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1. 扉页

2. 彩页

3. 前言

4. 译文

5. 原文

6. 咸丰二年初版序

7. 附录一 蒋、关夫妇诗词百首

8. 附录二 年表、人物传

秋灯琐忆

[清]蒋坦 著

朱隐山 译注

天津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秋灯琐忆 / (清) 蒋坦著 ; 朱隐山译注. --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9.1

ISBN 978-7-201-14316-3

Ⅰ.①秋… Ⅱ.①蒋… ②朱… Ⅲ.①古典散文－散文集－中国－清代 Ⅳ.①I26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93195号

秋灯琐忆

QIUDENG SUOYI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刘庆

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

邮政编码 300051

邮购电话 022-23332469

网址 http://www.tjrmcbs.com

电子信箱 tjrmcbs@126.com

责任编辑 伍绍东

特约勘校 刘朋

产品经理 王利飒

书籍设计 王易

制版印刷 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发行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880×1230毫米 1/32

印张 7.5

字数 110千字

印数 1-7,000

版次印次 2019年1月第1版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定价 42.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彩页

前言

一

杭州人蒋坦出生于清道光三年（1823）的秋天。历经相识以来的五次邂逅，他在二十周岁的那个七夕，迎娶了年长自己一岁的关锳。蒋、关两家在蒋坦父亲蒋焜这辈已是表亲，他们的结合可谓亲上加亲。更难得的是，这对自小以来长辈们眼中的璧人还能志趣相投——诗酒酬唱，琴瑟和鸣，在西湖山水之间和西溪一带，过着吟风赏月、餐露饮霞的神仙生活。

两人都不是凡夫俗子。蒋坦的祖上因为善于经营而家资富饶，父亲蒋焜更是当时颇有名气的诗人。蒋焜字书奴，因为经常像李贺一般骑驴吟诗，所以当时人又称其为“诗呆”。这“书奴诗呆”之子，不仅后来中了秀才，亦遗传了乃父作为诗人的几分痴气，少年时便颖露出诗文方面的才华。

关锳，字秋芙，又字芙蓉，容貌是否堪比芙蓉花，今人无从以感性认知，但据她的传世作品来看，说其诗才胜过乃夫，或许并不夸张。秋芙的娘家亦是书香门第，据说家中的女性长辈里，出过诗集的便有数人。她受过什么样的熏陶，有如何的教养，可以想见。在文学史上，她亦以浙派女诗人的身份而昭显于世。

这样一对夫妻，很像是“赵明诚—李清照模式”在清代的重现。以他们的出身、教养和性情，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兴许都会在生活中安放诸多的诗意，不唯在生活中发现诗，甚至干脆把诗落实成生活本身——这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而是将人间烟火视同浪漫的奇景；这并非矫揉作态，而是出于天性与本能。

婚姻里肯定不乏矛盾、争吵和忧患，更多时候呈现出来的却是优雅、安乐和温馨，是充满诗意与梦幻光辉的日常。品茗赏花，泛舟吟月，写字弹琴，寻幽访胜，他们获得了帝制时代一般人——尤其是闺中女子——想都不敢想的日常，亦获得了劳碌于尘寰、挣扎于信息之海的现代都市人求而不得的浮生闲适。

转眼，婚姻生活历经了十个年头。蒋坦用一篇近乎回忆录的散文体作品记录、回忆和书写了与妻子度过的这些美好年月。以今度古，或许可称为十周年结婚纪念礼物了。这是《秋灯琐忆》的初稿，刊刻于咸丰二年（1852）。那一年，关锳三十一岁，蒋坦三十岁。书的扉页印上了“巢园藏板”等字样，而作为蒋家别业的巢园，正是他们夫妇婚后在西子湖畔的主要居所。

五年之后，关锳病故。蒋坦写下了一组《悼亡》绝句，多达八十首。他写下一句诗的自注，说妻子将自己的书斋题名为“三十六芙蓉馆”，而小字又叫“芙蓉”，在三十六岁上去世岂不就是谶语吗？失去爱妻的蒋坦悲伤莫名，将生死的无能为力认定为宿命的安排，一如夫妇两人笃信佛教而又沉迷于扶鸾的虔诚。

他增补了《秋灯琐忆》，添加了一些悼亡内容，使原本单纯记录夫妇美好生活的回忆录笼罩上一层悲凉之雾。回忆里温馨的生活细节旁边暗藏着危险，灼灼的才华之侧是死神隐忍的杀机。因为哀伤和惊惧的加入，日常的温馨琴曲里有了弦外之音，稍后开始，便有人将《秋灯琐忆》视为成色十足的悼亡文字。

直到民国，对小品文的推崇成为潮流，其便与《影梅庵忆语》《浮生六记》《寄心琐语》等同记闺中日常的散文、小品文相提并论，被视为“忆语体”的代表作。这些作品无一例外，在笔墨和记忆之间，为旧日时光赋予了足够的诗性和美，因而又被称为“美化文学”。

咸丰七年（1857），蒋坦将妻子毕生所作的诗词刊刻出版，命名为“三十六芙蓉馆诗存”，并将悼亡诗《愁鸾集》和增补过的《秋灯琐忆》附录于内。

这篇七八千字的散文，其实可以分为四十余则，每则的排序，似乎并无一定的规律，没有时间或逻辑方面一以贯之的线索。它们被信笔写就，触及的内容又好似被陡然想起，仿佛是过往的实录，又恍惚是梦境或记忆的重构。

就这样，关锳以“秋芙”的形象——一个妻子的形象，一名才女的形象，甚至一位名播当时闺秀文艺圈的诗人的形象，永恒定格在了《秋灯琐忆》里。

她温柔贤惠，善解人意，能在丈夫要慷慨待客的时候，默默典当自己的首饰来买酒——这是汉语中典型的“贤妻”，如元稹诗追述亡妻所谓的“泥他沽酒拔金钗”；她还幽默诙谐、善辩能言，多有机锋，甚至时常流露出那个时代男子才能有、才敢有的豪气与见识；她亦是一位有捷才和巧思的女诗人，在闺秀诗人辈出的清代，在江浙一带的女诗人群体中，都是一个丰富而特别的存在。

这也难怪，林语堂会将她和《浮生六记》的女主人公芸娘（陈芸）视为最可爱的两个古中国女子。和《影梅庵忆语》里的董小宛形象相比，秋芙和芸娘的形象确实更立体，也更容易获得一颗现代心灵的激赏。另外，芸娘作为颇具诗才的女子的形象，只存在于丈夫书写的《浮生六记》中——秋芙比她幸运得多，不仅有才女和诗人之名，其才女和诗人的具体形象亦不仅体现于《秋灯琐忆》。哪怕没有《秋灯琐忆》，关锳的才女和诗人形象，亦足以通过其作品得到确立。

“平伯”是蒋坦的字。它亦是新文学作家俞铭衡的字。后来，俞铭衡干脆以字行世，就是大家熟悉的俞平伯。俞平伯在1923年的杭州，为当时刊行的《浮生六记》写过一篇序文，里头用来赞赏沈复这部书的几句话，挪用以形容蒋平伯的《秋灯琐忆》，我想可能也算合适：“俨如一块纯美的水晶，只见明莹，不见衬露明莹的颜色；只见精微，不见制作精微的痕迹。”

蒋坦在《秋灯琐忆》的内文，没有用过“秋灯”这个词汇，而将是书定作此名，不知何故。没有直接的材料表明，蒋坦是在具体的某个秋天将此文一气呵成的，但真相可能确实如此——由回忆往昔而落笔为文，它成形于秋日的灯下。

蒋、关二人结缡于七夕，已是孟秋时节，故人灯下相见，得遂平生之愿，已是动人；十五年之后的正月，关锳去世，蒋坦在八月开始刊刻亡妻的《三十六芙蓉馆诗存》，并附录《秋灯琐忆》于后，又是秋天。两人的婚姻始于秋天，又将人天永隔的纪念定格于秋天。如此的因缘循环，都关乎秋季——此或是一解。

蒋坦对妻子既欣赏又敬佩。他为《三十六芙蓉馆诗存》题了六首诗，其中一首描绘了关锳在当时的女性诗人群体中的突出形象，用到了“秋灯”的意象：

二沈金闺彦，为君耐久朋。才情斗春茗，健语落秋灯。在手无烦铁，如材一正绳。近来工赋物，尤让令晖能。

在丈夫眼中，关锳是一个捷才如斯、健谈如斯的奇女子。春朝茶前的信笔，秋日灯下的言谈，都是她展示天分、才情与个性的舞台。蒋坦在《秋灯琐忆》里的记录，除了纪念，多少也有炫示的味道：得妻如此，足以惹人艳羡了吧？

哪怕现实中可能发生过诸多的不愉快，哪怕正妻之外，蒋坦亦是至少有一房小妾的人，但这些现实生活里种种的不和谐，在回忆中都被过滤掉了，只有最美好的部分被留了下来。至于蒋坦的肉身，在妻子故去的五年之后，亦陨灭于因太平天国军队围困杭州而带来的冻饿之中，他身上与关锳有关的记忆随之湮没。

然而，这些记忆因化身为文字，留下了片羽吉光。那就是我们如今读到的《秋灯琐忆》。它或许诞生于秋夜的灯前，基于作者的选择性记忆，一种对过去日常的美化与升华，一种意味深长的自我安慰与疗救。那些记忆的碎片，又如摇曳于秋风中的灯火那般缥缈。如同宋人王沂孙的《醉蓬莱》词，下阕亦深陷于回忆的幽暗，一盏秋灯点燃的不只是凉夜，还有往事纷披从何说起的怅然：

数点寒英，为谁零落，楚魄难招，暮寒堪揽。步屧荒篱，谁念幽芳远。一室秋灯，一庭秋雨，更一声秋雁。试引芳樽，不知消得，几多依黯。

二

第一次读《秋灯琐忆》，是在二十岁前后。在此之前，我已读过了《浮生六记》，20世纪80年代某出版社出的薄薄一册。然后找到了《闺中忆语五种》，收录冒襄《影梅庵忆语》、沈复《浮生六记》、陈裴之《香畹楼忆语》、蒋坦《秋灯琐忆》和余其锵《寄心琐语》，而于《秋灯琐忆》，初读的印象最是深刻。

当时的我肯定不会想到，十余年后居然会基于特殊的机缘，来为这本书做译注的工作。民国以来，从标点整理排印本，到注释本，《秋灯琐忆》的各式版本可谓不少，就连现代汉语的译本亦不罕见。然而，不知道是否因为《秋灯琐忆》的文章并不算深奥，属于相对浅白的文言，所以前辈学者在注释的时候，可能觉得不必多言，往往注得简略；于文中涉及的诸多人名和专有名词，则出于其他的考虑，甚至干脆放弃了注释。至于几种译文，以愚见来看，可以商榷的地方亦不少。恰逢被邀约来做一种古书的译注，所以动了自己试试的心思。

试过之后，才真正领会到所谓“事非经过不知难”的深意。像《秋灯琐忆》这样的文字——称其为散文、小品文、忆语体或回忆录，似乎都可以——看上去简单，不如经史诸子那般令人望而生畏，但真的着手来翻译和注释，才发现有很多难点需要克服——譬如一些相对冷僻的表达，以及大量的活跃于作者交际圈、为他所提及的人名，要做到不一带而过、切实清晰，需要参考的东西并不会少。哪怕预感可能会做得不如前人，但至少要努力去获得一种有别于前人的表达特质（翻译方面）和内容侧重（注释方面）。因此，在翻译方面，我的原则是尽量忠实于原文的表达，不增不减，语气上营造出娓娓道来的回忆气氛；在注释方面则选择“做加法”，在我觉得现代人可能隔膜的地方，不避烦琐地给出注解。

我学西方哲学与美学出身，同时创作现代诗，后来又从事现当代文学尤其是汉语新诗的研究与批评。《秋灯琐忆》的译注似乎并不该由我这样的人来做。但我从小热爱古典文学，受过基本的训练，还能作一些旧体诗词，出版过谈古典诗词的随笔集，亦不算与此事全不相干，故不揣浅陋，冒失上阵了。

何况，早在民国初，新文化运动后涌现出来的诸多新文学作家，亦多有参与过《秋灯琐忆》一类小品文的点校、推广工作——这算得上是新文学内部的一个小传统了。譬如前文所及的俞平伯，又譬如周作人和施蛰存两先生。周作人在《中国新文学的源流》中将中国文学的发展视为“载道”和“言志”两股潮流的互相消长，他们对明代以降的小品文的推崇，是提倡文学“言志”的自然结果。

施蛰存更是在20世纪30年代亲自上阵与出版商合作，编了套《中国文学珍本丛书》，收录多有明清小品文、性灵文学、笔记体之类，而点校整理之人，亦多有新文学作家——他们在当时没少获得讥评，不过就敢于尝试、敢于知道不足以及接受批评的勇气来说，这算是当时的新文学作家富有生命力的表征之一。

从这个层面来说，我之译注《秋灯琐忆》，非敢以学人身份，而是以作家或诗人的身份，来做一项“与古为新”的工作。

我试图用翻译和注释的方式，激活百余年前生活于江南的一对才人夫妇活色生香的日常，体察一个男人弥漫于记忆的甜美、富足与哀伤，欣赏一名女子储存于文字的韵致、灵巧与可人，使审美与风雅再临于现代性的烦闷。

本书使用咸丰二年（1852）钱塘蒋氏巢园刊本为底本，参考其他版本加以点校译注。此底本附于咸丰七年（1857）秋八月蒋氏家刻《三十六芙蓉馆诗存》内。

需要说明的是，《三十六芙蓉馆诗存》所收的《秋灯琐忆》，另带“咸丰二年镌巢园藏板”牌记，文内则有“忆戊申秋日，有寄秋芙七古一首……此稿遗佚十年，枕上忽记及之，命笔重书，恍惚如梦”等内容。戊申年（1848）的十年之后，应为咸丰七年前后，而《秋灯琐忆》牌记又说“咸丰二年镌”云云，据此可推断，此版本乃基于咸丰二年（关锳尚在人世，且该年为两人结婚十周年）初版，于咸丰七年前后增补而成，并与关锳遗作合编，刊行时牌记未行撤换。

除底本外，现将目力所及的《秋灯琐忆》点校本、注本、译本悉数列出。因本书篇幅不大，故而常跟其他同类作品刊行。眼界所限，或有遗漏。我的译注得以完成，颇受惠于此类民国以来的整理本，可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1. 大东书局1931年出版之标点排印单行本，周瘦鹃校阅。

2. 世界书局1935年《美化文学名著丛刊》标点排印本，朱剑芒编纂。

3. 岳麓书社1991年《明清小品选刊》校点整理本，与《影梅庵忆语》《浮生六记》《香畹楼忆语》合刊为一册，杨爱群校点。

4. 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3年《闺中忆语五种》注本，涂元济注释。

5.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浮生六记（外三种）》注本，金性尧、金文男注。

6. 湖北辞书出版社2004年《闲书四种》译本，宋凝编注。

7. 中国文史出版社2016年《浮生六记（外三种）》译本，倪海权、汤天生译注。

8. 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2016年《浮生六记·秋灯琐忆》注本，马一夫注释。

注释方面，除典故及地名外，蒋坦夫妇社交圈出现的各色人等，亦尝试详细注出，以勾勒其生活与交游的基本面貌。注释时，另行参考了如下著作：

1. 蒋坦：《花天月地吟》（八卷），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刻本。

2. 丁丙、丁申：《国朝杭郡诗三辑》，清光绪十九年（1893）刻本。

3.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1929年退耕堂刻本，1990年中华书局排印本。

4. 李汇群：《闺阁与画舫——清代嘉庆道光年间的江南文人和女性研究》，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秋灯琐忆〉新考》，《中国典籍与文化》2005年第1期。

附录的蒋坦夫妇诗词百首，选自《三十六芙蓉馆诗存》内关锳的两种诗词集和蒋坦的《愁鸾集》，以及光绪七年（1881）刊刻的《西湖杂诗》（《武林掌故丛编》本）。后者的原文共一百首，大概就是关锳以自制笺纸手录过的“西湖百咏”——这桩风雅之事出现于《秋灯琐忆》的记述中，是我昔日读该书时印象最深的段落。《秋灯琐忆》的魏滋伯原序，亦附录在书后。

至于蒋、关夫妇传记，《蒋文学坦传》出自陈继聪《忠义纪闻录》，《女士关秋芙传》出自黄金台《木鸡书屋文五集》。《蒋坦的一生》据自郑发楚所撰《蒋坦年谱》，经简化、整理和改编而成。《蒋坦年谱》出自其2012年在杭州出版社出版的《西溪蒋坦与<秋灯琐忆>》，该书亦收录了前及的两篇传记，且对蒋、关夫妇的研究非常详赡，为后学提供了大量可资参考的内容。

译事艰难，注书不易，然而海内方家与读者定有教正之处，届时自当拜谢并领受。另外，本书得以面世，编辑王利飒小姐及特约勘校刘朋兄做了大量前期的和后期的工作，可以说如果没有他们就不会有我译注的这部书，在此郑重致谢。

这项译注的工作，应承于初夏，开始于盛夏的美国旅次，而脱稿于初秋姑苏城我的新居内。它最核心的部分，完成于我在佛蒙特州北部靠近加拿大的凉爽之地做驻站诗人期间。那里的盛夏宛如仲春，陪伴着我度过了数个沉浸在汉语中推敲字句的日夜。这个新英格兰地区的小镇直似世外桃源，我隐居其间的一个月则似乎永远定格在了业已逝去的时空当中，如今在雨夜的秋灯下忆及为本书劳作的时光，不禁惘然。

2018年9月20日

朱隐山于金浜桥之侧九枝灯室

译文

一

秋芙嫁到我家，是在道光二十三年（1843）的闰七月。新婚那晚，时已半夜，婢女和仆人们都睡下了，秋芙却没有困意。她在头上绾了个偏垂在一边的发髻，穿着件红色的薄纱衣，在洞房花烛摇曳的光影下，与我畅谈起我们小时候嬉笑玩闹的往事。

渐渐谈到了诗词，我苦于舌僵嘴拙，实在谈不出什么新意，转而想起昔日曾听人传诵的一首《初冬》诗，其中有“雪压层檐重，风欺半臂单”这么两句，我起初以为是歌女假托秋芙所作，直到现在才相信她确实能写出这样的诗。

此时，蚊虫飞舞于闺房的帐幔之间，我们逐渐感到疲倦，却也不想就此睡去。房内盆中养着的素馨花香气扑鼻，弥散开来，甚至沾染到枕席上。秋芙要和我对诗联句，借以考察我的文才，我也想再试试她在作诗方面的修为，所以欣然答应。

我率先出句：“翠被鸳鸯夜。”秋芙续道：“红云蟙䘃楼。花迎纱幔月。”我又续道：“人觉枕函秋。”此时还想继续出句，但见月亮已昏暗西斜，挂在窗外的檐角，而邻家晨钟缓缓响了。婢女已在门外悄声细语催促秋芙起来梳妆。我也只好搁笔起身。

二

我家在西湖畔水磨头九曲城下有一栋宅院，名叫“巢园”。几天不去那里，这次前来，看到巢园背阴一面的廊阶上已渐渐长出了青苔，因此心有所感，作了两首绝句：“一觉红蕤梦，朝来记不真。昨宵风露重，忆否忍寒人？”“镜槛无人拂，房栊久不开。欲知相忆处，户下有青苔。”

此时离秋芙启程回娘家已过去三十五天了。能和诸弟畅言谈笑、互相辩论，这一刻的她必定兴致正浓，还会记得夜深时有人徘徊在风露之下想念着她吗？

三

秋芙的琴技，大半由我传授。入秋以来，因为生病的缘故，她中断了练琴。等到病愈之后重新开始，指法已经有些生疏，我努力带领她在家里的夕阳红半楼上复习。有一次，调弦了很久都不顺，调子高得不能成音，继续调整，弦竟然在第五个徽位上断了。秋芙只好换上新的弦，此时突然有烟雾弥散在四周，窗纸似乎都要被烧焦。我们下楼去探问，原来是小丫鬟不小心烧着了楼里的帷幔，仆人们及时赶到，才把火扑灭了。这时我才意识到，调琴时弦突然断了，大概是一种预兆，表示最近会发生些什么不好的事情；而“五”象征着火，弦在第五个徽位上断了，岂不是应验了琴想告诉我的事——会有这件与火有关的坏消息吗？

四

秋芙把蜀葵叶子放在金属盆器里捣烂成汁，将云母矿石的粉掺杂进去，用这种混合液体来拖染笺纸。这样制成的笺纸泛着银光闪闪的蔚绿之色，即使是澄心堂纸，大概也比不上它的精致和特别。秋芙曾用这种笺纸来抄录我的组诗《西湖百咏》，可惜该抄本被郭季虎拿去了。季虎在我的《秋林著书图》上题诗，雅谑道：“诗成不用苔笺写，笑索兰闺手细钞。”指的就是这件事。

秋芙向来并不擅长书法。和魏滋伯、吴黟山两位老先生认识交往后，才开始向他们学习广为唐人所推崇的东晋王羲之的书风格调。只可惜她生过病后视力较差，不能经常练习，即使如此，偶尔写的几个字，看上去依然秀媚动人。

五

夏天的炎热使大家颇以为苦，为此，秋芙约我前往理安寺避暑游玩。刚一出门，就遇到了隆隆的雷声，继而狂风大作。驾车的仆人请求返回，我当时玩兴正浓，于是没有理会，硬是要他驱车前行。

还没到南屏山，天上就已经密布阴云，而山川之间一片昏暗。没多久，一道闪电如白练般自独秀峰顶而来，离天只有一丈多高似的闪过，继而大雨倾盆。于是停在一棵大松树下避雨。雨停之后继续前进，只觉得行经竹林时有阵阵清风吹过，漫野的青翠之色饱满欲滴，两座山峰就像残褪了妆的美人一样，眉头微皱，眼目低垂，真可谓秀色可餐。我和秋芙边欣赏边赶路，沉浸其中，连衣袖淋湿了都没察觉。

当时，月楂大师主持理安寺的讲法事务，留我们在寺里吃斋饭，并将他所绘的白莲图相赠。秋芙在这幅画上题诗，其中有“空到色香何有相，若离文字岂能禅？”之句。大家喝茶聊天，相谈甚欢，结束之后又从杨梅坞往石屋洞去。

洞中的乱石排成拱形，仿佛几案一般，秋芙在上面安放她的琴，弹奏了一曲《平沙落雁》。此时洞外星云蒸腾弥漫，山涧流水声仿佛回应着琴声。我俩洞中相对而坐，恍如飘然出世，几乎忘却此时身在尘寰。不一会儿，残余的暑热有所消散，傍晚的烟霭四下聚拢了起来，等我们驾车往回走了一里多路时，月亮已经升上了苏堤的杨柳枝头。

当天因为下雨，床前渗入了雨水，窗户也被打湿。屋门上了锁，仆人们没办法进去查看。等到我们回到家才发现，帐幕间、橱柜内都是湿的，屋子有一半成了水乡泽国。指示着小丫鬟用熏火的竹笼把屋内烘干，折腾到五更我们才睡下。

六

秋芙喜欢画牡丹，但下笔非常谨慎，郑重其事，并不常画。后来她向我的老友、擅长花卉的杨渚白学习，从此画艺精进，摹写起花卉来，活色生香，几乎达到恽寿平“没骨体”的境界。

时常谈诗论画、吟赏风月的同仁好友里面，在我家草堂客居过，以及和我们常往来的，有钱文涛、费子苕、严文樵、焦仲梅等人。大家常在一起品花赏叶，整日里毫无倦意。后来钱文涛离开，杨渚白去世，焦仲梅、严文樵等人各自回到故乡，秋芙亦为家中柴米油盐般的琐事所烦扰，辍笔不画。只有我这里还存着一把绢制团扇，上面有诸人合画的笔墨，尚保留着当年欢聚时节的意态和精神。空闲时，我将它取出赏玩，却因宾朋凋零失散而感到难以承受的悲伤。

七

桃花被风雨摧残，在池上落满花瓣。秋芙捡拾起一些，将之摆为文字，填成一阕《谒金门》词：“春过半，花命也如春短。一夜落红吹渐满，风狂春不管。”摆到最后一句时，“春”字还没好，一阵风突然吹来，把所有花瓣都吹散了，凌乱于地。秋芙非常惆怅。我拿玩笑话开解她说：“这回可真是‘风狂春不管’了。”两人相视一笑而罢。

八

我养过一只绿鹦鹉，名叫“翠娘”，喊它名字，它懂得应答。会背诵一些诗句，都是侍女秀娟教的。自从秀娟嫁人后，翠娘的饮食常不按时，逐渐变得憔悴。有一天我起床后正洗漱，听到帘外有人悄声说话，很像秀娟的声音，吃惊地出去一看，原来是翠娘在学秀娟说话。秀娟离开好几个月了，翠娘如果有人的知觉，会怀念教它诵诗的人吧？

九

秋芙常对我说：“人生百年，睡眠占了一半，愁病又占了余下时间的一半，在襁褓间和垂老的年岁，又占了剩下时间的一半。除去这些后，算下来大概只有十分之一二的时间不到吧。何况我们这些人本来就体弱多病，未必享有百年之寿。庾信说‘一月欢娱，得四五六日’，想来也是他自我宽解的言语吧。”我非常认同她的这番话。

十

我这辈子没有过百里以上的长途旅行。道光二十四年（1844）我前往曹娥江办事，秋芙当时正患着寒疾，我准备更改行期，但行装早已准备好，船夫也催促我快些出发。夜渡钱塘江时，江上起了飓风，隔岸绍兴一带的山峦，仿佛都慑于飓风的威势而垂首低眉相对，郁郁寡欢。此情此景，使我想起王勃在《滕王阁序》里的话：“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顿时觉出自己的处境，不知茫茫天地间该置身何处。明亮的银河高挂天边，江面和两岸残灯闪烁，当酒醒时，已是五更天了。我觉出寒意，恍然以为还身在家中，所以想叫仆人为我添上衣裳，而罗帐低垂，四下无人。睁眼一看，才想起自己正睡在船舱里。

十一

秋天的月色正好，秋芙于是让小丫鬟背上一具琴，到西湖的荷花丛中泛舟去了。我当时刚从西溪回来，到家时，秋芙已经出门，只好雇了一艘瓜皮小船去追她，结果在苏堤第二桥那里赶上了。

我刚到那会，秋芙正在弹《汉宫秋怨》琴曲，于是为她披上衣襟，侧耳倾听。此时，四周的山峦笼罩在暮烟中，星星月亮倒映在水面上，琤瑽错杂鸣响的声音混入琴曲，不知是天风声，还是环佩声。一曲未终，船头已靠近漪园南岸。于是下船去叩附近的白云庵的门——在此地修行的尼姑，是我们的老相识了。她请我们坐下后，采来池中的新鲜莲蓬，用它做成莲子羹来招待我们。莲子羹清香馥郁，沁人肺腑，和俗世间的腥膻之味比起来，岂止是好与坏的差别，简直境界不同，不可同日而语。

回城时，我们在段家桥登岸后，在地上放上一张竹席，坐在上面清谈了许久。此时听见城中的喧嚣之声，就感觉像苍蝇在耳边嗡嗡聒噪一般让人厌烦。我去年曾在段家桥的石柱上题诗，近来湮没入青苔，日渐剥蚀，已看不见字迹了。我想重写上去，苦于没有随身携带笔墨。这时，星辰渐渐稀疏了，湖面泛着一层白色的雾气，远处传来城头的更鼓声，已是第四通，于是携琴驾船而归。

十二

余莲村来杭州游玩，送给我一坛取自无锡惠山的泉水。墨傎大师当时正在位于浙西天目山余脉的灵峰寺驻锡说法，亦给我寄来了那里所产的堪比贡茶的优质春茶。我们用名为“竹炉”的特制茶炉烹茶饮用，喝在嘴里正好比饮用佛祖降下的甘露一般，浑身毛孔都感到润泽通畅，不必羡慕唐人卢仝诗里说的连喝七碗茶的境界了。

莲村在我家住了十几天，和我夜间剪烛论文，谈得非常投机，简直如胶投漆，不愿分别。可惜舒心畅谈没有持续下去，他后来为谋生计而离开，我们两个人如杜甫寄给李白诗里说的那般，春树暮云，迢迢相望而互相思念，转眼都已三年过去。

我还能时常回忆起，昔日他与我谈论吴门诸子的诗，颇有见地。譬如，他极为称许觉阿大师的见识和视野，赞之为“闻见第一”。觉阿以秀才身份知名，后来剃发出家为僧，修炼了十年，得以接近最根本的佛法，到了很高的境界。他居住的地方种植了三百多棵梅树，梅花盛开之时，常到树下打坐入定，亦偶尔作诗，留下《咏怀》之类的诗，其中有几句说：“自从一见《楞严》后，不读人间糠粕书。”

简斋老人以前谈论《华严经》说：“里头的文义像是一桶水，倒过来倒过去反复申说，并无新意。”不仅不理解《华严经》的奥义，简直像没有读过《华严经》似的。拿简斋老人和觉阿大师相比，在见识上恐怕是相差甚远吧？可惜我未见觉阿《咏怀》诗的全文，仿佛只听到半篇偈语，遗憾极了。听说莲村最近客居毗陵（今江苏常州）一带，等我有闲暇了，应该写封信去问候并请教他。

十三

入夜以后时常听到风雨之声，枕席之间逐渐弥漫起凉意。秋芙刚卸了晚妆，我则坐在书桌旁，撰写《百花图记》还不到一半篇幅，即听见窗外黄叶纷纷坠地的轻响。当此情景，秋芙对镜吟诗：“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我满怀惆怅地接话：“人生苦短，难满百年，又何必为他人的遭遇而感伤流泪呢？”于是停笔不作。

夜深时分，秋芙欲找茶水喝，壶里尚存温热，而灶间已没有炉火了。想叫小丫鬟起来烧水，她们却都在屋里蒙头大睡，早为梦神召唤了去。我于是将案头的灯分了一盏放在灶间，借着光为秋芙热了一碗莲子汤喝。秋芙得肺病已有十年，深秋时节总是咳嗽不已，得架高枕头，使呼吸顺畅，才能熟睡。今年以来，她的抵抗力稍微强些了，常常和我相对而坐，一直话旧到半夜。她能禁得起熬夜，兴许是睡眠、饮食等方面都经调理而有了效果吧？但现在才刚入秋，还不知道等到八九月间会怎么样呢。

十四

我曾为秋芙做过一件绘满绿萼梅的衣服，她穿上时，仿佛满身都是香雪，远远看过去如同绿萼仙子一般，翩然舞蹈于尘世间。每当暮春时节，她就身着这件青绿衣裳倚靠在栏杆前，而鬓边佩戴的蝴蝶头饰俨然生动地翻飞着，不知春天马上就要过去了。

十五

人们认为扫地焚香就是在修行佛法，说遵照这样去做就可以成佛，倘若如此，那么寺庙里的僧人天天扫地焚香，大概早已遍布极乐世界了。秋芙喜欢洁净，如果地上稍有灰尘，她总要亲自打扫一番。我曾拿王栖云的偈子来开悟她，说：“日日扫地上，越扫越不净。若要地上净，撇却苕帚柄。”秋芙最终没有觉悟到。按理说，她的辩才胜我十倍，悟性也要比我强，却在这方面如此执着，或许是积习难改的缘故。

十六

我在西湖畔住了十年，父亲每月资助几十两银子，作为日常的开销。因为并不精打细算过日子，所以经常陷入缺钱的境地。夏天的轻便麻裳，冬天御寒的皮服，都经常被我用来典当以便周转，然后在宽裕时赎回，如此循环，箱子里常年是空的。我曾写诗给秋芙来自嘲：“一寒至此怜张禄，再拥无由惜谢耽。箧为频搜卿有意，裈犹可挂我何惭。”里头写贫寒文人的生活，用了许多典故，但对我来说，却是生活的写实。

十七

丁未年（1847）的冬天，伊少沂县官任满，考核业绩最优秀，于是要北行到京城去。我在巢园为他设宴饯行，与会的宾朋多达二十余位。在酒宴上，李山樵弹琴，吴康甫挥毫书写大字，吴乙杉、杨渚白、钱文涛各自于四壁作画，其余的人，或随取某韵赋诗，或品茶清谈。施庭午、田望南和蒋宾梅等十几个人，则蹲在地上划拳赌酒，大声呼喝，喝得一片热闹，至几十杯还不罢休。

这一天的晚上，正是风清月白的好时节，我准备留朋友们喝个通宵。灯盏陆陆续续亮起，清洗杯盘后准备再喝，没喝上几巡，大呼上酒却没有人来。我惊讶地转问起秋芙是怎么回事，她回答说：“那几瓶酒都喝光了，酒钱没剩下多少，我刚拿我的玉钏去换酒了，但酒家不识货不敢接；只好让仆人拿到当铺去典卖，但当铺离市场很远，所以现在还没有回来。”我吟诵起元稹的诗句“泥他沽酒拔金钗”，惆怅相对。

这次的雅集一共得诗数十首，喝了八九坛酒，仔细想来，这几年来诗酒风流的欢乐，要数此次最为盛大。自此以后，朋友们星散四方，似行云又如浮萍般时聚时散，秋芙和我亦多为俗务所束缚，不能经常探访山川、远游出行了。

十八

秋芙向来不擅长填词，我想起她开始填词时作的《菩萨蛮》，有“莫道铁为肠，铁肠今也伤”之句，立意新鲜，表达毫不呆板阻滞。后来我到绍兴一带游历，秋芙填了一阕《洞仙歌》寄给我，气息深沉稳健，并无新人常犯的毛病，我方才惊讶地发现她进步如此神速。等我回去以后，把她的近作拿来看，竟然大有可观，才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道理，她不再是过去的“吴下阿蒙”（吕蒙）了。

以前在巢园扶鸾，遇瑶花仙史降坛，把秋芙看作明朝飞升的女仙昙阳子的转世。据我对她论辩才能的了解，这个说法似乎可信。加上她长期持斋守戒，食素二十年，连《大佛顶首楞严经》《妙法莲华经》这样的佛家经典亦烂熟于心，内心禅定而得大智慧，连俱胝禅师的一指禅或半句偈语，都能瞬间参悟，何况是作诗填词区区的文字技巧呢？古人说“书到今生读已迟”，先天慧根更为重要，这说法就应在秋芙身上了吧。

十九

从秦亭山往西二十里，有个地方名叫西溪，我家的槐眉庄就坐落在那。沿着溪流再往西行，河滩上生长着很多芦苇，秋风起时，芦花如雪片般飘满整个河滩，水面弥漫着白光，真可谓是上下一色。芦花荡深处，修筑了几间精美的僧舍，用来供奉佛祖，名叫云章阁。云章阁离槐眉庄有一里多路，路途隔着曲折的溪涧河流，靠船才能渡到那。

当时有个虔诚奉佛的高僧，住在法华坞一带的斋修行。相传他戒律精严，能预知未来。道光二十五年（1845）的深秋，我与秋芙一道去拜访他，向他请教禅宗的要义，结果他表现得像瞎子聋子一般毫无反应，鼻孔朝天，使人看到忍不住想笑。

当时刚下过一场早雪，天开始放晴，堂下萼绿花白、小枝青绿的绿梅开得正好，如同从尘世的大梦中刚刚醒过来一般，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秋芙又约我去永安寺游玩，于是我与她登上二雪堂，观看了雕有汪端书法的碑刻。游赏完毕后，到溪边去寻炙背鱼、剪尾螺，这些都与当年济公和尚的故事有关。

第二天，我们又游历了交芦庵、秋雪庵等历史悠久的寺庙，这些寺院里的僧人用松萝茶来招待我们，并要求我们在《交芦雅集图》画卷上题诗。等到坐船回去时，夕阳就快要落山，时辰不早，该回去吃饭了。在路上，觉着秋风陡然之间有了寒意，溪面波纹荡漾，宛如一层起了皱纹的纱绸。秋芙当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棉制衣服，似乎很冷，我脱下了外罩的背心，披在她身上。回到庄上时已半夜了，家犬吠叫着前来迎接我们，我回望隔溪渔火，此情此景，不亚于孟浩然诗中所描绘的鹿门晚归的风雅。秋芙硬要我为这次出行作些游记诗，于是点起灯，一起构思、写作，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二十

秋芙有一幅画像，描绘她弹完琴后伫立月下的情景。我把它挂在卧室，每天用沉香供着。秋芙回娘家省亲时，对我开玩笑说：“你晚上孤身一人寒窗寂寞，这幅画像就留下来陪你吧，你给它烧一炷香好了。不要锁在空房，让画中美人有秋扇见捐之悲。”

二十一

秋芙回娘家省亲后，我有一日于晨间到那里去拜访，大家都没起，窗户还关着。隐约听到门附近有响动，似乎是鸾凤形状的篦梳掉到了地上，仿佛重重帘幕之后，秋芙梳洗停当，晓妆初成。这一刻，清晨的阳光刚刚照进房间，把她的倩影投映到窗纸上，得以瞥见她布满光泽的发髻，亮得足以当镜子来照。此情此景，使我想起元稹的诗，“水晶帘下看梳头”，足见古人早在当日，已先我一步饱此眼福了。

二十二

关家和蒋家本来是表亲。我和秋芙定亲前，她每次到我家来，与我玩耍，如同李白《长干行》诗中那对“绕床弄青梅”的两小无猜的儿童。道光七年（1827）的元宵节，秋芙来我家拜年，与我在堂前相见。那天，她穿着一件葵绿色的衣服，我穿着一件银红色的绣袍，两人站在一起，肩并肩，额齐额，发钗与冠帽相挨。那时候，张情斋老伯恰好在巢园做客，见此情景，对我的父亲说：“他们看上去真是般配呀。”父亲于是有了为我们缔结婚姻的意思。

几个月之后，巢园的牡丹花盛开，父亲邀请了亲戚朋友，在花下设了酒宴。秋芙亦随她的父亲一道来了。席间，秋芙将酒宴上的果脯收起来藏在手巾里。我去抢夺，秋芙说：“我要带回去，不是给你吃的。”我为了捉弄她，于是解下当时系的腰带，说：“我要用这个把你捆起来，看你还回得去回不去？”秋芙被我的举动吓哭了，直到乳母把她带走安抚，事情才平息。长辈们见此情景，相顾而笑，顺势请俞霞轩先生做媒，在酒宴上便为我和秋芙定了亲。此后几年里，我们相互隔绝，没有相见。然而，父亲因为我们家与关家世代联姻，逢年过节仍然会带我到她家去拜谒，所以关家那边我虽然去得少，却也没有完全断了往来。

记得道光十二年（1832）春节时，我去关家贺岁，刚进门便看到着青衣的小丫鬟扶着一个漂亮的姑娘出来登马车而去。接着，听到屏风后面的言笑闲谈，才知出来的姑娘是秋芙。

又有一年，钱塘县学的入学考试临近了，秋芙的父亲邀请文场的同人聚会，目的在于考察准女婿的水平。他在后堂置办了酒席，让我在末位列席。当时，我听见湘帘后面有几人走动，佩玉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不知秋芙是不是在那群人里面。

另外有一年，我走在街道上，突然听到隆隆般宛如雷声的马车声，车相驰而过，车帘卷起，里头有一个漂亮的姑娘与我对视许久，仿佛我们认识似的。最后面的车上坐着的，好像是秋芙的母亲，所以我因此猜想，帘卷起的时候我看到的那人应该就是她膝下的乖乖女秋芙了。

又一年，我中了秀才，父亲命我去拜见岳父。在秋芙家的庭院里，我遇到了她，当时她戴着一个貂茸帽，站在蜡梅树下。忽然她从室外跑入室内，我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到帘子拉下时银质挂钩响动的声音，斯人便惊鸿一瞥，早已不见倩影。

详细算来，从定亲到成婚，中间有十五年的时间，有五次与她相见。等到举行婚礼，夫妻交拜后，将她行礼时用以遮面的扇子拿开，灯前相见，才发现她双颊的酒窝已不如旧日那般丰满了。如今离结婚时又过去十年，我和秋芙人到中年，双鬓渐已泛白，不知几年之后，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呢？过去的时光飞逝不复返，人生如同梦幻，如同酒醉，以上这些事情，拿来与秋芙印证的话，不知她还记得起一些吗？

二十三

秋芙说：“元稹《长庆集》里的诗，和那些粗糙的饭食一样，使人吃起来丝毫觉不出味道。只有他悼念亡妻的三首《遣悲怀》，带着泪痕写就，并不堕入浮华艳丽的坏习惯。”我回答说：“可能像宋之问剽窃刘希夷的诗那样，并不是由他真心写就。否则的话，元稹这样一个薄行小人，怎么写得出如此刻骨铭心的诗呢？”

二十四

我读《述异记》时看到上面说：“骊龙在深潭底下睡觉，猎官们趁它不注意，偷走了下巴上系着的宝珠；龙睡醒之后，失落伤心而死。”览毕，不禁为之叹息。

秋芙在旁边说：“这怪骊龙自己吧。明知颔下有宝珠，就应该要好好珍惜爱护；既然无法仔细看护，不小心丢失它之后，就该呼风唤雨，江河湖海之上与猎官周旋，将龙珠夺回来。这条龙却以身殉珠，自己的躯体陨灭了，宝珠却依然落在猎官手上，永远没有拿回来的可能——这样说来，这岂是一条真正爱惜宝珠的龙呢？”我沉默了很久，回她道：“想不到秋芙能有这样一番奇特的见解，真是奇才啊！”

二十五

葛林园一带，过去是招贤寺所在之地，那里有好几处水榭，可以从中俯瞰低处的竹林山石。水榭下面有个水池，上面横架着一座短短的独木桥。水池的边上种有一株凌霄花，它的藤蔓曲折缠绕，相传那是唐宋时期种下的。诗僧半颠和他的师父破林，在这里住了几十年。道光二十九年（1849）的初夏，久雨积涝成灾，我居住的草堂已变成了泽国。半颠写信来邀请我去他那里，于是就和秋芙一起搬到葛林园借住了一阵。当时的街市上，水深得可以行船，我和朋友们因此被隔绝开来。于是每天和半颠谈谈禅，偶尔饮素酒赋诗词，恍惚间如在仙境，几乎忘了人间岁月。听说岳坟那边有素馅馒头卖，于是每天给婢女一些钱让她去买来。我们吃饱之后，就分一些投喂给池中的鱼儿。彼时秋芙扶靠着水榭的栏杆观看，误将头上的翠簪掉进水里，水面荡起几圈波纹后，就再也看不见了，只有簪上插的素馨花漂浮于水面。

水池的边上，是梁姓人家守墓的墓庐，墓庐的西边有个门，因为常年不走人，长满了茂盛的杂草。墓庐里住着几个梁氏族人，常常经由寺中出入。其中有个顽劣的弟弟，不学无术，很是不成材。我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梁家兄弟争吵的声音，真是不绝于耳。某日，我从池边经过，听见敲门声，寺里的和尚午斋刚散，不便前来，就由我去开门。门开后，只见一个戴毡笠穿布衣的人，问道：“梁某在不在？”我给他指路告知梁家所在。这个人于是进了梁家墓庐，我也就关了门。半颠知道了这件事，去见梁家兄长，问他来的人说了些什么，梁家兄长回答说：“没有看见有这么一个人来啊。”于是他们一起在屋内寻找，并没见人影，只有东头的小楼，紧锁房门，门锁非常坚固，破窗而入后，就看见梁家的弟弟已吊死在床前，这才知道——那个敲门的人，原来是来找替身的缢死鬼。从此以后，这一带常有啾啾作声的鬼语，从夜里响到第二天早上。梁家兄弟心下害怕，于是搬离了此地。我和秋芙仰仗常年念诵的《楞严经》的护卫之力，倒是不怕什么，但觉得此地阴气瘆人，终究是不适合久住的。况且此时积水已退，就马上搬回了自家草堂，后来听说半颠亦游方到南屏山去了。如今，我有好几年没到招贤寺一带去了，不知道那座小楼里，最近还有人住着吗？

二十六

晚上睡不着，于是和秋芙一起品评古往今来的人才，谈到韩擒虎时，我说：“韩擒虎生前功勋大到做了上柱国，死后据说又当了阎罗王，这算是非常侥幸的事了。”秋芙笑着回答我道：“只是可惜，被韩擒虎杀掉的陈后主宠妃张丽华等人，即使到了地府，冤屈同样无处可诉，怎么办好？”

二十七

老父晚年多病，于是我和秋芙为他举办了一个玉皇宝忏法会，请人念诵经文拜祷忏悔，持续七七四十九天。秋芙为祈求神仙、沟通仙凡，撰写了一篇骈文体例的疏文，文章辞藻艳丽，意思深奥，可惜没有保存下来，也无法靠记忆复写它。我只记得做法会那会正是凉风飒飒的秋日，供在瓶中的菊花，那花蕊的金黄色变得越来越漂亮。夜深时分，钟磐敲响在旷野，越发衬托出当时的万籁俱寂。看着被暮霭沉烟笼罩着的现场，恍惚间如同天上的上清宫出现在眼前，几乎要忘记此身还在人世间了。

二十八

秋芙种的芭蕉，现在叶子长得很大，在地面投出巨影，甚至能盖过附近的房帘和帷幕。秋天时，秋风吹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上滴滴答答，我在枕上听得真是心碎，仿佛这雨滴打在心田。有一日，我在芭蕉叶上戏题了几句诗词：“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第二天，我题诗的芭蕉叶上被续了几句：“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字的笔画柔媚，一看就知道是秋芙随性写的，但即使是戏笔，对于我来说，它却提供了很深的道理和开悟的契机。

二十九

在春夜扶鸾请仙，碰上瑶花仙子降坛，赋《双红豆》词道：“风丝丝，雨丝丝，谁使花黏蛛网丝？春光留一丝。 烟丝丝，柳丝丝，侬与红蚕同有丝。蚕丝侬鬓丝。”又填了一阕《贺新凉》送给秋芙，写道：“久未城西过。料如今、夕阳楼畔，芭蕉新大。日日东风吹暮雨，闻道病愁无那。况几日妆台梳裹。纸薄衫儿寒易中，算相宜还是摊衾卧。切莫向，夜深坐。西池已谢桃花朵。恁青鸾、天天来去，书儿无个。一卷《楞严》应读遍，能否情禅参破？问归计甚时才可？双凤归来星月下，好细斟元碧相称贺。须预报，玉楼我。”道光二十四年（1844），瑶花仙子曾在草堂降坛，通过乩笔写出的文字，指示修炼的法门，所以词中有“久未西城过”这样的话，表示以前来过。

三十

回想起道光二十八年（1848）秋天的时候，我写过一首七言古诗寄给秋芙：

乾萤冷贴屏风死，秋逼兰釭落花紫。满床风雨不成眠，有人剪烛中宵起。风雨秋凉玉簟知，镜台钗股最相思。伤心独忆闺中妇，应是残灯拥髻时。髻影飘萧同卧病，中间两接红鲂信。病热曾云甘蔗良，心忪或藉浮瓜镇。夜半传闻还织素，锦诗渐满回文数。可怜玉臂岂禁寒，连波只悔从前错。从前听雨芙蓉室，同衾忆汝初来日。才见何郎卺合双，便疑司马心非一。鸿庑牛衣感最深，春衣典后况无金。六年费汝金钗力，买得萧郎薄幸心。薄幸明知难自避，脱舆未免参人议。或有珠期浦口还，何曾剑忍微时弃。端赖鸳鸯壸内语，疏狂尚为鲰生恕。无端乞我卖薪钱，明朝便决归宁去。去日青荷初卷叶，罗衣曾记箱中叠。一年容易到秋风，渡江又阻归来楫。我似齐纨易弃捐，怀中冷暖仗人怜。名争蜗角难言胜，命比蚕纶岂久坚。莫谓机丝曾有故，蛾眉何力能持护？门前但看合欢花，也须各有归根树。树犹如此我何堪，近信无由绮阁探。拥到兰衾应忆我，半窗残梦雨声参。雨声入夜生惆怅，两家红烛昏罗帐。一例悲秋各自听，楚魂来去芭蕉上。芭蕉叶大近前楹，枕上秋天不肯明。明日谢家堂下过，入门预想绣鞋声。

这首诗佚失已有十年，在枕上突然想起，提笔将它默写出来，恍惚如梦寐一般。

三十一

晚上听见秋虫鸣叫，悲秋的伤感之情顿时充斥胸间。想起宋玉抒发悲秋之情的《九辩》，于是在床上边拍枕头边诵读它。秋芙在后阁更衣，半天不出来。直到我喊她，她才眉角眼梢带着郁郁寡欢的神情出来。我询问她为何愀然不乐，秋芙说：“‘悲莫悲兮生别离’，这样的诗句你怎么能当着我念呢？”我安慰她说：“情侣之间的姻缘聚散，并没有一定之数，我和你早已皈依我佛，可谓志同道合，没有相异的打算。将来离开人世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也是一同前往，不会因此离别，又何必兴此种无益的悲叹呢？昔日锻金师和贫女在佛前共同发愿要做夫妻，在往后的九十一劫里，他们都如愿了，何况我们两个虔诚信佛的人呢？”秋芙点头表示同意，然而此时，她颊上的粉妆已被泪水打湿。我也就不再往下读《九辩》了。

三十二

秋芙收藏有一方镇纸，是吴黟山送她的。这块镇纸长一尺多，宽大约两寸。这方木镇纸颇有些来历。据说乾隆五十七年（1792）时，泰山上一棵汉代栽下的柏树突然自燃，钱塘人高迈庵拾得一截没有烧尽的柏木，将之做成了镇纸，并在它上面雕刻了一段铭文，铭文写道：“汉已往，柏有神。坚多节，含古春。劫灰未烬兮，芸编是亲。然藜比照兮，焦桐共珍。”（汉朝已经成为历史，那时种下的古柏却有神灵。它坚实且多节，见证了千年以来每一个春天。它在一场大火中没有被烧尽，得以制成镇纸，朝夕和书卷相亲。苦读时节用到它，主人非常爱惜，视为珍宝，如焦桐古琴。）

三十三

开窗望见月亮，深秋时节窗外一片寂静，不由使人回忆起去年今夜，我和秋芙到孤山北放鹤亭西侧的巢居阁下赏梅的情景。当时，月亮斜挂在晴暖的夜空，看西湖水光浩渺，方圆千里的开阔之地，显出无边无际的碧蓝。我们相伴登上补梅亭，夜色里品茶清谈，兴致越发超脱闲逸。秋芙那时刚在鬓间插好一朵梅花，却被檐下伸出的一根弯曲的枝条挂住，一下子掉了，我再从枝头为她摘了一朵插上。如今，补梅亭已经倾倒坍塌，那里的花木亦已荒凉冷落，只剩下有情的月亮，还在孤山的丛林之间往来。

三十四

秋芙爱好围棋，但棋艺不算精，每晚却总是拉我陪她下，偶尔还一直下到天亮。我曾开玩笑地拿朱彝尊《鹊桥仙·辛夷花落》里的句子当话头来问她：“簸钱斗草已都输，问持底今宵偿我？”秋芙反而拿话掩饰道：“你认为我赢不了你吗？让我用佩戴的玉虎作为赌注，再来一盘。”下了几十个子，秋芙明显失利，她于是故意让当时抱着的膝上小狗跳入棋盘搅乱棋局。我笑着说道：“你这是自比杨玉环，在唐明皇的棋局上如此捣乱吧？”秋芙不作声。此时烛灯闪烁，投映到她脸上，已能看到脸红了。此后她便不再下棋。

三十五

去年的春天，燕子来得较迟，帘外桃花，已经凋零大半。夜深时节，梁上泥筑的燕子巢忽然倾倒，里头的小燕子掉到了地上。秋芙担心它们被小狗抓走，急忙起床将之送回到巢里，然后将竹片钉在梁上，用来加固燕巢。今年的春天，燕子又来了，见旧巢还在，绕着屋子啁啾呢喃，是还记得去年保护小燕子的人而表示眷恋和感谢吗？

三十六

秋芙与同乡沈湘涛夫人关系很是要好，沈湘涛曾把她所作的诗词拿来请秋芙删改校定，其中有一句为：“却喜近来归佛后，清才渐觉不如前。”由此，我想起以前读到的朱莲卿的诗中有“却喜今年身稍健，相逢常得笑颜生”之句，两个“喜”字的用法各不相同，却都在它们各自范围内达到了最沉痛的程度。莲卿最近得了消渴疾，听说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了，现在秋风渐起，不知她御寒的衣物准备好了没有。

三十七

月光斜照窗前，投影在窗纸上，忽然现出无数个“人”字，才知道这是厅堂阶前竹林里新笋脱壳而出已长成修竹的缘故。记得住在槐眉庄时，庄前种了几片竹子，嫩笋刚破土欲出时节，秋芙让秀娟拿着一把形似鸦嘴的轻便小锄头，挖出几筐笋，和着咸菜煮在一起，味道鲜美无比，不亚于杨万里在《记张定叟煮笋经》里的描述。

秀娟出嫁也有好几年了，好比“林中绿衣人得锦绷儿”呢，只有我至今还守在这山谷里，鬓发面容已不复当初，如果竹笋如人般有知觉，岂不是要笑话我吗？

三十八

虎跑泉附近有几棵桂花树，伏卧在岩石上，开花时，台阶上如同落满了黄色的雪，人们游历其中仿佛身在天香之国，嗅觉上真是享受。我生性好赏花，常和秋芙一起在花下烹茶品茗。有一次，秋芙折了一枝花插在鬓发间，额前的发丝被树枝拂乱，我蘸上虎跑泉水为她抹平。临走时我们折了好几枝桂花，插在马车背上，带到了城里，想让人们也知道秋天到来的消息。近来我听说和尚们在寺里又添种了好几株桂树，色黄如金，花小如粟，遍布寺中，定能为供奉我佛之处增添色彩。秋风不远了，花儿自会透露季节的消息，而花神如果有灵，是否会想起去年看花的人呢？

三十九

宾梅借宿在我家草堂，某天夜漏三更时，听说邻居家中失火，急忙带领仆人们去救。到了门口，发现火已经被扑灭了，只听见空中有人说话：“今天要不是有重要人物在此，这个地方便要化为焦土了。”说完，只见两个道士和一个僧人从天而降。道士中的一个戴着莲花冠，穿着绣有蟠龙和蝙蝠图案的袍子；另一人面容清秀，胡须飘飘，衣帽都是金色。僧人跟在道士后面，有些反应迟钝、呆头呆脑。戴莲花冠的道士说：“我叫证若，居于青城、赤水之间，到这里来拜访蒋居士。”与长须道人一并甩着拂尘，唱着歌，歌词长达几千字，来不及悉数记下，记得的只有最后一句：“只回来巧递了云英密信，那裴航痴了心，何时得醒？若不早回头，累我飞升。醒，醒，醒，明日阴晴难信。”唱完后，人就不见了。宾梅赶过去一看，只见户外星星闪烁、月亮皎洁，而屋内残灯昏暗，只能听到落叶被风吹落的簌簌几声，才突然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天亮后，宾梅把梦里的事告诉我，我回答道：“我家已有几十年不杀生了，修习道术也有六七载，如今感觉到有些得道的征兆——仿佛黄帝时代得于大地之气的蚯蚓有飞腾的趋向，但还缺少炼尽阴性、返回纯阳的无上秘诀。难道是仙师们可怜我们的世俗与凡愚，通过现身来指导我们修炼吗？他们所唱的歌中，提及了《蓝桥记》里与裴航缔结婚姻的仙女云英，难道是一种暗示，认为我依然耽溺于男女情爱之中，并未从中获得解脱，特意以此来警示我吗？”当时我和秋芙念诵《陀罗尼忏经》修习佛法已有好几个月，那位僧人莫非是观音菩萨的化身，通过我们诵经的声音自西方天竺国来访？

四十

秋芙生病时，在娘家住了六十余天。日夜陪护她的仆人丫鬟们大都感到疲惫。日夜无间断照顾她的，只有我和妻妹侣琼二人。有时我回家一趟，就剩侣琼替我照料，她凡事必要亲自经手，所以药炉病榻之间，我靠着侣琼的勉力支撑，而得到暂时休息。

侣琼照顾秋芙，固然是出于姐妹情分笃好的天性，然而患难时却能苦中作乐，不以为劳，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能做到这样。秋芙平生重情，而在生病之时，尤为情丝所缠绕束缚。我一回家，她就派人把我喊过去，去了之后，又一句话不说。侣琼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秋芙说：“我现在命如悬丝，自己意识到难以支撑下去，怕在仓猝之间不能和他诀别，他如果来到我身边，我就可以放心去了。”

我听到这话，开始感到非常心疼；后来又想到，秋芙念佛念了二十年，曾有升天成仙的誓愿，见她如今这样缠绵于男女之情，意识到自己的境况，恐怕哪天她离开人世，亦不能超脱于轮回，依然如众生般辗转于生死之间了。生命与情缘如同手上的梧桐花，高贵鲜艳，放下确实不易。

四十一

秋天的长夜里，我和秋芙的妹妹珮琪下围棋，下了三盘，都输给了她。我自以为素日里棋艺高超，从不让人，而珮琪还没满十五岁，却棋艺高超到如此境界，这难道不是老天授予她如此禀赋吗？珮琪生性沉默娴静，气质超凡脱俗，在书法和作诗方面都很精通。她自称上辈子是上清宫的仙子，投胎到人间。我看她神寒骨清，确实不像是食人间烟火的凡俗之人。我和她好多年没对弈了，她下棋时布局和计算的精巧，应该比以前更为长进。有朝一日我回到秋芙娘家，与她再行对弈的话，应当像昔日楚国司马公子侧那样，重整兵马再行决战，或许能洗雪当年的战败之耻。

四十二

晚间踏着月色归来，见秋芙正在灯下与姐妹们玩骰子博戏。席间有人掷了六颗骰子全是一点，我于是为她戏作《卜算子》一首：“妆阁夜呼卢，钗影阑干背。六个骰儿六个窝，到底都成对。借问阿谁赢，莫是青溪妹？赚得回头一顾无，试报说金钗坠。”秋芙读后笑道：“你这样花言巧语，不怕王方平这个鬼王来鞭你的背吗？”

四十三

我最近创作了一阕词，其中两句是：“不是绣衾孤，新来梦也无。”又有一首《买陂塘》，下阕是：“中门掩，更念荀郎忧困，玉瓯莲子亲进。无端别了秦楼去，食性何人猜准。闲抚鬓，看半载相思，又及三春尽。前期未稳。怕再到兰房，剪灯私语，做梦也无分。”恰逢那时候宾梅拿了一把纨扇来请我题字，我就玩笑般把这首词抄录其上。宾梅看了惊讶地问道：“为什么你说‘做梦也无分’呢？”秋芙在一旁，笑着引回答：“他不是刚说‘新来梦也无’吗？”众人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

四十四

道光二十四年（1844）秋天，常在一起游玩的朋友们邀我畅游月下西湖。游湖至深夜时，我受了风寒。第二天，又集会于吴山笙鹤楼，醉酒后寒气逼迫。回家后，发烧到几乎丧命的程度，通过服用扶乩时提供的药方，身体才逐渐恢复。

隔了一年，即道光二十六年（1846），我背上长了个毒疮，接下来又得了疟疾。那时正临近乡试，我抱病登车赶考，还没到举行考试的贡院，就已昏死过去好几回了。仆人们把我抬回了家，满一个月，身体才好起来。

道光二十九年（1849）夏天，我又得了恶性痢疾，卧床三个月，身上极为疼痛。

这样算起来，在这六年之中，我患病三次，秋芙服侍病中的我，常常衣不解带。她本来就娇弱的身体，怎么禁得起这样的劳累，相当于我病了三回，秋芙也病了三回。

生性本就疏懒的我，自从道光二十九年为父守丧以来，心如同死火寒灰一般，更不再有出仕的打算。只是想到已亡故的亲人尚未安葬、成年的弟弟还没有婚配，这是需要我来承担的责任。好在，父亲的墓穴在其生前即已造好，只需另择吉日安葬；加上弟弟蒋增已二十岁，城外近郊几顷良田，足够他耕种度日。

于是我就想着，几年之后，可以和秋芙在法华坞与河渚之间建一所房子，住在里头早晚诵经礼佛，忏悔以去除恶业，研读佛典以明白解脱的义理。这样的话，当我们离开人间到西方极乐世界后，就能在那儿一同见到阿弥陀佛，听他讲真如之理、涅槃之体能离开生灭的“无生法”。即便不得而生极乐，再次转世人间，亦愿生生世世做夫妻。明天是如来佛祖的圆寂之日，我们当持此誓言，宣于佛前，作为永远的见证。

原文

据清咸丰二年（1852）钱塘蒋氏家刻本

一

道光癸卯闰秋，秋芙来归。漏三下，臧获[1]皆寝。秋芙绾堕马髻，衣红绡之衣，灯莲影中，欢笑弥畅，历言小年嬉戏之事。渐及诗词，余苦木舌挢不能下，因忆昔年有传闻其《初冬》诗云“雪压层檐重，风欺半臂[2]单”，余初疑为阿翘[3]假托，至是始信。于时桂帐虫飞，倦不成寐，盆中素馨，香气滃然，流袭枕簟。秋芙请联句，以观余才；余亦欲试秋芙之诗，遂欣然诺之。余首赋云：“翠被鸳鸯夜。”秋芙续云：“红云蟙䘃[4]楼。花迎纱幔月。”余次续云：“人觉枕函秋。”[5]犹欲再续，而檐月暧斜，邻钟徐动，户外小鬟已喁喁来促晓妆矣。余乃阁笔而起。

[1]臧获，指奴仆婢女，是古人对奴婢的贱称。清代钱泳《履园丛话》：“古者奴婢皆有罪者为之，谓之臧获。”

[2]半臂，即背心或坎肩。清代徐珂《清稗类钞》：“半臂，汉时名绣裙，即今之坎肩也，又名背心。”

[3]阿翘，指沈阿翘，泛指传唱诗篇的歌人舞者一类人物。据《太平广记》引唐代苏鹗《杜阳杂编》载，沈阿翘为唐文宗时宫女，善歌舞，能舞《何满子》、歌《凉州曲》，亦有文才。

[4]蟙䘃，即蝙蝠。据西汉扬雄《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或《尔雅疏》等训诂学著作、字书，均以“蟙䘃”为蝙蝠之别名，初流行于北燕（今之北京、河北、辽宁等地）及齐地（今山东）一带。

[5]根据联句的规则，第一个人“出句”之后，第二个人要以对仗的方式回应“出句”，并再出一句让其他人以同样的规则对上；此后，每人既要对出上一个人的句子，又要为下一个人出句，同时要保证句意连贯。

二

数日不入巢园[1]，阴廊之间，渐有苔色，因感赋二绝云：“一觉红蕤[2]梦，朝来记不真。昨宵风露重，忆否忍寒人？”“镜槛无人拂，房栊久不开。欲知相忆处，户下有青苔。”时秋芙归宁三十五日矣。群季青绫[3]，兴应不浅，亦忆夜深有人，尚徘徊风露下否？

[1]蒋坦家原居杭州西溪槐眉山庄，其父蒋焜后在城东的仓巷以西购得废址数亩筑槐眉山堂，又在西湖边水磨头九曲城下建成别业，取名巢园，内有枕湖吟馆、夕阳红半楼等建筑。据黄金台《木鸡书屋文五集》内收录的《女士关秋芙传》载，蒋坦于道光二十三年（1843）的七夕与关锳结婚，婚后移居巢园。

[2]红蕤，指红蕤枕，传说中的仙枕。唐代张读《宣室志》：“红蕤枕，似玉而栗，其文微红。”此亦借指绣枕。

[3]群季，指诸弟；青绫是有花纹的青色丝织物，古时常用以制作帷帐，女眷居于其中参与社交。此处或用东晋才女谢道韫典故：道韫以青绫步障，施设屏前，坐在帷中参与宾客的辩论，在遭宾客辩难时帮小叔子出语解围。蒋坦以此形容富有才华的关锳在娘家同诸弟辩论的情景。

三

秋芙之琴，半出余授。入秋以来，因病废辍。既起，指法渐疏，强为理习，乃与弹于夕阳红半楼[1]上。调弦既久，高不成音；再调，则当五徽[2]而绝。秋芙索上新弦，忽烟雾迷空，窗纸欲黑。下楼视之，知雏鬟不戒，火延幔帷，童仆扑之始灭。乃知猝断之弦，其谶不远；况“五”，火数也，[3]应徽而绝，琴其语我乎？

[1]蒋家别业巢园内之建筑。详见前注。

[2]琴面的外边有十三个圆形徽记，多以金玉为饰，标记古琴的音位。从琴首起数第五徽，相当于弦长的三分之一位置。

[3]古人以万物各有指代，背后是一整套的术数象征体系，将“五”视为与火有关的数。《尸子》：“燧人上观辰星，下察五木，以为火。”《隋书·王劭传》：“于五时取五木以变火。”

四

秋芙以金盆捣戎葵叶汁，杂以云母之粉，用纸拖染，其色蔚绿，虽澄心之制[1]，无以过之。曾为余录《西湖百咏》[2]，惜为郭季虎[3]携去。季虎为余题《秋林著书图》云：“诗成不用苔笺写，笑索兰闺手细钞。”即指此也。秋芙向不工书，自游魏滋伯[4]、吴黟山[5]两丈之门，始学为晋唐格[6]。惜病后目力较差，不能常事笔墨，然间作数字，犹是秀媚可人。

[1]澄心之制，指澄心堂纸，是南唐后主、词人李煜所造的一种细薄光润的纸，以李煜祖父、南唐烈祖李昇居所澄心堂命名。据元代费著《笺纸谱》：“澄心堂纸，取李氏澄心堂样制也，盖表光之所清脆而精绝者。”

[2]即蒋坦撰《西湖杂诗》，道光二十四年（1844）客居湖州苕溪时，见友人所绘《西湖二十景》，因思故乡山水有感而作。是书有刻本传世，收录于钱唐（塘）丁氏光绪年间刊刻的《武林掌故丛编》。

[3]郭凤梁，字季虎，江苏长洲（今苏州）人，工书法，擅长飞白、隶草，名冠一时。与蒋坦交好，三十二岁早逝。

[4]魏谦升，字雨人，号滋伯。据丁丙、丁申《国朝杭郡诗三辑》载，他曾为仙居县训导，后辞官，家居杭州北郭外，面山枕湖，号春山堂，日夕吟讽其中，以著述自娱五十年，尤好长短句，有《书三味斋稿》《翠浮阁词》等。

[5]吴冕，字黟山，安徽歙县人，长居杭州，工于草圣张旭的书风。（据《国朝杭郡诗三辑》）

[6]晋人王羲之的书法和书风，又为唐人所喜爱，故称作“晋唐格”。明代陶宗仪《辍耕录》载，《兰亭集序》有唐人双钩，谓之晋唐刻。此处泛指晋人与唐人所崇尚的秀丽雅洁的书风。

五

夏夜苦热，秋芙约游理安[1]。甫出门，雷声殷殷，狂飙疾作，仆夫请回车，余以游兴方炽，强趣之行。未及南屏，而黑云四垂，山川暝合。俄见白光如练，出独秀峰顶，经天丈余，雨下如注，乃止大松树下。雨霁更行，觉竹风骚骚，万翠浓滴，两山如残妆美人，蹙黛垂眉，秀可餐食。余与秋芙且观且行，不知衣袂之既湿也。时月楂开士[2]主讲理安寺席，留饭伊蒲[3]，并以所绘白莲画帧见贻。秋芙题诗其上，有“空到色香何有相，若离文字岂能禅？”之句。茶话既洽，复由杨梅坞至石屋洞。洞中乱石排拱，几案俨然，秋芙安琴磐磴，鼓《平沙落雁》之操。归云滃然，涧水互答，此时相对，几忘我两人犹生尘世间也。俄而残暑渐收，暝烟四起，回车里许，已月上苏堤杨柳梢矣。是日，屋漏床前，窗户皆湿，童仆以重门锁扃，未获入视。余归，已蝶帐蚊橱，半为泽国。呼小婢以筠笼熨之，五鼓始睡。

[1]理安寺，杭州寺院，古称涌泉禅院，宋理宗时改名为理安寺。

[2]此处“月楂”为人的名号，具体不详。疑是道光间昆山人程丕绩，号月楂老人。据清代蒋宝龄《墨林今话》，月楂是当时知名的书法家、画家、诗人和隐士，并精通佛道之学，只是不知是否入过佛门。开士是菩萨的异名，以能自开觉又可开他人生信心，故称。多用作对僧人的敬称。

[3]即伊蒲馔，指斋供、素食，俗谓斋饭。据《书言故事·释教》：“斋供食曰伊蒲馔。”又以伊蒲代指寺庙。

六

秋芙喜绘牡丹，而下笔颇自矜重。嗣从老友杨渚白[1]游，活色生香，遂入南田[2]之室。时同人中寓余草堂及晨夕过从者，有钱文涛、费子苕、严文樵、焦仲梅诸人[3]，品叶评花，弥日不倦。既而钱去杨死，焦、严诸人，各归故乡，秋芙亦以盐米事烦，弃置笔墨。惟余纨扇一枚，犹为诸人合画之笔，精神意态，不减当年。暇日观之，不胜宾朋零落之感。

[1]杨澄，字渚白，杭州人，画家，曾学画于徐桐华，又学恽寿平画法，设色花卉，极得神韵。（据《国朝杭郡诗三辑》）杨渚白性和蔼，善饮，居平安桥一带，与蒋坦相友善，并教关锳绘画。

[2]恽寿平，号南田，江苏武进人，生于明末，卒于康熙年间。恽寿平绘画兼擅山水与花鸟，尤以花鸟方面有所创新，开创“没骨体”派，是清初影响很大的花鸟画家，与“四王”、吴历并称“清初六大家”。

[3]均为蒋坦友人，以蒋坦为中心，结成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文艺沙龙。

七

桃花为风雨所摧，零落池上。秋芙拾花瓣砌字，作《谒金门》词云：“春过半，花命也如春短。一夜落红吹渐满，风狂春不管。”“春”字未成，而东风骤来，飘散满地。秋芙怅然。余曰：“此真个‘风狂春不管’矣！”相与一笑而罢。

八

余旧蓄一绿鹦鹉，字曰“翠娘”，呼之辄应。所诵诗句，向为侍儿秀娟所教。秀娟既嫁，翠娘饮啄常失时，日渐憔悴。一日，余起盥沐，闻帘外作细语声，恍如秀娟声吻，惊起视之，则翠娘也。杨枝[1]去数月矣，翠娘有知，亦忆教诗人否？

[1]据白居易《不能忘情吟序》，侍妾樊素善唱《杨柳枝》曲，因以“杨枝”代称。居易年老时，将樊素等人遣散。后以“杨枝”喻侍妾、婢女或思恋的女子，此处代指秀娟。苏轼《朝云诗》：“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

九

秋芙每谓余云：“人生百年，梦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所仅存者，十一二耳。况我辈蒲柳之质，犹未必百年者乎？庾兰成[1]云：‘一月欢娱，得四五六日。’想亦自解语耳。”斯言信然。

[1]庾信，小字兰成，南北朝著名诗人。然则庾信似无此言论，唯其《对酒歌》中有“人生一百年，欢笑惟三五”两句意思相近，而本自《庄子》外篇《盗跖》：“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关锳这番话的意思，和《盗跖》里的言论差不多。

十

平生未作百里游。甲辰娥江[1]之役，秋芙方病寒疾，欲更行期，而行装既发，黄头[2]促我矣。晚渡钱江，飓风大作，隔岸越山，皆低鬟敛眉，郁郁作相对状。因忆子安[3]《滕王阁序》云：“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殊觉此身茫茫，不知当置何所。明河在天，残灯荧荧，酒醒已五更时矣。欲呼添衣，而罗帐垂垂，四无人应。开眼视之，始知此身犹卧舟中也。

[1]指曹娥江，为钱塘江支流，在浙江省绍兴地区境内，曲折向北，流经曹娥庙。

[2]黄头是黄头郎的省称，初指戴黄帽（取以土克水之意）的水军，后以指船夫。

[3]王勃，字子安，唐初诗人，文采出众，有名篇《滕王阁序》。

十一

秋月正佳，秋芙命雏鬟负琴，放舟两湖[1]荷芰之间。时余自西溪归，及门，秋芙先出，因买瓜皮[2]迹之，相遇于苏堤第二桥下。秋芙方鼓琴作《汉宫秋怨》曲，余为披襟而听。斯时四山沉烟，星月在水，琤瑽[3]杂鸣，不知天风声环珮声也。琴声未终，船唇已移近漪园南岸矣。因叩白云庵门，庵尼故相识也。坐次，采池中新莲，制羹以进。香色清冽，足沁肠腑，其视世味腥膻，何止薰莸之别。回船至段家桥，登岸，施竹簟于地，坐话良久。闻城中尘嚣声，如蝇营营，殊聒人耳。桥上石柱，为去年题诗处，近为玭衣[4]剥蚀，无复字迹。欲重书之，苦无中书[5]。其时星斗渐稀，湖气横白，听城头更鼓，已沉沉第四通矣，遂携琴刺船而去。

[1]两湖，当指西湖湖区内的上湖和下湖，而蒋家的巢园所在的水磨头，即在上、下湖交界处。上湖即今天的西湖范围，下湖的位置在西湖北边，地势比上湖低很多，现已消失。

[2]瓜皮，亦称瓜皮艇，一种简陋小船。据《北堂书钞》引晋代王璿《杂讼》：“瓜皮船本图以仓卒用之耳，宁可以深入敌境耶。”清代陈份《捉搦歌》：“瓜皮艇子长二丈，小姑十撑九不上。”

[3]象声词，形容玉石相撞发出的声音。唐代刘禹锡《牛相公见示新什，谨依本韵次用以抒下情》：“玉柱琤瑽韵，金觥雹凸棱。”

[4]指青苔。据《庄子·至乐》：“得水土之际，则为蛙玭之衣。”成玄英疏解“蛙玭之衣”谓：“青苔也。在水中若张绵，俗谓之虾蟆衣也。”省称玭衣，如宋元之际诗人刘辰翁《初晴》诗：“沿砌上玭衣，虚庭竿犊裤。”

[5]指毛笔，是“中书君”的省称。唐代韩愈作寓言《毛颖传》，称毛笔为毛颖，居中山为蒙恬所获，献于秦皇，秦皇封之于管城，号管城子，而又“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后因以“中书君”为毛笔的别称。如苏轼《自笑》诗：“多谢中书君，伴我此幽栖。”

十二

余莲村[1]来游武林[2]，以惠山泉[3]一瓮见饷。适墨傎[4]开士主讲天目山席，亦寄头纲茶[5]来。竹炉[6]烹饮，不啻如来滴水，遍润八万四千毛孔，初不待卢仝七碗[7]也。莲村止余草堂十有余日，剪烛论文，有逾胶漆；惜言欢未终，饥为驱去。树云相望，三年于兹矣。[8]常忆其论吴门诸子诗，极称觉阿开士为闻见第一。[9]觉阿以名秀才剃落佛前，磨砖[10]十年，得正法眼藏[11]。所居种梅三百余本，香雪满时，趺坐其下，禅定既起，间事吟咏，有《咏怀》诗云：“自从一见《楞严》后，不读人间糠粕书。”[12]昔简斋老人[13]论《华严经》云：“文义如一桶水，倒来倒去。”不特不解《华严》，直是未见《华严》语。以视觉阿，何止上下床之别[14]耶？惜未见全诗，不胜半偈之憾。闻莲村近客毗陵，暇日当修书问之。

[1]余治（1809-1874），字翼廷，号莲村、晦斋、寄云山人，晚署木铎先生，江苏无锡人，近代著名慈善家、戏曲作家。事迹见吴师澄《余孝惠先生年谱》及俞础撰墓志铭、彭慰高撰墓表。俞樾与郑观应亦撰有与之有关的文字。

[2]武林为杭州之旧称，得名于境内的武林山（今灵隐、天竺一带群山的总称）；周密宋末元初撰《武林旧事》，追忆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的风貌与繁华，书名“武林”即用旧称。今杭州地名亦多“武林”字样。

[3]惠山泉，又称陆子泉，被称为“天下第二泉”，位于江苏省无锡市西郊惠山山麓锡惠公园内，相传经唐代陆羽品题而得名，经乾隆御封为“天下第二泉”。

[4]墨傎，清代僧人，驻锡浙江湖州安吉大雄峰灵峰寺，当时以善画墨兰著称。（据张志哲主编《中华佛教人物大辞典》第1064页）

[5]头纲茶，指首批运到的新茶。纲，古代集中转运货物，一批即称为一纲，如花石纲、生辰纲。据宋代熊蕃《宣和北苑贡茶录》载，每岁茶分十余纲，淮白茶自惊蛰前采摘，不出仲春已达京师，当时号为“头纲”。贡茶以早为贵，所以头纲茶被视为珍品。

[6]竹炉，或作竹垆，一种特制茶炉，系明代无锡惠山听松庵高僧性海请湖州竹工所制，外用斑竹为材料，中填以泥土，炉心有铜栅，炉高一尺，顶圆底方。（据爱新觉罗·弘历（乾隆皇帝）《汲惠泉烹竹炉歌》诗前小序）竹炉原物后佚失，清初重现，制法嗣后流传开来，顾贞观即有仿作。流风所及，蒋坦所谓竹炉，或是类似的物件。

[7]卢仝，唐代诗人，号玉川子，嗜茶，著有《茶谱》，后世以之为“茶仙”。他的诗《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中，历数连喝七碗茶时，身心对每碗茶的具体感受，这部分内容被称为《七碗茶歌》。

[8]此句“剪烛论文”“树云相望”云云，意出杜甫《春日忆李白》诗：“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后以“春树暮云”（树云相望）“细论文”等语，形容文友之间相期聚首、纵谈艺文之事。

[9]祖观，字觉阿，元和（今苏州）人。俗姓张，名京度，字莲民，曾为诸生（故后文称之为“名秀才”），事母至孝；母殁，剃发为僧，住通济庵。有《梵隐堂诗存》。（据徐世昌《晚晴簃诗汇》第一九八卷）佛陀住世时，有十大弟子，各有所长，如以舍利弗为智能第一、目犍连为神通第一、大迦叶头陀第一、富楼那说法第一、须菩提解空第一，诸如此类。（据《维摩诘所说经·弟子品》）祖观是佛门弟子，故余莲村以类似说法认定祖观在苏州（吴门）一带的诗人里面，视野见识称得上最高。

[10]磨砖，指刻苦专心于钻研佛典，出自唐代开元年间南岳怀让禅师以“磨砖作镜”点化马祖道一的典故。（据《五灯会元》）怀让禅师是禅宗六祖惠能的弟子，领惠能之后禅宗“一花开五叶”之一支，为临济宗祖师。

[11]正法眼藏，指禅宗不传教外的心印。（据《景德传灯录·摩诃迦叶》）此处泛指修行里嫡传正宗的精义要诀。

[12]题实际为《钱水西藕花香里读楞严图》组诗，蒋坦所引，为其中第一首。蒋坦后文所谓“惜未见”的全诗如下：“茅屋三间净扫除，药炉经卷老僧居。自从一见《楞严》后，不读人间糟粕书。”（据徐世昌《晚晴簃诗汇》）

[13]简斋老人即清代诗人袁枚，字子才，号简斋，浙江钱塘人，论诗主张抒写性情，有《随园诗话》《小仓山房文集》和笔记小说《子不语》等。

[14]上下床之别，原指区别对待，待遇悬殊，后指才能、见识或成就高下有别。据《三国志·陈登传》，刘备与许汜在刘表处纵论天下人物，言及陈登，许汜说陈登当年待客无道，让客人睡下床，自己睡大床；刘备说，乱世忧国忘家，陈登这类人志在济世，而你这类人只知道求田问舍，倘若是我，则要高卧百尺楼，而让你睡地下。

十三

夜来闻风雨声，枕簟渐有凉意。秋芙方卸晚妆，余坐案傍，制《百花图记》未半，闻黄叶数声，吹堕窗下。秋芙顾镜吟曰：“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余怃然云：“生年不满百，安能为他人拭涕！”辄为掷笔。夜深，秋芙思饮，瓦铞温暾，已无余火。欲呼小鬟，皆蒙头户间，为趾离[1]召去久矣。余分案上灯置茶灶间，温莲子汤一瓯饮之。秋芙病肺十年，深秋咳嗽，必高枕始得熟睡。今年体力较强，拥髻相对，常至夜分，殆眠餐调摄之功欤？然入秋犹未数日，未知八九月间更复何如耳。

[1]趾离是梦神的名字。唐代冯贽《记事珠·梦神》：“梦神曰趾离，呼之而寝，梦清而吉。”

十四

余为秋芙制梅花画衣，香雪[1]满身，望之如“绿萼仙人”[2]，翩然尘世。每当春暮，翠袖凭栏，鬓边蝴蝶，犹栩栩然不知东风之既去也。

[1]人常以香雪代指梅花，而以蒋坦故乡杭州西溪为甚。清代厉荃《事物异名录·花卉·梅》转引《湖壖杂记》：“湖墅有三胜地，西溪之梅名曰香雪。”

[2]梅花中之一种为绿萼梅，故而人常将之比喻为飘然出尘的女仙萼绿华。宋代范成大《梅谱》：“绿萼梅：凡梅花跗蒂皆绛紫色，惟此纯绿，枝梗亦青，特为清高，好事者比之九嶷仙人萼绿华。”

十五

扫地焚香，喻佛法耳，谓如此即可成佛，则值寺阇黎[1]，已充满极乐国矣。秋芙性爱洁，地有纤尘，必亲事箕帚。余为举王栖云[2]偈云：“日日扫地上，越扫越不净。若要地上净，撇却苕帚柄。”秋芙卒不能悟。秋芙辨才，十倍于我，执于斯者，良亦积习使然。

[1]阇黎，又叫阇梨，是梵语“阿阇梨”的省称，意谓高僧，泛指僧人。据《梁书·侯景传》：“（僧通）初言隐伏，久乃方验，人并呼为阇梨，景甚信敬之。”值寺阇黎即指全寺院的僧人。他们皆扫地焚香，但并未成佛。

[2]王栖云即王志谨，是金元时期全真教道士，“全真七子”之一的马丹阳之门人，系全真北宗之嫡传。后文所引他的偈子，出自《盘山语录》，意思是说，想通过扫地的方式让地上没灰尘是不可能的，除非干脆不扫，任其自然。此偈颇有惠能《菩提偈》的味道。而王栖云的学说以《清静经》为宗，本亦兼融禅宗心性本净之说，颇具道禅混融色彩。

十六

余居湖上十年，大人[1]月给数十金，资余盐米。余以挥霍，每至匮乏，夏葛冬裘，递质递赎，敝箧中终岁常空空也。曾赋诗示秋芙云：“一寒至此怜张禄，再拥无由惜谢耽。箧为频搜卿有意，裈犹可挂我何惭。”[2]纪实也。

[1]此处“大人”指蒋坦父蒋焜，字书奴，亦是一名诗人，时人雅称其为“诗呆”。据《国朝杭郡诗三辑》载：“蒋焜，字书奴，钱塘诸生。书奴与蒋村为昆仲行，渊源有自，风雅斯崇……后复买屋于城东仓巷，命子蔼卿妇关秋芙居之，己则策一蹇驴往来其间，行歌弗辍。时人目为诗呆。”综合是书二十九卷、三十卷等处记载的蒋氏族人情况大体可知，蒋坦祖父曾任地方官，“先世业盐，有园亭歌伶之乐”“蒋氏聚族于斯，饶粳稻鱼鰕菱橘之利。屋数十椽，聚书万卷，覃研铅椠，物外翛然”，属于典型的富庶的书香世家。

[2]此四句诗用了四个典故，形容有才之士在发达前的困顿生活，以及妻子、友朋的体谅与接济。张禄，是战国时范雎的化名，得罪魏相须贾，潜逃入秦，被秦王拜相；后来须贾出使秦国，他故意穿破衣微服私访，须贾感慨他“一寒如此哉！”并赠送了一件袍子。谢耽的典故出自唐代朱揆《钗小志·谢郎衣》：苏紫䓖爱谢耽，但相隔太远，于是派丫鬟借来他的衣服，白天穿着，晚上拥着入眠；谢耽得知后，同样向苏娘借了贴身衣物，并赠诗一首：“苏娘一别梦魂稀，来借青衫慰渴饥。若使闲情重作赋，也应愿作谢郎衣。”后来两人结为夫妇。搜箧出元稹《遣悲怀》诗，是说他尚未发达时，妻子韦氏因为他没衣服穿而翻箱倒柜为之张罗。挂裈（短裤，一说围裙）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是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私奔后，在临邛卖酒，“文君当垆，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

十七

丁未冬，伊少沂大令[1]课最[2]北行。余饯之草堂，来会者二十余人。酒次，李山樵[3]鼓琴，吴康甫作擘窠书[4]，吴乙杉、杨渚白、钱文涛[5]分画四壁，余或拈韵赋诗，清谈瀹茗。惟施庭午[6]、田望南[7]、家宾梅[8]十余人，踞地赌霸王拳，狂饮疾呼，酒尽数十觥不止。是夕，风月正佳，余留诸人为长夜饮。羊灯[9]既上，洗盏更酌，未及数巡，而呼酒不至。讶询秋芙，答云：“瓶罄矣。床头惟余数十钱，余脱玉钏换酒，酒家不辨真赝，今付质库，去市远，故未至耳。”余为诵元九[10]

“泥他沽酒拔金钗”[11]诗，相对怅然。是集得诗数十篇，酒尽八九瓮，数年来文酒之乐，于斯为盛。自此而后，纵迹天涯，云萍聚散，余与秋芙亦以尘事相羁，不能屡为山泽游矣。

[1]伊念曾（1790-1861），字少沂，福建宁化人，是伊秉绶之子，当时著名的官吏和文人，善书画，工篆、隶、镌刻，兼写山水、梅花，于诗亦有所长，著有《守研斋诗钞》。伊念曾于1847年为蒋坦出版的《红心草》作序。大令，是对县令的尊称。1847年前后，近六十岁的伊念曾尚在浙江德清、龙泉等县担任县令，故而有此称呼。后来他调任绍兴府海防同知、严州同知，在咸丰十一年（1861）太平天国攻陷严州时全家遇害。

[2]课最，指在官吏任满赴京考核中被评为最高等第，故而后有“北行”之说。

[3]蒋坦友人，亦是当时知名的琴师。据《两浙輶轩续录》卷三十一载，魏谦升（本书屡及的魏滋伯）《陶琴歌》：“以古准今叹逝者，工师耆寿思山樵。”下注：“吾杭琴师推李山樵，年近百龄，前一岁亡矣。”

[4]吴康甫，字廷康，号康甫，安徽桐城人，官杭州府知事，精金石考据，篆、隶铁笔，亦工刻竹，余事写梅兰，寥寥数笔，金石之气盎然，年近九十卒，身后遗墨始为人所重。（据郑发楚《西溪蒋坦与〈秋灯琐忆〉》）擘窠书，原指在划分好的框格里写字，此处指挥毫书写大字。

[5]杨渚白见前注，其余两人亦为当时名画家。具体情况不详。

[6]施庭午，蒋坦友人，郑发楚《西溪蒋坦与〈秋灯琐忆〉》谓即江苏仪征人施朝斡（误作“朝干”），不确。考施朝斡字培叔，号铁如、小铁，乃乾隆二十八年（1763）进士，嘉庆二年（1797）卒于湖北学政任上，不可能参加1847年的巢园之会。据蒋坦《花天月地吟》，集中诗文多次出现施庭午名号，其名“朝干”，字庭午，钱塘诸生，善诗，学厉鹗，谙南宋掌故，著有《琼华馆诗存》。近代著名学者、词人谭献《复堂日记》，某年九月初二论诸暨傅墨林，言其诗佳，且熟谙掌故，“不失为乡党自好之士，从前杭州施庭午一流也”。谭献亦杭州人。

[7]田望南，蒋坦友人，据蒋坦《红心草》卷一内某诗题知，其名为致元，任某县县丞（二尹）。

[8]家宾梅，即蒋宾梅，名恭亮，蒋坦族兄。古人于同姓之人，一律不冠姓，以“家某某”称之。据《国朝杭郡诗三辑》：“蒋恭亮，字宾梅，钱塘诸生，有《花韵轩诗钞》。宾梅素性慷慨，豪于诗酒，不事科举。游淮扬间，跌宕文史，声誉日起，归里僦居西湖，与从弟蔼卿，妻陈氏时相唱和，联吟刻烛，极一门之盛。”

[9]以竹丝扎成外糊以纸的羊形灯盏，民间常于灯节悬挂。庾信《七夕赋》：“兔月先上，羊灯次安。”泛指灯盏。

[10]元九即元稹，家族排行第九，故称。

[11]泥，读去声，软缠、央求的意思。此句出自元稹《遣悲怀三首》。

十八

秋芙素不工词，忆初作《菩萨蛮》云：“莫道铁为肠，铁肠今也伤。”造意尖新，无板滞之病。其后余游山阴，秋芙制《洞仙歌》见寄，气息深稳，绝无疵颣[1]，余始讶其进境之速。归后索览近作，居然可观，乃知三日之别，固非昔日阿蒙矣。昔瑶花仙史降乩[2]巢园，目秋芙为昙阳后身[3]，观其辨才，似亦可信。加以长斋二十年，《楞严》《法华》熟诵数千卷，定而生慧，一指[4]半偈，犹能言下了悟，况区区文字间乎！昔人谓“书到今生读已迟”[5]，余于秋芙信之矣。

[1]颣的本意是丝上的疙瘩，如《老子》第四十一章：“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此处泛指瑕疵。

[2]蒋坦夫妇在巢园经常举行扶乩。扶乩，又叫扶鸾，是一种迷信活动：术士制丁字形木架，其直端顶部悬锥下垂，架放在沙盘上，由两人各以食指分扶横木两端，依法请神，木架的下垂部分即在沙上画成文字，作为神的启示，或与人唱和，或示人吉凶，或与人处方。瑶花仙史是蒋家扶鸾时经常降坛的一位女仙，不仅为他们指示吉凶，还常与之诗词唱和，甚至蒋坦二十岁时出版的诗集《花天月地吟》内，还收录了这位女仙作的序文。

[3]昙阳指昙阳子，明代太仓人王锡爵（后来做到首辅）之女，名焘贞，号昙阳子，许配给徐景韶，未嫁而死，因幼奉观音，世传其得道化仙而去。汤显祖的《牡丹亭》，有一种说法认为是以昙阳子为原型而创作的。后身即转世。

[4]一指，典出禅宗公案，指俱胝禅师从天龙禅师处悟得的一指禅。此后，凡是遇到有人请示佛法，俱胝禅师便竖起一根指头，学者都能因此有所契悟。（据《碧岩录》）

[5]语出清代袁枚《随园诗话》转引毛广文句：“谚云：‘读书是前世事。’余幼时，家中无书，借得《文选》，见《长门赋》一篇，恍如读过，《离骚》亦然。方知谚语之非诬。毛俟园广文有句云：‘名须没世称才好，书到今生读已迟。’”

十九

秦亭山西去二十里，地名西溪，余家槐眉庄在焉。缘溪而西，地多芦苇，秋风起时，晴雪满滩，水波弥漫，上下一色。芦花深处，置精蓝[1]数椽，以奉瞿昙[2]，曰“云章阁”。阁去庄里余，复涧回溪，非苇杭[3]不能到也。时有佛缘僧者，居华坞斋[4]。相传戒律精严，知未来之事。乙巳秋，余因携秋芙访之，叩以面壁宗旨，如瞆如聋，鼻孔撩天，曷胜失笑。时残雪方晴，堂下绿梅，如尘梦初醒，玉齿粲然。秋芙约为永兴寺[5]游，遂与登二雪堂，观汪夫人[6]方佩书刻。还坐溪上，寻炙背鱼、剪尾螺，皆颠师胜迹。明日更游交芦、秋雪诸刹，寺僧以松萝茶进，并索题《交芦雅集图卷》。回船已夕阳在山，晚钟催饭矣。霜风乍寒，溪上澄波粼粼，作皱縠纹。秋芙时著薄棉，有寒色，余脱半臂拥之。夜半至庄，吠尨[7]迎门，回望隔溪渔火，不减鹿门晚归时也。秋芙强余作纪游诗，遂与挑灯命笔，不觉至曙。

[1]精指精舍，蓝指梵语中的阿兰若，二者合称，意谓寺院、僧舍。宋代高翥《常熟县破山寺》诗：“古县沧浪外，精蓝缥缈间。”

[2]瞿昙是梵语Gautama的音译，是释迦牟尼的姓，现多译作乔达摩，多以此做佛的代称。

[3]据《诗经·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此处指用以小船渡河。

[4]华坞，地名，指法华坞，又叫花坞，在西溪一带。斋当是僧人修行之所的名称，字是梵文，读如“伊”，三点象征法身、般若和解脱三德秘藏。据《大涅槃经·哀叹品》：“何等名为秘密之藏？犹如伊字三点，若并则不成伊，纵亦不成。如摩醯首罗面上三日，乃得成伊。”

[5]永兴寺，二雪堂，均在西溪。此地多绿萼梅。雍正、乾隆间东南诗坛盟主厉鹗曾有《永兴寺二雪堂晓起看绿萼梅，是冯具区先生手种》诗，吟咏此地绿梅开放时之盛况。冯具区即晚明冯梦祯，二雪堂是其所筑西溪草堂之正房。

[6]汪夫人指汪端，清代女诗人，字允庄，号小韫，杭州人，陈文述儿媳，陈裴之妻。两家有亲，且往来关系密切：蒋坦生母汪玉仙是汪端的姑母，而陈文述则曾为汪玉仙授业，并为蒋坦诗集《花天月地吟》作序。

[7]尨，据《说文解字》，指多毛的狗。吠尨即指吠叫的狗，本自《诗经·野有死麕》：“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二十

秋芙有停琴伫月小影，悬之寝室，日以沉水[1]供之。将归，戏谓余曰：“夜窗孤寂，留以伴君，君当酬以瓣香[2]。无扃置空房，令蛾眉有秋风团扇悲[3]也。”

[1]沉水，即沉水香的省称，指沉香。

[2]犹言上一炷香。香之形似瓜瓣，其制上圆下方，表里条条，竖而成畦，故名。

[3]又叫“秋风纨扇之悲”。秋日凉风至，扇子遂弃置不用。常以喻女子色衰失宠。典出汉代班婕妤《怨歌行》。又清代李渔《意中缘·先订》：“万一结缡之后，见美而迁，使奴家有秋风纨扇之悲，如何是好！”

二十一

晓过妇家，窗栊犹闭，微闻仓琅一声，似鸾篦堕地，重帘之中，有人晓妆初就也。时初日在梁，影照窗户，盘盘腻云[1]，光足鉴物，因忆微之诗云：“水晶帘下看梳头。”[2]古人当日，已先我消受眼福。

[1]比喻光泽的发髻。据《太平广记》卷一五二引《德璘传》：“韦氏美而艳，琼英腻云，莲蕊莹波，露濯蕣姿。”

[2]微之，元稹的字，别字威明，南府东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唐代诗人。“水晶帘下看梳头”出自其诗《离思五首》。

二十二

关、蒋故中表亲[1]。余未聘时，秋芙来余家，绕床弄梅，两无嫌猜。丁亥元夕，秋芙来贺岁，见于堂前。秋芙衣葵绿衣，余著银红绣袍，肩随额齐，钗帽相傍。张情斋丈[2]方居巢园，谓大人曰：“俨然佳儿佳妇。”大人遂有丝萝[3]之意。后数月，巢园鼠姑[4]作花，大人招亲朋，置酒花下。秋芙随严君来。酒次，秋芙收筵上果脯，藏帊中。余夺之，秋芙曰：“余将携归，不汝食也。”余戏解所系巾，曰：“以此缚汝，看汝得归去否？”秋芙惊泣，乳妪携去始解。大人顾之而笑。固倩俞霞轩师[5]为之蹇修，筵上聘定。自后数年，绝不相见。大人以关氏世有姻娅，岁时仍率余趋谒，故关氏之庭，迹虽疏，未尝绝也。忆壬辰新岁，余往，入门见青衣小鬟，拥一粲姝上车而去。俄闻屏间笑声，乃知出者即为秋芙。又一年，圜桥试[6]近，妻父集同人会文，意在察婿。置酒后堂，余列末座。闻湘帘之中，环玉相触，未知有秋芙在否。又一年，余行市间，忽车雷声中，帘幰疾卷，中有丽人，相注作熟视状。最后一车，似是妻母，意卷帘人即膝前娇女也。又一年，余举弟子员[7]，大人命予晋谒。庭遇秋芙，戴貂茸，立蜜梅花[8]下。俄闻银钩一声[9]，无复鸿影。余自聘及迎，相去凡十五年，五经邂逅，及却扇筵前[10]，剪灯相见，始知颊上双涡，非复旧时丰满矣。今去结缡[11]又复十载，余与秋芙皆鬓有霜色，未知数年而后，更作何状？忽忽前尘，如梦如醉，质之秋芙，亦忆一二否？

[1]古代称父亲的姊妹（姑母）的儿子为外兄弟，称母亲的兄弟（舅父）的儿子为内兄弟，外为表，内为中，合称中表兄弟。后称同姑母、舅父、姨母的子女之间的亲戚关系为中表亲。关锳的父亲关某，原居钱塘（杭州），迁居蠡城（绍兴），他和蒋坦父亲蒋焜是姑表兄弟。

[2]张衢，字越西，号晴斋、情斋，浙江萧山人。善书画、诗词古文；又擅填南北曲，曾客居北京，梨园行争相传唱其所作戏曲。有传奇《芙蓉楼》《玉节记》及《贤贤堂诗文集》《翠娱轩词》《信芳录》等传世。道光七年前后在世，寿逾八十。（据钱仲联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第429页）张衢曾为蒋坦父蒋焜作《巢园记》。丈，对老年男子的敬称。

[3]丝萝，菟丝与女萝的合称，皆为蔓生植物，攀缘草木，很难分开，因以象征男女婚姻。

[4]鼠姑是牡丹的别称。据《神农本草经》：“牡丹一名鹿韭，一名鼠姑，味辛，寒……生山谷。”

[5]蒋坦的开蒙老师俞兴瑞，号霞轩，从文内所知，能够参与家宴与做媒的他在蒋家地位独特，或与蒋坦父蒋焜原配俞氏的家族有关系。《国朝杭郡诗三辑》载俞兴瑞弟兴祥小传，另卷三十七有夏至胜写俞霞轩诗，谓：“转战文场二十春，明经老去贡成均。”可知俞家兄弟都是儒生，然则科场不顺，为布衣之辈。

[6]圜桥是旧时文庙内泮池上呈圆环形状的桥，因以指代文庙，此处指杭州钱塘县学。圜桥试，即县学的入学考试。

[7]举弟子员，指成为县学的生员。明清称入府州县学生员者均为秀才。

[8]蜜梅花即蜡梅花，本非梅类，因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近，色似蜜蜡，故得此名。

[9]银钩一声，形容关锳转入室内，拉下帘子时银钩响动。古时帘子常用银质挂钩卷起。

[10]古时婚俗，行婚礼时新娘以扇遮面，夫妻交拜完成礼节后，将扇子移开，称为“却扇”。却扇筵前指举行婚礼。

[11]结缡，原指古代嫁女的一种仪式，女子临嫁前其母为之系结佩巾，以示至男家后，奉事舅姑，操持家务。据《诗经·豳风·东山》：“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后以指代男女缔结婚姻。由此处可知，《秋灯琐忆》的大部分篇目，最初或是蒋坦为纪念两人结婚十周年而作。

二十三

秋芙谓：“元九《长庆集》[1]诗，如土饭尘羹，食者不知有味。惟悼亡三诗[2]，字字泪痕，不堕浮艳之习。”余曰：“未必不似宋考功于刘希夷事[3]耳。不然，微之轻薄小人，安能为此刻骨语？”

[1]元九见前注。有《元氏长庆集》。

[2]指《遣悲怀三首》，其中众多名句，脍炙人口：

谢公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其一）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皆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其二）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其三）

[3]宋考功即唐代官至考功员外郎的诗人宋之问，诗人刘希夷是他的外甥。相传，刘希夷诗才卓绝，有《白头吟》之作，有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而为其舅称赏，以至于想剽窃为己作，刘希夷不肯，被他派人用土囊压死。（据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本处用此典故，意谓文品与人品不常相称，如同《白头吟》诗好却出自宋之问剽窃，元稹轻薄无行，但《遣悲怀》三首悼亡诗感人至深，未必不是请人代笔之作。

二十四

余读《述异记》云：“龙眠于渊，颔下之珠为虞人所得，龙觉而死。”[1]不胜叹息。秋芙从旁语曰：“此龙之罪也。颔下有珠，则宜知宝；既不能宝而为人得，则唏嘘云雨，与虞人相持江湖之间，珠可还也。而以身殉之，龙则逝矣，而使珠落人手，永无还日，龙岂爱珠者哉？”余默然良久，曰：“不意秋芙亦能作议论，大奇。”

[1]旧题南朝梁代任昉所作《述异记》。据说骊龙下巴挂有珍珠，是难得的珍品，典出《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虞人是古时掌山泽苑囿之官。据杜预所注《左传·昭公二十年》“虞人”下条目：“虞人，掌山泽之官。”

二十五

葛林园为招贤寺遗址，有水榭数楹，俯瞰竹石。榭下有池，短彴横架其上。池偏凌霄花一本，藤蔓蜿蜒，相传为唐宋时物。诗僧半颠及其师破林[1]，驻锡于此数十年矣。己酉初夏，积潦成灾，余所居草堂，已为泽国。半颠以书相招，遂与秋芙往借居焉。是时，城市可以行舟处，所交宾朋，无不中隔。日与半颠谈禅，间以觞咏，悠悠忽忽，不知人间有岁月矣。闻岳坟卖馂馅馒首，日使赤脚婢[2]数钱买之。啖食既饱，分饲池鱼。秋芙起拊栏楯，误堕翠簪，水花数圈，杳无所迹，惟簪上所插素馨，漂浮波上而已。池偏为梁氏墓庐，庐西有门，久鞠茂草。庐居梁氏族子数人，出入每由寺中。梁有劣弟，贫乏不材。余居月余，阋墙[3]之声，未歇于耳。一日，余行池上，闻剥啄声，寺僧方散午斋，余为启扉。有毡笠布衣者，问梁某在否，余为指示。其人入梁氏庐，余亦闭门。半颠知之，因见梁，问来者云何，梁曰：“无之。”相与遍索室中，不得，惟东偏小楼，扃闭甚固，破窗而入，其弟已缢死床上矣，乃知叩门者缢死鬼耳。自后鬼语啾啾，夜必达旦。梁以心恇迁去。余与秋芙虽恃《楞严》卫护之力，而阴霾逼人，究难长处。时水潦已退，旋亦移归草堂，嗣闻半颠飞锡南屏[4]。余不过此寺又数年矣，未知近日楼中，尚复有人居住否？

[1]破林、半颠师徒，事迹不详。与蒋坦夫妇往来的人物里，多有禅门高僧与游方和尚。

[2]此处用韩愈《寄卢仝》诗中典故：“一奴长须不裹头，一婢赤脚老无齿。”后世因此称婢女为“赤脚婢”，或省称“赤脚”，并不是真指这位婢女赤脚行走。

[3]语本《诗经·小雅·常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谓兄弟相争。

[4]游方称为飞锡，锡指僧人手持的锡杖。南屏，指杭州西湖南岸的南屏山，多寺院，西湖十景中有“南屏晚钟”。

二十六

枕上不寐，与秋芙论古今人才，至韩擒虎[1]，余曰：“擒虎生为上柱国[2]，死不失为阎罗王，亦徼幸甚矣。[3]”秋芙笑曰：“特张嫦娥[4]诸人之冤，无可控告，奈何？”

[1]韩擒虎，河南东垣人，字子通。初仕北周，为和州刺史；入隋，文帝特拜为庐州总管，委以平陈之任；伐陈为先锋，直捣金陵，执陈后主。是隋朝名将，进位上柱国，封寿光县公，终凉州刺史。（据《中国历代人名大辞典》）

[2]上柱国，勋位，北魏始置柱国大将军，北周增置上柱国大将军，隋唐后以上柱国为武官勋爵中的最高级。

[3]据《隋书·韩擒虎传》，在韩擒虎去世前，家里来了神秘人士，说前来拜谒阎罗王，说韩擒虎即是；家人以为来人妄言，欲追打他，韩擒虎制止了，感叹道：“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斯亦足矣。”几天后病逝。后世遂有韩擒虎死后为阎罗王的传说。徼幸，即侥幸，盖言韩擒虎做了阎罗王并非必然，而属于侥幸。

[4]张嫦娥即陈朝后主陈叔宝的宠妃张丽华。据明末清初小说家褚人获的文言笔记小说《烟花记》载，陈叔宝“使张丽华恒驯一白兔，丽华被素褂裳，梳凌云髻，插白通草苏孕子，靸玉华飞头履，时独步于中，谓之月宫”，每来宴乐，即“呼丽华为张嫦娥”。陈国为韩擒虎所灭，张丽华等妃嫔皆是其阶下之囚，所以关锳打趣说，韩擒虎真要是做了阎罗王，那么张丽华等人被亡国之祸牵连的冤屈，即使到了地府也没法哭诉了。

二十七

大人晚年多病，余与秋芙结坛修玉皇忏仪[1]四十九日。秋芙作骈俪疏文，辞义奥艳，惜稿无遗存，不可记忆。惟时霜风正秋，瓶中黄菊，渐有佳色。夜深钟磐一鸣，万籁皆伏。沉烟笼罩中，恍觉上清宫阙[2]，即现眼前，不知身在人世间也。

[1]忏仪指僧道为人礼祷忏悔的仪式，玉皇忏仪即在忏仪上颂读《玉皇忏》经文。下文言及“陀罗尼忏”，则指在忏仪上诵读《大悲心陀罗尼忏》经文，不另注。

[2]上清宫阙是道教幻想中的仙境。

二十八

秋芙所种芭蕉，已叶大成阴，荫蔽帘幕。秋来雨风滴沥，枕上闻之，心与俱碎。一日，余戏题断句叶上云：“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明日见叶上续书数行云：“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字画柔媚，此秋芙戏笔也，然余于此，悟入正复不浅。

二十九

春夜扶鸾，瑶花仙史降坛，赋《双红豆》词云：“风丝丝，雨丝丝，谁使花黏蛛网丝？春光留一丝。 烟丝丝，柳丝丝，侬与红蚕同有丝。蚕丝侬鬓丝。”又《贺新凉》赠秋芙云：“久未城西过。料如今、夕阳楼畔，芭蕉新大。日日东风吹暮雨，闻道病愁无那[1]。况几日妆台梳裹。纸薄衫儿寒易中，算相宜还是摊衾卧。切莫向，夜深坐。西池已谢桃花朵。恁青鸾、天天来去，书儿无个。一卷《楞严》应读遍，能否情禅参破[2]？问归计甚时才可？双凤归来星月下，好细斟元碧[3]相称贺。须预报，玉楼我。”甲辰岁，仙史曾降笔草堂，指示金丹还返之道[4]，故有“久未西城过”之语。

[1]瑶花仙史参前注。“无那”犹言无奈、无可奈何。杜甫《奉寄高常侍》诗：“汶上相逢年颇多，飞腾无那故人何。”南唐后主李煜《一斛珠》：“……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2]情禅参破，指从爱情中参究领悟、琢磨出禅理与修行法门。此亦佛道修行的一种方式。

[3]元碧即玄碧，为避清圣祖玄烨讳故，酒名，传说中的仙酒。据汉代刘向《列女传》载，安期生与神女相会在圜丘，畅饮玄碧酒。另，清初诗人屈大均做客东莞时，咏荔枝诗中有句“侍女笑斟玄碧酒，高堂注以荔枝浆”。

[4]根据道教的内丹学说，人体内本有先天之气，而为后天的阴气所遮蔽，金丹还返之道，即是通过修炼，回到先天本真的状态，得以成就不坏之真性，此真性就是金丹。（据全真教主王喆（王重阳）《金丹》诗及《周易参同契》：“本来真性唤金丹”“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

三十

忆戊申秋日，有寄秋芙七古一首，诗云：“乾萤冷贴屏风死，秋逼兰釭落花紫。满床风雨不成眠，有人剪烛中宵起。[1]风雨秋凉玉簟知，镜台钗股最相思。伤心独忆闺中妇，应是残灯拥髻时。髻影飘萧同卧病，中间两接红鲂信[2]。病热曾云甘蔗良，心忪或藉浮瓜镇。[3]夜半传闻还织素，锦诗渐满回文数。可怜玉臂岂禁寒，连波只悔从前错。[4]从前听雨芙蓉室，同衾忆汝初来日。才见何郎卺合双，便疑司马心非一。鸿庑牛衣感最深，春衣典后况无金。六年费汝金钗力，买得萧郎薄幸心。[5]薄幸明知难自避，脱舆未免参人议。或有珠期浦口还，何曾剑忍微时弃。[6]端赖鸳鸯壸内语，疏狂尚为鲰生恕。无端乞我卖薪钱，明朝便决归宁去。去日青荷初卷叶，罗衣曾记箱中叠。一年容易到秋风，渡江又阻归来楫。我似齐纨易弃捐，怀中冷暖仗人怜。名争蜗角难言胜，命比蚕纶岂久坚。莫谓机丝曾有故，蛾眉何力能持护？门前但看合欢花，也须各有归根树。树犹如此我何堪，近信无由绮阁探。拥到兰衾应忆我，半窗残梦雨声参。雨声入夜生惆怅，两家红烛昏罗帐。一例悲秋各自听，楚魂来去芭蕉上。芭蕉叶大近前楹，枕上秋天不肯明。明日谢家堂下过，入门预想绣鞋声。[7]”此稿遗佚十年，枕上忽记及之，命笔重书，恍惚如梦。

[1]首句言秋来情景：萤火虫已死，干枯的尸体贴于屏风；秋意渐次逼近燃着兰膏的灯，花落成阵；卧床的人不能成眠，窗外则是不歇的风雨；他在半夜起来，剪去炭化了的灯芯顶端，让烛光显得更亮。

[2]红鲂即红鲤鱼，此处代指书信。此诗所言之事，背景是关锳与蒋坦由于某些事而闹得不愉快，二人的婚姻遭遇了危机，然关锳虽然中途回了娘家（后文有“明朝便决归宁去”语），与夫家仍时有书信往来。

[3]病热、心忪，均是中医名词，犹言伤寒、心悸，时习以甘蔗性良可祛浮热，井水冰过的瓜果则可以治疗心悸。

[4]织素、回文、玉臂等，均为夫妻相思之典故，分别出自《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苏蕙回文诗《璇玑图》和杜甫《月夜》诗：“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末句“连波只悔从前错”（连波是苏蕙丈夫窦滔的字），并后面的“才见何郎卺合双，便疑司马心非一”几句，李汇群《闺阁与画舫》中《虚构与逃脱：蒋坦关锳婚姻生活的正反面》一节分析，或在婚姻之初二人即有小矛盾，而且不排除蒋坦的感情生活中尚有其他女性。

[5]数句揭示夫妇二人婚姻生活的矛盾里，更大一部分是经济因素。蒋坦不善生计，家资虽厚，一则当时老父尚在，自己并无财权；二则雅士生活挥霍无度，而营生无方，甚至经常要关锳以嫁妆补贴家用，却换来“萧郎薄幸”。

[6]脱舆，指夫妻反目，典出《周易·小畜卦》。合浦珠还，微时故剑，分别用《后汉书·孟尝传》及汉宣帝故事，前者指人去而复归/物失而复得，后者指汉宣帝由平民而皇帝，下诏访求以前用的剑，实际上是想立原配妻子许平君为皇后，后以故剑指原配。

[7]此数句描写夫妻闹别扭短暂分离后，蒋坦自己的日常表现和心情。据此诗、《愁鸾集》中众多诗句以及本文内数则内容隐约透露的信息，蒋、关夫妇婚后有一次较严重的危机，二人短暂分离，关锳居住在娘家，蒋坦后来前往岳家将妻子迎归。谢家堂，原指六朝望族谢安家族，谢家有才女谢道韫，嫁王羲之次子王凝之，此处以谢家形容关锳的娘家，亦以谢道韫形容关锳。夫妻二人欢好是真实，矛盾亦真实。此诗写作十年之后，关锳已于其娘家去世。

三十一

晚来闻络纬声，觉胸中大有秋气。忽忆宋玉悲秋《九辩》[1]，击枕而读。秋芙更衣阁中，良久不出。闻唤始来，眉间有愁色。余问其故，秋芙云：“‘悲莫悲兮生别离’[2]，何可使我闻之？”余慰之曰：“因缘离合，不足定论。余与子久皈觉王，誓无他趣。他日九莲台上，当不更结离恨缘，何作此无益之悲也？昔锻金师以一念之誓，结婚姻九十余劫[3]，况余与子乎？”秋芙唯唯，然颊上粉痕，已为泪花污湿矣。余亦不复卒读。

[1]战国时楚国宋玉所作辞赋，开篇言“悲哉秋之为气也”，为悲秋名作。

[2]此句出自战国时楚国屈原所作《楚辞·九歌》中的《少司命》。前文之宋玉，为屈原后学。

[3]据记载摩诃迦叶尊者出身故事的《付法藏因缘传》，有一位贫女捡到金珠，拿到作为迦叶前身的锻金师那里去，用它来修补佛像的脸部，于是锻金师和贫女在佛前共同发愿要做夫妻（“时有贫女，游行乞丐，得一金珠，内怀欢喜，意欲为薄补像面上。迦叶尔时为锻金师，女即持往，倩令修造。是时金师闻其为福，欢喜治之，莹饰既讫，用补像面。因共立愿：愿我二人常为夫妻，身真金色，恒受胜乐。以是因缘，九十一劫，身真金色，生人天中，快乐无极，最后托生第七梵天……”）。劫，梵语kalpa，巴利语kappa，音译劫波、劫跛、劫簸、羯腊波，意译分别时分、分别时节、长时、大时、时，原为古代印度婆罗门教极大时限之时间单位，佛教沿之，而视之为不可计算之长大年月。（据《佛学大词典》）

三十二

秋芙藏有书尺，为吴黟山所贻。尺长尺余，阔二寸许。相传乾隆壬子，泰山汉柏出火自焚，钱塘高迈庵[1]拾其烬余，以为书尺，刻铭于上，铭云：“汉已往，柏有神。坚多节，含古春。劫灰未烬兮，芸编是亲。然藜比照[2]兮，焦桐[3]共珍。”

[1]高树程，字蕲至，号迈庵，钱塘仁和（杭州）人，乾隆四十二年（1777）录取为国子监副榜贡生，工书画与诗，有《迈庵诗集》。（据清代潘衍桐编纂《两浙輶轩续录补遗》卷三）

[2]然藜即燃藜，比照即持之以照明，因借指苦读。据《太平广记》：“刘向于成帝之末，校书天禄阁，专精覃思，夜有老人著黑衣，植青藜之杖，扣阁而进，见向暗中独坐诵书。老人乃吹杖端，赫然火出，因以照向，具说开辟以前。”

[3]焦桐原指烧焦的桐木，犹如这片汉柏，是火烧劫余制物。东汉时蔡邕以焦桐斫琴，因此后世用它来做琴的代称。

三十三

开户见月，霜天悄然，固忆去年今夕，与秋芙探梅巢居阁下。斜月暧空，远水渺弥，上下千里，一碧无际。相与登补梅亭，瀹茗[1]夜谈，意兴弥逸。秋芙方戴梅花鬓翘，虬枝在檐，遽为攫去，余为摘枝上花补之。今亭且倾圮，花木荒落，惟姮娥有情，尚往来孤山林麓间耳。

[1]瀹茗，犹言煮茶。宋代陆游《与儿孙同舟泛湖》诗：“酒保殷勤邀瀹茗，道翁伛偻出迎门。”

三十四

秋芙好棋，而不甚精，每夕必强余手谈，或至达旦。余戏举竹垞词云：“簸钱斗草已都输，问持底今宵偿我？”[1]秋芙故饰词云：“君以我不能胜耶？请以所佩玉虎为赌。”下数十子，棋局惭输，秋芙纵膝上猧儿，搅乱棋势。余笑云：“子以玉奴[2]自况欤？”秋芙嘿然，而银烛荧荧，已照见桃花上颊矣。自此更不复棋。

[1]竹垞即清代诗人、学者朱彝尊，嘉兴人。此两句诗出自他的词《鹊桥仙·辛夷花落》，意谓：“你如今簸钱斗草都赌输了，没了赌本，还拿什么继续和我抵赌债呢？”簸钱是一种以掷钱赌输赢的游戏；斗草指竞采花草，比赛多寡优劣。两者均是古代常以娱乐的带有赌博色彩的游戏。

[2]玉奴指杨玉环，唐明皇时贵妃，曾在明皇下棋将输时纵小狗破坏棋盘搅局。据唐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下：“一日，明皇与亲王棋……妃子立于局前观之。上欲输次，妃子将康国猧子放之，令于局上乱其输赢，上甚悦焉。”

猧子即小狗，亦见于后文，不另注。此情景复现于蒋坦的叙述中，关锳棋艺不好，下不来台，故而仿效杨玉环此举为自己解围。蒋坦看出了端倪，便笑她以杨玉环自况。后文关锳羞赧，不复下棋，乃因丈夫以杨玉环这样的古代美人类比她，而李、杨爱情又以悲剧收场，她心里既是害羞，又或许有避忌的意思。

三十五

去年燕来较迟，帘外桃花，已零落殆半。夜深巢泥忽倾，堕雏于地。秋芙惧为猧儿所攫，急收取之，且为钉竹片于梁，以承其巢。今年燕子复来，故巢犹在，绕屋呢喃，殆犹忆去年护雏人耶？

三十六

同里沈湘涛[1]夫人与秋芙友善，曾以所著诗词属为删校，中有句云：“却喜近来归佛后，清才渐觉不如前。”因忆前见朱莲卿[2]诗，有“却喜今年身稍健，相逢常得笑颜生”之句，两“喜”字用喜不同，各极沉痛。莲卿近得消渴疾[3]，两月未起，霜风在林，未知寒衣曾检点否？

[1]沈涟清，字湘涛，与沈善宝（字湘佩）为姊妹，当时著名的闺秀诗人。此姊妹二人，是蒋坦关锳夫妇非常推重的诗人，诗文多所提及之，如关锳《三十初度有感》：“闺中诸彦吾曾识，二沈江南并擅奇。”（据关锳《三十六芙蓉馆诗存》）蒋坦《喜晤闺秀沈善宝即送之皖中》：“我逊乌衣逸少名，此来甘下夫人拜。”（据《国朝杭郡诗三辑》）

[2]朱淑均，字莲卿，嘉兴海宁人，朱应章女，诸生查冬荣妻，著有《分绣联吟阁稿》，与其妹朱淑仪合著《爱花吟榭合稿》。（据《国朝杭郡诗三辑》）卒于1867年。

[3]消渴疾，中医学病名，因口渴、易饥、尿多、消瘦，故名，包括糖尿病、尿崩症等，亦有指急性热病中口渴多饮为消渴者。

三十七

斜月到窗，忽作无数个“人”字，知堂下修篁解箨[1]矣。忆居槐眉庄，庄前种竹数弓[2]。笋泥初出，秋芙命秀娟携鸦嘴锄，㔉数筐，煮以盐菜，香味甘美，初不让廷秀《煮笋经》[3]也。秀娟嫁数年，如林中绿衣人得锦绷儿矣。[4]惟余老守谷中，鬓颜非故，此君有知，得无笑人？

[1]箨，指笋壳；修篁解箨，意即竹子脱壳茁壮成长。

[2]弓，量词，五尺为一弓。

[3]廷秀是南宋诗人杨万里的字，《煮笋经》指他的诗作《记张定叟煮笋经》，诗里描述张定叟对竹笋的加工食用：“江西猫笋未出尖，雪中土膏养新甜。先生别得煮笋法，丁宁勿用醯与盐……大都煮菜皆如此，淡处当知有真味。先生此法未要传，为公作经藏名山。”此处指秀娟所煮的笋美味程度不比杨万里诗里描述的差。

[4]绿衣人，或据《诗经·邶风》的《绿衣》：“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古人以黄为正色，绿为间色，以绿这样的间色为衣，是尊卑失位；后以绿衣为下等服色。秀娟为蒋坦婢女，自是林中挖笋的“绿衣人”。锦绷儿，指被锦制襁褓包裹的幼儿，此谓秀娟嫁人，复得宝贝儿子，变得显贵，当起主人来了。另，锦绷儿亦指竹笋，如杨万里《看笋六言》：“只爱锦绷满地，暗林忽两三茎。”所以蒋坦在回忆挖笋时，自然想起了“锦绷儿”的典故。

三十八

虎跑泉上有木樨数株，偃伏石上，花时黄雪满阶，如游天香国中，足供鼻观。余负花癖，与秋芙常煮茗其下。秋芙拗花簪鬓，额上丝为树枝捎乱，余为蘸泉水掠之。临去折花数枝，插车背上，携入城闉，欲人知新秋消息也。近闻寺僧添植数本，金粟[1]世界，定更为如来增色矣。秋风匪遥，早晚应有花信，花神有灵，亦忆去年看花人否？

[1]桂花色黄而小，如金色的粟米，故而谓之金粟。亦指灯芯。（据江辛眉《校雠蒙拾读韩蠡解》“金粟”条）另，佛家有“金粟如来”典，指过去世界成佛的净名大士。（据《净名经义钞》）此处谓“金粟世界”，既指桂花，亦指佛界。

三十九

宾梅宿予草堂，漏三下，闻邻人失火，急率仆从救之。及门，已扑灭矣，惟闻空中语云：“今日非有力人居此，此境几为焦土。”言顷，有二道人与一比邱[1]自天而下。道人戴藕华冠，衣蟠龙蟙龙之袍。其一玉貌长髯，所衣所冠皆黄金色。比邱踵道人之后，若木若讷。藕冠者曰：“吾名证若，居青城赤水之间，访蒋居士至此。”与长须道人拂尘而歌，歌长数千言，未暇悉记，惟记其末句云：“只回来巧递了云英密信，那裴航痴了心，何时得醒？若不早回头，累我飞升。醒，醒，醒，明日阴晴难信。”[2]歌竟而逝。趋视之，则星月在户，残灯不明，惟闻落叶数声，蘧然一梦觉也。既旦，告予，予曰：“余家断杀数十年，而修鸿宝之道[3]六七载，至今黄螾[4]飞腾，犹少返还之诀。岂仙师垂悯凡愚，现身说法欤？歌中曰云英云英者，岂以余闺房之缘，未解缠缚，而讽咏示警欤？”时予与秋芙修《陀罗尼忏》数月矣，所谓比邱者，岂观音化身，寻声自西竺来欤？

[1]比邱即比丘，佛教语，梵语的译音，意译“乞士”，以上从诸佛乞法，下就俗人乞食得名，为佛教出家“五众”之一，指已受具足戒的男性，俗称和尚。

[2]此句内之云英、裴航，原始典故出自《太平广记》，记载的是一个仙凡相恋的故事。“穆宗长庆中，航维舟襄汉，有樊氏女同载，遂赂其侍儿，以诗求达。樊氏答诗曰：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宅，何必崎岖上玉清。世传航后过蓝桥驿，所遇与诗合，竟得娶云英而仙去。”（据《中国历代人名大辞典》）

[3]鸿宝，道教修仙炼丹之书，泛指道书。《汉书·刘向传》：“上复兴神仙方术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所谓“修鸿宝之道”即指修习道教典籍。

[4]黄螾，即黄蚓，指黄帝时代的蚯蚓。据《吕氏春秋·应同篇》载，黄帝以土为德，当时蚯蚓有彩虹那么粗。

四十

秋芙病，居母家六十余日。臧获陪侍，多至疲惫。其昼夜不辍者，仅余与妻妹侣琼耳。余或告归，侣琼以身代予，事必手亲，故药炉病榻之间，予得赖以息肩。侣琼固情笃友于，然当此患难之时，而荼苦能甘，亦不自觉何以至是也。秋芙生负情癖，病中尤为缠缚。余归，必趣人召余，比至，仍无一语。侣琼问之，秋芙曰：“余命如悬丝，自分难续，仓猝恐无以与诀，彼来，余可撒手行耳。”余闻是言，始觉腹痛；继思秋芙念佛二十年，誓赴金台之迎，观此一念，恐异日轮堕人天，秋芙犹未能免。手中梧桐花，放下正自不易耳。

四十一

秋夜正长，与妻妹珮琪围棋，三战三北。自念平生此技未肯让人，珮琪年未及笄，所造如此，殆天授耶？珮琪性静默，有林下风[1]，字与诗篇，靡不精晓，自言前身自上清宫来。观其神寒骨清，洵非世间烟火人也。今不与对局数年矣，布算之神，应更倍昔。他日谢家堂上，当效楚子反整师复战，期雪曩年城下之耻。

[1]指妇女娴雅飘逸的风采。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

四十二

踏月夜归，秋芙方灯下呼卢[1]。座中有人一掷得六么色[2]，余戏为《卜算子》词云：“妆阁夜呼卢，钗影阑干背。六个骰儿六个窝，到底都成对。借问阿谁赢，莫是青溪妹？赚得回头一顾无，试报说金钗坠。”秋芙见而笑曰：“如此绮语[3]，不虑方平[4]鞭背耶？”

[1]呼卢，古时的一种赌博游戏，“呼卢喝雉”的省称：用木制骰子五枚，每枚两面，一面涂黑，画牛犊；一面涂白，画雉（野鸡）。一掷五子皆黑者为卢，为最胜采；五子四黑一白者为雉，是次胜采；赌博时为求胜采，往往且掷且喝。

[2]么，骰子的点数，即“一”。结合后文的词可知，此次赌博所用的骰子有六个，一个点数是一个“窝”，那么“六么色”即指六个骰子均掷得了一点，这是一般赌徒期待的点数。

[3]绮语，浮浪不正经的言语，指涉及男女私情的文字。此次赌博似发生在关锳与娘家的几个妹妹之间，蒋坦这阕《卜算子》固然是戏作，然而语涉调戏，故称之为绮语。佛教等以“绮语”为口孽之一，并不推崇。

[4]方平，指西汉在四川酆都县平都山与阴长生一起得道成仙的王远，字方平。传酆都为阴曹地府所在地，而阴、王并称，久而久之，王方平即被讹传成了阴王，即管理阴曹地府的鬼王。（据宋代范成大《吴船录》）

四十三

近作小词，有句云：“不是绣衾孤，新来梦也无。”又《买陂塘》后半云：“中门掩，更念荀郎[1]忧困，玉瓯莲子亲进。无端别了秦楼[2]去，食性何人猜准。闲抚鬓，看半载相思，又及三春尽。前期未稳。怕再到兰房，剪灯私语，做梦也无分。”时宾梅以纨扇属书，团戏录之。宾梅见而讶曰：“做梦何以无分？”秋芙笑云：“想‘新来梦也无’耳。”相与绝倒。

[1]荀郎，旧注为荀彧，非。据词意，与夫妇之情有关的“荀郎”旧典，应指夫妇情深的荀奉倩。据《世说新语·惑溺》：“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蒋坦在关锳去世后为之作《悼亡》诗，其中有两句复用此典：“平生相敬如宾友，不许荀郎暂熨身。”

[2]秦楼，秦穆公为其女弄玉所建之楼，使与其婿萧史居于其上。（据汉氏刘向《列仙传》）后以秦楼指妻子的娘家。

四十四

甲辰秋，同人招游月湖[1]。夜深，为风露所欺。明日复集吴山笙鹤楼[2]，中酒禁寒。归而病热几殆，赖乩示方药，始获再生。越一年，为丙午岁，疽发背间，旋复病疟。方届秋试[3]，扶病登车，未及试院，而魂三逝矣。仆从舁归，匝月始安。己酉之夏，复病疮痢，俯枕三月，痛甚剥肤。六年之间，三堕病劫，秋芙每侍余疾，衣不解带。柔脆之质，岂禁劳瘁，故余三病，而秋芙亦三病也。余生有懒疾，自己酉奉讳以来，火死灰寒，无复出山之想。惟念亲亡未葬，弟长未婚，为生平未了事。然先人生圹久营，所需卜吉；增弟[4]年二十矣，负郭数顷田，足可耕食。数年而后，当与秋芙结庐华坞河渚[5]间，夕梵晨钟，忏除慧业。花开之日，当并见弥陀，听无生之法。即或再堕人天，亦愿世世永为夫妇。明日为如来涅槃日，当持此誓，证明佛前。

[1]此处的“月湖”应指月下西湖，为西湖胜景之一。明代汪砢玉《西子湖拾翠余谈》：“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

[2]笙鹤楼在吴山城隍庙后。据清代陆以湉《冷庐杂识·笙鹤楼》：“杭州吴山城隍庙后淳素房笙鹤楼，俯瞰西湖，境绝超旷。”

[3]秋试又叫秋闱，是对科举制度中乡试的一种借代性叫法。在清代，乡试是由南、北直隶和各布政使司举行的地方考试，地点在南、北京府及布政使司驻地，由于考期在秋季八月，故又称秋试。

[4]增弟，即蒋坦的弟弟蒋增，是蒋坦父亲蒋焜的妾侍楼姬所生。蒋坦是长子，为其父的侧室汪姬所生（后其父第三任正妻徐氏去世，即将汪姬扶正）。（据蒋焜为蒋坦《花天月地吟》（道光二十五年刻本）所作之跋）

[5]华坞即法华坞，见前注。河渚亦是西溪一带之地名，本名南漳河，亦曰涡水，在西溪的东北方位，沙屿潆回，荻芦掩映，风景秀丽。

咸丰二年初版序

昔读易安居士所为《金石录后序》，赌茶读画，不少敷陈，镜槛书床，可想文采。今观蔼卿茂才《秋灯琐忆》一编，比“水绘影梅”（冒辟疆《影梅庵忆语》）诸作，情事殊科，词笔同美。夫其洞房七夕，始自定情，梵夹三乘，终于偕隐。十年湖上，千诗集中，环阶流水，所居楼台，当户远山，相对屏障，饮渌餐秀，倡妍酬丽，从来徐淑，不仅篇章，自是高柔，无虚爱玩，筼谷晚食，文不独游，莲庄夏清，赵乃双笑，闺房之事，有甚画眉，香艳之词，罔恤多口，恐讥麟楥，遂谢鹤书。诗好抱山，词工饮水，偶成小品，首示鄙人，间述闲情，弗删绮语，多生慧业，刹那前尘，顶礼金仙，心香琼馆，更积岁月，重出清新，神仙眷属之羡，当不止如漱玉之所序矣。

咸丰壬子岁六月辛丑立秋日

皋亭山民魏滋伯书于小戆窝

附录一 蒋、关夫妇诗词百首

蒋坦诗词精选

据清光绪九年（1883）钱塘丁氏嘉惠堂《西湖杂诗》刻本

据清咸丰七年（1857）钱塘蒋氏开雕《愁鸾集》刻本

西湖杂诗（选四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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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栏十二画桥西，春水生时谢豹啼。

冷落楼台旧歌舞，菜花黄过赵公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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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气空蒙日夕佳，波光作镜净于揩。

烟鬟妆出石新妇，束笋为鞋松作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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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书生助战功，灵鼍响绝鼓逢逢。

有人欲画江南去，立马吴山第一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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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祥观建黄庭殿，景德门通太乙宫。

五福贵星留不得，夜灯空照九枝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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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鱼庄上白鱼肥，来凤亭前彩凤飞。

香市不如茶市好，普门买得早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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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士桥通学士沟，两湖烟水动人愁。

西风不结王坟豆，白草黄花各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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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钟断鼓带愁听，涧水交流冷茯苓。

修到鸳鸯知解脱，白莲花底诵金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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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岩千仞耸崔嵬，眼底江山几劫灰。

不见亭湾人骑射，秋风衰草病龙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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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涌金牛事未真，夹堤柳浪绿成春。

桃花港内多流水，可许渔郎再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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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长虹镜里天，两山南北隔云烟。

布帆十幅挂天际，知是云林盏饭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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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玉阙锁千层，一夜唐花发马塍。

回首画船箫鼓歇，晚风吹冷石台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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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纱红袖杳无存，酾酒难招不返魂。

小犬垂头花底卧，年年春色梦南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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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因絮果识三生，曾感云容一顾情。

红断芙蓉城下路，相思何处问瑶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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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里烟霞醉后诗，菱花落粉柳成丝。

诗人莫问张员外，三尺斜阳冷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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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叠叠水溅溅，花抱春红草带烟。

十里黄云吹不断，更无人识鲍家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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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女峰头碧藓滋，千秋空忆杜明师。

青山无复迎双屐，剩有孤亭号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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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山摇绿昼森森，湖水平添数尺深。

宋嫂鱼羹裴姥酒，锅中销却几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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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何人拾翠翘，当年只悔遇超超。

团圞未了因缘事，怕听回船过断桥。

/

香罗衫子郁金裳，花外呶呶笑语忙。

贪看雀竿新作戏，荠花齐插鬓边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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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闲十亩种桑麻，槿木编篱整复斜。

汲得真珠泉一勺，小姑新点七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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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车宝马去无踪，一路山花踯躅红。

微雨昨宵活新绿，水禽啼上石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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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倒影失云根，雨细风斜欲断魂。

报道郎君骑马过，绿杨阴里问西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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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重楼阁锁烟霞，十丈峰峦拥翠华。

洞里白猿呼不应，天风吹雨落藤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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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光清浅影横斜，来谒咸平处士家。

童子开门放鹤去，满山残雪梦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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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地下不相逢，来是无端去绝踪。

夜夜长桥短桥月，一双红照玉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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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北山南路不纡，隔林遥见藕花居。

白苹吹动一池雨，知是南屏金鲫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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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浦桥通曲港船，三山祠下拜三贤。

白公苏老林和靖，留为袁樵趁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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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烟山渌敛还无，收拾秋光入画图。

隔岸两三红豆小，谁家吹动引光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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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隐隐响车轮，锁煞宫花尽日春。

歌扇抛残舞衣冷，游魂不返魏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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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篁老柳枕寒流，剩水残山感旧游。

万点白荷花上雨，秋声吹入望湖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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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僧享我馔伊蒲，香积重开竹里厨。

芋火罢红烟散绿，土花冷绣辟尘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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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岸鱼龙水气腥，虚堂新设铁窗棂。

蒲衣道士今何在，羽扇千年落凤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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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鱼吹动藕花潮，扑面风来酒未消。

黄篾楼空白鹤去，更无人上玉钩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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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皮艇子水中央，楚楚衣裳澹澹妆。

朝过观音朝岳帝，鸠钱更进霍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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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里红楼月下门，玉杯梨汁半温暾。

镜潮红断胭脂色，谁返亭亭倩女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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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宜亭外晚凉多，鬓影衣香隐翠娥。

日暮刺船三塔去，秋风吹出采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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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梅开遍旧园林，明远楼高春雪深。

幸有白头宫女在，新词犹说水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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鞵花红绣牡丹春，第一轻盈掌上身。

携得湖山春社酒，九层台下拜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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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来丙穴终无匹，跳上龙门终不如。

昨夜桃花新涨水，一双红动玉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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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驺重向墓门过，六角高亭荫翠娥。

脱脱不才才小小，将军从此艳情多。

悼亡八十首（选十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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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月空斋不化烟，鳏鱼泪尽未成眠。

伤心谁复知元九，贫贱夫妻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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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果星筵七夕秋，定情人在曝衣楼。

渡河花里空肠断，冷卧银屏看女牛。

（结缡在癸卯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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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晚移家住翠微，玉莲亭畔有柴扉。

（自甲辰至己酉居湖上六年）

画船载酒苏堤上，六见杨花渡口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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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溪小砚紫花腴，写向茶香酒熟余。

输与玉台成一派，杨渊花鸟魏收书。

（妇有“画学杨氏书魏公”小印，谓滋伯授书，渚白授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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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偃桥边记吃茶，茆墙初放马缨花。

而今松柏桥西路，不见归来缓缓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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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里眉峰冷黛螺，同生一誓究如何。

沧桑纵说须臾事，犹恨浮生岁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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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黯秋阴蟙䘃楼，也曾私语笑牵牛。

而今钿盒成何物，寂寞荒山土一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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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缘一似风中絮，聚散真如岭上云。

三十六峰秋雨后，不知何处哭湘君。

（三十六芙蓉馆，妇自题书斋额也。今妇年适符其数，咸以为谶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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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钟鱼佛火微，茅檐阴雨纸灰飞。

俸钱十万吾何有，依旧开箱典汝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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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壁遗容浅护纱，胆瓶新供一茎花。

痴儿未见麻衣惯，只是喃喃问阿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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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无一物贳湘醽，地下应能谅我情。

此是故园新麦饭，替卿撩草做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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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行踪未可凭，寄书为我谢良朋。

（吴越诸子各有唁言）

相思岭下花千树，记取无妻有发僧。

悼亡又八首（选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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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聘云英十载余，樱桃花里有楼居。

文章妙悟兼通佛，井灶余闲代掌书。

八口饥寒才足御，一家纨绔习先除。

当时王谢曾同宅，未要花开等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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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带桥边有草堂，六年烟柳系人肠。

略经游览诗俱壮，绝不矜严体自庄。

甲帐记曾同写韵，罗衣从不暂熏香。

河东门第清华甚，自嫁黥娄尽改常。

/

何处逢春不可怜，采芝人去月如烟。

已无骨肉余身外，不信因缘尽眼前。

根浅自知难造福，情痴惟有望生天。

（时为诵经资冥福）

梅花风雨收灯后，记取昙阳入道年。

/

旧日窗栊久不开，重重鱼钥锁苍苔。

事从闲处思尤痛，人到中年乐亦哀。

毕竟聪明能损福，可知闺阁不宜才。

玉箫锦瑟依然在，无奈春心百念灰。

书《三十六芙蓉馆诗》后（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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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湖秋七月，忆汝入门时。未散瓜花会，同为茉莉诗。

谐声辨灯盏，相感等针磁。似我殊顽钝，闺房愧尔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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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之曾大母，咏絮具高才。力任千钧上，诗能七子该。

一从伤破镜，所赋有余哀。幸得雏皇起，清声继玉台。

/

六载西湖长，诗如落叶添。波澜能独创，毫发必从严。

（妇自号西湖长）

老境豪而细，禅心脱不黏。居然温李派，能以一身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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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沈金闺彦，为君耐久朋。才情斗春茗，健语落秋灯。

（湘佩、湘涛）

在手无烦铁，如材一正绳。近来工赋物，尤让令晖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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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才名盛，难辞众论苛。都疑谢庭咏，出自婿才多。

当世真皮相，斯人自不磨。只看机上字，岂让窦连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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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有幸不幸，能传亦偶然。生难得一饱，名岂到穷泉。

逝者日以远，生人殊可怜。挑灯展遗卷，不觉泪涓涓。

今年（两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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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撩草度芳春，一卷《南华》悟未真。

燕子归来微有雨，夕阳明白半无人。

回阑不断空余字，故簟长抛渐满尘。

我是悼亡荀奉倩，可怜何处不伤神。

/

自闭铜镮五月余，劳劳终夜泣鳏鱼。

画屏拥髻思颓影，翠管笺愁剩故书。

残月如人浑欲别，旧情如雨忍教疏。

此生不及卢家燕，安稳雕梁一处居。

出门二十首（选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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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入我门，登堂拜姑舅。我方丁母艰，婚仪尽从苟。

我父哭我母，弥月不思酒。赖汝奉甘旨，食彻问必有。

我父甚欢悦，爱怜不离口。谓汝贤且才，颇能肖吾母。

我方事呫哔，焉能及井臼。生养与死葬，胥出汝一手。

星霜逾十纪，还复哭我妇。呜呼我妇贤，宁独在箕帚。

/

妇育于祖母，自幼至成人。凡所有知识，皆母抚育恩。

笄年为我妇，母殁已二春。方母病在室，卢跗难其真。

弟兄妇最长，汤药五七旬。悲哉重阳节，母命如丝缗。

妇泣具牲玉，再拜祈于神。请刲肉进母，其时日未申。

而母已易箦，曾未暂沾唇。擗踊大号恸，行路为酸辛。

逾年妇归我，此事为我陈。启臂血淋漉，砉然刀痕新。

人孰不爱体，士孰不有亲。乃一弱女子，愧我须眉人。

/

明年挈我妇，归卧城西庐。结庐亦不广，床席容有余。

开门远见山，凿壁能藏书。花开满陌上，出则同一车。

所愁白日尽，宁羡蝉与鱼。自从我妇病，无复暂欢娱。

终年不一至，室为他人居。门前乌桕树，叶落盈前除。

荣瘁且勿论，归根当何如。

/

南山多桂树，远至虎跑寺。秋气日夕深，幽香满岩翠。

甲辰与妇游，花已过一二。妇脱头上簪，刓竹作数字。

白云倏变黑，众绿挟雨至。涧水忽倒飞，群木蓄潮势。

少焉月再出，湖水立空际。踏云度桥北，未觉身在地。

兹游颇不恶，惜哉未能继。归来四五日，衣犹带香气。

/

呱呱五岁儿，前年始学走。儿非汝所出，汝固抚育久。

汝今殁五月，扶床日呼母。阿爷闻此声，一夕起八九。

人生无贵贱，所难有贤妇。恩情既中路，余事尚何有。

北邙多悲风，高原荫榆柳。会将此葬汝，穷泉誓白首。

儿年日以长，楹书倘能守。我身未知所，焉能恤吾后。

曜灵在霄壤，吾将谢庄缶。

/

谁谓道路阻，万里犹比邻。谁谓室家累，九日方三飧。

两情守贫贱，虽远情日亲。何为闭幽壤，一刻为千春。

伊余昔行役，恩爱方日新。中堂一执手，人马俱在门。

张灯照华宴，谁念平生因。衾裳幸未撤，千载难重陈。

遗容尚仿佛，入室还逡巡。临行一杯酒，未饮心先醺。

鸣鸡在高树，月落天向晨。悠悠感行路，已矣同欢人。

关锳诗词精选

据清咸丰七年（1857）钱塘蒋氏开雕《三十六芙蓉馆诗存》刻本

据清咸丰七年（1857）钱塘蒋氏开雕《梦影楼词》刻本

花下晚妆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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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墩坐皱罗裙叶，夕阳红上兰云湿。

玉人扶病晚梳头，一双玉臂惊寒怯。

臂纱眉翠冷相当，堂下樱桃夕孕香。

罗袖抬风飞蛱蝶，绣帘如水锁鸳鸯。

鸳鸯交叠双头影，月明照见菱波冷。

一声鹦语促回头，花枝钩落金钗猛。

花倚栏干人倚帘，花如人瘦两恹恹。

蝉云两翅风前出，犹有蔷薇水迹黏。

起对菱花情脉脉，人生容易芳华歇。

莫似鸾篦刺太多，愿如龙钏圆无缺。

钏圆蓖刺两非真，更换春衣散麝尘。

难必双眉入时否，隔花还问画眉人。

西溪晚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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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溪七十二贤峰，路隔秦亭又几重。

枫火冷烧洪埭树，梅花香阁永兴钟。

到门日暮惊鸡埘，落叶声干认鹿踪。

凄绝道旁碑百尺，半经藓蚀半苔封。

秋雪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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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斜阳寺，芦花秋水程。萧萧响不定，是雨是风声。

老树自高下，野鸥相送迎。何年来卜宅，于此老余生。

题白莲画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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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出西方上品莲，教人恍忆化城年。

晚风吹梦水无际，明月在天秋浩然。

空到色香何有相，若离文字岂能禅。

思归我亦如穷子，愿证金台极乐缘。

题蔼卿昙阳重入道曲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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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生同是掌书仙，曾列寥阳玉殿前。

入世岂知成薄命，多情未免误生天。

秋风菡蓞同生感，春梦桃花一笑缘。

莫问灵蛇旧时事，此身犹在爱河边。

答蔼卿越中见怀次韵（两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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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倚熏笼拥翠裘，诗肠枯索为君搜。

尪羸病体轻于叶，潦倒情怀冷似秋。

楼上晚风惊雁阵，雨中残梦怨鸡筹。

鹿门尚有文堪卖，何事功名羡五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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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来几日损柔姿，凄绝湖楼判袂时。

孤月愁人思睡早，一书到手启封迟。

难将别泪凭鱼寄，欲问归期只鹊知。

盐米生涯从未惯，为君今与强支持。

秋夜不寐寄怀蔼卿

/

玉漏声中夜色阑，重衾难敌五更寒。

近来眠食无人问，莫向西风独倚栏。

病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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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分明处半空蒙，梦在重帘隐约中。

五夜自歌还自泣，一灯听雨更听风。

最柔池柳摇波绿，未死秋棠忍泣红。

我是深闺憔悴质，年来心事易成空。

秋日偕蔼卿由龙井至理安寺憩松巅阁上

/

仄转斜桥路一湾，来从花里叩禅关。

微闻流水自呜咽，时与白云相往还。

落日松篁溪上雨，晚霞楼阁画中山。

阿师卓锡今何处，空剩半庭秋色闲。

坐南屏万工池上同蔼卿作（两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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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镜湖波照比肩，衫花红瘦晚晴天。

凭栏笑向白鸥问，昨夜夜深何处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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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台倒影入参差，风定栏干直钓丝。

明月未来灯未上，白莲香里立多时。

虎跑泉上看桂有怀沈湘涛（两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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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游金粟如来界，始信人间色是空。

独向赤栏干畔坐，满身黄雪落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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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得花开水榭边，罗衣相见晚凉天。

广寒宫殿秋风早，不见嫦娥又一年。

三十初度有感（八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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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影繁华一顾休，卅年身世怅悠悠。

琴心难得成三叠，法界明知始一沤。

此日从来香满国，几时话到石颠头。

光阴细想应非误，自礼瞿昙十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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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屋牵萝亦可怜，不堪往事忆从前。

羹汤无分谙姑性，戚族深惭说妇贤。

（于归时姑大人已弃养）

偕隐何时容买宅，卖文今日漫言钱。

浮生自是蹉跎甚，一番思量一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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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天迢递曲栏凭，蹭蹬生涯久自憎。

弟妹六人惟我长，诗书三世愧家承。

（先曾大母及大母皆有诗文集行世）

每深过此无闻惧，敢谓从今自立能。

倘使百年颜可驻，心禅应自会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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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囊镜槛更移家，门外长堤隐白沙。

茶铞清凉龙井水，春风早晚马塍花。

（自甲辰至己酉，移居湖上六年）

漫言福慧双修易，何事功名一念差。

尚有园中新芧栗，肯教夫婿更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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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乐无端递变移，三年霜露动凄其。

剧伤余泽存杯棬，曾共趋庭学礼诗。

（翁大人于己酉弃养）

岂有长材承继述，最难大厦强支持。

有人昨夜催租到，典尽金钗事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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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花信到芙蕖，一病恹恹五月余。

（余于庚戌初夏病肝几殆，冬杪始获愈）

差喜光阴犹可假，不知身世究何如。

灯前有泪长盈袖，身后无人悔著书。

独向妆台临鹊镜，眉痕知道几时舒。

/

闺中诸彦吾曾识，二沈江南并擅奇。

（沈湘涛涟清、沈湘佩善宝）

红粉才名韩玉父，绿窗书画李文姬。

（韩菊如瑛）（李佩秋湘纫）

集中香茗多题句，枕上梅花好绣诗。

（鲍玉士靓）（朱芸楼芬）

何怪垂髫两雏妹，停云落月系相思。

（侣琼、珮琪两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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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愁病困形骸，岂有新诗继玉台。

命比秋蝉应更薄，心如绛蜡易成灰。

明知大巧翻成拙，得尽天年已不材。

惭愧东西说涂抹，一篇遗作枣梨灾。

月夜偕蔼卿弹琴孤山梅花下

/

良夜抱琴至，孤山山月斜。美人响环佩，远在天之涯。

老鹤去无迹，寒梅初着花。为子一回首，飘瞥伤年华。

十三间楼夜坐同侣琼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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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钟楼上更无人，剩有凄凉月半轮。

卅载桃花悟春梦，双枝甘蔗识前因。

刹竿何日才能倒，泡影如今始认真。

闻道觉王有莲筏，与君同出爱河津。

登葛岭望隔湖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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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知情绪近来慵，独倚琼楼第一重。

满地苔痕无过客，半帘花影不闻钟。

晚霞池阁参差树，暮雨松杉浅淡峰。

一自稚川仙去后，茫茫何处问行踪。

湖上晚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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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舟移泊段桥西，如荠垂杨绿未齐。

几日不来春渐老，夕阳芳草满苏堤。

题鸿案联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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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西风甲帐天，绿窗同擘浣花笺。

不须更下牛衣泣，尚有妆台卖字钱。

八月十六日同蔼卿饮吴山笙鹤楼晚登紫阳绝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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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屋苦热房屯蜂，诘朝闱辟水决壅。

（时秋试事毕）

蔼卿高兴开心胸，吴山相约偕过从。

道人手持绿玉筇，苍髯白发神仙容。

层楼复室花木重，饭我枵腹胡麻供。

麟脯龟脑杂痴龙，琼浆百斛葡萄醲。

大户浇灌开欢悰，长鲸一吸三千钟。

振衣直上高山峰，口谈万古铿洪钟。

平沙极目秋涛舂，远山微露青芙蓉。

灯火明灭云，市阛杂沓声讻讻。

挥毫争挫词场锋，高蜚玉屑超凡庸。

雕虫愧我多疏慵，诗肠枯涩如愚蠢。

箕踞石磴流电瞛，划然长啸来狂。

明月半落虬龙松，霜林染叶千枝秾。

秋声触树闻铮鏦，寒肌起粟披㲨。

槎头迸石青泥松，蹶者趋者行龙钟。

朅来清兴归犹浓，官鼓乱击声冬冬。

题西溪芦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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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溪流水响潺湲，七十贤峰耸黛鬟。

画舫迎来花四面，精蓝借得屋三间。

村沽薄酌余杭酒，岚翠浓蒸秦望山。

曾记十年前过此，有人花里掩柴关。

拜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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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新月，新月两头纤。人间弓覆影，天上镜开奁。

美人不眠拜新月，晚妆楼上开珠帘。

楼上拜新月，悠悠不可攀。新月照行人，去去何时还。

去时残月又新月，初三廿三二十日。

一年见月一十二，安得月中长相忆。

拜新月，拜月月下楼。灯火既已灺，茶瓜犹未收。

行人马前亦有月，见月忆侬楼上不。

楼上月，马前月，两地纤纤照人白。

今宵拜月月已斜，愿月圆时人到家。

月中玉梅未应谢，罗袖一双拜月下。

洞仙歌·寄怀蔼卿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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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君别后，便藕花红槁。露坠莲房尽丁倒。况半阴不雨，渐短秋天，料此际，晚饭柁楼应早。

罗帏才病起，未寄棉衣，昨夜君边可寒到。时节又重阳，斗酒双萸，盼乌榜、归来正好。怕明日、关山雪霜多，便欲寄音书，雁鱼都少。

惜余春慢·饯春同魏滋伯（谦升）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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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燕修巢，柳莺撤户，春事十分完九。昏昏心上，怕雨思晴，髻也不曾梳就。才得湘帘半掀，便道西园，鼠姑开久。剩野塘风紧，晚来吹荡，落花红皱。

曾记向、陌上春游，调莺扑蝶，携得双鬟柑酒。因循几日，脂憔粉悴，红得夕阳都瘦。无计留春不归，但把海棠，折来盈手。教侍儿知道，者回春色，零星还有。

梅子黄时雨·雨夜联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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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漏斜阳，放帘额半晴，旋又吹黑。（坦）听两点三声，屋檐余滴。（锳）半堕杨花吹又起，东风摇曳如怜惜。（坦）任蛛丝、空际噀珠，欲网无力。（锳）

凄绝。西园陈迹。（坦）有阴苔凑绿，新韭肥碧。（锳）念剪烛西窗，晤言何日。（坦）满院烟芜催暝早，隔灯听响荒街屐。（锳）思今夕、万一故人来得。（坦）

买陂塘·西溪看芦同蔼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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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溪山、一十八里，秋容瘦削如许。粼粼漾漾平陂水，摇荡白苹花雨。天欲暮。任今夜乌蓬，随水随风去。芦花浅溆，只第一防他，眠鸥飞起，又闹半汀絮。

人间事，从古浮名无据。百年难得萍聚。青蓑何似归休也，料理钓筒渔具。溪尽处、便不用扁舟，也算浮家住。柴门河渚，纵不种蒹葭，也堪约略，种带水杨树。

念奴娇·雪后招同沈湘佩（善宝）、鲍玉士（靓）、周暖姝（来音）、李佩秋（湘纫）、陈湘英（云奾），集巢园妙吉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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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催暝，看寒鸭、点点翻啄晴雪。一片彤云，西北去、吹得夕阳明灭。瓶水胶花，溪云冱影，灯火柴门绝。围炉人聚，旧情同画灰说。

只惜纸阁敲茶，明灯炙墨，我辈欢难得。明日灞桥，驴背上、又是一番离别。如此征程，无多旧雨，怎不添华发。樽前且醉，柳枝还为君折。

百字令·晚秋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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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湖上，记春风载酒，行吟兰楫。一棹水云空阔里，随意狂歌散发。就柳停舟，寻梅选梦，衣浣孤山雪。十年而后，胜游多半消歇。

如今重到湖干，荒寒台榭，杨柳风吹折。吹笛双鬟人去矣，闲了半湖烟月。冷露凄猿，荒云葬鹤，风走虚廊叶。伤心谁问，寒螀除是能说。

百字令·送蔼卿之毗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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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肩行李，怪黄头抵死，匆匆催发。一角斜阳亭堠树，几阵晚潮流急。画舫迟灯，金樽醉晚，到此真须别。开帆行矣，归期还是休说。

惟念泥枕支鬟，明灯索笑，惯了闲时节。见说鸳鸯湖上柳，犹有未销残雪。第一休忘，题诗双管，更冒春寒捻。欲知相忆，天涯应有明月。

河传·七夕有怀蔼卿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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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病恹恹。楼上茶瓜上筵，别离似今头一年。天天。懒将针线拈。

蓦记当初楼上坐。人两个。上了羊灯火。一更多，傍银河。同他。鹊儿曾见么。

长亭怨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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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楼上、乱山无数。点点垂杨，晚霞红处。一片孤帆，夕阳潮落晚鸦聚。一程程路，休去问、旗亭树。树肯管行人，不绿到、天涯才住。

凝伫。望荒城十里，惟有乱云堆絮。元宵过也，怕还有、打灯风雨。得知他、归也不归，万一有、晚潮回去。且关了纱窗，今夜梦儿重做。

菩萨蛮·喜蔼卿自毗陵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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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昨夜东风骤。一春花事阑珊够。

斜月绿窗低。梦回闻马嘶。

梨花明似雪。含笑开门说。

昨夜结灯花。今朝真到家。

卜算子·示蔼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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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望春来，君又留难住。

到得君归没杏花，却又愁春去。

春去肯重来，花落还开否？

到得明年有杏花，又要听春雨。

满庭芳·饯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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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帐扃愁，兰釭剪梦，者番春病依然。落花飞絮，点点上琴弦。况是丝丝雨后，闲阶上、长满苔钱。懵腾甚，十年影事，摇曳碎如烟。

韶华弹指逝，向炉香、风影细问情禅。怎轻轻过到，如此中年。手捻垂杨低问，东风里、说甚缠绵。斜阳近，寒鸦几点，团扇正阑干。

台城路·花坞纪游同蔼卿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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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一夜惊黄叶，萧萧满林风扫。瘦柳欹霜，低芦冱水，凉得吟蝉都少。清溪半绕，已溪上炊烟，一丝青袅。知近禅扉，残钟隐隐出林杪。

何时买山事了。赁舂终下计，何似耕钓。但近村边，能通船处，细选三间屋料。休嫌地小。任种菜栽梅，春秋都好。不见西风，晚鸭栖树早。

绿意

沈朗亭丈（兆霖）属题亡室郭慧人夫人《画蝶》遗幅。时落花在檐，韶华水逝。披图枨触，不胜身世之感也。蔼卿赋《红情》，余拈此调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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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绡在否？怎粉香脂色，零落如许。几处芳丛，栩栩蘧蘧，落红犹忆前度。凄凉不恨春如梦，恨梦也、寻常不做。却输伊、安稳双飞，还到绣帘深处。

正是春深时候，铢衣晒、粉薄花韵栏午。一半寒烟，一半荒芜，绿得南园凄楚。杏花只在高楼上，休说起、江南风雨。怕当时、画碧罗裙，也化仙魂飞去。

（附）蒋坦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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蘧蘧栩栩。认滕王画本，多般摹取。满地落花，点点春痕乱无主。如此南园芳草，问绿到、谁边才住？剩几点、瘦影斜阳，和梦黯烟雨。

凄楚。粉生蠹。任头白庾郎，费尽辞赋。蜡灯怨曙，欲梦罗浮怎飞度？休说如轮粉翅，仿佛得、绣罗裙否？怕明日、风起也，又都仙去。（朗亭丈有前后《画蝶》二赋书绢上）

贺新凉·秋林著书图蔼卿属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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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青溪雨。已千山、万山黄叶，飘流无主。何况悲秋人寂寞，那不鬓丝成素。算还是青毡抛去。侬理丝筒君把钓，尚全家，靠得渔竿住。便鸥鸟，也应许。

人生多被浮名误，念当时萤飘蠹老，几人辞赋。如此葫芦依样画，怎免樵夫笑汝。空赢得、尘埋玉树。不及西风枝上叶，到飘零尚有归根处。君不见，杜陵墓。

附录二 年表、人物传

蒋坦的一生

清道光三年癸未（1823），一岁

本年初秋三日，蒋坦出生，在家族同辈中排行第三。

父蒋焜（？-1849），嫡母俞氏，继母鲍氏、徐氏，姨娘（父侧室）楼氏。

生母（父侧室）为汪玉仙（1813-1861）。

七年丁亥（1827），五岁

正月十五元宵节，关锳随其父到蒋家贺岁，幼年蒋、关相见。

五岁入小学，从师盐官俞霞轩，“生秉异质，数行俱下”。

本年上半年，以俞霞轩为媒，两家在巢园为蒋、关订下婚约。

九年己丑（1829），七岁

师从俞霞轩开始学习诗词的写作（“始学韵语”）。

十一年辛卯（1831），九岁

秋，侍父亲蒋焜与俞霞轩、张情斋、徐寿鱼、应笠湖、端木鹤田诸人游西溪长桥。

十二年壬辰（1832），十岁

新年，前往关家拜访岳丈。

春，黄燮清于杭州设馆授徒，蒋坦从之问学。

十三年癸巳（1833），十一岁

县学入学考试临近，岳丈召同人会文，意在察婿，置酒后堂，蒋坦列座。

十四年甲午（1834），十二岁

在市集上与坐在车中的关锳偶遇。

从舅父鲍为霖学制艺（应试的八股文）。

二十二年壬寅（1842），二十岁

十二月，进学成为秀才。

奉父命拜谒岳丈，在岳丈家遇见关锳。

二十三年癸卯（1843），二十一岁

夏，生母汪氏卒。

七夕，与关锳完婚。

二十四年甲辰（1844），二十二岁

夫妇二人移居西湖巢园。

春，蒋坦集诸同人，画舫联吟，探花酌酒赏心。

因友人赠《西湖二十景》画帧，因摭古成咏《西湖杂诗》百首。

五月，撰成《花天月地吟》诗集，刊刻出版前请父亲蒋焜为诗集作跋，族兄蒋宾梅与陈文述为诗集作序。

秋，同人招游月下西湖，夜感风寒。次日于吴山笙鹤楼饮酒，因寒气逼迫，回家后发烧到几乎丧命的程度，通过服用扶乩时提供的药方，身体才逐渐恢复。

赴曹娥江游玩。

二十五年乙巳（1845），二十三岁

孟春九日，瑶花仙史降坛，为《花天月地吟》作序。

秋，蒋坦、关锳访西溪法华坞斋，求禅问道。

初刊《花天月地吟》八卷。

冬，残雪放晴，与关锳游西溪永兴寺，登二雪堂，溪上寻炙背鱼、剪尾螺等济颠胜迹。次日，又访西溪交芦、秋雪等庵，在交芦庵索题《交芦雅图卷》。

二十六年丙午（1846），二十四岁

移居城东仓巷。 初夏，访理安寺谦谷道人释真默。

疽发背间，又患疟疾，正临秋试，抱病登车赶考，未及试院，已神志不清，仆抬扶而归，月余病情方才好转。

二十七年丁未（1847），二十五岁

关锳为蒋坦《红心草》题词。

四月，释真默为蒋坦《红心草》作序。

秋七月，长白余庆（字丰农）为《红心草》作序。

孟冬，汀州伊念曾（字少沂）为《红心草》作序。

冬十月，魏谦升（号滋伯）为《红心草》作序。

秋，患大灾，米无担石；仲秋，为蒋宾梅《花韵轩诗词合钞》作序。

婚后四年，从蒋氏大家庭分出，住西子湖畔，每月靠父支取数十金生活费为生。

冬，伊念曾北行，蒋坦设宴饯于草堂，与李山樵、吴康甫、吴乙杉等二十余人席间狂饮疾呼，痛饮一宵。关锳脱玉钏典当买酒。

二十八年戊申（1848），二十六岁

秋，蒋坦寄秋芙七古长诗一首，然而遗佚，十年后方忆起全文。

蒋坦所著《樊榭山房游仙三百首诗注》开雕，并作《自序》。萧山王锡龄（字啸篁）、丁文蔚（字豹卿）和关锳、秦云（字佩芬）分别题词。

二十九年己酉（1849），二十七岁

父亲蒋焜去世。

初夏，蒋坦所居草堂，积水成灾为泽国，半颠因此以书相招，使其夫妇借居葛岭园招贤寺，常相谈禅。

夏，蒋坦游湖州苕溪，与费丹旭同寓榆荫楼。

又患恶性痢疾，卧床三月，疼痛难忍，三次患病。关锳病中服侍，衣不解带，因身体娇弱，经不起劳累，故亦病了三场。

著《百合词》，有两个版本，单行本后附《纪游词》三十阕。

秋，蒋坦辑《闺雅》二十八卷，今存残本八卷。

九月，丹徒严保庸为关锳《三十六芙蓉馆诗存》作序。

三十年庚戌（1850），二十八岁

初夏，关锳卧病九曲城巢园，冬末始愈。 所居巢园楹帖为风雨所剥，仲秋修葺既成，请莲卿撰秋亭、迎晓楼楹联。

咸丰元年辛亥（1851），二十九岁

三月，秋芙于巢园扶鸾，瑶花仙史赋《双红豆词》。

二年壬子（1852），三十岁

初版《秋灯琐忆》开雕，牌记题为“巢园藏板”。

科举落第。

三年癸丑（1853），三十一岁

永兴任熊渭长为蒋坦画三十岁小像。

春暮，永兴丁文蔚为蒋坦小像题词。

生一子（不确定是否关锳所出）。

四年甲寅（1854），三十二岁

四月，孟森为蒋坦《夕阳红半楼剩稿》作跋。

其师黄燮清年五十居家，为蒋坦绘《秋林著书图》。

谭献为蒋坦《百合词》校定，后编入《箧中词》。

秋，蒋坦游武原（浙江海宁武原镇）。

五年乙卯（1855），三十三岁

与关锳游贡院。关锳坐蒋坦旧时舍号，叹息曰：“惜此身不是男儿，未能与君等下一死战。”

八月十八日，蒋坦同师黄燮清、黄梅汝、慈溪王秋生、王珠垣、王广文游西湖净慈寺、石屋洞、烟霞寺、理安寺、虎跑等名胜古迹。

八月十九日至二十九日，与丁文蔚诸人先后游西溪花坞、永兴寺、洞霄宫。

十月，妻妹珮琪殁，关锳闻信一恸，从此罹病。

著《溪山游识》一卷，附《溪山唱和诗》一卷，有永兴丁氏碧山馆藏版。

六年丙辰（1856），三十四岁

丁文蔚为蒋坦《溪山游识》作序。

七年丁巳（1857），三十五岁

元旦，蒋坦夜梦头发无故尽落，自知不祥。

正月二十一日，关锳卒于娘家，年三十有六。

关锳亡故后三日，蒋坦设灵于家祭奠。

五月一日，关锳百日忌辰，蒋坦赋诗焚寄。

八月，周可宗绘《秋芙夫人写经图》。

山阴秦云为秋芙夫人遗像题词。

秋八月，开雕关锳遗作《三十六芙蓉馆诗存》。

八年戊午（1858），三十六岁

冬，马芸台访蒋坦，见其“困顿之色溢于眉睫，镇日以阿芙蓉自娱，一灯之下诗稿满焉，不事修饰，虱缘于须，左右有唾之者”。

夏，为其师黄燮清《倚晴楼诗集》撰后序。

九年己未（1859），三十七岁

秋，王景曾应试于杭，寄寓蒋坦宅，陈继聪访之辄留饮。王景曾推崇陈继聪古文之造诣，蒋坦遂以《秋灯琐忆》与关锳词稿相赠，托其撰《关孺人传》。

秋，马芸台再访蒋坦于巢园，见“墙垣四圮，破室两椽，饭无厨灶，埋锅而炊，寝无帷床，支板而息”“一赤脚老丑之婢执爨，子三四龄，亦蓬跣无人色”。

十年庚申（1860），三十八岁

三月，太平军攻克杭州，蒋坦携子妾家人赴慈溪，投奔王景曾家暂住。

四月，避乱慈溪黄山，作《黄山小志》。

庚申春，太平军事暂平，马芸台闻蔼卿无恙，冒刃护其书版，得未毁。

十一年辛酉（1861），三十九岁

自慈溪归杭未数月，慈溪好友王景曾大醉得疾，竟不起。四月，王景曾卒，享年四十岁。

九月起，太平军再据杭州，蒋坦全家被困。

同治元年壬戌（1862），四十岁

被困杭城二月有余，“因厨绝炊烟，全家骨肉，相继僵毙，是冬城再破，而君亦以冻饿而死矣，年约四十”。[据陈继聪《忠义纪闻录·蒋文学坦传》]

蒋文学坦传

陈继聪/撰

见《忠义纪闻录》卷二十六

蒋君坦，字平伯，钱塘人。世业盐策，父某，挥霍爱宾客，置园亭台榭，蓄女伶歌儿，以豪侠称于时。君生禀异质，读书数行俱下，弱冠，善文章、工书法。父命从海盐黄韵珊大令游，学益进，才名藉藉。然自为诸生，不利场屋，遂厌弃举子业，益肆力诗古文辞。妻关孺人，名秋芙，同县名族女娴，倚声解弹琴，而性好佛。自归君，尝劝纳妾，因筑别室，供礼金仙，每五更起，跪诵梵咒，声绝哀。询其故，答曰：“尘世最苦，况女人身，愿借慈悲，早离孽海。”由是君亦喜内典。夫妇偕隐家园，绝无簪绂之念。时父已卒，遗产尚饶，而君倜傥有先人风，文坛吟社，高朋满座，春秋佳日，辄画舫樽榼，玩游孤山间，夏则避暑西溪别墅。关孺人亦侠甚，每遇宴客，从锦屏后窥之，或即席斗诗。有佳句，命侍儿取观之，评以甲乙。饮久瓶罄，则手脱金钏，付君为沽酒赀，以故西泠才人无不知有秋芙女士。未几，孺人病死。临去了了，念《六如偈》，闻者叹为得力净修。君哀之甚，为制《秋灯琐忆》，皆幽闺遗事，文极隽雅，视冒辟疆《影梅庵忆语》更过之。君自后更落拓无聊，多混迹歌场。久之，遗产斥卖一空，萧然四壁，偕一子一妾栖园中，每饔飧不给，然尚口事吟哦，索句于荒畦老树边。会伊少沂、朱述之两明府夙爱其才，遇有所作，委之捉刀，得稍借买文钱以度日。无何，金陵贼间道犯杭州，君在围城中，刁斗烽火，梦寐惊心。俄而省垣陷，贼挨户搜牢，君眷属幸脱锋刃，得不死。寇退，家山残破，势不能居。乃挈子妾及姻戚数人走慈溪，依其友王广文景曾。王广文者，字伴石，家慈之王山，先世甚富，亦以高才能诗，豪宕自喜，落其产者。然其人故义士，见君携眷至，让宅以居，日用供给，绝无吝色。时四明亦多风鹤警，两人饮酒辄悲，自念身既潦倒，又遭百六厄运，不知下场作何收束；扰扰人世，真是无边苦海。追忆秋芙孺人，撒手先去，不罹兵劫，何异登仙证佛，为之相对呜咽。既而抚军王壮愍公莅任，整顿戎备，招集流亡，会城颇有起色。君因思故乡风景，大有归志，广文坚留之，不从。而赀斧无所措，广文拮据，谋之得数百金，乃赆以行。迨返杭州，而寇又至，西子湖头，尽泊炮船，罗网遍地，无由避逃。君匿身败巷，出门所见，皆恻恻无人色。久且厨绝炊烟，全家骨肉相继僵毙。及是冬城再破，而君亦以冻饿死矣，年约四十。君博览群籍，才最敏，为骈体文，顷刻可就。貌颇寝陋，而关孺人姿致妍淑，闺中互相敬爱。君著有《三十六芙蓉馆诗集》，孺人亦有词稿，已付剞劂，今皆毁于兵燹。君束发结友，声气甚广，临难，周之者王广文一人，然终无裨于其死。广文自君回杭，未数月，大醉得疾，竟不起，盖先君而殁，犹幸不见贼之蹂躏明州也。（《退安居士笔记》）

论曰：余与王广文最契，岁己未秋，广文应试省门，寓蒋君家，余访之，辄留饮，每以莼羹饷我。时蒋君在座，广文誉我能古文，遂以《关孺人传》相属，而手持诗集、《秋灯琐忆》及孺人词稿相赠。既而余报罢，意绪甚恶，竟不果为孺人作文也。迨寇难起，两君相继猝逝。思其平生欢好之谊，为之黯然。而蒋君死围城尤惨，因为之传，并以孺人及广文牵连书之云。

女士关秋芙传

黄金台/撰

见《木鸡书屋文五集》卷四

今夫装梁家之堕马，未解风骚；扫虢国之修蛾，不工著述。貌虽杏艳，心实蓬枯。否则李宫人金弹成词，或疑王建；郭小玉萝茵得句，曾倩令晖。亦不过馋鼎赝齐，床刀捉魏而已。若夫采兰有曲，令娴少便多情；飞絮善吟，道韫生而夙慧。无云不织，有月皆修。则有如关秋芙女士，庶足播芬彤史，擅誉墨林矣。秋芙名锳，钱塘人。岁在癸卯，归蒋蔼卿茂材。蔼卿落笔摇岳，驱文作江，本金山玉海之才，著《月地花天》之集。当夫期占灵鹊，兆协飞凰，丁筵定情，甲帐并笑，得马伦之佳偶，作鸿案之良朋。百两宜家，奏和声于南国；一灯佐读，成博议于东莱。而秋芙书能拄腹，慧不拾牙。其为诗也，千回锦上之文，四角盘中之曲。雅音自奏，绿筠助其清声；华采欲飞，红杏几于失色。其为词也，托意芬芳，寄情幽峭。乱蛩絮夕，分其新愁；娇鸟啼晨，拾此残笑。时或石屋坐雨，段桥攓云，花攀马塍，泉煮龙井。南湖采芰，偶赋远游；西溪看芦，每思偕隐。靡不洒来珠唾，写出瑶情。山香之绮能描，水藻之妍自斫。此《三十六芙蓉存稿》所以传诵人寰也。矧乃午夜抚琴，妙弹绿绮；寅窗作字，惯写黄庭。绘曹宗妇之藕花，挥管夫人之竹树，何画眉之多暇，俨著手以成春。加以雅慕净因，独耽禅悦。明三种量，习四阿含。紫竹林中，皈木居士；白莲座下，拜玉观音。誓断郇庖之荤，长茹庾圃之菜。香生猊榻，福种鸡园。方谓游纪西秦，王韫秀得偕元辅；史修东观，曹大家克葆耆龄。何图苦竹之心，未秋先瘁；香桃之骨，方春已癯。愁看姊妹之花，尝遍君臣之药。玉律不暖，金梭忽飞。如此聪明，偏教损寿，可知闺闼，端忌多才。卒于咸丰丁巳正月廿一日，年只三十有六。蔼卿神凄白传，梦断黄门。镜挂双轮，依然映月；帘垂一桁，竟不成云。鹦鹉笼凋，鸳鸯印冷（秋芙曾镌玉鸳鸯印）。笑牵牛于七夕，此生未卜他生（癸卯七夕成婚）；叹走马于四门，没日恰同诞日（生辰亦在正月廿一）。魂销别鹄，尠十万钱营奠之资；集著《愁鸾》，有八十首悼亡之什。今虽邦衡侍女，官柳有情；平仲小姬，蒨桃无恙。而一念夫琼钗蝶化，宝瑟鸿离，庑虚赁舂，轩扃写韵。人归碧落，遥天之笙鹤如闻；秋入红蕤，乐府之妃豨谁和？有不泪流一斛，愁结千丝也乎。然而佳人命短，例自天成；幼妇才长，名非地没。倘随草腐，臻百岁而奚荣；解咏叶飞，纵七龄而不朽。君宜作达，休伤儿女子之私情；仆愧无文，为表君夫人之懿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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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灯琐忆

产品经理 | 王利飒

装帧设计 | 王易

产品监制 | 来佳音

技术编辑 | 陈杰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于桐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彩页

前言

译文

原文

咸丰二年初版序

附录一 蒋、关夫妇诗词百首

附录二 年表、人物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