没去过，”她无助地说，“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我想了想。“没关系的，”我说，“我不关心其他人怎么样。我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不要中断我们的关联。”

“这不是我可以控制的，格雷戈里，”她回答说，“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们的关联就最牢靠。而随着你的伤口愈合，你不再那么需要我了，我就会被吸引到更需要我的人或物那里去。也许是另一个人类，也许是个帕楚卡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可那样的事总会发生的，一遍又一遍。”

“直到我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你。”我说。

“直到你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我。”她确认说。

那一刻，我明白了为什么西摩和丹尼尔斯还有其他人会踏进看起来必死的境地。我也明白了西姆斯队长和帕楚卡星的历史学家米克考斐提不知道的事情：他们并不是要丢掉自己的性命，而是要险些丢掉自己的性命。

突然，我看见了头顶上的飞船，它正准备在几百码外降落。

“此刻有什么人或物需要你吗？”我问道，“我是说，比我更需要你？”

“此刻？并没有。”

“那就跟我走，伴我越久越好。”我说。

“这个主意行不通，”她说，“我是可以即刻启程，可是你正一天比一天健康，而且总是会有什么东西需要我。我们会在一个太空港着陆换乘，你一转身，我就会消失。六年前，地球人和帕楚卡人的幸存者就是这样的。”她的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银河系里的痛苦和折磨实在太多了。”

“可是，就算我康复了，我也一样需要你，”我说，“我爱你，他妈的！”

“我也爱你，”她说，“今天爱。可是明天呢？”她无助地耸了耸肩。

飞船着陆了。

“你爱过他们中的每一个，对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她说，“如果能想起来的话，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你也会把我忘了，对吗？”

她抱住我的脖子，吻了吻我，“不要再想了。”

接着，她就转身跑开了。飞行员走过来，拿起我的装备。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他问道，用大拇指指着丽贝卡的方向——他看见了她的真实面目，她只和我有着关联。

“在你看来是什么样的？”我问道。

他摇了摇头，“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我花了五天时间才回到地球。我恢复得很快，而且所有感染迹象都消失了，连医院里的医务人员都觉得惊讶。他们觉得我是个奇迹，况且说起来它的确也是个奇迹。但我不在乎；我只在乎让她回到我身边。

我辞去了大洋港的工作，在警察局找了份活儿。他们让我在办公桌后面待了几个月，直到我走路不再一瘸一拐。昨天，我终于被调到了缉捕队。

今天晚上会有一宗大规模毒品交易：阿尔比恩花丛里的阿尔法尼拉种子，药效比海洛因猛十倍。我们将在四小时后发起突击。买卖双方都深谋远虑，带了许多身强力壮的执勤保镖，看来一场恶战是在所难免了。

我倒希望如此。

为此我已经把我的武器锁起来了。

【责任编辑：万　洁】

(1) 1994年风靡美国的格斗游戏《Killer Instinct》（杀手本能）中的角色，全身散发火焰，因而被称作“火人”。

(2) 美国南北战争期间南部联盟的将领，是李将军的重要手下之一，因葛底斯堡之役第三日的“皮克特冲锋”而闻名。

世界科幻

通向维列斯堡的道路

文/【俄】谢·鲁羌年科 译/赵惠媛 图/袋袋木

作者前言

关于“美好的远方”系列

每写一篇文字，都是在创造一个世界。有时，会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这个集子里，这样的世界不少。有时，在一个短篇的框架里，这个世界感到太挤，甚至是一个字数多的短篇也如此。短篇的内容增加，出现在另一些短篇小说里，突破了短篇字数，变成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我甚至不知道，这是成功，还是失败。可是，当我给《通向维列斯堡的道路》画上句号的时候，已经明白，这个世界不会很快离开我。甚至出现了一个念头，要写几个短篇，成为一个系列，标题借用一首著名歌曲的歌词：《美好的远方》。由几个短篇组成一个中篇小说，甚至是一个长篇……那时，我觉得这一创意相当新颖。这个世界是活生生的，我看得见它。这世界引人入胜。

可是，我还是没能实现这个创意。长篇或是中篇的写作，更适合事先有构思。而短篇小说则有自己的规律。短篇小说，是灵机一动的产物，是一缕照进窗口的光线，是一口滚热的咖啡，是一个妙句片段——你从来不能预先知道，将有什么事物会成为推动力，将有什么事物使你坐下来敲键盘。自开始写这个小系列起，差不多十年过去了。直到现在，我才能冒一点风险：把这几个短篇合起来，像当初计划的那样，冠上一个统一的标题。

《通向维列斯堡的道路》是我和《美好的远方》这一世界的初次接触。然后，写出了《我爸是抗生素》。这是由另一些人物组成的短篇，和《通向维列斯堡的道路》只有一条细线连接，但终究是这一世界必要的组成部分。然后是《几乎是春天》，这个短篇我写了很长时间，写得很苦；所以，可能正因如此，我很珍视它。还有《自由的滋味》这篇，是不久前刚写的。不知道为什么，《道路》那篇里，两个主人公如何相识的场景一直不停地跟着我。在我眼前，浮现出深夜的火车站，空荡荡的站台上方，是一些发光的招牌；海浪的哗哗声，还有那无尽无休的、悲伤的、低沉的曲调。没有办法，只能回到那个我早就离开的世界。

如果尝试一下，按照事情发生的时间顺序来汇编这个系列，那完全是另一种情景。《我爸是抗生素》成为系列的头篇，《自由的气味》次之，然后是《通向维列斯堡的道路》中发生的事情，结束这个系列的是短篇小说《几乎是春天》。喜欢按时间先后阅读的读者，可以尝试按这个顺序来读。尽管这样……尽管这样，我还是建议大家按照这个集子排好的顺序来读。写作的先后顺序，在这个系列里更加重要，因为正是这样，我为自己逐渐创造出《美好的远方》世界。

我不知道，会不会再一次回到这个世界。一切都有可能。有一阵子，我曾经试图突破短篇，写出长篇小说《玻璃海》，尽管起初根本没有这样做计划……

至少对我来说，最奇怪的问题是：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吗？是善良的吗？我愿意在这个世界里生活，还是不愿意？因为这是一个现实的世界，在这里，和平安定已经胜利，这是一个丰衣足食、舒适宜居的行星——地球。而战争、污染、癌症……都已成为过去。这是一个晚上能安心散步的世界，是一个保证人人有一块面包，头上有一个屋顶，身上有免费衣裤的世界。几乎是乌托邦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一个完全没有痛苦的乌托邦，却难以想象出来

（齐 仲　译）

风在草原上空送来青草的气息，仿佛有一些彩旗在空中飘荡，让我眼花缭乱。我把这讲给了伊戈尔，他只是笑了笑:

“要能闻出你所闻到的，只有生来是条狗。我觉得，只是有一点焦臭味儿。”

我也闻到焦臭味儿了。原来的着陆舱，只剩下些肮脏的黑乎乎的缓慢下沉的残片。在支架插进土壤之处，散发出烧焦的泥土气味，偶尔有深红色的脏水冒出来。谁头一次看见这种景象，都会吃惊……彩色的光点在空中颤动了一下，消失了。这样我好受多了，只是嗓子发干。但我习惯了。当然，我不会让完善中心的医学家提出建议，激活我孩子这方面的基因。我都可能忍受不了，但总的来说，我已经习惯了。

伊戈尔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他从来不修边幅，现在更是披头散发。后背撕开的衬衣（为了透气）窜出了裤腰，剪短的裤子刚过膝盖，而裤子本身乃是行者们时尚的杰作：右半边是水洗布的，左半边是金属化的绒布。胸前系在细银链上的护身符摇曳着，这护身符是二十世纪下半叶真正的自动步枪子弹壳。他仔细地把头发分成七绺，染成七种颜色。伊戈尔可以就这样被拍摄下来，作为《行者:老问题新情况》的节目内容。说起来，他还真的被拍过两次呢……伊戈尔捕捉到我的目光，使了个眼色，什么也没对我说，只是斜眼看我们的新旅伴，这个男孩正笨拙地从舱口爬出来。

“喂，你……红毛儿﹗”

“红毛儿”转过身来，从现在起他永远都要叫红毛儿了。如果是伊戈尔给起的外号，那就会永远粘在身上。在这个新伙伴身上真是一样都不少：红得发亮的头发、敏捷又有点狡猾的目光和有点调皮的笑容。

“我叫戴弗。你们叫什么？”

哈﹗他的名字也是红色的﹑发亮的。戴弗俄语讲得不错，只是元音稍微重了点儿。

“别呀，”伊戈尔拉长声音逗着笑说，“你叫红毛儿。他叫钦嘎古克，也可以叫米沙。”看到我含有深意的手势，他最后说：“我叫伊戈尔。”

“只叫伊戈尔？”

然而，新来的人也不是好惹的。他盯着伊戈尔，仿佛正在给他想个外号。

“只叫伊戈尔。你多大啦?”

戴弗难为情地耸了耸肩，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当顶的太阳照得一只小金环闪闪发光，这只小环别在他草绿色的衬衣上。

“十一岁。”

“明白。证章早就拿到啦?”

红毛儿看了看小环。

“不早，今天上午。”

“真有你的﹗”这个消息甚至让伊戈尔说话都失去了讥讽的语调，“拿到后立马就颠儿啦？那爹妈呢？他们没闹?”

“没有，他们似乎还很开心呢。”

伊戈尔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话，他的声音竟然变得如此轻柔﹑友善，连我都奇怪。

“你跟我们待在一起吧，红毛儿。我和米什卡都是年长的﹑有经验的行者。我们在路上已经闯荡三年了。”

“那你们多大年纪啦？”

伊戈尔笑着说：

“你要注意，红毛儿，方才我问年纪是挑衅。行者不回答这种问题，最多说出得到自立权有多久了。但是为了互相认识，我告诉你：十三岁。还有，快收起你的证章吧﹗行者是不戴在外面给人看的。”

看着红毛儿连忙摘下自己的小环，我笑了。证章是用钛制作的，镀了金，中间冲压进去身份识别标志，上面压制出“已达到个人负责年龄”的字样，背面是名字。

伊戈尔转向我说：

“喏，怎么样，钦嘎古克，我们进山吧？”

群山蜿蜒起伏，梳子般伸向地平线，山顶覆盖着淡蓝色的雪，在树林暗黑色的边缘上闪现着神秘的光芒。深山里的大片松树都有二十米高。除了雪和针叶外，没有任何气味……

“够远的了。”我随便地说，“还要走一百多公里呢。”

“没什么可忙的，咱们是行者……”

我和伊戈尔会意地相互看了看。伊戈尔知道我的心情。否则我们也不会在大山里度过半年……

“是啊，”我转向戴弗说道，“我们还忘记了向你道谢呢，红毛儿。”

这样叫他，我不由得感到难为情，因为我不喜欢外号。

但是，红毛儿似乎已经习惯新名字了。

“的确，”伊戈尔帮腔道，“是你救了我们，不然，我们会陷在水池里。”

他说得对。

在巨型同温层客机的乘客舱中，设置有富丽堂皇的水池，两个自负的行者可以坐到里面。宽敞的客舱像个百米长的圆筒延伸着，洒满柔和的橙黄色灯光。在四排座椅上，稀稀落落的乘客有的打瞌睡，有的听音乐，还有的看电视。飞机上的座位有一半是空的，疗养季刚开始，从佛罗里达起飞的巨型客机，这样半空着是正常的。

我和伊戈尔紧靠调度室坐着，这个玻璃小屋就在客舱中央，大概因为离它太近，让伊戈尔产生了离开飞机的想法。这时，从椅背上传来空姐柔和的声音，宣布再过十五分钟，飞机将飞越落基山脉。伊戈尔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腰，我哼了一声，没睁开眼睛。我很想睡一觉，因为整夜都沿着路边行走，从市里奔向机场。从我们身边驶过的汽车有时刹车，有时按喇叭，但我们仍顽强地继续行走，真正的行者若无极端需要，绝不会坐进汽车。有一辆汽车，喇叭按得特别执着，甚至毫无恶意地骂了我们一通……现在我想睡觉，可伊戈尔却不停地打扰我：

“钦嘎﹗大蛇妖﹗呶，米沙﹗”

我疑惑地瞅着他。

“让我们订一个着陆舱，走人吧。”

“为什么？”

“就是想走。”

“就是想”这句话，好就好在对自己都不必说理由。

“走就走……”

我们从座椅上站起来。跟平时一样，剧烈变换姿势之后，一些气味重新向我袭来。首先是飞机的气味：摩擦的金属﹑弯曲的塑料﹑打火花的接触点﹑烧热的绝缘体﹑泄漏的润滑油﹑新油漆的板壁以及上千种熟悉和不熟悉的气味混合起来，汇成一股幸好我还能忍受的气味，如同在我头顶悬着一块粗糙的吱吱作响的紫斑。对这种混合气味很容易习惯，进而无视它的存在。可是，舱尾一个女人身上飘过来的浓烈的法国香水味却无法躲避，也无法让它消失。这股香气犹如猩红色热浪冲击着潜意识，只有费力地从这个浪中浮出来，之后才能平静思考，不再吃力。

“请给我们一个着陆舱，在现在飞越的地区降落。”伊戈尔有礼貌地对调度员说。那个人对我们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我感觉到，他的气味渐渐变暗——应激反应激素进入了血液，皮肤上渗出肉眼看不见的汗珠。

“什么理由？”

如果我们是成年人，调度员是不会这样问的。他怎么啦，是舍不得着陆舱还是怎么的？……许多人对行者是不大友好的。伊戈尔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自立证章，我也掏出自己的。坐在附近的旅客已经在好奇地瞅着我们。可不是，两个脏兮兮的﹑不安分的行者竟然要求与体面的公民同等的待遇，给他们提供个人专用的着陆舱。

“我怎么觉得，你们缺乏着陆的正当理由呢？”

我理解调度员。他面前站着两个半大小子，一个身着奇装异服，满头彩发，晒得漆黑，还有多处擦伤；另一个稍微整洁点（我不喜欢着装怪异），浅色的头发（染料的气味让我恶心），白皙的肌肤（我不易晒黑）……但毕竟也是个行者。而这两个行者竟然无事生非，改变主意不去东京，执意要在落基山脚下着陆……

“可是，要具备充分的理由才能提供登陆舱，或者是至少有三位旅客提出要求……”

这场较量的结果对我们不利。行者碰了钉子，并在其他旅客面前显露出他们的孤立无助，现在的问题已经是如何挽回面子了。伊戈尔满怀希望地环视客舱，没看见任何人像是行者。在离我们五排远处，坐着一位少年。但他有一副被精心呵护、娇生惯养的外表……不管怎样，我向他点了点头，他也点点头作为回应，并且站起来，沿着过道走过来，用手护着胸前的证章，好像怕丢失似的。我只来得及发现，这位少年是红头发，完全是个小孩，不会满十一岁。

“我也想在这里下飞机。”

刚才伊戈尔打起登陆舱的主意时，飞机上还没有分送午餐，快到傍晚时，我们才感到肚子饿了。我们已经精神抖擞地在草原上走了一整天，时不时休息一会儿，闲聊一阵，讲讲趣闻逸事。主要是我和伊戈尔讲，红毛儿听。他怯生生地微笑着，终于胆子大了，讲了一个小女孩决定骗过测试计算机，想提前领到自立证章的故事。故事已经老掉了牙，但我们装作以前没听过，因为我们知道，红毛儿现在想家了。

太阳已经触到地平线，红毛儿央求道：

“伙伴们，让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伊戈尔笑起来：

“去什么地方？”

我们周围是无边的草原之海，到处是野草、蓝色的小花和干枯的灌木丛。空气中有轻轻的鸣声，一些昆虫在举办晚场音乐会。有时，鸟儿从脚下振翅飞起。这真是昆虫学家和鸟类学家研究原生态草原的天堂啊﹗只是，没有人想到在附近开一个咖啡厅或小吃店。

“那我们往哪里去啊？怎么这里连个房子也没有？”

伊戈尔瞟了我一眼，我正在看空中飘着的粉色云朵。太阳西斜，天渐渐黑了。在右面某个地方，有一所房子的气味——热乎乎的刚出炉的面包，正在煎着的肉排，还有飞行器用的燃料。但我不愿去那里，像是第六感的东西正在发出警告。

“不知道。”我用最随意的口气回答说。

伊戈尔怀疑地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两小块巧克力：一块上是唐老鸭嘴含小块巧克力，狡猾地看着；另一块上是米老鼠，巧克力从它紧攥着的爪子里露出来，一副好战的样子，显然不愿把糖拿出来。

“大家吃吧﹗”伊戈尔用幼儿园老师关心孩子的语调说。

我和红毛儿同时打开巧克力的包装纸。我的糖纸上，米老鼠动起来，张开了小爪子。它的眼睛放光，发出在上千部动画片中听熟的声音，细声细语地说：

“我和我的朋友都喜欢《拜莱斯》公司的果仁巧克力。”

录音放完了，米老鼠趴在画面上不动了。小老鼠向前捧出小块巧克力，样子显得很诱人。

“可我的不会说话……”红毛儿抱怨说。但是，唐老鸭刺耳的尖叫声打断了他：

“米老鼠说得对，《拜莱斯》公司的《甜蜜蜜》牌巧克力，特供空降兵团的航天员﹗”

伊戈尔沉思地说：

“要知道，他们不仅把电动扬声器和语言合成器藏到包装里，还把共轭装置也放进去。如果我们买了更多的巧克力，这些图像也许会吵作一团，要辩论哪种巧克力更好吃呢！”

红毛儿笑起来，大概想象出了那些对骂的包装纸。伊戈尔接着又说：

“为了发明和制造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几十个人成年累月地研制微型电路，发明出能在普通纸上活动的图像……”

“这是液晶图画。”红毛儿插话说，“我看过书……

“我也看过。你愿意在实验室里蹲上五年，教会唐老鸭张开画出来的长嘴，吐出画出来的巧克力吗？”

“不愿意。”

“我也不愿意。”说话的是米沙，“我们之所以在这里，在草原上，是因为我们是行者，是永远在赶路的人，是流浪汉和旅行家﹗我们不做无目的的工作，不装模作样，表示这个世界需要我们。我们只是在活着﹗”

伊戈尔情绪上来了，我感觉到了。薄暮时分，轻风吹拂着他的七彩头发，还有一个被深深打动的、专心听他讲话的新听众……

“因此人们一次又一次抛舍家园，踏上征程。而所有道路汇合成一条，这条路的名字，就叫生活。所以……”

“所以，我们将在露天过夜。”我插话说。伊戈尔委屈地沉默了。

“而且，似乎还要淋雨。”红毛儿说得更明确。

通常我们随身带着帐篷和其他旅行装备，但此次上路很突然。我看着伊戈尔糟践灌木搭建窝棚，然后看了一眼红毛儿——看来，吃唐老鸭做广告的巧克力也不能为他解忧。从北面真的卷过来大片乌云，远处，大约五十千米以外，已经在下雨……

我吸了一口气，说道：

“伊戈尔，离我们半小时路的地方，有一座什么人的房子。”

“真的吗？”

“那里正在吃晚饭呢。”

伊戈尔一脚踢向自己的建筑物。窝棚塌了。

“方才你装什么傻？大蛇妖……蛇就是你，而不是钦嘎古克。还把我的巧克力吃掉啦……”

我没为自己辩解，即使现在我也不愿去那所房子。

我们没赶上晚饭。四周环绕着花园的一幢两层石房出现在草原上，犹如海市蜃楼。树林中央，一架飞机的短机身忽明忽暗，承重的机翼微微抖动，信号灯不时闪烁，但是驾驶舱里什么人也没有。大概计算机正在测试设备。

一个魁梧的﹑晒得黑黑的男人，牛仔裤卷到膝盖，正在屋前的草地上把干树叶搂成一堆。伊戈尔斜瞟我一眼，我笑了笑，树叶燃烧的气味对我没刺激。男人转过身来，他的脸显得心满意足。他拄着长长的塑料草耙子，默默地等待着。

“您好﹗”伊戈尔礼貌地问候，“您这里能不能找到一顶旧帐篷和两听罐头？”

男人笑了。

“我们可以讲俄语吗？”伊戈尔有点发窘，“或者……”

“为什么不能，也可以讲俄语。”男人发音很纯正，但显然这不是他的母语，“帐篷和罐头没有，但有三张空床和没有冷的晚饭。”

“既然如此，我们很感谢啦﹗”伊戈尔舒了口气，“即使帐篷有窟窿……”他看了看变得阴暗的天空，“那样，夜晚也许会更加浪漫。”

男人仍然在微笑：

“我很高兴，你们毕竟到我这里来了。吉米﹗”

从二层楼的窗口探出一个小男孩的脑袋，两秒钟后，吉姆扒着楼梯滑下来，站到我们面前。他的样子很普通：头发蓬乱，穿着短裤和足球衫，不比我和伊戈尔大。然而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让我激动，我看了看伊戈尔，他眯着眼睛，仿佛在瞄准什么人……见鬼，他又在琢磨什么？

“吉米，带孩子们去餐厅。”

男人平淡的语气让人以为，天天有行者来他们这里呢﹗

“咱们走吧，”吉姆晃动着脑袋，“先做什么，吃晚饭还是冲澡？”

“吃晚饭。”伊戈尔笑了笑，“你领我们去，皮袜子。”

“最好叫我痕迹追踪师。”

我与伊戈尔惊奇地相互对视，现在很少有人记得库柏的主人公了。吉米已经引着我们沿宽敞的走廊前行，走廊铺着毛茸茸的人造纤维地毯。里面的房间显得比外面的大得多，我喜欢这样的房子，多少有点古朴的韵味，又安谧又舒适，一点也不像“生态住宅”——那种怪诞的﹑半植物的庞然大物，也不像同样让人生厌的“模块住宅”——全是塑料泡沫的不合理堆砌物。

吉姆拉开沉重的木门。他是拉开门，抓住了厚实的﹑古铜色的把手拉开的，而不是按下装在墙上的电动按钮。看来，这里没有这种按钮。我们沐浴在气味的浪涛之中，伊戈尔和红毛儿都在用鼻子吸气，而我则有一秒钟屏住呼吸……

香草﹑奶油面团﹑巧克力奶油﹑果脯﹑填着苹果馅的烤火鸡﹑柠檬果子冻﹑橙子奶油冻和果仁冰淇淋。厨房空调里陈旧的过滤器，吸纳了近几个月各种食品的香味……

“你怎么啦，米沙？”伊戈尔抓住我的双肩，我摇摇头说：

“一切都……一切都好，简直太好啦。”

“钦嘎……真的一切都好吗？”

“真的。”

吉米不解地看看我。我在观察厨房的同时，觉察出吉米慌乱的眼神。

走出厨房，我们被领到饭厅，本以为机器人服务员正在这里忙碌，电梯运送着装满食物的盘子，但实际上这里只有暗淡的小灯发出幽暗的光。橙黄色的窗帘没有完全遮住变黑的窗户，木墙裙、几个柜子和小桌也黑黢黢的。有一张桌子大一些，周围放着三把高背椅。一个老式电子炉白得格外显眼，炉前站着一位穿长连衣裙的青年妇女。“姐姐”——我自动地判定。

“妈姆，你正给我们做饭吧？真是那些罗杰尔人——行者！”

原来是妈姆……也好，但为什么说“真是那些”呢？

“吉米，行者的词根是英语的‘路’（ROAD），这是‘行者’这一称呼的来源，”妇人笑着说，“难道不是这样吗，孩子们？”

“您称呼‘孩子们’，如果只是从我们的生物年龄来说，还可以接受。”伊戈尔很有尊严地回答道。妇人又笑了。“还是叫我们行者更确切些，这个称呼在本世纪初已经历史性地形成了。您大概在等我们吧?”

“同温层飞机的飞行员用电话呼叫我们，”吉姆有准备地回答说，“说有三个固执的行者，决定在这个荒凉地区着陆，这里最近的房子，就是我们这所。”吉米一口气说完，显然他很开心。连我们的固执，在他的话里都成了前所未闻的优点。伊戈尔又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

“吉米，给自己拿把椅子。”妇人吩咐道，然后转向我们，“你们可以叫我艾万斯夫人，或者用俄语……叫林达阿姨，我叫林达。”

“您俄语讲得很好，”我看到伊戈尔正准备说挖苦的话，迅速插话说，“您在俄罗斯住过吧？”

“哦，没有。我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这怎么说来着……是由于丈夫的爱好。他是个语言学家，按照《音素趋同学》大纲工作，他教我们一点外语……”

“爸爸会十八种语言。”吉米宣称。他又拖来一把椅子，双手扶着，放到跟前，“而我会六种。”

伊戈尔笑了。对一个行者来说，六种语言不能成为吹牛的理由。

“你们先吃馅饼，还是热点什么解饿的东西？”艾万斯夫人问道。

“甜食我们今天已经吃过了。”伊戈尔一边坐到桌旁，一边回答道。

我仿佛被推了一下，猛地醒过来。通常，这种情况发生在危险时刻。而现在没有危险的气氛。我努力倾听这所房子的气味，并为了只有我明白的“听气味”这双关语而偷着乐。气味既不邪恶，也不强烈，从中感觉不到一丝隐藏的敌意和内心的恐慌。但是，为什么我会感觉到某种冷漠？为什么从昨天起我一直忐忑不安？

我转身看看旁边的床，吉米安然地睡在那里。一个好男孩，虽然不是行者，但显然也不是傻瓜。看来，他差不多要获得自立证章了……但我对他的警觉没有消失。

昨天晚上，当吉米的父母睡下时，我们还在观看青年频道的娱乐节目。伊戈尔问：

“我们睡哪儿？”

屏幕上的男主人公身穿耀眼的白斗篷，用必备的激光剑剁碎巨大的蟑螂，嘴里还唱着给情人献花的歌。吉米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回答说：

“一个人跟我一起，另两个人睡隔壁房间。”

“好极了，”伊戈尔兴奋地叫起来，“睡前咱们聊聊。”

我捕捉他的目光，紧闭起嘴唇，我的朋友不知为什么明显地急躁起来。

“是的，”我一字一句地强调，“你打算给戴弗讲述行者的习俗吧……”

我与伊戈尔紧张地对视着，这一点不比交谈效果差。

“你反对，钦嘎？”

“当然。没必要让这孩子头脑发昏。”

“胡说，他将是我们的人。”

一般地说，如果伊戈尔决定劝谁参加，让他同意我们的信仰，不用花很长时间。

“吉米，你告诉我往哪儿走，想睡了……”我打了个哈欠说。

“那么我也睡吧。”吉米从座椅上站起来。

伊戈尔笑了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他将成为一个行者。”

不知道，为什么我反对这样？过去，我从未想过干涉伊戈尔招募新人。也许，是某种危险的预感？……

“吉米……”我轻声地叫他。

从盖到旁边床上的方格毛毯中（空调功率全开），伸出一只纤细的胳膊，而后是长着黑发的头。

“我正在等你睡醒，”吉姆有准备地说，“昨天你们累得够呛。”

我笑了笑，问道：

“怎么样，要起床吗？”

“冷啊……到底是谁发明出空调这种讨厌的东西。”

“又是谁在下雨天启动了空调……”我附和他说。

吉米有点坐卧不安，“只有知道明天吃什么早餐，我才能决定，现在该不该起床。”

我吸进经空调器过滤了的新鲜空气，一口，又一口……窗下潮湿的青草和薄荷的嫩枝，吉米床头柜上一块草莓味的口香糖，窗台上留有没擦干净的樱桃酱斑迹……一个爱吃甜食的人……是啊，这个孩子为什么要加入行者一族呢？我又吸一口气……从门缝钻进一股淡淡的多彩的气味。

“油炸馅饼，橙子酱馅的，”我若有所思地说，“还有热巧克力。我们起床吗？”

吉米快乐而又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你从哪儿知道的？”

“从气味，”我坦白地回答，“我的嗅觉不错，钦嘎古克这个外号不是白叫的。”

吉米没有争辩，他可能连想都想不到，穿过两层楼和被空调过滤干净房间紧关着的门，能辨出食物的气味，得有什么样的嗅觉﹗

“也许，你还知道，现在几点啦？”他慢慢地问道。我不确定地冲桌子点点头，我的表盘在上面微微闪光。

吉米显然不想起来，他斜瞅着桌子，然后手慢慢伸向表……

表喳喳作响，在玻璃上慢慢爬动。一眨眼，靠边停下来，仿佛养精蓄锐，然后翻转滚动起来，如同一道灰色的闪光，跳进吉米的手心。

“八点半了，确实该起床了。”吉米叹着气承认。

一秒钟后，我掀开了被子，站到他的床边。

“吉米﹗你……是个心灵致动者吗？”

他点点头，好像所产生的效应让他有些难为情。其实，这值得我如此惊讶吗？是的，全世界的心灵致动者不到两百人。不过，拿我来说，却是独具另一种特长的唯一的人。

“吃油炸馅饼去，法师。”我笑着抓住他的手，飞快地看了一眼他的手掌。

一切都对，他真是心灵致动者，魔术的可能彻底排除了：他的皮肤上还有尚未消失殆尽的鲜红小斑疹，连这种微弱的致动作用也不能不在人身上留下痕迹。

“不过，在我父母面前可别说走了嘴，”吉米边穿短裤和足球衫，边要求道，“行吗？不然他们会不理解我必须练习，会骂人的……”

门无声地开了，我们看到是伊戈尔，一脸灿烂的笑容，一绺绺头发竖向四面八方。他说道：

“向大家问好，行者们，年长的和年轻的朋友们！”

吃早餐时，艾万斯夫人一直在设法让我们开心。她拿吉米开玩笑，而吉米并未因此不悦。她还时不时逗一逗闷闷不乐、沉默寡言的戴弗。我和伊戈尔明白，为什么红毛儿连看也不看艾万斯夫人，尤其是当她拥抱吉米的时候，我们有点生气。但是，艾万斯夫人不停地﹑无忧无虑地说着话，直到红毛儿忍不住说：“我妈妈从来做不好油炸馅饼……”使我们惊讶的是，戴弗渐渐快活起来，最后，他和吉米与艾万斯夫人一块去了花园，要看水池，也许还要洗个澡。我们留下来，伊戈尔说，我们必须在供应线上预订一些食品什么的。

刚关上门，我就开始讲话，而伊戈尔懒洋洋地走向显示器。

“指挥员，到溜走的时候啦！”

“这又是什么新官衔？”伊戈尔拿着腔调问道，“急急忙忙溜走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道，“但是留在这里不值得。”

“钦嘎，”伊戈尔一本正经地继续说，“等到我确认吉米已经决定加入行者一族，我们就从这里溜掉。”

“你干吗这样在乎他？他要是想走，自己会走的。”

“我看不透他，钦嘎，通常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一个人是否能够成为行者，而吉米，我看不透。争取一下是很有趣的。”

我忽然觉得无所谓了。

“随你便吧，伊戈尔。我反正提醒过你。”

伊戈尔神情专注地念叨着，按下了送货终端的按钮。

“你要鱼子吗？”他突然问道，“咱们预订两盒吧。”

“我不喜欢合成食品。”我不耐烦地回答道。

伊戈尔看样子想讲和。

“怎么会是合成食品？这是享有全部权利的社会成员的房子，对他们的供应没有限制。”

“这不诚实。”我固执己见地反驳。

“那咱们去找主人，去感谢他的款待。”

有一刹那间我相信了，伊戈尔最后同意了我的意见，也想离开这里。

“走吧！”

刚进书房，我就明白自己理解错了。这是一个很高级的书房：几个柜子里书籍成堆，信息终端机旁一堆堆打印出的资料，桌上堆满纸和软盘。漂亮！一眼看出来，这里正进行着认真的工作。当然不是由于四周的杂乱无章。若让我和伊戈尔进入任何一所像样的房子，半天之内，我们就能把一切弄成这样乱。可是这样的工作氛围我们创造不出来。永远创造不出来。

“请看全面发展的人，就是这样劳动着……”伊戈尔以庄严的口吻低声说。我抓住他的一只手，把他拽向门边。吉米的爸爸背朝我们坐着，这时已转过身来：

“哦，两位行者……到这边来吧。”

伊戈尔高兴地笑着向前走去，我不由自主跟在他后面。

“请坐，孩子们……当然，我指的是你们的生物年龄。”

“谢谢！”伊戈尔坐到空椅子上，他希望不必踮脚就能欠起身来。这些高大的圈椅，仿佛是专门为戏弄行者而制作的。当我确知自己已经坐在宽大的皮椅里，便强烈地意识到，我身高只有一米四九，而体重甚至还配不上这个身高。

“如果您不是很忙，我们想占用您一点时间。”伊戈尔用他能发出的最有礼貌的声调说，“我与米沙有过一场小小的争论。请您帮忙分析一下，劳驾了！”

艾万斯先生点点头，关掉桌上闪烁的显示器。这是让我们明白，谈话可以不限时间。

“我们当中的一个人认为，”伊戈尔继续说，“动用您的账户，进行豪华消费是不道德的。喏，也就是订购几公斤鱼子酱，获得个人专用飞机，预订建造像您这样的房子，等等。而另一个人说，您像任何一个行者一样，是个不干正事的家伙，只不过您躲在表面工作背后。”

我被断章取义了。不错，惊世骇俗，这是任何一个行者身上不可或缺的特点，但是为什么伊戈尔这样遣词造句（这些词句尚未进入行者的行话），给人的印象是，专横无理的人正是我。

“我刚明白，你认为我是个无所事事的人。”艾万斯先生面带温厚的笑容打量着伊戈尔。

“你很会归纳嘛。”伊戈尔赞许地说。

“在五个层面上。”艾万斯先生马上回应道。

这我不大明白，我对行话兴趣不大。不过伊戈尔两手一摊，敬重地说：

“我十分钦佩。认真地说，您是位行家里手。但是，您的知识是为了什么？喏，当学会三四种语言足够与世界上的任何人交流时，谁还需要这些知识呢？”

“只懂一种语言，也能生活得不错嘛。”艾万斯附和说。

“那么为什么需要您呢？您的阿拉伯语知识，或者是21世纪初汉堡黑手党的黑话，又将对谁有帮助呢？”

“我不知道，多半帮不了谁。”

伊戈尔叹了一口气说：

“就是说，我是对的……我们在机器和计算机的世界里生活，或者说，是在白白地活着……机械正在从各个领域中把人类排挤出去，而你对此却束手无策，这就是进步。居民中不到百分之二十的人正从事着真正的工作。其余的人或是进入行者一族，或者……”伊戈尔停顿了一下，“表演着红红火火的活动。当然，在文学、绘画﹑历史学、考古学﹑语文学等领域里，这是做得到的……但也可以用蓝颜色在五十来块胶合板上乱涂乱抹一通，然后把它们挂在专门建成的画廊墙上，就可以自封为独具风格的画家。社会允许这样做，因为它富足了。行者对社会来说，更危险些，但实际上，他们也是可以被忍受的……”

艾万斯先生十分认真地倾听着，神情专注。

“你讲得好，小朋友，”他轻声说道，“你的思考完全合理。只有一点缺陷，你只是站在少数个体的立场上思考。”

“那又怎样呢？”伊戈尔问道，“您称呼‘小朋友’我可以接受……”

“根据生物年龄。”艾万斯先生面无笑容地接着说，“你是正确的，我们生活在一个艰难的时代，无忧无虑的时代。世界总是被很小比例的有限的人推动着前进。是天才人物把众生从野兽的洞穴里拉出来，送到遥远的星球上。他们是发明了车轮和车轮制动器的人，发明了青霉素和多级火箭的人，发明了基因工程和计算机的人……”

我仿佛被冷水浇遍了全身，不该谈基因工程的！计算机软盘用其褐色的生猛气味，像带子一样抽打着我的脸，桌上的小药瓶散发出令人窒息、闪着火花的烟雾。不要讲！

可吉米的父亲没有发现我脸上的病态，继续说道：

“以前所有人都有工作可做。可现在，为建造天才们发明的火箭飞机也用不了几千人。为供养天才和建造者们用不了几百人。而给成百上千人提供医疗和娱乐，几十个人都多了一点儿……”

“幽默机器人目前还没有呢。”伊戈尔突然反驳说。

“是的，但这只是个小问题。所以你的话尽管前提正确，结论却不对。”

艾万斯先生再也没看伊戈尔。他在手中旋转着自来水笔，好像自言自语地说：

“每个人身上都能发现才华，只不过目前我们还没能做到。但还有另外一条出路。那就是做自己的事，即便你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才气，而其余的就是努力和耐心了。你在做事的时候，知道你永远不会创造出奇迹，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上百万普通人中的一员，那百万人带来的全部效益，只相当于一两个真正天才的贡献。”

“您指的是自己吧？”

伊戈尔生硬而毫不迟疑地问道。

“是的。”

艾万斯先生把可怜的自来水笔放到一旁，笔在他手中已被弯曲成独创的花体字。

“我正研究《语言趋同学》纲要。这是为了创造统一的语言，它不像世界语那样，由多种最著名和最简单的语言混合而成，而是根据逻辑音素原则来创造的。”

“逻辑音素？”

“是的，逻辑音素是语言的逻辑单位，是音的组合，在世界上的任何一种语言中都具有同样的含义。”

伊戈尔笑起来：

“荒唐，这不可能。”

“可能的。已经分离出六十三个逻辑音素了，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无须翻译便可明白。这些逻辑音素中的每一个，都在天才的语言学家，还有自然界和上帝天生语言学家那里得到研究，应该说毫无疑问，在他们的劳动成果中，有像我这样的人的份额，也就是说有我的贡献。但是单独计算不出来，因为我的份额太小了。”

艾万斯先生朝着书柜，朝着数不清的软盘点点头：

“我正研究二十世纪拉脱维亚语中专有名词和代名词的演变。我不知道，在哪方面和怎样帮助沙尔里·捷朱，或是切里·桑，但不能排除这种帮助。”

“沙尔里·捷朱，就是破译了朝圣者灯塔信号的那个人吗？”伊戈尔若有所思地问道。

但是，还未等回答他又接着问道：“您能不能发出哪怕是一个逻辑音素的音？”

“能。”

我与伊戈尔惊呆了。而吉米的父亲做出一副怪样，仿佛在活动脸颊，然后吸了一口气，开始发音……一种短促的、不连贯的、几乎记不住的声音。这声音绝对没有含义。

“当然，听不明白。”伊戈尔笑起来，“好一个逻辑音素！对行者不起作用。”

“不明白，我也没听明白。”我有些抱歉地回答说。但是，这时我突然想到，我是在回答一个仿佛没有说出来的问题。刹那间，伊戈尔也明白了这一点。

“就这样，”艾万斯先生笑了笑，“我发音说出一个疑问逻辑音素——理解的逻辑音素，它让你们觉得没有意义，但它包含的问题你们抓住了。”

“好的。”在短暂停顿后，伊戈尔承认道，“我收回自己关于无所事事的人的话，但不是对所有人收回。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因为看不到劳动成果，所以不能工作。他们有什么可做的呢？但是，这样的人将越来越多。”

“但是，他们应该坚持，哪怕像行者，像抽象派艺术家那样活着，直到人类能够控制世界上最复杂的机器时为止。”

“这是什么样的机器？”

“就是人自己。当被所有人诅咒和厌恶的科学尚未给每个人脱胎换骨的可能性的时候。”

“心灵感通者－心灵致动者……闪电人、长生不老、千里眼……是不是这样啊？”

“是这样，人类正处于过渡阶段，但他们也有自身的毛病：行者现象，你所不喜欢的先锋派艺术等等……”

“难道我也不喜欢吗？”伊戈尔晃动着七彩长发大笑起来。

他们互相注视着，几乎是和睦的。但这让我高兴不起来。我心中仍然有一股怒气。

“就是说，我们要焕然一新了？”我问道，“人类能力的扩展能像医治人类疾病的药品吗？你听说过没有，有的药品比疾病本身更危险？”

艾万斯先生惊奇地转身向我：

“当然，意外情况不可避免……你具体是指什么呢？”

“我指的是您儿子。”

伊戈尔眼睛瞪得大大的，有关吉米的事，他什么也不知道。

艾万斯先生的脸都走样了，“是的，吉米是个心灵致动者。进行基因手术是我许可的。但这种能力没给他带来任何坏处。”

“您见过成年的心灵致动者吗？”我低声问道。

他摇摇头。

“我可认识一个人。视力几乎丧失，双手溃烂到胳膊肘。他只有二十七岁，看起来像五十岁。”

艾万斯先生遮住眼睛，现在他的样子也有五十岁了，只多不少。

“知道。我听说过……中心的医生曾经提醒过我。如果超负荷太厉害，这种情况常发生，如果太厉害的话……可我能做些什么呢？你们现在都已经成年了……不必等到十五岁……甚至再小几岁。通过了考试，你就能自行其是。如果你们能说服吉米，我只会高兴。让他去做手术，哪怕每周两次……甚至一周三次也行。”

“手术？”伊戈尔从圈椅上跳起来。莫名其妙的反应。众所周知，心灵致动者大部分会当外科医生。只有他们能够从人体里切掉和摘出被贻误的肿瘤及其已转移的病灶，或是治好还未出生的胎儿心脏的缺陷。伊戈尔又一次问道：

“去进行手术？但为此必须达到第二级：拥有集体负责权利……”

在一片寂静中我们看着吉米的父亲，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自立证章，就像我和伊戈尔所拥有的一样，只不过上面的字有所不同：已达到集体负责年龄。

“吉米不喜欢这个证章，他交给我保存。”

“唉，我是个傻瓜……”伊戈尔清晰地低声说，“真是一个傻瓜。”

伊戈尔好像不相信，把证章凑近眼睛看，然后飞快地走出房间。

“如果证章多几个……”艾万斯先生无望地说，他没有发现伊戈尔走出去了，“吉米明白：如果他不帮助那些人，他们就会死去，于是他一天做三个手术……”

他在很少的休息日里，表演自己的特异功能，让好奇的行者们开心。我想道。

“这本来不很复杂——心灵致动术。某种合成物质，它能使任何人变成心灵致动者。但是调节其产量却不可能，仪器测不了溶液的纯度。它好像叫作心灵致动铁素体。”

“是心灵致动铁脘，”我自动地纠正道，“那里面有血红素分子链，心灵致动铁脘进入了红血球。”

……疼痛。剧烈的，超常的，难以忍受的疼痛。使全身扭曲的痉挛。紫色的烟雾，雾中飘浮着许多烧得白热化的小球，这就是我的“超嗅觉”闻出的心灵致动铁脘的气味。长长的走廊、白色的墙壁、刺眼的光芒，我在寒冷光滑的地板上爬行，眼前活动着那些该诅咒的、可憎的、白色的工作长衫，像这些墙壁一样冷漠和异样。我恶心，黑色的血块随着秽物一起呕吐出来，喷向干净的工作服、喷向表示同情的、惊恐不安的面孔。我在托起我的几条手臂上喊叫：“拿走你们的脏东西吧！拿走吧！我给你们煮熟了的稀粥，尝尝吧！吃这些……吃吧!……”

我在维列斯堡完善中心工作了半年，离开时我说，我不想再给别人制造像我这样的不幸。我说了谎……是痛苦把我推向了行者一族。

……艾万斯先生刚准备仔细打听行者能从哪里知道这个药剂的确切名称，这时门开了，戴弗和吉米走进了书房，于是，艾万斯先生的脸色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老爸，游泳去，”吉米一口气说出，“给我们示范一下怎样仰泳吧。”

他们俩，无论是戴弗还是吉米，浑身水淋淋，头发散乱，却显得无比幸福。艾万斯先生似乎明白了这一点，他迅速站起来：

“走吧！我将第三十三次来教你。”

这时吉米发现了我，迟疑地点点头，显然他正在想，一个真正的行者，是否有兴趣在一个十米长的小水池中扑腾。我笑了笑，装作毫不介意的样子，允诺道：

“我马上去找伊戈尔，让我们给你们看看真正的高水平。”

我度过了忙碌的一天，睡得像死人一样，直到床开始在地板上移动时才醒来。我一个箭步跳到门口。我曾有机会看到被地震摧毁的房屋……但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床在痉挛似的抖动，睡前在桌上的一本书升到空中，书页被不断掀开，沙沙作响。我什么也没弄明白，直到吉米在睡梦中闷声闷气哼了一声，我才想到不是地震……

半明半暗中看不清他的脸，我坐到床边，抓住吉米的手，他掌心灼热，肌肉发紧，仿佛抓住了什么我所看不见的东西。

“够了，停止吧！”我轻声地说，“一切都好，停止吧！”

散掉的书封面开始噼啪作响，我轻轻地拍拍吉米的面颊。

“吉米，一切都好……醒醒吧！或是再做个梦。吉米，安静下来吧!”

我劝了他差不多五分钟，也许应该直接叫醒这个半大小子，但我不想这样做……

当书重重地落到桌上，吉米的呼吸更均匀时，我摸黑悄悄地找到自己的衣服，迅速穿上。再看吉米，现在他睡得十分安稳。我走了出去。

书房里亮着灯，我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

“艾万斯先生，再见！”

我几乎相信，他没听见我的声音。门后计算机的打印机发出微弱的蜂音，但声音消失了，一瞬间过后，艾万斯先生迷惑不解地看着我：

“你们要走吗？”

我点点头。

“遗憾……”他无助地笑了笑，“说实话……昨天吉米与戴弗玩得非常快活。”

“让他们继续玩儿吧。”

他明白了，点了点头，不是同意，更多的是感谢。随后他大步朝我走来，抓住了我的手。

“告诉我，当然了，如果我的好奇心没有刺痛你的话。有一个小男孩把心灵致动铁脘的合成工作做成了一次，那个小男孩就是你吧？”

“我接受您对我的称呼，只限于生物年龄，”我试图微笑，“是的，那个人正是我。”

他点点头，再也没问什么。

“这是很艰难的，”我轻声说，“您知道，大脑对我要接受的改造没有准备，它的接收渠道不够。于是，大脑就尽可能找到出路，把气味变成光，变成声音……有时还会变成疼痛，说老实话，很痛很痛。如果简单地剥夺我的嗅觉，我就会变瞎，变聋。这一切结合得实在太紧密了。”

“我相信。”

他什么也没有要求，因此我更感到心情沉重。

“我将返回维列斯堡的中心，”我匆匆地说，因为我感到，他已经准备走开，“当年我比吉米小，而现在，我一定能坚持住……要知道，无论我做什么，反正一样，我的路通向那里。义无反顾，我明白。”

“你会很艰难吧？”

我默默地点点头，问道：

“吉米还能坚持一年吗？”

“能，为什么是一年？”

“不知道，不过我想，一年内我将来得及完成。伊戈尔不可能，他不会像您那样工作，加入到百万人的事业中。不过，您不要生气……”

“我不会生气。”

“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他不当第一也要站在第一排中。如果他找不到自己的路，那么他一生都只会是个行者，世上最优秀的行者。他会让许多人着迷，并非出于恶意，而是……这没有必要，行者，既不是持异见者，也不是新道路的探索者。我们——是苦闷，二十一世纪中期的苦闷的一种表现形式。有像我这样的行者，把苦闷藏在心里，也有像伊戈尔这样的。我坚信，我能帮助他找到自己的位置。”

艾万斯先生直视着我的眼睛：

“现在我知道，你一定会返回中心的。”

我微笑地走向卧室，并请求道：

“请把灯关上五分钟，让伊戈尔以为，我们像真正的行者，是不辞而别、秘密离开的。”

艾万斯先生笑了，他的笑容很漂亮，强烈而厚道。我知道人们不会这样形容笑容，但我看到的正是这样的笑容。

“轻风扑面，行者。”他说。

我点点头。心中想道，为了相互了解，有时连逻辑音素也不需要。

……我们向东方走去，太阳迎着我们慢慢地滚动过来。伊戈尔用口哨吹着什么曲调，他肩上晃动着一个背包，里面装着食物和各种有用的小物品。

“我决定把红毛儿留下来，你不生气吧？”当房子从视线中消失的时候，他问我。

我摇摇头，突然感到，几个看不见的手指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掌。那边，在二楼的一间小屋里，吉米醒了。

我微笑了，紧握了一下吉米越过寒冷的早晨伸出的手。

【特邀编辑：齐　仲】

【责任编辑：姚海军】

校园之星

伊　甸

文 _ 侯怡琳　　图 _ 袋袋木

T_7701收紧尾翼，从高空俯冲下来。又一次安全降落，但它没什么心情庆祝。它展开履带，缓缓驶入控制大厅，来来往往的人没有谁注意到它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甚至连和它擦肩而过的同行们，也只是“一脸”木然地向前挪动着。

它艰难地转动摄像头，转轴吱吱呀呀地抗议着。天边的云影在处理器中成像，远处的群山已经彻底荒芜，上一次它离开前的那抹绿色也已消逝。地球环境恶化得太快，也许再过几十年，这颗行星就会变得再也容不下一星半点儿生命。派出考察机器寻找适宜改造的星球，在近几年逐渐变得重要。而它，T_7701，就是被派去寻找新大陆的机器之一，肩负着拯救人类的使命。

在这之前，它从未想过自己会是那个幸运儿。它太老了，也许会比这个星球更早报废掉。

它摇摇晃晃地凑近大门，调整操纵臂的高度，然后将操纵臂插入识别孔中，发送出一段特定数据。紧接着，机械门打开了。“欢迎回来，T_7701。”一个笑容可掬的金发少女迅速在它面前成形——她就是主机的模拟形态。“请问有什么新发现吗？”

它沮丧地摇摇头，随后垂下自己的显示屏，一言不发。

“请不要灰心。”一如既往，对方并没有责备它，而是温柔地笑着，“请问需要什么服务吗？”

“我得补充燃料，调整摄像头转轴，表面的多处伤痕需要上漆——哦不，不用上漆了，没什么必要。”它沙哑着嗓子说。

“好的，根据您的型号，我们将为您输入第二十五号氢能燃料，请您到供给区待命。接下来请自动前往修理部。”说完这句话，金发少女瞬间缩成一个小小的光斑，微微闪烁两下，继而消失在空气中。

T_7701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向供给区驶去。它知道，二十四小时后，它将再次回到太空，继续那毫无意义却不得不继续的征程。

T_7701娴熟地拉起侧翼，展开降落板，从天际滑翔而下。完美落地之后，它在主显示屏上放了场烟花为自己庆祝。它高昂着头，大张旗鼓地驶进控制大厅。这一回，它的同行们好歹还向它投来了短暂的好奇目光，但依然没有人类注意到这个几乎是蹦跶着前进的小玩意儿。在大厅中穿梭的人类明显少了很多，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人群时不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这个坑坑洼洼的丑陋机器突然显得不合时宜，这让它多少有些手足无措。幸好，金发少女及时出现在它面前，“早上好，T_7701。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是的！”它兴高采烈地回答，踌躇了一会儿，“猜猜我找到了什么？”

少女捂住嘴，咯咯地笑起来。她的双肩抖动着，金色碎发随着她的动作前后摇摆，这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女孩。“别和我开玩笑，快说！”

“我在一颗小行星上发现了液态水。”它洋洋得意地闪烁着显示屏，向主机传送了几张照片和一些分析报告，“此外，这颗小行星周围有稀薄的大气层，但我的软硬件都不够先进，没有预装气体分析程序和相关的仪器，因此没能检测出它的成分。哦，还有，在其中一座环形山附近，我检测到了疑似叶绿体的有机物，可我的数据库也很久没有更新了，所以没能分析出它的成分。”它不好意思地顿了顿，接着又急切地补充道，“不过我进行了取样收集，它们都在我的标本库里，我还记录下了那颗小行星的坐标，并且……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

“你太棒了！”少女欢呼着打断了它的话，她的脸颊也因激动而微微泛红，“这是我们今年收到的最好消息！”她伸出虚拟手臂，热情地拥抱T_7701。尽管只是被一堆数字代码包围了一下，它还是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幸福。

“我会尽快将这份报告提交到总部。”她欢快地说，但看向人群的眼神却多了一丝忧虑。很快，她将脸上的不安一扫而空，用欢快的声音继续说下去，“请休息整顿一下，不出意外的话，一周之后你就需要重新踏上征程，为我们带回新的消息。”

它欣然允诺，悠然地驶向供给区。

T_7701飞快地奔向大厅，在门口猛地刹车，它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人类又少了一些，大厅显得更加空旷。但这一次，几乎所有的人类都停下手中的工作，默默地注视着它。此刻履带咔嗒咔嗒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面对着几十双沉默的眼睛，它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

“早上好，T_7701。”金发少女又出现在它面前，不过这一次，她的笑容有些勉强。“欢迎回来。我查询记录发现，您还没有完成工作周期就返航了，请问是有什么特殊情况要向总部汇报吗？”

“是的。”它向后缩了缩，犹豫不决地望着那美丽的脸庞，“上一次出发前，总部曾交给我一个任务：为即将起航的勘探队做好接应工作，辅助他们在小行星上的调查。可我至今没有接收到勘探大队的接应请求……”

少女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疑惑又期待地看着她。

“呃，是这样的，”少女尴尬地解释道，“勘探行动取消了。”

“取消了？”它惊讶地闪烁着指示灯，不安地晃动起来，发出一系列哭泣的信号，“总部不信任我的报告吗？”

“不，不是这样的。”少女痛苦地闭上双眼，似乎不忍看它难过的样子，又像是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忏悔，“我们的资源和人力已经完全不够了。”

“可这是事关地球存亡的大事！”它试图辩解。

“不要再说了。”少女有气无力地打断它的话，睁开眼睛，悲伤地注视着它，“我很抱歉。”

它失落地低下头，不再说话，转身缓缓离开。它知道，不管怎样，自己还有一次勘探任务，一天之后，它还是要照常出发。

在它背后，少女虚拟的脸庞上，缓缓流下了一行泪水。

T_7701悄无声息地行驶在控制大厅里，它吃惊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要不是位置坐标储存在脑中，它真难以相信这些断壁残垣是昔日辉煌的大厅。它停下来，祈祷着有人类在它周围出现。但神好像也消失了，无论它如何心急如焚，四周只有杂草在微微晃动，传达着空无一人的信息。

长久的沉寂之后，少女出现了。“下午好，T_7701。”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忧郁，她惊奇地打量着它，“欢迎回来。我从休眠状态恢复过来花了一些时间，很抱歉没能马上迎接您。”

“发生什么了？”它颤抖着问，“那些人类呢？”

沉默。少女用清澈的双眼注视着它。良久，她开口道：“战争爆发了，人类比他们预计的更早消亡……”

它像是锈住了，久久不能动弹。它觉得自己的接收系统大概是坏掉了，要不然为什么所有的声音听上去都像是隆隆的雷声，所有的图像都是模糊不清的光团。它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自己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费，曾经的希望就这样湮灭。它无法想象，那个曾经活跃而聪慧的号称“万物之灵”的物种，就这样消失。它愣愣地瞪着少女，“那么，我发现的那颗小行星……”

她痛苦地摇了摇头，“人类消亡后，我将最后的高级探测仪发射了出去。燃料只够它们进行单程旅行，可它们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征程。它们耗尽最后的能量传输回来的报告显示，你发现的那颗小行星上富含液态水，甚至存在绿色植物，大气虽然稀薄，但其成分和地球大气非常相似，按照人类的科技水平，不出二十年就能将其改造完毕，开始进行移民……”说到这而，她的眼眶湿润了，声音也变得沙哑，“可在这最后的紧要关头，人类竟无法统一意见。上层阶级和普通民众关于移民条件的矛盾无法化解，各国对小行星的开发和分割的协调久久争执不下，勘探日期一天天推迟下去，谁也不愿意主动承担费用和责任，大家都质疑对方的动机，最终竟然爆发了战争……是人类自己毁了自己啊！”

它呆呆地注视着主机模拟出的那酷似人类的面庞，一时间竟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剩下一阵杂音。悲愤的情绪在它体内蔓延开来，让它想要斥责这个莫名其妙的种族。可是，四周只有萧瑟的风声。

“你曾说给那颗小行星起了名字，”尽管在哽咽，少女的声音依旧温柔，“它叫什么？”

“伊甸。”它喃喃地说，“可是现在……”

少女按住它的肩膀，示意它不要再说下去。它似乎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暖意，让它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人类触碰时那柔软温和的触觉，还有为它命名的那个监工的严肃脸庞，以及六号工作间里年轻技术员柔软的黑发……它从储存器中调取出这些记忆，一遍一遍地回放。它没想到，比自己更早报废的，竟是人类。

“我不明白……”它低声说。没有人回答。

太阳逐渐下沉，暗淡的光线伸长了手臂试图搂住它的肩膀，但最后还是无情地消失在大地的那一头。

突然，少女开口打破了寂静，“你有再造机器的模板吗？”

它回过神来，迅速在储存器中检索了一下。它想起来，自己是第一批安装这种模板的机器，在特殊情况下，获得启动密码后，它可以根据再造机器模板中的信息指令，寻找材料复制出一个新的自己。“有的，”它犹豫了一下，“可我只有一半的启动密码……”

少女破涕为笑，“没关系，我是主机啊。”她柔声安慰它，在自己的数据库中检索着另一半密码。“你有名字吗？”

它摇了摇头，“我只有编号，T_7701。”

“我有名字，”少女重新变得欢快起来，“诞生之日，他们给我起名‘夏娃’。”

“夏娃……”它低声重复着，数据库中弹出与某个古老宗教相关的信息。

她点点头，将剩下的一半启动密码传输给它，“从今天开始，你也有名字了——‘亚当’。”

它抬起头，凝视着她美丽的双眼。在她的双瞳中，它看到了绚丽的夕阳，看到了荒芜的地球，看到了自己布满划痕的外表，还看到了不熄的希望。它能够感觉到密码在体内融合，模板信息在一点一滴注入它的数据库中。

此时此刻，夕阳的映衬下，他们赋予了死气沉沉的地球一个充满生机的新名字——

伊甸。

【责任编辑：陈雪媛】

小雪说文

“重建即将消亡的地球”是许多小作者喜欢写的题材，一来是因为这个题材比较好上手，再者是因为它发挥想象的空间非常大。但是这个题材也有一定的弊端，比如切入的角度太大，导致小说显得空洞；又或者构建的框架过于宏大，稍不留意，字数就唰唰唰越过五千，奔着一万去了。

侯怡琳同学的《伊甸》选取了一个非常小的角度切入，虽然情节有些稚嫩，但人物形象随着故事的推进愈发饱满。读完《伊甸》，小雪觉得这篇小说有两个地方值得大家学习：

一是，虽然《伊甸》的点子和叙事不算特别出彩，没有大起大落的情节，张力也不够足，但侯怡琳同学的语言非常清新，“人类灭亡、地球面临毁灭”这样的故事在她笔下呈现出的面目非但不会让人觉得沉重，反而有“光明和希望总会到来的”这样的正能量。

二是，这篇小说的主线非常清晰，没有乱七八糟的副线，这让小说看起来很干净。一般说来，想要在叙事上有所创新，无非就是多线叙述或者倒叙之类的，但是由于“校园之星”字数的限制，过于繁复的叙事手法会让小说显得凌乱，所以大家在以后的创作中，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采用像《伊甸》这样的一根线叙事，这样可以让小说显得干净明了，同时也不容易出现太大的逻辑漏洞。

当然，也要说一说《伊甸》的不足之处。一般说来，被派出寻找新大陆的机器（特别是像T_7701这样老旧的型号）是不会反复回到地球补充燃料的，它们只会从太空发回采集到的信息，所以这个设定有些不合理。另外，在这篇小说中，人类灭亡的理由多少显得有些……牵强啊，这一点值得商榷。

回声

回声

主持人：陈雪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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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xueyuan@sfw-cd.com

9月21日，2014年科幻世界创作笔会在上海佘山森林宾馆会议室举行。本次笔会的主题围绕“为大众写作——提升科幻小说可读性之我见”展开，各路作家纷纷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为什么要为大众写作？如何为大众写作？这是大家讨论的重中之重。作家在创作过程中，如何在个性化与市场化之间找到平衡点？这也是大家热烈讨论的话题。

这次创作笔会的主题特别接地气，因为不管是科幻作家也好，编辑也好，我们的出发点都是一致的：希望可以把更多更优秀的科幻小说展现给大家，希望我们的科幻群体能够不断壮大。说到底，就是要为科幻读者服务。

由于版面的缘故，本期“回声”没法把所有参会者的发言内容呈献给大家，只能选取部分作家、编辑的发言精髓。好了，话不多说，还是来看看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吧！

刘维佳：

为什么要为大众写作？首先要弄明白我们是做什么的，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是说书的。目前中国科幻小说最急迫的问题就是提升市场价值，扩大读者数量，尽可能制造多的畅销书。

为什么要为大众写作？首先要弄明白我们是做什么的，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是说书的。目前中国科幻小说最急迫的问题就是提升市场价值，扩大读者数量，尽可能制造多的畅销书。

科幻是舶来品，中国对国外科幻的继承也不全面，所以科幻在中国的根基非常薄弱，而意识到这点的人不多。不去扎牢根，反而往上拔，这不利于科幻在中国的生长。

让大家琢磨如何为大众写作，就是要把不是科幻读者的人拉进科幻领域来。

另外，中国科幻小说需要职业化。这主要体现在对市场和读者的重视，体现为一种认真、自律、开放的写作态度。“不上班专门写作”是对职业化的误解，万不可倒果为因。

《三体》是伟大的作品，写出这样的作品的人得是天才。李淼老师说，这样的作品可能几十年才出一本。所以不要总把希望放在《三体》上。我们要把目光放在准一流、二流的创作者身上，要提高这支队伍的质量。另外，大众化不代表劣质化，金庸、古龙的小说非常畅销，同时他们的文采也令人赞赏。

阿缺：

好小说的标准是让人哭笑，让人思考。“哭”和“思考”可能现在我的小说还做不到，但“笑”我还是做得到的。让人会心一笑的东西可以加强文章的可读性。要学会用反差来制造幽默效果，出人意料的转折的效果通常也会非常好。总之在严肃的理论中穿插轻松的东西，会增加小说的可读性，大众也会喜欢看。

韩松：

我觉得目前的最大问题是：大家做不到为大众写作，甚至连百分之三十都没有达到，就算能做到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十也可以，但就连这样我们现在也做不到。

现在国内畅销的科幻小说能做到为大众写作的没有几本，《小灵通漫游未来》《天意》《三体》《校园三剑客》——我估计就只有这几本。不仅在科幻领域是这样，在其他领域也是这样。

如何解决这个难题，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几个建议：

首先，硬科幻要回到让作者自己心跳的阶段。要增加人文的东西，特别是要增加新奇的创意。

其次，软科幻作者要向陈楸帆学习，他的转型非常成功。我们对待科幻的本质要更加高技术一些、真实一些、细节一些，它不是要写得更简单，而是要更复杂。这一点上，目前我们非常缺像《日本沉没》这样的小说。

最后，我们还应该写出像《小灵通漫游未来》这样的作品。它预言的未来成了我们现在的世界。它由小见大，非常不简单。

王晋康：

站在作者层面，我们要按自己的心灵和风格写；从杂志社来说，主要是照顾读者。这两点不矛盾，都是对的，应该找到平衡点。至于怎么找，谁也没办法，只能摸索，慢慢来。

张冉：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写作方法和叙事模式。而我自己的叙事模式还没找到。从开始写科幻到现在大概两年多的时间，我一直在找最适合自己的写作方法。

我今年两篇小说的写法像电影分镜头脚本，这样做是为了让人读的时候产生画面感。实践证明，还是有人喜欢看这样的叙事的，因为它能冲淡对点子本身的关注。我对点子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我们找不到那么多新点子。

接下去我想尝试更多不同的写法，不会守着一种方式。我对自己的想法就是不断尝试，每篇换一点点写法，直到找到最适合自己或者读者的路子为止。

陈楸帆：

我非常同意要为大众写作，但单纯地泛泛谈大众化，不免粗糙。现在的大众化，其实是细分的市场。我们要分析有可能成消费者的人的需求。

我觉得，《三体》的畅销与微博兴盛、大V崛起的时间点是契合的。很多文章在传统媒体圈里反响一般，但被几个大号推荐后，引爆效果比普通渠道好得多。所以现在我们应该更精细化地看待读者群在哪里，要给他们什么样的东西，满足他们什么样的需求。

对作者而言，他应该写自己愿意看的小说。我觉得每个作者应该保留自己无法被别人复制的那部分，然后再去考虑大众。作者应该把自己变成某种象征，变成超越写作之外的一些东西。

江波：

开始写科幻，是因为热爱科幻，对科幻感兴趣才去写。我个人的看法是，如果当初我们是为了乐趣而写，为什么今天要改变思路，为了市场而写呢？我觉得市场对作者而言不是最迫切紧要的问题。作者应该为了乐趣，为了写作中得到的一些思考、得到的个人情绪上的感触而写。与其每天琢磨市场需要什么，不如考虑我需要什么、热爱什么、我想把什么样的情怀表达出来。我觉得这对作者来说是更有意义的事情。

每当我开始写一篇新作品，我总会被这种东西所激动、所感召。这时写作的意义就体现出来了：你不是在为任何人写作，是为自己写作，你在为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怀而写作。这是我觉得最重要的。

所以，有了想法就开始写，尽量多写。还有就是要守住写作的初心。我希望写的，是我享受的东西，而不是在商业链条上作为一个环节被驱动的东西。

刘慈欣：

我同意刘维佳提出的“说书人”这个说法，但“说书人”这个词有点匠气，我们的故事还是要有一定的内涵，还是要把我们当成一个写科幻小说的人。

我赞成科幻文学要多样化。也就是说，当说书人的、当神父的、当科学家的、当社会批评家的，各种各样的作者都要同时存在，形成一个丰富的生态。在这样一种生态之下，往好的方向看，就是可能有某一种类型或多种类型取得突破，科幻文学就形成了一个繁荣局面；往坏的方向看，如果将来科幻文学面临一场灾难的话，多样化有利于它的生存。

每个作者应该尽力坚持自己的风格，而科幻文学作为一个整体，应该接纳各种各样的作品，让它呈现一种百花齐放的状态，这样的话，才可能迎来某些意想不到的突破。

姚海军：

过去提到好的科幻小说，我会讲故事性、创造性想象、内在的思想。今天可以换两个词：一个是新奇感，一个是传奇性。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两点的结合，科幻读者的阵营就会进一步扩大。比如，今年银河奖获奖作品韩松的《老年时代》，我觉得这篇小说非常丰富，给人广阔的联想空间，让人在人文和社会学方面进行思考。我觉得这也是一种新奇感，是让人觉得特别新鲜的冲击力。

我们讲的商业化、市场化，不是放弃自我。恰恰相反，我们强调在坚持自我的基础上，考虑如何更好跟市场对接。直接地说，你想在《科幻世界》上发表小说，就要考虑《科幻世界》是什么人在读，你在给谁写。

要怎么做到在个性化和市场化之间保持平衡，从编辑部的工作来讲，我们要维护编辑的个性和他们科幻观念的差异性，编辑的个性化，是对作家个性化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