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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

石光荣和他的女儿们

石钟山

第一章父亲和他的儿女们(1)

父亲经过那一场劫难之后，终于又活了过来，这对父亲来说是一个奇迹了。也许是母亲在病床前一声又一声的呼喊打动了父亲，也许父亲还有许多未了的心愿还没有实现，他不想死，也不能死。于是，父亲在死亡线上挣扎，自己在梦里和自己撕巴，撕撕巴巴的结果是，父亲终于活过来了，于是就有了奇迹。

父亲大病了一场之后，犹如一棵老树被一场突然而至的霜雪袭击了，只剩下一些枯枝败叶，神情和精神大不如以前了。但是老树的根还在，盘根错节地扎在地下，吸吮着营养，于是就有了生命和老年的父亲。

其实父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三个孩子。林在十几年后终于见到了，从表面上看，爷儿俩也都相互原谅了，儿子理解了父亲，父亲也理解了儿子。父亲也知道，有其父必有其子的道理，正因为林太像自己了，父亲反而对林越来越不放心起来。一生的成功，得失的体会，他积攒了一肚子，他太想对人说了，可是又对谁说呢?林在父亲转危为安之后，带着老婆孩子又回部队了。父亲对林回部队没有任何异议，部队是林的根，他就应该回到部队去，否则父亲会觉得很不踏实。虽然父亲还有一肚子话要和林沟通交流，可现在林走了。走了也就走了，父亲知道以后还有机会，既然有机会，那就不忙，等待以后慢慢唠吧。林十几年之后不是回来了吗?有了这初一，以后就还会有十五的。父亲对以后收拾林是充满信心的，父亲和林的关系，父亲一直认为是收拾的结果。父亲这一生是整个充满了雄心壮志的。他先收拾小日本，小日本投降以后，他就开始收拾老蒋，老蒋收拾完了，父亲进城了，然后就开始收拾母亲了。母亲对父亲来说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他收拾了一辈子，也没把母亲收拾妥帖。父亲就觉得这一生有许多遗憾，所以父亲不能死，他要硬硬朗朗地活着。他活着，不仅要继续收拾母亲，捎带着还要把林、晶、海都收拾了。

林已经是团长了。父亲认为这是他收拾的结果，如果父亲当初不那么收拾林，能有林的今天吗?不能，绝对不能。父亲在心里这么说。林还有许多要收拾的地方，但现在父亲已经不急了。父亲此时才七十出头，他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道理，他相信以后有很多时间继续收拾林。好在林现在正按照父亲预期的目标奋斗着。父亲相信，林已经当了团长，以后就还会当师长、军长地干下去，只要他不离开部队，父亲心里就会感到很踏实。

父亲暂时把林放下了，搁在邪里先不管了，他又开始审视晶了。按理说，三个孩子中，父亲最喜欢晶，不仅仅因为晶是女孩子，因为从小到大，父亲一直感觉到，晶从里到处是最像父亲的一个孩子。父亲为此感到骄傲和自豪，同时因为晶是个女孩，父亲也生出许多遗憾。如果晶不是女孩，他会让晶在部队一直干下去，继承自己未了的心愿，前赴后继，继往开来，父亲肯定会有收获的。因为晶是个女孩，父亲再看晶时，就有了许多局限性。在父亲的经历中，他还不知道有哪位女性在我军的历史中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既然，晶不能成为将军，父亲也就不对晶有更高的奢求了，反正晶已经有过军人的履历了。晶复员回来后，自学成才，当上了一名法官。但晶似乎并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法官工作，天天端坐在法庭上，有种养尊处优的感觉。于是晶就觉得现在的这种法官工作，从形式到内容，都很不适合她。她要寻找机会，离开现在的工作岗位，找到一个更能施展她才华的工作。晶早把这一想法和父亲交流了，得到了父亲的积极肯定。那时父亲就说：丫头，慢慢再看看，看干啥更适合你，人这一辈子图的就是一个痛快。

工作上的事情父亲不怎么为晶操心，他操心的是晶的情感生活。晶已经是二十大几的姑娘了，男朋友是见了一个又一个，始终没有一个她能看上眼的。那个警官成栋全是最接近晶理想的一个。从脾气到性情晶似乎已经接受了，但并不能让父亲完全满意，也不能让晶完全彻底地死心塌地。成栋全的个头还不如晶高，俩人站在一起，晶经常有一种审视他的感觉，于是晶的嘴角经常耷拉着，不是万分幸福的神情。晶的想法是，如果没有真正合适的，姓成的这小子也就将就了，但是晶仍心有不甘。她在追寻，她一直相信，天涯何处无芳草。

父亲在晶的情感问题上，专门和晶谈了一次。

父亲说：丫头哇，你也老大不小了，你要挑到啥时候哇?

晶说：爸，我没挑，只是我真正喜欢的人还没有出现。

晶在说这话时，心里又有了一种隐隐的痛，她的美好的初恋，在部队时已经发生过了。就在不久前，让她牵肠挂肚。耿耿于怀的初恋终于水落石出，尘埃落定了。见到昔日的初恋情人，早已是物是人非，另一种结局了。在事实面前，晶还能说什么呢?她把自己的初恋在心里狠狠地画了一个句号，算是对自己一种总结。化悲伤为力量，该干啥还干啥了。

父亲见晶这么说，便心疼地说：丫头，你到底想找啥样的?你说出来，我和你妈就是头拱地也要给你找出来。

晶又说：爸，你别说了。我找就找你这样的男人，光明磊落，敢爱敢恨。

父亲听了这番话，暂时就没有词了，心里却异常复杂，可以说是翻江倒海。晶无意当中的一句话，让父亲感动了。感动得父亲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花。这句话让父亲踏实也不踏实，踏实的是，晶长大了，在自己的心里已经有是非了，而且这种是非是坚定不移、斩钉截铁的。踏实的同时隐隐地父亲还感到一丝骄傲，为自己也为女儿。琴和父亲结合在一起，一辈子都在抱怨父亲是胡子，把她给抢了，然后这么多年，都是在争吵中过来的。她看不惯父亲这儿，看不惯父亲那儿的，弄得父亲经常发火。虽然他们老了，磨合了一辈子，到老年的时候这种争吵少了，他们已经知道谁也离不开谁了，但毕竟他们是两种不同性情的人，要达到统一或者人们所说的那种默契，那是不可能的。日子还得疙疙瘩瘩地往下过。父亲对晶这句话感到不踏实的理由是，晶毕竟是二十大凡的姑娘了，这么拖下去肯定不是个事。父亲没有想到，自己对晶的影响会这么大，父亲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于是父亲为晶的情感大事，心便一直那么悬着。

父亲最操心最上火的应该是海了。海这个小子，父亲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喜欢过。父亲不喜欢海的理由有很多，重要的一点就是，海一点也不像个男子汉，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做完作业后，读小说听音乐，读着听着经常泪流涟涟的。小时候父亲曾拎着海的耳朵说：你能不能坚强点，像个男子汉一样。说归说，做归做，一点儿用也没有。父亲这才相信一句老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想改变一个人那是不可能的。正如父亲改变母亲，或者说母亲试图改变父亲一样，结果谁也没有改变谁，他们还是在现实生活中独立存在着。

海的性格太像母亲了，按父亲的话说，海都长成大小伙子了，还娘儿们唧唧的，多愁善感，很没意思。父亲把这一结果都归结为，海这是看闲书看的，脑子里装了许多闲事，就乱想一些不着调的事。父亲从来不看那些闲书，他想看也看不懂，那些字他都认不全。于是他只看报纸，报纸上的新闻，父亲是深信不疑的，父亲觉得那才是真实可信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儿，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就像父亲的为人。

父亲这种观念，影响了父亲欣赏电视。父亲看电视时，也只看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什么电视片、言情剧，父亲认为那是扯犊子，瞎编的，他从来不看。如果偶尔看见父亲看电视，那他一准儿在看体育类的节日，父亲最爱看的就是足球比赛和拳击。父亲把这两种比赛比喻为男人的战争，足球比赛那是阵地战，拳击是单挑独斗，父亲喜欢这种男人之间的战斗。

父亲为海的问题大伤脑筋，父亲要把所有的精力用在收拾海上。海最后去当兵，并不是心甘情愿的，他最后能去当兵，很大程度是把当兵注入了许多理想色彩。父亲因为有了林的经验教训之后，对海的何去何从一点儿也没有难为海。海那时候想的是读大学中文系，因为上了中文系，他读小说和闲书就显得名正言顺了。从小受母亲的熏陶，海渐渐地热爱文学了。海从上初中开始，便开始写日记了。到了高中的时候就开始写一些诗歌、散文投寄给报刊杂志。那时的报纸杂志办得都很红火，不管发表什么，都有几十万人在看一本杂志。海的作家梦就是从那时开始萌发的。海投稿的结果是，大部分都是泥牛入海，偶尔的也能接到编辑部的退稿信，信的格式和口气都是相同的，冷若冰霜的同时，又把人拒之千里之外。好在海在高中毕业那一年，终于有一首小诗在这个城市的报纸上发表了，发表在最后一版的屁股上。这是海最大的收获，这种收获，张狂得海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拿着那张报纸，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白天举手投足，已经把自己当成个诗人了，甚至走在大街上也觉得自己是个名人，仿佛所有人都能认出他，或者能叫出他的名字。那些日子，海一直处于浑身发热的状态。

海的这个伟大成就，最先告诉的自然是母亲。母亲拿着那张发表有海的作品的报纸，她的双手直颤抖，她一遍遍地说：我儿子行了，我儿子是个诗人了。

晶看了那张报纸的时候，显得很冷静，她很深刻地望了一眼海，哼了哼，结果什么也没说。海就一副很失望的样子，拉着晶，非让晶对这首诗发表一些感想。晶没什么感想，只是说：这也算是诗?要这样的诗能发表我一天能写出十首。

海不理会晶的话，他认为晶这是吃不到葡萄说酸话，自然不把晶的话放在心里。海在心里干遍万遍地鼓励着自己说：这个作家我是当定了。

父亲是最后一个知道海发表诗的。海发表诗的时候，根本没告诉父亲。一是没敢，他怕父亲骂他不务正业;第二个原因是他觉得说了也是白说，因为父亲根本不懂。于是，父亲是最后知道的。

父亲先是觉得这几日家里有一种氛围不对劲，母亲和海两个拿着一张报纸嘀嘀咕咕指指点点的。父亲以为那报纸上有什么重大新闻了呢，比如打仗或备战，他认为一家人都在隐瞒着他什么。直到海去上学，母亲外出买菜，父亲才得着机会，溜进海的房间，在桌子上轻而易举地发现了那张报纸。父亲以一个老军人的机敏，三两把便把报纸抓在手里，又以更加迅捷的速度溜回到自己的房间，戴上老花镜，从报纸上的第一个字看起，一直看到最后一页，也没有发现一句新鲜东西。有许多新闻他都从广播和电视里知道了，就这么一张报纸又有什么新鲜的呢?他认为这是母亲和海两人合起来在逗自己玩。父亲生气了，把那张报纸揉巴揉巴扔到了废纸篓里。

晚上的时候，海回来了。父亲没有料到的是，海一回来便开始找那张报纸，饭也顾不得吃了，楼上楼下地上蹿下跳。后来母亲知道那张报纸不见了，放下筷子，饭也不吃了，和海同心协力地一起寻找那张报纸。

父亲这时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张揉成一团的报纸拿回来拍着桌子说：你们就找这个?

母亲和海发现了那张报纸，这才长吁一口气。母亲对父亲轻视海的做法很不满意，展开报纸冲父亲说：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咱们儿子写的诗，都发表了，容易吗?

父亲这才看见了海的诗。上午的时候，他也看了，不过看的是一目十行，没什么记忆。这回听说是海写的，就很认真地看，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名堂，父亲就说：净扯犊子.然后把报纸平铺在桌子上，拿出个火柴盒冲着那几行诗比划，比划来比划去父亲得出一个结论：你这报屁股的东西，还没有火柴盒大，也就是一个闷屁。

父亲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笑得呵呵的。父亲这种比喻和笑让海的自尊心大受打击，海脸红脖子粗地扯过报纸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母亲不干了，白着脸和父亲吵了起来。母亲说：你这老东西，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父亲还没弄明白这又是哪片云彩下雨了，一脸无辜地。问：咋的了?又想跟我整景是不是?

母亲觉得说什么都是废话，最后说一句：你可以无视海的存在，但你不能污辱他的人格。

这句话让父亲听来，无疑是上纲上线，把问题严重化了，也扩大化了。父亲满脸不解地说：人格，啥人格?他净干一些扯犊子的事我还没说他呢，倒弄我一身不是了。

母亲不再理父亲了，她一头钻进海的房间，母子俩互相安慰去了。客厅里扔下父亲一个人，他看完了电视新闻，又看完了天气预报，就觉得没事可干了，倒背着手，一遍遍地在客厅里散步，一边散步一边望着海的房间，最后“哼”一声，上楼去了。

海从那时起，就把自己当成个文人看了，穿着打扮也向三十年代的文人靠拢，经常弄个白围脖什么的围在脖子上，留一种长发，一说话还一甩一甩的。他的大部分心恩都用在写那些不着调的诗，这是父亲的话。海有时还读些数理化什么的，渐渐地就把那事淡漠了。

母亲经常把海和当年的枫进行比较，母亲总说：她在海的身上又看到了当年枫的影子。母亲的初恋对母亲来说，太深刻了。深刻得她这一生一世都忘不掉了。母亲怀着这种心态关心着海，也鼓励着海，这就给海以后的命运起到了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母亲是这样鼓励海的：儿子，当个作家多高尚啊，那么多人读你的书，幸福啊。儿子，你以后就当个作家得了，以后也写一本《红楼梦》什么的。

海在母亲的眼里无疑成为了一种美好的化身。一半是枫，一半是自己没有实现的那份梦想。惟独的是，母亲忽略了海在这个社会上独立客观的存在。就这样，海高中毕业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高考竞争是异常残酷的。结果便可想而知了，海高考落榜了。这回父亲没有干预海的前途。当兵、上大学，完全随母亲一手操办。或许是海早已决定了自己的命运。海梦想着考上大学的中文系，结果是，海的高考的分数离录取分数线相差几十分的距离。残酷的现实，让海和母亲都张大了嘴巴。两个人无所适从，他们把自己关在海的房间里，搂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父亲知道这一结果后，显得很冷静，冷静背后还有一些兴奋的成分，然后他就一遍遍地说：咋样?咋样?哼，我早就料到了。整天价扯犊子，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咋样?无路可走的海和山穷水尽的母亲就眼巴巴地望着父亲。父亲知道他们要说什么话，父亲偏不说，他一定要让海和母亲把这话说出来。父亲经过几十年和母亲的磨合，他学聪明了。海目前真的无路可走了，摆在他面前的有三条路，一是学习，参加明年的高考，但海和母亲心里清楚，照这样的水平和基础别说复习一年，再学习两年也不一定能考上中文系。第一条路算是到此为止了。第二条路是待业，让海加入到待业大军中去，什么时候有工作那是不好说的，从梦想当作家到待业青年这种理想和现实到底有多远，母亲和海都说不清楚。第三条路就是步林和晶的后尘，当兵去。解放军这个大家庭是一所大学校，这是毛主席说过的话，现在仍然是真理。

海和母亲经过再三权衡觉得这是一条最好的出路。况且，那时海显得很冲动，他读了不少书，记住一句话：要想，当一个作家，必须破万卷书，行万里路。破万卷书还有时间，行万里路就是走得越远越好。当兵就可以离开家门，走得远远的。海还认为，当个作家不一定要上大学，像高尔基那么大的文学大师，就没有上过大学，社会就是他很好的大学，海要向高尔基学习。

父亲看出了海和母亲要说什么，他们又一时难以启齿。父亲卖着关子说：你们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又不说又不放，我可上楼睡觉去了。

说完还打了一个哈欠，真真假假地要往楼上走。

海终于憋不住了，红头涨脸地说：爸。我要当兵去。

父亲看了海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道：果然被我猜中了。好!早知道今日，何必当初呢?

父亲说的后半句话就是指海点灯熬夜的那些日子。

父亲指着身后的全国地图说：你想去哪里当兵?

海这时冲动万分，他指着父亲身后的地图说：越远越好。他～巴掌就拍到了新疆那个省份。父亲说：新疆好!那是祖国的最前哨。就这么定了。父亲似乎怕海反悔，马上抓起电话和新疆的战友联系，让他们想办法留一个征兵指标给海。那些日子，征兵工作已经开始了。3海是怀着一种悲壮而又苍凉的心情走进部队的。他告别父母的那一瞬是满怀壮志的，他踏上军列，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次。此刻他的心里是恨不能立马飞到新疆，在那里经过生活的淬火之后，马上就成一块好钢。海在那时，从理论上已经知道怎么生活才能当一个作家了。理想总是跟现实有差距的，当海这批兵走下列车，面对着茫茫戈壁滩的时候，海傻眼了。他以前对新疆曾经有过无数次的幻想，他想得更多的是，新疆的葡萄和美丽的姑娘，以及载歌载舞的人群，甚至新疆洁白的雪山和成群的牛羊。海以前对新疆的理解仅限于书本上，在他青春年少的时候，甚至有一阵想娶一个新疆姑娘。海面对着茫茫戈壁滩的时候，他才知道他理想的新疆和现实的新疆是不一样的。他们的新兵连在一座孤山脚下，那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孤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的就那么一座。说是山又没有草、没有树，更确切地应该称为一个硕大的沙丘包子。只要有风，周围便是风沙四起遮天蔽日的样子。新兵连住的是大通铺，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住在一张大床上。新兵连的内容是千篇一律的：出操、跑步、站队、集合、齐步、正步。也就是说要在新兵连这短短的三个月时间里，让海这批学生兵变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军人。训练单调而又残酷，茫茫戈壁滩上，留下了海他们单调而又有力的口号声和脚步声。

每当海站在队列里，重复着这种单调的军事动作时，他总是想哭、想喊、想叫。那时他的心情很复杂，压抑的青春躁动，在茫茫戈壁滩上无法发泄。

海在一天深夜站岗时，他终于流下了热泪。他从热被窝里出来，背着没有子弹的钢枪站在戈壁滩上，天上是一轮弯月，陪衬弯月的是满天的繁星，满天星的景色在内地是不多见的。有风吹过来，海站在那里，思维异常活跃。在这时，他想起了父亲，也想起了母亲，还有姐姐晶。林他也想了，但是并不刻骨铭心。林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了，海已经习惯了林不在身边的日子。在戈壁滩的深夜，海从父母一直想到自己的房间。那里一张床，一张桌，现在回想起来都是那么亲切和让人难以忘怀。想着想着，海流出了眼泪。当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时，他突然蹲下了，他冲着茫茫戈壁滩喊：爸、妈、姐，我想你们!他的喊声被戈壁滩吸收了，只剩下一丝一缕的回声。他的呼喊是那么微弱，海跪下了，那杆钢枪就抱在他的怀里，此时此刻，他显得是那么孤独。然后又扯开嗓子喊：我石海啥时候才能熬出头哇!这时他已经忘记了破万卷书，行万里路，当个作家的想法了。那天夜晚，海交了岗，躲在水房里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满是思念和孤独，当然也把戈壁滩的苍凉写进信中，他在信的结尾处，千呼万唤地对母亲说：妈，救救我吧，这里一天我也呆不下去了。

他的这种想法和林当初的想法如出一辙，所不同的是，这是十几年以后发生的事了。母亲接到信，又一次受不了了，孩子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妈的心头肉，十指连心哪!这回母亲没有背着父亲，而是老泪纵横地拿着信找到父亲。父亲一看到母亲的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父亲哼一声：咋的?你儿子又诉苦了，受不了了，想调回来?

母亲这回用很低声下气的声音说：老石呀，海和林不一样，我看他这封信，孩子是真的受不了了。

父亲没说什么，接过海的信，自然没有忘记戴上老花镜，耐着性子把海的信读完了。父亲读完信后什么也没说，而是长久地望着墙上的全国地图，盯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第一章父亲和他的儿女们(2)

母亲站在父亲身后也在望着那张地图。她似乎透过地图，正在看着海在戈壁滩上吃苦受累。

良久，父亲转过头，一板一眼地问母亲：你说我要是不同意让他调回来，他会不会像林一样记恨我那么多年?

母亲说：林是林，海是海。我不怕他恨你，我是怕他憋疯了。

父亲听了这话，摘下帽子，狠狠地把帽子摔在桌子上。父亲仰天长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老石咋养了这么一个孬种!

父亲知道，海是和林不一样的，海从小到大浑身上下都是女人气，动不动就掉眼泪，哭，成了海的一大法宝。以前父亲总是恨铁不成钢地拎着海的耳朵说：你这“秧子”，是水做的呀!那时父亲就想，三个孩子咋就不一样呢，在林和晶的身上，父亲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在海的身上父亲看到了更多的是母亲的影子。父亲甚至怀疑，海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孩子。

想到这里，父亲回头冲母亲没好气地说：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是你生的，你说咋办吧?

父亲随着年龄的增大，似乎也看透了一些事情。离休之后，办事说话没有以前那么武断了，这回他把海这个难踢的球又踢给了母亲。母亲望着父亲，试着说：要不把海调回来，离家近一点儿就行。

父亲终于忍不住了，拍着桌子说：调调调，你就知道调，我看海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听父亲这么说，母亲流泪了，她是真心实意地思念海。老年的母亲和所有的母亲一样，恨不能把所有的孩子都护卫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怕老鹰抢走小鸡似的。

父亲没有想好怎么解决海的问题，说是父亲没有想好不太确切，是父亲期待着奇迹发生，也许过上几个月之后，海会突然来一封信，说自己已经爱上了戈壁，再也不想走了。父亲的想法永远是父亲的想法，现实和父亲的想法永远是存在差距的。海那边出事了。新兵连结束之后，海和几个新兵一起被分到了某边防哨所。海这批兵是边防兵，新兵连结束之后，无一例外的所有人都分到哨所中去了。

.一辆卡车载着他们这批新兵，驶向了边境线，途经一个哨所时连长便拿出名单宣读几个新兵的名字，那几个新兵便下车了。一路下来，车上的新兵就越来越少了，最后剩下海这几个人了。

这辆卡车，在边防线上已经转悠两天了，车越往前走景色越凄凉，有时几个小时都不见人烟，偶尔只能看见路旁荒草中跑过的野兔子。

海真的是害怕了，他看不到前途。景色越荒凉，他就越紧张，车在一个山垭口转弯时，海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从车上跳下去。海跳车的结果是，他的左腿摔骨折了。海终于如愿以偿了，他没能去成哨所，而是住进了边防团的医院。新兵连刚结束，海就出了这样的事，在边防团来讲电是一件大事。不管怎么说，海的这种行为，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人们他是个逃兵了。于是一级又一级地把海的问题汇报了上去。

那天中午，母亲午睡时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在爬一座山，那座山很高，最后她从山上摔了下来。她大叫一声从梦中醒了过来。

父亲醒了，正在听收音机，母亲的大叫让父亲一哆嗦，见母亲在做梦，才说：干啥呢，一惊一乍的，咋的了?

母亲手抚着胸，仍心有余悸地说：吓死我了，做了个梦，别是有不好的事吧?!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父亲去接电话。电话是新疆打来的，海的事在电话那端传过来，父亲的脸就黑了，他还没有听完电话便把电话挂了。

母亲一下子就想到了海，她跳下了床，望着父亲，一脸没底的样子说：是不是海出事了?

父亲没好气地说：不是他是谁。

母亲：海咋的了?

父亲：他当了逃兵，没出息的东西!

父亲站了起来，他背着手开始走步，走来走去。

母亲不知深浅，望着父亲走过来又走过去，她心乱如麻，就冲着父亲吼：你就别走了，走得我头晕。

父亲立住了，指着母亲的鼻子在吼：这就是你生的儿子!

父亲此时的脸在发烧。父亲光荣一生，他作为一个军一直是挺直腰杆儿在生活，没有一个人说过石光荣的坏话。没想到，老了反而让子女把脸给打了。他的腰杆儿一点点地弯了下去，最后坐下了，冲母亲有气无力地说：他要回来就让他回来吧，别在外面丢人了。

母亲听了这句话，犹如打了一针强心剂，一下子站了起来，冲着父亲说：那你咋还不打电话?

父亲伸出手，刚摸到电话，他又改变了主意，冲着母亲说：这兔崽子我收拾不动他了，那就让林去收拾他。

母亲不知父亲这句话是何用意，茫然地望着父亲。于是父亲就当着母亲的面打电话，父亲的电话是打给林的。林已经当师长了，父亲简单地把海的情况说了，然后心有余力不足地说：这个东西，我就交给你了。他要是不成材，你们以后谁也别回来见我。

父亲说完放下电话。也就是说，父亲把海这个难踢的球，又踢给了林。他收拾不动海了，让林继承他去收拾海。

不管怎么说，海的结局对母亲来说是圆满的，虽然没把海调到身边，毕竟调到林的身边了。兄弟俩在一起，也是不会错的，这是母亲的一厢情愿。接下来，林和海又有了故事。

海终于离开了遥远的新疆来到了林的身边。这是父亲向海的妥协，也是向母亲的妥协，老年的父亲已经学会了向生活妥协。换句话说，父亲已经不把海这个豆包当干粮了。因为在父亲的潜意识里，从来没把海这个“秧子”想像过他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军人。最后父亲同意海调到林的部队去，完全是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丝幻想，他希望林能把海收拾出个人样来。

林把当年父亲收拾他那一套办法拿出来，他想用这套办法收拾海。林和海刚见面的时候，并没有显示出兄弟情谊来，而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海站在他面前，他坐着。

林冷冷地说：新疆让你受不了了?

海不说话，低着头，此时此刻他的腿伤已经好了。

林又说：你这是逃兵你知道不知道?

海这回说话了，他说话的时候，满嘴的文人腔。他说：我孤独，在那个地方我压抑。

林又说：别人不孤独不压抑，你怎么那么些毛病?你是个军人，是个男人。男人，懂吗?!

海梗着脖子，不望林而是望着林背后的地图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海在那一瞬间，他有了一种强烈的感应，此时坐在他面前的不是林，而是父亲。林此时的态度。还有说话的语气，太像父亲了，或者说就是父亲的翻版。在那一瞬，海对自己的现状不抱任何幻想了。他想：我这是离开狼窝又入虎穴了，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前途了。

林为了斩断海的幻想，甚至都没有让海到家吃上一顿饭。他认为如果把海看成了自己的弟弟，那海未来的工作就难做了。林要完成父亲交给他的任务，把海收拾成一名合格的兵，林只能硬下心肠要付诸他的行动了。

林把海安排到警卫连，他认为警卫连是锻炼一名士兵最好的地方。为此，林还和嫂子吵了一架。嫂子是个贤惠的女人，同时也是个善良的人。按她的意思是，海来到这里了，一定要表达一下亲人的情分。来家吃顿饭，认认门。然后，周末的时候，不时地让海过来，吃吃饭，说说家常什么的。按照嫂子的意思海的衣服自己也不用冼了，随时随地拿家里来，由嫂子代洗。林很快粉碎了嫂子的幻想，不仅不让海来家里，就是嫂子提出要到警卫连去看海，林也没同意。侄子石小林已经上小学了，他嚷着要去见叔叔，也被林大声呵斥住了。嫂子难过又伤心，和林吵了一架之后，躲到一边抹眼泪去了。林决心已下，他要完成好父亲交给他的光荣使命，因为他太了解父亲了。林所有的设想，都和事实背道而驰。海并不珍惜眼前的机会，当他走进部队这个大家庭时，才发现自己并不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以前，他对部队不能说是艏生，应该说是很熟悉，生在部队，长在部队，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适应连队的生活。结果，海发现自己想错了。首先他不能适应的是部队按部就班的作息时间，早睡早起，半夜的时候，还有一班岗等着他。这就给海带来了许多不便。他要当作家，当作家就要读书写作，部队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少得可怜。海只能在熄灯后，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书、写诗。这就大大影响了海的积极性，有时，他刚睡着，值班班长便叫他起床接岗去了。他万般无奈地站在哨位上，这时才发现自己困得要死。他的身后就是岗楼，有门有桌子有电话。此时是深夜，四周静悄悄的，那时海就想，这站岗纯属多余，没有敌人，破坏分子就是借给他一个胆也不敢到部队破坏。既然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耶站岗还有什么用呢，完全是聋子耳朵摆设。这么想过之后，海认为站岗真的没什么必要了，他转身钻到岗楼里，那里比哨位上舒服多了。海坐在椅子上，把枪立在身边，不一会儿，便睡着了。他睡得很舒服，还打起了呼噜。不知什么时候，海醒了。他一时不知自己在哪儿，半晌他终于弄明白自己的职责，起身去摸枪，发现枪没了。他有些慌乱，推开岗楼的门，发现哨位上站着一个人，走到近前，才发现林站在那里。他不知林为什么替自己站岗。他说：师长，你这是干啥?自从林对他冷若冰霜，公事公办以来，他一直称林为师长，不管是公开场合还是私下里都这么叫，他觉得这么叫比较解气。林站在哨位上，像一名真正的士兵。海这么叫他，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从哨位上走下来，把枪掼到海的怀里，低声又严厉地说：你给我站到哨位上去。

海怔了一下，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到哨位上去了。

林说：这要是打仗，你擅离岗位，我会一枪崩了你。

海不说话，他觉得林这是在整景，在上纲上线，这一套都是跟石光荣学的。石光荣经常在家这么整景，海嘴上不说，心里想，我才不理你那一套呢。林说：罚你站满一夜的岗，我陪你。林果然说到做到，他站到海对面那个哨位上去了，站得一丝不苟。

接岗的士兵来了，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看了一眼师长，又看一眼海。林下命令：你回去吧，告诉接岗的人，今晚，石海站到天亮了。

士兵不敢多问，颠颠地往回跑，传达师长的命令去了。

夜里，只有海和林对视着。

海说：你这是整景，小题大做。

林说：等你成为一名真正的士兵，你就会懂得哨位的重要性了。

海又说：你这是替石光荣在整我。

林不说什么，狠狠地在黑暗中瞪着海，海甚至不想叫父亲了而是直呼父亲的名字。

海还说：整吧，我不怕，越狠越好，只要不整死我……哼!

最后一句话，海还把调门提高了。

那一刻，林真想走下哨位抽海一个耳光，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经过那一夜兄弟俩的对峙，海还是有些害怕了，他怕林望着他时的眼神。从那以后，海没再敢漏岗，但他也绝不是个合格的兵。

海在当满一年兵之后，林为海报了士兵高考补习班，林希望海能考上军校。如果那样的话，海就会成为一名军官了，也就有理由在部队长期干下去了，也算是了却了父亲的夙愿。林这么一厢情愿地想着。海也接受了补习班的事实，因为部队有规定，凡是上补习班的战士，每天有两个小时可以自己支配复习文化课。可以说在补习班那两个月的时间里，海一天也没有复习文化课，他把那两个小时的时间用来看小说，写诗了。然后一封又一封地把他写的诗寄向全国各地的报纸杂志。

考试的时候海也去了，可以想像，海是不会认真答题的。他坐在那里，把卷子的空白处都写满了诗，然后恭恭敬敬地又把卷子交上去。监考的军官用不解的目光望着海，海无所谓的样子，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走出考场，引来众人的侧目。

这件事还是被林知道了。林把海叫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什么没说上来狠狠抽了海两个耳光。海怔住了，他没有想到林会打他。半晌他才缓过神来，捂着热辣辣的脸说，你，怎么打人!

林说：今天我打你，第一我不是以师长的身份，也不是以哥的身份，我是以父亲的名义打你。

海说：你就打死我吧!

林对海真的失去信心了。他真的气急了，用手指着海说：我，我，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弟弟!

林竟结结巴巴的，说完就走了。

海冲着林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句：我也没有你这个哥!

喊完了，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为这事，林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把海的近况通报给了父亲。父亲听完林的汇报，沉默良久，在那一瞬，父亲对海最后一分幻想也破灭了。他冲电话那端的林说：人各有志，你的心尽到了。我不怪你，任他去吧。海平平淡淡地当了三年兵，当满三年兵后，他复员了。复员前，嫂子带着石小林找到了海，死说活说要海去家里吃顿饭再走。海不想见林，他死活不去。最后嫂子妥协了，同意在外面一家酒楼为海送行，海才答应。吃饭的时候，懂事的嫂子没有提林，一顿饭吃完，嫂子终于忍不住哭了。海轻描淡写地说：哭啥，我以后没哥了，但还有嫂子。石小林见母亲哭了，也拉着海的手，叔长叔短地叫着。海最后抬起头冲嫂子悲壮地说：明天我就复员了，回去后我也不想住在家里，我要自食其力，干出个人样来，给石光荣看看。

嫂子看了海半晌才说：你和林真是一个父亲养的，怎么都这么倔呢!

海回到了他离开的那座城市。果然，他没有回家。工作被安排在文化厅，他不想坐机关，又要求来到文化厅下属的一家文学刊物当起了编务。就是打扫个卫生，帮着拆拆稿子，给作者回个信什么的。

海白天在编辑部上班，晚上打开折叠床就住在编辑部的办公室里。好在编辑部的人下班都很早，整个编辑部就是海的天下了。他看书写诗，折腾到半夜也没有人管他了。按他自己的话说：活到这份儿上，总算自由了。

海复员回来不进家门，而是一下扎到了单位去。其实海的心里挺复杂的，高考落榜，心血来潮地去当兵;当了三年兵，应该说是混了三年，结果灰头土脸地回来了。父亲嘴上没说什么，但他在父亲的目光中看到了许多内容。海读懂了父亲脸上的内容，也就是说，父亲已经不把他当成人物了，甚至把他当成了一堆垃圾，就那样了，爱咋样就咋样吧。

正因为父亲的目光，让海凭生出了许多的自尊。他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否则他不会登这个家门的，他受不了父亲的目光。海就是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下，开始了自己的作家梦。

父亲在海的问题上永远是不会说什么的，母亲受不了了。她背着父亲偷偷去看海，时间是在晚上。办公室里早已是人去楼空，只有海在那儿挑灯夜战，一个碗里泡着方便面，海把自己的脸埋在稿纸中，他在奋笔疾书。现在海已经不再写诗了，而是改写小说了。他觉得有好多话要说，用诗的形式已经不能把他要说的话反映出来了。于是就写小说，洋洋洒洒的，一落笔就千言万语。

母亲出现的时候，海在稿纸上激战正酣。母亲见海这样子，受不了了，大颗大颗的泪水流了出来，滴在海的头上。海这才发现母亲，他抬起头叫了一声：妈。

母亲扯起海的手道：走，咱们回家吧。

海说：妈，我不，我在这里挺好的。

海的目光和眼神是坚定的，母亲知道，现在的海是十头牛也休想拉回来了。母亲不再说什么了，拿出衣服、被褥给海留下。海毕竟是母亲的心头肉，十指连心哪!

从那以后，母亲隔三差五的就来看海，每次都不空手，把做好的饺子。煮的排骨源源不断地给海送来。海面对着强大的诱惑也不说什么，送来就吃，不送也不要。他把心思都用在实现当作家的梦想上了。他要出人头地，让父亲看一看，让所有认识海的人都看一看，海也不是一般战士。

母亲回到家后，在父亲面前从来不提海，她知道那是在往父亲伤口上撒盐。但母亲会不由自主地叹气，她一叹气，父亲就不高兴。父亲用拐棍敲着地，“当当”的，母亲知道了，抹一把脸上的泪花，该干啥就干啥去了。

父亲有了一个拐棍，那是他的生日时晶送给父亲的。他觉得自己还用不上拐棍，但晶送给他什么，他都喜欢。后来他拿着拐棍就适应了，就像战士习惯了拿枪。

现在父亲每天出门时，都要拿着拐棍。他不是拄着它，

.而是扛着它，或夹着它，就像扛着一杆枪似的。父亲的样子就让人觉得好笑。

李满屯等人看见父亲这样就笑着说：老石呀，你这是整的啥景，有拐棍不拄着扛着它。父亲说：你们不懂，这是枪。说完还用拐棍比划了一下，李满屯等人就往后退，惟恐父亲的拐棍伤了自己。

晶现在是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一名刑警，早出晚归的，有时有任务，晚上根本就不回来了。她和那些男刑警一起，昼伏夜出的，扫黄打非，也抓赌什么的。晶的工作显得惊心动魄，这是晶的理想。母亲刚开始并不理解晶的工作，以为晶穿着警察的衣服，坐在办公室里写写画画的。母亲去过派出所，看到的警察大都是这样的。后来有一天，母亲看到了一个电视剧，写的就是警察。警察们在破一个案子，弄得惊心动魄的，看得母亲一惊一乍的。在一旁的晶看到了，不屑地冲电视里说：这算什么呀，竟瞎编。那么多人和一个警察枪战，哪有不死的!瞎编。

当时，电视画面正有一个警察和一帮坏人对射，警察自然英勇无比，一枪一个把坏人给放倒了，自己只伤了点皮毛。所以晶很不屑。

这句话提醒了母亲，母亲望着晶，胆胆颤颤地冲晶说：咋，你们工作比电视上还可怕?晶从来不说自己的工作，每次晚上有行动，她总会给家打个电话说：我晚上加班就不回去了。

母亲对加班的理解仍然是在办公室里写写画画。母亲从来不多想，这回母亲又看到了晶在她面前弄枪弄铐的，母亲的心就缩紧了。从那以后，每逢晶打电话说自己加班，母亲就再也睡不着了，也经常做噩梦，大呼小叫的。从梦中醒来之后，仍喊着晶的名字。母亲这样折腾，弄得父亲就很不安生，父亲就冲母亲吼：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我睡觉呢!

母亲坐起来，她仍没从睡梦中醒过神儿来心有余悸地说：晶正和一大帮坏人开战呢，你倒睡得踏实，我可睡不着。父亲就说：那是晶的工作。父亲从来不为晶担心，从小到大，父亲一直认为晶就是一个当兵的材料，就跟他一样，晶会成为一个合格的职业军人。晶生不逢时，和平时期的军队没有用武之地，况且和平时期的女兵，完全是部队的点缀，接个电话打个针，没有什么大作为。后来晶复员了，复员就复员了，父亲没有觉得遗憾。就是后来，晶当了名法官，父亲觉得不过瘾，犯人已经抓到了，还审来审去的，有什么好审的，拉出去，崩了就是了。这是父亲对犯人的理解。再后来晶去了公安局的刑侦大队，父亲这才觉得，晶有了用武之地。父亲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下来了，他吃得香睡得着了。

父亲认为，人要是这一辈子干一件自己不愿意干的事，那是最痛苦的。比如说，他还没有到退休年龄就让他退下来，那滋味是别人无法想像的。

父亲从不为晶担心。父亲相信晶，什么样的坏人她都能制服，抓回来。他为了晶的工作感到骄傲。所以他对母亲的惊惊乍乍一点也不以为然。

第一章父亲和他的儿女们(3)

晶此时此刻正和自己的搭档、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高扬向一个贩毒团伙的老窝摸去。这个点儿，她和高扬已经跟踪了有一个半月了，他们曾扮演过恋人，接近贩毒窝点;也曾扮演过毒贩子在窝点里进进出出。终于，他们掌握了大量的罪证。今天晚上，他们要全力出击一举端掉这个贩毒窝点。

几个贩毒分子，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周围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晶和搭档高扬正在接近他们。

当晶一脚踹开他们的房门，他们在惊慌中还是射出了罪恶的子弹，子弹顺着晶的肩胛骨穿了出去，晶叫了一声，枪也响了。埋伏在周围的干警同时出现了。

当高扬把晶扶出来的时候，人们才发现晶负伤了。晶的伤并不重，但也足以让她休养个十天半月的。晶不愿意住院，她受不了医院的约束;她又不能回家，如果母亲发现她受伤了，哭哭啼啼的，日子可就没法过了。说不定，母亲从此不让她干这份工作了。

她就和副大队长高扬商量，商量的结果是她住进了高扬的家里。高扬的家就他一个人了，以前高扬也是有妻子的，后来妻子看上了一个商人，就离开了高扬。高扬三十多岁了，仍是一个人过着，日子就有些别样。

晶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要去出差，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母亲相信晶出差了，但她整日的仍在提心吊胆。

刚开始父亲也相信晶出差了，看来他就看出了晶的马脚。晶在养伤的日子里没事可干，她为了安慰母亲每天都打一个电话。每次晶在电话里都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有时还能说上十几分钟。电话这边的母亲，总是问寒问暖的，那头的晶也显得很有耐心的样子。

父亲是职业军人，他敏锐地觉察到，晶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否则外出执行任务，是没有时间、也没这么好的条件闲扯淡的。

有一次母亲外出买菜，晶又打电话来，父亲就问：晶，你在哪里?

那时晶还在扯谎道：爸，我在南方出差。父亲说：拉倒吧，晶，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

晶看瞒不住父亲了，最后还是实话实说了。父亲就在电话里哈哈大笑，父亲说：丫头，你等着，明天我就去看你，你是英雄呀!父亲去看晶当然是瞒着母亲的，他甚至都没惊动干休所要车，而是坐公共汽车。父亲有个毛病，一坐小轿车就头晕，这毛病这辈子是也改不了了。父亲坐公共汽车，咣咣当当，摇摇晃晃的却不晕。按父亲自己的话说：他就是穷命儿。

父亲出现在晶的身边时，高扬正在悉心地照料着晶。高扬并不像人们想像中的五大三粗，如果高扬不穿警服的话，人们很难把高扬和警察联系起来，人们更多的会想起机关的公务员，或者大学讲师。单纯从外表看，高扬的气质很文弱，但高扬的经历却很传奇。警官大学毕业，当警员时干过一年的卧底，一举粉碎了本市最大的～个犯罪集团。也曾独闯一个绑架团伙，用自己换回人质，最后里应外合，同样粉碎了绑架团伙的阴谋。在东辽城，高扬是一个传奇人物。犯罪分子一听高扬的名字便闻风丧胆，平民百姓一听高扬的名字自然是举双手欢呼。人们不认识高扬，但是都知道高扬。高扬的名字口口相传，越传越神，在百姓心里高扬就是个神了。

父亲敲门的时候，自然是高扬来开的门。父亲和高扬对视了一下，父亲在高扬的眼神里一下子就相互走近了。

父亲说：你是高扬?

高扬说：石伯伯你好。

这是两个男人的第一次见面。在这之前，父亲曾无数次地听晶说过高扬，在晶的描述中父亲熟悉了高扬也理想化了高扬。

高扬自然也听过父亲的经历，父亲是这座城市上个世纪的传奇人物，两人一见竟有了惺惺相惜的意思。

晶并没有像父亲想的那样躺在床上，她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她的伤在肩部，胳膊吊在胸前，让人一看便想到英雄。

父亲见晶这样便笑了，晶也笑了。

父亲说：咋样，丫头，疼不疼?

晶说：这得问你，你受过十八次伤，你说疼不疼!

父亲听了这话，呵呵地笑了，笑着笑着泪水就模糊了眼睛。父亲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人，他不是为晶这点小伤难过得哭了，而是他在晶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自己老了，年轻的晶，也就是年轻的自己又站在自己的面前，他能不高兴吗?那时父亲就想，如果晶是个男人，一定比现在更轰轰烈烈。想到这儿的父亲冲晶说：闺女行，是爸的种。

父亲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对晶说，此时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晶沉静地望着他。

高扬站在一旁望着两个人，他没想到父亲和晶会以这种方式相见。

父亲坐下后就看着高扬，进门的那一瞬他就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他此时看见高扬身上背着的枪，他想试一试高扬的身手，就站起来不经意间靠近了高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突然伸出了手，也就在这时，高扬一下抓住了父亲的-T。那一瞬，两人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两人相互抓着手才明白过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父亲说：你小子行，果然名不虚传。

高扬说：石伯伯，你要年轻十岁，我这枪肯定让你拿下去了。

然后两人就说到了枪。父亲太喜欢枪了，他玩了一辈子的枪，长枪、短枪什么没见过?可他还是喜欢。最后，他从高扬手里接过枪，像美国西部枪手似的玩起了枪。父亲～抓起枪便把什么都忘了，掏枪、出枪的动作，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了。

高扬在一旁咂着舌头说：石伯伯，行，你真行。

父亲三两下就把枪拆了，又三两下，把枪给装上了，看得高扬和晶都一愣一愣的。父亲后来把枪还给了高扬起身向外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高扬说：我闺女交给你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找你算账。

高扬不说什么，只是冲着父亲笑。高扬本想送父亲一程，父亲一出门，便把门“咣”的一声带上了。

海也来看了一次晶。虽然海现在很少回家，但从小到大最爱跟晶在一起。有时晶值班，海就会去找晶，听晶讲一些破案的事。海来看晶的时候，高扬不在，但海还是敏锐地感受到这是一个单身男人的房子。以前海也见过高扬，不知为什么，海并不喜欢高扬这个人，他和高扬在一起，总是有一种危机感。

海坐下后，便冲晶说：姐，你住的是谁的房子，是不是高扬的?

晶不说话，眼睛望着墙上，海顺着晶的眼光望去，便看见了墙上挂着高扬的照片，那是一张高扬的艺术照，此时的高扬正含蓄地冲着他们微笑着。

海就明显地不悦了，他沉着脸冲着晶说：姐，那么多男人你不喜欢，你为什么喜欢他?

晶也开玩笑地冲海说：怎么了，你是不是希望姐永远嫁不出去呀?

海就不说什么了，他的心情很沉痛，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沉痛。海复员回来后，也老大不小了，有好多热心人帮着海张罗女朋友，母亲也托人拉关系地帮海找过，可海一个也没看上。气得母亲拍手打掌地说：你令死东西，到底要找啥样的?

海不说找啥样的，其实他心里的目标很明确，要找就找姐这样的。不论从长相还是从性格，海从小到大，可以说受晶的影响很大，他最欣赏的女人就是晶。无形中，晶成了海衡量其他女人的一把尺子。海以这种方式去寻找未来的女朋友，说简单就简单，说复杂就复杂。

海给晶带来很多吃的用的东西，一大堆放在晶的面前。

晶望着那一大堆的东西道：海，你不怕把我撑着哇。

海不说什么，梗着脖子不看晶。晶就又说：得了，我不是还没嫁人嘛，以后我找男朋友先请你过目，你同意，姐再跟人家谈。

晶这么说完，海的情绪才有所好转，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那篇杂志上发表了海的一篇小说。

晶看着杂志就真心实意地说：海，你真快成为一个作家了。

两人又说了一阵桃红李白的话，海便告辞了。他看晶没什么大事儿，也就放心了。海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冲晶说：姐，你早点回家去住吧。

晶站在他的身后不说什么，只是笑着。

只有晶离开这栋房子，海才会感到心里踏实。其实海这种敏感是有道理的，晶确实被高扬吸引着。

高扬吸引晶的背景很复杂，一方面她在感受着高扬浑身上下的男人气，另一方面高扬身上让她感受到一种熟悉的东西，那种她熟悉的东西就是父亲身上的，这种东西让她既感到亲切又美好。

晶从小到大一直很崇敬父亲，在她情窦初开的时候，其至她想过未来的白马王子应该是父亲这种人。她的眼里，父亲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当母亲不停地唠叨父亲这不好邪毛病时，晶一点也不想和母亲苟同，她甚至认为这是母亲没事找事，鸡蛋里挑骨头。后来晶大了，明白了男人女人该是一种什么感情时，她仍然崇敬父亲，欣赏别的男人时就多了一把尺子。

晶到刑警队报到的第～天，第一次见到高扬时，高扬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后来搭班了，她被分到高扬的这个组，在工作中，她才了解高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高扬的那份冷静、果敢，使她在高扬身上一下捕捉到了那种熟悉的东西，这种熟悉的东西不是每个男人都具备的。晶在草原当兵时，经历了她的初恋，她的初恋在她的心里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初恋的情人吸引她的东西就是这种熟悉的东西。后来初恋被现实击得粉碎，偶尔回想起往事，晶的心里仍隐隐作痛。

这次她别无选择地住到了单身高扬家里，迫使高扬把所有的夜班都接了下来。她在无意中发现了一本高扬和前妻留下的影集。高扬的前妻在照片上看，应该是一个很精致的女人。她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离高扬而去。高扬和商人比是很穷，难道钱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吗?这是晶迷惑和不解的一点。晶知道自己又一次真正的爱情来了，这股力量正长驱直入，先是撞开了她的心，后又浸渍着她的全身。她只要看见高扬便觉得愉悦，哪怕是听到高扬的声音。在高扬不在身边的时间里，她会望着高扬墙上的照片发呆。在养伤的日子里，晶的爱情之火，已成了燎原之势。晶的伤在爱情的滋润下很快就好了。伤好后过了许久，母亲才知道晶受伤的事。那次母亲扒开晶的肩头，看着晶肩头留下的伤痕，号啕着大哭了一场。从那以后，她更担心晶。晶的昼伏夜出，让母亲提心吊胆。母亲经常在夜里醒来，趴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动静。父亲见了后就冲母亲说：你有毛病呀，晶又没有到干休所来抓坏人。

父亲虽然这么说，仍没能改变母亲对晶的提心吊胆。那时，母亲就一门心思巴望晶早日结婚，她是过来人，知道女人一成家，有了孩子，再野的心也该收了。如果晶收了心，不再昼伏夜出了，那她的一颗心也就安生了。母亲在睡不着觉时就感慨：做女人不易，做个好母亲更不容易。

但晶似乎一点也没有结婚的迹象，昼伏夜出不说，每次回到家里，只要母亲一提结婚的事，晶就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样子，弄得母亲说也不是想也不是。晶每次一离开家，母亲就开始为晶祈祷，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父亲看见了，曾训斥母亲：你还是老兵呢，给军人丢脸。

父亲这么说了，母亲还照例这么做.反正在家里，关起门来谁也看不见，也影响不到哪里去。做个母亲不容易，父亲这么一想之后，也就随母亲去了。

母亲不仅要为晶操心，更为海操心。她现在仍隔三差五地去看海，每次去，海都伏在桌子上奋战着。海说在写小说，海已经奋战了几个昼夜了，头发乱了，眼睛也红了。那一次母亲看见海正把头扎在水龙头下冲冼着，海光着膀子，一副赤膊上阵的样子。母亲发现海瘦了，也就是那一次，母亲在海面前哀求地哭了。老年的母亲愈发地变得多愁善感，动不动就流眼泪，跟个小姑娘似的。母亲一边哭一边央求海，希望海能跟她回家。他写小说就写，半夜母亲端个汤送个水也方便。海听了母亲的话，把脖子梗了，没好气地说：我当不成作家，就不回家，不能让人家小瞧了。

海说的“人家”自然指的是父亲，还有林。母亲千劝万劝的也不起一丝一毫的效果，无奈的母亲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母亲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这辈子怎么碰上这么一群不知好歹的人呢?父亲就不用说了，母亲已经领教过了，都一辈子了，吵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结果父亲还是父亲。林当年当兵，为了和父亲争个曲直，一口气十几年没有回家，现在娶妻生子了，当上了师长才回来。经常给家打个电话，问询一下父母的身体，偶尔也打听一下弟、妹的近况。在母亲的心里，林已经正常化了。母亲认为晶会让她省心一些，女孩子嘛，没想到的是，晶更不让人省心，扎在一堆男人中间，舞枪弄棒的，弄得母亲的心一抖一抖的。三十来岁的大姑娘了，也不结婚，整日没白没黑地在外面疯着，让母亲一点也不省心。海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姑娘般的性格，自尊心比谁都强。按理说，他学习不好，没父亲什么责任，兵没当好更没父亲什么责任。他这没当好那没当好的，在一般人的眼里，海这个人就废了。现在又要当什么作家，说什么混不出个人样来就不回家了，看样子，海这种一意孤行要进行到底了。

母亲受不了了，她无论如何要拯救海。在她的印象里，只要海有个姑娘能拴住他的心，这孩子还是可以救药的。那么又有哪个姑娘能走进海的心灵呢?母亲吸取了前几次失败的教训，这次，她要为海张罗一个知根知底的。

那一年，干休所李满屯的姑娘大学毕业了。李满屯给父亲当过后勤部长，现在也住进了干休所。李满屯的姑娘叫李纹，学的就是中文。海当年梦想着学中文，结果没考上，后来当兵去了。李纹姑娘毕业后，现在一家中学当老师，也是老大不小了，高不成低不就的样子，介绍了无数的男朋友，她愣是没有一个看上眼的，让父母也跟着操碎了心。

那天在干休所里，母亲和李满屯说起了各自的儿子和女儿，都是一脸的愁容。后来李满屯一拍大腿说：小时候，你们家的海和我家的小纹是不错的，还不如让他们那个呢。

李满屯这么一说，母亲眼前呼啦一下子就亮了，她也一拍大腿，可不是咋的，就这么定了!

母亲为了慎重，她和父亲要把李纹小姐叫到家里过目一番。李纹小时候他们是有印象的，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海这些男孩子后面疯玩儿。自从住进干休所后，尤其是李纹上大学一直到工作，他们已经很难再见到李纹了。毕竟是年轻人和老人活动的空间不一样了。

很快李纹小姐在李满屯的安排下来家了一趟，由李满屯陪着。谁都没把话说破，三个老人大着嗓门说一些山高水长的话，李纹像小猫似的这看看那瞧瞧，乖得很。后来，她在一本影集里看见了海的一张照片，她的眼睛就亮了。李纹上过四年大学，现在又是人民教师，她的情商是不低的，父亲带她到这里来，她心里是什么都明白的。也就是说，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记挂着海，以前谈过那么多男朋友都没有成功，多多少少和海有一定的关系。

李满屯带着李纹小姐走了之后，父亲和母亲有了如下对话。

母亲说：老石呀，你看这姑娘咋样?

父亲说：我看差不离，海那小子都要成了废人了，能找这样姑娘当老婆就算老石家祖坟烧高香了。

母亲也说：这姑娘乖得跟猫似的，我打心眼儿里喜欢。

父亲说：那就这么定吧。

母亲为了安排海和李纹见面也是费了一番苦心的。星期日的时候，她把父亲打发走了，然后给海打电话，她在电话里有气无力地说：海呀，妈病了，快不行了，你要是回来晚一步，就不一定见到妈了。

海对母亲的电话将信将疑的，以前母亲也骗过海。这回海就说：妈，你别骗我，你知道“狼来了”的故事吗?

母亲说：妈现在快不行了，啥都记不得了，你快回来吧。

母亲最后又说了句：你爸不在家，你不回来就没人管我了。

母亲这句话起到了作用，就是母亲骗他，只要父亲不在家，他回来一趟也是可以的。于是他暂时和他心爱的小说告别，匆匆地回来了。

海一走进家门，就发现又一次上当了。母亲正和李纹小姐在客厅里谈笑风生呢，海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在那里。母亲就扑过去，她怕海半途而废缩回去，以前曾经有过这样的教训。她一把把海拽进屋内。母亲说：海，你看谁来了。李纹小姐也站起来了，她又乖得跟猫似的了。海自然认识李纹，虽说几年没见了，但海对她一点都不陌生。

海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来干什么?

两人就怔在那里。

还是李纹小姐有涵养，不仅没有恼反而笑着说：我来看你呀。

海别无选择，只能坐在沙发上了。母亲见势也就上楼了，但她的每根神经都没闲着，不停地引颈谛听着楼下的动静。她希望海和李纹说得时间越长越好，最好是谈着谈着就不走了。

楼下的海和李纹并没有说什么，大部分时间是李纹在说，说自己的大学生活，说当人民教师的体验。海冷着脸听，态度自然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李纹说了一气才反应过来，冲着海说：你怎么不说话?

海站起来说：你有话找我妈说吧，我还忙着呢。

然后冲楼上大声地喊：妈，没事我走了。

海真的走了。等母亲从楼上走下来，海已经没影了，只剩下形只影单的李纹站在那里。最后李纹留下一句话：你儿子怎么这样?说完也走了，母亲的心又凉了。

父亲很快就回来了，其实他并没有走多远，他一直在附近观察着动静。见海和李纹相继走出来，他就感到没戏了。一进门便冲着发呆的母亲说：我说过海这小子是扶不上墙的东西，以后他的事咱们少管。

母亲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后来这事让晶知道了，晶大咧咧地说：你们别管了。我知道海喜欢什么样的，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晶果然说到做到，没多久，晶便领着一个叫杨花花的女公安出现在海的面前。杨花花刚从警校毕业，正在晶的手下实习，现在晶已经是中队长了。杨花花二十有四，她长得和名字一点也不相符，身体很健壮，有点黑，经常放声笑，还能喝酒，也大块吃肉。这都是后来海了解到的。

当晶带着杨花花出现在海的面前时，海的一双眼就直了，他痴痴呆呆地望着杨花花。杨花花就笑着冲海说：你小子看啥呢?海被爱情击中了。从那以后，人们经常可以看到，海像个小学生似的手捧着鲜花站在公安局门口，等着杨花花的出现。七老八十的父亲除了操心三个孩子，让他更加记挂的便是老家蘑菇屯儿那片土地，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乡亲们。父亲所熟悉的那帮老人大都不在了，就是健在的也已经是老眼昏花没有什么作为了。他们也同样惦念着干休所的父亲，可他们都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们把对父亲的怀念只能挂在嘴上说说，他们怀念当年走进城里，来到父亲家里，大碗吃肉大碗喝酒的岁月，以及他们离开城里，穿着父亲送给他们的军装，以及缝纫机什么的，那样的日子是多么美好哇。父亲的乡亲怀念着那些美好的岁月。

第一章父亲和他的儿女们(4)

现在轮到他们的孩子频繁地出入父亲的家门了。年轻那茬人找父亲的时候，是为了当兵，现在有的留在部队，有的复员回乡了。小辈儿的这茬，他们三五成群，呼朋唤友地来到了城里。现在当兵对他们已经没有什么诱惑力了，都知道当个三两年兵又回去了，以前干啥还干啥，耽误时间不说，连个老婆都讨不上。部队的干部都得上军校，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上军校的料，索性他们什么也不想了，干脆断了当兵的念头。

现在他们又成群结队地来找父亲，他们要在城里找一份工作。地，早就承包给他们了，种地也用不了多少劳动力了，守着那些地，有吃的没花的，他们不满足，要进城打工，买电视，盖房子，他们对未来的幻想美好而又灿烂。

父亲对这些年轻的后生已经陌生了，但是他们成群结队，或蹲着或站在客厅里，抽自带的卷烟，洪亮地吐着痰。父亲啥都不说了，仿佛他又回到了蘑菇屯儿，站在村中的大柳树下，那一刻，父亲感觉到自己是名村干部。他背着手在这些后生面前走来走去，看着眼前这些壮劳力心里高兴呀。

后生们眼睛瞪得跟刚蒸出来的豆包似的，满怀希望，满怀亲情地望着父亲。父亲就开始打电话，父亲在这个城市有很多关系，以前的老下级、老部下、秘书什么的，很多人都在这个城市里担任这个长。那个长的。父亲冲电话里说：王主任哪，我是老石，有个事，老家嘛，来了几个孩子，农闲了嘛，想到城里弄几个闲钱，你那建筑工地给安排几个啊。

父亲还说：胡局长呀，有这么个事，那啥……

父亲的眼前走了一拨，又来了一茬。他就像一位派工的村长一样，把眼前的壮劳力一拨一拨地派出去。

这是刚开始的情景，后来情况就发生了变化，这些人已经不满足打工挣钱了，而是把挣钱的规模整大发了。那时城里的饭店都时兴吃野味、山珍什么的，蘑菇屯儿一帮老小一合计，这事还得找父亲。他们合伙把卖粮食的钱、打工挣来的钱凑到一起，又用报纸裹巴裹巴就来找父亲了。他们要到城里开饭店，把蘑菇屯儿的蘑菇、山鸡、粉条什么的弄到城里来，让城里人吃点新鲜。

这事可难住了父亲。父亲知道开饭店可不比打工，人家要的是力气，开饭店要的是效益，就是领导和父亲关系再熟也不可能把办得好好的饭店让蘑菇屯儿的人开。父亲打了电话，联系了两次都碰了钉子，父亲就茫然地望着眼前的这几个后生。这几个后生不知深浅，各个都摩拳擦掌的样子，他们把报纸打开，让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钱露出来，大着声音说：石头叔哇，咋的呀，我们有钱，又不是没钱，这事咋还整不妥呢?又有人说：石头大伯，家乡的人都知道你，这城里的江山都是你打下的，咋的?离休说话就不好使了?后生们这么一将，父亲就热血撞头了，他拍着头突然想起一个事来。干休所外面有一排门面房，前几天干休所的领导研究招租的事儿，后来就没了下文。父亲对这些不感兴趣，后来他也没闷。现在父亲想起了那排门面房，拍了拍脑门，把报纸里的钱裹巴裹巴夹起来就出去了。

他找到了所长，把那堆钱往所长面前一摊说：小张呀，这么的吧，墙外的那趟房归我老石用，这是租金。

张所长还想说两句什么，父亲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我知道你要说啥，什么研究研究啥的。我看你们是吃饱撑的，这就跟打仗一样，再研究你就当俘虏了，就这么定了。钱就这么多，要是不够从我工资里扣。

不等张所长说话，父亲一转身就走了出来，马上带着后生们实地考察了一番，结果是令人满意的。

没几天，一个牌子就挂出来了，上面写着：蘑菇屯饭庄。开业的那天，还放了几挂鞭，很热闹的样子。

饭店开起来了，蘑菇屯儿的蘑菇、粉条、山鸡什么的也都运来了，因为干休所处的地理位置并不理想，来吃饭的人不多。那些后生们大部分时间闲着，袖着手趴在饭店的窗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入，琢磨着：这些人怎么就不进饭店吃饭呢?城里人的肚子净是油水?他们真恨不得去大街上把人拉进来，着急上火地在饭店里直转悠。结果还是去找父亲了。父亲也没招了，他急得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着，后来父亲说：这么着吧，我去动员动员干休所的人，让他们到你们那儿吃饭去。

接下来父亲便开始在于体所挨家挨户、楼上楼下地去张罗了。以前父亲不串门，谁住哪楼，哪个门，他根本对不上号。这回他到张所长那儿要了一本花名册，拿着花名册，挨家挨户地去走。

他一进屋便开门见山地说：老王呀，现在生活好了，就别在家吃饭了。去蘑菇屯饭庄吃去，那里的饭菜香，可劲儿造吧，去吧，啊。

他又说：老李呀，忙啥呢，你看你烟熏火燎的，到馆子里吃得了。他还说：小朴呀，你家也不差那两个子儿，改善改善呗，都啥时候了，自己还做饭?去下馆子，下馆子……

父亲不仅动员别人，自己也身先士卒地去吃了一次。他去之前，是想拉母亲一块去吃的，结果母亲没有同意，他就自己去吃了。他点了一大碗小鸡炖蘑菇，还有炖大豆腐。他好久没有吃家乡菜了，他是真喜欢吃，吃得汗流浃背的，心满意足。本来这顿饭二十块钱，他硬是塞给人家三十元。

父亲尝到了家乡菜，便念念不忘了。他说死活也要拉上母亲去吃一顿，母亲不搭理他，还说父亲家乡的菜像猪食，这让父亲很伤心。后来父亲就想主意，他终于想了一个主意，那就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父亲冲着母亲说：我要请客。母亲就睁大眼睛说：你要请谁呀?说完还摸摸父亲的头，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父亲一本正经地说：我没发烧，我要请孩子们吃顿饭。母亲终于明白了，父亲不仅要请晶和海，还要请高扬和杨花花。父亲的这一提议得到了母亲的大力赞扬。母亲早就为现在儿女的这种状况伤心不已了，家不像家，孩子不像孩子的。如果孩子们能有机会坐到一起，不管吃什么，只要一家人坐在一起，母亲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接下来母亲就开始打电话，给晶打完又给海打。海现在正跟杨花花热恋着呢，他把自尊哪、奋斗呀，都放在了一边，他全力以赴，一心一意地谈起了恋爱。因为恋爱，他已和家的关系缓和多了。在这之前，他还领着杨花花到家里来了一趟，海也爸呀、妈呀地叫了。海走后，母亲一直高兴了儿大。

这次母亲在电话里一说是父亲请客的事，海痛快地答应了。一家人又坐到一起了，当然是在蘑菇屯饭庄。当一家人对着满桌子大盘、大碗的家乡菜时，边吃边说好吃。父亲越听越兴奋，解开了衣服扣子，撸起了袖子，要了一瓶家乡的“高粱烧”，自己倒了一大碗，也给每个孩子都倒了一些，母亲也高兴地来了一点儿。说心里话母亲最不喜欢酒味儿的。

父亲举着杯子若有所思地说：家乡好哇，你们都长大了，家乡什么样，你们没瞧见过，都该回去看看哪。

晶很理解父亲，举着酒杯说：爸，现在忙，等忙过了这段时间，我和高扬一起去老家看看。高扬也说：石伯伯，你放心，我下次一定陪你一块儿去。这句话说到了父亲的心窝里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希望回老家看看去，岁数大了，一个人是没法回去的。孩子们要是不陪他去，他就只能是梦想了。高兴的父亲，一次一次地和高扬碰杯，喝来喝去就喝高了。这回父亲不说家乡了，而是说这个饭馆了，命令似的冲着孩子们说：以后你们一周要到这里吃上两次。家乡好哇，你们不能忘本。

喝着吃着，父亲就哭了，一塌糊涂的样子。大家都不知道父亲这是怎么了。结账时，晶和海都抢着去结，最后父亲大手一挥自己去结了，什么零头呀，都不要了。

从那以后，父亲便成了蘑菇屯饭庄的常客了，弄得母亲三天两头和父亲吵架。晶和海相继着结婚了。父亲的意思是，晶和海的婚事要好好地操办一下，地点最好在蘑菇屯饭庄。林十几年前结婚了，那是在部队上偷偷结的，父母都不知道，更谈不上到场了。按父亲的话说，通过晶和海的婚事，让蘑菇屯饭庄也喜庆喜庆。结果晶和高扬领完结婚证，便接到任务去南方缉捕逃犯去了。自然是一桩没有婚礼的婚姻。

海和杨花花结婚时，时间倒是显得很从容，俩人没有张罗亲朋好友，悄无声息地去游玩了一次，算是把婚结了。

父亲因此很失落，错过了两次让蘑菇屯饭庄轰轰烈烈的大好机会。

海和晶的婚姻，让他们似乎都找到了幸福。晶搬到高扬那儿去了。父母对晶的出嫁想得都很开，姑娘嘛，如同泼出去的水。

他们不理解的是，海结婚也没住家里，而是住进了海单位的宿舍。其实，父亲几次见杨花花已经很喜欢这闺女了，干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一点也不磨叽。说话大着嗓门，让父亲想起了部队的女兵。父亲望着杨花花就说：这闺女好，好哇!

究竟哪里好他并不说，只是说好。母亲望着杨花花竟有些担心，她很没底气地对父亲说：你看那丫头和咱那海能长吗?父亲说：别瞎掰，说啥呢，海那娘儿们叽叽的样子，就得有这样的姑娘收拾他。

父亲现在还没有忘记收拾。母亲所担心的是，怕海受媳妇的气。其实母亲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婚后海的生活，基本上是一种被动地位，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杨花花说了算。这姑娘骨子里就有一种当领导支配人的欲望，在海的面前说话不仅粗门大嗓，还比比划划的。

海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整天里在杨花花的指挥下无比受用的样子。一会儿去买酱油，一会儿又去买包子。总之，在杨花花的指挥下，海是团团乱转。海却是无怨无悔，还兴高采烈的样子。杨花花结婚之后，就被刑侦大队安排搞内勤工作了。杨花花习惯了追追打打的工作，冷不丁按一天八小时上班，下了班又没事可做，她很是不适应。晚上的时候，她在家待不住，换上便装要出去转一转，非得让海陪着她。她把海当成搭档了。让海陪着她专门往旮旯犄角钻，这是她的职业特点。海跟着杨花花也学会了“深入浅出”，看什么人可疑，什么人一看就是好人等等。海现在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小说创作，海早就不是编务了，他已经拿到了成人文凭，学的就是中文。海现在是编辑，有中级职称。他的创作已经在圈内有一些小名气了，人们称他为青年作家。海的作品早就过了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的时候了，海现在的小说成了好多杂志的抢手货。

海通过杨花花的指点学会了观察什么是好人，哪些又是坏人，这对他的小说创作起到了积极作用。

杨花花带着海每天晚上这么转悠，终于有所收获。杨花花在海的配合下，先是抓住了一个企图入室盗窃的小偷，公安局顺藤摸瓜一举粉碎了一个盗窃团伙。杨花花在一个夏季的夜晚独自走在街上，那天海要在家里赶稿子，没能出来陪她。结果，有个色狼不知天高地厚地要打杨花花的主意，被杨花花三拳两脚给收拾了。送到派出所一审问才知道，原来此人是个奸杀惯犯，还被通缉着呢。因此，一连串无头案都迎刃而解了。为此，杨花花还受到了公安局的嘉奖。

这是杨花花业余时间的作为，她感到很不过瘾，大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她在业余时间里整日这么溜达，大部分时间是没什么收获的。她无处发泄，便把海当成自己演练的对象。她经常把海捆起来，告诉海这次是什么扣。弄得海爹一声娘一声地叫归叫，海愉快高兴，他心甘情愿受这样的待遇。

杨花花琢磨完海还不够，她还让海把她捆起来，要么系在椅子上，要么系在床上，总之，不管系在什么地方，杨花花总能变魔术似的，重新恢复自由，看得海一愣一愣的，由此海更加由衷地佩服杨花花了。海有时候望着杨花花情不自禁地说：花花，你都快赶上我姐了，晶是花花崇拜的女人之一，在整个公安局没人不知道晶的，晶办的寨子都是大案子.晶的名字都被许多黑社会团伙记录在案了，有人曾扬言，杀掉晶就会受到一百万的奖励。但现在晶仍然完好无损地活着，并且神出鬼;没地和那些犯罪分子斗争着。

杨花花佩服晶是真心真意的。她一直希望晶说一句话，把她调到一线去工作，可晶一直没有说那句话。后来晶冲海说了句实话：别以为这事是闹着玩呢。

也就是说，高扬和晶从事的工作，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的工作，一不留神就有生命的危险。看晶在人前人后笑呵呵的，可就是睡觉，每个细胞都是醒着的。现在的杨花花，做梦都梦见自己还打打杀杀呢。有好多次在梦里，她一脚把海从床上踹下来，弄得海鼻青脸肿的，海到最后都不敢上床睡觉了，而是抱着被子睡在了沙发上。这一点父亲母亲都是不知道的。母亲一直对海结婚不住在家里耿耿于怀，她楼上楼下每个房间都看了，然后就落寞地自言自语：这个海呀，家里这么大地方不住，非得住在单位的鸽子笼里。母亲一直把海的宿舍比喻成鸽子笼。父亲听到了，便说：不回来更好，清静。老年的父亲，内心深处也是希望海呀晶呀能住在身边，年轻人活蹦乱跳的样子，会让父亲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父亲一想起年轻岁月，总是那么神往，说起那些岁月时，父亲总是这么开头的：想当年，我二十三，在一八六团当营长……父亲的岁月结束了，父亲只剩下对往事的空叹了。晶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一直没有要孩子，这是母亲最放心不下的一件事。偶尔的，晶和高扬在周末提袋水果或两瓶酒回到家里坐一坐。这时，是一家人最高兴的时候，母亲忙三火四地给海打电话，让海带着花花也回来，一家人要吃顿团圆饭。海接受了命令带着花花回来了。母亲不注意别的、专看晶和花花的肚子，于是母亲就冲着两个女人的肚子说：你们哪，可真是，咋还一点动静也没有哇。

两个年轻女人自然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红了脸，把母亲的话头岔开了。晶和高扬真的很忙，一副身不由己的样子，有时刚在家坐一会儿，他们腰间的呼机就响了，便匆匆地走了。这一走，十天半月的也露不了一次面。就是能在家里呆到吃饭的时间，他们也很不安心的样子，不时地看表，看呼机，怀疑呼机是不是坏了。

每次吃团圆饭，父亲母亲为了争执吃饭的方式总是闹得很不愉快。父亲每次都坚持要带上一家老小去蘑菇屯饭庄吃，由他请客，大手一挥，不用找零头的做派，父亲很受用。母亲则不同意，她一直希望自己在家做饭，然后围在一起吃，这才受用，这才是个家庭。每次父亲母亲争执在哪儿吃饭时，孩子们都不好说什么。

父亲说：你们说，这饭怎么吃?

孩子们说：随便，随便。

父亲对孩子们没有立场的回答很不满意，瞪他们一眼。

母亲也说：你们说，在家吃，还是出去吃?

孩子们仍说：随便，随便。

这回该轮到母亲不高兴了。

父母争执不下，最后两人就玩起了小孩子的把戏，用剪刀、石头、布的方式分出输赢。父亲赢了，便大手一挥，将军似的说：出发，吃家乡饭去。

父亲花钱，吃家乡饭，是父亲最幸福的事情。

母亲是不高兴的，嘟着嘴说：什么家乡饭呀，跟猪食似的。

母亲要是赢了，她会孩子似的高兴，冲晶和花花说：你们快来帮厨，咱们吃一顿大餐。于是她们兴高采烈地一头扎进了厨房。

父亲就不悦了，背着手，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这时，高扬已经把电视打开了，高扬看的是体育节目，不是拳击就是足球比赛。在这一点上，高扬和父亲保持着高度的一致。老年的父亲也喜欢上了体育节目，只要是有输赢的比赛，父亲都爱看。母亲领着女人们专做饭，父亲领着男人看体育比赛，两个阵地上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母亲为了这个家简直是操碎了心。先是为父亲操心，后来一边操心着父亲，也操心着三个孩子。现在孩子们都有了各自的归宿，父亲也就这样了，按母亲的话说：父亲是生就的骨头，长成的肉，没有办法了。这一辈子，父亲没能改变母亲，母亲也没能改变父亲，最后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又相互得利。母亲酸甜苦辣地陪伴着父亲走了大半生，终于走不动了。有一天夜里，母亲突然对父亲说：老石，我不行了，活不动了。

母亲说完这话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父亲不相信，母亲怎么就活不动了呢?他大睁着眼睛望着闭上了眼睛的母亲‘，如烟如云的往事就历历在目。后来，父亲终于清醒了，他明白母亲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眼睛跟他争吵了。父亲这才意识到母亲活着对这个家有多么的重要。父亲嗬嗬地就哭了。父亲哭得情真意切，感情真挚，此时他已经顾不上周围的孩子们了，他一边哭一边说：琴，你咋整的，你还比我小那么多岁，咋就没活过我呢!你走了，扔下我和孩子们，你咋就那么狠心呢!

父亲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像个女人似的。他平时最讨厌男人流泪了，今天他流泪，而且像女人似的流泪。

母亲没有了，父亲失去了对手，生命一下子就委顿了。在外人看来，父亲一下子老了好多岁。

林一家人为母亲奔完丧就又回去当师长了。这个城市里父亲只剩下晶和海两个亲人了。晶和海经历了失去母亲的打击，两个人似乎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成熟了。

晶说：家里就剩下爸一个人了，他寂寞，要不咱们搬回去住吧。

海说：姐，你忙，工作又特殊，还是我和花花去陪父亲吧。

最后两个人找到父亲，都说自己要搬回来住，来陪晚年的父亲。父亲冲两个人挥挥手，通情达理地说：忙你们的吧，我一个人行。

他不同意他们搬回来。其实父亲知道，孩子大了都是泼出去的水，他们有自己的天地，就像自己十三岁离开蘑菇屯儿一样，小小的蘑菇屯儿已不能装下他的心了。他不想让自己束缚住孩子们飞翔的翅膀。孩子们飞得越高，越远，他就越高兴。

其实父亲是有“阴谋”的，在这之前，他早就和警卫员小伍子联系上了。小伍子也就要离休了，离休后的小伍子就要陪父亲来了。在这之前，小伍子夫人已经去世了，美国读大学了，小伍子现在是一身轻松了。

总之，用一句形象比喻的话就是，两个人的生命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父亲终于等来了小伍子。那天傍晚，父亲正站在自家阳台上张望，小伍子就从夕阳中走来了。虽然两个人多年没见了，他们都老了，但是父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小伍子。父亲一瞬间就变得年轻起来，他像个小伙子似的从楼上跑下来，在自家门前和小伍子拥抱在了一起。两人激动的情景就不用细说了。

从那以后，父亲又焕发了青春。父亲已经不把这里当成家了，而是当成了宿舍，他们似乎又回到了那峥嵘岁月。父亲又是父亲，小伍子又是小伍子了。

父亲每天早晨又开始跑步了，身后随着小伍子，小伍子手里拿着父亲那两样宝贝，一个是枪，另一个是刀。这枪和刀就是父亲当年缴获的战利品。此时小伍子随在父亲身后一手握枪，一手拿刀的，说父亲是跑并不确切，更形象的应该说是走，父亲七老八十了，已经跑不起来了，只是做出个跑的姿势来。父亲和小伍子“跑”了一气之后，两人就站在一棵树下舞刀弄枪的了。父亲先玩刀后玩枪，舞弄一阵子，父亲就住手了。接下来，父亲就和小伍子一起排着队去干休所军人食堂吃早饭了。母亲去世之后，父亲便在干休所食堂入伙了。父亲吃了一辈子部队集体伙食，他已经习惯了。偶尔，父亲会和小伍子一起到蘑菇屯饭庄吃上一顿家乡饭。那时，他和小伍子俩人每人要上二两烧酒边吃边聊，说过去，说现在，也说将来。俩人回来后，不洗脸，不洗脚地倒头就睡下了。

母亲没有了，再也没人监督他洗脸、洗脚了，父亲觉得自己解放了。他要自由，也要自我。

这是母亲的悲哀。母亲嫁给父亲，一直在改变着父亲，就是睡前洗、洗脚这一点儿习惯，母亲最终也没能改变父亲。父亲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又是父亲了。

不知这是父亲的幸事，还是母亲的幸事。

总之，老年的父亲又重新找到了自我。

高扬发生了一件大事。高扬又一次卧底，结果被贩毒团伙头子识破了，最后高扬抱着贩毒团伙头目从楼上跳下来，高扬便昏了过去。

高扬住进医院十几天后仍然没有醒过来。医生就断言，高扬已经是植物人了。晶听到这个断言，一时怔在那里，她望着床上似睡着的高扬，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高扬面前流泪。她没想到自己心爱的人，曾并肩战斗过的战友就这样在她面前长睡不醒。那些日子，并没有让晶失去方寸，她找来了大量有关植物人的书，她在那些书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爱会让植物人复苏。那上面还记录一段外国的故事，说是外国一对三十多年的夫妻，在旅游时，妻子不幸摔下山崖，丈夫一直在病床前呼唤妻子的名字，几个月后妻子竟睁开了眼睛，恢复了意识。

于是，从那一天起，晶便坐在高扬的床前开始一声又一声地呼唤他的名字。

海和杨花花来到了病房，看到晶这个样子，海又眼泪汪汪的了，晶的嗓子已经嘶哑了，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海为晶倒了杯水，然后哽咽道：姐，你歇一会儿吧，我们替你喊。海也喊了起来，但晶并没有停下来，他们一起同心协力地呼喊高扬的名字。高扬一副沉睡不醒的样子，他似乎太累了，不想醒来了。海呼唤了一气，又呼唤了一气，然后绝望地冲晶说：姐，算了吧。

海和杨花花还是走了。晶没路可退，她自己要留在爱情的阵地上坚守着，一直坚持到弹尽粮绝。

父亲来了，自然还有小伍子。父亲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高扬，又看了一眼声声不断呼喊着的晶，什么也没说。他又想起了当年母亲把他呼喊过来的情景，当年那场大病，要是没有母亲情真意切的呼唤，也许就没有他今天了。此时的父亲，不知为什么竟想到了母亲，想到母亲的父亲，眼睛湿润了。他没有说什么，只用一只手拍了拍晶的肩膀，这是女儿的肩膀。他知道，女儿认准的事谁说也没用，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父亲和小伍子悄然离开了病房。

那一阵子，父亲的心情一直很忧郁，他经常望着什么地方发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冲身边的小伍子说：伍子，琴活着时，经常站在那里跟我说话。

父亲或者说：伍子，琴就是站在这儿和我吵。

说到这儿，伍子不说话，父亲也不说话了，他似乎又想到了当年和母亲吵架的情形。

想着念着，父亲的眼睛就潮湿了，然后父亲哽着声音冲小伍子说：伍子，还记得当年吗，你牵着马，把琴驮回来。

伍子也动情了，他说：首长，这怎么能忘呢?就跟昨天发生的事似的。父亲还说：结婚那天，真热闹哇，咱们喝酒，喝着喝着我就喝高了。小伍子说：你还不听别人劝，嫂子一声不吭，就是不理你。

父亲呵呵地笑了，笑完了就哭了，呜呜的，像个娘儿们似的。老年的父亲很脆弱，很伤怀。老年的父亲开始思念母亲了，他在怀念琴在身边的岁月。直到这时，父亲似乎才明白这一辈子和母亲吵

Chapter_2

吵闹闹所有的真情所在。父亲开始思念母亲以后，他就学会发呆了。

傍晚的时候，父亲坐在阳台上，望着西去的晚霞，回想着岁月，有时他一两个小时也不动一动。

后来，终于醒悟了，是小伍子在楼下做好了饭，喊他去吃饭。父亲端起饭碗，这时又想起了母亲。父亲就说：琴做的饭可是真香啊，我吃了大半辈子，都没有吃够，可惜再也吃不上琴做的饭了。

父亲说到这儿，又开始流泪了。小伍子知道父亲的心思，不说什么了，他又能说什么呢?

不知道是晶创造的奇迹，还是医学创造了奇迹，总之，高扬在一天夜里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晶：我这是在哪儿呀?

高扬很快就下床了，他又是生龙活虎的高扬了。

林带着一家老小突然转业回来了。林的部队精简了，当了师长的林突然回来，让父亲大感意外。父亲以为林会和他一样，在部队干上一辈子，最后退休，然后老死在部队里。没想到林摘下领章帽徽又站在了父亲面前。

林回来那天，父亲又张罗着去蘑菇屯饭庄吃了顿饭。

父亲热情地冲林说：吃吧，这是家乡饭。

林望着一桌子的饭菜一点儿也没有战斗力的样子。

父亲理解此时此刻林的心情。他是过来人，自己刚接到离休命令时，他比林还想不开。

父亲开始喝酒，一边喝酒一边说：林，你不是个军人了，你失落了是不是?我知道，你还转不过弯来。没啥，离开部队就不能干事业了?只要你把自己还当成个军人，你就是军人。人这一辈子，就是活着一口气，只要有气在，啥就都没啥了。林听了父亲的话，开始吃饭了。父亲说：吃吧，这是家乡饭。我就是吃完蘑菇屯儿的饭走出来的，一直到现在，我身上还浑身是劲。

父亲说完，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胸脯。

父亲又说：林，你到地方了。这也是你的阵地，你要坚守好了，像个打胜仗的军人抬起头来!

在父亲的大声吆喝中。林慢慢抬起了头，父亲看见了林眼里的泪水。

第二章父亲和他的草原青(1)

将军的坐骑倒下了，将军的一条腿折了。

——父亲语录

老年的父亲，在傍晚时分，长久地伫立在自家阳台上，望着西天如火的晚霞，磨磨叨叨地经常说着一句话——将军的坐骑倒下了，将军的一条腿折了。这话听起来文绉绉的，和他的身份一点儿也不相符。这话在父亲的嘴里说长了，就显得很不搭调。虽然不搭调，但是父亲仍然一遍遍地说，父亲这个人就显得很磨叽了。了解父亲的人都知道埋在父亲心里的“结”，这么多年了，父亲一直没有解开心里这个“结”，这个“结”缠绕在父亲心里已经许多年了。

按照胡师长的话说：父亲参军时还没有枪高，你这个小崽子打仗肯定不好使，你就当我的警卫员算了。于是父亲就成了胡师长的警卫员。

胡师长有匹战马，枣红色。绰号飞火流星。飞火流星战马，不是一般的马，救过师长的命。有一次，部队和日本小鬼子在榆树沟打了一场遭遇战。原来部队是想和小鬼子兜圈子的，把小鬼子整迷糊了，拖垮了，再来收拾小鬼子。结果情报有。误，没等把小鬼子整迷糊，自己先把自己整迷糊了。和小鬼子遭遇上了，没办法打吧，于是就乱哄哄地打上了。因为是遭遇战，双方都没有准备，胡师长都没来得及布置部队，更别说建个指挥部什么的了，于是双方就乱哄哄地纠缠到了一起。

胡师长骑着飞火流星，那一年飞火流星刚满三岁，在马的寿命中，三岁的马正值青春期。在这之前，飞火流星陪着胡师长大小战役打过无数次了。因此，它显得见多识广，一点儿也不怯场，说打就打。飞火流星是匹公马，又正处在青春期，很容易激动，子弹、炮弹什么的在它和胡师长身边飞来绕去。它和胡师长一样，一听到枪炮声就激动得浑身乱颤，什么就都没有什么了。胡师长刚开始用枪射击，抬手一个，挥手又一个。结果，子弹没了，胡师长就用刀。飞火流星很有眼力，也是训练有素。它知道什么时候飞奔，什么时候停下，胡师长骑在马上，就在飞奔和停下之间，砍杀着小鬼子。这仗打来打去，就拉长了战线。胡师长砍飞了一个小鬼子的脑袋，喘口气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和部队脱节了。自己身边左右都没了自己人，他和飞火流星太兴奋了。就在他愣神的当口，一颗子弹击中了胡师长，他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一头栽了下来。

那时激战打得正酣，部队一面寻找着自己的指挥员，一边拼杀着。因为双方实力悬殊，无奈之下，部队只能撤出战斗了。那时，他们都没看见自己的师长，他们一口气撤进了深山老林里，这时才发现少了他们的师长。官兵急了，他们不能丢下师长不管，他们要杀回去，救出自己的师长。他们翻过一座山头时，便看见了感人的一幕。飞火流星踉跄着回来了，它的脖子上挂着师长，嘴里紧紧叼着师长的衣服，师长因流血过多，已经昏死过去了。飞火流星也受了伤，它的伤口在后腿上，血正滴滴答答地流着，因此它的脚步有些踉跄。它一看到自己的人，才立住脚步，轻轻地把胡师长放下，然后自己也一头栽倒了。

师长的战马——飞火流星救师长的故事被传为佳话，广泛在部队里流传。那时，父亲还没有参军。父亲当上了胡师长的警卫员后，也被这段故事感动了。

父亲给师长当上警卫员后，严格地讲他并没有履行警卫员的角色，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照看飞火流星。胡师长打仗的时候不希望有警卫员在身边，那样的话会显得很碍事。他想到阵地的最前沿，警卫员会为了首长的安全考虑，死活不让往前沿靠。胡师长有过这方面的教训，但身边又不能没有警卫员，于是他就选中了瘦小的父亲给他当警卫员。

父亲经常牵着飞火流星随在师长的后头，飞火流星自从救过了师长，它在师长眼里从一匹战马一下子变成了伙计。师长是山东人，它称飞火流星伙计的时候，舌头打着弯，声音一颤一颤的，听起来亲切温暖。平时行军的时候，胡师长很少骑马，而是由父亲牵着。场面就有些可笑，遇到急事的时候，胡师长呼哧带喘地在前面飞奔，父亲牵着马在后面跟头把式地追，飞火流星随在后面就有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胡师长舍不得骑马，飞火流星救过师长的命。

但打仗的时候却是个例外，冲锋陷阵，胡师长总要和飞火流星在一起。那时，马随人的指挥，奔腾躲闪，如影随形。只要胡师长的战刀一举，飞火流星顿时亢奋地嘶鸣一声，指哪儿打哪儿。没有半点儿犹豫。

每次战役结束后。胡师长总要慰劳一下飞火流星。从战场上有时缴获来的黄豆、鸡蛋什么的，胡师长从来都舍不得自己吃，他要把这些补养品送给飞火流星。那时的胡师长显得很温存，一声又一声地叫着伙计，眼神里满是温情和骄傲。

父亲照料飞火流星便成了自己责无旁贷的责任和义务。每天夜半，他都要起来，为飞火流星添草加料。父亲对这一切并不陌生，他在参军前是给东家放牛，东家共有三头牛，两公一母。那年春天，两头公牛发情了，为了争夺母牛，两头公牛展开了二场殊死搏斗。在山坡上顶了起来，父亲干着急，拉不开，打不散，眼见着两头公牛双双滚下了悬崖，只剩下那头母牛，落寞地在山坡上叫。父亲眼前的天黑了，地陷了，他没法向东家交待。牛他是赔不起的，就是他一生的血汗钱也不一定能值两头牛钱。他蹲在山坡上，守着那头形只影单的母牛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又哭一会，父亲还没有想好办法。

这时，山下正在过队伍，是胡师长的队伍。在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救星。他从山坡上跳了起来，耸着瘦小的身子向队伍跑去。

父亲和牛呀马呀的打交道是很有经验的，他知道，马无夜草不肥的道理。每夜父亲都要起来数次，为飞火流星添草拌料。在父亲的照料下，飞火流星越来越膘肥体壮，茁壮成长。飞火流星有着一双大眼睛，它经常水汪汪地望着父亲，望得父亲心里一颤一颤的。马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会加倍地报答你。

夜半时分，借着月光，父亲为飞火流星添完草料之后，经常蹲在地上和它凝视。

父亲说：吃吧，多吃点，打仗时好有劲驮着师长。

父亲还说：飞火流星，你要照顾好师长，不能让师长在打仗时有半点闪失。马似乎听懂了，很响地打着响鼻，回应着父亲。后来父亲不仅能扛动枪了，他还参加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斗。胡师长不忍心让父亲呆在自己身边了，便让父亲下到营里当了名排长。父亲离开胡师长时，冲接自己班的警卫员，千叮咛万嘱托要照顾好飞火流星和师长。先说师长的脾气爱好，又说到了飞火流星喜欢吃什么，有什么习性等等，直到新警卫员点着头，一一记下了，父亲才给师长敬了个礼，上前又拍了拍飞火流星的头，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几年的时间，父亲和师长、飞火流星的感情已经很深了。他离开的时候，流下了眼泪。胡师长说：小石头，好好干。飞火流星睁着一双温情的大眼睛，一直目送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山冈后面。

父亲离开师长不久，就发生了一件大事。飞火流星被炮弹炸死了。那是一次说不上很大的战斗，一颗炮弹呼啸而来，飞火流星出生入死，已经很训练有素了，师长正在指挥战斗，忽略了头顶上呼啸而至的炸弹。飞火流星跳了起来，把师长摔了出去，这时炸弹落地，飞火流星就这样死了。

飞火流星死后，给胡师长配了好几匹战马，胡师长一匹也没有看上。他在怀念他的飞火流星。从此，师长形单影只，只有警卫员伴随他左右，少了飞火流星。那一阵子，师长显得没精打采。

又过了不久，在一次小规模的战斗中，胡师长被一颗流弹击中了心脏牺牲了。父亲那时已经是连长了，他蹲在师长的墓前，热泪长流。他说：师长，要是飞火流星在，你就不会死。父亲还说：师长，你和飞火流星我这辈子都不会忘。2父亲在辽沈战役打响前，拥有了自己的马。那时父亲是一八三团的团长了。父亲的马叫草原青，蒙古马，个儿不高，但浑身结实，见骨见肉。

父亲是在和平解放长春那一年拥有草原青的。部队进城不久，那时的部队主要任务是救济灾民，他们沿街架了一溜大锅，铁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高粱米粥，然后把这些粥分给饿蓝了眼睛的难民。父亲望着这一排排一列列面色饥黄的群众，眼圈红了。他又想起小时候逃荒要饭时的情景，但父亲明白，要消灭敌人，自己就会有牺牲。眼前饥饿之极的群众就是为了革命做出了牺牲，父亲不断督促战士，把粥熬得干一些，碗里盛得满一些。

就在这时，父亲看见了草原青。它和别的马一起在战士们的牵引下，正从大街上走过，这是师里后勤的人从军里领回了几匹马。那时父亲已经是团长了，按规定他是可以配备一匹马的。前一阵部队一直忙于打仗，没来得及休整，于是，父亲一直没有马。刚打完一场胜仗，军里从内蒙古买来了一批马，又分给各师来装备部队。父亲在众多的马匹中一眼看中了草原青，父亲是个行家，他有放牛的经验，也有给胡师长养了几年马的经验，他一眼就认定草原青是一匹好马。草原青似乎也看见了父亲，四目相视，草原青仰起头，很响地打了个响鼻。父亲在草原青的响鼻中，一激灵打了个冷战，有一种想畅快地撒一泡尿的那种感觉，父亲的呼吸开始急促了。草原青在街头消失好久了，父亲才醒怔过来。他冲警卫员小伍子喊：快，跟我去师里。

父亲来到师里，找到了分管后勤的李满屯，李满屯一见父亲就知道父亲是打什么主意来了，他冲父亲说：石头，说吧，看上哪一匹了，挑吧。

父亲嘿嘿一笑，指着草原青说：就是它了。

李满屯的脸立马就黑了，他压着嗓子说：这匹马可是给师长选的，你咋就看上它了呢，换一匹吧，除了这匹哪一匹都行。

父亲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拉长了脸，回身冲小伍子说：走，这马咱不挑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门这时开了，师长披着大衣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见了父亲，响亮又亲切地叫着：石头，来挑马来了?

不挑了，有啥挑头，都让人挑完了。父亲气哼哼的样子，把后背冲向了师长。

师长喜欢父亲，父亲的一八三团是师里的尖刀团，所有大的任务都交给一八三团。师长把父亲看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师长看出父亲不高兴了，走过来，冲父亲的后背给了一拳说：看上哪匹了，我做主，给你了?

父亲转过身冲师长说：真的?

师长说：不就是几匹马嘛，我当然做得了主。

父亲指着草原青说：就是它。

师长说：那你就牵走。

这时李满屯走过来，冲师长说：师长，这匹马可是专门给你选的。师长说：不都是马嘛，我要哪匹都行。师长这么一说，李满屯就不好说什么了。父亲撸胳膊挽袖子地说：那这匹马是我的了。师长也很干脆地一挥手：牵走吧。父亲冲小伍子一挥手，小伍子早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抓过草原青，头也不回地走了。

草原青被牵回一八三团的当天，引来了众多干部战士的围观。他们七嘴八舌，指指点点地议论着这匹青马，草原青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杂色，“青”彻透底。有人就说：团长，给马起个名字吧。父亲早就在琢磨名字了，他背着手，绕着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就说：我看就叫草原青吧。从此，草原青就有了自己的名字。父亲为了显摆自己的骑技，也是为了拥有草原青，他当众就骑上了草原青的脊背。这个猝不及防的动作，把草原青吓了一跳。

第二章父亲和他的草原青(2)

草原青从内蒙古运来之前，还是匹没有调教过来的马，从来没有人骑过它。在这之前，它和它的同类们，在茫茫的草原上，左冲右突，任意驰骋。父亲突然出现在它的脊背上，它本能地开始反抗，它先是立起身子。这一点儿，父亲早有准备，他夹紧双腿，身子伏在马背上，紧紧抓住缰绳。草原青第一招，没能把父亲摔下去，自尊心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加上众人拍掌叫好，在这之前，草原青还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它一下子恼羞成怒了。四蹄落地之后，飞了似的蹿出去，它的突发动作，引来了众人一片惊呼。

草原青一边跑一边上蹿下跳，它想一下子把父亲甩掉，让它回归到无拘无束的草原生活中去。父亲却不上它的当，不管草原青怎么蹦、跳，他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在了草原青的背上。

父亲是兴奋的，他想，自己没有看错草原青。以前他无数次地想过，自己就该有这样一匹马。烈性、暴躁，甚至还有些不讲理。父亲就喜欢这样的士兵，打仗的时候，就是靠这样的士兵才能啃下最硬的骨头。他喜欢的马自然也是这样的，父亲那一刻，激动得坐在草原青的背上嗷嗷乱叫。父亲的胡言乱语，更加刺激了草原青，它下定决心要把自己脊背上的这块狗皮膏药掀掉。它收紧腹部塌下身躯，四蹄腾空向前狂奔，父亲感受到了两耳呼啸而过的风声，他激动得面色潮红，双股打颤，他又有了要撒尿的感觉。就在这时，草原青突然来了一个马失前蹄，这是父亲做梦也没想到的。他顺着惯性一头栽了下去，结果是，父亲的头上起了一个包，左手也戳了一下，红肿了起来。草原青的阴谋得逞了，它又蹦又跳地向前跑去。在场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向草原青围追过去，另一部分人奔向了父亲。

第一个奔到父亲面前的自然是警卫员小伍子，他大呼小叫地把父亲扶了起来。父亲很不满小伍子的大呼小叫，他一从地上站起来，便说：诈唬个啥，我不是没事嘛!

父亲站起来没摸头上的包，.也没去捂戳了的左手，而是冲着草原青狂奔的身影说：这马，老子要定了。

草原青自然是被众人抓住了，然后被牵了回去拴在柱子上。

照顾草原青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小伍子的身上，他围着草原青一边转一边运气。它把团长给摔了，可以说摔得鼻青脸肿，这对警卫员小伍子来说，没有照顾好首长的安全，这是他的渎职。他想踹草原青一脚，更想打它一巴掌。可他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草原青一直用机警戒备的目光望着小伍子，望得小伍子一直没能下脚和下手。

这时父亲出现了，他头上的伤在卫生所包扎上了，左手腕子也缠上了。食堂送给父亲三个生鸡蛋，那是为了给父亲补身体的，父亲揣着三个鸡蛋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赶回来。他一眼就看出了小伍子的动机，马上大声地制止道：小伍子，你想干啥?你要是敢动它一下，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伍子听父亲这么一说，立马蔫了下来，委屈地说：团长，这马太野了，要不咱们去换一匹吧。

父亲冲小伍子很粗鲁地说：你放屁，我就喜欢这样的烈马、好马。小伍子早就习惯了父亲这种粗鲁，立马就不吱声了，立在一旁。

父亲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蛋，在拴马柱子上磕碎，用手接住蛋黄和蛋清，把手伸到草原青的鼻子下，父亲用柔情似水的声音说：吃吧，伙计。父亲也把草原青称为伙计了，这时，他想起了胡师长和飞火流星，那是怎样的一副人与马的情感图画呀。父亲一声“伙计”，勾起了他无尽的思念，这时，父亲的眼圈红了。草原青似乎看出了父亲并没有恶意，先是把头探过来，在父亲手里闻了闻，后来又用唇碰了碰，马上就吃了起来。父亲一口气把三个生鸡蛋都喂给了草原青。草原青潮湿、温热的双唇在父亲的手心游走着，让父亲感到了无比舒畅，一种亲情顺着父亲的手臂流进了父亲的心里。那时，父亲柔和着声音说：马这东西通人性，只有你对它好，它才对你好。

这句话，似乎是对小伍子说的，又似乎是对自己说的。

长春和平解放后，部队进行了短暂的休整。这给父亲驯服草原青提供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每天，部队训练的操场上出现了一个有趣的景象，那边，战士们以班为单位，训练得喊杀连天。这一边，父亲骑着草原青打马飞奔，小伍子为了保护父亲的安全，随着草原青快步飞跑。

这时的草原青并没有完全接纳父亲，它的心里，还在抵抗着父亲，排斥着父亲。它想出各种花样想把父亲从背上甩下去，不过它的花活一件又一件地被父亲识破。

草原青又气又急，只能没命地奔跑，发泄着胸中的不满。这可就苦了小伍子，小伍子和草原青一样，已跑得通身是汗了，只要草原青跑下去，他就要跑下去。父亲对小伍子的做法很不高兴，他冲小伍子喊：你拉倒吧，一边歇着去!小伍子不能歇着，要是父亲有啥好歹的，他没法交待。

父亲说了几遍之后，小伍子无动于衷，仍亦步亦趋地跟着草原青疯跑下去。父亲就想：爱跑，你就跑，看你们能跑到啥时候。

草原青首先放缓了奔跑的速度。它累了，它也有些认命了。心想：就让背上这个家伙骑着吧，看他能骑到啥时候。

草原青放慢了速度，小伍子这才放下心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大嘴气咻咻地喘。

父亲望一眼草原青又望一眼小伍子，他咧着嘴笑了。草原青果然是一匹野马，虽然父亲可以自如地骑在它的身上了，但它骨子里仍野性未泯。说不定什么时候，便咆哮、蹦跳，同时，它又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伙子，做出一些荒唐又无知的事情来。

在初始的那一段时间里，父亲行军打仗草原青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父亲凭着对马的经验，他知道草原青是匹好马，但也需要好的主人来调教。现在的草原青还没有调教出来，它既野性又没见过世面，它还是一个生坯子，离一匹训练有素的好马还相差遥远。

草原青似乎习惯了人，尤其是身穿黄军装的这些人。在草原的时候，它做梦也不会想到今生今世会见到这么多人。刚开始，它一见到人便全身紧张，焦灼不安。后来它觉察出，这些身穿黄军装的军人虽然舞枪弄炮，但对它是很友好的。有的战士跑过它身旁的时候，还会伸出手拍拍它的头，或者是梳理一下它的鬃毛，这一点草原青都感受到了友好和亲切，甚至，它已经习惯了他们身上的气味。但草原青听不惯军号声，每次军号声响起，它的神情都焦灼异常，总是想甩脱警卫员小伍子的牵扯。自从有了草原青，管理草原青的任务便落到了小伍子身上。一次部队行军，休息的时候，司号兵吹响了军号。军号突然响起，吓着了草原青。这一点小伍子没有料到，草原青一下子就从小伍子手里挣脱了缰绳，没命地奔跑起来。队伍行走在山里，休息的时候部队散落着坐在山坡上，炊事班还要埋锅造饭，草原青突然的惊乍，也使部队惊乍了起来。

小伍子冲草原青的背影喊：抓住它，别让团长的马跑喽!

部队于是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拦马比赛，一千多号人，漫山遍野地奔跑着，草原青似乎受到了刺激，它越加的亢奋。它把山坡当成了草原，左冲右突。有的战士被它撞倒，有的被它踏伤。

父亲看着眼前的情形也急了，战士都是他的左膀右臂，他见不得战士们流血受伤，但他也太喜欢草原青了，更不希望它有什么闪失。父亲一着急便拔出手枪，冲天空连放了三声枪，嘴里还不停地喊：你给我站住，再不站住老子毙了你。草原青自然是不会听父亲的，一是它听不懂，就是听懂了，它也不会停下的。现在它正兴奋异常，情不自禁，蹦跳奔突。它毕竟是匹马，有一千多入围追，最后它还是被捉住了，被小伍子牢牢地拴在一棵树上。这次，父亲对草原青真的动气了，也许他错把草原青当士兵了，他开口就冲草原青大骂：再不听话，老子立刻毙了你。他还拔出枪来，冲草原青比划了一下。直到这时，也许父亲才发现它是一匹马，很不好意思地把枪又收了回去，但他仍冲草原青发着脾气。

父亲说：你现在不是一般的马了，你是匹军马了。是军马就应该一切服从命令听指挥。

父亲还说：你不是人，你要是人我就给你处分。

父亲又说：草原青你是一个逃兵，我石光荣最恨逃兵了，你要是再犯错误，我就派人把你送回草原去，让你继续当野马。

父亲那次足足训了草原青一顿饭工夫，小伍子给父亲打来了饭，父亲气得也没吃。刚开始草原青还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扬着头，竖着耳朵，目中无人地看这儿望那儿，随着父亲的话语层层深入，草原青似乎听懂了，它垂下了头，眼睛也不时地瞟一眼父亲，那样子像一个犯了严重错误的战士，任凭父亲发落。

后来父亲训得口干舌燥，一甩手不理草原青了，蹲在一棵树下深一口浅一口地吸烟，扔下草原青独自在那里反思。

在草原青的精神世界里，它还没见过自己的主人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它似乎害怕了，开始反思自己不着调的举动了。从那以后，父亲有意识地让草原青经风雨见世面。他有时下达命令的时候，有意让司号员站在自己和草原青面前，很嘹亮地吹号。草原青果然对号声处变不惊了。后来，它甚至都能听懂各种号声了。休息号吹响的时候，它会停止前进的脚步，行军号吹响的时候。它又会马上迈动双脚。

打仗的时候，父亲故意把它往阵地上带。刚开始，它感到畏惧，身子往后缩，父亲就用马鞭抽它的屁股，骂道：屁货，你还想临阵脱逃咋的。

后来，它不怕枪炮声了，相反，它一听到枪炮声马上就兴奋，浑身上下的毛孔都立了起来，血管喷张，可以看到它的血液在它浑身上下奔突。

父亲觉得自己没有看锚草原青，果然是匹好马。父亲见人就夸奖草原青，父亲的话果然得到了应验。

队伍打锦州的时候，草原青立了一功。那时锦州战役刚刚打响，战斗只在外围展开，黑山屯是锦州东大门的一个门户，那里有一个加强营的重兵把守。因为地形有利，父亲一个团的兵力，三个营轮番进攻也没能冲破敌人设置的火力。战斗已经打了两个时辰了，在和国民党军队的作战中，父亲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啃的对手。父亲于是在指挥部里坐不住了，他丢掉望远镜，让小伍子去牵马。小伍子不动，拿眼睛看父亲。父亲急了，冲小伍子吼：你自陵我干啥，让你牵马你就牵马!

小伍子不是有意违背父亲的命令，他是父亲的警卫员，保卫首长的安全是他的责任。他了解父亲，父亲一打仗就不要命，经常抱着冲锋枪冲到尖刀班的前头去。为了这，父亲挨了不少批评，小伍子也经常让师长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不让父亲到战场上去，这是师长的命令，师长同时还给小伍子一条特权，那就是拖也要把父亲从前沿拖回来。父亲让小伍子牵马，小伍子自然知道父亲要干什么。所以他不执行父亲的命令。

父亲一连下了两道命令，小伍子都没动窝，父亲正要发火，马上就想到了师长对自己的约束，他也冷静了，立刻换了副口气说：把马牵来，我不上去，这里太低，骑在马上能看得高一些。

小伍子信以为真，果然把马牵来了。但小伍子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他要为父亲牵马。父亲没办法，只好同意了。这时，一营正在冲锋，父亲亲眼看见二连长挥舞着一把大刀，还没等冲到敌人阵地前，便被流弹击中了。二连长正拖着一条受伤的腿，一点点地向敌人阵地爬去。看到这里，父亲脑门喷火，他感受到身下的草原青浑身的血液也在哗哗啦啦地流淌。父亲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想冲上去，雪亮的马刀就插在背上，腰里的二十响盒子枪早已经上膛了。但小伍子手里紧紧抓着马的缰绳，仿佛是一棵树似的立在父亲的面前。情急的父亲突然想出一计，他冲小伍子说：伍子，我的望远镜。

小伍子疑心上当，回望了一眼父亲，父亲果然没拿望远镜，他正手搭凉棚向战场上瞭望。小伍子这回不敢怠慢，应声放下马缰，向掩蔽指挥部跑去。机会可来了，父亲用双脚一跬草原青的肚子，草原青早就等着这一蹬了，立马箭一样地射了出去。父亲只听到小伍子在身后喊：团长，你骗人!

草原青带着父亲一眨眼的工夫便冲到了前沿，父亲左手握刀右手握枪，喊了一声：冲啊，杀呀!

冲锋的队伍显然受到了父亲的鼓舞，他们呐喊着向黑山屯冲去。可是敌人的火力太猛，他们只向前冲击了几十米，便又被敌人的火力压制住了。只有父亲单枪匹马地杀了进去。他的子弹很快射光了，就挥舞着马刀在敌营中乱砍一气。

也许是在敌营中，敌人不敢胡乱射击，怕伤着自己人。总之，父亲只感到头顶上的子弹嗖嗖飞过，但没有伤着父亲的一根汗毛。父亲单枪匹马地正杀得畅快：可急坏了指挥部的参谋长老尚。他在望远镜里看着父亲已杀人敌穴，他明白好汉难敌众手。他急了，下达了冲锋的命令，冲锋号吹响了，一营和二营一起喊杀着发起了冲锋。由于正面部队攻得猛烈，国民党部队顾不上父亲的单挑独斗了，他们全力以赴阻击正面的进攻。

父亲没了子弹，觉得只用马刀乱砍乱劈很不过瘾，他又指挥着草原青冲了出来，他在机枪手手里接过挺机枪，正想返身杀人敌阵地，突然，草原青身子一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草原青受伤了，屁股上中了一枪，血正从草原青的屁股上汩汩流出。父亲顾不上草原青了，和官兵们呐喊着又向敌阵地冲去。父亲一个劲猛冲猛杀，自己又一次突了进去，身后的部队又被敌人的火力压住了。杀红了眼的父亲已经顾不了许多了，他在一块石头后架起了机枪一阵突突，但很快枪里便没子弹了。父亲又抽出了马刀，这回没有草原青了，父亲就短了半截，敌人的一个指挥官发现父亲是个当官的，马上就乐了：哈哈，当官的，活捉他，去领赏钱!

第二章父亲和他的草原青(3)

敌人冲父亲停止了射击，端着刺刀冲父亲杀了过来。父亲挥舞着马刀和扑上来的敌人展开了肉搏。外面的部队干着急，杀不进来，父亲也意识到了危险，但他坚信，就是战死也不让敌人活捉，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把马刀捅进自己的肚子里，也不让敌人近身。父亲越战越吃力，他在不断后退，就在这时，敌人的包围圈闪开了一个缺口。草原青又蹦又跳地冲了进来，在那一瞬间，敌人傻了，他们不明白，这匹马怎么就冲进来了，一定是这匹马疯了。草原青的身后是一片血迹，在这一瞬间，草原膏冲到了父亲身边，父亲一跃便骑在了马上，草原膏留下一声嘶鸣，转瞬冲出了敌人的包围圈。

那场战斗结束后，父亲让医生给草原青做了一次手术，从马屁股里取出三粒子弹。父亲和他的部队立功了，父亲没有把应该系在自己胸前的绸子花系在自己身上，而是系在了草原青的脖子上。

父亲拍着草原青的头说：伙计，是你救了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草原青正温顺地望着父亲。

父亲与草原青的友情建立在血与火的战场上，父亲真心实意地把草原青当成了自己的战友，乃至自己的生命。

关于草原青神勇的故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部队，没仗打的时候，有很多人借故来看父亲，他们并不是真正来看父亲的，而是来看草原青的。他们一边跟父亲说着不咸不淡的话，眼睛一边瞄着草原青。那一次一八六团的王团长，借着和父亲是老熟人，又提来了一只烧鸡和一瓶白酒，他说要请父亲喝酒，父亲对于喝酒历来是来者不拒的，喝就喝吃就吃。一瓶白酒下去了，王团长才大着舌头，厚着脸说：我说老石呀，你这马好哇，通人性。

这样的话父亲已经听得很多了，因此也没往心里去，他笑眯眯地瞅着眼前的草原青说：还行吧。

王团长又把那把日本指挥刀拿出来了，这是一把真正的日本刀。是王团长当连长时，在一次战役中从一位日军少佐手里缴获的。那一次，日本人被包围了，穷途末路了，那个日军少佐拉开架式要用这把刀剖腹自杀。那时还是王连长的王团长手疾眼快，“当”的一枪，把日军少佐拿刀的手射中了，刀就掉在了地上。日军少佐成了俘虏，刀自然成了战利品。那时胡师长还没有牺牲，胡师长做主，把刀奖给了王连长。父亲一直羡慕王团长身上的那把日本战刀，钢是好钢，白灿灿的晃人眼睛，比父亲那把马刀强多了。父亲也曾厚着脸皮无数次地软磨硬泡，要换王团长的刀。王团长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父亲关于刀的情结便一直梗在心里，平时他一般不爱搭理王团长，觉得一八六团的王团长一点也不通融，死老抠。

今天王团长又把那把日本战刀亮出来了，在父亲的眼前比划，父亲的一双眼神自然被王团长手里那把刀给勾迷了。

王团长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老石呀，你看这把刀咋样?

父亲红头涨脸地说：当然是把好刀。

王团长这时不笑了，抬起头很贪地望着在父亲眼前溜达的草原青。草原青的伤早好了，它又能膘肥体壮地引颈长啸了。只不过它的屁股上留下了一个“十”字形的刀痕，医生从那里取出了三粒子弹。父亲的目光一望见草原青身上的刀痕，心里便阴晴雨雪的不是个滋味。那时他就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让草原青受这么大的罪了。那时父亲还想，要是自己骑着草原青，手里挥舞着王团长手里那把日本战刀，那应该是杀遍天下无敌手。

父亲这么想着时，目光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王团长手里那把战刀。

王团长很暧昧地一笑，冲父亲说：老石呀，我看咱们这么的吧。

父亲不解，冲王团长：你说怎么的?

王团长这才说出实话：老石，我用我的刀换你的马咋样?

父亲直到这时才醒悟过来，原来王团长今天来是打他草原青的主意，父亲腾一家伙就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说：老王，你想啥呢，别说你用一把刀，就是十把刀，我石光荣也不会跟你换，你想啥呢?!

王团长没想到一和父亲提马的事他就这么急赤白脸，话又说得很绝，让他很没面子。王团长腾一家伙也站起来了，也脸红脖子粗地说：老石，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不就是匹破马嘛，有啥了不起?你我都是打仗的人，脑袋可都别在裤腰带上，你敢保证草原青以后不会有个三长两短?

父亲也火了。冲王团长吼起来：老王，你别吃不着鱼就说腥话，啥三长两短的，这话我不爱听!别说你拿个破刀来和我换马，就是师长、军长要来换，我也不换，除非他要了我石光荣的脑袋。

王团长那一次气哼哼的身子一歪一歪地走了，虽然他们说的都是酒话，可他们当时心里都清楚，心里明镜似的，都记着这事呢。好长一段时间了，他们都不再理对方了，跟一对冤家似的。

果然，不久，王团长的话应验了。

事情发生在平津战役。部队从山海关向天津运动，就在秦皇岛附近，父亲那个师和一伙顽敌遭遇了。敌人似乎了解了我军的意图，他们拼命抵抗，还不停地打冲锋，企图阻止解放军向天津靠拢。

刚开始，是一八六团王团长那个团打敌人的阻击。辽沈战役敌人失利后，这次他们红了眼，誓死要保卫北平和天津这两个门户。敌人发了狠，飞机、大炮啥的都用上了。在秦皇岛一带和解放军纠缠上了。一天一夜，一八六团死伤惨重。一八六团快支撑不住了，这时一八三团正向秦皇岛一带转移，父亲接到了师部的命令，连夜接管一八六团的阻击阵地。为了轻装上阵，所有的物资、马匹后勤人员，仍向天津进发。当时师里考虑的是轻装阻击敌人，轻装后撤，别让敌人纠缠上。

就在这样的条件下，父亲和草原青告别了。父亲那时还潇洒地拍了一次草原青的头说：伙计，咱们天津卫见。说完便把草原青交给了分管后勤的李满屯，让他带着一个排的兵力连夜赶往天津。

父亲带着一八三团大部队潜入一八六团阵地时也是午夜。一八六团打得很苦，王团长都挂彩了，他头上缠着绷带，左手握枪，右手握着那把战刀。父亲一上来，王团长显得很激动。他还没说什么，父亲先说话了，他还记着和王团长用刀换马的事，于是话就说得不冷不热：老王咋样，有刀也不行吧，咋的?也挂彩了吧?!

王团长也说：老石，你少来这套，老子还不下去了呢。

父亲说：下不下去是你自己的事，师里的命令你不服咋的?

王团长一听这话就没脾气了，他气鼓鼓地望着父亲。父亲看着王团长的样子，心也软了，上前拍了一下王团长的肩膀说：老王，下去吧，这里有我呢。

王团长借着夜色撤下去了。撤下去前，他庄重地给父亲敬了个礼，父亲还礼。从那时开始，阵地便是一八三团的了。

黎明时分，敌人又发动了进攻，那真是一场恶仗。天上的飞机，蝗虫似的往下俯冲，扔炸弹，扫射，地面的敌人，张牙舞爪，穷凶极恶地向一八三团阵地扑来。

在那一天时间里，父亲不知打退了多少次敌人成营成团的进攻。傍晚时分，父亲才接到撤退的命令。

父亲赶到天津城外和大部队会合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时分了。

先期赶到的李满屯一见到父亲就哭了，他一边哭一边说：团长，我对不起你呀。

父亲说：咋的了，你哭成这样?

李满屯说：草原青，我把草原青丢了。

父亲一下子就傻在那里：啥，你说啥?

他在定睛巡看的时候，四周果然没有草原青的影子。

父亲一下子火了，他不分青红皂白，抡起胳膊就给了李满屯一个耳光。这是父亲第一次打下级。以前他也发火，但他只骂人，还没动手打过人。

原来李满屯带着一个排押着后勤的家当往天津赶的时候，遭到了小股敌人的偷袭，天黑路又不熟，部队被打散了。他们再一次凑在一起的时候，发现草原青没有了。当时黑灯瞎火的，也不知周围的情况，他们只简单找了找，周围根本没有发现草原青的影子。他们为了赶在规定的时间内到达天津，没敢耽误，一路上，李满屯无数遍地骂自己，他知道，草原青和父亲的感情非同一般，就是丢了自己的脑袋也不能把草原青给丢了哇。父亲一怒之下给了他一耳光，他一句话也没说，他感到父亲把他打轻了。

那几日，父亲跟丢了魂似的。此时，仍有部队源源不断地向天津郊区集结，一天到晚都可以看到源源开来的部队，人喊马嘶的。一

刚开始，父亲怀疑草原青一定是被后面的部队给收容了。每一次来部队，父亲都要带着小伍子前去询问，上来便说：老张，看见我的草原青了吗?老张就说：咋了，草原青丢了?那时，在整个军里，草原青和父亲一样着名。认识父亲的人，都认识草原青。认识草原青的人，又都认识父亲。父亲问完了，还不放心，房前屋后地还转悠两圈。老张就说：咋的老石，还不放心呀，那就再看看。父亲不好再看了，他带着小伍子又去别的部队了。自然是毫无收获。

那些日子，父亲火气很大，动不动就发火，骂人。部队在天津城外操练，随时准备解放天津。父亲以往这时，正是嗷嗷乱叫的时候，现在他却愁眉苦脸的。

在这期间，李满屯带着警卫排也不停地去寻找草原青，当然也一无所获。

师长知道了草原青的事，连夜写了一张启事，启事是这样写的：

一八三团团长石光荣同志的战马丢了，有拾到

或发现线索者，请速与一八三团的石光荣联系。

师长不仅写了启事，还把父亲丢马的消息报告到了军里。军长对父亲也是很赏识的，连夜把师长写的那则启事发往全军。

这一下可轰动了，全军都知道父亲的马丢了，谢练之余，便不断地有熟人来安慰父亲。

他们说：老石呀，别上火。

他们还说：不就是匹马嘛，丢了就丢了，等解放了天津再整匹好的。

父亲嘴上的火疱一个劲地往外长。

他们又说：“老石你看你”不让你上火，你还真上火了。父亲做梦都梦见草原青回来了，他每天夜里都要惊醒几次，他冲小伍子说：伍子，草原青回来了，快，快。

小伍子刚开始还信以为真，立马往外头跑，哪里有什么草原青呢!

几天下来之后，小伍子再也不听父亲诈唬了，父亲喊自己的，小伍子仍死睡，清醒后的父亲也就不诈唬了。

那一夜，父亲又做梦了，他又一次醒来，他喊：马，草原青。他从炕上坐起来时，果然看见窗户纸外，月光下，一匹马的影子，那匹马还咴咴地叫着。父亲揉了揉眼睛，待确信无疑后，他大叫一声，冲了出去。

果然是草原青，几日不见，它瘦了。但它一眼就认出了父亲，伸出头，用舌头一下下轻舔着父亲抱住它脖子的手臂。

父亲说：伙计，你可回来了!

父亲又说：伙计，你可想死我了!

那一夜，小伍子端着马灯，父亲就那么痴痴呆呆地看了草原青一夜。

草原青失而复归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军，全军上下都震惊了。他们更加确信，草原青是匹神马，通人性的马。

谁也不知道，草原青是怎么找到部队，又找到父亲的。都说这是个奇迹。但父亲一直坚信，他和草原青上辈子就结了缘。5草原青的失而复归，使父亲与草原青的情义又向深度和广度迈进了一大步。从此以后，父亲和草原青形影不离。人们经常可以看到，父亲走在前面，草原青随在后面，草原青身后又跟着警卫员小伍子。父亲走到哪里，草原青便跟到哪里，这种场面很有趣。一些和父亲比较熟的军官就和父亲开玩笑说：老石，你的马都成了你的影子了。父亲听到这话，只是浅浅地笑一笑。有人还说：老石，配给你的马不骑，你想让它骑你呀?这回父亲严肃了起来，正色道：它也是个通人性的动物，你对它好，它才对你友善。那人又说：那它不成了你兄弟了?!这话说到父亲心坎里了，父亲把草原青看得比自己的亲弟兄还亲。每天夜里，父亲都要起床数次，去看他亲如兄弟的草原青，有时还亲手喂草喂料。有时部队打了胜仗，缴获了一些黄豆、鸡蛋什么的，分给父亲的那一份，父亲从来舍不得吃，把这些东西都给了草原青。夜晚的时候，父亲有时睡不着，他便披衣起来，走到草原青身旁，拍着草原青的头，和草原青絮絮叨叨地说上一些掏心窝子的话。父亲冲草原青说小时候讨饭的事，也说打仗的事，那神情一点也没把草原青当畜生，仿佛在向一个知心的亲人叙说着这一切。

这时天边的星星一闪一闪的，草原青嚼草料的声音在父亲听来，像一曲动听的音乐，清脆悦耳。

站在一旁的小伍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团长，拉倒吧，咱回去睡觉吧。

父亲不满地白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小伍子，没好气地说。爱睡你就回去睡去，你就知道睡觉。

小伍子就不吭声了，原先站着，后就改成坐着了。他不能离开父亲，这是纪律。小伍子年轻觉大，没多一会儿坐在那里就睡着了，还打着小呼。父亲在小伍子的鼾声陪伴下，继续和草原青絮叨着陈年往事。草原青似乎也听懂了，它温顺动情地望着父亲，眼睛还一眨一眨的。

第二章父亲和他的草原青(4)

父亲只有在冲锋陷阵的时候才舍得骑上草原青，按照父亲的话说，草原青为他多长了两条腿。

草原青果然没辜负父亲对它的厚爱，它驮着父亲，第一个冲进了天津城，又走进了北平城，青石板路在草原青的蹄下发出一串脆响。平津战役结束后，部队又开始了淮海战役。

在淮海战役那次著名的大王庄战斗中，父亲和草原青各自发生了一件永生难忘的大事。

大王庄是徐州的门户，淮海战役拿下徐州是我军重要一步棋，正如辽沈战役前，拿下交通要塞四平一样的重要。国民党自然也看到了这一步关键的棋，他们一方面在徐州投以重兵，同时为了保卫徐州，他们又在大王庄配备了两个师又一个加强团的兵力，以期阻止我军前进。

大王庄作为解放徐州这一仗就显得尤为关键，战斗打得有多么残酷就不用说了。父亲骑在马上，左手握刀，右手握枪，指挥着全团发动了一次又一次冲锋。一次冲锋，阵地夺下来了，还没等喘口气，敌人又来了一次反冲锋，阵地又丢失了，反反复复，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拉锯战。

在一次放弃阵地的后撤中，一发炮弹落在了父亲的左侧，小伍子就随在父亲的身后，那时的枪炮声已经听不清楚有多少了。他们谁也没料到这时落下的炮弹，炮弹的气浪一下子把父亲从马上掀翻在地上，草原青在地上打了一个滚。

敌人就在身后，他们蜂拥着跑上来，小伍子这时已经顾不上草原青了，他奔向了父亲。背起昏死过去的父亲就往后撤，部队在掩护。小伍子总算把父亲完好无损地抢救下来了，草原青却被敌人俘虏了。

父亲并没有受伤，他只是被近在咫尺的爆炸声震昏了，估计草原青的情况和父亲类似，它是在晕头涨脑，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情况下，误跑到敌人阵地上，被敌人捕获的。

父亲很快就清醒了过来，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问：小伍子，我的草原青呢?

众人不好回答，犯了天大错误似的在父亲面前低下了头。

父亲活不见马，死不见尸，一切便都明白了，他一下子跳将起来，舞着手枪喊着：冲啊，把草原青夺回来!

在父亲的引领下，新的一轮冲锋又开始了。阵地是夺下来了，可他们连草原青的毛也没看到。敌人撤下阵地的时候，把缴获的草原青牵走了。他们没能俘获共产党的军官，但缴获了军官的战马，这同样可以去向他们的上司邀功领赏。果然，草原青落到了一位姓沈的国民党师长手里。沈师长正为没有坐骑而懊恼不已，以前他也骑马，后来就改坐美式吉普车了。前一阵子和解放军打了一仗，吉普车被炸翻了，自己侥幸捡回了一条命，车却没了。后来改乘轿子，由四名士兵抬着。坐轿子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慢不说，一点也不威风。行伍出身的沈师长还是喜欢骑马，或坐美式吉普。

当手下把草原青交到沈师长手里时，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一匹好马，那蹄口，那神气。沈师长一高兴，果然赏了那位连长二十块大洋。接下来，沈师长背着手在草原青面前转来转去，他太喜欢草原青了。他按捺不住，便骑到了草原青的背上，草原青对沈师长早有防备，它不允许陌生人骑上它的背，在沈师长还没有坐稳的时候，它突然抬起前蹄，一声长鸣，便把沈师长摔了下去。

沈师长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打身上的土一边冲着那些拥过来的参谋人员说：好马，果然是好马。

他有些没面子，但军人出身的他，骨子里有一股征服欲，如果一匹马谁骑都可以的话，那就不是什么好马了。这一点沈师长懂。他整了整衣冠，又一次飞身上马了。这回草原青没有把他摔下来，沈师长也是名好骑手。接下来草原青便开始狂奔了，师部所在地，是一个打谷场，地面很宽，足够草原青狂奔的。沈师长在马上领略到了军人的豪气，他听着耳边的呼呼风声，他激动得还做了几个拔枪射击的动作。那群围观的参谋人员，还一起为师长叫好。想不到好声还没消失，草原青突然来了一个马失前蹄，沈师长猝不及防，一头便从马上栽了下去。这次沈师长摔得很惨，那些下属们跑上前来把沈师长搀了起来。沈师长一手捂着腰，一手捂着头，哼唧了一会儿道：好马，真是好马。

有人建议：师长，共产党的马都姓共，我看还不如一枪崩了它算了。

沈师长大喝一声：混账，这是匹好马，早晚我会调教出来。

接下来，沈师长做出了调教草原青的一个计划，他让人弄来了好草好料，亲自放到草原青面前，草原青连看都没看，歪过头，敌视地望着沈师长。沈师长心里一怔，但嘴上仍说：好马，烈性。按沈师长的想法，草原青还是不饿，加上环境不熟，他想过上一两天之后，草原青就会吃草吃料的。

没想到的是，三天之后，草原青仍没有吃喝的意思，它趴在那里，昂着头，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沈师长这才明白，原来他啃上了一块硬骨头。他打心眼里喜欢这匹马，贞洁、烈性。他为了征服草原青，让手下人用皮鞭子抽打草原青，软的不行，只能动硬的了。

每一鞭子抽在草原青的身上，都引来草原青的啸叫。打了一顿，草原青仍然不吃不喝，三天下来，草原青已经瘦了一圈。它在思念着父亲，思念着部队。

那些日子，父亲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他吃不好睡不着，两眼里布满了血丝。他为草原青动了真情。他不知草原青是死是活，更不知它是否受苦受罪。那几日，父亲带着部队玩命似的冲锋，恨不能一口气就把敌人冲垮了，把草原青找到。

敌人两个师又一个加强团，双方都在玩命，想一口吃个胖子没那么容易。夜晚是双方休战时间，白天拼杀了无数次，双方都借着夜晚这一点时间喘口气。在静静的夜里，父亲站在阵地最前沿，谛听着敌人的动静，他似乎听见了草原青的啸叫。

他冲小伍子说：你听，是草原青在叫呢!

小伍子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摇了摇头说：团长，你一定听错了，我咋啥也没听到。

父亲又说：草原青真的在叫。

那几日，父亲惦念草原青，神经几乎崩溃了。第五天晚上，父亲终于忍不住了。这几日小伍子怕父亲有什么唐突的举动，一直看着父亲。现在他终于熬不住了，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父亲趁小伍子睡熟之际，又在动寻找草原青的心思。

父亲并没有鲁莽行事，他爬到阵地前沿，把敌人的一具死尸搬过来，把衣服扒下，穿在了自己身上。左手握枪，右手提刀地向敌人摸去。

沈师长一直整到了第五天，仍没见草原青吃喝一口，他彻底失望了。他知道，如果这样下去，用不上两天草原青就会活活饿死。他不想把它放了，那样的话等于给对手如虎添翼。这些日子接连打仗，没改善伙食，他下命令把草原青杀了，让师指挥部的入改善伙食。他下完命令便回去睡觉了，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不想看到这么优秀的一匹马死亡的过程。打谷场上架了一口大锅，水都烧开了。几个士兵，在一个连长的带领下，提着一把锋利的刀，准备向草原青下手。就在这时，父亲出现了，他现在已经红眼了，顾不了许多了。他一抬手，先把连长干倒了，又一挥手用刀劈死了提刀的那个士兵。那几个人愣了，他们不明白，自己人为什么冲自己人连开枪又用刀的，他们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转眼便成了刀下鬼。

草原青一眼就认出了父亲，这个身影它太熟悉了，不知哪来的气力，它腾的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父亲上前一挥刀便割断了系在桩上的缰绳。

草原青叫了一声，父亲一纵身便骑到了草原青的背上，大喊了一声：走，咱们回家!马快风疾，一闪身，草原青和父亲便冲进了夜幕。回过神来的敌人，喊杀着冲了过来，他们一边叫喊，一边开枪，子弹嗖嗖地在父亲头顶身边掠过。他已经顾不了许多了，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到自己阵地上去。

小伍子这时也带着人迎了上来，他醒来后发现父亲没有了，便什么都明白了。于是他带着尖刀连，潜进敌人的腹地，放过了父亲，和追上来的敌人交上了火。

草原青驮着父亲一口气跑回了阵地，父亲从草原青身上跳下来，草原青扑通一声也倒下了，父亲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草原青的头，大滴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草原青的泪水也汩汩欢畅地流了下来。

草原青得救了，父亲为此受了一次党内警告处分。理由是，身为指挥员，私自闯敌营，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

从那以后，受了处分的父亲仍乐呵呵的。关于父亲和草原青的这段故事从此传遍了军营，成为一个时期以来的佳话。草原青陪伴着父亲迅捷地打完了淮海战役，又马不停蹄地杀回东北剿匪，然后父亲骑着草原青便班师回营了。父亲和草原青都披红挂绿的，父亲打马扬鞭在一大群欢迎解放军进城的秧歌队中看中了母亲，于是又有了父亲和母亲的故事。

父亲在进城以后的日子里，和草原青一样，神情落寞，无所适从。那一阵子，父亲提着马鞭，在部队的营院里进进出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父亲习惯了打仗，突然没仗可打了，仿佛农民离开了田地，袖着手，仰着头，不知该干什么了。

草原青进城以后，精神也不怎么振作，这些年来，它随着父亲东打西杀，听惯了枪炮声。听惯了让它热血沸腾的军号声，一切都戛然而止了，它不习惯，真的不习惯。

父亲更不习惯，那时父亲已经是师长了，部队没仗可打，他这个师长当的便无滋无味。父亲来到草原青的身旁，两个伙计，磨磨叽叽地说了这番话，当然是父亲说，草原青听。

父亲说：伙计，这些日子我咋老觉得空空落落的呢?

草原青理解地望着父亲。

父亲又说：这他妈日子过的，真是的，想想咱们在战场上那些日子，三进三出杀进敌人阵地，那才叫畅快。

草原青啸叫了一声，算是应和了父亲。

父亲还说：伙计，咱俩现在没啥事干了，难受哇!

草原青英雄所见略同地望着父亲，目光里流泻着情和义。

父亲再说：呆得皮子都紧了，咱们出去遛遛去吧。

接下来，父亲顺手解下了草原青的缰绳，翻身上马。从那以后，人们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父亲端坐在草原青的背上，草原青毫无朝气地走在城里的大街上。街面是青石板铺成的，草原青有些不习惯，甚至忘记了该先迈哪条腿，但还是小跑起来了，在青石板上留下了“呱哒呱哒”一串脆响。警卫员小伍子远远地随在后面，这组画面在一段时间里，显得从容不迫，老生常谈。一点也不激情，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这样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多久，解放后的城市到处都在大兴土木，整顿市容。部队在这时，给师以上的干部配备了美式吉普，那是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也是未来的需要。城市部队里的马是不能养了，部队决定要把这些立过功的战马送到草原上的骑兵部队去，让它们在骑兵部队起到传帮带的作用，在那里发光发热。

消息传来的时候，父亲并没把这条命令当回事。他觉得这辈子不会离开草原青了，草原青是立过功的，是自己的伙计和战友，部队不养它，那他就自己养，把它牵回家去总可以了吧。

那几日，王师长和李师长都把自己的战马交出去了，他们改乘了美式吉普。也是那几日，改坐吉普车的人都觉得新鲜，坐在吉普车上，让司机一趟又一趟在营院里开进开出，属于没事找事过车瘾。父亲看不惯他们的张狂劲儿，根本不正眼看他们，骑着草原青该干啥还干啥。王师长遇到了父亲，让司机减速慢行，把窗玻璃拨开冲父亲说：我说老石，你骑个破马瞎溜达啥呢，还不快去坐车。

父亲不耐烦地冲王师长挥挥手说：你坐你的车，我骑我的马，碍你啥事了，走你的。

王师长说：你这个老石，看你能把那匹破马骑到啥时候。

父亲真没把马骑到啥时候，两天后，父亲不交战马的消息便传到了军长的耳朵里。军长一拍桌子自语道：这个小石头，还反了他了，马上把他叫来。

父亲来到军长面前，他不知发生了啥事，手里仍摇晃着马鞭子，他以为军长会交给他什么打仗的任务。他一进屋就兴冲冲地说：军长，有啥好事呀?

军长的脸就沉下来了，单刀直入地说：小石头，你为啥不交马?

父亲愣了一下，但马上说：交马干啥，部队不让养我牵家养去，碍部队啥事了。

军长火了：小石头，你以为战马是你家私人财产呢，你说咋的就咋的，草原青是部队的一员，它得听部队统一调动。

父亲一听一切行动听指挥便没词了，他可以不听别人的指挥，但不能不听部队指挥。是部队把他养大的，现在又让他当了师长。

父亲突然蹲下了，扔了马鞭，双手捂住脸，泪水就流出来了。他情真意切地说：军长，我是舍不得草原青呀，跟了我这么多年，打了那么多胜仗，要是没有草原青我的命早就没了。

军长听父亲这么一说，也动了感情，他的战马也刚刚交出去，哪位指挥员都和自己的战马有一段生死与共的交情，他也舍不得。军长的眼圈也潮湿了，他也蹲在了地上，和父亲面对面地说：现在形势变了，以后就不打仗了，咱们都骑个马，瞎在城里转悠，这像什么话?把咱们的战马送到骑兵部队去，让它们在那里搞好传帮带，到打仗的时候，咱们再把它们领回来，你看这有多好。况且，这些战马野惯了，也不习惯城里的生活，还是让它们去草原吧。

军长的一通话，不知父亲听懂没有，反正父亲是不能违背命令的。父亲擦干眼泪，捡起地上的马鞭子，咬着牙冲军长说：我交，但我得明天交。

军长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明天交，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父亲在当天，让警卫员小伍子在机关食堂领了一筐鸡蛋，放在自己三楼的办公室里。那一下午，父亲一直没有离开草原青，他先把草原青牵到水房里，在龙头下彻头彻尾地给草原青洗了一次澡。然后又把它牵到太阳底下，用刷子一下下从头到尾梳理着草原青的毛发。这时父亲想起了什么似的，冲小伍子喊：快把李新闻叫来，别忘了让他拿照相那玩意儿。

父亲说的李新闻就是新闻干事小李子。不一会儿李干事手端相机就出现在父亲面前，父亲早就和草原青肩并肩地站好了。见了小李子，父亲就说：小李子，给我和草原青照一个。小李子不仅照了一个，还从不同侧面不同角度反复为父亲和草原青照了好几张照片。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家，他径直牵着草原青上了三楼，父亲把马牵到了办公楼里，又牵到了办公室里，引起许多人对父亲的侧目。他们不知父亲要干什么。

直到第二天早晨，营院里开来了一辆卡车，车厢上又用木头做成了护栏。那是装马用的。这些战马，将由卡车运送到草原骑兵部队去。直到这时，父亲才牵着草原青从楼上下来，这又引起了一群人的交头接耳。父亲的眼睛是红肿的，看样子他一夜也没睡，人们才知道，父亲是在向草原青告别呢，父亲是怎样向草原青告别的这一直是个秘密。

草原青被牵着走向卡车时，父亲一直盯着草原青，草原青也一直望着父亲。此时的父亲显得很平静。一直到汽车启动，父亲背过脸去，他不忍心看草原青一点点地远离自己。草原青的头从木格子里伸出来，它留恋地张望这熟悉的营院和人群。车快驶出营院时，草原青突然发出一声长啸，人们都看见父亲的身子一抖，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泪眼模糊的父亲回头望了眼草原青，草原青被卡车载着便消失在父亲视线的尽头。父亲只喊了一声：伙计——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是新闻干事小李子拍的那些照片陪伴父亲度过的，不管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家里，父亲不时地拿出那些他和草原青的照片。每次看照片，父亲都潮湿了一双眼睛。

从那以后，父亲坐上了美式吉普车，可他在以后的大半生中，从来都不喜欢汽车。他一坐车便头晕，每次上车前，都要吃两粒晕车药，到地方后，便逃离似的离开车，有时还生气地踹一脚车轮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咒一句：他妈的，啥东西。

父亲的魂被草原青带走了，那时的父亲吃不香睡不好，他经常独自一人，跑到大街上，蹲在路边等着进城的马车，有时他会随着进城的马车走上好大一截子路。

按照母亲的话说：父亲魔怔了。7一年以后，父亲到了草原骑兵团，亲眼看了一回草原青，他的“魔怔”才有所好转。

父亲一年以后见到的草原青，比以前胖了，又回到草原当中，看样子精力比以前更加旺盛了。父亲向它走去的时候，它远远地就认出了父亲，它亢奋地打了一个响鼻，便向父亲奔来。它跑到父亲面前一下子就立住了，四条腿并拢，它是在给父亲敬礼。草原青以前是匹野马，在父亲的调教下，已经显得很是训练有素了，但并不正规。回到骑兵团后，它又受到了严格的正规训练。

它向父亲敬完礼之后，便伸过脖子把头探到父亲胸前，用舌头不断亲吻父亲的脸。

父亲说：伙计，想死我了。

父亲的手在草原青的头上连拍了三下，接着两行热泪顺着父亲的脸颊流淌了下来。

父亲这时已经调到军区当参谋长了，他是到草原守备区检查工作的，他顺便来到了骑兵团。在草原停留的那几天时间里，父亲一直没有坐车，而是骑着草原青到哨所视察。

刚开始，别的人还都坐车，父亲骑着马走在前面，一列车队随在后面。这让视察队伍行驶起来很别扭，也很好笑，后来，那些人干脆也弃车改成骑马了。父亲这才说：这就对了。

从那以后，每年父亲都要找机会去草原一趟，名义上是去部队检查工作，其实是去看草原青。每次回来，他都会带回几张草原青的照片，装到影集里，没事的时候，他就翻着那些照片看。

母亲就很有意见，母亲说：我看你对那些照片比老婆孩子都亲。

母亲的话是对的，父亲对母亲以及两个儿子石林石海的态度都不怎么友好，唯一的对女儿石晶亲。石晶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喜欢。一回到家里，自己学马趴在地板上，让石晶骑来骑去的。还学马叫，学马蹦，逗得石晶经常开怀大笑。父亲喜欢石晶是有原因的，他觉得三个孩子中，性格最像他的就数石晶了。小时候的石晶，天不怕，地不怕，假小子一样，经常领着一帮男孩子玩。玩烦了，还把男孩子打得哭天抹泪的，经常有家长牵着孩子的手，向母亲告石晶的状。父亲回来，不仅不批评石晶，反而把石晶高高地举起来，笑着说：我姑娘行，以后一定有出息。

石晶就是那时候对马产生兴趣的。父亲回家之后，看草原青照片的时候，总要把石晶拉到身边，然后讲自己在战争岁月中和草原青的故事。听得石晶津津有味，入神入迷。

有一天，石晶仰起脸，神往地冲父亲说：爸，以后我长大就当骑兵去。

父亲摸着石晶的头说：好孩子，只要你愿意，我就让你去。

这是石晶小时候埋在梦想里的一粒种子，渐渐地在她心里发芽长大。

从那以后，只要父亲一去草原，石晶便死缠活缠地要随父亲一起去草原。父亲被磨得没有办法只好带她去。石晶在骑兵团不仅认识了草原青，还有别的一些战马。

从草原回来后，石晶仍念念不忘那些战马，她经常对父亲说：爸，我想那些马了，昨晚我还梦见它们了。

父亲说：好，下次咱们再去看那些马去。

石晶和父亲交流最多的就是那些马了，.一说到马，父亲就有些神伤。草原青老了，他每次去，越来越感到草原青的老态。上次去，草原青的牙都脱落了几颗，马的寿命毕竟不如人的寿命那么长久。父亲一出现在草原上，草原青很快认出了父亲，它想快些跑到父亲身边，可它跑的速度还不如走快，来到父亲身边后，还呼哧带喘的。

父亲看到草原青后，一阵心酸，衰老这是大自然的规律，谁也无法抗拒，父亲心酸地拍着草原青的头说：伙计，你老了，我也老了。

父亲鬓边的白发也有许多了。

父亲不说什么，静静地凝望着。草原青也凝望着，父亲想起了烽火连天的往事，草原青似乎也在缅怀年轻时激战的场面。两双眼睛就那么对视着，在静静的夕阳下，一人一马的凝视在瞬间达到了一种永恒。

草原青要去了，边防团把电话打到了军区作战值班室，值班干部又把电话打到家里。父亲得知这一情况，连夜便向草原出发了。

父亲赶到草原的时候，草原青还没有闭上最后的双眼，它挣扎着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等待父亲。在最后时刻父亲赶到了。父亲蹲了下来，伸出手在草原青的脑门上轻轻地拍了三下，父亲声音哽咽地说：伙计，放心地去吧，如果有来世，咱们在一起再出生入死一回。

草原青似乎听懂了父亲的话，眨了一下眼睛，流出了最后两滴泪水。父亲为它擦去泪水，草原青终于闭上了眼睛。

骑兵团的战马都是有编号的，还都有档案，它们的出身以及经历都写在档案里。草原青是立过功的战马，死后是要立碑的。

经骑兵团政治处研究，又经父亲同意，草原青的碑刻了这样一些字。正面：战马草原青之墓背面：白山黑水立战功

平津城下逞英雄

百战沙场断敌魂

草原青名永留存父亲站在草原青墓前。他说：伙计，过去的日子我忘不了哇。他又说：过去的日子真好，我真想和你回到从前。后来父亲退后一步，他举起了右手，很标准地给草原青敬了一个礼。父亲说：伙计，你太累了，歇着吧，我老石以后还会看你来的。

父亲转过身的时候，两行泪水打湿了脸颊。父亲告别草原的时候，骑手们还在操练那些战马，一个号手吹响了冲锋号，上百匹战马遮天掩日地向草原深处冲将过去，冲锋号声、喊杀声连成了一片。父亲在那一瞬，热血沸腾。

草原青去了，但它留下了一儿一女，儿子叫草原红，女儿叫草原白。一红一白两匹战马融在了冲锋的马匹中。

石晶高中毕业那一年十八岁，石晶没有食言，一毕业便嚷着要去草原当骑兵。这可真难为了父亲，不是石晶当不了兵，是石晶当的是女兵，骑兵团没有女兵编制。后来石晶特批还是去了骑兵团，成为了全军区唯一的一名女骑兵。石晶当兵不久，便发生了一件大事。她训练一匹名叫草原红的战马，那匹战马不认识石晶，她骑上三次，被摔下来三次，惹得一群男骑手嘻嘻哈哈地笑。石晶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在一天的夜半时分，她提着马鞭摸到了马厩，照准草原红的屁股狠狠地抽打了一顿。她想以此降服草原红。石晶这回惹的麻烦大了，她不仅受了处分，还差点儿调离了骑手的岗位。这一切，父亲都不知道。一年以后，父亲又一次去骑兵团时，他才听说此事。那一阵子，石晶训练草原红摔伤了左腿，她正缠着绷带躺在床上。父亲还是从床上把石晶捉了起来，重重地打了一个耳光。这是父亲第一次打石晶，也是最后一次打石晶。

石晶后来当满了四年兵，她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女骑手了。父亲从石晶的身上得到了一个启发，他想在军区创办一个女子骑兵团，他的想法还没有实施，军委的一纸命令下来了。骑兵部队在新形势下已不符合现代作战要求了，于是骑兵部队退出了历史舞台。骑兵序列，在部队里消失了。

年老的父亲，回忆起往事的时候经常热泪盈眶。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将军的坐骑倒下了，将军的一条腿折了。

第三章父亲最后的军礼(1)

那天晚上，父亲做了个梦，又梦见了小德子。小德子还是当年那身装束，腰里揣着两枚手榴弹，手里提着枪，背上背着那把鬼头大刀，刀把上的红绸子还是那么鲜艳，在风中一飘一飘的。小德子站在父亲的面前，满腹伤心地说：营长，你咋没吹号呢?

小德子这么问父亲，在梦里小德子已经无数次这么问过父亲了。结果父亲就醒了，醒来后的父亲便再也睡不着了。他披衣坐了起来，伍子还在睡。一父亲就说：伍子。伍子就醒了。伍子似乎又回到了当年，一骨碌爬起来，很快地摸到衣服，然后问：咋的了，首长?

伍子已经来到家里一个多月。伍子现在已经是一身轻松了。他早就退了，一双儿女，一个去了美国，一个去了加拿大。老伴又在两年前去了。悲伤后的伍子又无牵无挂了，他来投奔父亲。父亲何尝不想自己的警卫员小伍子呢!有时做梦，他都在喊小伍子的名字。

父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阵子是爱回忆过去，过去所有点点滴滴细节，记得还是那么清楚，更别说大的战役了，过去的事情，仿佛就是昨天发生过的一样，父亲在思念小伍子的时候，仿佛小伍子早就知道父亲在思念他。于是在一个月前的傍晚时分，小伍子一耸一耸地出现在父亲的视线里。那时，父亲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望着夕阳，正在回忆一次行军。那时也是夕阳西下，队伍走在长城脚下，他们要和国民党的队伍打一场阻击战。大战前的一切都很安静，队伍中只有匆匆的脚步声，还有马嘶的声音以及蜿蜒的队伍。就在这时，小伍子走进了父亲的视线，父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待确信那入真是小伍子时，父亲急三火四地从楼上走了下来，他来到楼下时，伍子已经站到了院门前。父亲说：哈哈，伍子，是你嘛。伍子没有说话，抬起手先给父亲敬了个礼。伍子在那一瞬间，眼里已经噙满了泪。伍子说：首长，是我。父亲说：哈哈，你咋知道我这些日子正在想你?说完，父亲把伍子抱在了怀里。伍子的眼泪流下了两三滴，伍子在心里说：首长，我也想你呀!父亲说：伍子，这次你不走了吧?伍子自从转业后，曾经来过家里几次，每次，伍子呆上三天两天就走了。那时伍子很忙，他在老家一个地区里当着专员，他是借出差的机会来看一看父亲。那时父亲每次都说：伍子，你啥时候能不走哇。

伍子就说：等退休吧，我一退休就不走了。后来伍子终于退休了，孩子们也一个跟着一个飞走了。最后老伴也去了。这回伍子真的来了。

伍子一进门就说：首长，这回我不走了。

那天晚上，家里比过年还要热闹，母亲张罗着做饭，还打电话叫回了晶和海。

酒是一定要喝的，七十岁之后的父亲。已经很少喝酒了，不是他不想喝，是母亲不让他喝。母亲经常提着酒瓶子和父亲捉迷藏。母亲就像埋地雷一样，一会儿把酒瓶子放这儿，一会儿藏那儿的。父亲就跟鬼子进村一样，这看看，那找找，经常是一无所获，然后哀叹着坐在饭桌前，没滋没味地吃饭。

伍子来了，母亲破例了，拿出酒，让父亲和伍子喝。

父亲喝了一杯酒说：伍子，你来了可真好。

一晚上，父亲一直磨叨着这一句话。年老的父亲终于不胜酒力了，几杯之后，父亲就整高了。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父亲又一次和母亲分居了，这次是堂而皇之的，他要和伍子住在一起。那些日子，日日夜夜的，他和伍子有说不完的话，从过去说到现在，又从现在说到过去。母亲也乐得清静，一个人睡在楼上。她再也不受父亲打呼噜、磨牙、说梦话的影响了。但母亲也经常走下楼来干预父亲和伍子，半夜三更的，母亲去洗手间，仍然还能听到父亲和伍子在说。母亲就敲善门说：几点了，还不睡?

父亲就说：睡，睡，就睡。

父亲还夸张地伸手关上了灯。

母亲一走，父亲又和伍子说开了。

母亲知道父亲的这种把戏，她怕父亲的身体吃不消。几天之后，母亲放心了。父亲和伍子不仅起床早，一起床，伍子就左手拿着那把没有了撞针的枪，还有那把日本刀，陪父亲去干休所的小树林里舞刀弄枪去了。枪和刀都是父亲当年的战利品。现在成了父亲的畜生了。父亲在伍子来了之后，人一子年轻了，说话的底气很足，走起路来也风风火火的，像个小伙子。母亲放心了，不再干预他们了。

伍子的到来，有如给父亲注入了一支兴奋剂，父亲的生活又鲜活了。鲜活的父亲，开始大面积的回忆了。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回忆是一丝一缕的。伍子的到来，不仅让他年轻了，同时也激活了父亲封尘已久的记忆。

父亲说：那年队伍过黄河，是个晚上，黄河水涨了，你是拽着马尾巴过去的。

伍子说：可不是，我还喝了两口水呢，还被那匹白毛蹬了两脚。父亲就笑，笑得哈哈的。父亲又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吃黄豆胀肚的事?伍子怎么能不记得呢，过黄河不久，他们在一个小村宿营，没什么干粮了，便吃炒黄豆。那天，伍子吃炒黄豆吃多了，又喝了凉水，夜半时分，伍子就胀肚了，腰都弯不下去了，自然跑不动步了。后来父亲牵来了马，不由分说让伍子趴在马背上，自己则牵着马跑，这下问题解决了。小伍子在马背上一边放屁一边打嗝，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伍子的气才顺下去。

两人说到当年，眼泪都笑出来了。

那天晚上，父亲问到了伍子：伍子，你还记得部队到长城脚下那天，三排长小德子吗?

伍子看了眼父亲，没有说话，他不想提这个话茬，那是父亲的伤心处，伍子能不记得吗?那次，伍子给父亲当警卫员还不到半个月，那时父亲是营长，辽沈战役刚结束。部队开始人关，平津战役即将打响。伍子就是三排的。打锦州时，父亲的警卫员小李子，为了救父亲，牺牲了。小李子牺牲得很悲壮，那时父亲的腿挂彩了，小李子背着父亲跑，后面是追兵。

父亲冲小李子喊：李子，你放下我，你不放下我，我一枪崩了你!

小李子怎么能放下父亲呢，几百米外就是敌人的追兵。

跑着跑着，小李子向前一扑，一口鲜血喷吐出来，父亲也摔倒了。那一刻，父亲以为小李子是累的。部队架起父亲和小李子，冲出了敌军包围以后，父亲才看见小李子后背的伤口，原来小李子在背父亲前早已中弹了，子弹从后胸进去，又从前胸穿了出来。小李子一直微笑着，小李子就那么微笑着牺牲了。

伍子是在小李子牺牲半个月后来到父亲身边的，是三排长推荐伍子来的。那时，伍子刚十八岁，比牺牲的小李子还小一岁。

又是半个月后，部队入关了，在长城脚下，发生了让父亲遗憾终生的一件大事。这么多年了，父亲一直在拷问着自己，从那以后，小德子失踪了，成了一宗谜。这个谜埋在父亲心里已经几十年了。那是一场并不著名的遭遇战。大部队接到上级的指示，向津、京进发，不成想遇上了敌人的一股部队。大部队为了甩开敌人的纠缠，不过早暴露部队的行踪，只派一小部分部队阻击敌人，大部队继续向津、京挺进。父亲那个营接到了阻击敌人的任务。那一刻，已经是傍晚了，父亲那个营，以排为单位，进入了阻击阵地。临进入阵地前，父亲召开了一次排以上干部会。因为是遭遇战，父亲也不知道这场战斗会持续多久，那要看大部队通过此地的时间。后来，父亲要各排以军号为令，一声长音，两声短音，便是撤退的命令。

部队是在仓促中进入阵地的，不多久，便和敌人接上火了。几个山头，几个排同时和敌人接上了火。

父亲带着一个班作为预备队，隐蔽在一个临时的指挥部内。伍子和司号员小马一直随在他的身旁。小马那年二十一岁，他已经当了三年司号员了。号声就是命令，在那个几乎没有通讯设备的年代里，司号员显得尤为重要。小马把那把铜号擦得锃亮，号身上还系着一块红绸子。每次小马吹号时，显得很威风，站在高处，号声嘹亮，那块系在号身上的绸子便随风飘荡。

父亲没想到这场小小的遭遇战会打得这么激烈和残酷。事后父亲才知道，这是河北赞三军，属于地方势力。辽沈战役后，赞三军为了保持自己的地盘，是不想让东北解放军入关的。于是就拼命地抵抗，他们疯狂地向阵地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很快，二排长派人报告，阵地快失守了，抵挡不住了。父亲接到报告，二话没说，带着预备班，便奔上了二排阵地。二排阵地在几个阻击阵地的最前沿，仗便打得最艰苦和惨烈。父亲带着预备班奔向二排阵地的时候，二排就剩下十几个人了。敌人都用上了大炮，朝阵地狂轰乱炸，其他的阵地也处在胶着状态。父亲带着预备班打了一个反冲锋，阵地又夺了回来。就在父亲欢庆的时候，一颗炮弹飞了过来，伍子喊了一声：营长，趴下!便用身子撞了一下父亲，父亲仰面躺了下去。父亲躺倒的那一瞬间，看见那发炮弹在身后爆炸了。他还看见，司号员小马被那发炮弹击中了，小马连同那把军号顷刻间在父亲面前消失了。火光中，父亲只看见那块系在军号上的红绸布在一个树杈悬挂着。

父亲眼红了，他操起身旁一枝冲锋枪向敌人射击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山后面升起三颗绿色信号弹，那是大部队顺利通过的消息。父亲没有看到，他已经打红眼了，小伍子看到了，他冲父亲说：营长，看，信号弹。父亲抬起头，也看见了那三颗信号弹的最后一颗。父亲吁了一口气，收起枪，冲身后说：小马，吹号!

并不见号声，父亲回了一次头，这才想起小马已经牺牲了。阵地上暂时有片刻的宁静，父亲抬起手，朝天上放了三枪。有的阵地已经看见了那三颗信号弹，他们已经撤退了。敌人又一次蜂拥着向阵地拥来，父亲打了一梭子，喊了一声：撤!便带着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天明的时候，父亲追上了大部队，这时父亲才开始清点队伍。这一场阻击战，使全营死伤了近一半。不知为什么，小德子的三排一个人也没有回来。三排在最远的一个阵地上，战斗打响时，三排同样投入了战斗。父亲在阵地上还听见了小德子率领队伍打反冲锋时的喊杀声。小德子给父亲当过通信员，那时父亲当连长。小德子很机灵，十六岁就参军了，大小仗经历过无数次了，父亲很相信小德子率领的那个排。没想到的是，小德子以及三排，没有一个人追上队伍。父亲不相信三排会全军覆没，撤出阵地时，他还听见了三排方向的射击声。父亲马上就想到了军号。也许是没有吹响军号的缘故，三排没有及时撤出战斗。

父亲决定等一等三排的人，他带了伍子和一排剩余的士兵，一直等了两个多小时，仍不见一丝人影。昨天晚上，打阻击阵地方向早就听不见枪声了，要是三排的人还活着，怎么也追上来了。

父亲让一排出发了，身边只留着小伍子。小伍子似乎看出了父亲的心思，冲父亲说：三排长会找到我们的。

父亲摇摇头，快步地向回走去。父亲不一会儿又换成了跑，小伍子追上父亲，去拽父亲。父亲甩开小伍子，父亲说：你要不去，就在这等我，我们不能把三排扔下。

见父亲这么一说，伍子就不好说什么了，父亲和小伍子是在中午时分摸向三排阵地的。这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了，也许昨天晚上，敌人摸上阵地后，才发觉上当了，又全部撤出，了，三排阵地前，丢弃着敌人的尸体，还有一些枪支，三排的阵地上，只留下了几个坟包，父亲知道，那是三排撤出阵地前，掩埋的战友尸体，这是部队的纪律。从这一点可以证实。三排撤出阵地前是有秩序的，也就是说，小德子还活着，三排还在。

父亲那时想：说不定，自己追上队伍的时候，小德子率领三排已经回部队了。

伍子和父亲昼夜兼程，夜半时分终于追上了部队，让他失望的是，小德子连个影子也没有。

那时，父亲有些顾不上小德子了，平津战役打响了，后来又是淮海战役，一直到解放战争结束。部队终于班师回朝了。进城后的父亲便开始结婚生子。接着抗美援朝就爆发了。几年之后，父亲回国了。那对，俺已经是名师长了。他一直觉得，小德子会找来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小德子会出现在他的面前。结果，小德子一直没有出现。他不相信，小德子会是个逃兵，为了寻找小德子，父亲曾派人去了小德子家乡一趟。小德子是中原人，父亲知道小德子是个孤儿。寻找的结果让人失望，县里、公社都查了，小德子老家根本没见小德子这个人。

战后了，牺牲的烈士都会由部队出具一张烈士证明，寄到烈士的原籍去，让烈士的家属享受一定的待遇。唯有小德子成了悬案，说是烈士，连个尸首都没有见到;他要是活着，又一点消息也没有。于是小德子便成了父亲心中的谜。

那一阵子，父亲很忙。不打仗了，可比打仗更累，备战、备荒，不停地操练部队，时刻防备着美、苏两霸的原子弹。父亲是守备区的司令，他肩负着保卫祖国北大门的任务，父亲肩上的担子很重。中央军委和毛主席把这么艰巨的担子交给父亲，不能不让父亲亢奋和骄傲。那时，父亲真的一点时间都没有。他把全部的精力和智慧都贡献给了守备区。现在父亲离休了，儿女们都大了，想操心也操不上了。只剩下了和母亲的吵架，后来吵来吵去的，发现也吵不出什么新意了，于是父亲选择了沉默。有时，母亲数落父亲十几句，父亲也不一定还一次嘴。父亲觉得那老掉牙的吵架方式，一点意思也没有，翻来覆去的那点内容。他已经不把母亲当成对手了。母亲失去了对手也觉得没啥意思了，渐渐地，便把注意力转移到晶和海的身上了。晶和海都老大不小的了，可还没个成婚的意思，这一点，让母亲操碎了心。父亲一不吵架，便开始做梦了。他每次做梦都能梦到那些过去的战友，包括已成为烈士的和现在还活着的人。最近，父亲梦见最多的就是小德子。每次梦见小德子，小德子都是当年的打扮，背着一口鬼头大刀，提着枪，小德子每次都说：营长，我一直等你的号声，你咋没吹号呢!

后来父亲把小德子失踪的责任全部归结到军号的事件上来了。要是小马不牺牲，军号要是吹响，小德子就不会失踪。

父亲一梦见小德子，便醒了，醒来后的父亲便一脸的泪水。然后父亲从床上坐起来，把身边的母亲捅醒说：我又梦见小德子了。

母亲就说：你做你的梦，招我干什么?父亲说：小德子说，我没吹军号。

父亲这样的情境不知重复多少遍了。母亲都听烦了，于是母亲不耐烦地说：那你就吹去，你一吹小德子就来了。母亲翻身又睡去了，剩下父亲在那里沉思。父亲一做梦就醒，一醒就好长时间睡不着。然后他开始叨咕那些牺牲的战友：歪把子连长，大个子，胡连长，最后叨咕到小德子时，便叨咕不下去了，在夜里怔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就流了下来。

自从小伍子来，父亲找到了知音，父亲不管什么时候做梦，什么时候醒，小伍子总要和父亲回忆上一阵子。越回忆越亲切，越回忆父亲越觉得小德子一直是个谜。于是，老年的父亲就越困惑，从此，父亲就有了心事。

晚年的父亲不再种地了，门前那块地便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刚开始，父亲和母亲争那块地，那是因为父亲刚离休，他还没有从巨大的失落中走出来。他热爱每一片土地，就像热爱自己的阵地一样;地里的庄稼，就像自己的士兵一样。那时的父亲，他在寻找一种寄托。

现在的父亲，早就适应了这种离休后的生活，他似乎已经没有精力去照看门前那片土地了，于是母亲终于实现了鲜花盛开的梦想。每年的春天，是母亲最忙碌和充满幻想的日子，她不停地打电话，她打电话的目的是向天南海北的战友要花籽，然后她隔三差五地便会收到一包又一包的花籽。

春天的时候，母亲便播种下去五彩缤纷的憧憬;夏天的时候，母亲便开始收获一个花香四溢的季节了。母亲在院子里经常流连忘返，她搬了把椅子，就坐在那些花儿前，看这，看那，目光是陶醉的，神情是幸福的。她经常叫屋里的父亲：老石，快出来吧，你闻闻这些花多香呀。

父亲不理她，正在往那把日本战刀身上抹黄油。父亲有时途经院子时，他也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母亲见了就叫：老石，你看这些花，比你那菜地好看吧?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嘴里“嗤”一声，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了。母亲撇撇嘴，叨咕道：哼，狗改不了吃屎。

晚年的父亲，似乎一下子就超脱了，家里所有的事似乎和他都没什么关系了。家似乎就是旅店，到时候吃，到时候住就是了。剩下的时间里，父亲就开始回忆那些峥嵘岁月。伍子的进入，使父亲的生活又掀开了一个新篇章。他在回忆中，伍子就是他回忆中最好的注释，每当父亲粗线条走回过去的时候，小伍子都要精工细描一番。父亲说：那年剿匪，七道岭那个马大棒子真是个人物。都被包围了，就是不投降。伍子就说：首长，你单枪匹马地要上山，我不同意，和你撕巴起来。

父亲就想到了当年的场景，他最后把伍子给绑上了。想到这儿父亲就笑了，笑得呵呵的。伍子就红了脸说：当年我是让着你，我要是不让你，咱俩怎么也能打个平手。我看你的眼睛都红了，我就犹豫了，我一含糊你就把我绑上了。父亲还在笑，后来伍子也就笑了。回忆对父亲来说是他晚年生活中的头等大事，他在回忆中似乎又年轻了，在回忆中快乐着。他的眼前幻化出硝烟弥漫的阵地，还有一群一群鲜活的士兵。

父亲每次回忆到小德子时，便回忆不下去了。

Chapter_3

小德子的失踪成了父亲心中永远的痛，于是父亲的心情就很沉痛。

半晌，父亲问小伍子：你说三排长会去哪儿?

这样的话他不知问过有多少遍了，但是他还是要问。

伍子不知如何回答，便和父亲一起沉默着。

就在父亲大面积地回忆自己峥嵘岁月时，母亲也没闲着。母亲更多的是关注着现实，她还没有到靠回忆打发时光的年纪。母亲一直认为自己是操心的命，年轻的时候，操心这一家子，当然也包括父亲;年老的时候，仍然操心。在母亲眼里，石晶和石海都是老大不小的了，老大不小的两个人，一直没有成家立业的迹象。石晶的身边，似乎有许多男人在追，不知为什么，石晶就是按兵不动。一副既然饭已经晚了，就要晚到底的架势。工作从法院调到了公安局，要是公安局也就算了，又去了刑侦大队，天天神出鬼没地抓人放人、审案子。母亲就一直琢磨不透，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丫头，天天疯疯癫癫，跟个假小子似的。

第三章父亲最后的军礼(2)

石海在母亲眼里一直是很乖的，她认为这三个孩子只有石海继承了她的一些品质，比如爱看书，对一些细小的事物多愁善感什么的。不知为什么，当了几年兵之后，石海变得也一根筋起来。什么事都认个死理儿，也二十大几的人了，身边连个女朋友也没有。

从部队复员回来之后，他进了一家文学刊物的编辑部。那本文学刊物只发行个几千册，都快活不下去了。主编是一个戴眼镜的老头，以前据说是本省很有名的诗人。现在诗写不出来了，便一心一意办那本文学刊物。这几年，国家也不再向每年赤字的刊物投钱了，而是把刊物推向了市场。”于是，主编便提着个空包经常出去化缘。拉几个公司老板搞董事会，经常不断的，刊物便仨瓜俩枣地有些进项，于是刊物就半死不活地维持着。

石海的工作并不需要每天上班，只要每个月把稿子编齐了，就算完成任务了。主编很英明也很人道，把困难一个人扛了，让石海这些编辑们安心编稿子。有大把时间的石海，经常干一些很不着调的事。比如说，他经常背个包就出去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找也找不到。不知道什么时间，他突然又回来了，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很亢奋。人瘦了一圈，也黑了。

失踪几天后的石海，在母亲的眼里这是受苦受难了。于是母亲拉着石海的手，鼻涕眼泪的，母亲说：石海呀，你这是做啥呢?你要是让人绑架了咋整!

石海就低调地笑一笑说：我又没钱，谁绑我干什么。

母亲正脸变色地说：要是碰到老虎啥的，那可咋整?

石海又笑了道：妈，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你就别吓唬我了。

母亲就不知说什么好了，怔着眼睛望石海。

那时母亲就想：石海这是没个女人管哪，要是有个女人，石海肯定不会这样了。当年石光荣咋样，有了家之后，他吵他闹，不还是让自己管老实了?!母亲对父亲此时的状态很满意，她把父亲晚年的变化，归功于自己这些年的斗争结果，终于把父亲斗得没了脾气。于是，石海和石晶的婚姻大事沉甸甸地压在了母亲的心头。4母亲的年龄一年大似一年，她抱孙子的心情就越来越迫切。母亲早就是当了奶奶的人了，林的儿子，石小林已经上小学了。可她没有过上当奶奶的瘾。现在的石林已经是副师长了，一家老小住在异地的军营里，石小林刚出生的时候，母亲去探望过，孩子刚满百天，她就回来了。那时，父亲刚离休不久，正患着严重的“离休综合征”，见谁都看不惯，摔锅砸碗的。她惦记着孙子石小林，更惦记着老同志石光荣。一晃，又一晃，石小林已经上小学了。石小林长得跟时间那么快，一眨巴眼，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现在，石林一家老小偶尔地回来一次，住上个十日八天的就又走了。每次回来，母亲都跟过年似的高兴，可几日之后，一家老小走了，母亲总要“魔怔”一些日子，她似患了一场大病一样，干什么都没有心思，还不停地喊：小林，给奶奶拿双筷子。或者喊：小林，跟奶奶买菜去了。等喊过了，才发现自己失口了，怔在那里半晌，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父亲看到了母亲这样，就嘬着牙花子说：你呀，你呀，真是个老娘儿们，没孙子咋的了，没孙子清静。

父亲虽然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不好受。林一家老小刚走那几日，父亲也跟丢了魂似的，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经常出入小林爱玩的地方，然后父亲就说：这个小调皮，将来和你爸一样。这是父亲在小林面前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父亲终归是父亲，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偶尔地拨一个电话，和小林在电话里哼哼哈哈地聊上两句，然后把电话递给母亲，母亲就不一样了，抓过电话，就像抓住小林的手，磨磨叽叽的就没完没了，问了长又问了短，扁扁方方的说了个遍，才放下电话。

母亲放下电话后，父亲就不高兴了，父亲说：你以后打电话的时间别太长，浪费。

母亲说：浪费怕什么，军用电话又不用花钱。

父亲瞪着母亲，同时用手指着母亲说：你也当了几十年兵了，觉悟都哪去了，不用花钱就可以浪费吗?我看你还需要重新学习。

母亲说：就你觉悟高，你怕浪费国家的，从明天起，那就浪费我自己的。

第二天，母亲到电话局买了一个电话卡，然后母亲就当着父亲的面理直气壮地给小林打电话，父亲这回就不好说什么了。

母亲面对电话卡，有一个最大的难题，就是经常把密码拨错，电话卡上那一长串数字，母亲看了就头疼。母亲已经到了老眼昏花的年龄了，镜子是要戴的，不管天黑没黑，大灯、小灯也是要打开的，然后母亲就严肃认真地拨密码、打电话，有时一连几遍密码都拨错了，只能重来，终于拨通了，这回母亲有理由和孙子在电话里磨叽了。

父亲没啥好说的了，他背着手，像一头磨道上的驴似的，在母亲面前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的意思很明显，是希望引起母亲的注意，在母亲电话讲得差不多时，把电话给他。母亲根本就不理他，自己和小林长长短短地讲完了，“吧嗒”便把电话扣上了。父亲就拍着大腿说：你这入，咋这样呢?母亲一边收起电话卡，一边说：石光荣同志，请你说清楚，我哪样了?电话卡可是花我的退休金买来的，我打电话是花我自己的钱。

父亲就没话可说了，他还能有什么可说的呢。父亲就上楼了，父亲上楼并没有什么事可干，他又看报纸了。父亲离体后，单位同时给他配发了几张报纸，像《解放军报》《人民日报><参考消息>什么的。每天的报纸，是父亲的必读之物，从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父亲没有多少文化，但几十年下来，报纸文件的一直看，有时认不得的字就问秘书什么的，时间长了，看个报纸什么的已经不困难了。父亲每天都要花上大半天时间读文件似的看报纸，有的认为重要的还用红笔在报纸上圈圈点点，还跟个领导干部似的，于是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样子。

每天晚上七点的时候，新闻联播也是照看不误的。看完了新闻，再看天气预报，看完了天气预报，便“吧嗒”一声把电视关上了，余下的节目和他已经无关了。父亲最不欣赏的就是电视连续剧，按父亲的话说，一群男男女女，在电视里吃饱了撑的扯犊子，干一些不着调的事。父亲看电视只看新闻和体育，别的都是扯犊子。

文艺片，父亲只看《南征北战》、《上甘岭》什么的，他说那是真的，他经历过，他信。现在所有的事，都和父亲隔着一层，他没经历过，所以他不信。

这一点儿，父亲和母亲形成了明显的反差。母亲每天晚上重要的内容就是抢着看电视度过的，每天晚上的电视剧，不外乎男人、女人在电视里磨磨叽叽，今天磨叽不完，明天接着磨叽。有时母亲被电视里韵情节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不断地抽纸巾擦眼泪。父亲看见了就冲着母亲说：你呀，这是老不着调，电视里的玩意儿都是骗人的你也信?!

母亲还没有从剧情中走出来，哽着声音说：石光荣，你一边呆着去吧!

父亲就一边呆着去了。

母亲毕竟是女人，她身上有着女人共同的优点，也有着共同的缺点。白天的时候，母亲经常会看见在干休所里玩耍的孩子。那些孩子都是别人的孙子、孙女。母亲看到了，便眼馋得不行，走过去，摸摸这个，拍拍那个，跟看个稀罕物似的。时间长了，母亲就和那帮孩子混熟了，母亲包里经常揣着糖果什么的，这个散一颗，那个送一枚的。孩子们也甜甜地喊母亲奶奶。这一点，母亲很受用。

有时，母亲提着筐去买菜，半路上碰上孩子们了，便忘了买菜，和孩子们打成了一片，直到孩子的爷爷奶奶叫孩子们回家吃饭了，母亲才恍悟过来，一看时间早过了吃饭的时间。自己的菜还没买呢。然后慌慌张张地提着筐去市场买菜了。

父亲在家里等，肚子都嗷嗷乱叫了，还不见母亲回来。父亲便站在阳台上等，他一边等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看你啥时候回来，哼，有种你就别回来。

没用多少时辰，母亲慌慌地回来了，母亲知道自己理亏，什么也不说，马上进厨房做饭做菜什么的。其实，父亲早就知道母亲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了，便走到厨房对母亲说：有能耐抱自己的孙子，抱别人的算啥?

这句话戳到了母亲的肺管子，她不干了，舞扎着双手说：石光荣，你别站着说话不嫌腰疼，那石晶、石海是我一个人养的，他们不管你叫爸呀?!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他们现在这个样子，你石光荣是有责任的。

父亲听出了母亲弦外之音，那意思是自己的种没种好，才会有这样的结果。于是，在当晚，石晶、石海回来的饭桌上，父亲拉着脸说：你们妈说我没有种好你们这两个种，你们给我听好了，从明天起，你们就给我搞对象去，最晚不能超过明年这个时候，让你们妈好抱上孙子或孙女。

父亲说完，便一摔筷子走了，弄得石晶和石海你看我一眼，我瞅你一眼的，不知今天父亲又搭错了哪根神经。母亲在一旁说：别听你爸的，他吃错药了，搞对象又不是过家家，好好找，别像我似的，找了你们爸这头犟驴。母亲虽然这么说，但她仍然喜欢抱孩子。有一天傍晚，母亲把胡伯伯的孙子给抱回来了，这是胡伯伯最小的一个孙子，还不到三岁，父母出差了，便把孩子送到爷爷家来了。母亲把胡伯伯的孙子小虎抱回来，她是花了一番力气的，几天前就开始铺垫了，糖呀、果的自然少不了，后来跟母亲熟了，也能叫母亲奶奶了。又花了半天时间，小虎终于同意让母亲抱着回家了。胡伯伯和父亲是老战友，生生死死的几十年了，母亲要抱孙子回家过夜，胡伯伯能好意思不同意吗，于是大手一挥，做了多大决定似的说：抱走吧，别忘了明早给我送回来。

母亲就把小虎抱回来了，洗了澡，又吃了水果，母亲欢天喜地的把小虎抱上了床，然后母亲给小虎讲故事。母亲没带过孙子，不知现在的故事怎么个讲法，一会儿大老虎，一会儿大灰狼的，把带林、晶、海的经验都用上了'仍不起作用。小虎缠着母亲讲“白雪公主”和“狮子王”，母亲哪儿会这些呀，一着急，给小虎讲上了林黛玉和贾宝玉。总之，把小虎给弄着了，母亲这才吁口气。

半夜里，小虎尿床把母亲给尿醒了，接下来小虎也醒了，一看这环境是陌生的，便大哭大闹起来，哭着喊着要找自己的爷爷奶奶，怎么哄也哄不住。没办法，母亲半夜三更的抱着小虎又给人家送回去了。

从那时起，母亲长了一条教训，不是自己的孩子，咋的也不行。

小虎哭闹的时候，父亲正在做梦。他又梦见了小德子，他正在和小德子说话呢。

父亲说：小德子，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

小德子说：营长，你说好吹号的，你咋没吹号呢?

正在这时，小虎子哭闹，父亲醒了。父亲醒了，才发现自己哭了，用手一摸，脸上凉冰冰，湿漉漉的。

父亲叹了口气，后半夜，父亲一直没睡着。他坐在床上，望着黑夜，他在想着小德子。

海刚从部队复员那会儿，他的身边是有三两个女孩围绕的。那时的海酷得很，整日里一脸的严峻，独来独往的。

海刚复员那几天，父亲和海有过一次交谈。那天父亲刚看完天气预报，海推门回来了，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脸深沉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在这之前，父亲从没和海正面接触，海刚当兵那会儿，父亲从心里压根儿就没有把海当盘菜，他在心里无数次地想过，这个“秧子”是一时心血来潮呢!不过，去部队锻炼锻炼也好，省得没事在家里闲逛，看了让人心烦。

海在部队的三年时间里，父亲没有过问过。但他一直在关注着海的动向，每次海来信时，都是母亲在读。母亲一会儿说，海当上团小组长了，母亲又说，海当上班长了。

那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其实高兴得要死要活。父亲知道，海要想留在部队长期干下去，必须得去军校，父亲相信海的能力。海差一年大学毕业去当的兵，在父亲眼里，海俨然已经是个大学生了。海既然能考上大学，就能考上军校。后来海来信说：部队已经准备让他考军校了。这是海当满两年兵后发生的事，于是父亲便天天盼、夜夜等海考上军校的消息。后来，父亲等来了海的最后一封信，海在信上说：自己的部队要撤消了。不多久，海就回来了，海回来得很突然，像当兵走时一样，穿着没有领章的军装，背着打得方方正正的行李就回来了。回来后的海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了，样子酷得很。

海回来几天后，父亲走进了海的房间。海像个军人似的站在了父亲面前，那一刻，父亲在海的身上看到了前军人海的模样。那一瞬，父亲有些感动。

父亲说：海，你回来就回来吧，爸不怪你。

海的眼圈红了，海说：爸，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想成为一个职业军人来的，可我们的部队撤消了。

父亲就想到自己刚被宣布离休那会儿，论年龄，父亲还有两年才到离休呢。此时，他理解海的心情。

父亲伸出只手，拍了拍海的肩膀，父亲抬起头，看见了海墙上挂着的军用挎包，那是军人的象征，军旅的记忆。

父亲有些哽咽了，半晌他才说：海，以后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我咋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愿意。

海望着父亲。目光直视父亲的心底，他现在有权利这样望父亲，因为他也曾是名军入。

父亲说完这句话后，便走了。以前，父亲三个孩子中，最不放心的是海，但现在他放心了。以后不管把海放到什么岗位上，海都会像军人似的，刚强、笔直地站在那里。

老年的父亲，对待孩子的问题上，突然有了顿悟，父亲现在觉得，儿女们干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教会孩子们怎么去生活。他认为三个孩子，都知道自己该怎么去生活了，于是，父亲超脱了。

父亲超脱了，母亲却深陷其中。也就是说，母亲还没有活到父亲的档次上，还没有超脱。那些日子，母亲一门心思地想抱孙子，当然外孙子也可以。晶就是那个样子了，整天里疯疯癫癫的，对象见了一个又一个，这个也看不上，那个电不行，总之，晶似乎觉得天底下没有适合自己的男人。母亲在晶婚姻问题上操碎了心，但仍没有个结果。母亲就在看不见一点希望的时候，海复员回来了，在那一刻，母亲仿佛又抓到了救命稻草，她又看到了幸福的彼岸。

在海回来后，初始的日子里，母亲真的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海刚回来，有两个女孩，一个是海的同学，另一个是海小时候的玩伴，几乎天天来找海。

海什么也不说，来就来，去就去。山南海北地跟人家女孩子说一些不着调的话。

每次有女孩子来找海，母亲都是显得很亢奋。一会儿给女孩子倒杯水，要不一会儿端个果盘送到海的房间去。她要随时侦察“阶级斗争新动向”。一来二去的，她知道海那个同学叫小芳，在报社里当记者。

小芳一条大辫子，人就显得很端庄，说话总是慢声细气的，关键的是，还会脸红。海显得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粗门大嗓地和人家说话。

母亲很喜欢小芳的模样，尤其是小芳那条又粗又亮的大辫子，母亲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有这么一条大辫子的，石光荣可能就是相中了她这条大辫子，才强娶豪夺地把她拿下了。母亲一看到小芳的大辫子，就想到了自己年轻那会儿。母亲就感叹，岁月呀……小芳一来，母亲送完了水果，倒完了茶水，就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进海的房间了。母亲就六神无主地一趟又一趟在海的房间门口走来走去的，她全神贯注地谛听着海房间里的每一丝动静。可里面就是没什么动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母亲就很着急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小芳终于告辞了，海不冷不热地把小芳送出来。可气的是，他只把人家送到大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对人家说：慢走，再见!还没等人家的身影消失呢，海就回来了。

一次这样，两次还这样。母亲就真的急了。在又一次小芳走后，母亲径直来到海的房间，冲海说：你觉得小芳咋样?

海说：她咋样不咋样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母亲又说：海，你是弱智呀，还是不明白?

海就那么望着母亲。

母亲想，一定是海还没开窍呢，于是便讲自己年轻的时候，石光荣如何向她求婚，怎么吃饭，怎么给自己的父母下跪，又派出警卫员小伍子，生拉硬扯地把自己娶过来的经过说了一遍。她是希望，介绍石光荣的经验来激发海早日把小芳拿下。这么山南海北地说到死也不能把人家娶到手哇。

没想到海说了句话，差点让母亲背过气去。

海说：妈，你要是看上小芳，你娶她得了。

母亲终于明白，海这是没看上人家。小芳再来的时候，母亲便不再亢奋了，什么倒茶水、送果盘之类的事全免了。一来二：去的，人家小芳似乎也看出了什么苗头，便不再来了。后来，干休所李满屯李部长的老姑娘——小纹又经常往海这跑。小纹可以说和海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一对，海比小纹大两岁。小时候海不懂事，经常把小纹往烂泥里推，推得小纹泥猴似的来家里告状。母亲打海的屁股，海一被打就更加恨小纹，后来又做了弹弓躲在远处射人家，射得小纹想告状都没有证据。现在的小纹大学毕业了，在一所重点中学教书。大大方方、文文静静的样子，母亲很是中意。

小纹的出现。让母亲又亢奋了一阵子。但只是一阵子，接下来，母亲发现小纹仍不能让海有热情。海见到小纹仍是。那一种不变的表情，态度也不冷不热的。不冷不热几次后，人家小纹也不来了。

母亲忍无可忍，又一次冲进了海的房间，指着海的鼻子说：你呀，你呀，到底想找啥样的，我看人家小纹就不错了，在我眼里，你还不一定配得上人家呢!

海说：不就是李老抠(那是父亲送给李部长的外号)的姑娘嘛，她爹挺个大肚子，我看了就烦。

母亲说：她爹肚子大小碍着你什么了，又没让你去娶她爹?

海就不说什么了，样子酷得很。

第三章父亲最后的军礼(3)

母亲就只能着急上火了，她真不知道海要找个什么样的。在这种事情上，母亲又插不上手，父亲又袖手旁观的样子.有一天，母亲冲父亲发火道：老石，海的事你管不管?

父亲正在想小德子的事，他回过头来冲母亲说：海又咋的了?母亲说：他都二十大几了，还不张罗自己的事，你不急我还急呢。父亲说：二十大几忙什么，我娶你的时候都三十六了，不是照样挺好。

父亲这么一说，母亲的鼻子都气出青烟来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母亲为此得出了一个教训，不管儿子、女儿大了都不是个东西，他们是要活活把人气死呀!6母亲一直闹不明白，自己的命怎么这样，年轻的时候，命运让她摊上了石光荣这么个人，老了老了又让她为老大不小的晶和海操心。

海是个男人还好一点，晶都三十出头了，又是个女孩，经常干一些不着调的事，工作换来换去的不说，男朋友也换来换去的。

晶本来在法院工作挺好的，利用业余时间，文凭也拿到了，审判员工作干的挺好的。突然不愿意干了，说是整天的开庭没意思，结果就调到了公安局。调到公安局也罢了，又去了刑侦大队，还非要搞外勤，和一些男人一起，整天神出鬼没的去现场办案子，有时候还打打杀杀的。晶有时候穿警服回来，有时候不穿。晶有时回来时还带着铐子和手枪什么的，看得母亲心里一跳一跳的。母亲曾说过晶：你把那些东西拿回来干什么，家里又没有犯人?晶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工作需要。

晶的工作真是没个点，有时半夜接到电话，立马就走r，有时三两天才回来一次，更有甚者十天半月的也不着家，兜里揣着铐子，腰里别着枪的。晶每次夜半三更地出去，弄得母亲总是神经兮兮的，眼皮总是跳个不停，一夜夜地睡不着觉。有时睡着了，又突然醒来了，然后冲父亲说：老石，快醒醒?

父亲翻个身问：咋的了，你一惊一乍的。

母亲说：晶正在打枪呢，她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坏人。

父亲就叹口气说：半夜三更的，你发啥癔症，准是电视剧看多了。

母亲毕竟是母亲，她不能不为晶担心，因为晶干着让她操心的工作。父亲说完，转过身去睡着了，还打着嘹亮的鼾声。母亲在暗夜里一边流泪，一边为晶担心着。那些日子，母亲可以说为晶操碎了心，为此，母亲患上了神经衰弱的毛病，有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后来，她不得不靠“安定片”来维系睡眠了。

晶每次回来，总是父亲最高兴的日子，一老一少关在晶的房间里，两人在摆弄晶带回的枪。父亲摆弄了一辈子枪，自然对枪是行家里手，父亲玩着晶带回的枪，父亲眯着眼看枪的膛线，然后啧着嘴道：枪是好枪，可它没赶上好时代。

父亲一直把过去的战争岁月称为好年代，这么好的枪没赶上战争，父亲便认为这枪是生不逢时，可惜了。然后又拿出自己那二十响盒子枪，那是他的战利品，于是他缅怀着过去的那个激情岁月。

晶一回来，父亲就问长问短的，晶在父亲面前总是把他们的每次行动描绘得有滋有味的。怎么蹲坑，又是怎么打进犯罪分子的内部，一直到怎么把犯罪分子一网打尽。晶说得绘声绘色，父亲听得有滋有味。说到高潮处，两人便开怀大笑。

在父亲眼里，晶的工作很正常，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女儿就该干这样的工作。他认为，晶的工作没什么不好，他为晶骄傲。在没有战争的日子里，晶的工作应该是最有意思的事了。

母亲自然也是关心着晶的，每次晶回来，母亲也是东问西问的。晶对母亲说话，掌握着很好的分寸，每次晶都轻描.淡写地说：不就是个工作嘛，抓抓小偷，听听电话什么的。晶越这么说，母亲越不放心。虽然她没有看见过晶他们是怎么工作，但她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警匪片总是从头打到尾，打得人心惊肉跳，心脏病都快犯了。电视剧不同于生活，这一点母亲懂，但总得有点生活的影子呀!

晶在她的眼前，整日里乐呵呵的。晶越像个没事人似的，母亲越觉得晶有事，于是母亲越是刨根问底。晶有时在家里住，母亲干脆把被子抱到晶的床上，和晶挤在一起睡。熄了灯以后，母亲和晶紧一阵慢一阵地说话。

母亲说：晶呀，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是你结婚早，孩子都满地跑了。希望你理解当妈的心思。

晶抱紧了母亲说：妈，我懂，你放心，我真的没事。

母亲又说：晶呀，妈这心整日为你提着，听一声爆竹响，都扑腾老半天。

母亲说到这时，晶的眼睛就湿了。

在法院工作那会儿，那个小个子男人成栋全在拼命追求她。父亲似乎也很喜欢他，母亲倒没怎么在意。晶不是没看上成栋全，主要是自己不喜欢被别人追，她喜欢追别人。这就是石晶的风格，追别人那才叫刺激过瘾。后来她一直在犹豫，那次成栋全去外地执行任务，来向她告别，两人并没说什么，只是招了招手。成栋全说：石晶，我两天后就回来。说完就走了，这种告别方式是石晶喜欢的，看着成栋全的背影，石晶在那一刻有些感动。就为了这一声告别，成栋全竟跑了那么远的路。石晶在那一刻想：等他一回来就答应和他结婚。结果，他再也没有回来。成栋全就是在那一次追捕中牺牲了。公安局开追悼会时她去了，她望着成栋全放大的遗像，回忆着他的每一个细节，她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梦。梦醒了，又剩下她一个人。她就是在成栋全的追悼会上下定决心调工作的。于是，她便一下子调到了成栋全曾经工作过的刑侦大队。石晶也是从那时起，把自己夭折的爱情埋藏在了心底。石晶那时竟有了一种宿命，认为自己爱的男人永远得不到。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把自己的爱情完全封存了起来。一直到认识高扬之前，石晶甚至怀疑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爱了。高扬是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当过九年兵。当兵时，一直在军保卫处工作，高扬也是在部队精简整编离开部队的。到了地方后，也是换了凡个单位了，先是在机关里当公务员，后来又调到公安局搞内勤，最后又调到了刑侦大队，高扬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人长得很高大，也有些黑，加上不爱说话，人就显得很冷。

石晶以前并没有注意高扬，只知道他是副大队长，当过兵，是他们的头儿，仅此而已。石晶是在射击训练房里开始注意高扬的，那时，她的靶位挨着高扬的靶位。晶在这之前，一直很骄傲自己的射击成绩，每次射击时，她总是优秀，这要归结于她小时候就开始和父亲一起出入靶场了，从那时起，她就对枪有了一种天然的亲近。当兵时，一年打两次靶，每次她都是优秀。到公安局刑侦大队工作后，射击上又进行了一系列强化训练，她的水平应该说在整个刑侦大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手枪射击，每次能保持在八环以上应该算是优秀的了。那天，石晶打了十枪，除了两枪九环，其余的全是十环。石晶那时就怀着一种很优越也很骄傲的心理环顾四周。她无意中看到了高扬的靶位，让她不敢相信的是，高扬枪枪都是十环。她震惊，也有些不敢相信。再看高扬时，高扬似乎谁也没看，轻描淡写地又换上了一块新靶纸，把十环全中的靶纸换下来，扔在了脚下。再看高扬的射击，简直是一种享受，出枪、瞄准一气呵成，很快十发便射完了，靶纸上又清晰地告诉你都是十环。石晶那一刻就想：要是让高扬进入国家射击队一定会是奥运会的冠军。那天，石晶衷心地说：高扬队长，你的枪打得可真好。

高扬一边收枪一边说：别忘了我当了九年兵，要是再打不好枪，干脆我回家抱孩子去算了。

高扬说完，转过身一晃一晃地在石晶的视线里消失了。

高扬就是从那一刻走进石晶的心里的。她觉得这人挺怪，也挺有意思的。这是石晶爱情的开始，是前奏，很快，石晶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便来临了。晶刚开始并不知道她对高扬这种感觉就是爱情。那一阵子，晶特别想了解高扬的过去以及现在。后来晶了解到，高扬当过侦察连长，后来又当过保卫干事，百万大裁军的时候，高扬那个军撤销了，高扬便转业到了地方。

晶还了解到，高扬曾经有过恋人，是个会拉小提琴的女孩。在省里的歌舞团工作。女孩的家境不太好，女孩上大学时，都是高扬资助的。那时高扬还在部队，后来那女孩毕业了，分配到省歌舞团，高扬也从部队转业到了地方。那一阵子是高扬最幸福的时光，两人的爱情也谈得热火朝天。高扬每天下班后都要去歌舞团去接那个女孩，于是两人花前月下的畅想未来。

再后来，女孩随团去国外演出了几次，就认识了一个外国经济人，那个经济人说，女孩要是出国一定会更有前途。于是，女孩突然有一天留下了一封信，便出国了。刚开始的时候，还能隔三差五地给高扬来一封信，后来信都没有了，高扬寄出去的信如石沉大海。

一晃多年过去了，高扬再也没有谈过恋爱，以前爱说爱笑的高扬，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这是晶掌握的关于高扬的情况，晶从女人的视角了解到了一颗男人受伤的心，那颗心正在滴血，这正好触动了晶心里那个最软弱的地方。也是从那里，晶的心里燃起了温柔的情感。她下定了决心，要拯救高扬那颗滴血的心。

晶试图接近高扬，可在高扬的眼里，晶和其他男干警没有任何区别，开会，执行任务，完全是公事公办。有一次，晶在下班时，打了一次高扬的传呼，高扬很快回电话了，高扬在电话里说：什么事?晶说：我想找你谈谈。高扬说：公事还是私事。晶犹豫一下道：当然是公事。于是，晶和高扬便在一个咖啡厅见面了。两人对面坐着，晶很柔和地望着高扬，高扬一边看表一边说：什么事，说吧。

晶知道高扬的冷漠，但没想到会这么不近情理，在这样的气氛下也没能感觉出点别的什么来。

晶不好再温柔了，只能说：我想和你做搭档。

刑侦大队，经常执行特殊任务，每次执行任务，都分成若干个小组，有分有和，见机行事。

高扬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晶。

晶又说：你经验丰富，我是个女同志，又刚到刑侦大队工作，许多事情都需要经验丰富的同志带一带。

晶背台词似的一口气说完，在这之前她已经想过无数次和高扬谈话的方式了。

高扬终于说话了：为什么要和我做搭档，有经验的人多的是。

晶也说：因为咱们曾经是战友。

高扬这回认真地看了一眼晶，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知道了，你的意见我会考虑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晶一个人傻呆呆地坐在那里，她望着两杯仍冒着热气的咖啡，脸红了，接着又白了。她见过那么多男人，还没有见过这样无情无义、四六不懂的男人。高扬走了，她还有什么心情坐在那里呢，匆匆地结了账，一头钻出那个让她伤心又没面子的咖啡厅。一出来，晶的眼泪就下来了。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高扬，什么东西，狗都不理你。

晶想忘掉高扬，可满脑子里装的又都是高扬，不知是爱是恨，总之，高扬让晶糊涂着，也迷惘着。

也许正因为高扬如此，才大大激发了晶的斗志，仿佛晶面对的是一块难以攻克的阵地，但晶非要把它拿下来不可。她是石光荣的女儿，血液与基因在晶的体内蓬勃着。

晶和高扬谈完话后。高扬并没有什么动静。那几日晶和高扬经常见面，两人见面就如同陌路一样，谁也不理谁，连头都不点一下。晶心想：这年头，谁怕谁呀，你牛什么?!那几日，晶在高扬面前，如同一只时刻想和人斗一斗的小公鸡。

几日之后，晶突然接到了高扬的电话，高扬在电话里说：上级同意你做我的搭档了。

晶在那一刻怔住了，她不知说什么好。于是拿着话筒就那么举着，高扬说完这话早就把电话挂断了，晶还怔着。

接下来，她不想见高扬都不行了。因为工作，他们毫无选择地走到了一起。

在工作中，高扬并没有因为晶是个女同志而对她有什么特殊照顾，每次执行任务时，高扬总是头也不回地说：检查武器。晶习惯地摸腰，那里硬硬地别着枪，然后摸口袋，那里沉甸甸地装着铐子。然后就回答：检查完毕。

高扬说：出发。

晶就和高扬出发了。

晶和高扬在一起时，高扬一句话也不多说，仿佛他的话是金子做的，珍贵得很。

有一次，在长途汽车站，他们正在守候一个犯罪嫌疑人。天很凉，能看到对方嘴里的哈气。晶一遍遍踱着，高扬坐在那里抱着手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有晶这个人。晶觉得别扭死了。

晶没话找话地说：哎，你冷不冷，要是冷的话就起来活动活动。

高扬不动也不说话，还是那个姿势。

晶走过来，用脚踢了一下高扬的脚道：跟你说话呢。

高扬狠狠地看了晶一眼，压低嗓子说：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么一句话，把晶呛得一句话也没有了。

那一刻，晶的眼泪含在眼里，她决定再也不理高扬了，她站在了候车室另外一侧，她在心里千遍万遍地诅咒着高扬。在诅咒时，她发现了嫌疑犯，她甚至都没有通知高扬一声，上去一下子就把嫌疑犯抱住了，接着又给戴上了手铐。高扬奔过来时，晶已经干净利索地完成了任务。

那天，他们从局里走出来，晶走在前面，高扬跟在后面，她已经下决心不理高扬了。高扬在后面却突然说：走，咱们去吃点饭吧。

晶不理，仍然向前走，两人路过一个饭馆时，晶想径直走过去，高扬在后面一把把她推进了饭馆。既然进来了，晶就坐下了，任凭高扬点菜点饭的。在这一过程中，高扬也一直没有说话，他一直在吸烟。

饭菜上来了，晶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为了执行这次任务，他们已经两顿没有吃饭了，晶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

高扬这时说话了，他说：别吃那么快，对身体不好。

晶白了眼高扬，高扬笑了笑，这是晶第一次发现高扬会笑。那天，高扬喝了瓶啤酒。他说：石晶，你在哪儿当兵呀?晶头也不抬地说：在草原，当了几年骑兵，骑兵编制撤了，就回地方了。

高扬说：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看来你适合干公安这行。

晶没有说话，只在鼻子里哼了哼。

后来，高扬端着酒杯说：石晶，对不起，得罪你了，不说话是执行任务的纪律。

晶听了这话，突然感到一阵委屈。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她别过头去，不想让高扬看见自己流眼泪。

高扬又说：在这之前，我知道你爸是部队的首长，我还以为你是后门进来的呢。

晶突然狠狠地说：我要是走后门，就不干这个了。

高扬顿了一下才说：可也是。

从那以后，高扬和晶的话一下子多了起来，他不再爱答不理的了，他和晶一起说部队上的事，说父亲石光荣，整个军区没有不知道石光荣的，晶这才知道，高扬原来是父亲的崇拜者。

有一次高扬说：你爸还好吗?晶说：就那样吧，一个老头儿，还能咋样。高扬又说：什么时候能让我见一见嘛!晶笑了道：他又不是什么首长了，只是个老头儿，见一面又不难。那天，高扬在晶的带领下见到了父亲。父亲和小伍子正在擦枪，枪还是那把老掉牙的二十响。高扬见到父亲时，没想到父亲会干这个，那天高扬穿着便服，样子很普通。高扬一见父亲，便下意识地给父亲敬了个礼。

父亲看了高扬半晌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高扬笑道：我认识你。我当新兵时，你到我们新兵营去视察过。

父亲视察过的部队多了，父亲无论如何记不得什么新兵营了。

父亲就笑着说：看你就像个当兵的，坐吧。

高扬就坐下了，他没想到此时的父亲会这么普通。在他的眼里，父亲一直是军区威风风凛凛的副司令。那一次，他看到了一个普通的老人，还有那把二十晌的盒子枪。

那一次，高扬离开父亲后，他冲晶说了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你父亲才是真正的军人，咱们只是军人的皮。

高扬说完这句话时，眼睛望着远处，很深奥的样子。

在和高扬的交往过程中，晶恍然觉得她又看到了年轻时的父亲。儿时对父亲的记忆已恍若隔世，但被高扬一点点地激活了，父亲的一丝一缕又回到了晶的眼前，最后和眼前的高扬幻化在一起。

晶知道，父亲和高扬身上的某种东西在一点一滴地契合在了一起。他们只是神似，到底怎么像，晶也说不清楚，只是感觉到，他们身上共同拥有一样东西，就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男人劲。

正是这股势不可挡的男人劲，让晶的心扉敞开了。巨大的爱情汹涌地奔来。

晶正在进行着自己轰轰烈烈爱情的时候，母亲并不知道这一切，她正在为晶和海的将来长吁短叹呢。她仍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即便睡着了，也会突然醒来，她醒来的时候，就听见一个婴儿的啼哭之声渺远地从夜空中传来，不知是谁家的孙子正在闹夜呢，孩子闹夜的声音在母亲听来是那么的亲切。母亲披衣起床，站在阳台上，她竖起耳朵在谛听着婴儿的啼哭之声，这时她想到了晶和海，母亲莫名其妙地开始流泪了。流泪过后的母亲想到了自己的孙子石小林，这种思念是那么的不可遏制，于是母亲决定，自己明天要去林那里，要看自己的孙子去。在电话里聆听小林的声音已不能解决她对孙子的思念了。

母亲说走就走，第二天早晨，便准备出发了。她来到了父亲的房间，父亲正和小伍子在回忆一场战争，他们已经回忆到淮海战役中王集那场战斗了。王集那场战斗，让父亲那匹叫“草原青”的战马落入到了敌师长的手中。母亲进来的时候，父亲和小伍子正为“草原青”的命运百感交集。

母亲说：你们就闲扯吧，我要去看孙子去了。

当时父亲没说什么，甚至他对母亲的话都没过耳朵，他正为“草原青”的大悲和大勇激动着，于是父亲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还挺大度地说：去吧，去吧，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母亲关上门就走了，她觉得自己走得孤单而又冷清。直到中午时分，父亲和小伍子从战马“草原青”的命运中解脱出来。那匹战马又被父亲救了回来，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为此，父亲还受到了一次处分，但马终究是被救回了。于是，父亲也从大悲到大喜，两个人觉得饿了，走出房门的时候，才想起早晨母亲说的话。

第三章父亲最后的军礼(4)

父亲傻站在那儿，问了一遍小伍子：伍子，琴说去哪儿了?伍子说：不是说去看孙子了吗?父亲这才恍然大悟。父亲_拍脑袋，小伍子一拍大腿。伍子说：这么说，琴去了石林那儿。两人这才明白，母亲扔下他们，扔下这个家走了。走了就走了，父亲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当然不能!于是，父亲让小伍子去上街买菜，中午或更长的时间里，他要亲自掌勺过幸福的生活。以前，父亲一直把母亲不在的日子称为幸福生活。因为只有那时，母亲才不跟他吵架，于是父亲感到幸福。

在母亲不在的日子里，晶又三天两头外出执行任务很少着家，海最近要准备一次大的行动，更是不回来了。

海不鸣则已，要一鸣惊人了。

海要背着滑行伞从“虎跳崖”上跳下来。海为了这次壮举，已经准备好长时间了。海刚开始的时候，每天早晨都要爬干休所后面那座山。那座山差不多都被海当成平地了。有一次，海在山上看到了父亲和伍子。那是个星期天，海起床晚了点，然后他又习惯地去爬那座山，当他爬上山头时，看见父亲和伍子正坐在一棵树下下棋。

海看见父亲和伍子就倒吸了口气，他不明真相地问：爸，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父亲头都不抬地说：怎么上来的?走上来的。

父亲说完，又不紧不慢地和伍子下上了棋。

海那一刻脸在发烧，在他认为，这座山虽说不高，但想登上来，对于七十多岁的父亲来说，一定有难度。以前，他曾看见干休所里的胡伯伯等人，吵吵嚷嚷的要爬山，结果还没爬到三分之一就打了退堂鼓。没想到，自己能上来的山，父亲也能上，这一点大大地挫伤了海的自尊心。从此以后，海不再爬那座山了，他把那座山称为小土丘子。

每到周末的时候，海骑着自行车去郊区，登更高的山，登来登去的，他就认识了“虎跳崖”。有一个传说，说是有两只相争的老虎在打斗，一只虎跑另一只虎追，来到了这个悬崖旁，一只虎慌不择路，想从这道悬崖上跃过去，结果从崖上摔下。从此，此地得名为“虎跳崖”。那个地方的确很险峻，这一带都成了旅游区了，但就是没人敢往“虎跳崖”前走半步，周围护着栏杆。

那时，海就突发奇想自己要从“虎跳崖”上跳下去。但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要学会使用滑翔伞。从那时开始，海便开始练习滑翔伞了。当然，这一切都是背着家里和单位做的。

直到有一天.周日的上午，父亲突然接到邻居胡伯伯打来的电话。胡伯伯在电话里大着嗓门冲父亲说：石头哇，快打开你家电视，看看你儿子干什么呢!

父亲不明白胡伯伯让他打开电视干什么，便也大着声音说：大白天的我看电视干啥?胡伯伯听力已大不如前了，所有跟他说话的人都要大声吵才行。

胡伯伯就变音变调地说：看你儿子，不看拉倒，他要摔死了。

这回提醒了父亲，他弄不明白电视里的儿子怎么就摔死了。于是他打开了电视，结果就看到了海。海正拉开架势准备在“虎跳崖”上往下跳，那时滑翔伞还没有张开，只看见海的身后背着一个挺沉的大包，海在助跑，助跑的过程中，父亲闭上了眼睛，父亲想：海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要么就是疯了。

父亲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海在空中翻着跟头，那一刻，父亲的心冰凉一片。但很快他就看见降落伞打开了，海飘飘悠悠地落到地面上。这时，还有个记者把话筒递到了海的面前，海说了什么，父亲没有细听，此刻，他被一种巨大的激动感染了。他搓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甚至有了想和海谈一谈的愿望。他没想到，平时不言不语的海，还能做出这样的壮举来。父亲觉得，只有不怕死的人才能做这样的事。

电视自然不是直播的，海的壮举是被电视台一个旅游栏目的记者抓拍到的，这是一个难得的画面，于是电视台就播了。海只身跳崖正在电视台播出时，他刚收到一封信，确切地说，那是一首诗，是那天抓拍他跳崖的一个电视台女记者写来的，那天那个女记者还采访了他。女记者叫小尉，小尉在诗里说：“你是只鹰，一只展翅翱翔的鹰，从天而降，落到我敞开的心扉，这里是你的家园，广大而又辽阔……”

海收到这首诗时，并没有意识到叫小尉的女记者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只轻轻笑一笑，顺手便把这首诗扔进了纸篓里。

那天晚上回家后，父亲突然推开了海的房门。父亲能走进自己的房间，这是十分罕见的稀罕事。于是，海就稀罕地望着父亲，他看见父亲手里提了瓶酒，另一只手里还拿着酒杯。

父亲什么也不说，进屋就把杯子里倒满了酒，父亲坐在海的床上，端起酒杯，冲海说：在电视里我看见你了，我以为你要摔下去了，结果你没有。从这一点上看，你像石光荣的儿子。

父亲说完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了大半，把剩下的郡一半推给了海。海陌生地望了眼父亲，又看了看那杯酒，没说什么，也一口气干了。

父亲望着海说：“你这个小崽子，长大了。

父亲说完就站了起来，还爱抚地摸了摸海的脸，然后嘿嘿笑着走了出去。

海在父亲关上门的一瞬间，顿时泪流满面。在以前，父亲还没有这么对待过他。刚当兵那会儿，他想争口气，在部队里干出个人样来，像哥哥林一样，一直干到团长师长什么的，他知道，父亲喜欢这样的儿子。但人算不如天算，海所在的部队撤消了，海成为一个职业军入的梦想破灭了。于是海只能复员回家来了，他找了一个在父亲眼里陌生，在别人眼里最不起眼的一份工作，在杂志社当编辑。他以为，父亲从此不会拿正眼看他了。没想到，父亲还向他敬了杯酒。

海在那一刻，泪流满面。

父亲在那一刻也彻底踏实了，父亲觉得海是个男人了，不管干什么，他都放心了。从那以后，他没再为海操过心。有了爱情的晶，人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爱说爱了。每次回到家里，嘴里都哼着歌。以前，粗粗拉拉，从不知道打扮自己的晶，学会打扮自了。还买回了一大堆化妆品什么的，对着说明打扮自己。

晶的这一变化，被细心的母亲察觉到了，母亲毕竟是女人，又是过来人，晶的变化瞒不过母亲。母亲在心里，为晶高兴。

那天晶破天荒地又回来了，母亲跟进了晶的房间，母亲才发现，晶的房间里多了许多小饰品，是那种象征着爱情和友谊的饰品。当然，这都是高扬送给晶的，也有晶准备送给高扬的。铁证如山之后，母亲的心愈加踏实了。母亲就说：晶，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呢7

母亲这么一问，晶就红了脸，偎在母亲的怀里撒起了娇。这是以前不常见的，因为晶有了爱情，使晶更是个女人了。母亲又说：晶什么时候把那个男同志领回家看看?母亲把离扬称为同志，那时候满大街都流行先生小姐的了，母亲叫了一辈子同志，她改不过来了。那天，晶艨胧着眼睛说：妈，你真的想看?母亲说：想看。晶调皮地又说：我怕你失望。母亲说：我相信我姑娘的眼光，只要我女儿看上的，妈一定没意见。那天，母亲和晶儿女情长地磨叽了好长时间。那一阵子，晶被巨大的爱情冲击着，使她一直处于亢奋状态。她已经和高扬有了良好的进展，也就是说，不仅高扬走进了晶的内心，晶也走进了高扬的世界。走进去晶才知道高扬的内心其实是火热的，火热得都快把她烤化了。两人甚至都约定了婚期，就在那一年的“八一”节，是军人的节日，也是他们的节日。就在“八一”节一天天临近的时候，高扬发生了一件大事。在这之前，高扬去做卧底，打进了一个犯罪团伙的内部，就在大功告成的那一刻，那个团伙发现了高扬的身份，混战中，高扬从楼上跳了下来。高扬逃出了虎口，却昏迷不醒。

在医院里一直抢救了七天，高扬也没能醒过来，最后医生下了一个结论，高扬成为植物人了，也许这个人一生都要躺在病床上了。别人也都相信了医生的结论，唯有晶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她一直坚信，高扬还会活过来，然后高高大大地站在她的面前，冲她微笑，刚劲地拥抱她，甚至冲她发火。

所有的人都走了，晶留在高扬的床前，她望着病床上的高扬，高扬仿佛睡着了，安静而又从容。晶精心护理着高扬。一会儿给他掖掖被子，过一会儿给他擦擦脸。她觉得高扬一定很孤独，高扬是喜欢听她说话的，于是她就陪着他说话。

晶说：高扬，你累了，你就歇歇吧。

晶又说：“八一”节快到了，那是咱们定下的婚礼日子，你还记得吗?

晶说这话时，泪水涌了出来，声音也哽咽了。

晶还说：你不能这么老是睡呀，你这么睡，到时我们怎么结婚呢?

晶说完伏在高扬的身上大哭起来，引来众多医生护士围观。他们理解晶的心情，可他们无能为力了。只是每天定点地为高扬输流食，过两天也输一次液。

晶一次次地去抚摸高扬，高扬的身上有温度，有呼吸也有脉搏，可他就是不睁开眼睛。晶那些日子，觉得看了一辈子高扬了，他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遥远。晶那时就想，要是高扬一辈子不醒来。她就这么看他一辈子。晶认为，高扬是她最后爱情的驿站了。她再也不想走了，她也没力气走了。

“八一”节一天天临近了，那是晶和高扬的婚期。晶突然做出一个决定，婚礼如期举行，她要和躺在病床上的高扬结婚。

晶把这一决定和父母说了，也和单位的领导说了。

父母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望着她，她在父亲的目光里看到了支持，她在母亲的眼光里看到同情。

单位的领导和同事却反应不一，有人说让晶冷静，也有人说：晶，你还年轻，干嘛把路走绝了呢?不管说什么的，他们都不同意晶和植物人高扬结婚。他们说是这么说，但内心里对晶这种行为都表现出了敬佩。晶不管别人怎么说，她的决心已下，她开始着手准备了，她买了糖，又买了花。她把病房布置得跟新房似的，通知了所有的亲朋好友。

“八一”节那一天，所有的人都来到了高扬的病房，在这之前，晶为高扬精心打扮过了，洗了澡，又换上了新郎的衣服，那是他们专门去订做的，新郎的花都给戴上了。晶还细心地为高扬刮了胡子，化了妆。不知道的人，以为高扬真的睡着了。

那一天，晶也打扮得出奇的漂亮。

所有的人都来了，他们像参加所有的婚礼一样，拿着鲜花，穿着盛装，可他们却笑不出，把悲怆挂在了脸上。

晶站在高扬的床前，晶说：高扬，你看看，这么多人参加了我们的婚礼，我们真幸福。

晶还说：高扬，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我替你向大家伙鞠躬了。

说完冲众人鞠了一躬，所有的人都肃穆地立着。

晶又说：高扬，你感受到了吗，你笑一笑吧，这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呀。

高扬不动，还是那个样子，他一直似乎在微笑，冲着晶，冲着所有的人。

晶还说：高扬，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新娘了，你听好了，以后你的妻子是石晶，石晶也从现在开始有丈夫了，石晶的丈夫是高扬。

石晶说到这时，回过身，打开了录音机，于是一股盛大的音乐——婚礼进行曲潮水似的奔涌而出。

晶含着眼泪，所有的人也为之动容。婚礼进行曲一遍又一遍地在病房里响着，奇迹出现了，人们这时发现，高扬的手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接着就停在那里了。晶也看到了这种奇迹的发生。婚礼结束之后，晶每天都在为高扬播放婚礼进行曲，那些日子，整个医院都响彻着婚礼进行曲。晶一直觉得高扬会站立起来的，在这期间，她翻了许多创造奇迹的书，她坚信，高扬是会创造奇迹的。

不知是婚礼进行曲起到了作用，还是高扬自己战胜了自己，总之，在高扬躺在床上一个月又三天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睁开眼睛时，不认识似的望着晶说：你是谁呀?

晶被巨大的惊诧击中了，她站在那里抖抖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她哽着声音说：我是你妻子，石晶。

就这样，高扬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又过了一阵子，高扬出院了，没多久，他又回到了战斗的工作岗位。

又是一个不久，高扬和晶的孩子出世了，晶为儿子取名为高八一，纪念他们的婚礼，也为纪念高扬从死亡边缘挣扎着回来的一个重要纪念日。

母亲抱着外孙高八一，很动感情地冲着晶说：高扬这人命硬，和你爸一样，活过来就再也没事了，好好往前奔吧。

母亲一下子就有了奔头，高八一成了她生活的主流。她再也不惦记往林那里跑了，只是抽空给石小林打个电话，然后让高八一在电话里咿咿呀呀地和哥哥石小林说上几句谁也听不明白的话。

高八一一天天地长大了，高扬后来当上了大队长，又被全省公安系统评为十大杰出青年。晶成为“三八”红旗突击手，上北京领过奖、开过会。

父亲为晶感到踏实，唯一不踏实的，他还没有找到小德子的下落。在这期间，伍子陪着父亲走了无数个地方，长城脚下，他们战斗过的地方，也是小德子失踪的地方。他们找了许多烈士纪念碑，那是他们共同战斗过的战友。父亲和伍子，在旧战场为这些烈士一次又一次举起了手，他们向烈士敬礼。然后父亲大着声音说：石头来看你们来了。歪把子连长，你安息吧，大老黑你安息吧……

然后，泪水就溢出了父亲的眼睛。晚年的父亲，一次又一次地走出家门，在伍子的陪同下一次又一次地去寻找旧战场.每一次出行都会有一串鲜活的尘封的故事在父亲的记忆中激活了。过去的岁月又一次来到父亲的身边，在硝烟弥漫的记忆中，父亲又鲜活起来。

正当父亲在伍子的陪同下，一次又一次走向旧战场，追寻过去，缅怀岁月的过程中，海和记者尉的爱情也在突飞猛进。

海和尉的爱情很奇特，也可以说是有些另类。在海和尉的记忆里，他们从没有过花前月下。是海在跳滑翔伞时认识的尉，这就注定了，两人的爱情也别样起来。

那一阵子，海一次次地出游，每一次出游尉差不多都陪伴着海。海不是去旅游，而是去冒险，海尝试过攀登梅里雪山，虽然中途夭折了，但海毕竟尝试过了。海也去过新疆、西藏什么的，他不是去旅游，而是去探险。人们不明白，海到底是怎么想的，按照母亲的话说：海呀，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什么呀!海每次离家出走，母亲都不知道海去干什么，她以为海去出差，或者和众多的旅游者一样去风光秀丽的山水间散心或谈情说爱。刚开始母亲是支持海的，后来海外出的次数太频繁了，母亲便觉得海这是不务正业了。有次她当着海和尉的面说：你们结婚吧，家里的房子多的是，想住哪闻就住哪间，不比往外瞎跑强?!海冲母亲只是笑一笑，没说什么。在海一次又一次的冒险中，尉了解了海，也理解了海。尉有一次抚着海的头说：海，你的骨子里是个不安分的男人，你的职业应该是个军人。

海望着尉，为了尉对他的彻悟，他的眼睛潮湿了。表面文弱的海，其实骨子里流淌的血却很硬。这一点只有海自己知道。

海在三十岁那一年，突然理解了父亲，以前的父亲在他的眼里只是一个符号，因为血缘关系，他要叫石光荣爸爸。甚至在小的时候，父亲没有给过他更多的爱，还对那些粗暴的管教方式而嫉恨父亲。有一阵子，他甚至怀疑石光荣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因为在他的眼里，父亲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起码别的小伙伴的父亲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他只想躲避父亲。

三十岁的海似乎一下子领悟了父亲，人都说三十而立，海不知道和自己这种而立有没有关系。总之，从那一年，海开始关注父亲了。每天，父亲站在阳台上望着西边的天空在想着什么时，他站在另一个角度在望父亲，长时间的，就那么不声不响。有一次，父亲正在房间里擦拭那把战刀，海走了进去，他看着父亲在擦那把刀。在这期间，他自然地充当了父亲的助手，递布，擦油什么的。当父亲把刀放下来时，看了海一眼，又看了海一眼。父亲说：你知道这把刀的来历吗?

海说：知道，是你在百团大战中缴获的。

父亲又看了眼海。

父亲拿过那把二十晌盒子枪，枪已经很老了，漆都脱落得差不多了，显得枪身很旧。

父亲又说：知道这把枪的来历吗?

海说：知道。

海说完，父亲不说什么了，又认真地看一眼海。

不久，父亲和伍子又一次外出，他们又一次去旧战场。临行前那一天，父亲和伍子在准备出行的东西，海找到了父亲说：爸，带我去吧，我也想去。

父亲看了一眼海，没说什么。

第二天父亲出发的时候，海就跟在了后面，两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就这么出发了。那一次海随父亲去了很多地方，他看见了“草原青”的墓，“草原青”是父亲的战马，救过父亲，父亲也救过战马。父亲进城后战马退役了，后来被送到了骑兵部队，最后就老死在这里。这是一匹立过战功的马，死了之后，部队为它修了这个墓。每隔几年，父亲都要到这儿来看看。

父亲站在“草原青”的墓前，他的身旁是伍子和海。

父亲冲着墓说：“草原青”我来看你来了，老伙计，我想你呀。还记得当年吗……父亲说到这儿声音就哽咽了，不知为什么，老年的父亲很脆弱，动不动就激动，也爱流泪了。这是海从来没有碰到过的。

父亲告别“草原青”时，举起了右手，他在向“草原青”敬礼。

父亲又说：老伙计，我也老了，不知道明年能不能来看你。父亲转过身之后，眼泪就流了下来。在烈士陵园，父亲又找到了当年自己团长的墓地，那时父亲是连长，在老青山和日本人打了一仗，冲锋的时候，团长被流弹击中了，躺下了，便再也没有起来。团长是父亲的恩人，可以说没有团长就没有父亲。当年，父亲还是放牛娃时，那时的团长还是名连长，从父亲家乡的山下路过，父亲一狠心扔下放牛鞭子，跟上队伍走了。是团长收留了他，那时父亲还没有枪高，又小又瘦的，一杆枪帮压得父亲直摇晃。是团长留下了他，给团长一当时的连长当通讯员。第二年父亲在一次到小镇取情报时，机敏地从一个伪军连长那里夺取了二十响盒子枪，也是团长下令，把枪奖赏给了父亲。没想到，老青山一战，团长就永远地离开了父亲，离开了部队。

父亲坐在团长的墓前，他点了支烟，自己没有吸，把烟放在了团长的墓前。父亲说：团长，吸口烟吧。

那支烟冒着青烟，袅袅地燃着。烟燃完了，父亲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炒熬的黄豆，放一把在团长墓前，父亲说：团长，你吃炒黄豆吧，这是你平时最爱吃的。

父亲说完，自己咯嘣咯嘣地嚼了起来，父亲一边很响地嚼黄旦，一边流泪。

父亲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话，说这些年自己的生活，也说过去那一场场战斗。父亲说完了，也说累了，便慢慢站起来，端端正正地站在团长墓前，又向团长敬了个礼。然后父亲说：团长，你歇着吧，石头该走了。这一走，不知啥时候还能来看你……

父亲走了，走的一步三回头，牵肠挂肚的。

父亲就这样，走了一站又一站，每到一个地方，都有关于生死的故事，父亲絮叨，流泪，敬礼，告别。

父亲的心很累。父亲回到家了，过了许久，仍不能从那种气氛中回过神采，他长时间地发愣发呆。晚上经常做梦，然后自己就醒了，醒来之后，他就会说一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他的那些话，只有自己和伍子明白。

伍子就劝父亲：首长，你放宽心，明年我陪你，还看他们去。

父亲老了，他也知道自己老了，他更知道，自己有不能动那一天，最后离开这个世界，告别那些回忆。

年老的父亲，会长时间地陷入到自己的回忆中不能自拔，有时絮絮叨叨地说点什么，有时什么也不说，但是从他的目光中，能够感受到父亲的目光中有丰富多彩的内容。

最近，父亲叨咕最多的就是小德子，还有那没有吹响的军号。父亲不明白，小德子怎么就不明不白地失踪了呢?这么多年，小德子没有一点消息。

父亲跟小伍子说：伍子，我觉得小德子快来了，他也老了，找了咱们这么多年，他该找到了。

伍子不知说了什么，他陪父亲望着夕阳。夕阳下，是静静的一条路，父亲期待小德子说不定什么时候，会顺着那条路走来，父亲期待着。父亲在这夕阳中，仿佛真的看见了小德子，小德子还是当年那个样子，他身背鬼头大刀，大刀把儿上的红缨子一飘一飘的。小德子一步步走近，父亲站了起来，他冲着夕阳举起了右手，他是在向梦幻中的小德子敬礼呢!

这时的父亲，满眼都是泪花。

一天，海突然对尉说，那时，他和尉已经结婚了，并且有了孩子。

海说：我要写写父亲。

海已经不再去探险了，他一边当编辑一边写作，海已经是个作家了。

尉说：你写石光荣?

海点点头。

尉说：你写他，他会看吗?

海摇摇头说：我写他，他是不会看的，他永远都不会看。我写他是给我自己看，一部父亲留给儿子的书，一部大书。

海说完，尉点了点头。

海要写父亲了，他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父亲，读懂了父亲，他应该能写好父亲。海决定从父亲的开始说起，那就从父亲进城开始吧。

第四章父亲和他的警卫员(1)

父亲终于老了。

七老八十的父亲，再也不活力四射了，他只能站在自家门前惆怅地望着远方。他在等一个人，这个人究竟是谁没人能够知道。

父亲离休后，便住进了这幢小楼。那时他还算得上年轻，从不与先他一步来到干休所的那些老人为伍。那一时期，他总是显得形单影只，离休后的大部分时间里，父亲总是很闲暇的。闲暇的父亲，在干休所的花园里总是舞枪弄棒，打打杀杀的，看得那帮老人也跟着一惊一乍的。给父亲当过参谋长的老尚看不惯父亲这一套，就对父亲说：老石，拉倒吧，都这么大岁数了，歇歇吧，你以为你还年轻呀!

父亲不理老尚。老尚其实只比父亲大几岁，早离休几年，因此，老尚就显得很稳重，每日里手里端了个茶壶，走到哪儿喝到哪儿，茶壶里泡的是西洋参什么的，名日保健。老尚等人，要么就是吵吵嚷嚷地围在一起下象棋，为输赢急得脸红脖子粗。还有，老尚等人要么就打太极拳，在父亲眼里，这都是老娘们干的勾当。因此，父亲和这些老什么们很合不来，也不正眼瞧他们，自己该干啥还干啥。

父亲手里有两样传家宝。一是一把东洋刀，那是在日本人手里缴获的，刀的主人是日本的一个大佐，父亲当团长那会儿，全歼了大佐的部下，又活生生地把正准备剖腹自杀的大佐活捉了，这把东洋刀自然就成了父亲的战利品。那会儿父亲的上司是林彪，林彪当年也是很赏识父亲的，把这把东洋刀赠给了父亲，作为父亲永久性的纪念。

父亲另一件宝物是一支二十响盒子枪，这是父亲参军后第二年在一次执行任务时，从一个伪军连长那里夺来的。

父亲从一名通讯员，一直干到军区的副司令，用过的枪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他唯独喜欢这支盒子枪。这枪单发、连发都能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手感很好，更重要的原因是这支枪救过父亲的命。父亲这两件宝贝，一刀一枪伴随着父亲走过了大半生，这一刀一枪给父亲的战争岁月带来了莫大的荣誉。和平岁月里，这一刀一枪给父亲增添了无穷的快乐。

每天早晨，在干休所院内一隅，人们经常可以看到父亲舞刀弄枪的身影。父亲先舞东洋刀，那把刀被父亲保养得很好，白生生的晃人眼睛，父亲就舞着这把刀，看得人眼花缭乱。老尚上千人等一旁就咋舌，一边咋舌一边说：这老石，把自己当成小伙子了。

众人听了老尚的话，就都一起丰富地笑。父亲不理这一千人等。该咋的还咋的，待出了一身透汗，父亲这才收刀收势，喘息两口之后，又拿出了那支盒子枪。父亲把这支枪已经把玩得出神入化了。美国西部电影经常有牛仔们把玩枪的镜头，无非是拔枪，上膛，枪在手里出两个花样，然后射击。这一切在父亲眼里简直是小儿科，父亲的枪把玩得实用、娴熟，具有极强的审美性。枪先在盒子里装着，父亲伸手抓枪，抓枪的一瞬，完成了子弹上膛的动作，这时枪已在手，枪口在父亲跟前那么一划，他的射击面已是360度了，在他的眼前绝没有射击的死角，想当年，盒子枪里装满二十发子弹，只要父亲枪口这么一晃，不出几秒钟，眼前，左右的十几个人便成了枪下鬼。

父亲玩枪玩刀玩出了艺术，玩出了快感，玩出了审美。就连老尚等不大苟同父亲玩刀弄枪的人，看了父亲的表演，都咋着说：这老石，嘿，还真有一手。父亲在一片惊叹声中收势换式，这时的父亲，脸色潮红，微汗顺着鬓角在阳光下晶莹闪亮。父亲在玩刀弄枪时，外衣早就脱下来了，搭在椅子背上，父亲自从来到部队，就没穿过一天老百姓的衣服。此时，父亲穿的是绿军裤，白衬衣，袖子挽着，很干练也很青春的样子。父亲不玩了，很随便地把外衣搭在肩上，左手握刀，右手提枪，头也不回地向自家楼门走去。父亲的背影就像一个小伙子，干练而又利索。老尚等人望着父亲的背影，不无羡慕地说：这老石还和当年一样。

父亲没离休时，就把三个孩子先后送到了部队，先是林去了边防哨卡，后来海又去了海岛，那是个孤岛，一年半年也不回来一次，就是女儿晶也去草原当了一名骑兵。他相信三个孩子都会比自己有出息。父亲对待孩子，从不婆婆妈妈。父亲把孩子接二连三地送到部队，就万事大吉了，连信也不去一封，更别说和什么人打招呼了。父亲在孩子们面前说得最多一句话就是;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想当年我十三岁参军”…·父亲回想起当年，总是这样做开场白。父亲一这么开场，孩子们便纷纷地逃离了父亲，孩子们不爱听父亲讲古，他们听得太多了。只有母亲无路可逃，她成为了父亲忠实的听众。有时母亲也烦，就说：老石你别说了，都说过一千遍了，累不累呀。父亲正说得兴起，刚讲到二十七岁当团长，单人匹马，到土匪窝子里和土匪谈判的事。母亲的话明显地打击了父亲的积极性，因此，父亲就没有好气地说：爱听不听，我又没扯你耳朵，你可以走哇!母亲果然走了，到楼下的厨房里准备午饭去了，父亲就不说了，他还说给谁听呢?于是父亲这时就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就是曾和他出生入死几十年的警卫员小伍子。在孤独的时候，父亲异常思念小伍子。

后来母亲就去世了。母亲死之前，拉着父亲的手说：老石呀，我比你小十几岁，原以为比你能活，没想到却要比你早走了。以后就没人听你讲古了……

父亲含着泪拉着母亲的手，欲说还休的样子。母亲又说：老石呀，我不在了，让孩子们回来吧，对你也有个照应。

父亲没说什么，两滴泪水落在母亲苍老的手上，两滴泪水似对母亲一生的总结。母亲终于闭上了眼睛，父亲站起身挥挥手，擦干干眼泪，该干啥还干啥。

父亲并没有遵循母亲的遗嘱，孩子们几次要求调到父亲身边来，都被父亲拒绝了。父亲同时也拒绝了干休所领导对他的关心，父亲这个级别的领导，离休后是可以配炊事员、通讯员、司机的，父亲一个也没要。母亲去世后，干休所领导考虑到父亲一个人生活不方便，打算给父亲配一名炊事员，买个菜做个饭，打扫个卫生什么的，也被父亲拒绝了。父亲提出了唯一的一个请求，那就是要求到干休所食堂入伙。没成家的干部战士都在食堂就餐，父亲对这个食堂已羡慕好久了，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从此以后，只要听到一声哨响，那是干休所食堂开饭时间，人们就会准时地看到父亲端着碗、向食堂匆匆走去的身影。

刚开始，干休所领导考虑到父亲的级别和年龄，单独给他开设了一个雅间，每顿饭都是四菜一汤，营养搭配合理。父亲却不愿意，硬要和干部战士们一起吃。每顿都是两个菜，是大锅炖出来的，父亲却吃得香甜无比，他舔着嘴唇说：俺老石就爱吃这样的汤菜。样子也是喜笑颜开的，看他那样子，盼望这样的生活已经好久了。母亲的去世在父亲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阴影，相反，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似乎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父亲仍玩刀弄枪，脸色红润，腰板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时父亲毕竟还算年轻。现在父亲终于老了，人们再也看不到他那生龙活虎的身影了。父亲的脸上时常写满了悲哀，站在自家的院门口，期盼着一个人，有时也回想起当年那些风光的岁月。父亲想起这些时，往事历历在目，恍若发生在昨天，这时会看到父亲的嘴角挂着一缕微笑。

父亲十三岁那一年放下了放牛的鞭子，参加了革命。那天下午是决定父亲命运的时刻，如果不是遇上了革命队伍，遇到其他队伍，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随队伍走去。那天父亲给东家放牛，两只发情的公牛为争夺一头母牛，顶了一中午架，摔死在了山沟里。父亲知道无论如何没法向东家交差了，他就开始哭泣，无助地哭泣，只有牛听得见父亲的哭声。

这时山下正过队伍，无路可去的父亲，只好扔了放牛的鞭子，一耸一耸地随着队伍走了。就在这支队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另外一支队伍也途经于此，那是一支国民党的部队，所以说父亲的机遇在一个时辰间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十三岁那一年，父亲还没有枪高，胡连长把一杆长枪掼在父亲怀里时，那杆枪差点把父亲压趴下。胡连长就笑了，摸着父亲的头说：打仗还差点，当我的通讯员吧。父亲就成为了胡连长的通讯员。父亲当通讯员时，没有武器，只有一把砍山刀。说是砍山刀，只比砍柴刀大上一号，共产党的部队有逢山开道、遇河搭桥的优良传统，砍山刀，就是遇山开道的那一种刀。于是十三岁的父亲，扛着砍山刀，不分昼夜地去营里领通知，汇报敌情，山闻小路，田头地边都留下过父亲一耸一耸的身影，成为了当时部队一道新奇的风景。

单说那一次，父亲的连队被鬼子包围了。连长让父亲去营里搬救兵，那时部队都化整为零。和鬼子开展游击战。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远处有零星的枪声在身后时续时断，那时鬼子还没弄清我方的兵力，双方只是冷不丁地打冷枪，相互试探着。

父亲爬过一座山，面对一条河时，发现了蹲守在那里的几只狼，狼是饿狼，红了眼睛，它们原本发现了一个猎物，不料那猎物就在它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几只狼正在那里气急败坏地运气，这时，它们就发现了父亲。头狼嗥叫一声，群狼立刻抖擞精神朝父亲围了过来。父亲以前并不怕狼，以前放牛时，也见到过狼，那时是白天，牛群哞吼一阵，他也会虚张声势地扔几块石头，狼就吓跑了。这次不同，没有牛群助阵，又是晚上，遇到的又是群狼，父亲就手足无措了。他刚开始并没觉得有多么恐惧，连队被鬼子包围了，几十个人的性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如果天亮前搬不回救兵，几十个人说不定就让鬼子包肉馅了。父亲一急，就不那么害怕了。他弯下腰，学着吓唬狗的样子拣起了一块石头，向狼群扔去，狼群不仅没有被吓跑，反而更近地包围了他。星光下，前后左右足有六七只狼，团团将父亲包围住了。父亲看到了狼绿森森的眼睛，甚至闻到了狼们呼出的腥臊臭气。父亲害怕了，冷汗颗着脊梁沟嗖嗖地冒了出来，汗浸了前胸后背。此时的父亲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他蹲在地上，冲着狼群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骂：狗日的狼，咋这时候挡我的道呀!

狼们自然听不懂父亲的话，更不理解父亲此时的心情，它们的目的单纯而又明了，那就是恨不能一口把父亲撕扯得七零八碎，来填补他们饥饿的肠胃。

远处的枪声又隐约地传来，父亲猛地清醒了过来，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抓起了砍山刀。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一直提在手里的砍山刀，越过河，再走十几里山路，就到营部了。眼前的几只狼却拦住了他的去路。突然，父亲闭上眼睛，挥舞起手里的砍山刀，一边咒骂，一边喊叫着向前跑去，他骂：狗日的狼，跟你拼了!他喊：好呀，咋这么多狼呀!

狼们突然被父亲的变故弄愣了，它们先看见父亲坐在地上哭，它们以为这回到嘴的肥肉不会跑了，没想到，父亲突然站起身，手舞砍山刀，疯了似的冲过来。狼们惊怔了，这一瞬间，父亲已冲出狼群，哗哗啦啦地趟过河消失在山林中。待狼们回过味来，父亲已经一头撞开营部的门。

自那以后，父亲说死也要有属于自己的一支枪。父亲把这一希望冲胡连长说了。胡连长背着手在屋里转悠了半天，才说：那你就到敌人手里夺去，夺到啥样是啥样的。听了连长的话，父亲就做起了夺枪梦。

那时部队还不能正面和敌人交手，虽说三天两头地打仗，但打的都是游击战，敌追我跑，有时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夺敌人的枪谈何容易，整个一个没机会。父亲为此苦恼了很长时间。

机会终于来了，父亲又接到了连长的命令，让他去一个镇子里取一份情报，这个镇子被鬼子和伪军占领着，但有党组织在地下活动。父亲的任务是到镇子里“老来兴”中药铺去取一封信，父亲说：有柴胡吗?有人答：有，要几两?父亲再说：要三两三钱。这暗号就算对上了，那人会交给父亲一张镇子里敌人的兵力图。父亲很顺利地找了“老来兴”中药铺，也很顺利地拿到了情报。父亲本可以出城了，父亲那年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又没有穿军装，进城出城都不会引人注意。就在父亲走在街上，准备出城时，他看到了一个伪连长屁股后头挂着的盒子枪。盒子枪在伪连长屁股后头一摇一荡的，父亲的眼睛就直了，他做梦都想有这么一支盒子枪。事后想起来，父亲此时的举动简直走火入魔了。伪连长后头跟着一个警卫员，背着长枪蔫头耷脑地在伪连长身后走着。伪连长此时想在街上打秋风，先是在一个馒头摊前立住脚，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又把馒头扔在脚下，嘴里骂骂咧咧的。卖馒头的汉子，皮笑肉不笑地冲伪连长咧着嘴。伪连长不看那汉子，把脸瞄向一个卖香烟洋火的老头儿，伪连长就像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镜头一样，拿了一包烟、一盒火走了。老头就喊：老总你还没给钱呢!随在伪连长身后的伪军，冲老头儿龇了一回牙，骂了句什么，老头儿才不敢吭气。这期间，父亲一直随在伪连长的身后，他眼里只剩下那支盒子枪了，盒子枪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后来，伪连长钻进了一个茅厕里，半天没有出来，那个伪军踱到一个茶摊前一屁股坐下，咕咕噜噜地往肚子里灌茶水。

父亲急中生智，捂着肚子也钻进了茅厕，伪连长还在蹲坑，他一定是有便秘的毛病。父亲进去时，他还瞪着眼，攥着拳，吭吭唷唷地和自己较劲。父亲想也没想，也蹲在了伪连长一旁，伪连长缓过一口气，冲父亲吼道：小毛孩子，凑什么热闹，滚一边去。

父亲不滚，他眼睛一直盯着那支盒子枪，此时那支枪套在伪连长的脖子上，枪在胸前晃悠着。父亲觉得机会来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盒子枪弄到手。父亲赤手空拳，连砍山刀都没带，突然他看见了脚下的石头，那是茅坑旁垫脚石。父亲毫不犹豫地搬起了石头，伪连长正一心一意地和肚子里一堆杂碎较劲，没想到父亲会把石头砸向自己的头。他只“嘿唷”了一声，便掉进了茅坑里，父亲顺手把盒子枪揽到自己的怀里。父亲抱着衣服里藏着的盒子枪走出来，他看见那个伪军仍在那儿喝茶、吃瓜子，咔吧咔吧的，有声有色的样子，伪军连眼皮都没有撩一下。

父亲一口气跑回了连队，从此父亲有枪了。父亲这种行动，受到了连长的表扬，同时也遭到了批评。批评就批评吧，反正父亲从此拥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枪。

这支枪一直随着父亲走南闯北，东打西杀。此刻，那支枪仍旧挂在父亲的床头。父亲终于老了，他再也玩不动枪了，但父亲每天都要雷打不动地擦那支枪，然后望着那支老枪，想着自己青春年少时的往事。老年的父亲想起往事时，心头便蒙上了一层尘埃。对青春年少的向往，加深了父亲的悲凉。

第四章父亲和他的警卫员(2)

父亲站在自家门前，冲朝他张望而过的年轻人背影说：看什么，看我老了是不?你早晚也有这一天!

父亲一面怀想着青春，同时也嫉妒着青春。他更加急切地想见到一个人。父亲的命运发生改变，是给麻子团长当警卫员时发生的。那一年父亲十五岁，他给胡连长当了两年通讯员后，个子长了半头，胳膊腿的骨节正是喀喀吧吧生长的时候，十五岁的父亲已出落成一个准小伙子了。一次去团部送信，麻子团长看中了父亲，于是父亲就成了麻子团长的警卫员。

警卫员有警卫员的准则，他要保证首长的安全，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条。警卫连长已明确地和父亲交待过这一准则。警卫连长说：团长的命就是全团一千多号人的命，要是团长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的脑袋是问。

父亲知道自己的脑袋宝贵，团长的脑袋更宝贵，于是父亲一点也不敢马虎。麻子团长打仗时有个习惯，总是要到前沿阵地去，指挥部形同虚设，麻子团长有望远镜也不用，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才作数。这样一来，团长的危险性就加大了。有几次父亲随团长去前沿阵地，仗打得正激烈，子弹嗖嗖地从团长头顶和父亲头顶飞过。团长端着一支枪，一边指挥一边射击，有一次，敌人的子弹把团长的帽子都打飞了。父亲就有些着急，随在团长屁股后头喊：团长，回去吧，这里也不多你一个。麻子团长一打仗，眼睛就充血，脖子上的血管一道道地努突出来。父亲的喊叫，他根本没有听到，换句话说，就是听到了，他也根本没往脑袋里去。

这事之后，父亲遭到了警卫连长狠狠的批评。父亲有些委屈，辩解着说：团长根本不听我的。连长就说：你是个死人呀，不会用力气呀!父亲不知怎么冲团长用力气，两眼茫然地望着连长。连长就给父亲做了个示范，他用肩膀一扛父亲，就把父亲扛倒了。然后连长拍拍手说：就这样。

这一下父亲就明白了，人都扛倒了，接下来的事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可以把团长绑起来，也可以把团长背下去，他不会管团长愿不愿意，保卫团长的安全就是他的工作。父亲心里有数了，再见到团长时他就忍不住地想乐。麻子团长不明真相地说：小石头，你笑啥?父亲不语仍笑，心说：团长你就瞧好吧。

瞧好的日子终于来临，那年代，三天两头地打仗，麻子团长冲锋陷阵的机会就很多。团长又一次上阵地，父亲自然劝不住，只能尾随着团长上了前沿阵地。战斗打响的时候，父亲就冲团长吼：回去，你给我回去!这次父亲得到了制服团长的要领，喊叫起来的底气就很足。团长正忙于察看敌情，不理会父亲，父亲的身体挡住了团长的视线，团长还恼火地拨拉父亲：一边呆着去!

父亲真的火了，他学着警卫连长的样子，用身体去扛团长，没料到的是，团长纹丝没动，自己倒被团长撞了个跟头。父亲有些恼羞成怒了，他爬起来，再接再厉地向团长撞去。团长也烦了，扔了手里双枪冲父亲吼：小石头你干啥，耽误了军情，老子毙了你!

父亲趴在地上就没词了，他恼怒、羞愧、委屈，眼泪在父亲眼里打着转转。他仰着头望着灯塔一样的团长，这才明白，凭自己十五岁的身体是无论如何撞不倒团长的。警卫连长交待他的话父亲仍清楚地记得，团长的命就是全团一千多号人的命。想到这，他又向团长扑去，这次他抱住了团长的腿，一下子就把团长扑倒了，也就在这时，一颗炮弹飞了过来，在他们身边爆炸了。父亲救了团长一命，要不是父亲这一扑，那颗炮弹说不定会要了团长的命。

就这样，团长也挂彩了，两块炮弹片击中了团长的大腿，战场上的情形也很危险了，鬼子分三面包围了阵地，部队已开始后撤了。接下来，保护团长的任务，责无旁贷地落在了父亲身上。团长足有一百八十多斤，对于十五岁的父亲来说一百八十多斤的团长简直是泰山压顶。那时的父亲也说不清到底哪儿来的力气，总之，他背着团长，一鼓作气跑了二十多里山路，一直到接应的部队出现，父亲一头栽倒了，他从胸膛里吐出了一口鲜血。接下来，便人事不醒了。

父亲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团长，团长的腿上裹满了绷带，团长正不错眼珠地望着父亲。父亲见到团长，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说：团长，我以后不给你当警卫员了。

团长含着泪，一边笑着说：小石头，以后我一定听你的。

这件事，让父亲和团长成了生死之交。在战争年代，警卫员和首长结下这种生生死死交情的动人场面，不计其数。当父亲当了团长之后，他也和警卫员小伍子谱写了一曲悲悲壮壮、轰轰烈烈的人性交响曲。

麻子团长不久就当上了师长。警卫员仍然是父亲，那年，父亲已年满十八岁了。虎背熊腰不敢说，总之，父亲浑身的肌肉条条块块的。父亲身体里经常涌动出一股燥热，他想喊、想叫、想跳，三天不急行军一次，父亲就觉得有劲没处使;五天不打仗，父亲就搬师部所在地村头放着的石碾子，他把几百斤重的石碾子搬来搬去，一直搬得满头是汗，他才平静下来。

父亲现在不用仰着头去望师长了，他现在只要轻轻一扛就能把师长灯塔样的身体扛倒了。每次打仗时，师长再也不敢和父亲耍威风了，而是赔着笑脸，央求父亲：石头，让我去看一眼吧，要不然我心里没底。父亲板着脸，一棵大树似的站在指挥部的门口，师长一看见父亲就一点脾气也没有了。然后他像一头磨道上的驴子一样，在指挥部里团团乱转。战斗打响的时候，电话早就接通了。这时，指挥所里电话铃声不断，师长不习惯冲电话发号施令，他接电话时，就冲各团各营发火：外面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你让我下啥命令!说完摔了电话，然后虎视眈眈地望着站在门口的父亲。父亲不怕师长，也和他对视着。直到师长一双目光柔和了下来，半晌又哀求地说：石头，让我去看一眼吧，就一眼，行不?

父亲见师长这样了，硬下的心也软了。便说：那你得听我的，我说回来就回来。

师长就说：行，行，听你的。

直到这时，师长又像出笼的小鸟一样自由了，他呼吸到了战场上的硝烟，于是，师长就又是师长了。在阵地上停留时间的长短，父亲会依据情况而定，有时父亲让师长撤下来，师长不听，父亲一扛就把师长扛倒了，然后抓猪似的抓起师长就走。师长就无奈地说：我操，小石头，你跟我来这一套，你等着。

父亲不听师长那一套，等战斗结束了，师长说什么他都听，此时，师长却得听父亲的。师长和父亲两人的感情就在这种吵吵闹闹中增进着。

一晃，父亲给师长当警卫员已有五六年，父亲早就想着下到部队去了。父亲也喜欢打仗，在战争中才能成长。师长也觉得把父亲留在自己身边太屈才了，也想找个机会把父亲放到部队里锻炼锻炼。

父亲终于离开了师长，到部队当上了一名尖刀连的连长。

父亲又和师长见了几次面，每次见面师长都抓住父亲的手摇了又摇说：小石头，我想死你了。一旁的警卫员就补充道：师长晚上做梦都喊你的名字。父亲听了，眼圈红了。把师长的警卫员拉到一旁，干叮咛万嘱咐，无非是师长的安全，以及师长的生活规律，喜好等等。警卫员就一脸愁容地说：石连长，别的都好说，一打仗师长就不听我的了。父亲望了眼警卫员，警卫员又瘦又小，他想扛倒师长是不可能的。父亲就说：那你就抱师长的腿，像死狗一样地缠住他。警卫员就点头。父亲就又说：师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拿你是问。警卫员就一脸严肃地说：石连长你放心，我知道师长的命比我命重要。师长的墓才移到烈士陵园。每年的清明节，父亲都要为师长去扫墓，在师长墓前坐一会儿，点上支烟，放在师长墓前，父亲说，师长，小石头来看你了。父亲望着袅袅的香烟。

老年的父亲，回想最多的就是当年，那时父亲和他的战友们都很年轻。年轻的岁

Chapter_4

月就有了许多让人回忆一辈子的事警卫员就是小伍子，按父亲自己的话说：这小伍子咋长的

那年小伍子二十岁，长得圆头圆脑，短胳膊粗腿的，在给父亲当警卫员前，小伍子已经当满四年兵了。警卫连长给父亲选警卫员时，一眼就相中了小伍子。父亲也相中了小伍子.小伍子来到父亲身边几个月后，父亲就喜欢上了小伍子.他说小伍子和自己一个德性。

天津战役结束后，部队暂时在山海关有一个时期的休整。部队放几天假，父亲就显得没事可干，这儿遛遛那儿看看，父亲不管到哪儿，小伍子总是不离左右。

一天晚上，两人躺在炕上就说到了吃，那时部队整日打仗，饥一顿，饱一顿的，肚子里没啥油水。一说到吃，马上引起了两人的共鸣，小伍子吧唧着嘴说：要是能吃碗肥猪肉该多好哇!

小伍子来了兴致，趴在父亲身边说：团长，你能吃几碗?

父亲想了想说：大海碗，能吃两碗吧。

小伍子说：团长，我能吃三碗。

父亲说：吹牛。

小伍子说：不信咱比试比试。

父亲说：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小伍子说：我要是输了，打仗的时候我不管你三次，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父亲兴奋了，爬起来和小伍子击了掌。

第二天，部队接到了开拔的命令，因此，各部队都要改善伙食，父亲所在的团部，也买了一头猪杀了。有了猪肉，父亲就和小伍子赌了一回吃。肉是炊事班长盛的，满满两大海碗，肉上面撒着蒜末，又浇了一层黄酱。父亲看了眼小伍子，小伍子又看了眼父亲，两个便开吃，第一碗，两人吃得风卷残云，连头都没抬一下，而且吃出了肉的滋味。

父亲把空碗递给炊事班长时，还抹了一下嘴说：好久没有吃到这么香的肉了。小伍子一边嚼着肉，一边在嘴里唔唔着，同时也把空碗递给了炊事班长。

两人吃第二碗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半晌之后，第二碗吃下去了，父亲打了个嗝，把空碗又递给炊事班长，小伍子随后也把碗递给了炊事班长。父亲扭头冲小伍子说：还吃不吃?

小伍子若说不吃，那就是输了，小伍子不服输的，便梗着脖子说：说三碗，就是三碗。父亲就冲炊事班长挥挥手，炊事班长就又去盛肉去了。第三碗肉父亲吃得异常痛苦，一边吃一边骂小伍子：你这小子，尽吹牛，你吃，你吃。父亲一边说话一边顺着嘴巴子流油。

小伍子也异常痛苦，但他却笑着，故意气父亲：团长吃不下就算了，反正我还能吃。

第三碗吃到一半时，父亲说什么也吃不下去了，把碗推到一边，看着小伍子把自己那半碗像药似的吃了下去。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那一晚，肥肉撑得两个人睡不着，两入托着肚子孕妇似的在院子里转着圈走。后来口渴，两人又喝了几碗凉水。后半夜，两个人便逃命似的往茅房里跑。父亲一边跑茅房一边在心里骂：小兔崽子，看以后怎么收拾你!小伍子一边跑茅房一边在心里乐。第二天，部队出发时，父亲被折腾瘦了一圈，腹泻仍没止住，队伍向前开进，父亲需要打马扬鞭地找僻静地方解决拉肚子问题，小伍子也是。有时父亲刚回到队伍中，小伍子又急三火四地往路旁的草丛里钻。气得父亲大骂：你他妈蹲地那儿拉吧，就别回来了。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就哈哈大笑。父亲这个团是尖刀团，没走多一会儿，就和敌人遭遇了，于是开战。父亲自然奋不顾身地往第一线冲，小伍子不离父亲左右，奋不顾身地往下拉父亲，两人在阵地上撕撕巴巴争执着。这一仗从上午打到晚上，敌人才开始退却。几个小时过去了，枪声一停，父亲突然想起拉肚子的事，几个小时竟没拉一次肚子。父亲这么一想，又感到内急，又慌慌地找地方方便。小伍子也似受了传染，也随着父亲方便去了。两人蹲在一个弹坑旁，父亲说：日怪，打仗时咋不拉肚子?小伍子也说：邪了，枪声一停又来了。

两人提上裤子，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突然大笑了起来。

三大战役结束后，部队暂时没什么仗可打了，父亲的部队又被调回到了东北。东北的深山老林里仍盘踞着不少土匪，当辽沈战役打响时，捞到实惠最多的就是土匪了。当时谁也没顾上这一群一伙的土匪，国民党撤退时，遗弃了不少武器弹药，土匪们借着情况熟悉，捞了不少武器弹药，土匪们的武装就今非昔比了。

这些土匪都是一些亡命徒，国民党在时与国民党为敌，借着地形熟悉，又加之山高路险，国民党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第四章父亲和他的警卫员(3)

现在他们又轮到与共产党为敌了。因此，父亲的部队得到了收剿土匪的命令。第一仗父亲就碰上了一个钉子，一伙土匪，据说有百十号人马，占据着大孤山，土匪头子叫胡占山。山高路险，父亲的部队几次进攻都没能拿下来，父亲还从来没有打过这样别扭的仗，脱光了膀子，抢了挺机枪向山上一阵狂扫。土匪们躲在暗处，父亲的进攻自然收效不大。大部队一连围困了土匪七天，也不见土匪下山投降的迹象，急得父亲团团乱转。

正在这时，小伍子报告父亲，说是山上有一个小匪要见父亲。父亲见到了那个小匪，那小匪捎来胡占山的话，说是久闻父亲的大名，要投降可以，但有个条件，一定让父亲单枪匹马上山去谈判。

父亲当下就答应了这小匪，并放他回山上去回话。小匪一去，众人急了，说什么也不让父亲一个人上山。最着急的还是小伍子，他撸胳膊挽袖子地说：团长你不能去，要去，我自己去。

父亲知道要想说服这些土匪，自己不亲自出山是不好办的。说服众人容易，因为他是团长，他的话就是命令;可想说服小伍子那并不容易，小伍子是他的警卫员，保卫他的安全是小伍子的责任。

那天，父亲在小伍子面前没有说什么。第二天一早，父亲一个人偷偷地出发了。还没有来到大孤山，父亲就发现了小伍子，小伍子腰里别着双枪，手里还拿了一把砍山刀。父亲知道这样带小伍子去，一定谈不成，说不定还没走到土匪窝里，就被土匪暗枪给算计了。父亲无论如何不能带小伍子去。父亲就立住脚，等小伍子走近，生气地让小伍子回去，小伍子自然不回去。两人便仇人似的相向站在山坡上。小伍子说：要么带上我，要么你就回去。父亲说：我不回去，你回去。小伍子说：团长，这帮土匪啥都干得出来，我不在咋行?父亲说：我说一个人去就一个人去。两人互不相让，于是两人就那么仇视地对望着。父亲知道，不制服小伍子自己就不能上山，不上山，土匪就不会投降。想到这儿，父亲向小伍子扑去，小伍子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他也想制服父亲，只有那样才能保证首长的安全。两人就真刀真枪地干上了，一会儿父亲把小伍子放倒了，一会小伍子又占了上风，两人撕巴了好长时间，父亲终于制服了小伍子，并用小伍子的腰带把小伍子的手脚捆了起来。

小伍子就绝望地喊：团长，你不能去呀!

父亲拍拍衣服走了，他回头看了眼小伍子，父亲说：等我回来。

小伍子用绝望的目光望着父亲。

胡占山早就拉好了架势等父亲了，其实父亲早就出现在小胡子们的视线里了。父亲径直被小胡子领进了一个山洞，阴森森的山洞使父亲一连打了几个冷颤。

刚一进洞口，一个黑大汉一把抓住了父亲的手，亮着嗓子说：石团长，有种。俺早就想见你一面，你打蒋介石打出了名，俺佩服英雄。

父亲断定这人就是胡占山。

父亲挣脱那人的手道：不知叫我来有何贵干?

胡占山一挥手，顿时有人捧着一坛子高粱烧酒走过来，还有人手里提了一只鸡。胡占山接过鸡，从腰里拔出刀，一挥手就把鸡的脖子抹下去了，然后把鸡血倒进酒坛子里，又倒出两碗白酒冲父亲说：石团长，干。

父亲只好接过酒，一饮而尽。

胡占山抹着嘴说：石团长，果然豪气。我这人就服从比我强的。

父亲笑一笑，这时又有小伙子，倒上了第二碗，父亲一仰脖又干了。

胡占山又说：“我们要你心服口服，你能一个人来山上，说明你这人有胆量。我胡占山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明天，我一准带人下山。”

正说着，洞口一阵大乱，还没等父亲明白过来，只见小伍子光着膀子，右手握着枪，左手也握着枪，奋不顾身地冲了进来，几个把门的小匪被他冲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小伍子看见了父亲，长吁了一口气。

胡占山也明白了什么，端着碗酒走到小伍子身旁说：这位兄弟义气，我说石团长咋老打胜仗呢，原来是好汉手下没弱兵呀!

那天晚上，父亲和小伍子就留在了山上，胡占山设宴招待了他们。父亲和胡占山两人都喝得大醉，小伍子任胡占山好话说尽，一口酒也没碰。他手持双枪一直站在父亲身边。

第二天，父亲带着胡占山和众土匪往山下走时，看见一团的人马已经把大孤山围得风雨不透了。还有一个炮营在准备试射。他们不知父亲的安危，父亲不下来，他们马上就要杀上山来了。老年的父亲，一直期盼的那个人就是警卫员小伍子.

当年的小伍子，一口气给父亲当了十三年警卫员，一直到战争结束。后来小伍子到营里当了名副营长，后来又当上了团长，不久，小伍子就转业回到了地方。

小伍子给父亲当警卫员的十三年时间里，他们的友谊被传为佳话，广泛在部队里流传。有些事情，许多人都不相信会是真的，但的确发生了。

父亲的部队解放天津的时候，父亲接到了一个棘手的任务，那就是让他处理那些无家可归的妓女。都新社会了，妓女这行当，伤风败俗不说，重要的是影响社会治安。那时天津大，妓院不下几十个，暗娼就不用说了。

那时父亲还没有结婚，面对着百十号老老少少的妓女们，他感到头疼，也感到震惊。这些女人每日里和男人打交道，从早到晚就是床上那点事，她们看男人时，目光是麻木的，也带着挑逗。父亲一出现在妓女们面前时，就有妓女说：长官，别假正经了，咱们来一把吧。父亲在生死面前毫不含糊，说冲锋就冲锋，可面对妓女，他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听了妓女们明目张胆挑逗的话，他顿时脸红脖子粗的。随在父亲身后的小伍子断喝道：不许胡说，我们首长可不是那样的长官。

又有妓女说：是男人都一样，要不你来一把也行，然后放我们走，你们该干啥干啥，我们干啥你们也别管。

小伍子在女人面前也明显的经验不足，和父亲一样红头涨脸地说：你们，你们……小伍子已经说不下去了。

回到办公室的父亲，气得把枪摔在椅子上，他一脚踩着凳子，一口气喝光了一碗白开水，然后大骂：一群猪，一群狗，要是不怕犯错误，老子真想一梭子扫了她们。

气话归气话，父亲是不能干犯错误的事的。上级也知道，这些妓女不改造好，放入社会将来还是个隐患，于是就命令父亲给这些妓女办班。父亲就给这些妓女办班，先把她们集中到一个操场上，周围是放哨的士兵，中间放了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搞宣传的干事。干事都很有文化，写了讲稿，讲稿的题目是：重新做人。宣传干事讲了一通新社会的妇女要自珍自重等话题。妓女们没人把宣传干事的话当真，她们坐在操场上，嘀嘀咕咕，冲周围的士兵挤眉弄眼，有两个年龄大的妓女，不知羞耻地亮出了自己白花花的奶子，看得士兵们低下头去。宣传干事看自己起草的稿子不见效果，便念毛主席的《将革命进行到底》。部队学习毛主席这篇讲话时，个个都群情激奋，热血呼呼地在身体里流淌，让人们想喊想叫;但把这篇著名的讲话念给妓女们听时，她们仍然无动于衷。有个妓女，当众扒下裤子在操场上撒尿，引来众妓女母鸡下蛋似的笑声。

父亲终于忍不住了。他掏出枪，冲着天空就是三枪，这下把妓女们震住了，她们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很惶然，也很惊悚地望着父亲。父亲说：你们别给脸不要脸，你们想咋的?妓女们不想咋的，关键是她们没有这个觉悟。

父亲在妓女面前显得束手无策，最后他想出一个着儿来，那就是军管。把妓女们集合起来，像军人似的站成队，让士兵们操练她们，为了增加气氛，父亲集合起所有的部队，荷枪实弹地站在一旁。

妓女们有些害怕了，她们不知道部队要怎么处置她们。刚开始，操练她们的士兵让她们往东，她们不敢往西。一时间，妓女的队伍竟走出了几分模样，父亲觉得有些满意，掂着手里的盒子枪，冲小伍子笑了。小伍子见父亲开心，他也很愉快。

几日下来，妓女们又我行我素了。她们见部队并没拿她们怎么样，好吃好喝地伺候她们，她们又放松了下来，于是把队伍走得稀里哗啦，败叶残柳般。

部队没时间和这些娘们磨洋工了，一个命令下来，遣返这些妓女。有些妓女有家的，家在解放区的还好办，有部队出路条，给路费;那些家不在解放区的，又没有家的就不好办了。细究起来，这些妓女们大都是穷苦出身，有的是为了还债，卖给妓院，有的是被人拐来的，不管出于什么，她们一到了妓院做起妓女的行当，就全不顾廉耻了。

妓女们被遣返了一批，还剩下一些没着没落的妓女不好处置，于是上级又来了命令，在报纸上登广告，有意娶这些妓女为妻的，政府可赠大洋五元，作为安家的费用。一时间很多人都来娶妓女。这些人，有许多想法，有的是真找不到老婆的，还有的人是冲着那五块大洋来的，更多的人是抱着好奇的心理。

政府为了本着对妓女负责的精神，对每个前来的男人都要面试，回答几个问题，才能让他们领人。这些男人都被叫到父亲面前。父亲问：你没老婆?男人答：没有，真的没有。父亲又问：你愿意娶这样的女人?男人又答：愿意，真的愿意。父亲还问：是真心的?男人再答：我都打了半辈子光棍了，有个女人肯嫁我，我就是下辈子当牛做马也值了。

父亲挥挥手，有人就带着这个男人去选妻子了，男人在妓女面前走一遭，再走一遭，他们平生还没见过这么多漂亮女人。他们眼热了，心跳了，妓女在他们眼前个个赛天仙。先不说妓女们有多漂亮，单是妓女们的打扮，他们就没有见过。在他们眼里，妓女们个个穿着洋气，又烫发，又戴戒指的。他们看花了眼，然后随便地指着一个妓女说：我就要她了。

那个妓女便被带了出来，又领到父亲面前。父亲说：你愿意和他成亲吗?

妓女有时点头，有时摇头。点头就算成了一对，摇头的，再让男人去挑。这些妓女们对自己的未来已没有更高期望了，几年，十几年的皮肉生活，多多少少的她们都积攒了一些私房钱，有男人肯娶她们，过日子，她们就心满意足了。她们一般不挑剔男人，只要觉得男人还年轻，有一把子力气，人又忠厚，就称了她们的心。

找到了合适女人的男人，一手拿着大洋，一手牵着女人，呼着“共产党万岁”的口号欢天喜地走了，过日子去了。

在处理妓女的过程中，小伍子找到了父亲。不是小伍子看上了妓女，而是他替他哥哥走个后门，看能否有希望让他哥哥也来挑一名妓女回家过日子去。

小伍子是中原人，中原闹灾时，他们一家逃荒到了河北，在逃荒的路上，父亲就得瘟疫死了，就剩下他和哥哥。那年他才十岁，哥哥十五岁。哥哥靠给东家打工养活着小伍子.十六岁的时候，小伍子参军了。哥哥现在还是一个人呆在家里，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积蓄，讨不起老婆，三十来岁的人，还打着光棍。

父亲听完小伍子叙说，便一拍大腿说：你咋不早说，怕是好的都被人选走了。

小伍子得到了父亲的首肯，一面通知哥哥来天津领人，一面和父亲一起为哥哥选女人。

选来选去，父亲替小伍子的哥哥选了一个女人，这人叫小凤，家是南方人，今年二十一，她是被一个远方亲戚拐到天津被卖到妓院里来的，她到天津已经四五年了。刚开始。父亲并没注意到小凤，她一见人就低头，不像别的妓女见到男人就说骚话，她在父亲面前知道脸红、低头。父亲觉得小凤这人行。

很快小伍子的哥哥就来了，领了小凤，领了政府发给的五块大洋欢天喜地地走了。那次，小伍子的哥哥冲父亲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当然也跟多年不曾谋面的小伍子说了许多私房话。

哥哥领着女人走了，小伍子的心也踏实了，后半生的哥哥总算有着落了。那些日子，小伍子很高兴。

没几日，父亲突然接到了一份报告，说是在天津不远郊区一个山洞，发现了一具女尸，从穿着打扮上看，这女人很像是父亲部队改造过的妓女。妓女出事，父亲是有责任的，马上就派人调查此事，结果确认那妓女是小伍子哥哥领走的小凤。很容易看出，小凤是被人掐死又扔在山洞里的。小伍子的哥哥被带到了部队，小伍子的哥哥很快就招了，他是图财害命，杀了小凤，把小凤随身的细软都卷跑了。这件事影响很坏，给妓女们下一步教化工作带来了难题。上级很气愤也很震惊，下令，把谋杀小凤的人枪毙以示警戒。

得到这个消息后，小伍子哥哥哭了，小伍子也哭了。小伍子最后一次去看哥哥，哥哥说了许多后悔的话，但也说出了真话，他说：小伍子，哥咋的也不能娶个妓女给你当嫂子呀，哥就是为了她的钱。有了钱，哥就能给你找一个清白的好嫂子。小伍子一边哭一边说：哥，你好糊涂哇!命令就是命令，小伍子的哥哥马上就要枪决了。枪毙小伍子哥前，小伍子突然找到父亲说：团长，让我去执行吧。

父亲怔住了，他望了小伍子半晌，小伍子也望着父亲，此时，他眼里已没有泪水，有的只是仇恨。父亲点了点头。枪毙的现场很隆重，因为这件事惊动了整个天津，执法也自然要隆重些，以正压邪。行刑地点就在训练过妓女的操场上，小伍子的哥哥一被带上来，他便呼天喊地地说自己后悔了，不该干这丧良心的事，一切都已经晚了。小伍子站在哥哥的身后，举着一支枪，小伍子脸上没有表情。哥哥回头看了眼弟弟，白着脸说：弟呀，你真下得去手嘛，当年我有一个饼子分你半个。小伍子说：哥，别说这些了，这我都知道，你还有啥就说吧!哥说：弟呀，我死了，你每年给我烧些纸吧。小伍子点了点头。哥又说：哥后悔呀!小伍子望着哥的白脸。哥还说：弟呀，我在那边等你，到时咱们还是兄弟。父亲在一旁听着，眼睛也湿了，他担心小伍子下不了手，正准备换人，这时，小伍子手里的枪响了。那次，小伍子和父亲抱在了一起，小伍子呼天喊地地说：团长，这世上从此没我的亲人了。

父亲打断小伍子的话说：胡说，我就是你的亲人。

从此，父亲把小伍子当成了亲人。

年老的父亲回忆起当年这一段，仍然心绪难平，他夜思梦想地想见到小伍子，因为小伍子是他出生入死的战友、亲人。小伍子救过父亲的命。

父亲在东北收编土匪时，真正地打了一仗。在东北九台县，有一股号称陈氏三虎的土匪，这股土匪，是陈姓的三个兄弟组成的，老大陈大虎，老二陈二虎，老三陈三虎，号称东北三虎，手下有几十个七七八八的小土匪。陈氏三虎在九台一带民愤极大，吃大户、绑票什么事都干，最可气的是，三个兄弟经常轮奸平民百姓的女人。他们不分老幼，只要有些姿色的让他们发现了，想方设法捞到手里，三个兄弟以抓阄的形式分出先后，然后轮流强奸女人。每次到的女人，掳到自己的山上，呆的时间长短不等，这要看三个人的情绪，玩出兴致了，就多玩些日子，没什么兴致，三两El便把-女人放了。

每次陈家兄弟都很讲义气，都不让女人空手下山，或在女人兜里装两块银元，或背一袋米回家，总之，不让女人空手下山。这些女人的命运可想而知，有些烈性的女人，还没走到家里便向一条河跳进去，随波逐流了。也有的女人，上有老下有小，忍气吞声地活下来，整日里以泪冼面。一时间，九台县地面上鸡犬不宁，女人听到陈氏三虎的名字，恨得牙根发痒，许多年轻女人，或有些姿色的女人，头不梳脸不洗，以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象过着生活。

第四章父亲和他的警卫员(4)

父亲剿匪进入九台县之后，便有许多女人男人找到父亲的部队哭诉，字字血，声声泪的，听得父亲一愣一愣的。父亲就背着手，气得直哼哼。一旁的小伍子，也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父亲很快下了决心，要以最快的速度铲平这股土匪。

当时上级对待这些土匪有个政策，那就是团结大多数，铲除一少部。能收编的收编，不能收编的，就地解散，少数罪大恶极的，可以就地正法。

陈氏三虎这股土匪与别的土匪有些不太一样，他们没把共产党的部队放在眼里。当年国民党部队曾围剿过他们，他们一不跑二不逃，就驻扎在陈家大院里。那个陈家大院被这股土匪经营得堡垒一样，有土围子，有炮楼，还有暗堡什么的，可以说这一切机关暗道，陈家大院里应有尽有。

当年国民党部队用一个团的兵力，围着陈家大院打了七天，愣没把陈家大院打下来，为此还死了百十名兄弟。那一仗，陈家大院的土匪才死了三个人。

陈氏三虎在大院里囤积了足够吃一年的粮食，因此他们心里很有底数，自然没把父亲的部队放在眼里，他们要和父亲决一死战。

父亲的部队是在掌灯时分把陈家大院围上的，然后派人上前去喊话。说是喊话其实就是做思想工作，交待一些政策，让他们举手投降，从轻发落。

陈氏三虎也轮流向外喊话，他们的话语轻蔑而又张狂。他们说：姓石的你们听着，别跟我们扯犊子，有能耐你就攻上来，要是输了给你牵马提鞋，别的，你少扯。

他们还说：不怕死的就来吧，装什么相。

父亲就火了，三个营的兵力，分梯次排布在四周，父亲大小仗打过不下百次了，他不信就这一股小土匪，就这么个土围子拿不下来。父亲一挥手，喊了声：打!于是就真刀真枪地干上了。三个营的兵力，干百号人，一齐射击，枪声就听不出个数了，刮风一样，疯叫成一团，火光四起。就这样一直打到天亮，部队没能前进一步。在这期间，部队打过几次冲锋，都被胡子们给压制住了。父亲的部队射击时，他们并不还手，躲在暗道里观察动静，只要部队往前进攻，进入他们的射程，他们才还击，他们个个都是神枪手，百发百中，一夜下来，部队就死伤几十人。

父亲的汗就下来了，他知道自己遇上对手了。父亲围着土围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小伍子自然不离父亲左右，他用身体护卫着父亲，父亲用手不停地扒拉着小伍子，小伍子就用肩膀扛父亲，有几次差点把父亲扛倒。父亲就急赤白脸地说：都啥时候了，你还跟我整这套!小伍子不管那套，保卫父亲的安全是他的职责。好在，土匪们并没有打黑枪。转了几圈的父亲，心里有了底数，他让人准备炸药，天黑的时候，他又轮番让部队佯装进攻，另一部分人，就在脚底下挖洞子，那洞子一夜之间就往前推进了几十米。白天睡觉，晚上又一面进攻一面挖洞。几天之后，约摸那洞子挖到陈家大院下面了。父亲才让人往洞子里填炸药。填好炸药后，是某一天的凌晨，部队一下子不打了。一切都沉寂了下来。陈氏三虎被父亲的举动弄愣了，不知发生了什么。父亲又派人开始喊话：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快出来吧，要不然，你们就没命。

陈氏三虎等土匪自然不听这～套，他们想父亲的部队一定是没着儿了，才说这样的话。

陈氏三虎等人就冷笑着说：拉倒吧，你们回家抱孩子去吧。

父亲站在清晨的微光中，冷笑了两声，他挥了挥手，部队便往下撤了，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显得有条不紊。

陈氏三虎以为父亲部队真要撤了，于是又张狂地喊：别急着走哇，大爷为你们送行了!于是，从土围子里射出一排子弹，这是最后一排子弹，接着只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响，陈家大院在烟尘中，顿时灰飞烟灭了。

父亲的部队喊杀着冲进了残破的陈家大院。这一炸，陈家的三兄弟，老大老二被炸上了天，唯独剩下了三虎，他从烟熏火燎的土里爬出来，当即被俘虏了。

因陈家三虎罪恶多端，父亲决定枪毙三虎。小伍子等人把三虎带到了父亲面前，父亲要亲自问话，他觉得陈家三兄弟虽罪恶多端，但敢作敢为，就这么个土围子，让他打了四天，也算得上是个对手了，只要是对手，父亲就欣赏。

三虎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

父亲说：你不怕死?

三虎说：怕死有啥用，人不早晚得一死，二十年后，我还是条汉子。

父亲对三虎这种毫无惧色的样子，有些感动了。父亲欣赏这样一个不怕死的硬汉，父亲动了收下三虎的念头，要是有这样一个不怕死的汉子为自己冲锋陷阵，父亲一定会感到很快慰。父亲说：我要是不杀你，愿不愿意参军?给你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陈三虎刚开始还瞪着眼睛，后来他就低下了头，算是默认了。陈三虎于是成了父亲部队的一名士兵。

为此，小伍子曾提醒过父亲：团长，这人咱不能要，咱们杀死了他两个哥哥，他能跟咱们一心?

小伍子没什么证据，完全凭的是直觉。

父亲没把小伍子的话当真，他想，先让三虎在部队里锻炼一番，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个尖刀连长什么的。

后来果然就出事了。

在一次阵地阻击战中，陈三虎朝父亲打了黑枪。父亲这次又到前沿阵地指挥了，敌人攻得很猛，阵地丢了几次，又重新夺了回来。父亲根本没有注意到陈三虎，小伍子看到了。父亲他们路过陈三虎那个班时，陈三虎抬了一次头，小伍子一望见陈三虎的目光便打了个激灵，心里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陈三虎觉得时机已到，他想趁乱打死父亲，替两个哥哥复仇。那时，兵荒马乱的，没人会想到是自己人干的，那时阵地已被敌入围住了。

小伍子完全是下意识地在陈三虎枪响时向父亲靠了一步，结果那一枪让小伍子挨上了。小伍子在倒地的瞬间，看到了陈三虎以及陈三虎收回的枪，他手里的枪也响了。陈三虎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便开花了。

那一枪差点要了小伍子的命，子弹从肺叶中穿了过去。小伍子住了两个月的医院。那一次，父亲抱着小伍子的头，流下了眼泪7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给父亲当了十三年警卫员的小伍子，终于离开了父亲。在这期间，父亲动过多次让小伍子下部队的念头，他总觉得把小伍子留在身边可惜了，应该让他到大风大浪里接受锻炼。可事到临头，父亲又舍不得了，小伍子更是不放心父亲。父亲张罗着让他离开时，小伍子也试着挑了几个接自己班的人选，这些人选都是从班排连的士兵中层层挑选出来的，先在小伍子的带领下，在父亲身边干了些日子，名日考查。可考查的结果，总不能让小伍子满意，不是话多了，就是话少了，要么就是父亲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一时又找不到。总之，在小伍子的眼里，这些人没有一个合格的。父亲自然也感到别扭，不停地发脾气。小伍子就说：拉倒吧，我不走了。这句话正合父亲的心意，于是小伍子就不走了，几次三番之后，小伍子一直在父亲身边呆了十三年。

先是打完了三大战役，最后剿匪也结束了，本以为天下太平了，那些日子小伍子准备离开父亲，父亲也准备让小伍子走，部队都找好了，让小伍子去连队当连长。正在这时，朝鲜战争爆发了，一切计划又落空了，父亲又带着小伍子去了朝鲜。风风雨雨地在朝鲜又战斗了几年。终于回国了。此时，父亲已经是军区的参谋长了。和平年代的父亲，身边一下子多了许多人，秘书，参谋，公务员。小伍子这个警卫员显得就不那么重要了，他每日里仍全副武装地出现在父亲面前，可小伍子已经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父亲终于意识到，该让小伍子走了。小伍子也知道，他再留在父亲身边已经不合时宜了。那天晚上，父亲举行了一个家宴为小伍子送行，母亲特意提前一个多小时从文工团回来，为两人做了一桌的酒菜，父亲特意交待母亲，一定要做两碗白肉，多切蒜末。母亲也知道小伍子和父亲的情谊，如果没有小伍子，父亲说不定已经死过几次了。

父亲和小伍子一上桌就看到了那两碗白肉，父亲说：小伍子，干吧。

两人就先埋下头稀里呼噜地吃肉，吃到一半，小伍子抬起脸来，已经是泪流满面了。白肉让他们想起了当年。

父亲的眼里也泪眼朦胧了，父亲把两个人的杯子倒满了烧酒。父亲说：干了它。

两个人咕咚一声又把酒干了。

父亲说：伍子，你就是我老石的影子，明天你走了，我的魂就没了。

小伍子说：首长，你是我的主心骨，我走了，就没主意了。

父亲说：瞎说，你还是军人，啥时候想见我，家里的门永远向你敞开着。

小伍子就左抹一把泪，右抹一把泪地说：首长，我舍不得你呀!

父亲放下杯子，豆大的泪滴也滚落下来，两人就抱头痛哭了一回。一旁的母亲看到此情此景也是泪眼婆娑了。那天晚上，小伍子就睡在了家里，他和父亲躺在了一张床上。战争年代，两个人一直这么睡过来的，那时小伍子浑身上下的每根神经都是醒着的，只要父亲一有动作，他总是能及时醒来。

现在用不着小伍子这么灵醒了，两人就漫无边际地聊天。

小伍子说：等再打仗时，我随时出现在你的身边。

父亲说：伍子，我会想着你的，你放心。

小伍子说：首长，我舍不得离开你。

父亲说：你岁数也大了，也该成家生子，过日子了。

小伍子说：首长，我会想你的。

父亲说：明天我会送你。

第二天，父亲果然送小伍子下部队了。出发是很隆重的，两辆吉普车载着父亲和小伍子走了。一个警卫员到部队任职，还从来没有这么隆重过，别说小伍子现在是位副营长，就是师长去任职，也从没有这么隆重过。小伍子任职那个部队就是父亲当年带的那个团。父亲把小伍子放在自己的老部队，心里踏实。小伍子离开父亲刚开始那几日，父亲真的是丢了魂似的。上班时，公文包明明就放在茶几上，他非得去柜子里翻找，到了办公室，茶杯里的水，不是热了就是凉了。于是，他就喊：伍子。

公务员就应声进来了，父亲这才恍过神来，忙冲公务员说：小李，麻烦你，给我沏杯热茶。

公务员小李不知父亲为什么这么客气，忙去倒茶了。

那些日子，父亲真的感到很别扭。

小伍子经常来看父亲，一来就和父亲说部队下面的事，父亲就很感兴趣地听。有时候小伍子来不了，会把电话打到办公室或者家里和父亲谈上一会儿。说完部队的事，父亲就说：伍子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成个家了，要不我给你张罗?

小伍子忙说：不用，不用，到时我找好了，请首长过目。

不久，小伍子果然把一个浓眉大眼的姑娘带到了家里，父亲上眼下眼地看了姑娘一眼说：中，我看就是她了。

小伍子也咧着嘴说：那就是她吧。

这姑娘是搞妇女工作的，在区里很活跃。小伍子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有了父亲这句话，小伍子很快就结婚了。

小伍子后来又当上了团长。不久，赶上部队整编，小伍子便离开了部队，转业回了老家。那时小伍子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手牵一个，怀抱一个，来向父亲告别。

父亲就说：伍子，到了地方好好干。

小伍子说：首长，我舍不得离开部队，舍不得离开你。

父亲背过身去。部队整编，他也想过小伍子的出路，试图把小伍子安排到别的部队，可别的部队那些团长，资历都比小伍子老，动哪个都不合适，这时父亲后悔是自己耽误了小伍子。要不是为了自己，让小伍子早到部队摸爬滚打的，也就有了资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让小伍子走了。

小伍子终于离开部队，回了老家。

不久，小伍子就来信说，自己回到老家的县里，当上了书记。父亲得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吃白肉，喝烧酒，自己把自己给灌醉了一次。从那以后，小伍子三天两头给父亲来信，谈地方上的事，小伍子每前进一步，父亲都为小伍子感到高兴，每封信小伍子都说自己想念部队，想念父亲。父亲又何尝不想念小伍子呢，有时父亲做梦还喊着：小伍子，牵马来。父亲的记忆仍停留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

这么想着小伍子，小伍子突然在一天夜里敲开了家门。父亲被眼前的小伍子吓坏了。小伍子人不人鬼不鬼地出现在父亲面前，他头发蓬乱，衣衫破碎。小伍子一见父亲就说：首长，救我。

父亲不知道，一个县委书记怎么弄成了这样。原来一帮造反派，造了县委的反，把小伍子抓了起来，并说他手里有人命，是他和哥哥当年联起手来，杀了那个妓女。造反派要就地正法小伍子。现场都准备好了，召开一个全县公审大会，小伍子得知这一消息，头天夜里就跑了。小伍子毕竟当过父亲十三年的警卫员，他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人，借着夜色，他一口气跑出了县城。白天他不敢走，只有等到晚上，他扒火车，昼伏夜行，跑出县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投奔父亲，他知道，只有父亲才能救他。

父亲听了小伍子的遭遇，也火了，他一拍桌子道：没王法了。你就住在我这儿，看他们能把你怎么样!小伍子就住在了军区大院里，没多久，那些造反派打听到了小伍子的下落，先是派人，拿着公函来和父亲交涉。父亲连这些人见也不见，把送进来的公函，几把就揉碎了。后来造反派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来了十几辆卡车，拉来了几百号人，这些人手里都拿着枪，他们要到军区大院把小伍子抢走。

父亲一见这阵势，也火了，立马叫来警卫团长，让他带人去对付这些造反派。有了父亲的命令，警卫团长胆也壮了，他带了一团人来了一个反包围，把这些造反派团团围住了，并命令他们半小时内撤出军区，否则，后果自负。警卫团还朝天上放了一阵空枪。这些造反派哪见过这个阵势，不到半小时就屁滚尿流地跑了。

小伍子倒是安全了，家里人又被造反派当了人质。父亲得到这一消息后，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他亲自打电话，叫来了侦察连长，如此这般地面授计策，侦察连长得令去了，带了一个班，潜进小伍子老家的县城，没几日就把小伍子一家人偷了出来。从此，小伍子一家就住进了军区大院，父亲派人收拾出两间房子，小伍子一住就是几年。后来人们就有意见，父亲听了意见就说：伍子是咱们部队出去的，咱们不管谁管?父亲这么一说，就没人再说什么了。直到地方局势稳定了，小伍子又可以回去当书记了，父亲才送小伍子走。小伍子走时，抱着父亲大哭了一场，一边哭一边说：首长，是你救了我，救了我一家呀!父亲说：伍子，别说这话，当年你救我多少次你还记得吗?从此，父亲和小伍子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层。没有淡化，反而更深厚了。先是父亲离休，住进了干休所，后是小伍子从地区专员的位置上退了下来。闲下来的两个人，长时间地泡在电话前，说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说着说着，两个人就动了感情。

小伍子就唏嘘着说：首长，我想你，也想部队呀!

这么多年了，小伍子一直把自己当成部队的人，他的梦都留在了部队。父亲说：伍子，现在没事了，真想和你在一起。小伍子说，首长，孩子大了，去了国外，不需要我费啥心思了;老伴身体不好，等我一身轻了，我就去找你。

小伍子的孩子很有出息，一个去了加拿大当律师，一个去了美国加州读博士。当年那个浓眉大眼的姑娘，现在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先是半身瘫痪倒在了床上，后来又得了哮喘病。小伍子一心记挂的就是老伴了。

父亲在母亲去世后，一直不希望孩子们回到身边的原因就是，他在等待小伍子。老年的父亲，时常让自己的思绪在青春年少的时光里荡漾。他怀念过去，怀念青春，怀念那战火纷飞的岁月，回忆那些战友的情谊。只有小伍子来到父亲身边，父亲的生活才是完整的。小伍子会让父亲感到青春时光真实可信。父亲一天天地盼着。小伍子不时地把老伴的病情通报给父亲。小伍子说：又去医院急救了一次。小伍子还说：看来老伴真的是不行了。父亲觉得小伍子就近在咫尺了。两人这种心理，多少有些罪恶感，他们似乎都盼着小伍子老伴快点离开人间，好让他们相聚。可两个人又都没有意识到这种罪恶。

终于，小伍子老伴去了。终于，小伍子急不可待地出现在父亲面前。

小伍子出现在父亲面前是一天早晨，小伍子背着一个包，一步步向父亲走来。父亲拄着拐棍立在门前，他看清了小伍子，奇迹出现了，父亲扔掉了拐棍向小伍子走去。父亲说：伍子，真的是你，可把你盼来了。小伍子说：首长，我来了。四目相视，他们都泪眼模糊了。两人跟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重新又聚在了一起，从此，他们掀开了生活的新篇章。小伍子的到来，使父亲一下子年轻了起来，以前走路都需拐棍支撑的父亲，不仅扔掉了拐棍，还让干休所的人们，重又看到了父亲舞刀弄枪的身影。刀还是那把东洋刀，枪自然也是那二十响的盒子枪，父亲的身手明显不如以前了，但父亲毕竟又举起了刀枪。每天早晨，小伍子背上挎着刀，手里提着枪，陪着父亲来到草地上。父亲伸出手，小伍子便把刀递给父亲，父亲看着白生生重新被小伍子擦拭一新的刀，就很满足的样子。父亲就舞刀，一会儿，又一会儿，父亲气喘了，便收了刀，小伍子接了过来，随手把枪递给父亲，父亲又眼花缭乱地玩那把枪了。小伍子就在一旁叫好。老尚等人也今不如昔了，身体已是江河日下，老尚拄着拐棍，老眼昏花地走了过来，看了眼父亲，又看了眼父亲，终于看清了父亲，便惊诧地说：老石，枪又舞弄上了?我看你是越活越年轻了!

父亲就说：老啦，要是早十年……

父亲的后半句话就不说了，老年的父亲也不愿提当年勇了。

小伍子毕竟比父亲年轻，父亲舞枪弄刀时，他一直在旁站着，做出随时接应父亲的准备。虽然父亲老胳膊老腿了，但还没有倒下去的意思，手脚仍利索。一直到父亲大汗淋漓了，小伍子才走过去，接过父亲的枪和刀，提在手上，挎在身上，随着父亲向家里走去。随着小伍子的到来，父亲的身影又成了干休所一道风景，人们纷纷对父亲侧目。后勤部李部长等人就说：老石，俺们以为你不行了，咋的，又活过来了?

父亲说：操，你才不行了呢，不信咱们比试比试，看谁活的时间长。

白天的时候，父亲就和小伍子坐在自家院子里，父亲躺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望着太阳，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小伍子坐在父亲一旁，手脚麻利地擦刀，擦完刀又擦枪。

父亲说：土城那一仗，那才叫痛快，我要上阵地，你偏不让上，结果咱俩摔了起来，咋样，你不是个儿吧?结果把你干倒了，我冲上去了，抱着机枪好一顿突突。

小伍子说：我看你都急红眼了，有意让给你的，要不我能把你摔趴下。

父亲听了这话，坐了起来，瞅着眼前的小伍子说：咋的，你还不服是不是?不服就试试。小伍子放下枪道：试试就试试。

两个老人都站了起来，他们又抱在一起。抱在一起之后，他们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父亲的青春又回来了。

第五章父亲现在时

儿子回了一趟家，去看父亲。儿子楼上楼下地把父亲找过了，却不见父亲。儿子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一片昔日父亲的菜地，此时已是一片荒草萋萋了。往日臭烘烘的景象没有了，茄子辣椒西红柿什么的自然也没有了。父亲已经有几年不弄这些东西了，按儿子的看法是，父亲老了，伺候不动了。儿子站在太阳下有些怀恋往昔的日子了。

这时父亲回来了。父亲手里多了一个棍，虽然那个棍在父亲手里大多时候仅仅是一个摆设，但关键的时候还能起到帮父亲一把的作用。父亲毕竟老了。儿子站在太阳下，叫了一声：爸。

父亲说：我去门口接你了。

儿子一惊。儿子是坐出租车回来的，在门口没作更多的停留，出租车直接开到了楼下。在门口的时候，儿子看见有好多人站在那里，没有留意父亲。父亲从来没有接过儿子，来就来走就走，儿子已经习惯了。父亲说是接他了，让他心里一沉，说不清的—种滋味在儿子心底里扩散着。

父亲站在那里，望了一眼儿子，说一声：进屋吧。

父亲率先走进门里，儿子有些忐忑地跟在后面。两人坐下来的时候，儿子觉得父亲这次有些不太对劲，以前儿子回来时，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父亲望着儿子，目光中有股说不清的东西，让儿子看了心里莫名地有些难过。

父亲终于说：那个电视剧我看了。父亲说完，儿子心里一抖，他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儿子前几年写了一部小说，叫《父亲进城》，不久前改编成了电视剧在全国播了一次，又播了一次，许多人都说剧中的主人公“石光荣”很真实，这也是儿子引以为自豪的。这部电视剧热播之后，儿子最担心的就是怕父亲看到。他怕父亲责备，更怕父亲发火，儿子心里有愧，儿子一直觉得这是抖落自己的那点家底。把石光荣写成那样了，父亲能同意吗?要是父亲知道了，轻则一顿谩骂，重则一顿棍子。更重要的是，儿子不希望惹父亲生气或者不痛快。后来儿子又想：父亲是从来不看电视剧的，父亲看电视的时间也很短，只看新闻节目和天气预报。这是儿子对父亲的理解。以前儿子回来的时候，没事干就看电视剧，父亲就说：那玩意儿有啥可看的?都是吃饱了撑的，在那儿扯犊子。于是儿子就坚信，这部电视剧父亲也不会看的，儿子这种坚信是有理由的。

没想到父亲进屋的第一句话就说到了那部电视剧，儿子下意识地去望父亲手中的棍子。其实父亲也没用棍子打过几次儿子，打是打过的，那时父亲还年轻，儿子还小。儿子小不懂事，什么事都干，父亲急过气过，呼呼地抡着棍子打过儿子。儿子从那时就有记性了，怕父亲，更怕父亲手中的棍子.这种怕还不主要是怕挨打，重要的是，以前父亲在孩子们面前总是板着脸，来匆匆去匆匆的。那时父亲很忙，在军区担任着重要角色，因此很少和孩子们在一起磨叽。从那时开始，儿子就怕父亲。

父亲说完那句话，并没有责怪儿子的意思，还冲儿子笑了笑，然后说：你写的是3号楼的老尚吧?

儿子还没有说话，父亲又说：他们都说那个石光荣是我，我真的就是石光荣那样?我觉得不太像，我看更像老尚。

父亲说完还呵呵地笑起来，脸都涨红了。

儿子也笑了。儿子笑有许多理由，一是父亲终于把电视剧看了，更重要的是，父亲没有责备儿子的意思，把石光荣说成是像老尚。

老尚原来是参谋长，疙疙瘩瘩地和父亲吵闹了一辈子。两人年轻时谁也不服谁，到老了，住进干休所，还吵还闹，从早晨一直吵到晚上。早晨的时候，那时父亲还跑步，而且还跑得挺快，韧劲十足的样子。那时，老尚骨质增生做了一次手术，已经不能跑了，他就看不惯父亲跑步。父亲跑步，老尚就背着手，站在自家院子里背对着自己种的茄子辣椒什么的说：老石你干啥呀，你是头老驴子你知道不知道?消停地呆着得了，你以为你还年轻呢!

父亲听了这话停下脚步冲老尚吼：你才是头老驴呢，咋样?连路都跑不动了吧?还站在那里说风凉话呢!

父亲说完就跑下去，只留给老尚一个背影。老尚望着背影有些悲哀。他不能不想起那些往事，那时老尚还年轻，他们都是团长，和父亲比赛似的打冲锋。抓俘虏，时光就噌噌地过去，后来他们都老了。老尚连走都走不动了，于是他就妒忌父亲还能跑步。

这些老人，离休了，没什么事可干了，更多的时候聚在院子里的凉亭下，回忆许多过去的往事。那是他们最愿意说的，也是他们人生中最辉煌的一段经历。说着说着就有了争议，父亲责备老尚冲那个山头慢了，老尚就怪父亲抢占了好地形，于是吵吵嚷嚷地争执起来。最后两人是谁也不服谁，然后就下棋赌输赢，楚河汉界的，在棋盘上他们似乎又找到了昔日驰骋沙场时点点滴滴的豪情。

棋自然下得也不会安生的。老尚要悔一步棋，父亲不同意，脸红脖子粗地和老尚争。父亲说：下棋就是打仗，一个仗打下来，你的一个营被人吃掉了，你还能重来吗?

老尚说：这不是下棋嘛，真打仗的时候我就不会这么排兵布阵了。

父亲把棋子摔了说：老尚你这人真没意思!

老尚梗着脖子也把棋子摔了，然后说：你这人更没意思!

两人争争吵吵地就散了。

父亲说石光荣更像老尚时，他的脸上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父亲刚开始并没有看那部电视剧，老尚也没看，他们早就养成了只看新闻和天气预报的习惯。他们认为新闻和天气预报是真实的，《南征北战》《上甘岭》是真实的，他们经历过的生活那也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胡编乱造、扯犊子的事。他们不信，所以他们就不看。

那部电视剧播了一阵子之后，有一天老尚的儿子回来了。老尚的儿子以前也当过兵，从这个院里走出去的孩子，大都有过当兵的经历。老尚的儿子不当兵之后，先在政府机关干了一阵子，后来就下海经商了，现在是一家开发公司的总经理。老尚的儿子比老尚更像参谋长，将军肚起来了，背着手很将军地在院里走一走看一看，然后很客观地评价一番谁家的菜种得好，谁家种得孬。这回老尚的儿子回来时，没有背手，没有评价谁家的菜，而是径直回了家，从包里拿出一套那部电视剧的VCD来，冲老尚说：爸，今天给你看看这个，你准爱看。老尚就说：是打仗的吗?老尚只对打仗的片子感兴趣。儿子没说什么，就打开电视给父亲播放了起来。老尚一下子就看进去了，他一边看一边拍着腿笑，一边笑一边说：哈哈，石光荣，石光荣，哈哈哈……

那天下午，父亲提着棍子从老尚家门口经过，一眼就被老尚看见了，他立马走出来，生拉硬拽地把父亲整到自己家中。父亲一看老尚在看电视就想走，他还责备老尚：老尚，我看你是越活越没出息了，咋整这事呢!

老尚就一脸严肃地说：你就看十分钟，不好看你就走，这是拍咱们的，还挺像的。

父亲就坐下了，看了十分钟，又看了十分钟。父亲刚开始看时搓手，后来就拍大腿，最后终于坐不住了，他提着棍子站了起来。老尚就说：老石你说咋样?

父亲不想在老尚面前低头，他心里认为好看，但嘴上却不买账：净瞎掰，扯犊子。

不过这次父亲说话一点底气也没有。

父亲急三火四地回家了。他上楼后第一件事便打开了电视，从这个台找到那个台，有一个细节父亲忽略了，老尚看的是VCD而不是电视频道播出的节目。父亲没有找到，怀疑是自己家的电视坏了。要不然，老尚家有，自己家的电视为啥没有?那天下午，父亲不停地拍打着自家的电视。

到晚上的时候，父亲终于在电视里找到了“石光荣”，那一阵子有好几家电视台都在播那部片子，父亲很容易就找到了。

父亲从半道上看的，有许多地方看得不太明白，他就从这个台旋到那个台，这里看上一段，那里又看上一截。前后颠倒，七拼八凑，父亲总算弄明白了。

那一阵子，父亲不仅晚上看，白天也看，只要电视里播放，他就看。那些日子，父亲的生活可以说是黑白颠倒，很少出门了。

老尚因为看的是VCD，看得很完整，也很系统，他早早就看完了，然后站在父亲的楼下喊：老石，老石，你在家抱窝哪?

父亲听见老尚喊他，马上把电视关了，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冲老尚没好气地说：你喊啥呀，怕人家不知你嗓门大呀?

老尚说：这些日子，你咋都不下楼了呢，你是不是躲在家里看电视呢?

父亲就想，这老尚咋知道自己在家看电视呢，莫不是老尚偷看到了?话说得很肯定，但是也底气不足的样子，他说：我看电视?我看那个干啥?我不看!

老尚仰着头说：老石你说啥，你没看电视你哭啥?

父亲说：我哭了?我哭啥?!他摸一把脸，摸到了一脸的泪水，但父亲还是说：那是风吹的。

老尚就不说什么了，笑一笑，挥挥手走了。

父亲因为还惦记着剧情，又匆匆地回到屋里，打开了电视。3父亲颠三倒四，看了不知多少遍电视剧之后，终于走下楼，来到凉亭里，那里老尚等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老尚说：石光荣就是咱们院的老石，你看他那个德行，一模一样，哈哈哈……

父亲听到了这句话，马上反唇相讥：那个石光荣就是你，你还笑呢!

老尚抓住了父亲的把柄道：老石，你不是说没看吗，没看你怎么知道石光荣就是我?

众人就笑。

父亲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但仍嘴硬地说：我没看我也知道那是你。

老尚说：老石呀，你就承认了吧，那就是你。名儿都一样。还有啥说的!

父亲果然不说什么了，他在琢磨，那个石光荣，.哪里像自己，哪里又不像。父亲琢磨一会儿又琢磨一会儿，他突然觉得，石光荣和自己哪儿都像，又哪儿都不像。想到这儿，父亲终于一身轻松地嘿嘿笑了起来。

儿子知道这一切，都是后来老尚说的。

父亲在那一天，不仅没有抡起棍子打儿子，而是冲儿子又是那么嘿嘿地笑了笑说：这次回来能住些日子吧?

儿子说：这次路过，顺便回来看看。

笑容便在父亲的脸上消失了，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去望窗外。

儿子觉察到了父亲的变化，心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阴晴雨雪的，一时说不出个味来。儿子这才觉得父亲变了，变得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父亲在儿子的印象中，从来没有这么婆婆妈妈过。以前儿子也经常回来，来就来了，去就去了。那时，父亲的观念是，好男儿志在四方。父亲认为世界上最好的职业是当兵，于是所有的孩子都送到了部队，而且离家都很远，条件也都很艰苦。父亲不在乎这些，儿女情长的，跟父亲没有什么关系。后来，父亲这些孩子又都相继着离开部队，父亲没说什么，但儿子感觉到，父亲为这事挺失望的。

儿子还当兵那会儿，每次回来都穿着军装。父亲一看见穿军装就高兴，话也很多，闻部队上这事那事的，儿子就一十地答了。父亲就很高兴，三天后，便问：啥时候归队呀?父亲最担心的就是怕儿子离开部队时间长了，没有军人的样子了，只有儿子回到了部队，父亲心里才踏实。仿佛过去战争年代，每个士兵都进入自己的战斗岗位了一样。那时，儿子要是过个十天八天的还不走，父亲就感到焦灼了，仿佛他在纵容一个逃兵，说话办事的口气明显地带了火气，看儿子这里也不顺眼，那里也憋气。每次儿子离开家，差不多都是和父亲吵上一架走的。那时儿子走了就想：以后不回来了。

结果是，儿子仍然回来，一年半年的不见父亲，儿子心里就不踏实。回来后，仍重复以前的情形，那时儿子就想：自己真没出息。

后来儿子转业到地方工作之后，回家时，他就从父亲的脸上看出了那份失望。儿子的领章帽徽都没有了，浑身上下变得干干净净了。儿子进门那一刻，父亲一脸的茫然，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把儿子看了，目光仿佛在看望秋收后的土地，空旷得一点内容也没有了。于是父亲就叹口气，什么也不说，独自上楼去了。

昔日父亲热烈而急迫地问这问那的情形没有了，有的只是沉默。儿子住上三天之后，便想着走了，以往的经验告诉儿子，每次回家不能超过三天，三天一过，父亲准找碴儿和儿子吵架，一吵架，儿子就回部队了。这次却没有，父亲对儿子已经不关心了，那架势像是在说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反正你已经是个闲人了。

转业后的儿子，在父亲眼里一直是个闲人。包括儿子转业后从事什么工作，父亲从来没有闻过，因为现在不管儿子干什么，对父亲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

在这一点上，儿子觉得很委屈，在业余时间里，儿子经常写点文章什么的，在文章里胡言乱语一通。这一点，儿子从来也没有对父亲说过，因为儿子知道，这一切在父亲眼里也不是什么正事。在儿子眼里，父亲老了。虽然父亲还没有到拄棍子的时候，但棍子已经和父亲做伴了。

父亲还是以前的父亲，天不亮就起床了。这么多年了，父亲仍然养成了出操的习惯。父亲刚离休那会儿，心里很是失落，于是便用跑步来发泄心中的失落。那时儿子回家时，陪父亲跑步，父亲在前面跑，儿子在后面跟，儿子先是跟得很紧，随着父亲的节奏。那时父亲脚下很急，仿佛往前跑着去跟敌人抢阵地。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儿子就喘了，终于跟不上父亲的节奏了，那时儿子很羡慕父亲的身体。父亲跑了一气儿，又跑了一气儿，见儿子落在了后面便停下了，回过头冲儿子大声地说：现在的兵就这个熊样子，以后要是打仗，一准让敌人给抓了去。

那时儿子还是军人，在机关工作。儿子听了父亲的话，只是脸红了红，并没有说什么，相反的，他为父亲有一副好身体而感到高兴。

此时，儿子又随父亲走出了家门，路还是那条路，父亲仍在跑，却只是摆出一副跑的姿势了。儿子很快从父亲身边追了过去，当儿子回望父亲肘，不知为什么，儿子的眼睛热了。他在前面等父亲，父亲以向前的姿势跑着，一直到太阳初升。

若是父亲年轻那会儿，这时已经跑得满身是汗了，然后迈着健壮的脚步回家，在淋浴下冲洗着自己。那时父亲从来不洗热水澡，不论春夏秋冬，跑出一身大汗之后就站在水龙头下冲洗一番。父亲结实的身体，嘴腾地冒着热气。父亲然后挥起手掌，通身地拍打着，直到身体泛红为止。

现在父亲没有那么多的汗了，他只能用自毛巾擦脸擦身体了。

就想，父亲身边该有个儿子陪陪了。在这之前，儿子曾试图说服父亲到儿子那里去养老，儿子的话还没出口，便遭到了父亲最坚决的拒绝。儿子知道，父亲如同一棵老树，想连根把它拔起栽种在别处，那是万万不能的。于是儿子就没再说什么，此时，他也不会说这个话题。

父亲当着儿子面，又拿出了那把刀和那把枪。刀是好刀，这么多年被父亲擦拭得光明耀眼。父亲这么多年丢掉了好多东西，唯有这两样战利品一直跟随父亲。离休后的父亲曾有一段时间，一手握刀一手拿枪在晨练的老人们中舞刀弄枪的，看得老李、老尚、老高等人都一愣一愣的。那时的父亲已经把枪和刀舞弄得出神入化了。

后来，再后来，老尚、老高等人先是住进了医院，后来还是去了。他们开追悼会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父亲没有去。他站在干休所院内那片小树林里，面前就摆着这把刀和这把枪，老尚和老高都是父亲出生入死的朋友，此时父亲咬着牙说：老尚我看不起你，你是个逃兵，老高你也是，意志不坚定，干吗就走了?父亲说这话时，有两颗眼泪掉下来，一颗滴在枪上，一颗滴在刀上。从那以后，每次再有追悼会时，父亲都躲得远远的，甚至要等整个干休所那种悲伤的气氛都消失之后，父亲才走出来。

父亲从来不提老尚、老高等人的话碴儿，就是别人刚提个头，老人们都这么提头的：老高在时，等等。父亲便马上制止这人的话头。父亲是这样制止的：老何，，你能不能说点别的?老何等人见父亲这么说了，就不好把想说的话说下去了。也有时，一帮老人聚在一起说着当年，自然少不了想起已去的那些人，父亲远远地听见了，便走开了。他不想提起那些伤心的话题，此时的父亲是脆弱的。

年老的父亲面对着儿子又拿出了那把刀和那把枪，父亲在仔细地擦拭着它们。父亲在舞不动刀和枪的日子里，只能一遍一遍地擦拭它们了。

那一天，父亲冲儿子说：你看这刀和枪……

父亲还想说什么，停住又不说了，父亲不是这种磨磨叽叽的人。他的话只能到此为止，他知道儿子什么都明白了。

儿子的确明白了，父亲这是在留遗嘱。父亲这一辈子什么也没留下，这二层小楼是部队的，包括房间里的摆设，都是当年部队按级别配发的。父亲有的只是身上十八处伤痕，那里至今还有五块弹片没有取出来。下雨阴天的时候，伤口还隐隐作痛。另外父亲还有一张存折，那是他的工资卡，由保姆保管着，家里吃喝用的，都由保姆说了算，让她去银行取就是了，父亲从来也不知道存折上还有多少钱。

摆在父亲面前的就是这把刀和枪了。

父亲又说：它们跟了我大半辈子了。

儿子望着这把刀和枪，心里很沉重。

父亲还说：以后，这东西就是个念想。

父亲说完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放在一个箱子里，然后锁上，钥匙就挂在父亲的腰上。那里曾是父亲挂枪的地方，老式牛皮腰带都起毛了，很明显的一块。

父亲不愿意提到死，他不是怕死，有身上的十八处枪伤炸伤作证。以前他曾在醉酒之后说：我老石能活到今天知足了，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我还想咋的?

这是父亲酒后的真言，父亲只有和老战友重逢才喝酒，而且每喝必多，说多少话就要喝多少酒。平时他从来不喝酒。儿子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父亲摆弄完那枪和刀之后，心情似乎很轻松了，然后站在院子里冲儿子笑着说：你小子真能扯，咋想起来写这些了?

儿子笑笑，很苍白地说：为了留个念想呗。

父亲望着儿子又说：以前我老觉得你没长大，现在看来你长大了。父亲笑了，笑得呵呵的。

儿子知道，自己再大，在父亲面前永远是个孩子。儿子还知道，一个男人真正长大成熟，应该是父母都故去了，就像婴儿断奶，这也是一个生理周期。

儿子这么想过了，有些任性地望着父亲。

父亲再说：以后好好写吧。

说完他便背过脸去，去望身边的枯草。那里以前曾经茂盛地生长过各种庄稼。

这是父亲第一次关心儿子转业以后所从事的职业，一在那一瞬间，儿子想哭。儿子陪着父亲住了几日，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平静，要是以前，父亲早就该催儿子上路了。

儿子要走的前一天，儿子都不瞅不，父亲突然推开了儿子的门。儿子要坐起来，去开灯，被父亲制止了。儿子就那么躺着，父亲坐在床沿上，黑暗中，两代人就那么望着。

那一瞬间，儿子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时代，父亲也这么在他床边坐过。邪是儿子被父亲打过之后，儿子抽泣着睡去，父亲也在床前坐过，注视着儿子。

儿子这时真想抓住父亲的手说点什么，但后来儿子还是忍住了。毕竟他是他的儿子，两个人都不磨叽，把翻江倒海的感情装在心里。

后来父亲终于说：明天让司机送你去机场。

这是父亲第一次为儿子派自己的专车。父亲在位时，还是退休后，都有自己的专车，为私事父亲从来不用，也不许家里人用。父亲一直在说：这是我的工作用车，谁也不能用。结果，家里任何人没有沾过父亲的车。

后来父亲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轻轻地给儿子带上了房门。

儿子想，自己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来了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这种感情生活。父亲老了，有心思开始光顾自己的情感了，可现在的儿子呢，生活还得往前奔。有时人并不是为了钱和名，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正因为这个过程儿子埋下头还得往前奔。

这时儿子真想停下来，陪陪父亲。因为每个人不管正视不正视那一天，那一天迟早还会到来的，任何生命都有终止的时候。父亲有父亲的生活轨迹，儿子也有。如果儿子停下来，父亲还会瞅得起儿子吗?儿子在父亲的心中还有价值和意义吗?很快儿子就打消了这种念头和想法。

第二天一大早，儿子就出发了。

儿子往楼下走的时候，父亲站在楼上说：车在楼下等着呢。

儿子应一声，向楼下走去。儿子坐在车里，回了一次头，看见父亲站在阳台上还目送着他。车启动那一刻，儿子突然推开车门下了车，双腿并拢抬起右手，冲父亲敬了一个军礼，虽然儿子不是军人了。儿子在那一刻想：下次再回来，父亲又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儿子转过头去时，已经满眼是泪了。

第六章一人当兵全家光荣(1)

那个多雪的冬天，王桂花的爱情降临了。

本村青年李学军在当满了两年兵之后的那个多雪的冬天，回村探亲来了。李学军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李学军了，两年前的李学军，长得又黑又瘦，嘴角甚至还拖着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鼻涕。现在的李学军，俨然一副威武的解放军战士的气派，草绿色军装穿在身上，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他长高了，也胖了。见人就打招呼，然后掏出纸烟敬给尊长老辈。他是微笑着的，微笑后面，透着见多识广。李学军的做派和说话的腔调已经不是本村人的样子了，他夹着纸烟的手指，经常在空中很潇洒地挥舞着，他的口头语，总是爱说：是不是。

此时的李学军站在村街上，周围聚了好多农闲时节的村人，还有一些孩娃，当然三两只狗也不时地在人们的腿间穿梭来往。冬天的太要地照耀着，雪地反射的太阳光芒，刺得人们有些睁开眼睛，村人和狗就眯了眼睛听李学军说话。

李学军说：一个连队有一百多号入，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杆枪，解放军嘛，没有枪怎么行，是不是?众人就点头。人群里的于二叔袖着手说.当兵真好。李学军又说：我们的团长是山东人，长得又高又大，经常背着双枪，他在珍宝岛自卫战中，那是立了大功的。师长特意批准他背双枪。是不是?于三叔又问：你们团长跟你在一个桌上吃饭吗?于三叔这么问过了，就引来众人一片哄笑。李学军有些犹豫，似乎对于三叔的达个问题不好回答，吸了一口纸烟，又把夹烟的手在空中那么一挥说：那是自然，我们团长最爱吃的就是大葱蘸大酱。

这回人们就一脸肃穆地望着李学军了。能和背双枪的团长在一个饭桌上吃饭，这是一般的人物吗，是不是?

正当李学军滔滔不绝地向人们述说部队长部队短的时候，王桂花出现在李学军的视线中，李学军的一双目光就有些痴迷。此时的王桂花一副赤脚医生的装扮，一件黑色粗纹的涤纶裤子，那件裤子是套在棉裤外面的，显得很紧凑，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一件碎花棉袄，很妥帖地穿在身上，一条红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一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在后腰间，活蹦乱跳着。肩上斜斜地背着印有红十字的医药箱。看样子似乎去出诊，但她脚步踩在雪地上显得也不急不慌的。李学军一眼望见王桂花时，王桂花自然也看见了人群中的李学军。王桂花的出现，使人群暂时安静了下来。王桂花渐渐地走近了，王桂花有些惊讶，也有些新鲜地望着李学军。

李学军毕竟是当满了两年兵，他就很见多识广地说：这不是王桂花吗?怎么，是给人看病呀?

王桂花也说：妈呀，这不是老同学李学军吗?两年没见，出息成这样了。回来探亲了?

一对男女在这种时候重逢，他们都感觉到了两年的时间里，对方身上发生的变化，他们似乎有一肚子话要问对方，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谈了起来。王桂花问：学军，两年了，部队咋样?李学军问：王桂花，你都当赤脚医生了，真看不出。他们都来不及回答对方，在问话中，他们相互向对方透露着信息，把一群村人和狗晾在了一边。人群里的于三叔，这时脑子呼啦一下子亮了一下，在村人中，于三叔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大多数情况下，总是能比别人反应快一些。于三叔急急火火地走了，那些卖呆的人看王桂花和李学军说得火热，自己也插不上话，很没意思的样子，也渐渐地散了。雪地里只剩下李学军和王桂花两人在那里很响亮地一问一答，他们嘴里的热气不时地纠缠在一起，热气腾腾地在两人胸前缠绕。于三叔急急火火地走了一段路，这时他又冷静了下来，他一时拿不准主意，是先找李学军的父亲李二哥呢，还是找王桂花的爹王支书。于三叔一时拿不准主意。他的脚步就有些犹豫。他想要是先找王支书，王支书要是同意桂花和学军这门亲事，反过头来李二哥要是不同意，以后还咋见王支书?王支书在本生产大队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得罪不得。这么一想过之后，于三叔的脚步便坚定不移地向李学军家走去。李学军的父亲，村人称为李二哥这几日是特别亢奋，儿子学军荣归故里，乡亲们到他家里，来了一拨又走了一茬，像赶集似的。于三叔来之前，刚走了一拨，李二哥和李二嫂正炕上地下地扫着瓜子皮和剥掉的糖球纸。这时，于三叔风风火火，满面春风地进来了。他一进门就说：李二哥，学军这孩子可是出息了，以后在部队准错不了。

李二哥和李二嫂一起喜气洋洋地笑着，嘴里嗯哪着，并没有什么实际内容。

于三叔进屋后，已经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一副打持久战的样子。李二哥和李二嫂也想开了，反正现在是冬闲，儿子回来了，才有这么难得的…次热闹，乡亲们来了，那就唠嗑。于是两人也双双骗腿儿上炕，李二嫂又抓过一把刚炒过的瓜子摊在于三叔面前。于三叔正色道：我今天来是说正事来了。李二哥说：他三叔，啥正事呀?于三叔吧唧了几下嘴说：这次学军回来，你们没想过给他张罗张罗婚事?李二哥就谦逊地笑。李二嫂说了：有人提了，我们觉得都不太合适。于三叔说：我给你们提一个咋样?谁呀?李二嫂说。于三叔说：王支书家的闺女，桂花，你们看咋样?李二哥说：好是好，人家能愿意吗?李二嫂说：这事我们也琢磨过，人家父亲当着支书，桂花又是咱们大队的赤脚医生，她能看上咱们家的学军?

于三叔笑了，笑得很城府，又一骗腿儿下了炕道：只要你们同意，我这就到支书家说说去，要是他同意了，咱们是两好加一好，要是不同意，就当我啥也没说。

李二哥和李二嫂两人便千恩万谢地把于三叔送出了家门。

于三叔十万火急地直奔王支书家而去。王支书正躺在炕上看一张新出版的《人民日报》，他已经看完了一篇“社论”，正在看其他的国内外大好形势，就在这时，于三叔风风火火地来了。于三叔进来的时候，王支书的身子动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偏了偏头，眼睛暂时从报纸上离开了一下，然后说：来了，坐吧。

于三叔脸上挂着不尴不尬的笑，屁股很小心地坐在炕沿上，欠着身子很小心地说：支书，忙着呢?王支书只“唔”了一声。于三叔吧唧一下嘴说：李二哥家的学军从部队上回来了。

王支书放下报纸，打了个哈欠说：知道。

于三叔又说：学军这次回来，他们家的人准备给他张罗一门亲事。

王支书说：张罗呗。

于三叔再说：学军这小子出息了，当兵就是不一样。

王支书拍拍报纸说：解放军部队是一所大学校，这是毛主席说的。

于三叔继续说：刚才我看见桂花和学军在后街说话来着。

说就说去，他们是同学。王支书又打了一个哈欠。

于三叔样子有些瞬腆，脸还有些发红，很不流畅地说：我看桂花……跟学军挺合适的。

王支书刚想打个哈欠，听了于三叔的话，立马把张开一半的嘴闭上了。很不耐烦地摆着手说：不行，不行，我看这事不行。

于三叔脸一下子青了，但他又不想放弃努力，仍说：听说学军就快在部队上入党了?

王支书说：入党咋的了，在部队上能入党，在咱们公社也可以入党，人了党他复员回来就不种地了么?除非学军那小子能提干，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于三叔就不知说什么好了，样子有些灰头土脸。

王支书说：我们家桂花，最差的也得找个吃公家饭的。学军那小子，再当两年兵，回来了，不还得修理地球?!

于三叔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很没滋味地从王支书家出来了。

后街上，李学军和王桂花两人正说得热闹，王桂花都忘记了出诊，突然想了起来，忙冲李学军说：呀，王婶发烧了，还等着我去给她打针呢，改日再聊吧。我就在卫生所里，天天在那儿，有空你来吧。

李学军跺了跺脚说：嗯哪。

他目送着桂花扭着很好看的腰，眼见着桂花的粗辫子活蹦乱跳地在眼前消失了。这时他才感觉到，脚被冻得猫抓狗啃似的疼。他穿了一双单皮鞋，皮鞋是部队统一给干部发放的那一一种，是他离开部队时，向排长借的。大冬天的，单皮鞋穿在脚上，好看是好看，可就是冻脚。

李学军一边跺着脚，一边兴奋地向家里走去。李学军回到家里，父母便把于三叔做媒的事对他说了。那时父母还不知道于三叔在王支书那里碰了软钉子。李学军见到桂花以后着实兴奋了，他没想到，两年不见的桂花已经出落成这样了。

李学军这次探亲，是经过一番准备的。他准备的这一切，自然都是跟老兵学的，老兵们都很有经验，他们知道，他们这些兵，大部分人当兵满三年后，都是要复员的，也就是说入伍前哪里来的，还要回到哪里去。这样一一来，他们把唯一的一次探亲机会很当一回事，借衣服借鞋的，如果这个兵面子大一点的话，可以借来一套四个兜的干部服，就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也可以借来一双干部的三接头皮鞋。军官们也很体谅这些战士，知道他们，服役这三年期间里，只有这么一次探亲机会。穿着崭新的军装、皮鞋什么的，回到家里，风光一次。这些兵们大都会在这次探亲的时间里，把亲事定下来。军装穿在身上，身价就有所上涨，况且经过两年的部队锻炼和以前相比都会有不同程度的长进。努力着找一个好姑娘把亲事定了，回到部队后，在复员前，争取未婚妻来部队一趟，借机把未婚妻给“收拾”了，那样的话，这门亲事就等于是铁板钉钉了。即便没有“收拾”成，风言风语的，四乡八邻的也都知道了，姑娘出于种种考虑，就是战士复员回乡，也不好反悔了。这些种种做法，都是一茬一茬老兵留下的招数。李学军这次回来，从心理到生理也是有这方面想法的。见到王桂花之后，他的这种想法可以说更加强烈和炽热了。即便这样，父母说过于三叔做媒的事，他还是红了脸，口是心非地说：我的婚事不着急。

他这么说的时候，王桂花的身影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了。王桂花一直是他的同学，那时王桂花的父亲就已经是大队党支部书记了。因此王桂花从小就有一种优越感，从穿的到吃的，比一般同学都会好上许多。那时的王桂花在李学军的眼里一点也不亚于公主，相比之下李学军就要穷酸得多了，穿的是哥哥们穿剩下的衣服，衣服补了一次又一次。他还有流清鼻涕的习惯，擦来擦去的，上嘴唇和鼻子周围都擦红了。于是他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用衣袖去擦，这个样子的李学军自然不会引起王桂花正眼相看。

一直到高中毕业，在李学军的印象里，王桂花似乎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话。在当兵走后的这两年时间里，王桂花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青春的梦里。也只能是在梦里。

没想到的是，两年之后，身穿军装的他一下子就走进了王桂花的视线里。他们站在后街的雪地上，说了那么多的话，站得是那么近。现在李学军回忆起来，仍心潮难平，不能自抑。桂花临和他分手时说的那句话仍在他的耳边作响：我就在卫生所里，天天在那儿，有空你来吧。李学军一想起这话，浑身的血液便沸腾了。

于三叔从早晨到下午一直没有出现，在李二哥和李二嫂看来，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于是两人就显得魂不守舍，一次次走到家门口张望，希望能看到于三叔的身影乐颠颠地向自己家走来，结果这样的场面没有能够出现。他们还不知道，此时的于三叔正躺在自家的土炕上失落呢。本来他想自己要是促成这门婚事，那自己也算是有功之臣了，李二哥会感恩戴德他一辈子，过年过节的怎么着也会把他拽到炕上捏两壶小酒喝一喝，就是王支书也会另眼相看他。没想到的是，王支书几句话便把他打发回来了，他不能不为此失落。

于三叔在失落的时候，李学军的心里已经长草了。他一次又一次透过自家的窗户张望，卫生所就设在大队部最东那个房间里，他当兵前那里就是卫生所，只不过那时的赤脚医生是个男人。桂花毕业后，先是在群众推荐下，说是群众推荐，还不是在王支书一手策划下，让桂花到县城医院学习了一年，一年之后，男赤脚医生因犯了流氓错误，让王支书赶回生产队去种地了。男医生犯的流氓错误是给一位年轻妇女打针时，手伸进女人的裤裆里摸了一把，刚好让人给看见了，报告给了王支书。王支书板了脸也问了那妇女，又问了男医生，在强大的精神和政治压力下，两人都供认不讳，结果就很严重了。王支书是很人道的，本着救死扶伤的精神，没有把男医生交给公安局去法办，而是赶出卫生所，回家种地去了。这样一来，王桂花便名正言顺地接替了男医生的班。

那时赤脚医生的地位是很高的，那一阵子农村也实行了“合作医疗”。广大的农民兄弟每次去开药或者打针只需花五分钱的挂号费，便可以打针、吃药。在医疗问题上，有些已经共产主义的意思了。不过在打什么样的针，吃什么药的问题上，那可就是医生说了算了。因此，赤脚医生的地位是很高的。

骄傲的王桂花在李学军的眼里和心里的地位就可想而知了。时间还不到傍晚，天刚刚有些发灰的时候，李学军在家里实在是待不住了，便以出去走走为借口，走出了家门。他一走出家门，便一头扎进了卫生所。他之所以要等到这个时候才来卫生所，凭着他以往的经验，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做饭了，这时如果没什么急病的话，一般人是不会去卫生所的。李学军处心积虑地选择了这样一个机会来到了卫生所。果然，卫生所里只有王桂花一个人，她正在看一本《赤脚医生手册》，那本书被王桂花翻得不知有多少遍了，有的页子已经卷了边了。就在这时，李学军推门进来了，他进门时带来了一股冷风。不知是冷风的原因还是王桂花激动的，总之，在王桂花看到李学军的一瞬间，她抖了一下，然后惊讶地说：呀，你来了。接下来就是让座倒水什么的。

李学军坐下了，他坐在病人的椅子上，桂花仍坐在原处，如果这时有人走进来，还会误以为桂花在给李学军看病呢。两年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两年的空白，造成了两人的距离感，于是因距离也就产生了美。两人都有很多话要说，李学军主要说的是这两年来的部队生活，先从新兵连说起，然后又说到打靶，拉练什么的。对王桂花来说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在李学军对部队生活的描述中，是那么令人神往。

桂花也抽空说这两年的学习和工作，李学军不时地加以点评和论述。他的脑海里留存了大量的报纸上经常出现的词汇以及毛泽东选集里面的辩证法，这一切都是在部队学习的结果。桂花就惊奇地望着李学军，真心实意地发着感叹：呀，学军你进步可真快!他们现在已经改变了对对方的称呼。他称她为桂花，她称他为学军。这种称谓上的转变是悄悄进行的，两个人自己都没有发现，此时他们的样子是一对多年要好的老同学，多年重逢之后的情景。

不知不觉间，天就黑了，屋里只剩下炉火在热烈地燃着，在他们说话的间隙里，桂花往炉火里添了两次劈柴，此时干燥的劈柴正噼啪有声地燃着。

当他们空闲下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天已经黑了。李学军先是站了起来，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耽误你下班了。桂花说：没事，你不来我也很晚才回家，没病人我就在这里看书。说完拍了拍桌上的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桂花这么说，见李学军站起来，她还是站了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她在椅背上拿围巾的时候，炉火中李学军看到桂花在棉衣里凸起的胸乳，显得是那么结实和挺拔。他身体里不知什么地方动了一下，呼吸也有些急促。两人在出门的时候，相互谦让着，结果两人一同出门，身体挤在了一起，李学军又一次感受到了身体内发生的异样。

两人不自然地说笑着走了出来，因为屋里的温度很热，外面又很冷，两人都打了个颤抖。桂花一边搓着手一边说：你这次休假能呆几天呀?李学军说：我已经回来两天了，还有十三天。桂花又说：那你以后到我这来玩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第六章一人当兵全家光荣(2)

李学军笑着说：好，只要你不烦，我以后天天来。

桂花嬉笑道：天天来，不也就是十三天时间吗!

这么说过了，不知为什么竟都有了一种惆怅感，于是两人都静默了下来，直到两人在村路上分手。

李学军一直看着桂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他才哼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歌曲往家走。

李二嫂早就做好晚饭了，和李二哥一起等李学军回来吃饭已经等了许久了。看样子两人情绪都有些不高，就在李二嫂做饭时，李二哥去找了一次于三叔，于三叔原原本本地把王支书的话又学说了一遍。

吃饭的时候，李学军陪父亲喝了两杯酒。

李二哥喝口酒说：小子，你一定要入党。

又喝了口酒说：如果有可能你还要提干，当军官，离开这老农村，让他们看看。

父亲喝着喝着就喝多了，然后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叙说着农民的辛苦和艰难。

李学军何尝不想在部队入党提干呢，那么多人竞争，李学军只能在众多的竞争者中处于中游的位置，别说提干，入党都困难。那时李学军已经想好了，回来当农民，先从生产队长干起，如果老天有眼的话，说不定还会当个民兵连长什么的，毕竟他是复员军人。

父亲这么一哭，他的心情一下子沉重了下来。但躺在炕上，灭了灯之后，他似乎又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如果他和桂花有什么的话，王支书不能不帮他，在部队入不上党可以回来入，如果王支书肯帮他，当个大队的民兵连长也就没什么了。民兵连长好赖也算半脱产干部，到时和桂花过上小日子，也算是人上人了。这么畅想的时候，李学军似乎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李学军在那几日里睁开眼睛便盼望着黄昏早日来临，因为只有那时他才可以走进桂花温暖的卫生所，然后他像一个病人似的坐在桂花面前，红口白牙，桃红李白地说一些磨牙的话。

他在整个白天里，总是显得精神亢奋，做起什么事来又多心不在焉。农闲的乡亲们，袖着手端着膀，一拨又一拨地来到李二哥家坐了，听李学军一遍又一遍地说部队上的事。李学军再说部队上的事时，精力就不那么集中了，他不时地把目光透过自家的门窗向卫生所方向张望。在他的家里是望不到卫生所的，因为还有好长一截子路，但是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张望着。

中午的时候于三叔愁眉苦脸地来了，李二哥和李二嫂还是热情地把于三叔让了屋里。于三叔坐在炕沿上，很欣赏地望着李学军。当满了两年兵的李学军已经不习惯坐在炕上了，于是他就站在地上，样子显得很挺拔，仿佛站在哨位上。

于三叔就啧着嘴说：学军这小子出息了。他不明白，已经出息成炕都坐不惯的李学军王支书为什么看不上，他就有些遗憾，然后于三叔就扭过身子和李二哥和李二嫂商量。

于三叔又喷了一次嘴说：要不这么的吧，南屯我大哥那丫头，去年就高中毕业了，长的没啥挑，要不我去说一说。

显然李二哥和李二嫂对南屯那、丫头是有印象的，很快就点了头道：那就辛苦他于三叔了。

于三叔做出马上要出发的样子，此时李学军脑子里只装着桂花了，根本盛不下别人的影子，马上说：于三叔算了吧，我还年轻，谈对象的事不急。

李二嫂就瞪一眼李学军，以妈妈的身份说：别说傻话，你转过年就二十三了，等复员回来就二十四五了，到那时，怕是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

于三叔也说：小子，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李学军仍然梗着脖子说：反正我不着急。

于三叔似乎看出了李学军和桂花的苗头，掏心挖肺地说：桂花那姑娘好是好，我看得出她对你好像也挺中意的，可她爹王支书不同意。昨天他亲口对我说的。

李学军不知内幕，听到这里心里也呼啦一下子沉了一下，但他还是铁嘴钢牙地说：我就是不着急。他这么说了，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李二哥似乎看出了李学军的这份虚弱，然后以家长的身份说：他三叔这事就这么定了，我看南屯那丫头中，就麻烦你去一趟，晚上回来，咱们喝酒。

于三叔受到了鼓励，他从炕上下来，拍拍李学军的肩膀说：小子，听老辈人的话没错。

然后热情高涨地出了门，向南屯一耸一耸地走去了。

此时的李学军心乱如麻了，他有些恨桂花了，是因为桂花的爹王支书的缘故，他开始恨桂花。当兵时，他就有些恨王支书，让谁当兵自然是王支书说了算，那时适龄青年有好几个，而给他们大队招兵的名额只有一个。李学军积极性很高，李二哥也支持，但不走动走动，这名额说不定会落到谁的身上。

李二哥和李学军一商量，决定给王支书送两瓶，酒是原装酒，要好几块钱呢。

傍晚时分，李学军陪着父亲就去了王支书家，临进门的时候，李学军却步不前了。一来他不知道进门说什么，二来他怕见到桂花，在桂花面前低三下四地求王支书，他感到汗颜。

李二哥看出了李学军的心思，骂了句：没出息的货。李学军一直站在外面的暗影里听着王支书家里的动静。

爹说：支书，学军那孩子的事就拜托你了。说完父亲很重地把两瓶酒放在了王支书家的桌子上，两瓶酒发出很真实的声音，显示出了原装酒的分量。爹还说：支书，你的恩德我和学军这辈子都会记得。支书说：李老二，啥恩德

Chapter_5

不恩德的，这事我记下了，到时候跟接兵的说一说，看看行不行。

爹在屋里听出了支书搪塞的意思，学军在外面也听出来了，急出了一身的汗。

父亲站在灯影里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不知说什么好，一着急，扑通一声就给支书跪下了，声音哽咽地说：支书，我李老二求你了。

支书说：李老二，你这是干啥，干啥，快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老二就出来了，李学军看到父亲的眼角挂着两滴泪水。

事情没想到却很顺利，体检时，只有李学军一个人的身体合格，李学军便名正言顺地当兵走了。他现在这个样子，是靠自己实力走到这一步的。回想起父亲当年求支书的情景，他心里仍然一颤一颤的。不知为什么，他更加迫切地要见到桂花了，见到桂花时不知为什么他脸上竟带了些怒气。桂花似乎坐在那里等他一万年了，桂花似乎并没有看到李学军脸上的变化，似怪似嗔地说：你怎么才来?

李学军一坐下，便什么都没有什么了，他浑身上下似乎泄了气似的，温柔得要死要活。他痴着眼睛望着桂花，桂花的围巾仍搭在椅背上，也许是炉火的缘故，她的脸红红的，显得年轻又健康。

李学军不想和桂花兜什么圈子了，单刀直入地说：于三叔要给我介绍对象。桂花似乎也一震，受了刺激似的说：谁呀?李学军说：就是南屯的红梅，比咱们低一届。桂花说：她呀，红梅有什么好，小时候总拖着个鼻涕。桂花这么说时，小时候红梅的样子就出现在了李学军面前，红梅似乎总有那么多鼻涕，擦也擦不完，李学军想到这儿，想笑。桂花说：你笑什么?李学军却答非所问地说：这世界太小了，没想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了。

桂花似乎受了打击，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半晌没有说话，李学军觉得自己要的效果出来了。李学军说：你怎么不说话了?桂花说：你该忙活相亲的事了，怎么还有心思在我这儿说闲话。

这回轮到李学军沉默了。半晌他才说：桂花，你咋还不定亲?

桂花抬起头，红着脸说：咱们这儿的人你还不知道，我一个也没看上。

她这么说时，李学军身子抖了一下，但马上又说：你想找啥样的?

桂花沉默了一会儿，颤着声音说：我要找有前途的。

李学军说：啥叫有前途的?

桂花说：走出去的，再也不回来的。

桂花这么说完，眼睛就热辣辣地望着李学军，气喘着说：我听他们说，你在部队干得不错，快入党了，啥时候能提干?

李学军一下子被桂花的眼神击中了，桂花刚才说了什么，他似乎什么也没听见。那时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桂花，你是王支书家的桂花。

想到这，不知是豪气还是怨气，他一下子向桂花扑了过去，同时带倒了身后的凳子，那是给病人坐的凳子。桂花似乎等着李学军这一扑已经等了好久了，她马上便融进李学军的怀里。李学军把桂花抵在她身后的药柜上，那上面挂了把锁，钥匙还插在上面，此时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两个人都跟病人似的那么抖着。

这时，李学军不知为什么，又想到了王支书，以及父亲给王支书下跪的情景。他搂抱桂花的手臂就加重了些力气，桂花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就是说不出来。

李学军的手大胆地从桂花的棉衣里伸了进去，又把桂花里面的衬衣拽了出来，手便和桂花滚热的肌肤融在一起了。桂花就拼命地抖，仿佛成了高烧中的病人。李学军的手终于握住了桂花的胸乳，坚挺而又真实。那时，农村女孩子在冬天一般都不戴胸罩，李学军的手在桂花的身体里就显得无遮无拦。

两人气喘着，颤抖着，推拒而又纠缠着。桂花终于憋上来一口气，气咻咻地说：学军，你，你别这样。

李学军一声不吭，他闭着眼睛，用手死攥着桂花的乳房，仿佛在握着一颗手榴弹。

桂花又“哦”了一声，桂花说：学军，你弄疼我了。

李学军仍无所顾忌地揉搓着，他喘着粗气，似乎在干一件体力活，或者在跑全副武装的五公里越野。他抱着桂花，脑子里却是王支书的形象。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平静了下来，就那么相拥着。这时，外面的天空已经黑了，炉里只剩下一点残火，在炉内飘忽着。李学军说：你我的事，你爸不同意。桂花说：我的事他管不着。李学军说：你真的同意和我?桂花说：只要你在部队上不回来，我嫁给你十次都行。这回李学军听清了，他的身子一下子松弛下来，仿佛有人在他后背上打了一枪。冷静下来的李学军离开了桂花，弯腰在地上扶起凳子，坐在上面，此时他感到浑身无力，比五公里越野还要累。

两人都在黑暗中沉默着，就在这时，李学军又想起老兵给他传授的经验：士兵回家探亲，相亲的姑娘都怀着嫁给军官的心情定的亲，等到部队探亲时，稀里糊涂地把未婚妻给“收拾”了。等复员回去，女方后悔也来不及了。生米做成熟饭了，也只能这样了。想到这儿的李学军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提干。那他要趁早把桂花收拾了，让她后悔也来不及。于是，他又一次扑向了桂花，桂花这次似乎有了心理准备，样子就很从容了。

李学军单刀直入，有了很明确的目的地，于是把桂花抱到桌子上，压在身下后，又腾出一只手去解桂花的裤腰带，直到这时，桂花才明白过来，她开始挣扎，嘴里说：这不行，太早了!不行，太早了!

李学军不明白她为什么说太早了，什么叫太早了?他目的明确，急于求成，就下了死力气。桂花是在农村长大的，身子骨也不单薄，也是有些力气的，李学军是不会轻易得逞的。他好不容易把手伸进去，勉强地把手指尖停留在桂花那片“沃土”上。桂花仍在挣扎，但见李学军没有更大的作为时，她也停了下来，妥协地说：只能这样了。

李学军那只手就只能停留在“那儿”了，只要他一想深入，桂花便开始挣扎。后来李学军就那样停着，充分地感受着桂花。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被桂花的腰带都勒得麻木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把手抽出来。

桂花很冷静，待他把手抽出来便说：行了，天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说完，站起身整理衣服，然后从地上捡起围巾戴上，向外走去。李学军随在后面心有不甘地说：那咱们的事到底咋整?桂花说：只要你在部队不回来，我嫁给你十次都行。她和李学军分手时，没说再见。也没再约李学军去她卫生所的事。李学军咽口唾液，在心里说，早晚也得把你“收拾”了。

李学军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和于三叔的酒已喝到了尾声。李学军一进屋，李二哥就说：学军，你去哪儿了，于三叔都等你俩仨钟头了。

李学军没说什么，坐在炕沿上吃饭。

于三叔大着舌头说：这回妥了，南屯红梅那、丫头同意，就看咱们啥时候定亲了。

李学军还没说什么，只顾吃饭。

父亲和于三叔就不说什么了，只顾着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然后借着酒劲说一些花好月圆的话。送走了于三叔，李二哥就说：咱啥时候和红梅定亲，听你的。李学军说：我不定亲。李二哥和李二嫂就张大嘴巴望着他。李二嫂没喝酒，因此就很冷静地说：傻孩子，你要不定亲，等你复员回来，连红梅这样的怕也找不到了。李学军坚定不移地说：要找就找桂花那样的，要定亲只和桂花定。李二哥大着舌头说：你想啥呢，人家王支书不同意。李学军胸有成竹地说：桂花同意。李二嫂说：你和桂花在一起了?李学军没点头，也没摇头。李二哥就摇着头说：桂花说的话算啥，到最后她不是还得听她爹的?咱们大队的人，有几个敢不听王支书的?等你回来，也得归王支书领导，别做梦了。李学军就冲父母很冷地笑，心想，你们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李学军对桂花已经走火入魔了，他劝自己等到黄昏时分再走进桂花的卫生所，可他不去桂花的卫生所，又六神无主。没有办法，他只能在大白天的时间里，走进了桂花的卫生所。他一走进卫生所，红药水、紫药水，以及酒精的气味便让他亢奋和沉迷。他一进屋便抱住了桂花，开始重复他们昨天晚上已经演练过的内容。桂花很冷静地说：大白天的，你这是干啥?一会儿来人了。

这句话提醒了李学军，他灵机一动，走出门去，用锁在外面把门锁上了，然后又走到窗外，敲着窗子让桂花把窗子打开。桂花刚一打开窗子，李学军从外面就跳了进来，反身把窗子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

李学军这回胆大了，他又把桂花搂抱在怀里，气喘吁吁的。手又开始大胆地往桂花衣服里伸，桂花也显得很激动。毕竟都是青年男女，在这之前没有异性的经历，但最后的防线她还是把守着，只允许李学军的手伸进去那么一点点，刚刚触及到她的最后一块阵地。

李学军心里想的是“收拾”了桂花，桂花想的是在他没有提干前，是万万不能。这就形成了矛盾，俩人挣扎着，甚至是撕扯着。在这期间，外面有人敲门，也许是看见了门上的挂锁，便走了。

停下来，压抑着喘息。等人一走，便又开始放肆起来了。

李学军把嘴对着桂花的脖子说：桂花，桂花求你了。

桂花喘息着说：学军，学军，不能呀!

他们都有些冲动，也有些忘我。门外有了响动，一把钥匙开门的声音他们也没有听到。这时，王支书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俩人顿时呆了。

由于李学军把门锁上了，有病人敲门时，看到了锁，便到了桂花家去找。这些日子王支书并没有到大队来上班，原因是农民都冬闲了，大队办公室没有炕只有炉子，来到大队还得生炉子什么的，坐上一天也不会有什么事。于是王支书在自己办公室的门上贴了张纸条，那条子说：有事找支书。然后王支书就整日躺在自家的热炕上看《人民日报》，也看《红旗》杂志。病人寻到了王支书家找桂花，一个不在，两个不在，支书就疑惑了，便提着钥匙来到了卫生所。王支书有一大串钥匙，凡是他管辖的地方，钥匙都在他的手上，结果他就看到了李学军和王桂花搂抱在一起撕撕扯扯这一幕。

王支书别过脸去，因为桂花衣衫的样子让他脸红，他很生气地说：李学军，你这是干啥?

李学军一怔，住了手，双手一直不知该放哪儿合适，干脆举起手向支书敬了个礼。想了想又说：支书同志，我在和桂花谈恋爱。

王支书背着手，他现在已经很冷静了，围着手足无措的李学军转了三圈说：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哇!

李学军感受到了侮辱，涨红了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毕竟生姜还是老的辣，王支书第一回合就把李学军镇住了，接下来他要重拳出击了。

李学军同志，你回来探亲不好好在家呆着，出来调戏妇女，我要考虑把你的作风问题反映到你们部队上去。王支书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说。

李学军连脖子都红了，很虚弱地说：我没有调戏妇女，我和桂花在谈恋爱。

李学军，请你出去!王支书的声音陡然提高了。

李学军下意识地向外走去。

桂花在他的身后喊了一声：学军——

站住!王支书厉声喝了一句。桂花的脚步立马就僵在那里.

李学军一走，王支书便把门重重地摔上了，指着桂花的鼻子大骂：你这丫头，太不要脸了，他李学军是啥东西，他也配和你好?!桂花说：我现在是和他谈恋爱，又没说非得嫁给他。不许你和他谈恋爱，你会后悔的。一年后他复员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王支书气咻咻的样子。桂花在当时一定是昏了头，没头没脑，歇斯底里地喊：我的事不用你管!

王支书听了这话，也是热血冲头了，在整个大队还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说话。在这之前，王桂花对爹也是很温柔的，甚至都没有大着嗓门说过话。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定是让李学军那小子教坏了。他忍无可忍，挥起手打了桂花一个耳光，骂道：混账，你马上给我回家呆着去，再看见你和那小子来往。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说完扯着桂花的胳膊把桂花从卫生所里拉了出来，然后又亲手把那把挂锁锁上了。想了想又回到办公室写了张纸条：有找医生看病的，去支书家。他把这张纸条贴在了卫生所的门上，然后押着桂花向家里走去。他要看着桂花，不让她再走近那小子半步。李学军算啥东西，他也配!王支书在心里恶狠狠地说。

第六章一人当兵全家光荣(3)

李学军怀着屈辱的心情离开了卫生所，离开卫生所那一刻，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转。他还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和桂花好下去，到最后把她给“收拾”了，生米做成熟饭，桂花本人不是最大的障碍，最大的障碍应该是王支书。他要报复王支书，报复的手段应该是通过桂花。李学军终于理清了思路，一整天的时间里，他都闷闷不乐的。黄昏时分，李学军身手敏捷地又偷偷地去了趟卫生所，看到了门上的条子，他心里凉了半截。他知道，以后再见桂花一面，怕是很难了，但他又不甘心。看来利用探亲这些日子，把桂花“收拾”的计划算是落空了。当然以后还会有机会的，到时可以给她写信，约她去部队，以未婚妻的名义去探亲。到那时，他不愁拿不下桂花。每年老兵探亲之后，以未婚妻的名义来部队探亲的女子便多了起来。大家都知道，这是探亲的战利品，一走进部队，就到了摘桃子的时候了。这时候要是还摘不下，以后怕就更没戏了。

那时，李学军想，只要桂花答应去部队探亲，那就啥都没啥了。

第二天的时候，关于李学军和桂花的事就被人们传说得沸沸扬扬了。有人说，李学军从窗子里偷偷爬进了卫生所，企图调戏桂花，桂花大怒打了他一个耳光。还有人说：李学军跪在地上向桂花求亲，让支书撞个正着，被支书骂了出来。总之，各种说法对李学军的名义和人格都很不利。也就是说，李学军在桂花面前是不平等的，没有人同情李学军，人们都站在了桂花的立场上了。

李二哥和李二嫂也听到了这种传说，两个人愁眉苦脸地一商量，决定马上给李学军定亲，女方就是南屯的红梅。他们又找到了于三叔，于三叔还没忘记李二哥请他喝酒的情谊，立马就答应了。并说要亲自、马上去南屯一趟，让对方准备一下，相亲的日子就定在明天中午。

在外面游走了一天的李学军回来的时候，李二哥和李二嫂便把明天相亲的决定通知给了李学军。他一听就傻了，脸红脖子粗地说：我不同意，打死我也不干。

李二哥就暴怒了，这是位很少发火的汉子，平时他又能冲谁发火呢?!只能冲那些牛呀马的，要么冲李二嫂。他冲李学军发火这还是头一次，他冲李学军发火道：你就死了心吧，你和桂花的事，别人都说成啥了，啊，你知不知道?红梅那丫头和桂花比又缺啥了?

李二嫂也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儿呀，你就听妈一回劝吧，咱们老李家丢不起那个人呢。

李二哥的火气还没消，以一家之主的口气说：啥也别说了，明天相亲。

李学军仍梗着脖子说：我不!

李二哥伸手拉灭了灯，仍火气很大地说：我说相亲就相亲!

那一夜，李学军一直没睡踏实，他在想着桂花，同时也恨着王支书。他不希望自己的爱情和阴谋就这么轻易地破灭了。他不能和红梅相亲，如果那样的话，他生不如死。他决定明天就回部队，虽然他的探亲假还有一周的时间。

天还没亮，他就悄悄地起身了，父母还在睡着，他收拾了一下东西，便提着包走了出去。他来到了桂花家门外，他知道桂花还在睡着，他举起了右手，很庄重地冲睡梦中的桂花敬了个礼，然后含泪离开。

他大步走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到那里他要赶上最早一班车归队。李学军的提前归队大大出乎部队领导们的意外，许多探亲的战士都想尽办法在家里多滞留几天，有的说买不到返城的车票，有的说得了急病，还拿出医院的诊断书什么的。军官们都明白，这些战士当兵的三年时间里也就探这么一次亲，能在家风光几天就风光几天吧。领导这么理解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反正也不是战争时期，多呆几天就多呆几天吧。

李学军提前一个星期归队，领导们自然要抓好这个典型，他们把李学军这一行动，归结为想要求进步的一个信号。排长在排务会上对李学军提出了隆重的表扬，连长和指导员在连点名时也对李学军进行了一番轰轰烈烈的表扬。

李学军对这番表扬并没有往心里去，心想，这是歪打正着。他的本意并不想这么快就归队，那完全是因为桂花事件。如果没有桂花，也许他还呆在家里，站在村街上冲父老乡亲一遍又一遍描述部队上的事情。

一想起桂花，李学军的心里便生出无尽的思念。卫生所里温暖的炉火，还有那酒精的味道，淡淡地在空气中飘散着。最诱惑他的当然是桂花的身体，光滑、温暖、结实。此时，他一遍又一遍用全身心温习着桂花，体味着桂花。想象和回忆有时比实际更令人躁动不已。在集体宿舍的床上，或者在一个人的哨位上，李学军一想起桂花，心里便充满了细腻的柔情和渴望。他的思念一会儿是奔涌的河流，一会儿又变成涓涓的小溪，昼夜地流淌着，一直流向老家靠山屯，流

到桂花的身边。

李学军把自己对桂花的思念，又变成了一封又一封信，寄给桂花。他怕这些信被王支书扣下，在信封上并不写明自己的部队番号，只写上“内详”两个字。于是一封又一封写有内详的信，便雪片似的落到桂花的手上。刚开始几封信，写的都是思念什么的，后来内容就有所深入，他没忘记让桂花到部队来，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把她给“收拾”了。只要生米做成熟饭，王支书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不了他了。

春节一过，探亲的老兵都归队了。还没等开春，有些心急的未婚妻已经到部队来探亲了。连队有几间招待所，专门用来招待连队干部、战士家属来队的。兵们都知道，只要战士的未婚妻一来，招待所就成了洞房。李学军心急如焚地向桂花描述部队的神秘，以及种种好处，他希望通过这些把桂花诱惑到部队。桂花回信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冷静，她在信的开篇中便这么称呼李学军：学军同志。有点王支书的味道，信的内容大多时候谈的都是革命思想，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了，部队这所大学大有作为了，什么先入党后提干了，彻底离开农村什么的。李学军每次接到桂花的信，刚开始都是热血冲头，读到内容时，便又心灰意冷了。桂花并没有绝情到底，信的尾处，笔锋陡地一转，另起一行，写道：学军，我也想你。就这么一句还算柔情的话，然后就此致革命的敬礼了。桂花的信和李学军的信，一个如一盆冷水，另一个则是一盆浓烈的炭火。春天到了，树芽开始打卷了，接着就是夏天，夏天一过就是秋天了。秋天的十月份就到了老兵复员的时候了。李学军屈指算着时间，到了十月份，他就当满三年兵了，如果没有特殊理由，他就该复员了。回到靠山屯，他将永远生活在那里。

一想起这些，李学军便心急如焚。在这期间如果不把桂花搞定，回到靠山屯，桂花便永远是他的梦想了。他在桂花的信中已经读出来了，她希望他人党、提干，到那时她嫁给他那是顺水推舟，不会费什么劲。如果李学军就这么灰溜溜地复员回去的话，桂花是不喜欢的。桂花在信中已经说明了，她喜欢有志气的青年。什么叫有志气呢?李学军的理解就是入党、提干。

李学军做梦也都想着入党、提干，全连队一百多战士都想着入党提干。他们有的在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喂猪，猪们正在睡觉呢，但也要轰起来。为了抢夺有限的扫把，有的人在头天晚上睡觉时，偷偷地把扫把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经过一个星期的努力，在连队晚点名时，会换来连长或指导员的一次口头表扬，接着又为下一个星期努力。

在政治上也都不肯落后，有人已经能把《毛泽东选集》几卷本的大部分文章倒背如流了。

李学军在众人努力向上的氛围中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差，总之，他表现平平。有时他一个月也捞不上一次表扬，他最出彩的还是那次提前归队。这样一来，和桂花对他的期望相比就相差得很遥远了。

李学军就更加勤奋地给桂花写信，以期能打动她，让她以未婚妻的名义来部队一趟，到时彻底地把她给“收拾”了。到那时，即便他回靠山屯也是王支书的准女婿了，王支书看在女儿面子上也不会亏待他。那是他的未来和出路。李学军一遍又一遍地在信里恳求着桂花，希望她到部队来视察指导。李学军在信中还说，那样的话，会鞭策他积极向组织靠拢，同时也是把他向军官队伍又强有力地推了一把。甚至他不厌其烦地向桂花描述从靠山屯到部队的乘车路线，怎么先坐汽车，再坐火车，然后再坐汽车，都说得诚诚恳恳，详详细细。桂花并不受李学军这样的诱惑，每次回信都说，现在工作很忙，春天了，我参加灭鼠工作，病人很多，全大队就我一个赤脚医生，半夜都要出诊。她说话的口气，仿佛全大队的人一夜之间全患上了不治之症，等她一个人去救死扶伤。

一晃夏天就到了，夏天都到了，秋天还会遥远吗?一想到秋天，十月份，李学军就心灰意冷了。看样子，桂花是不会来了，除非他人党、提干。这么一想，他对桂花的思念和期盼便打了折扣。他明白，自己也许是白忙活一场，到最后也是水中捞月，空欢喜。冷静下来的李学军，明显地给桂花写信的次数就少了。接下来，李学军就有更多的时间，走出军营到外面去蹓一蹓，转一转。他经常光顾的就是营区西面的那条大青河，河水不宽，也不算急。走在堤坝上，望着河水，潺潺的流水，正符合李学军的心态，空空荡荡的，同时又不急不缓的样子。大青河的堤坝上，草长莺飞，告诉李学军此时真的是盛夏了，夏天一过就是秋天了。想到这里，他落寞也忧郁。他后悔没有和红梅那、丫头订婚，说不定等他十月份回家，红梅那、早就和别人订婚了，成了别人的人。这么一想，李学军的心情便可想而知了。

结果，偶然的事情发生了，李学军这一生中的重大转折也开始了。

一连下了几天的大雨，这种大雨并不多见。下雨的时候，李学军并没走出军营，雨过天晴那天傍晚，李学军又走出了军营，走到大青河的堤坝上。堤坝上有些滑，也有些粘脚，走在上面并不爽快。几日不见，大青河长胖了好几圈，雨水的作用，水变得浑浊，也变得凶悍了，流起来也很急了，打着漩涡向下游奔涌而去。

李学军望着西边的太阳，心情异常的苦闷，雨季告诉李学军，夏天即将过去。在这即将告别部队的日子里，他的心情要多么失落就有多么失落。就在这时，他看见从上游漂下来一个东西，好像是一件女人的衣服，随着水流一沉一浮的。很快到了近前，他才看清，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个人。那人还在水里挣扎着，甚至吐字不清地喊着：救命……

李学军在那一刻没有多想，也不容他多想，完全是下意识地跳进了水里，拼着性命地向那个落水者游去。

这一下子，李学军就成了全团的红人了，他救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马团长的宝贝女儿，马晓魏。马晓魏那年高中刚刚毕业，年龄十九。南过天晴后，她独自一人来到堤坝上游玩，堤坝很滑，不幸她就落入水中。万幸的是，李学军及时地出现在了她的身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马晓魏弄上了岸。在这一过程中，他并不知道马晓魏是谁，他只把她当成个落水者了，在救人的过程中，他呛了无数口水，上岸之后，他也晕了过去。

可了不得了，李学军英勇救入的故事很快就在全团、全师传开了!马团长亲自接见了李学军，马团长惊吓之后，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马团长摇着李学军的手，一遍遍地说：你就是活雷锋呀!

马上，李学军就成了全团学雷锋的标兵。在马团长得知李学军还没有入党时，沉着脸冲李学军的连长和指导员说：你们这是埋没了活雷锋呀!

又是一个马上，李学军火速填写了入党志愿书，连队支部连夜召开支部会议，全体通过了李学军入党申请。第二天，指导员亲自把李学军的入党志愿书送到了团政治处。

政治处又火速派出干事到李学军的家乡外调了。

李学军的事迹和火速入党的消息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在靠山屯传开了。首先得知这一消息的是王支书，那位干事先和王支书接上了头。干事握着王支书的手说：谢谢支书，为部队培养了一个好青年。

接下来，全大队，乃至全公社都知道了李学军的光荣事迹。

外调的干部前脚刚回来，李学军便收到了桂花的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信中不再称学军同志了，又改称学军了。然后又说了许多赞许的话和思念的话，她还说：我想念你，学军。我日夜都想去部队看你，就看你啥时候方便了，如你同意，我立马就会到你的眼前……

这一切都是李学军做梦也没有想到的，那时他正奔波于各连队之间，讲述他的光荣事迹。他现在心态大变，反倒不着急让桂花来了。仿佛桂花就是他的，招之即来。

李学军入党的事，很快团党委就批复下来了。在那一年初秋，李学军成为了一名正式党员。

初秋的时候，桂花以李学军未婚妻的身份来队探亲了。桂花来队前，离开靠山屯时去了李学军家里一趟。李二哥和李二嫂在得知桂花要去部队看望李学军时，脸上顿时露出了幸福的神情，他们张开嘴巴，错愕了好长时间。李二嫂醒悟过来后，给桂花摊了煎饼又煮了鸡蛋。李学军冬天探亲的时候不辞而别，他们没有机会给李学军做这些，李学军就那么走了，他们又气又恨，躺在炕上诅咒地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们没有他这个儿子。这样足足说了有半个月，后来他们不说了，他们开始思念儿子了。不知他在部队上过得好不好。同时也为错过了和红梅定亲的事而感叹、惋惜。那事不久，红梅就和本屯青年何二宝订婚了，消息自然是于三叔带来的。他们又开始恨李学军了，李二嫂咬着牙说：哼，让他打一辈子光棍。李二哥也说：学军那小子让桂花迷魔怔了。现在桂花要去部队上看李学军去，让李二哥和李二嫂吁了口气，心里的遗憾和懊恼顿时烟消云散了。两人双双走出村级公路，一直把桂花送到通往县城的公路上，才挥手和桂花告别，自然少不了千叮咛万嘱咐的。

第六章一人当兵全家光荣(4)

王支书并没有送桂花，但也没对桂花的行为进行阻拦。李学军成为了团里学雷锋标兵，他是从部队干事口中得知的，接着李学军入了党，离提干也就是一步之遥了。桂花提出要去部队上看望李学军，他知道了，嘴里似乎很不情愿地说：不就是入个党嘛，有啥了不起的。我“四清”’那一年就入了党了。嘴上这么说了，行为上并没有阻拦，桂花就放心大胆，一身轻松地踏上了去部队的行程。

桂花的突然出现，让李学军有些措手不及。他刚从师里演讲回来，胸前的大红花还没有摘下来呢。桂花似乎赶得很急，脸上的汗珠还没有擦净，晶亮地挂在脸上，脸颊很健康地红着，她说：学军，我来了。桂花，是你?李学军惊讶地望着桂花。他救人了，救的不是别人，正是马团长的女儿，马晓魏。他先是立功，后是入党，这一阵子成了学雷锋的标兵，刚开始在团里演讲，后来又讲到师里。政治处的刘干事说，下一步准备把他的材料报到军里去，以后还要到军里演讲去。也就是说，他的名字即将红透全军。前几天军区报社的一位记者来采访他，还在报纸上发了挺大一块文章报道他呢。那时他就预感到，自己的命运将发生彻底改变了。这样的变化真是桂花所期望的，也是自己从前做梦也不敢想的。总之，这一阵子很忙，都没时间给桂花写信了。但他预感到，“收拾”桂花那是迟早的事，现在自己入了党，虽然还没有看到提干的希望，但也是有希望的。让桂花来部队的事他就不那么迫切了。

桂花自己送上门来了，李学军是又惊又喜，在招待所安顿下桂花。桂花刚洗完脸，连长、指导员便来看望桂花了。两位领导和桂花握了手，在确信是李学军的未婚妻后，便好一顿把李学军表扬了一番。别的战士未婚妻来队时，也要进行这样的开场白，也就是说，部队要给战士的未婚妻一个好印象，这也是让战士安心部队工作的一种手段。连长和指导员说李学军时，简直就把李学军表扬成了一朵花。在桂花听来，李学军就是全中国最好的小伙子。

连长说了一气，指导员又说了一气，两位领导就走了。接下来的就是排长、班长，都是来表扬李学军的。接下来就是战友们了，他们是来看李学军未婚妻的模样的，在心里和自己的未婚妻比较着，嘴上和战友们说着花好月圆的话。一拨一茬的人走了，这时就到了夜晚。窗帘早就拉上了，只有日光灯在头上嗡嗡地响着。有了冬天在卫生所的那些铺垫，桂花又放松心情来看李学军，她自己已经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最后一拨儿客人走了，剩下她和李学军时，便仰身躺在床上，很舒服地吁了口气说：真舒服。

李学军这时在桂花的衣角下面看到了一截白白的腰肢，同时桂花的胸乳没有了棉衣的阻隔更加醒目了。眼前的一切正是李学军朝恩夜盼的，此时所有的一切就横陈在自己的眼前，他抑制不住了，朝着桂花便扑了过去。一切都是出奇的顺利，刚开始他以为还会遇到桂花的抵抗。他的手先是顺着桂花的衣摆伸了进去，这一切在冬天的时候已经演练过了，他显得熟门熟路的。桂花闭着眼，红着脸，没有抵抗。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他摸到了她的身体，摸到了她的胸，那好像比冬天的时候又大了一圈，摸在手里非常真实。接下来，他的手又向下滑去，越过了腰带，冬天的时候，在这一个关口上，桂花已经开始挣扎了，最后双方互相做出让步，手只能停在中间地带。这回，李学军没有受到什么阻碍，桂花只是本能地浑身颤抖了一下，他就轻而易举地到达了他想到达的地方，那是一片陌生而又神秘的天地。在这过程中，桂花的身上只是羞涩地扭了扭，这大大鼓舞了李学军的斗志。他嗓子发干，呼吸急促，三下两下就把桂花的衣服脱了，然后又去脱自己的衣服。一切都来得这么突然，这么顺利，他不敢相信这一切竟是真的。

就当他脱完衣服准备向桂花扑去时，桂花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拿过一个小包，在里面摸出两粒药放到了嘴里。他以为她不舒服，也没有多问。

当一切都平息下来的时候，他才想起刚才她吃药的事，关心地问：你不舒服?她说：没有，是避孕药。他这才想起她是赤脚医生，抓计划生育工作也是她分内的事。他这才意识到，桂花这次来把什么都想到了。以前他日思夜想着把桂花“收拾”了，看来“收拾”个女人也不是件太费劲的事。前一阵子，他还一次次在信中求她，劝她，让她到部队来，她每次回信都谈理想谈未来，现在她怎么不谈了呢?他拿眼去看她，她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幽深地望着他。那种凝望，让他想起了冬天在卫生所的时光，他又一次兴奋了，一把抱住桂花，气喘着又“收拾”了一回。静默下来的两个人这回可以从容地说话了。他说：前一阵子我让你来，你不来，这回怎么又来了呢?她说：我这不是来了嘛!她说这话时，脸仍是红晕的。他说：这些日子的梦都梦见你。她说：你啥时候能提干?他没接她的话碴儿，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能不能提干。现在都九月份了，再过一个月老兵就要复员了，如果自己复员了，什么就都没有了。半晌他问：你爹同意咱俩的事了?她没说话，大睁着眼睛望着日光灯。他再问：你爹到底同不同意?她答：现在只能同意一半，如果你提了干，那他就彻底同意了。

想起王支书，想起在卫生所让他难堪的那一幕，不知为什么竟有了怒气。他又一次死死地把桂花压在了身下，满脑子都是王支书的影子。

他在心里说：王支书，我把你闺女桂花收拾了!

他又说：你闺女桂花，让我收拾了!

他还说：收拾了!

他突然想到了去接岗的事，很快从床上下来，穿上衣服，回头冲桂花说：你睡吧，我要上岗了，明天早晨来看你。

说完帮桂花拉灭了灯，走出招待所。

桂花在连队住了五天，第六天的时候桂花走了。

在这几天里，他的心里空前的踏实，桂花让他收拾了，按老兵的话说，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就是自己复员回去，桂花也是他的人了。于是，他就很踏实，可以说是心情舒畅。

桂花走后没几天，连队的老兵复员工作开始了。那些日子，连长、指导员是最忙碌的日子，一会儿找这个老兵谈话，又一会儿找那个老兵做工作。

李学军一直等着领导找他谈话，领导一直不找他，他的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不知让自己留队还是复员。后来他就想到了桂花，桂花身上的气味仍在他身上残留着。一想起桂花他心里就踏实了，反正桂花是自己的人了，要是复员，凭自己党员这个身份，再有王支书帮忙，当个民兵连长不成问题，这是他最初的理想。这么想过了，他的心情就彻底放松了。

连长、指导员把该谈的老兵都谈完了，也没找李学军谈。又过了几日，在连队的军人大会上，连长很郑重地宣读了今年老兵的退伍名单。名单中没有他，他暗暗松了口气，似乎看到了提干的希望。老兵走届，他才从指导员嘴里得知，是马团长点名让他留队的。不久，他被军里评为学雷锋标兵，指导员正在帮他准备“活学活用”讲用稿，这回他又要到军里去讲用了。

老兵复员后，新兵很快就入伍了。他听说马晓魏当兵了，就在团卫生队当卫生员。季节又一次进入冬季的时候，一天，指导员突然把李学军叫到了连队，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军官登记表”。那份登记表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李学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是他做梦都盼望的这一时刻。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他哽着声音冲指导员说：感谢领导，这辈子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指导员就很含蓄地说：不要感谢我，要感谢你就感谢马团长吧，是他在师里为你争取到的名额。最后指导员神秘地说：这次全团只有五个提干指标，不容易呀!说完又拍了拍李学军的肩膀。

李学军马上想到了马团长那双温暖的大手。他第一次被团里评为学雷锋标兵的时候，马团长接见过他一次，那次马团长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是他第一次和团长握手，他只感到团长的那双大手很温暖，很厚实。后来团长又拍了拍他的肩，小声地冲他说：好好干。无意中他救了马晓魏，没想到的是，只几个月的时间，命运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会是真的。

干部登记表填过没两个星期，团里的政治处负责干部工作的干事找他谈了一次话，让他到团部警卫排担任实习副排长。也就是说，他还要有半年的实习期，然后才会转成正式军官。

团部警卫排就是负责给团机关站岗的，在这里站岗的士兵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长得整齐，素质也要比一般连队的士兵高一些，警卫排是全团的门面。李学军没想到，会把自己放到这么重要的岗位上。

那天他笔挺地站在哨位上，迎面走过来一位女兵，穿军装的女孩很漂亮，可以说袅袅婷婷的。到了近前，那个女兵给他敬了个礼，还冲他笑了笑，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兵很眼熟，可一时又不知在哪儿见过。那女兵就说：李学军啥时候去我家里玩吧。

他这才呼啦一下子想起来，眼前的女兵就是马晓魏。半年没见，穿上军装的马晓魏都变成这样了，认不出了。马晓魏在他身边走过半晌，他还愣怔着。

从此以后，他便会经常看见马晓魏。她就在卫生队，进出营门时，总要在他眼皮下经过，有时，他们也会在营院里不期而遇。他们似乎并没有多少话要说，而且每次部是马晓魏主动开口和他说话。她说;李学军上岗哪，或者说：李学军，你没上岗?

两人关系亲密起来是在那个周末，那个周末的傍晚，他刚下哨，正准备向宿舍走，马晓魏迎面走来，她来到近前说：李学军去我家坐坐吧。他以为她是在客气，只是笑了笑答：等有机会的。她说：今天就是机会，走吧。说完还拉了他的衣袖，他很被动地向家属院走去，家属院就在团部外面，被一道小门隔开了，那里也有士兵站岗。他们俩走过小门时，士兵向他们敬礼，士兵还说：副排长好。自从他到了警卫排，士兵一律叫他副排长，虽然他提干的命令还没有宣布，目前只是实习。但别人叫他副排长，都让他的腰板一挺一挺的。

那天晚上，团长家里似乎是做了些准备的，饭桌上有鸡有鱼。他们进来的时候，团长正在等他们，他一见到团长，便立正，敬礼。接下来就不知如何是好了，马晓魏拉了几次他的衣角，他才坐到团长面前。那天，团长还开了瓶酒，还给他的眼前空杯倒了一点儿，他忙夺过瓶给团长倒酒，手发抖还溅出几滴来。后来团长举起酒杯说：李学军同志，我还没正式谢过你呢，今天我们全家感谢你了。

他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抖抖地站起来，脸红了，汗也下来了。

后来他又听团长说：好好干吧。

那时他就想，这一切都是团长给予的，要是没有团长也不会有今天。想到这儿，他就热泪盈眶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怎么走出团长家门的。马晓魏和他一起走了出来，她还要回卫生队值班。出了团长家门，被冷风一吹，他清醒了。马晓魏靠着他很近地走着，被凤吹起的头发，丝丝缕缕地拂在他的脸上，他嗅到了马晓魏的发香。这时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桂花，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把桂花和眼前的马晓魏进行比较着。马晓魏突然对他说：你以后经常到我家来玩吧，我爸很喜欢你。

那一刻，他仿佛被电击了一下，一个团长喜欢一个仍处在实习期的副排长，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也想不透。

从那以后，马晓魏不知什么时候会经常出现在他面前，有时干脆就到宿舍来找他。马晓魏似乎什么也不在乎，团里的每个角落就像自己家那么熟悉，因为她从小就在这个院里长大，更重要的是，她爸是团长。这种心理优势是别人不具备的。

他有时也被马晓魏叫到卫生队去，那是在没人的时候，马晓魏一个人值，马晓魏穿着白大褂，医生似的在他眼前飘来荡去的。他一走进卫生队，一走近马晓魏，便想起桂花和卫生所。靠山屯的卫生所是没法和团卫生队相比的，桂花也是没法和马晓魏相比的，这么一想，他就有些恍惚。

马晓魏坐在一把椅子上，有时还把脚放到桌子上，前仰后合地和他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则规矩地坐在那里，心里却很愉悦，也很放松。

你啥时候会游泳的?

他就想起小时候，在靠山屯那条大河里赤身裸体在水里扑腾的童年。于是就说到了自己的家乡，还有那条大河。

马晓魏说：我说你怎么游得那么好呢。当时我被水呛晕了，还以为再也活不成了呢。

她那么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他望着眼前的马晓魏，多少还有些拘束。他一见到马晓魏就想起桂花，一见到团长就想起王支书。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一次，他正躲在宿舍里偷看桂花的来信，桂花这一阵子隔三差五地便会给他写来热情似火的信，她在信里说怎么思念他，回忆在连队招待所甜蜜的日日夜夜，有时看得他都脸红心跳的。桂花在信里不再提出对他的希望了，现在她的希望，他都已经满足她了，提干的事就差一纸命令了。于是她只谈对他的思念了。

不知为什么，他认识马晓魏，又到团长家吃过一顿饭之后，他给桂花的信明显地少了。自然不自然地他就会把桂花和马晓魏进行比较。这么一比较，他对桂花的热情渐渐地就冷淡下来，对马晓魏的热情一点点看涨。就在那天他读着桂花来信的时候，马晓魏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他的宿舍，伸手在他的信纸上打了一下说：读谁的信呢。这么认真?他吓了一跳，见是马晓魏，脸红了。他怕她看到桂花的信，忙把信揉了揉放进裤兜里，嘴上说：没，是父亲写来的信。

.马晓魏就说：不是女朋友吧?没，没，我还没谈呢。他这么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马晓魏就说：像你们这些农村兵，好不容易熬成干部了，要找女朋友，怎么也要找个城里姑娘，这样才能彻底离开农村。

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看透了农村兵的心理。这一点让他自卑，也有些汗颜。

她又说：就是有女朋友也没什么，有了再吹呗!接下来，她就睁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望着他。那一刻，他似乎被一颗流弹击中了。就是傻子也能看明白马晓魏对他的态度了，况且，他现在是实习副排长，双眼也是明察秋毫的。

从那一刻开始，他下定决心和桂花断绝这层关系。从和桂花关系一开始，他就觉得自己是被操纵的，让他入党，让他提干。现在桃子熟了，桂花又要摘他这个桃子了，桂花已经在信里和他谈婚论嫁了。要是没有马晓魏的出现，他会感到很幸福。如果要拿马晓魏和桂花进行比较，桂花让他感到恶心。马团长是什么人，王支书又是什么人?他现在是准军官了，也就是说，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靠山屯了。王支书算什么，桂花又算什么?!

这么想过之后，他感情的天平明显倾斜了。以前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一次又一次地体会和桂花亲近时的每个细节，以及点点滴滴的感受。那时，他每回味一次，都是幸福的。现在，他一想起这些，从心里到生理都有一种屈辱感。他有些后悔自己当时的冲动了。

团里上上下下都在传说，马团长就要调到师里去当参谋长了。

他开始不再给桂花写信了。桂花的信仍然频繁地来，先是说如何思念他，后来又指责他变心了，心里没有他了，还说，如果是这样就要来部队，找到他要问个明白。他把桂花的信总是一目十行地看了，然后撕个粉碎，扔到抽水马桶里。

第六章一人当兵全家光荣(5)

现在他更加频繁地出入卫生队。一见到马晓魏的身影，便身心愉悦，兴奋不已。他不去卫生队，马晓魏就来找他。两人虽没说明，但他们的心里都明镜似的。最重要的是，他在马晓魏的嘴里得知马团长去当师参谋长不是谣传，而是确有其事时，他一颗激动的心开始沸腾了。就在李学军和团长女儿马晓魏眉目传情、爱情之火正要燎原之时，老家靠山屯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件事和李学军有关，但李学军并不知道。在一连两个月的时间里，桂花收不到李学军的只言片语。她一封又一封如火的信又泥牛入海，她知道，李学军变心了，伤心欲绝的桂花开始哭泣。这种昼夜的哭泣就引起了王支书的警惕，在桂花妈的督促下，王支书终于走进了桂花的房间。此时的桂花显得特别的无助，只到这时她才感受到亲人的重要性，此刻，父亲成为了她心里的支柱。于是她什么都说了，李学军要把她甩了，她不想活了。王支书就很气愤，他背着手，叼着纸烟，很支书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桂花妈就说：这算啥?这么大闺女让人甩了，以后咋还有脸活!王支书不说话，铁青着脸，他还从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事。在靠山屯大队，啥事都是他的一句话。王支书突然说：不能让他说甩就甩了，没那么容易。提干咋了，不就是个小排长嘛!桂花妈说：甩了你家闺女又咋，闺女又没和人家定亲!王支书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然后就说：定亲，明天就定。

王支书一家要下手了。于三叔又一次充当了使者，这次和上次不同了，这次是王支书找到的于三叔，于三叔在王支书面前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么重视，于是他的积极性空前的高涨。到李二哥家一说，没费什么事便痛快地答应了。

李二哥和李二嫂并不知道儿子学军最近思想感情发生的变化。学军探亲时，要和桂花定亲，遭到了王支书强烈反对，这让他们的自尊心受到了空前的打击，儿子入党了，提干了，他们仍然没有从这种打击中苏醒过来。桂花和学军定亲的事，这次是王支书主动提出的，善良的李二哥和李二嫂终于在心里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

这桌定亲的酒席是王支书家备下的。王支书坐在上首，把李二哥也让在了上首，李二哥对这种礼遇也是第一次遇到，于三叔在一旁陪着。两杯酒下去之后，李二哥屈躬的腰身挺直了，那时他想：儿子也是军官，大小也是国家干部了，配桂花那丫头，也算可以了。于是，他举着酒杯说。来，支书亲家，咱们干。

于三叔在一旁也说：两位亲家干。

王支书最后的舌头也大了，也亲家长亲家短地叫上了，一桌人除了桂花都是显得兴高采烈的。

王支书大着舌头说：亲家，学军现在就是个小排长，我“四清”就是支书了。

李二哥说：那是，那是。

王支书还说：学军也算有出息，配我们家桂花也算可以了。

李二哥说：你们家桂花和我们家学军也算可以。

王支书说：以后咱们两家就是亲戚了，有啥事说。

李二哥说：那是，那是。

这顿宴席一直从中午吃到晚上。第二天，关于桂花和李学军定亲的消息便传遍了。

桂花是在定亲后的第三天出发的，这是她第二次去部队了，因此这一次比第一次便捷也顺当得多。

当她出现在李学军的宿舍时，李学军正在和马晓魏嘻嘻哈哈地说笑着，桂花突然推开门，三个人都愣了。还是李学军先反应过来，冲着呆愣的马晓魏说：这是我老家的同学，王桂花同志。

王桂花没有来部队时，就意识到李学军身边又有女人了，但她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当她看到了马晓魏第一眼时，便确定这就是要夺走李学军的女人。她听李学军那么介绍，更坚定了她的想法。李学军的话音刚落，桂花就说：学军，咱们的事躲着藏着的干啥，早晚大家都得知道，我这次来就是找你结婚的。

马晓魏一听什么都明白了，她先看了一眼桂花，又看了一眼李学军，白着脸，推开门，气呼呼地走了。李学军想追过去解释解释，他在后面一连喊了几声，马晓魏也没有停下。

走回宿舍的李学军突然就有了火气，他指着桂花的鼻子说：谁让你来的?你来干什么，你是谁的未婚妻?!

桂花对这一连串的反问，似乎早有防备。她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冷笑道：李学军你听清楚了，我是你的未婚妻，今天找你结婚来了。

李学军说：咱们自由恋爱，可以好，也可以不好。桂花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李学军你都把我睡了，睡舒服了，又把我忘了，想把我甩了，找个女兵当老婆，没门儿!我告诉你，几天前，你爹你妈，我爹我妈已经给咱俩定亲了，你想赖账也可以，那我就死在你这里。

李学军见桂花较真了，气得他浑身直抖，毕竟有把柄攥在桂花手里。此时他真恨自己意志不坚定，咋一冲动就把她给“收拾”了呢?!要是没那个事，他现在肯定什么也不怕，都新社会了，恋爱自由。此时，他恨不能扇自己一顿耳光。

李学军不想就这么轻易地认输，他有自己的理想，他爱马晓魏，更爱自己的前途，他不能娶桂花。否则的话，他的前程便永远离不开农村了。李学军想对桂花说些软话，把她劝回去，于是他就说：桂花，现在部队很忙，有啥事等我探亲再说，你回去吧，我现在就送你去车站。

桂花早料到了他这一手，不紧不慢她说：想让我回去可以，只要你和我结婚，我明天就走。

桂花把李学军顶到了一个死角上，他没路可退了，但他又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葬送自己的前程和幸福。认识马晓魏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幸福来临了，人生才刚刚开始。

在桂花面前，李学军不想就这么就范，一个想嫁，一个不想娶，两人就僵在那里。到了晚上，李学军也没有给桂花找招待所的意思，他知道只要桂花住下了，那就更麻烦了。

晚上李学军去接岗，把桂花一个人扔在了宿舍里。那天晚上，李学军一个人把一夜的岗全给站了。他站了一夜岗，桂花在宿舍里坐了一夜，流了一夜眼泪。天亮的时候，她终于下定了一个天大的决心。

上班的时候，她出现在了团部办公楼前，她要找李学军的领导，进进出出的入，都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他知道官都比李学军大，她要找这里最大的官。当马团长出现时，她一眼就认定他应该是这里最大的官。几步走过去，“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马团长面前，然后声泪俱下地说：首长，给我做主哇，李学军学陈世美，他要甩了我，我没脸活了，你可得给我做主哇……

桂花这一跪就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让马团长感到很恼火。马团长不会处理这样的事，他让人叫来政治处主任，政治处主任把桂花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进门桂花就向主任哭诉，述说和李学军恋爱经过，现在李学军入党了，提干了，就不想要她了，字字血，声声泪的。主任很犯难，这样的事见多了，每年他都要处理几起，撒泼、耍赖的，处理这样的事很难掌握火候。主任只能说：现在都新社会了，恋爱自由，父母不能包办，领导更不能包办，你们好好谈谈。主任只能这么说。桂花一听不干了，又一次给主任跪下了，她鼻涕眼泪地流下来了，她说：主任首长，李学军道德败坏，他睡了我又不干了，早知今日，那他还睡我干啥?主任听桂花这么一说，立马警醒了，保护部队干部是他的责任，可是保护女同志，也同样是军人的义务。他立马让人把李学军从哨位上叫了过来，在另一间办公室里，主任问李学军：你和桂花到底是什么关系。李学军铁嘴钢牙地说：同学关系。他没料到桂花会来这一手，刚开始他有些慌，现在话一出口，他就镇定下来了。主任说：去年秋天桂花到部队看你，你们怎么了?李学军没料到桂花把这事都说了，他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一下子呆了，他定定地望着主任，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主任心里有数了，又问李学军：你想咋处理和桂花的事?

李学军梗着脖子说：我和她没关系，要说恋爱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我不想和她谈恋爱了。

主任吸了支烟，又喝了口水，很冷静地望着李学军，然后说：事情怕没那么简单，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主任说完就出去了，他又来到了桂花面前。主任说：王桂花同志，李学军说不想和你谈恋爱了，别影响部队工作，我看你还是回去吧，这事慢慢处理。

桂花听了主任的话，不哭了，她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瓶安眠药，死死地攥在手里，一字一顿地说：主任首长，你要是不给我做主，我把这些药吃了，就死在你们部队。

问题就严重了，主任安排人把桂花带到招待所，又让两个卫生队的女兵陪护，他怕真要有什么意外，那就不好处理了。

接着主任又和其他领导通了个气，统一了认识，然后又找到李学军，开诚布公地谈了两点：一、让李学军同意请求，和她结婚。二、撤销李学军的干部身份，复员处理。

主任阐述理由时说，要是谈恋爱还好说，由组织出面做桂花工作。现在不一样了，你把人家都那个了，再不要人家，这就是玩弄妇女了，属于道德问题，部队不能培养有道德问题的干部。主任给李学军一天考虑时间。那天晚上，李学军躺在床上一夜也没睡，他一直在流泪。提干，是他的梦想，马晓魏也是他的梦想，他要在这两者之间选择了。如果同意桂花的请求，他可以继续在部队工作，如果不同意，他就会复员，回到老家靠山屯去，马晓魏他也不会得到。这些账他早就算明白了，不用算了，脑子里空空的，他只想流泪，也只能流泪了。李学军和王桂花的结婚证是桂花到部队的第三天去驻地公社领的。桂花拿到大红的结婚证时，长长地吁了口气，她没有在部队做过多地停留，她对自己有交代了。她临和李学军分手时说：李学军，我知道你不心甘情愿，这没啥，有一天你把我随军了，变成城市户口了，我答应和你离婚。在你没把我带出农村前，我就是你的老婆，别的说啥都没用。桂花离开部队不久，李学军排长的任命书下来了。马晓魏的身影只是远远地在他的视线里出现过几次，她没找过他。

不久，马团长到师里去任参谋长了，马团长的家也迁走走了。又是不久，马晓魏抽调到师医院工作去了。李学军的生活又一次水波不兴了。李学军因为把桂花“收拾”出了麻烦，而不得不和桂花结婚。马晓魏又远离了他的生活，他觉得这次自己是彻底亏了。如果自己要与马晓魏好，那么马参谋长就将是自己的岳父;如果要有了这层关系，那么他的未来是不可限量的。这一切的毁灭都源于桂花，要是桂花不到部队要死要活的，他肯定不会和桂花结婚。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以前的李学军了，他现在是警卫排长，堂堂的部队二十三级干部。结婚证虽然和桂花领了，但他并不甘心眼前的这份婚姻。他现在已经是干部了，又是已婚干部，每年都有一个月的探亲假，一连几年，他一次也没有回去过，他怕见到桂花。他不愿意见她，不知为什么，他还有些恨她，恨她毁掉了自己的前程和幸福。

桂花每年都要到部队来一趟，住在部队临时来队的招待所里，李学军基本上不和桂花住在一起，还是住在自己的宿舍里。这样一来，桂花并不会在部队死磨硬泡，住上个三五日。很正常地就走了。

那时公社已经改叫乡了，原来的赤脚医生们都被整合了，公社改乡之后，王支书就已经不是支书了。闲在家里和别的农村老人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唯一不同的是，王支书仍然读报，什么报都读，坐在自家的炕上，戴着老花镜读报的样子很认真，读完报后就努力地思考，目光透过窗子，望着外面的天空什么的。有些事他想明白了，有些事他这生这世就永远不明白了。

桂花被整合到了乡医院，她是经过考试被聘用的。后来她又报了省医学院的中医函授院，那几年，李学军不回来，又没个孩子，她有很多精力和时间去钻研业务。函授每年都是要面授和考试的，每次面授时，她都和医院领导请探亲假，她先在部队住个三五天，然后就到省医学院面授考试去了。直到几年后，她拿到了大学文凭，医院领导才对桂花刮目相看。

那时年纪轻轻的桂花已经是乡医院的头牌医生了，凡是看病的人，都要挂桂花的号。有时会经常出现这样的场面，别的医生门前是空空的，而桂花门前却排起了长队。那时的桂花生活很充实，整天乐呵呵的。

夜晚尤其是独自一人时，躺在炕上的桂花经常在默默地流泪。青春的煎熬，有时她想大喊大叫。第一次去部队时，李学军饿狼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收拾”她，她当时感到的是恐惧和刺激。现在回忆起来，竟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她早就没有了恐惧，有的只是怀念。这份怀念有时又让她感到很模糊，甚至还有些苦涩的味道，让她伤心和难过。她知道，只要李学军在部队干下去，她迟早有一天就会随军的，那时她就是城市户口了。只要自己是城市户口，凭着她有文凭有专业技术，不愁找不到一份工作。

现在桂花把所有的念想都用在等待上了，如果随军后李学军提出离婚，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

在部队工作的李学军，好运气似乎光顾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幸运的事了。他在警卫排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四年，到了第五个年头上，他才被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目前的形势他是看清了，他差不多是最后一批由战士提干的。后来部队提干制度进行了改革，士兵都要考军校，军校毕业之后才能提干。那些新干部又年轻又有文凭，未来的部队是这些人的。李学军自己和那些人比，觉得自己年龄大了，又没文凭，简直一点儿优势都没有。后来他又听说马参谋长退休了，马晓魏嫁给了师机关的一位参谋。直到这时，李学军的心里才彻底的尘埃落定。就在那一年，桂花又一次例行公事地来部队探亲时，李学军在傍晚时分，主动地把自己的行李搬到了招待所。那天晚上，他像只饿狼，又像一只疯狗似的，恶狠狠地把桂花给“收拾”了。他的绝望和幻灭，都融进了他的疯狂中，他似乎是在恶狠狠报复她，又似乎是想念她渴望她。

疯狂之后，他张大嘴巴，绝望地喘息着，桂花偎着身子半晌才说：你，你这是疯了。说完这话，她嘤嘤地哭了。

不知为什么，李学军也哭了，跟一只狼似的，样子很吓人。他为了自己向过去辉煌时刻的告别，也为了自己的幻灭和对现实的妥协。

当他止住哭声的时候，桂花说：我知道你恨我，是我毁了你的前程和幸福。

他没说什么，大睁着眼睛望着眼前的黑暗。这时清醒过来的桂花才想起，这次来没有带探亲避孕药。

那次桂花在部队住满了一个月，两人的关系似乎恢复了正常。早晨起床号吹响的时候，李学军便起床带着战士出操了，白天的时间里又带领战士们训练。招待所便只剩下桂花一个人，她已经适应了这份清静，在白天她看书看的是“中医理论”。

晚上李学军回到招待所，刚回来，熄灯号便吹响了。李学军伸手拉拉灭了灯，上床睡觉了。

不久，桂花回去后在一封来信中告诉李学军自己怀孕了。又过了几个月，桂花说B超做了，是个男孩。又是一个不久，桂花果然生了个男孩。

从那以后，李学军每年都要休假，回老家靠山屯住上一个月。第一次回去，儿子都满岁了，又过了一年，儿子两岁了……一年又一年的，儿子在他眼里很陌生，刚回去那几天，孩子认生，又哭又闹的，后来渐渐和他熟了，叫他爸爸了，他又回部队了。有一年，他又回来休假，晚上他躺在已经五岁的儿子身边说：我现在太累了，想转业了。桂花听了这话，大睁着眼睛说：你不替你儿子考虑了，他现在还是农村户口，以后上学，工作啥的，你不想想?

李学军就不说什么了，那时他已经当满了五个年头的连长，在全团的连长中，他的岁数是最大的。带着战士训练，他都有些感到力不从心了。

终于，李学军被调到团机关任副营职参谋了。按部队规定，副营以上的军官，就可以随军了。那年年底，桂花和孩子办了随军手续，他们的户口终于变成了城市的了。桂花住在军营里的第一个夜晚，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很快她就睡着了。

又一个年底，李学军被团里确定转业了，理由是他是全团年龄最大的副营职干部，又没文凭，干到头了。李学军苦干苦熬了这么多年，也够了。这次桂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没再挽留李学军。团党委定的事，她想挽留也没用。

李学军最大的理想是在城里找一份工作，从农村出来的，城市对农村人永远有着诱惑力。那一阵子，桂花一起同李学军跑工作，俩人从没这么齐心过。有关材料复印了若干份，这个单位送一份，那个单位留一份。不幸的是，这些材料又泥牛入海了，找上门去闻时，人家说：李学军年龄偏大了，又没文凭，不好用。他们从机关跑到企业，又跑到了公司，没有一家单位用李学军。

那些日子李学军的心情挺灰暗的，他自己也没料到，转眼就是一个没用的人了。由于找工作的时间超过了时限，在城里又没找到一家接收单位，李学军的档案关系便被转到老家那个县的复转军人安置办公室。老家政府也是物尽其用，很快便通知李学军工作有了着落，他被安排到老家那个乡当副乡长。副营职军官，当个副乡长，也算没屈才。

在回农村还是留在城市，李学军和桂花又发生了冲突。按照李学军的意思，全家回农村去，自己好赖也是个副乡长，生活也不会差哪里去。桂花坚决不同意，既然进城了，她就不打算走了。她的理由是，不考虑自己，也该为孩子考虑，在城里孩子就会接受良好的教育，以后要做个有出息的人。

两人吵了一次，又吵了一次，后来就不吵了，各自想着心事。

终于，在最后的报到期限内，李学军回老家去当副乡长了。

桂花和孩子留在了城里。部队的房子是不能住了，桂花便带着孩子租了闻地下室，自己又在一家私人诊所找了一份工作。她给别人打工，孩子上学，艰难的城市生活开始了。

李学军回到乡里，似乎很快就适应了那里的工作和生活。他在电话里冲桂花说，我要在乡里盖四间房子，把你们娘儿俩接回来。

桂花说：就是你盖八间房我们娘儿俩也不回去。

桂花似乎适应了这种两地分居式的生活，本来他们随军后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就不长。孩子似乎早就习惯了没爹的生活，该上学上学，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很茁壮地成长着。

不久，副乡长李学军告诉桂花四间房子盖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了。

桂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便把电话挂上了。

李学军到城里来了一趟，辗转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桂花租的那间地下室。李学军一走进地下室，便没鼻子没脸地说：这是人住的地方吗?这简直是猪窝。说完摔上门就走了，他打的，直奔乡里，他要回去住那四间新房去。从此，李学军很少来电话了，桂花出从不给李学军打电话。他们就像两股道上的车，在各走各的路。

桂花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在私人诊所里，桂花认识了一个患风湿病的老板，这是个很大的老板，姓朱，据说朱老板要是打个喷嚏全城的人就得有一半人感冒。可惜的是，朱老板患上了风湿病，各大医院都跑过了，就是治不好，或者说没什么效果。听人传说这个小诊所用中医偏方治风湿病疗效不错，饱受病痛之苦的朱老板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就来到这家小诊所，让桂花给他治病。朱老板每次来先是给他针灸，然后又是药疗什么的。没过多久，竟有了效果。朱老板跑小诊所的次数就更勤了，他把再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桂花身上。有时没人的时候，他躺在治疗床上会捉住桂花的手，满眼内容地对桂花说一些感激的话。从那以后，他经常请桂花出去吃饭，桂花也不拒绝。朱老板每次都说：桂花，你给人家打工，可惜了，要不你给我当私人医生得了。条件，你提。桂花每次都摇头，朱老板也不好说什么。有时饭吃得晚了，朱老板就送桂花回去，他们双双坐在车后，有时朱老板把一只胳膊伸过来，搂住桂花的肩膀，桂花也不动。有一次，朱老板一定要到桂花家参观，结果走进了那间地下室。朱老板又是唏嘘又是摇头的，感叹桂花的生活，同时也钦佩桂花的人品。

生活中多了一个朱老板，桂花觉得和李学军的生活更遥远了。有时一年半载的也想不起他来了，她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

突然间有一天，李学军出现在桂花面前，他神神鬼鬼地把桂花拉到一个没入的房间，又插上了门，桂花不知他要干什么。李学军又去脱裤子，桂花刚想走出去，结果她就看到了她不愿看到的一幕，李学军患了性病。李学军很无奈地说：桂花这次算我求你了，帮帮我。我现在还在竞争乡长，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桂花在那一刻似乎受到了侮辱，她红着脸说：李学军，你也算个人，我不帮你，你去找别人吧!

说完拉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桂花躺在地下室的床上，一直流泪到天明。她没想到李学军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让自己的老婆给治性病，这样的人是彻底完了。虽然他们没有往来了，可他们毕竟还是夫妻呀。想到这儿，在那天夜晚她下定决心，要和李学军离婚。离婚之后，他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什么了。

第二天，桂花给李学军打了个电话，说明了自己的意思。李学军在电话那头说：桂花，你别落井下石，我现在正在竞争乡长你知道不知道?那样的话我的威信会降低的。你和孩子的后半生我都想好了，现在我这样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娘儿俩?离婚不行!

说完就挂上了电话。桂花知道，自己的命运转折的时刻到了。当年，她找到部队哭闹那是她人生的第一次转折，这次是第二次转折了。她吸取了第一次的经验教训，不想把事情搞得满城风雨的。他不是想竞争乡长吗，那就让他彻底失望，说不定，他就会同意离婚的。想到这儿，便想到了这个城市的纪律检查委员会，于是她给这个部门写了封信，她在信中说，某乡的副乡长李学军这人有问题，希望他们查一查，署名是一位知情者。桂花并没有把这封信看得很重，在这期间，朱老板一边治疗风湿病一边追求桂花。桂花不知道自己哪一点吸引朱老板了。朱老板的身份是吸引她的，但在没有和李学军了断之前，她不想和朱老板有什么。不久，她听说李学军被“双规”，她那时想，这样的人被教育教育也好。又是一个不久，她又听说李学军被检察院公诉了。她又想，李学军这个人果然有问题。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那封信起了作用，心想不会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李学军要是有问题，想瞒是瞒不住的。这么想过了，她就心安了许多。

又一个不久，李学军因贪污罪名成立，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

他们离婚签字是在监狱接待室完成的，这时离不离婚，李学军已经说了不算了。他被动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又是一个不久，桂花诊所开业了。许多人都来祝贺，朱老板让人放了好一阵鞭炮，场面很是热闹。

人散的时候，桂花把儿子拉过来，看着这间已属于自己的诊所，长吁了口气，心想：这回和农村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自己终于可以当个城市人了。

想到这儿，桂花的眼角流下了两滴清泪。

后记：关于父亲系列小说

父亲系列小说，从1997年开始创作，到目前为止，共发表了中篇小说十二部，短篇小说两篇。自从《父亲进城》等几篇小说被改成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热播之后，也启发了我关于父亲系列小说的创作。原打算创作六七部之后就停笔的，因为电视剧的缘故，很多读者开始留意我的小说了。这对我来说是一种鼓励和鞭策。《父母大人》等几部小说被改成电视剧《军歌嘹亮的年代》之后，我就突发奇想，为何不把父亲系列小说写下去呢，以便完成电视剧的三部曲。

于是就有了《石光荣和他的儿女们》等几部小说，也有了这几部小说合在一起改成的电视剧。

这部电视剧和前两部不同的是，这部电视剧的故事是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展开的，一直讲到九十年代。主要侧重讲述石光荣儿女们的情感经历和事业上的选择。当然石光荣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从人物状态上来说，也和前几部有了明显的不同。石光荣更超脱了，关注的生活层面也异样起来。

现在这几部小说汇集成书，呈现在大家面前.，也就是说，在电视剧还没有开播之前，让大家先睹为快。另外一层意思，我要告诉大家的是，从文本方式到叙述方式，小说和电视剧是有距离的。因为这种不同，小说才有了自己更加独立的空间。这就是小说存在的价值，也是这本书存在的价值。

读者在阅读本书时会发现，这一组“父亲系列小说”中的某些人物形象、故事情节如石光荣在战争年代的某些经历，作为儿女的海、晶等情感志趣，在不同的作品中有所不同。这是由于本书所收集的作品是相对独立发表的中、短篇小说，在写作时，我有意无意地设计了人物不同的思想脉络与情节，尝试表现更丰富的社会层面与人生。作品收束结集时，基本保持发表时的文字原貌。相信读者能从这些不同的形象、情节描写中，感悟到更多的百味人生。

希望读者和观众，先喜欢我的小说，然后去喜欢电视剧。祝朋友们好运!

石钟山

2003.1.16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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