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日·日本禅

ZHI JP. 10

苏静 主编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知日·日本禅

苏静 主编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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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10月28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service@bookdna.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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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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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service@bookdna.net

www.bookdna.net

纸质版编目数据

中信出版社 2013.4

ISBN：9787508638096

目录

特集·日本禅

- 日本三大禅宗大比较：世界的禅，日本的禅

- 《简单的艺术》速读“禅意的栖居”

- 铃木大师们带给世界的30条禅学经典

- 禅诗与佛偈

- 铃木大拙纪念馆侧击 请来这里禅思

- 西方禅修中心探秘以及禅修课的要点 你我的禅修

- 日本佛教之母山 比叡山

- 佛教圣地之旅 空行高野山

- 永平寺修行僧的日常

字字珠玑

- 悠悠禅绪

- 禅与俳句，以及现代禅诗

方丈间的宇宙

- 一庭一世界

- 禅·庭园 梦窗疏石与枯山水

佛法·禅·茶

- 千利休 一个美丽的文化传说

- 禅茶一味

- 茶事写真的近代叙事

拈花笑

- 日本花道中的禅意

香·道

- 风雅与禅意并行不悖

声色光影日本禅

- 蛙跃古池，樱花过眼

一刀断岳

- 秉智慧剑，一往直前

- 宫本武藏的剑与禅

精进料理

- 简朴而不简单

- 沢庵漬け——就是腌萝卜！

漫画

- 红尘度禅心

林谷芳专访

- 简谈日本禅与禅画

Regulars

- 《一个人》——反集团主义的个人美学

- 梶井照阴——佛教弟子的摄影传奇

- 异色的陶艺家——专访青木良太

- 职人寻技：佛具木器师——加计穰一

- 门外侃禅

专栏

虫眼蟲语

- 今天山色如何？

吴东龙の设计疆界

- 跨越时代的日本庭园

告诉我吧！日语老师

- 坐禅、学习及其他

撰稿人

毛丹青

外号“阿毛”，中国国籍。北京大学毕业后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1987 年留日定居，做过鱼虾生意，当过商人，游历过许多国家。2000 年弃商从文，中日文著书多部。现任神户国际大学教授，专攻日本文化论。

姚远

西安人，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系。后在《青春潮》杂志社任记者、编辑。1988年赴日，从师于摄影大师森山大道。2000年起，创办电子杂志《日本流行资讯报》（后改名为《东京流行通讯》），十年来坚持不懈地传播日本流行文化。为多家内地、港、台杂志撰稿，并助力日文书籍的中文版引介工作。

吴东龙

从事设计观察的作家、讲师、设计师，也是课程与书籍的规划者。在多面向的设计工作里，长期关注日本的设计场域，著有《设计东京》系列书籍，作品见于两岸三地。现在是“东喜设计工作室”、创意聚落“地下连云企业社”负责人。

金鱼屋

ACG爱好者。有日版漫画收集癖。

刘联恢

旅居日本多年，现为北京第二外国语大学汉语学院教师，专职教授外国留学生汉语和中国文化，每年为日本京都外国语大学等学校的暑期访华团做中国文化讲座。

施小炜

毕业于复旦大学外文系日本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后留校任教。后留学于日本早稻田大学大学院日本文学研究科，并执教于日本大学文理学部。翻译过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以及日本著名女作家川上弘美的《老师的提包》等多部著作，也是村上春树新作《1Q84》第一、二、三部的译者。

孙小宁

1970年生，文化记者，现供职于《北京晚报》。从事文化报导十几年，喜欢读书也读人，愿意发现并挖掘社会浮面下值得尊敬的被遮蔽的存在。

苏枕书

作家，客居京都。著有《岁时记》《尘世的梦浮桥》等。

任知

70后代表诗人，作家、影评人。南开大学毕业，现居天津，独立写作。曾为《假日100天》人文版编辑、昆明《生活新报》、广州《信息时报》专栏作家，有影评、乐评、书评多见于《北京青年报》《南方都市报》《钱江晚报》《城市画报》《上海时代报》等，著有诗集《孤屿心》和日本文化随笔集《完全治愈系》各一部。

图宾根木匠

没去过图宾根，没做过木匠。工作是影评人、策划、编剧。法学学士、广播电视艺术学硕士、电影学博士，现居北京。

柳具足

作家，著有《比爱更喧嚣》《隐姿梦咄》《西湖六吊桥心中未遂》《不堪抄》等。

受访人

青木良太

陶艺家，1978年出生在富山县， 2008年获得台湾国际陶艺双年展特别奖，此外还曾多次获得日本国内以及国际上的多个奖项。

梶井照阴

1976年出生于日本新潟县，1995~1999年在高野山修行，并于1999年从高野山大学密教学科毕业。2004年，出版了第一本个人摄影集《海浪》并以此正式步入职业摄影师的行列。

林谷芳

禅者，音乐家，文化评论人，佛光大学艺术学研究所所长，台北书院山长。著有《谛观有情——中国音乐里的人文世界》《禅•两刃相交》《千峰映月》《画禅》《归零：摆脱惯性，什么都可能》《落花寻僧去》《一个禅者眼中的男女》等。

日本三大禅宗大比较：世界的禅，日本的禅

肖夏/text

刘佩佩/illustration

日本禅宗三大宗师

荣西禅师

临济宗开祖荣西禅师的一生：

1141年

出生于今冈山县的一户神官家中

1154年

在比叡山出家

1168年

远赴中国南宋学习禅法

1187年

拜天台山万年寺的住持怀敞禅师门下参学

1191年

学成临济宗黄龙派的禅法，回国后在九州地区传法

1194年

受到比叡山的排斥，被禁止传授禅宗

1198年

著书《兴禅护国论》

1200年

北条政子创建寿福寺，荣西任住持

1202年

得到源赖家的支持，在京都创建建仁寺并任住持

1211年

著书《吃茶养生记》

1215年

在建仁寺圆寂

道元禅师

曹洞宗开祖道元禅师的一生：

1200年

出生于村上源氏直系贵族的久我家

1212年

在比叡山出家

1223年

远赴中国宋朝学习禅法

1225年

拜景德寺住持如净禅师门下，学习默照禅

1227年

悟得“身心脱落”的境界后回国，著书《普劝坐禅仪》

1230年

离开比叡山来到福井县草深

1233年

在京都创建兴圣寺，著书《正法眼藏》

1246年

创建永平寺并任住持，成为日本曹洞宗的开祖

1253年

在京都圆寂

隐元禅师

黄檗宗开祖隐元禅师的一生：

1592年

出生于中国福清县

1620年

在福清黄檗山万福寺剃度出家，法号“隐元”

1635年

成为临济宗的正式传法者

1637年

担任黄檗山万福寺住持

1654年

受日本僧人邀请，从厦门起航赴日本长崎宣传禅法，得到德川幕府的厚待

1659年

在日本皇室支持下，于京都宇治川建万福寺并任住持，成为日本黄檗宗的开祖。

1673年

在万福寺圆寂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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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印度的禅，中国的禅，日本的禅

禅起源于古代印度，今人普遍认为，出生于公元前 6 世纪（一说为公元前 565 年）的释尊(释迦牟尼)是世界禅宗的开祖。释尊在菩提树下坐禅49日，最终进入大彻大悟的境界， 这个过程就是“禅”。

释尊出生于古代印度一个小国（迦毗罗卫国，今尼泊尔南部），原是王位的继承人，不到20岁便已拥有娇妻憨娃和美满家庭。因为看到天下百姓在生老病死的痛苦中无法解脱， 自己作为一国的王储却毫无解决的办法，因而离家出走，开始在长年的苦修中寻求答案。苦修是一种要求极端禁欲的自我折磨式的修行，释尊因为身体羸弱，选择在菩提树下坐禅，也是因为这是一种自我消耗较少的修行方式。

无论如何，释尊获得的所谓大彻大悟的境界，其实是强调“万物虚空”的一种主观唯心主义。在“一切皆空”的基础上，将世人从痛苦的根源——欲望中解放出来。

公元6世纪初，印度禅师达摩（菩提达摩）来到中国，为了达到释尊开创的“大彻大悟”之境界，在嵩山少林寺开始了长达 9 年的面壁修行，将“面壁坐禅”的禅修法传入中国。

事实证明，古代中国是一块很适宜“禅”生长的土地。由唐入宋，经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之后，分为六祖慧能的南宗禅及神秀的北宗禅。后主张渐悟的北宗禅，由于得不到统治阶级的支持，不久即衰落；而主张顿悟的南宗禅得以在中国开花结果，六祖慧能之后先后产生了临济宗、曹洞宗、黄檗宗等宗派。

7世纪中期（一说为653 年），禅宗从中国传入平安末期的日本。

12世纪，扶桑僧人荣西来到中国，在天台山跟随师父怀敞修行临济宗。回国后，受到贵族阶级支持下的以“镇护国家”为目的的旧佛教的迫害，荣西辗转来到镰仓，投奔了新兴的武士阶级政府——镰仓幕府。武士政权的统治者对临济宗宣扬的生死观极为感兴趣，源赖家亲自在京都修建了建仁寺，荣西成为建仁寺第一任住持，临济宗因此在镰仓兴盛起来，并很快成为日本禅宗的主流。

然而，临济宗只是在僧侣和统治阶级之间流传的“密教”，其教义本身与广大的普通民众并无任何关系。

13世纪，日本和尚道元也远渡重洋，来到中国学习禅宗，在天童山跟随如净和尚日夜参禅。回国后，他在远离尘世的福井县建立永平寺，成为日本另一支禅宗——曹洞宗的开祖。曹洞宗主张“只管打坐”，即抛开一切，只需坐禅即能达到顿悟的境界。与临济宗相比，曹洞宗更加接近释尊的“禅”的最本真的教义，修行方式也十分简易，因此受到普通民众的推崇。

因为支持者阶层的不同，临济宗和曹洞宗两个禅宗分别被戏称为“临济将军”和“曹洞土民”。到了室町时代，以临济宗为代表的禅宗文化甚至发展成了完整的体系——京都五山文化。

在平安时期以来的旧贵族们逐渐失去权威的当时，洋溢着强烈中国风的禅宗文化，既能标榜独特的品位与学识，同时又能与民众文化划清界限，因此受到武士这个新贵族阶层的追捧与热爱。五山僧侣们也因此和当权阶层往来密切，甚至能够插手政事。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禅宗文化渐渐开始了世俗化的进程。禅师一休向普通民众教授禅修的做法与学问，让更多的人了解禅、喜爱禅。也使得茶道、能、水墨画等受到禅宗影响的日本传统文化得以在室町时代生根发芽。

日本禅宗三大宗派的最后一宗——黄檗宗的传入时间相对较晚，是在江户时期，由中国渡日的和尚隐元将其介绍至日本，并得到德川幕府的支持，在京都宇治建立了万福寺，隐元也成为日本黄檗宗的开祖。这一宗派的传入，对于明朝文化传入日本也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随隐元禅师一同东渡的，还有中国的馒头、豆腐配方和当时中国的建筑、雕塑、书法、印刷、医药和音乐等等，这些被日本人亲切地称为“黄檗文化”。

修禅即修定：临济宗，曹洞宗，黄檗宗

尽管日本三大禅宗派系有着各自不同的教义和做法，但都将“坐禅”作为达到顿悟境界的唯一手段。在禅宗看来，修禅即修定。在静默的打坐过程中，一遍遍地审视自己的内心，清除心中一切欲望和杂念，也将世俗社会的常识伦理、规则教条彻底丢弃，始能接近佛教真理中“一切皆空”的境地。

获得顿悟后，菩提达摩总结出禅宗的四圣句：“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立文字”，即禅不需要立书成学，用文字解释，而需要自己通过坐禅的实践去悟得；“教外别传”，即禅的教义要通过师父直接传承给弟子，这种传承没有特定的教学体系，而是所谓的“以心传心”；“直指人心”，即在坐禅的过程中充分认清自己的内心；“见性成佛”则是让人找回本我，最终成佛。这其中的关键是一个“悟”字。

临济宗是唯一一个得到幕府公认的官方宗派，它的特色在于“公案”。“公案”是指禅师在接引参禅学徒时所做的禅宗式的问答，或做出的某些具有特殊启迪作用的动作。《临济录》《无门关》《碧岩录》等作品中收录了上千条自古以来的“公案”记录。禅师会根据弟子个人的能力，抛出“公案”，而弟子在坐禅的同时思考“公案”并给出回答。“公案”中，不乏诸如“无是什么？”“狗有无佛性？”这样的难解之题，参禅弟子们在思考问题的过程中，深化自己对“禅”的理解。

临济宗的开祖荣西禅师，原是天台宗密教僧侣。根据当时天台宗的教义，佛教的存在是为了“镇护国家”，国家的权力在宗教之上。因此，从中国修习禅学归国后，荣西主张禅宗的存在也是为了“镇护国家”，因此得到了来自镰仓幕府的新兴统治阶层——上层武士们的强烈推崇。临济宗得以在镰仓发展壮大。

到了室町时代，同是临济宗禅师的梦窗在将军足利义满的支持下，模仿宋的体制建立了京都五山禅僧体系。五山禅僧们不仅在艺术、学问等领域据有支配地位，而且由于中日关系是日本最重要的对外关系，这些熟知中国国情的僧侣们甚至作为幕府的政治顾问，广泛参与到政治、外交与贸易中来。在这个过程中，原本应该一心参禅的禅僧们开始追求起名誉与地位，禅也背离了原本的要义，变成了出世升官的工具。

与临济宗的“公案”相比，曹洞宗的特色在于“只管打坐”，只需一味坐禅就能顿悟成佛。

相传道元在天童山拜如净禅师为师学习参禅时，一日，如净禅师看见有的僧人一边打坐一边瞌睡，便呵斥道：“参禅的人要身心脱落，不用烧香、念佛、礼拜、诵经，只管打坐始得，只管打睡，做吗？”无意中听到此语的道元瞬间觉悟，他觉得这就是禅的妙旨所在，立刻去找如净印证。如净禅师听了之后说：“脱落、脱落，身心脱落。”因此，在由道元创立的日本曹洞宗的主张中，最重要的主张就是“只管打坐，身心脱落”。

回日本后，道元看到以建仁寺为代表的临济宗已经俗化，于是他来到位于日本东北部今福井县的草深，在此建立了永平寺传授曹洞宗。

道元禅师一生撰写了很多部禅宗法书，95卷的《正法眼藏》中记录了他理解中的禅修的本质和心得。他提出了“修证一如”论，即坐禅与成佛不是手段与目的的关系，两者是平等一体的关系：一切坐禅是证悟以后的修，悟的表现就是佛性。

后来，道元禅师的弟子莹山禅师将日本的神道信仰加进曹洞宗的教义，从而扩大了曹洞宗的影响与群众基础。再加上“只管打坐”的简便做法，曹洞宗因此在普通民众中，尤其是贫穷的农民群体中受到了强烈的欢迎。

如今的曹洞宗两祖并列：道元作为日本曹洞宗的创始人被称为高祖，而为曹洞宗的后续发展做出很大贡献的莹山被称为太祖。永平寺与总持寺则被称为曹洞宗的两大寺院。

日本黄檗宗是传入时间最晚，也最不为人熟知的禅宗派系。他的开祖隐元原本是临济宗的僧侣，在中国福清的黄檗山万福寺担任住持。他将“坐禅”融入净土宗的做法之中，坐禅的同时心中也要默念“南无阿弥陀佛”。

江户初期的 1654 年，为了重振日本禅宗，日本长崎兴福寺的住持逸然邀请隐元东渡扶桑宣扬禅法。净土信仰早在镰仓幕府时期即在日本流传开来，拥有强大的群众基础，再加上隐元的主张中有“坐禅，即以一人敌万人，入贼群取贼首”的说法，因此，隐元的来日，不仅受到普通僧人和民众的欢迎，也受到了以德川幕府为代表的武士阶层的欢迎。毫无悬念地， 经隐元改良后的禅宗做法在日本引起了很大反响。

空前的受欢迎程度引起了临济宗僧侣们的嫉妒。东渡日本时，隐元还属于临济宗的僧侣，因此必定会落脚在临济宗的寺院。然而，本该接待隐元的京都妙心寺，却以这不是最正宗的临济宗禅法为由拒绝了隐元的入住。迫不得已，隐元接受了德川幕府的邀请，在京都宇治的黄檗山新建了一所寺院，即万福寺，原打算继续挂上“临济宗”的招牌，后在反对声中也只得改名为“黄檗宗”。

作为又一支受到幕府支持的官方宗派，黄檗宗对日本文化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中值得一提的，就是将被称作“普茶料理”的中国式精进料理（斋饭）引入了日本。“普茶料理”注重人与人之间的和睦平等，进餐时大家围坐在没有主次之分的圆桌旁，用自己的筷子随意取食摆在桌上的菜肴。

念珠与佛坛：临济宗，曹洞宗，黄檗宗

人们创造宗教并将之作为精神依靠，就必定会在最能寄托人类情感的生命转折点——生老病死之时——有相应的法式。禅宗看似一门玄而无解的学问，但也逃不开这种最世俗化的宗教的宿命。而日本的佛教在这一方面表现得尤为突出。

包括禅宗，在佛教的法式中，有一些常见的法具，也有一些通行的做法，比如挂上念珠念佛，以及平常家庭里摆放的佛坛等等。

念珠，也叫数珠，本来是作为计算念佛次数的工具而存在。正式的念珠数量应该是108颗，象征着佛教中所说的“百八烦恼”，但现在根据宗派的不同，念珠的数量也有不同，但都是从108这个数量出发进行的改造：比如108颗的一半，54颗；108颗的1/4，27颗；或者像天台宗那样将108的0去掉，只保留18颗；等等。制作念珠比较常见的材料有：菩提子、水晶、玛瑙、黑檀木、樱花木、桃木、象牙、珍珠，以及能够散发香味的白檀木、沉香等等。

在佛教看来，念珠是沟通佛与诵经念佛之人心灵的桥梁，平时要将它作为护身符端戴于手上，绝不可以将它随随便便地放在衣兜，或扔在地上，更不能借予他人使用。

日本的三大禅宗使用的念珠，形式和持法相同。由于黄檗宗的开祖隐元原本就是一位临济宗的僧侣，因此这两门宗派的做法极为相似，临济宗的做法同时也代表了黄檗宗的做法。

在日本的寻常家庭中，有一个很常见的事物，那就是佛坛。佛坛上供奉的是佛祖或者自己祖先的牌位。在为自己过世的亲人举办佛教法事时，或者是每年的春分、秋分，以及盂兰盆节之时，也是日本人扎堆购买佛坛的时候。包括三大禅宗，日本佛教流传至今仍有13个宗派，每个宗派都有自己的一套供奉佛坛的做法，因此每个家庭在购买佛坛后，首先要做的就是根据自己家信仰的宗派来布置佛坛。

临济宗之下又有很多的门派，每个门派供奉的宗祖各不相同，大体说来分为两个主流：一个是以建仁寺的荣西禅师为宗祖的建仁寺派，另一个是以妙心寺的无相大师为开祖的妙心寺派。

摆放佛坛的时候，最上居中摆放的通常是本尊释迦牟尼，但这也并非固定的做法。左右两边摆放的佛像画轴则根据门派而定，比如有些门派在释迦的右侧摆放菩提达摩的画轴，左侧则是观世音菩萨的画轴。下面一层摆放祖先的牌位，最近离世的先人牌位摆放在最左边。供品一般是水、茶、花、佛饭、明灯、线香等。拜佛时点上两支线香，一支给本尊的释迦牟尼，一支给先祖，正坐鸣钲三次，然后开始诵经。

曹洞宗以永平寺的道元禅师为开祖，以总持寺的莹山禅师为太祖。与临济宗没有固定的本尊不同，曹洞宗的本尊就是释迦牟尼。佛坛最上居中摆放的必须是释迦牟尼的坐像或画像，道元禅师的画轴与莹山禅师的画轴分别摆放在其左右两侧。在本尊的同一层，依据从晚到早的时间顺序，从左至右摆放祖先的牌位。中间一层摆放佛碗、茶汤碗、高杯等等。下面一层的中央摆放三具足：即中央是香炉、左侧是插了花的花瓶、右侧是点着蜡烛的烛台。佛坛前放一张经桌，经桌右侧放一个木鱼。

因为曹洞宗讲究的是“只管打坐”，因此早晚要在经桌前以“法界定印”的姿势打坐。每次打坐前，深呼吸两到三次，等内心平静下来之后，再开始一天的坐禅。

《简单的艺术》速读 “禅意的栖居”

张洋/text

呀多/illustration

多米尼克•洛罗，旅居日本的法国随笔家。多年前一次对「枯山水」的参观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被东方禅意的极简之美震撼与吸引，怀揣着对神秘东方的憧憬，她来到了日本并从此长居于此。20多年的日本生活让她明白，令自己心生向往的「禅」在这个东方的小小国度得到了完美的展现。绝不仅仅是在枯山水上，还在水墨画中，禅深深扎根于日本人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每一次选择时、每一种形态中。

2005年，她将自己多年的生活笔记整理成册。在这本《简单的艺术》中，多米尼克的形象不仅仅是一名热爱生活的现代女性，更像是一位名为「简」的宗教的传道士，她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个不那么复杂，不那么物质，极尽简化从而凝聚了精华的世界。多米尼克告诉人们，是时候给生活做做「简」法了。

Materialism & Minimalism

为拥有甚少而欣喜吧

我们拥有豪车、洋房、钻石、金表，我们拥有高权、要职、金牌、学位，我们拥有名誉、荣耀、广泛人脉，却没有意识到拥有的越多贪欲也就随之而来，也没有意识到欲望的洪水猛兽吞噬了我们的真实需求与生命的正能量。多米尼克说，在追求下一个目标之前不如先静下心来，问问现在的自己是否感受到幸福，问问自己是否因所拥有的而感到满足，列一张清单看看究竟有多少东西能够被丢掉，让一切变得明确起来，其实生命中真正需要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我们住在什么样的空间中，就是什么样的人

住宅本该是这样一个地方，在车水马龙中奔波了一天之后得以舒舒服服地泡个澡，在觥筹交错里身心俱疲之后可以一个人静静沉思。宽敞的屋子说不定凌乱不堪，小小的居室也可以被充分利用而令人眼前一亮。抛弃烦琐而无用的装饰，我们需要的仅仅是一张柔软的沙发、一杯暖暖的牛奶、一本未读完的书和一屋子的阳光与爱。

风格是一种天赋

时尚仿佛新闻头条般一日一变，真正优雅的女人拥有的不是满橱花花绿绿的跟风之物，而是自己的风格。不用太艳丽的颜色，黑、白、灰也有搭配余地；不要过于宽松或紧身的剪裁，没有什么美得过“得体”二字；最重要的是，别去模仿他人，也别太在意他人的目光，整理你的衣柜时别被“还不错”和“不太糟”的东西所诱惑，只留下最经典、最中意的几件。最后记住——再美的着装不过是外在，优雅的气质、得体的举止与有深度的思想才是一个人最美的装饰。

最重要的不是拥有时间，而是不虚度光阴

几乎每一天都能听到无数人在抱怨时间是多么不够用，包括我们自己。纵然时间掌握在我们手中，却无法使它暂停或是倒转，于是我们拥有的只是“今天”。不要被时间的不可逆转所吓跑，不要为了过去的失败而在今日悔恨不堪，不要因为计划的耽搁而对未来忧心忡忡，去享受每一段时光，去感受全心投入的乐趣。纵然生无所息，但难得的人生何必如此匆忙，不如在世间不急不慢、平平稳稳地走一回。

金钱是一种能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金钱被人们妖魔化了。一边认为金钱是万恶之源，一边却在心中萌生出对它无尽的渴望；一边燃烧生命就为了多赚一分钱，一边在冲动中又将其白白挥霍。扭曲的从来不是金钱，而是我们的态度。不如试着将钱分为两份，一份用来生活，一份用来梦想。多记几条账目，谨记开源节流，原来金钱从来都不是什么不堪的事物，它是我们生活中一个金光闪闪的支点，充满了无限的正能量。

Physical

整洁优雅是一种责任

看看镜子中的自己，脸色是否健康，头发是否有光泽，指甲是否整齐干净，身材是否胖瘦适中。精神的富足自然使人拥有光鲜的外表，而对外在的修饰与呵护同样也是对精神的休整。这种护理不必投入太多的金钱，广告里天价产品神迹般的效果都不如充足的睡眠、无污染的食物和内心的幸福。

饮食有度，烩不厌细

当吃不再只是一种生存手段，而成为一种享受、一种追求、一种感受生命美好的方式，不如放慢你的节奏，别让劣质的食物剥夺你的能量，别让胡吃海喝摧毁你的意志。在让人放松的环境中进食，哪怕是色拉与清汤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可口。别为了一两百卡路里虐待自己的胃，不如问问它今天想吃什么，毕竟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

Mental

没有低谷就没有高峰

当我们悲伤时全世界都是无趣的，当我们烦恼时全世界都是迷茫的，当我们嫉妒时全世界都是可憎的，当我们恐惧时全世界都是不安的。躺在床上睡不着时望着天花板，觉得人生无望，为何自己总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那么不如就不要想了，放下手头没有完成的任务，去看一部喜欢的电影，听一首放松的歌，太阳朝升暮落，人生有起有伏，一切顺其自然。

与自己和别人的不完美和谐共处

刷着社交网站时我们似乎永远不会发觉自己浪费了多少时间，这是一个熟人太多、朋友太少的年代。别为不值得的人消耗你的精力，别因不懂得的人改变你的执着。只有一个会表达也会聆听的人，一个懂得原谅与关心的人，一个属于自己的人，才能结交足以成为一生的财富的真正朋友。如果你找到了，记住，永远别去伤害他。

每个人都是一颗钻石

小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拥有最远大的梦想和最超凡的才智。只是时光磨平了棱角也磨去了斗志，回过头来才发现成为了一个不想成为的自己。我不能说简单的生活能改变什么——走过的弯路和留下的伤疤不会消失，但永远别放弃制订计划，也别放弃追逐梦想，别怀疑闪闪发光的未来是不是存在，因为每一天都可以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铃木大师们带给世界的30条禅学经典

胡智敏/text

两位铃木，不是亲属，亦非同门，他们出现却恰巧都提供了西方世界一个了解东方的窗口，通过灵心修体的禅宗。

铃木大拙最先将临济禅宗带到西方，50年后，铃木俊隆又通过《禅的初心》和系列禅修中心的建立，为曹洞禅学的西方传播提供了最恰当的补充，使禅宗与修行渐渐走进普通人的生活。

铃木大拙 Suzuki Teitaro Daisetz (1870~1966)

“The World is my Country，To do good is my religion.”

“世界即吾之国家，行善即吾之宗教。”

铃木大拙早年曾是一名英文老师，后半生活动于美、英等西方国家生活、工作20多年。 他曾经亲自参禅开悟，且对中日的传统思想与教统抱有自己的精辟看法。在介绍东方禅学的同时，他又深入地了解了西方社会的特点与行为逻辑，他的世界性使他当之无愧被称为“世界的禅者”。

铃木大拙出生于日本石川县金泽市本多町，本命铃木贞太郎。 铃木家中历代行医。由于当时日本西医由荷兰传来，称之为“兰医”，铃木大拙的父亲作为一名医生就曾经详细做过“兰医”的研究。在家庭氛围的渲染下，铃木大拙自幼好修养，外语本领也在耳濡目染中渐渐习得。

1891年开始，铃木大拙进入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哲学科，于第二年开始师从临济宗圆觉寺派释宗演学禅。之后铃木渐渐开始活跃于西方社会传播东方禅思，并翻译多部禅学著作，如1900年将汉译《大乘起信论》英译出版等。铃木大拙游历西方多国，还创办英文杂志《东方佛教徒》。1934年铃木大拙访问中国，回国后英文著书《中国佛教印象记》。1940年，铃木大拙设立禅文化国际研究会。

1966年，96岁的铃木大拙于日本东京辞世，戒名“也风流庵大拙居士”。

释宗演曾著诗：“人有赤黄兼黑白，道无南北与西东。不信乞看天上月，清光透彻太虚空。” 铃木大拙从师志，弘禅理于世界之林。

达摩传禅从印度于中国，唐朝僧人义空又东渡传禅宗于邻邦。铃木大拙的出现，将属于东方世界的禅学带给了西方，使禅宗终于在世界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圈都走了一遭，禅从一种典型的东方思想演变成了具备指导全人类心神修养的教义。

铃木大拙整合东西方宗教历史、文化；杂糅多方观点；他剖析中西方思想的差异，将重视直觉、自我体验的东方思维带入重逻辑的西方思想中，这样极不相似的思考方式即构成了人类生活的两端点，互补中构成圆满。

铃木俊隆Shunryu Suzuki (1905~1971)

禅修之心实乃这始终如一的“初心”

作为一名禅师的儿子，铃木俊隆出生于曹洞宗松岩寺中，从少年时代即开始禅修。他经历了二战，仍心无旁骛坚守自己的修行之路。1959年，55岁的铃木俊隆移居美国旧金山。 在这里，他开设西方第一家曹洞宗禅寺塔撒加拉山禅修中心 (Zen Mountain Centre)。 他长年饱受病痛之煎熬，温文谦逊的个性却在此刻表现坚毅。他主张贯彻修行，而非流于表面过分寻求悟道。 在每日看似枯燥的禅修行为背后总会有一些东西留下来，绝非刻意之悟，实乃自然坚持之果。

铃木俊隆行之简朴，语之简朴，写作也从不附加任何虚浮之物。铃木俊隆唯一的著作《禅的初心》中，也只字不谈“开悟”，被问及为何，铃木俊隆则玩笑承认自己没有开悟，“开悟不是最重要的，它不是禅最需要强调的部分”。

禅修之心实乃这始终如一的“初心”。初心即“初学者之心”，不受成长经历、生命轨迹的羁绊与桎梏而空着的心，能随时好奇、怀疑、求知、接受的心姿。唯有保持初心，世间万物的可能性才会对你敞开、为你容纳而准备，一切事物才会倍感新鲜铺面而来； 敞开自己的心会随即赋予人一种灵性，这才是悟会万事万物本真面貌的根本之玄机。

铃木俊隆讲道也好，写书也罢，都好从日常生活入手。在修行生活中保持初心，并将这份初心延伸到平常的生活工作，这将对普通人极富指导意义。铃木俊隆朴实低调地用最单纯的方式讲述看似最艰深的理道。

《禅学入门》——铃木大拙

♦要理解东方，必须首先理解神秘。禅也在其中。

♦佛教精神为了实际的人生修行，舍弃了高高在上的哲学上层结构，其结果就不能不变成禅。

♦禅完全不是建筑于逻辑与分析之上的哲学。这是因为，禅正是逻辑的反面。逻辑具有思维的二元模式，而禅是心的整体。

♦在禅中没有应崇拜的神，没有应遵守的仪式，没有死者应往的规定好的未来住所，此外，更没有依靠什么人来保障其幸福的灵魂之类东西。禅是完全摆脱了这独断的，“宗教的”赘物的自由。

♦迅捷的感觉就是一切。禅忌讳一切概念化的东西。这正是禅难以捕捉的原因。

♦禅的基本思想是与我们心内的活动接触，它不依靠任何外部的附加物，尽可能选择最直接的道路。

♦禅的中心事实是生活，禅独有的长处就在这里。

♦在没有任何可供判断的东西时，佛才出现。为求佛而弃佛，领会禅的真理只有这一条道路。

♦一位地的的僧人肚子饿了，听见开饭的鼓声响了，举起头，大笑便归。这位僧人充分发挥了禅。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事情。

♦逻辑在有使用价值时候，它可以利用；而当利用它不灵时，或者超出它自己的范围时，我们就必须命令它停止。 当语言对于表达精神的最深苦恼已经无能为力时，突如其来，我们在完全的实在之上迎来了黎明。 这就是禅的来临。

♦禅要求发自内心的生活，要求不守规范束缚，各自创造自己的规范。

♦禅修行的目的在于获得观察事物的新见解。

♦禅没有为人的知识增加什么，也没有什么值得说明的，更没有什么值得交给人的。不是产生于自己的知识，不能真正属于自己，只不过是借来的翅膀。

♦得到禅，将使人重返青春，使青春看起来更为美丽，使山间小溪看起来更为清冷透明。

♦在禅中没有微温的东西。微温的东西不是禅。禅期望人们达到真理的最深层之时，人脱去了知的或其他一切外表的粉饰，回到了本来的赤裸裸的自我，真理因此才能够被抓住。

《禅者的初心》——铃木俊隆

♦你不应该说“我知道禅是什么”或者“我开悟了”。所有艺术真正的秘密所在——永远当个新手，保持初心。

♦坐禅时，当我把左脚放到右边，同时也把右脚放在左边，我就不会知道它们哪一只是右脚，哪一只是左脚。两者同时都可以是左脚或右脚。

♦当你想要获得什么，心就会游荡到别的地方； 当你没有想要获得什么，你会拥有的，就是此时此地的身体和心灵。一位禅师说过：“遇佛杀佛。” 如果你遇到的不是一个在当下的佛，就应把他“杀掉”，如此你才能归复自己的佛性。

♦开悟不是某种舒服快乐的感觉或某种奇特的心灵状态。 当你以正确的姿势打坐，你的心灵状态本身就是开悟。

♦做我们当下应该做的事，做我们必须做的事，这就是禅修。

♦在坐禅时，如果你想获得完全的平静，就不应该被心中出现的各种杂念困扰，应该任他们来、任它们去，然后这些杂念反而会被你所控制。

♦对禅修者而言，遵循某些规则是绝对必要的。 只要有规则可循，你就有拥有获得自由的机会。

♦你应该对心中的野草满怀感激，因为到头来，他们将会滋养你的修行。 拔出野草，把它埋进植物四周的土壤，就可以成为植物的养分。

♦知道生命短暂，所以尽情去品味每一天、每一刻，这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人生。佛来的时候你会欢迎他，魔来的时候你一样会欢迎他。

♦有时候师傅和弟子会一期向佛陀叩头。 有时候， 我们也不妨向猫和狗叩头。

♦为了研究面团如何才能变成上好的面包，佛陀把面包烤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做出上好的面包为止。这就是他的修行方法。

♦最好的一种修行，是没有快乐的感觉的 (包括精神上的快乐)，修行的人只管修行，忘掉了肉体和心灵的感觉， 也忘掉了自身的存在，这是最高的层次。

♦不管信什么教都可以坐禅。

♦不要可以迎合别人，最重要的是如实表达你自己，这样你才会快乐，别人也才会快乐。

♦在坐禅时，我们就会证得佛性，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佛。

禅诗与佛偈

青山几度变黄山，世事纷飞总不干；眼内有尘三界窄，心头无事一骤宽。

——日•梦窗疏石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尔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释迦牟尼佛

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

——释迦文佛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

达摩西来一字无，全凭心意用功夫，若要纸上寻佛法，笔尖醮干洞庭湖。

达摩原来天外天，不讲佛法也成仙，万卷经书都不用，单提生死一毫端。

——达摩祖师

孤峰千仞立江心，八面洪涛愁煞人；奈是根深自坚固，几回经古又逢今。

——莲池禅师

昔日赵州少嫌光，不出山门迎赵王；怎知金山无量相，大千世界一禅床。

——佛印禅师

趋利求名空自忙，利名二字陷人坑，疾须返照娘生面，一片灵心是觉皇。

——布袋和尚

眼睛要长在心里，观察自己；嘴巴要放在心上，评论自己。事事肯放过别人，则德日宏；时时不放过自己，则学日益。

——济公活佛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源自《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源自《宗镜录》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源自《华严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幻。

——源自《金刚经》

不生生不可说，生生亦不可说，生不生亦不可说，不生不生亦不可说，生亦不可说，不生亦不可说。

——源自《大般涅盘经》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源自《坛经》，相传是和尚神秀和慧能禅师的一段对话。

弘忍晚年欲将自己的衣钵传给有悟性的弟子，便命数百位弟子每人各作一偈。神秀和尚是弘忍禅师的大弟子，于是当即作一偈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一时传诵全寺。弘忍看后却不表一语。当时担任火头僧的慧能听到了神秀这一偈后，改作一偈，应为不识字，还请人替自己写在了壁上。偈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本清净，何处惹尘埃！”弘忍见了，即悄悄于夜间召慧能入室，亲授禅学并传与衣钵。神秀在第二天知道了这件事后，派人去追慧能，无果而归。后来神秀成为梁朝的护国法师，创立了禅宗的北宗，被人称为“六祖”。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源自《大般涅盘经梵行品》

一期一会。

——日本茶道用语，最早是利休集珠光提出的茶道的理念。

“一期”表示人的一生；“一会”则意味着唯一一次的相会。这句茶语提醒人们要珍惜每时每刻的机缘，并为这可能是人生中唯一的一次相会付出真心。

铃木大拙纪念馆侧击 请来这里禅思

胡智敏/text

铃木大拙，日本石川县金泽市本多町一个医疗世家的普通的四子。 在金泽市建立铃木大拙美术馆，对这位后来游历多国，致力于将日本的禅宗宣扬给西方世界的禅者来讲，是一种精神上的质朴回归。 来到这里，游客们不仅能了解一位禅师的生平过往，更可自省、思考、灵修，这也是修建这座美术馆的本意。

铃木大拙美术馆坐落在石川县金泽市本多町3丁目，整个美术馆多面紧贴密树，中心又圈湖而起，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湖面，使进入馆内的人顿感别有洞天，很自然地，心就静下来了。

这里搭配有中式的回廊设计、日式的建筑风格、西式的结构根骨、禅意的气氛格调，作为铃木大拙的美术馆来讲，再没有更适合的做法。 馆内无论其水、其草、其建筑都给人一种感觉，即“平”——容西方之平等与逻辑、东方之平静与神秘。

馆区的面积不大，631.63平方米的地方，包裹着中心的一湾湖水，四周设置了多个馆藏空间。 “玄关室”“展示室”“思索空间室”作为主要的三馆，由回廊联结，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 游客往复行走于各展馆之间，绕着回廊，观着湖水，虽不至惬意，却也休闲。

三馆之外，又辟三庭，“水镜之庭” 即静湖的一片水上景观，凸显的是静与柔，越过这片庭院，便望见参天绿树和伸进馆内的枝枝丫丫；“玄关之庭”则看似更像庭院一些，有树，有石，虽不大，倒落得闲雅；另外，便是更小的一处“露地之庭”。

馆内的资料、照片和文献让人们了解了铃木和他的理论、思想，而这座展馆的意义却不止于此，这也是从广义来讲美术馆该有的作用—— 即不只是提供人们知识与艺术的容器，而要更多地靠建筑与包含于建筑内的情绪，启发人们如何消化得来的营养、如何透过有型的建筑艺术帮助人们掌握无形的文化内涵。

建筑师谷口吉生先生，作为极富知名度的设计师，曾重建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他手下这座铃木大拙美术馆，通过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方块，和馆内陈列一起，共同呈现了铃木大拙的精神世界。每一隅的设计，包括庭院的排置、水镜的寓意、不易察觉而有意安置的石墙、用心良苦开辟的“思索空间”，都使修建这座美术馆本身成为一种匠心独具的禅修。将建造禅师的美术馆当作禅修，怕也只有这样，才能呈现此等圣地。

西方禅修中心探秘以及禅修课的要点 你我的禅修

胡智敏/text

MARK/illustration

1972年，17岁的乔布斯来到了里德学院。在这所以自由主义精神和嬉皮士文化著称的校园里，乔布斯开始受到一些精神启蒙书籍的影响，并爱上了禅宗、冥想与迷药。乔布斯阅读了大量东方禅学书籍，包括铃木俊隆的著作《禅者的初心》等。乔布斯对东方佛教尤其是禅宗投注了他全部的个人情感与青春热情。

1974年，乔布斯第一次赤脚踏上了达摩的故乡——印度，游访圣地的同时，也为自己寻求一生的精神导师。7个月的旅程有遗憾更有收获，虽没找到最合自己心意的导师，乔布斯对禅宗奥义的探究却更近了一步。回美国后，乔布斯早晚都会进行冥想和禅修，并终于找到了导师——管理旧金山禅修中心的铃木俊隆。后来，铃木让自己的助手乙川弘文又开了一家全天候的禅修中心，乔布斯继续追随。在之后的人生历程中，乙川弘文不仅仅是乔布斯的精神导师，亦是朋友，他还主持了乔布斯夫妇的婚礼，可以说是乔布斯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人物之一。

当「乔帮主」轻轻带走了身前身后的传奇经历，只留下自己充满禅意的设计商品与人生智慧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探究，到底是什么造就了这位旷世奇人？他的超前设计灵感与悟性究竟被何思想所指引？在研究乔布斯的时候，大家似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日本禅宗与遮着神秘面纱的美国禅修中心。

旧金山禅修中心 San Francisco Zen Center

旧金山禅修中心建立于1962年，创始人是铃木俊隆与他在美国的学生们。铃木最初建造这里的目的是传承曹洞宗的智慧与对事物的悲悯情怀，并为人们提供一种可接近并参与其中的方式，让普通人也可以禅修。旧金山禅修中心始终坚持一种观点，即每个人都有佛性，而坐禅冥想本身就是实现佛性本真的方法，或者说是一种启迪方式。这与曹洞宗的“只管打坐”的宗旨的确是一种契合。

旧金山禅修中心共分三大分部，分别是位于充满活力的旧金山市中心的“城市中心禅修中心”（City Center）、 坐落于海滨有机农场的“绿峡谷农庄禅修中心”（Green Gulch Farm）以及作为西方首个禅修寺院的“塔撒加拉山禅修中心”（Tassajara Zen Mountain Center）。这三处禅修中心都可以进行日常的冥想、隐退修行、坐禅，并提供课程、讲座、交流会等多种辅助手段帮助学生更好地完成禅修。

组成

城市中心禅修中心

禅修初心者的心灵寺院，成立于1969年，作为传统曹洞宗的修炼中心对公众开放。这里住着约60名铃木的弟子，而固定来坐禅的人数就更多了。

绿峡谷农庄禅修中心

1972年开始成为旧金山禅修中心的一部分，是遵循日本曹洞宗传统的佛教修炼中心。这里有7英亩栽种有机作物的农田，包括花、果树、蔬菜等等。所有的农田都全年对游览者开放。禅修者们来到这里通常作冥想及一些日常劳作。同时，感兴趣的禅修者还可以申请成为农庄的学徒，帮助种植农作物。这不由得让人想到道元所主张的禅修实质，不只打坐和阅读经书乃禅修，甚至做饭、吃饭、干活都为修炼的一部分。这里又似乎有了某种贯通。

塔撒加拉山禅修中心

逃离工作与人际的琐碎与烦扰，给自己放假，寻找内心最渴望的生命旋律；感知夏日拂面的清风、清淡可口的食材，将自己的身心浸透到有治愈力的温泉中，掬一捧清澈的泉水入口。这是在塔撒加拉山禅修中心能够享受到的最质朴惬意的隐居生活。这里是铃木俊隆最常待的地方之一，也是美国的第一座禅寺。定期会有60名左右的学员在此做3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修行。你可以在此坐禅，更可以只是赋闲一段时间，去探寻自然与身体和谐交融的奇妙。

禅修课

来到此处修行的人可谓形形色色，有学生、游客、普通的上班族、神父、和尚等等。为了方便，大多数时候，一周的禅修多被安排在非工作时间。禅修内容主要分为坐禅、经行（为消除坐禅引起的腿部疲劳和睡意而在场地内巡回运动）、打扫寺庙等。对初学者来讲，还会有每周一次的坐禅冥思入门课程来将新人们带入禅门内。此课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使坐禅菜鸟们原本生硬的身体适应打坐这个体力活。

工作日

清晨

5:25 坐禅（坐思）

5:55 经行（行思）

6:05 坐禅

6:40 仪式与礼仪

7:05 打扫（寺庙清洁）

下午

17:40 坐禅

18:20 仪式与礼仪

晚间

周三 19:30 公共讲座：戒律讲

周四 19:30 坐禅

20:05 Q&A

周六

上午

6:30 坐禅

7:10 仪式与礼仪

7:40 打扫

7:55 早餐

8:40 坐禅冥思入门

9:25 坐禅

10:15 公共讲座：戒律讲

11:00 茶话会

11:20 禅道学入门

12:00 午餐

如何坐禅

♦坐法

坐在坐垫上时不应该深坐，应坐在坐垫的1/2到1/3的位置之间。盘腿打坐时腿要尽量盘得结实一点儿。

♦手姿

法界定印的手指尖不可以对的太紧，而应保持在轻轻触碰的程度，中间的间隙应该可以让一张纸似有似无地夹在中间。手的姿势太紧会造成肩膀的生硬。

♦身姿

全身的要点在于挺直背部，但在伸展后背筋骨的同时，切记不能过分使用腰力，否则会导致胸部的张开。如此人的气会受到压迫，呼吸也变得不自然。

♦头

保证从侧面看时，耳朵正好在肩部上方。视线应保持在向下45 度，落在离眼睛1~1.5米处的位置最佳。

♦视线

视线不要聚焦，保持似看非看、类似发呆的状态是最好的。当视线渐渐落定到一点，眼睛也自然变成半睁状态。眼部周围的肌肉不要紧张，尽量做到有意识地放松。浑身唯一应该多少用力支撑的部位，仅为使背部伸直之力以及使头部摆正之力。

♦呼吸

应该分为两个阶段。最初要保持身体内空气的交替流通，通过鼻子和嘴进行深呼吸。要注意此时吐气的方式。不彻底地吐气，就无法做到彻底吸气。慢慢进行3~4次的深呼吸，最后一次完全吐气后，立刻将嘴闭紧。这样可以保证口内无空气残留。舌头应紧顶上颚，舌尖抵在上牙背面。第二阶段的呼吸将只能通过鼻子完成。与第一阶段通过深呼吸来帮助身体内气体的新旧替换不同，此时的呼吸应完全自然下来，不要有意识地去管它。呼吸的安定与否与坐禅的姿势有决定性关系。

♦寻找中心线

刚开始习禅的人通常坐下的时候都不能找到中心线，不稳定在中心线而打坐会造成筋骨的疲惫酸痛。而且，姿势的不安定也会直接影响到坐禅者的呼吸、心情。根据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中心线的位置也因人而异。左右摇摆的意义，就是要每个人都找到最适合自己身体的中心位置。

♦如何应对身体疼痛

坐禅时使用到的筋骨与平时生活中用到的是完全不同的部分。这样，身体和足部的痛苦除了在修炼中慢慢适应外并无他法。当渐渐能适应疼痛，身体的姿势也慢慢定下来，这种痛苦也可以被掌握在可忍耐的范围内。初心者容易过于在意自己的身体感受，而异常紧张。这也只有在修炼中慢慢改善。

♦如何应对脑中的杂念

杂念也好，妄想也好，是人就会难以避免。最开始习禅的人，伴随着身体的疼痛会袭来各种杂思情绪，这的确令人懊恼。 当人心中有杂念，或者在修禅过程中萌生困意的时候，整个坐禅的姿势和气氛都会被打乱，如身体和头部前倾、手指的法界定印渐渐张开、口内也松懈下来，随之受影响的还有呼吸。所以在意识到杂念或困意产生之时，请立即重新调整姿势，这样呼吸会渐渐回复到正常的坐禅状态。对于初心者来说，此时最重要的是要尽量有意识地控制姿势。

♦感观的控制

视觉上要谨记“似看非看”这句话，即虽然睁眼实际却并没有在看什么。人只要张开双眼，眼前就会浮现景物。 此时如果看了就一定会看到东西，但就是要做到不去看。可以将意识放在其他事物上，比如转换意识到听觉。这种转换并非去意识“这是什么声音”等做出判断，而应该是放任耳朵的感知，无差别地摄取外部的一切声音元素，使耳朵处在最澄清的状态。耳朵作为接受器官，会帮助身体和心情安静下来。

♦经行

身体长时间坐禅会积累疲劳，为了缓解这种肌肤的疲累感就要“经行”（秸行）。 经行的做法在曹洞宗被制定得极为严格，有一套成形的规矩； 中国禅宗则认为悠闲漫步的方式即可；而最原始的佛典中记载的经行应该是“自然地走路”。不论哪种经行，最重要的都是要尽量保证心中是坐禅的状态，而让身体动起来，用走路的方式去舒缓身体。

日本佛教之母山 比叡山

世上有无数的山脉，而真正的山只有一座，那就是——比叡山

——慈圆

比叡山被称作日本佛教之母山，且在日本也没有佛教之父山的说法。

这里被苍郁的古杉环绕，山路蜿蜒曲折，郁郁葱葱中栖居着成群的野鸟。

这里没有一座叫作延历寺的庙宇，有的是山内500公顷的土地上林立的150多座寺院，这个数据在全盛时期曾达到3000。

延历寺即是这些寺院的总称。

这里的知名，不只因为它是天台宗的总本山，更在于它同时启蒙着众多日本佛教宗派，包括禅宗、净土宗和日莲宗等等。

在没有大学的日本古代，寺庙承担着启蒙民智、提高修养的教化功能。

比叡山在当时可以说是日本的最高学府。来自全日本各个宗派的高僧，通过在比叡山中修行，悟会佛教之奥义、禅宗之玄机。

比叡山简易年表

♦延历四年（785）

最澄[1]庵居于本山。

♦延历七年（788）

最澄大师始创一乘止观院（比叡山寺），奉药师如来为本尊。

♦弘仁十四年（823）

作为日本的护国寺，平城天皇赐比叡山与年号同名，即“延历寺”。

♦战国时代（1467～1568）

比叡山僧侣渐渐远离了最澄大师的教诲，清规戒律被破坏殆尽。

♦元龟元年（1570）

朝仓、浅井联军由于受织田信长的攻击，走投无路逃进比叡山。

♦元龟二年（1571）

织田信长火攻比叡山，山上4500多座庙宇焚为灰烬。

♦天正年间（1573～1592）

通过丰臣秀吉和德川家的修护，延历寺一众寺庙渐复旧观。

♦昭和六十二年（1987）

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印度教、儒教等7大宗教代表首次共同开展“世界宗教峰会——祈福世界和平”，此峰会一年一度延续至今。

比叡山宗师修炼年表

1073～1132 圣应大师良忍 融通念佛宗

1133～1212 圆光大师源空 净土宗

1173～1262 见真大师亲鸾 净土真宗本愿寺派、真宗大谷派

1239～1289 一遍上人智真 时宗

1141～1215 千光祖师荣西 临济宗

1200～1253 承阳大师道元 曹洞宗

1222～1282 立正大师日莲 日莲各宗

1443～1495 慈摄大师真盛 天台真盛宗

比叡山的组成

比叡山分为三个主要区域，即东塔、西塔及北部的横川。三个区域统称三塔，各设总堂。

♦东塔

地处比叡山三塔中心，是延历寺的滥觞。本堂为根本中堂。

根本中堂：又称一乘止观院。由传教祖师最澄创于788年，并亲自雕刻了堂中的如来佛像。根本中堂内著名的“不灭的法灯”[2]从创始之日点燃，至今1200多个年头从未熄灭。

大讲堂：五年一次的法华大会[3]在此举行。

法华总持院/阿弥陀堂：由传教大师最澄亲自设计，慈觉大师圆仁[4]主持建造。曾在织田信长的大火中毁于一旦，昭和六十二年（1987年）得以重建。阿弥陀堂用于供奉神佛，也为死者做佛事。

♦西塔

这里坐落着比叡山中最古老的建筑，即西塔本堂释迦堂。

释迦堂：正式称为转法轮堂，位于西塔中心区域。由于堂内藏有传教大师最澄亲手雕刻的释迦如来立像而得名。释迦堂亦毁于比叡山大火，现址是将园城寺的弥勒堂转移过来后，在其基础上修建的。修建工作由丰臣秀吉发起。

琉璃堂：唯一逃脱织田信长火劫的建筑。堂内供奉有药师琉璃光如来佛[5]。

椿（山茶）堂：名字来源于圣德太子的典故。相传，当年圣德太子上山时，曾手握山茶树的树枝做杖。下山时便没有带走。手杖留在山上焕发了生机，慢慢附近就开始出现山茶花。而在此处建起的佛堂，即以花命名。年年山茶花开之四月，此地都会举行太子讲。

♦横川

慈觉大师圆仁在此修建本堂“横川中堂”

横川中堂：848年慈觉大师圆仁建造，亦称首楞严院。

惠心院：净土教惠心僧都源信[6]故居。源信大师第一次修行“念佛三昧行”的地方，此处立有“念佛发祥地”石碑。

四季讲堂：又称元三大师堂。得名于康保四年，天皇命此处一年四季讲授《法华经》。

比叡山与禅宗

比叡山之于禅宗，有着起源之山一样的地位。临济宗之先祖荣西与曹洞宗之先祖道元都曾在其佛道生涯的启蒙时期修行于比叡山中，其禅宗悟道的经历，也因比叡山产生了巨大的转折与影响。

荣西、临济宗与比叡山

荣西13岁（1144年）登比叡山开始修行天台宗的密教宗法，并于第二年，在延历寺东塔戒檀院剃度为僧。在得知中国（宋朝）禅宗的广泛传播与发展后，荣西于28岁、47岁两次渡宋。并在第二次渡宋时登上天台山[7]，师从万年寺主持虚庵怀敞，精心修行临济宗黄龙派禅宗长达5年，终于1191年归国，开始了日本临济宗的开宗传教之路。而此时，比叡山已是另一副模样。

建久五年（1194年）开始，荣西受邀赴京传授其在中国习得的禅道，而荣西一派禅教之风的普及，终招致固有宗派僧徒的眼红与诋毁。比叡山众僧上奏朝廷，促使朝廷颁发禁禅指令。据《延宝传灯录》记载，荣西在得知此消息后曾说：“我国禅宗非今始有，昔传教大师尝撰《内证佛法相承血脉》一卷，是为最初举扬达摩直指的禅法。良辩昏愚无知，兴发天台山僧众诬蔑我，禅宗若非，则传教大师亦非；传教大师若非，则天台宗的教法亦不能成立；天台教法不能成立，则台徒岂能拒我乎？甚矣！可见其僧徒不明祖师意也。”禁禅令虽未能解除，但当时社会的有心之人不由由此敬佩荣西，禅宗寺庙在这些人的帮助下开始逐渐建立起来。这也是日本出现的第一批禅宗寺庙，其中包括博多的圣福寺等。

由于在比叡山抵制禅宗的声音强烈，荣西最终决定北上前往镰仓，寻求幕府的庇佑，并觐见了将军源实朝，向其说明禅宗之法，得到幕府支持。由此，临济禅宗渐渐在关东地区传播开来。

道元、曹洞宗与比叡山

道元作为曹洞宗的始祖，虽出身贵族，但幼年时期受战争和政治形势影响家道中落，13岁（1213年）的道元从收养自己的一位舅舅家逃出， 投靠另一位舅父，而此人当时正在比叡山做法师。以此为机缘，道元于翌年在比叡山剃度出家，开始了天台宗的修行。

时值比叡山中圆仁、圆珍派系争斗激烈，僧兵势力猖獗，道元已然不愿继续留在不再是佛门净地的比叡山，加之对天台宗本觉思想的质疑，道元就此离开，并开始云游众寺，甚至于24岁初次渡宋，寻求真正的悟道。

无论是荣西还是道元，他们的佛教之路始于比叡山，却因追求思想的不同终又背离比叡山。比叡山上修行过的僧侣，从这里开始，经过千年的发展，开创出日本多派系、多宗门的佛法。

[1]日本平安时代僧人、日本天台宗的开创者。

[2]最澄曾留学中国，学习中国天台正统法脉，回日本后亲自点燃此灯。其中灯油和灯芯的添置均由延历寺的天台僧轮班供应，至今已历经千年，可见修行之心诚。

[3]颂赞《法华经》的法会。

[4]日本天台宗三祖，谥号慈觉大师，入唐八家（最澄、空海、常晓、圆行、圆仁、恵运、圆珍、宗睿）中的一位。

[5]药师佛的全称，又可称为大医王佛，为东方琉璃净土的教主。药师比喻能治众生贪、嗔、痴的医师。

[6]日本佛教天台宗僧人，净土宗教祖之一。其思想为镰仓时期的新佛教奠定了基础。

[7]天台山位于中国浙江省天台县城，佛道文化源远流长，西方宗教视天台山为圣地。佛教的“天台宗”和道教的“南宗”都创于天台山。

佛教圣地之旅 空行高野山

孙小宁/text

苏静/photography

高野山之于日本相当于拉萨之于中国。 佛教圣地的光环笼罩着这座有着1200多年历史的宝地。

弘法大师空海在高野山几乎把唐密原汁原味地保留并传递了下来。 日本极为知名的「入唐八家」的所学也都与密宗有关。甚至于后来临济禅的荣西、曹洞禅的道元早年都曾学习密教，之后又在修行中渐渐生出不同的思想枝杈。

这里可被称为日本佛教思想最初的营地。

“没有留他的电话，只好短信请教一位也曾修过密教、来过高野山的禅者，他回了几个字：密教中以假修真之意。”

“虚往实归”，还是想从这句话说起。虽然初学日语，知道日语句子中的汉字并不都作汉语意思理解，但第一次看到空海大师手书的名句，还是对着其间的汉字，像参禅宗公案一样参了参。想要知道，我即将造访的高野山，那千年前从中国修法归来的空海大师，留下了怎样的信息给后人。

公元804年11月，也是我到高野山的季节，30岁的空海一路乘船，从福州登陆，前往长安。“星发星宿晨昏兼行”，既是他旅途疾行的写照，也是他决意求法心情的映显。抵达长安时，已经是12月23日。次年5月，他访青龙寺，首次进谒佛教真言宗第七代教主惠果高僧，6月即受胎藏法灌顶，7月上旬，受金刚界灌顶……作为一个留学僧，中国的长安可谓他的福地，他在这里精进佛法，抄写经书，同时研究中国的诗词格律。806年，在他返回日本时，身份已经是真言宗第八代传人。他带回的佛经宝物，现在只有有缘人才能在他所创建的高野山一睹。也有一部分藏于京都。

佛教的魅力超越国界，所以，尽管惠果大师中国弟子上千，但他还是传法给他认为最该传之人。从此，唐密变东密，一段中日文化交流的佳话就此写下。也从此，青龙寺、高野山，有了心的牵系。想，那时如果他修法有闲暇，会不会一日看尽长安花？空海大师还是位诗人，他曾写下一本有关中国诗词格律的研究著作《文境秘府论》，当年若在中国以诗会友，他所吟诵出来的诗句，可是我所熟悉的秦音秦调？

我非常好奇，还在于，出生在四国的空海，为什么执意要选高野山作为他的修持传教之地？更想探究，以“密”闻名的高野山，究竟有多少“显”可以给我们？

天空号，向天空驶去

从难波转天下茶屋，再从天下茶屋转桥本（都是站名，天下茶屋可没有茶哦），去往高野山的前半段，我们都像被设定好程序的陀螺，在日本的不同交通工具上旋转，又快进，直到坐上“天空号”。

“天空号”是一趟通向高野山终途的绿皮火车，样子方方正正，人进得车厢，座椅除两端的四人小包厢外，一律朝窗，仿佛就是让你专注于外面的风景。因为座位紧俏，需要预定才有，所以真正上下站的人并不多。如果没有工作人员在车厢间走动，外面的人看这一列车厢的人，就是一部默片。人人眼神专注，像在做一种仪式。日本是有仪式感的国度，所以也便默认，“天空号”如此布局，就是把看风景变成一种仪式。人在仪式里通常静默，心也会因此趋向安静。渐渐也会觉出，这趟列车的本质就是“空”，车窗也不过是取景框而已，人面对一闪而过的绝美风景，不把自己完全放空，就无法把外面的风景全部纳进来。

但其实也同样有徒然感。想要拍眼前的枫红，相机里出现的是一抹烟霞。想要拿赤红的柿子去馋人，留在镜头里的却是一串串红灯笼。美到极致就成绝望，因为越留恋越抓不住，索性停下拍照，只看。看这重峦叠嶂中，到底哪一座山才叫高野山。

山门其实也令我惊异。别的山门一入，便是寺庙。而高野山的山门更像个界标，告诉你，穿过去，就是高野山的世界。这个世界有伽蓝，也有市役所、警察局、便利店与小饭馆，有僧侣的面孔，也有过着世俗生活的普通人。看着车子在路上穿行，不同的人各司其职在工作，突然觉得这就是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镇。空海曾说：“以佛眼观之，佛与众生同住，解脱这床，无此无彼，无二平等。”也许，这名为高野山的方圆6公里的圣地，至今不把尘世和寺院严格区隔开来，就是这个原因吧。

当然，这只能算是初踏高野山的我对空海所说的佛理的一种粗浅理解，就像“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高野山也同样不是。在下午的参观中，我们就看到了正在修建的中门。空海活着的时代，他被天皇敕赐此地，但当时的高野山还籍籍无名，少人居住。空海从公元819年着手建造高野山，直到入定，这里的一切还是未完成。今天的规模，有赖于后续弟子不断再建，同时还有部分属于毁坏重建。高野山寺院，木质结构众多，地势又高，碰上雷电火灾，总有些地方难以幸免。所以建了毁，毁了建，也是常事。不过，重建也有重建的好处，一些新的避雷设施或者先进的防震技术便可以增加进去。现在参与中门建设的是建造过东京塔的修建人员，因为信赖他们的技术。这里的僧人告诉我们说，这个中门建起来，两三百年应该没问题。许多大殿的外观看似是木质的，实际里面运用了钢铁结构，但一些有传统印迹的设施，仍然被保留。比如在作为高野山寺中之寺的金刚峰寺，就能看到屋脊上的一对水桶。为我们讲解的僧人告诉我们，用它防火灾是江户时代寺院的发明。

夜宿无量光院，听土生川正贤先生讲佛

高野山最具代表性的根本大塔，它通体的橘红色让我稍有些奇怪。后来才知道它其实有色彩的过渡。上面的九轮不算，从中间的翘檐尖顶往下，白、赤、黄、青、黑五色分别象征地、水、风、火、空。塔本身是大日如来的象征。诸佛中的大日如来，是密宗至高无上的本尊，和空海之间，还有一段特殊因缘：话说当年，惠果大师为空海灌顶，曾蒙其眼，让他执花投向曼荼罗。曼荼罗处处有佛，但神奇的是，空海两次投掷，花都落在大日如来这边。大日如来别名遍照金刚，所以，惠果为空海取名遍照金刚。在高野山，“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意思就是“皈依空海大师”。

把高野山的历史与传说讲清楚给我听的，是无量光院的住持土生川正贤先生。

土生川正贤先生是地道的高野山人，算得上纯正的僧侣世家。父亲曾为金刚峰寺住持，对孩子的教育很特别。很小的时候，父亲便把他送到别的寺院受教育，担心在自家容易娇纵。土生川正贤先生高中与大学是在大阪读的，而且都跟佛学无关。“你应该看看别的世界，光学佛学就狭隘了。”这是父亲的想法。所以，在外国语大学学完中文后，土生川正贤先生便又来到了广东的中山大学，学了7年中国哲学，等于和老庄思想打了7年交道。但回到日本高野山，他又做了密宗和尚。

一个看够了外面世界的人，出家时难道没有犹豫吗？我小心地将这个问题抛出，土生川正贤先生马上接茬儿：“有啊，有的。那时很想当大学教师，师傅说——他依旧习惯称父亲为师傅——两条路可以同时进行。于是我就这么做了。”现在，土生川先生还在高野山大学教中文课程。

虽然佛教的密宗教理复杂又玄奥，基本不示人，土生川先生还是用通俗易懂的8个字概括了真言宗的要义：上求菩提，下化众生。“有些佛教徒专心于佛法的精进是可以的，但和外界交流、解除众生烦恼同样重要。”土生川先生开通了自己的Facebook（脸谱网），为的就是和众生互动。但这也带来一些烦恼，他说随顺众生就难免犯戒，这里面总有些尺度需要拿捏。

日本的僧侣可娶妻生子，这在外界看来，戒律仿佛不严，但从土生川先生这里可以知道，这同样是误读。不同的宗派尺度不同，但认真的僧侣心中还是有持戒的观念的，所以即使是因下化众生而触戒，也会心不得安。

高野山，心安即为家

人能弘法，法不远人。和高野山的真正亲近，应该说，始自于能和土生川先生用中文顺畅交流的这一刻。我由此知道，当年惠果大师把两部大经《大日经》《金刚顶经》传给空海，而在世称东密的真言宗中，空海又把这两部不同的经变成不二的整体。

空海为什么选中高野山作传法基地，因为他年轻时曾造访过这里，这里原是山连着山，八峰林立，但并没有一座山明确地叫作高野山。空海觉其八峰像八瓣莲花的形状，便在它的中心，一个相对平展之地，建起了高野山。都说“天下名山僧占多”，在这里，恰好是相反的。有空海才有高野山，因为是他“发现”了它，并且依此映现出佛法的奥义：莲花在污泥中不染绽放，这也喻示着，人可以在污染的世界有一颗清净的心。每个人心中都有佛的种子，端看自己是否觉悟。

或许因为空海大师，也或许因为土生川先生本人就是留学僧，我们在高野山的短暂停留，总是会时不时地碰上一位留学僧。我们晚餐时，一位年轻的僧人来到，他不张口，俨然日本和尚，一说中文，带出的竟是福建口音。原来是在那里留过学，他注册的Facebook名字为鲁智浅，这可让大家乐坏了。

鲁智浅细眉细眼，说活随性幽默。Facebook上还有一张他的自拍照。

俗世人不可以己之心度佛门中人。但听了他的身世，我还是觉得，另一种解法或许更入情理。高野山已经是一个完备的世界，有幼儿园、小学、中学与大学。如果一个人从小就耳濡目染地生活在这里，也许出家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宇治田瞬其实就是这样的孩子。他让我想起一部电影— 《海上钢琴师》。

不过，僧侣也是众生相。有人一生都和故乡不离不弃，也有人，万里迢迢来到高野山，反认他乡为故乡。

到高野山的第二天，看僧人上早课时，我就发现了这么一位。

高野山的六时钟，每天只响两次。一次是早上6点，一次是晚上5点。6点是所有僧侣到本堂做早课的时间。

21日的早课，作为住持的土生川先生并没有做领诵，他要在左侧一个空间做“护摩”。护摩就是为他人祈愿的仪式，念经中还有烧火这个环节。烧火供天是做外护摩，而它真正的深意是将自己的内心点起来，将有烦恼的众生内心的杂质烧掉。

我在吟诵的僧众中看到两张外国面孔，心下好奇，没想到早课完毕，进到一个说话的房间，竟然就看到其中一位。

他是德国人，生着一张英俊成熟的面孔，来高野山修行已经11年，通日语、德语，但不通中文。他说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有一年我在福冈，听到天空传来一个声音，空海大师对我说：‘到高野山去吧。’然后我就来了。”

他说，这里就是他的故乡。

高野山的密宗和尚要经过一个非常严格的100天苦行，早上两三点起床，持咒念佛，学很多很多东西。还有一项是，身体坐在冰冷的水里持咒。这个考验人求法意志的水池，就在奥之院。

奥之院是我们离开高野山前最后造访之处，也是我此行最难忘的地方。奥，即深奥之意，也是最接近空海的地方，只要你走过三座桥，空海就在佛国那头等着你。

土生川先生一路陪伴讲解，此时的他已换上一身暗绸花纹的僧服，他说这一件更正式，那一件属简装僧服。我曾记得那一件僧服上胸前的轮袈裟是五层折叠的。他说这里有讲头。释迦牟尼悟道期间把所有的衣服都送给了别人，身上仅有的衣服便只能缝缝补补，折叠起来穿。所以轮袈裟也要显出折叠与缝线的痕迹。用文艺一点儿的说法，这是向释迦牟尼致敬。另外不能忽视的还有上面印着的家纹。高野山的寺院有百十来个，各个都和历史上的幕府大名有联系。有的是曾得到其供养，有的是为他们解除过烦恼。土生川先生的轮袈裟上，同时印着上杉谦信家与广岛的浅野家的家纹，表明他所主持的两院和这两个大名有关系。

奥之院杉木参天，很多都是上百年的古木。空气清凉，阳光透过树隙照下来，已变成光影的游戏。一条长长的石板路，长约两公里。起步就是第一桥。人要先合十行礼，因为迈出脚的第一步，就意味着从俗世界到了神圣界。路两边都是墓，大大小小几十万座。说来高野山生者三千，逝者上万，生者没有逝者多。

林间有乌鸦的叫声，脚下有土生川先生的木屐声。我问他，乌鸦在日本人心中，到底是怎样的形象？他说，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乌鸦出现不吉利，另一种是神在带路。

我对他说，我愿意是后者。因为这一路越往后走，越带有启示意味。比如，墓碑上的名字很多都是日本历史上的重要人物。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生前是死对头，死后的墓却隔路相望。能够和不共戴天的敌人平安相处，可以说是死化解了一切。同样的，丰臣秀吉曾经派兵攻击过高野山，高野山的和尚去和他谈判，他被和尚一席话折服，转而又来保护高野山。所以他的墓也在这里。令人惊讶的倒是，这里同样能看到日本净土真宗的创立人亲鸾上人的墓，甚至还有俳圣松尾芭蕉的句碑。松尾芭蕉生前曾来过高野山几次，1694年，51岁的松尾芭蕉去世于旅途中，他曾写下俳句：途中正卧病，梦绕荒野行。不知为什么后人不把他葬在这里，而只是为他立一个句碑。

没有尊卑，没有敌我，甚至不分宗教信仰，有意愿就可以葬于此，这是高野山的胸怀，但在我们外来者看来，土地还是有限的，将来不够了怎么办？土生川先生的态度是，先走着看。我想他隐含的意思其实是，佛菩萨总是有办法的吧。

还有人为动物立碑。我在这里看到两处，是医学机构为做实验的小动物所立的墓所。众生平等、敬畏生命，在这里有目共睹，已不是一句口号。

一些小小的墓碑像上，有人为它们戴上了脖套，仿佛是怕它们寒冷一般。生者用自己的感受体味逝者，这一份温馨挚情，高野山的僧人也用到了空海身上。奥之院有空海的墓园，就在桥的那一头。这里称之为“御庙”。因为空海的信徒们始终相信，他们的宗师还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所以每天凌晨4点，会有一队僧人，送水供他洗脸。早上、中午两次为他送饭。过午不食，但也奉茶。季节变化或有重要仪式时，要为他更衣。冬天则要为他开暖气，夏天则要想着让他纳凉。

空海大师是3月21日往生佛国的，所以每月的21日也是他的重要纪念日。我们参观奥之院这一天，恰好也是21日，所以时时能看到前来参拜空海的信徒、寺院僧与高野山不同年级的学生。有一群人身份最特殊，他们一律身穿白衣，背部竖行印着“南无法师遍照金刚”字样。旁边还有几个字：同行二人。

土生川先生解释说：这些人叫遍路士。他们从四国空海大师的家乡出发，要把与空海大师有关的88个寺庙都拜访一遍，行程1 200公里，历时30多天，最后才到高野山与空海大师打个招呼。白衣是为逝者而穿，因为沿途风餐露宿，非常艰苦，若有人倒下，他们则可以一起为他做仪式。白衣上所印“同行二人”，并不是指二人一起出发，而是指与空海大师同行。他们的心中始终有一个活着的空海大师。

同样，从中桥跨上第三道桥，走向空海的御庙，许多信徒也相信，空海大师并不在这个御庙中，而是活在丛林中。所以他们一般都从御庙穿行到后面，面向这片丛林，虔诚地诵经祈愿。

踏上第二道桥，就算是到了死界。沿途看到最多的是地藏菩萨。死界的人都是无缘升入佛国的，所以地藏菩萨要为他们代受苦。到达第三道桥，前面就是佛国。所以这第三道桥，在我看来最为特别。它由36座条石组成，每一条石背面都刻着一个佛的名字。而整座桥，又组成一个佛，共37个，正好是金刚界的37佛。人踩在条石上，看来对佛有些不敬，但也喻示着，是佛在度我们到佛国去。

作为宗教名山，高野山对香的运用最为特别。一般寺院都是烧香，高野山寺院却讲究进得庙门手上先涂香。记得空海大师的《遍照发挥性灵集》中有一句：“持香身自馥，洗衣足自净。”香其实也是一种虚与实的存在，但却是最恒久的记忆。

是离开后才想起，忘了请教土生川先生，空海大师手书的那句“虚往实归”在信徒那里作什么解。

没有留他的电话，只好短信请教一位也曾修过密宗、来过高野山的禅者，他回了几个字：密教中以假修真之意。

永平寺修行僧的日常

胡智敏/text

刘佩佩/illustration

1244年道元于福井县中部创建永平寺。这里三面环山，是禅宗曹洞宗的大本营。

上山

永平寺。每当进入晚春时节，上百的入门候选人便开始准备上山了。他们走到山门时，首先要敲打悬挂的木板3次。然后每个人都用尽自己最大的体力喊出嘹亮的声音。作为修行生活的起点，这样的行为是要为接下来的修行生活起个头，鼓个劲。 声音已经喊出来，这就是一种决意，在心头想还不算，喊出来即是向所有同行、同道，乃至对整个本山表诚心——我来了，修行的准备，我已经做好。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修行者们要在叫作「旦過寮」的临时住所内，为掌握最基本的禅宗做法及本领而接受严格的教诲与训练。前辈的指令要绝对服从，从出生到现在，一直以来的生活都要抛在脑后，一下子面对如此突变的环境，永平寺的修行必将不会轻松。在这之后，经过拟拜佛等仪式，等到入道者们真正作为行脚僧被认可，就要到5月上旬了。

振铃

永平寺的清晨早早就开始了。3点半，整个日本都还沉浸于悠长睡梦中，昏黑的永平寺回廊里，一位修行僧的身影已经出现。他一边跑着，一边振臂摇铃，他跑得极快，让人难以想象这样的脚步会传自于幽静的禅寺。于深沉的寂静中闯入奔跑的僧人，急促的铃音伴随着僧人急促的呼吸与「咚咚咚」的脚步声。这跃动的场景唤醒了永平寺的新一天，僧人们今日的修行也要在急促的铃音里开启。

洗面

修行僧们睁开睡眼后的头一件事，便是洗面。道元经常强调，作为修行僧，首要的修行就是清洁之事。而洗面的方法也极为繁复。《正法眼蔵•洗面卷》 中细致地讲述了洗面的方方面面。从额头开始顺抚至双眉、双眼、鼻孔、耳窝、头顶，颈上部分基本全部都要清洗。泪水、涎唾、鼻涕这些身体的污秽之物是不可以洗入盆中的。洗面水绝非可以随意处置的废物之水。头部的任何污垢、油脂都要洗净，甚至包括耳洞、眼内。而这些清洗所需要使用的水量，仅可以是洗面木盆中的一盆而已。

坐禅

洗面之后的修行僧们会接着进入僧堂，开始坐禅的修行。晨间的坐禅被称作「暁天坐禅」，与之相对，晚上7点之后的坐禅为「夜坐」。不用说，道元的思想体系，始终赋予坐禅即为修行本身这样根本性的地位。

坐禅的过程，对于新僧人来讲会充斥着难以克服的困难。身体本身的疼痛、困倦、不断涌入脑中的杂念，这些都是最平常的苦痛。而对于资深的坐禅、参禅的人来说，一旦进入坐禅状态，整个人都将只成为室内陈设的一部分，沉静到欲与空间融为一体。

讽经

讽经的修行通常一日有三次：「暁天坐禅」之后举行的「朝課諷経」、午间的「日中諷経」，以及晚间的「晩課諷経」。380叠大小的法堂中，昏暗的光线里，僧人们诵经之音此起彼伏，绵延至寺外。如此多的僧人同声吟读，气势大得很，恢宏中透出的美沁人心脾，令人畅快。每天每时读哪一份经典以及诵读的顺序，都会根据时令、时间的不同而变化。

僧食九拜

永平寺的大库院，即为普通寺院的厨房。正面中央祭奉的乃是「韋駄尊天」像。像前即是「僧食九拜」之所。道元的《典座教训》中，记述着僧侣们制作食物的心得体验。其中，食品的准备工作就绪后，即该行「僧食九拜」之礼法。 而在烹饪完成之后，典座（寺院厨房的最高管理者）会整理袈裟，大行九拜之礼后将食物送出。食物被从大库院运到僧堂，作为修行僧们一切禅修活动的能量之源。

行钵

新人修行僧每天最容易感到郁闷的禅修环节大概要数行钵的时候了。行钵，换言之，即是吃饭。道元曾经对僧人吃饭的方法制定了详细的做法和约束。这些复杂的方式、方法，绝非进行一两次行钵即能体会并记住的。食具的展开方式、摆放方式、摆放顺序，吃食时拿取食材的先后顺序，想再盛饭多吃一点儿时的做法，吃的方式，收拾餐具的方式等都被详细规定成系。对于已经养成了现代社会饮食习惯的普通人来说，修行餐的饭量是远远不能够让人满意的。新人们很可能每天饱受难以果腹之苦，甚至因为营养不良染上脚气病（缺乏维生素B1）。然而，在修行生活渐渐展开一段时间后，身体会慢慢开始适应严格规定好的少量食物，由此修行也渐入佳境。

回廊扫除

禅门中，和坐禅同样被赋予重要地位的体力活就是平日的劳作。在多种劳作中，永平寺最为人们熟知的就是「回廊扫除」。换上劳动服的修行僧们会用最传统的方式，双手平铺抹布于地面，用脚驱动身体运动来擦地。劳作的僧人们快速奔跑于禅殿之中，来来回回的场面甚是壮观，厚重的脚步声不绝于耳。然而，对于每个做着扫除的僧人来说，这项工作的劳动量无疑是相当大的。坐禅是安静的修行方式，而回廊扫除是极富动态的修行体验。静修的要旨是，僧人们伴随着肉体的痛苦而坚守身体与意志的凝神专注；而在劳动中的修行，则要修行者们突破肉体的极限以磨炼身心。

作务

永平寺每年都会根据时令展开各种各样的劳作活动。春秋二季，武装上防雨衣和长靴的僧人们会进入永平寺川内进行极为彻底的扫除，即「川作務」。僧人们需要将干枯的树叶与枝条一点点、一片片地从河中移除并整理，整个过程强调用心之诚、专、细，听起来就是极为烦琐困难的工作。另外，当冬季来临之时，「雪囲い作務」又要开始了。为了保护被积雪压着的建筑物和树木，僧人们需要把雪扫下来堆积于一处，或固定好树的枝丫防止被大雪压倒。这些劳动在日本北部山林中可以说是每年迎接冬天的必备功课。

梵钟

永平寺内用来警示时间的敲打器具有很多，如摇铃、太鼓、钟等等。口径1・5米高3米重5吨，在钟楼堂内吊挂着的大梵钟，自是其中重要的一例。

撞梵钟一事，被制定了多种多样的规矩。早上敲「暁鐘」的时候，每次1分50秒的间隔，共敲15次。午间敲「齋鐘」，则每次间隔30秒，敲9次。如此类似的特定敲法和规定还有很多。修行僧们每一次撞响梵钟都务必深深低头鞠躬，并排布一次面前的石子。石子用来直观地量化敲钟的次数，以保证不会出现差错、偏离。

洗净

「四九日」，即每个月的4号和9号，是僧人们的休息日。当然在修行过程中，僧人们完全的休息日应该是不存在的，但像剃头、剃须、剪指甲、洗澡等身体清洁和调整的工作都会在「四九日」这天举行。道元的《正法眼蔵•洗净卷》里面着重强调了洁净身体的重要性。这里面，甚至连僧人们上厕所的方式都详细规定并记录。进入厕所的时候，应用左手将厕所门关上。之后左手随即握拳掐腰，人保持站姿鸣指三次，才可以继续。

字字珠玑

禅与俳句，以及现代禅诗

南北/text

一

传说佛祖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说法，有人呈献了一朵鲜花给他。他便手拈这朵鲜花，看着众人，久久地一语不发。这时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有摩诃迦叶心有所悟，脸上呈现出会心的微笑。于是，佛祖便将这“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道传给了他。禅，就这样在“拈花微笑”中产生了。于是，摩诃迦叶便被后世禅者尊为此一宗门的初祖。

公元6世纪，禅走出印度进入中土，与这里的儒、道思想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禅与中国诗歌的结合，就开出了汉诗园地中的一朵奇葩──禅诗。禅与诗的结合，有其内在本质上的必然性。二者都面对着一个根本的大问题：生命。二者的发生和圆满也都基于同一种情况：觉悟。禅和诗所要完成的，都是体验和打开，使原本存在于事物中的东西重新凸现出来。

禅是难以言说的，但又不是完全地不能言说。

表达禅可以言说的语言形式，莫过于诗。因为诗的含蓄、诗的隽永、诗的韵味、诗的非逻辑反理性思维，都使禅的表达成为可能。同样，诗歌在与禅的接触中，吸收了禅对生命，对自然，对山河大地万事万物那种超然、明净、空灵、穿透的智慧和精神境界。诗人在这种境界中，也就成了“诸法无我，明心见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禅者。

在唐代，已经有漂洋过海来华求道或经历千难万险去日本弘法的僧人，把禅宗从中国传入日本，但却并没有在日本社会造成普遍的影响。直到被尊为日本禅宗初祖的荣西禅师，在宋代时两次来到中国游方参学，于虚庵怀敞禅师处得受临济禅法的心印和衣具。荣西返日后，大力弘扬临济禅法，认为兴禅可以护国，因而得到镰仓幕府的信奉和护持，以致朝野尊崇。其著作《兴禅护国论》对日本禅宗的弘扬影响深远。荣西的再传弟子道元，在南宋时也来到中国，历访诸山禅门大德，在天童如净禅师处得受禅法心印。道元回日后，创立了日本曹洞宗，并创建永平寺作为曹洞宗的中心道场。

室町时代，禅宗也得到幕府的大力护持。禅宗一枝独秀地活跃在日本社会的各个阶层，并逐渐产生了浸润着禅宗精神的俳句、园林、茶道、花道、书道、剑道乃至武士道等。

江户时期，把持日本国家大权的德川幕府对佛教也基本上是保护的。中国清代黄檗山的高僧隐元禅师，应邀赴日本弘传禅法，受到幕府的尊崇和皈依。隐元在日本开创了黄檗山万福寺，弘扬黄檗禅风，并设坛传授佛法大戒，从者云聚。他被崇奉为日本黄檗禅宗的初祖。

直到今天，日本社会的文学艺术、哲学思想、道德民俗、园林建筑，以及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无不留有东方禅文化的深远印痕。

二

日本的俳句，一般每首只有十七个音节，按五七五的句式排列，并受“季语”的限制。所谓“季语”，是指用以表示春、夏、秋、冬的时间用语，也就是显示季节的语句。这是因为日本的国土狭长而四季分明，又经常面对风暴、地震，以及火山爆发等与季节相关的自然灾害侵袭，所以这个民族对于季节的变化就细腻而敏感。

俳句与中国的古体诗、词一样，有着一套自己的格式和平仄音韵，不是可以随便填写的。比如中国的律诗和绝句，就设置有起承转合、平仄音韵的严格规定。还有宋代兴起的“词”，也要严格依照设置好的句式和平仄填写。即便是最短的“十六字令”，也不例外。从对比的角度看，日本的俳句更接近于中国从律诗发展而来的“宋词”，虽然在格式上呈现了便于谱曲吟唱的长短句，但依然不能像现代诗歌一样自由随意，而是设置有音韵、句式和字数的种种限制，所以应该归入“格律诗”的范畴。

连歌开始于15世纪，是由多人一起共同创作出来的古典日本诗。它的第一句为五七五句式的十七音，称为发句；胁句为七七句式的十四音；第三、四句以后为前两种句式的轮流反复。最后一句以七七句式结束，称为结句。

其后，连歌又逐渐演化，被一种称作“俳谐”的诗歌形式所代替。“谐”，有滑稽、讽刺及游戏之意。

俳谐和连歌一样，也由十七音和十四音的诗行组合而成。与所有的艺术发展一样，俳谐后来也在日本的不同历史时期，分化出许多不同的风格流派，如“贞门俳谐”“谈林俳谐”“蕉风俳谐”等等。

这最后一个所谓的“蕉风俳谐”的创立者，就是被后世称为“俳圣”的松尾芭蕉。

松尾芭蕉（1644～1694年），本名松尾宗房，别号桃青、泊船堂、钧月庵、风罗坊等，生于伊贺上野。是日本江户时候的俳谐诗人。芭蕉早年曾师从禅者北村季吟学习写作俳谐连歌，后又拜禅儒皆通的藤原惺窝为师。据说他在芭蕉庵居住时，也曾跟随佛顶法师参禅。在深川结庐隐居和后来的云游生涯中，他不顾生活的清苦，静心研究中日古典文学和禅师语录，并悉心于俳句之道，精益求精，渐臻炉火纯青之境。他在《虚栗》跋中言，他的俳句创作“尝李杜之心酒，啜寒山之法粥”。得益于李白和杜甫的诗，同时从寒山的禅诗中领悟到很深的禅机。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将以滑稽搞笑为主、游戏色彩浓厚的俳谐诗，提高到严肃且追求禅意境界的美学风格上去。

芭蕉的诗风可以用“闲寂风雅”4个字来概括。如他的名句《古池》，就是通过闲寂的独特表现力来产生艺术之风雅美的：

闲寂古池旁，

青蛙跳进水中央，

扑通一声响。

不过，我们现在所说的“俳句”这个概念，是俳谐延续到了近代，才由正冈子规正式提出命名的。

正冈子规（1867～1902年），本名常规，生于日本爱媛县，也是一位在日本文学史上很有分量的“俳人”和评论家。

1891年冬，他着手整理编辑历代俳谐的分类全集。1892年，他开始边整理边在报纸上刊载自己关于俳谐的编撰心得《獭祭屋俳话》，并由此提出了俳谐应该革新的主张。子规认为，俳谐、连歌已经不再具有文学的价值，应该使其中的“发句”独立成诗。于是，由他开始，将俳谐连歌中的五七五的发句独立出来，定名为“俳句”而沿袭至今。

三

俳句，这种由十七个音节“五七五”三行式组合而成的诗歌结构，成为了世界上最短小的格律诗之一。俳句继承了日本民族传统和歌体察世间万物自然风情的细腻风格，并且很多俳句与禅的思想相关。正如铃木大拙所言：“要了解日本人，就意味着必须理解俳句；要理解俳句，就应体验禅宗的‘悟’。”如被尊为“俳句之祖”的山崎宗鉴，就是一位才就是一位才华横溢、飘逸洒脱的禅僧。他热爱自然，认为俳句应达到自然与禅境的和谐不二。其著作《大筑波集》为日本最早的俳句集。

禅宗复兴的德川幕府时期，也是俳句写作的黄金时代。禅者创作俳句是这个时代的时尚，一些禅僧同时也是颇有名气的俳句诗人，如被铃木大拙誉为“伟大女诗人”的禅门比丘尼加贺之千代，参禅打坐之余，创作的俳句清秀纤细，富于幽深的禅意，为世人所赞叹。

在俳句创作方面成就显著的松尾芭蕉继承了平安时代以来的闲寂风雅风格和日本民族历史久远的“物哀”文学情绪，并把这一切与禅意很好地结合在一起。芭蕉认为，这种诗意的禅悟是“根于内而见于外者也”。又说：“自古以来，具风雅之情者，担负书箱，足磨草鞋，头戴破笠，不避霜露，宁心静志，洞见物情，故愉愉然。”他还认为“日月为百代之过客、行年之旅人。故浮生涯于扁舟，迎暮年于马上，羁旅度日”，因而“松之事习之于松，竹之事习之于竹”。

这位俳句大师的大半生，都是在自然山川和荒野僻径的跋涉中度过的。如他在《奥州小道》里写道：“早巳抛却红尘，怀着人生无常的观念，在偏僻之地旅行，若死于路上也是天命。”诗人在漂泊中获取不尽的诗意和丰富的想象力，在孤独寂寞中，反省着人生的意义，体味着空寂灵明的禅境，并把这些生命的体悟用俳句的形式优美地表现了出来。

在芭蕉的俳句中，常可见到与禅的空寂的境界相通的艺术表现。如“万籁闲寂，蝉鸣入岩石”，“寒鸦宿枯枝，深秋日暮时”等。

当然，日本优秀的俳句诗人，还有很多，远不止松尾芭蕉一个。如与谢芜村、加贺之千代、正冈子规、稻烟汀子等等，都有大量脍炙人口的俳句流传于世。

美国诗人布莱茨（R. Blythe）如是形容俳句：“它是一扇半开的门，是一面擦拭干净的镜子，是一种回归自然的方式：是我们能与月亮为伴、与樱花相识、与落叶为伍的方式。它同时也是一段回归佛性的心路。”

禅与日本俳句的结合，使得俳句能够在有限的字句中，包含着无限的内容。对此，正如铃木大拙所说：“感情达到最高潮时，人就会默不作声，因为任何语言都是不适当的，或许连十七字也过于多。无论在什么场合，多少受到禅的方法影响的日本艺术家们，为了表现自己的感情，产生了用最少的语言的倾向。如果十二分地表现了感情，就失去了暗示的余地，暗示力是日本艺术的秘诀。”

四

其实，当人类社会进入到近现代的时候，地球上无论哪个民族、哪个国家，当然也包括了中国和日本，谁也无法依然停留在历史的记忆中。这其实就是佛禅基本思想中“无常”理念的不断印证：枯败、繁荣、新生、死亡、革新、改变……一切都被事物内部的隐秘规律所规定。

中国的格律诗也好，日本的俳句也好，以及欧美的诗歌艺术，当我们稍一回首，就会看到一条不断改变着的曲线，蜿蜒向前。中国的格律诗自中国的“白话文”运动以降，逐渐被现代诗歌所代替。而日本的格律体俳句，也在其演变的过程中，出现了自由体的俳句——不再受“季语”和五七五的三行句式及平仄音韵所限制。并且，现当代的日本诗人，很多也在欧美诗歌的影响下，开始了完全现代意义上的诗歌创作。但是，无论古典也好，现代也罢，有一样东西却始终贯穿其中，没有失去，这就是禅。譬如日本的现代诗人三好达治（1900～1964年），有一首诗《柔弱的花》：

早上开放的牵牛花，中午即谢

中午开放的旅花，晚上即谢

晚上开放的葫芦花，次晨即谢

生命虽很短暂，却都有时间性

快快地回去，却不知该回到哪里

诗人完全脱离了传统俳句或连歌的种种羁绊，运用现代语言进行诗歌的创作。但在整首诗的字里行间，却依然传达着浓浓的闲寂、物哀和禅意——无常和空性。无论牵牛花、旅花还是葫芦花，都旨在言表着生命的美丽、短暂与无常。也因而提示我们，要好好珍惜包括我们自己在内的世间所有生命。

这里更值得一提的是，禅在中国自唐代六祖慧能大师之后，无论修行方式或思想理念，都与以往的印度禅不再相同，从而成为了以“顿悟”为特色的“中国禅”。中国禅在宋代之后，正式进入日本，并在那里生根、开花、结果，影响到日本民族文学艺术和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上世纪初，日本临济宗禅者铃木大拙将汉译的禅宗经论如《大乘起信论》《楞伽经》等翻译成英文在美国及英国出版，开启了禅向欧美地区的传播之门。之后，铃木前后在美、英等国生活和工作长达25年，直接用英文在各大学演讲，并出版英文著作《大乘佛教概论》《禅论集》《佛教与基督教》等，使欧美诸国对禅文化开始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和接受过程。二战之后，禅在美国的哲学和文学艺术界，特别是诗歌界，更是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热潮”，且涌现出一批重要的现代禅意诗人，他们接受并倾心禅宗思想入门，也开始翻译中国古典禅诗诗人如王维、白居易等的诗歌。日本的俳句，因为深契佛法禅理，又短小精辟，意象丰满，更是成为庞德等意象派诗人创作灵感的不尽源泉。

五

中国人重新认识儒、道及佛禅诸家思想，是20世纪80年代之后的事情了，有很多还是“出口转内销”的。譬如禅文化，我们就是在看到其在日本和美国的巨大影响后，才开始关注和重视的。尽管如此，我们毕竟又一次接通了这条贯穿华夏民族几千年的文化血脉。在诗歌的具体写作中，现代禅诗流派同人坚持禅的通透和简朴原则，不但借鉴学习台湾、日本及欧美的优秀现代禅意诗，而且对于中国古代禅诗和日本的俳句作品，更是重视有加。

俳句的丰富意象、凝练语言，以及开阔的禅意境界，都成为现代禅诗爱好者们积极借鉴的对象。也由此，现代禅诗诗人中俳句式的短诗写作，也成了不断探索中的写作方向之一，相对于一般现代汉诗的写作，具有清新独立的审美旨趣。

这场雨下得有深度

一只破草鞋雨后绿了

——《焚香小集》

这是现代禅诗研究会同人何兮的一首短诗，深得俳句之韵味。而另外更有将中国唐诗、宋词以及日本俳句进行融合后进行的现代禅诗探索，也令现代汉语诗坛为之瞩目。

一束阳光

穿行在寂静的客栈

一壶茶，弥散着氤氲烟气

无思，无念

时间在芭蕉的叶柄上

聚水成珠

——南北《束河的早晨》

作为诗人，我们如果选择了禅作为自己观照世界和自身灵魂的一面铜镜，那么我们就有理由去嚼烂包括俳句在内我们认为有营养的所有诗歌。

让我用一位美国意象派女诗人艾米•洛威尔的仿俳句诗来作为这篇文章的结尾吧——

落花飞回枝头：

一只蝶。

方丈间的宇宙

一庭一世界

张洋/text

或许游遍苏州百所庭园便能懂得中国式的小桥流水，而纵观京都星罗棋布的庭园却无法找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概括。平等院和桂离宫虽也是绿树白水相互掩映，却亦是一种与中国完全不同的情趣。而名声在外的龙安寺石庭更是跳脱出了树与水的限制，以枯之名颠覆了人们观念中的庭园之美，比起观外在之景，倒似是观内心之境。

人们往往习惯将禅寺中的庭园分为“方丈庭园”与“书院庭园”，有时也可将“方丈庭园”看作“方丈南庭”，“书院庭园”自然就是“方丈北庭”了。顾名思义，庭园因依着方丈而建而得名。这里的方丈指的当然不是我们脑海中出现的慈眉善目的高僧——此方丈乃寺院中住持的居所。在《维摩经》的故事中，窄小的方丈曾容下文殊菩萨及其一行。此后，方丈虽小，却容得下整个宇宙天穹的传说就这样流传开了。

禅寺中的方丈因其至高的地位通常会选择坐北朝南而建，而前文提到的“南庭”便是坐落于方丈的南边。按照禅寺的标准建筑结构，南庭的东侧应是玄关的走廊，南北两侧则分别被瓦顶土墙包围。古时，南侧围墙的中间会设有一个“唐门”，此门常年关闭，只有在举行“晋山式”时才会打开——所谓晋山式，就是新旧住持更替的仪式。只有在这时，新住持与跟随在他身后的僧侣们才能穿过唐门，踏上方丈，成为整座禅寺的灵魂。因为需要用于此般重要仪式的举行，所以方丈南庭往往十分平旷，没有设计任何装饰物，有的只是满地白沙。而这些白沙也似乎永远保持着最清洁、最完美的状态，不受任何落叶与脚印的扰乱，静候着新主持的到来。

如前文所述，比起实际用来举行仪式的时间，南庭用于观赏的时间明显会更多。当终于有一天唐门改变了位置，人们才发现这庭园的观赏意义远远大于实际的使用意义，而封闭的环境使其完全“沦为”了一个观赏之庭。不用再考虑会不会妨碍人们的行走，石假山与树木开始出现在其中，而这也就逐渐形成了我们今日造访各个寺院时能观赏到的“方丈南庭”。

即便庭园的本意就在于被观赏，但并不是从寺中的任何一个房间都能够欣赏其景色。位于禅寺中央的“中之间”与“室中”是用来聆听主持的法话，举行重要仪式的场所，在这些房间眺望景色意味着背对诸佛，无疑是大大的不敬。而方丈南侧的空间，无论是屋室还是庭园，许多都是为了接待客人而建，是一个相对公开的空间，故被称为“晴之空间”。在用来接待客人的“上之间”“礼之间”和供客人休憩的“下之间”“檀那之间”，一定要保证让客人们随时随地能观赏到最完整、精致的庭园之景。

与“晴之空间”相对，私密性较高的北庭被称为“亵之空间”。由于视野上下往往会被外廊与门框割裂，左右又有拉窗和廊柱的限制，北庭的景色需要能够分割一个一个单独部分分别观赏。如此，北庭便拥有了与南庭截然不同的独特景致——以瀑布和水流为中心，景观结构稳定而密度极高。

禅寺中的庭园与寺中的其他部分一样，不仅仅是一种建筑形式，更是禅僧们将内心实体化的一种诠释。禅寺庭园的诞生初始，建造者们往往选择将完整的自然景致整个搬入庭中。当然，那时的庭园四周通常被真正的自然包围着，凭借如此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确实能毫不突兀地融于周围环境之中。而随着时代的变迁，越来越多的禅寺不得不离开僻静悠远之地，迁入了闹市之中。失去了自然的掩映，失去了运用水景观的天然条件，失去了开阔的空间，“自然”开始以一种越来越意象的形式融入庭园设计，而水墨画的艺术理念对其影响尤甚——在水墨抽象的光与影之间隐藏着难觅其形的精神世界，似是与禅僧们追求的“无”的境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泼墨山水画选择用一种象征的手法展现山川、溪流、江河之景，庭园建造者们便也学会了相似的手法，尤其是进入室町时代后，如何在狭小的庭园空间中展现出自然的“无限之感”俨然成为了庭园设计中最重要的课题。

正如前文所提到的，无论是山水画还是庭园，它们都不仅仅是一种用于观赏的艺术品，是禅僧们用来反映自己内心的一种手段。越来越朴素，越来越抽象，但也越来越接近一种极致的美，在这种对极简的美的追求下，枯山水诞生了。而时至今日，枯山水俨然成为了“日本禅”的代表性事物之一。

对于枯山水的表现形式我们或许并不陌生，作为日式庭园的一种代表性景观，通过在起伏的地面上摆放山石、树木与白沙，没有运用一滴水，却足以表现远山、飞瀑和大海的苍茫气势与波澜景致。位于京都市右京区的龙安寺石庭，因其巧妙的构造和精神层面的寓意被世人认作枯山水艺术的集大成者。长约22米、宽约10米的石庭绝不算大，但通过巧妙地利用山石的摆放，加上对外墙的特殊处理营造出独特的透视效果，使得这75坪的小小庭园看上去宽敞得多。园内的山石共有15块，看似随意堆放，实则已将整间庭园的奥秘隐于其中。从左到右分别为龟石族、蓬莱、方丈、瀛洲和三尊石，而其中的蓬莱、方丈与瀛洲之名自是取自传说中仙人栖居的岛屿。而石庭的另一个传奇之处——说是传奇应该并不为过，因为无论去没去过那里的人们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纵然庭内有15块山石，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一次能看到的仅有14块。永远有一块被隐藏，永远无法掌握石庭的全貌，关于这一设计的思考与解析已经太多，不再一一赘述，是无还是有？是残缺还是完美？既然是“禅意”，便只能明了在每一名观者的冥思之中。

枯山水艺术形成的中期，人们往往借此来展现深山幽谷等难以复制的自然景观。而当这一艺术形式随着思想逐步进化，发展到了中后期时，连地面的波纹起伏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平坦的白沙、零星的石块与青苔，你可以说那分别象征着大海、孤岛与植被，但又何必被这样的观念所束缚。坐在檐廊边，面朝庭园，心如止水，或许一切象征着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此时此刻的心境，重要的是内心诞生的对“无”的认知。以无形造有形，在和歌、俳句、歌舞伎等日本的传统艺术中都得以体现的“无”之美，观此庭园，眼中所见之物是“有”，但此处的“有”展现的却已非自己本身，而是它们象征的无限大、无限多的可能性。真正具有意义的是那些没有被展现，又或是根本无法被展现出来的部分，既然无中能生有，那么有中亦能寻找到无的真谛。

至此，天地万物，自然万象，宇宙万方，人间万世，自在一沙一石一庭园之中。

提起日本庭园，都会想到枯山水。白沙，石块，没有茂密的植物，只有枯寂空白的一隅。枯山水庭园的诞生与禅学在日本的盛行密不可分。有不少著名的枯山水均属于禅寺，是日常修行的场所。譬如西芳寺、天龙寺、银阁寺的庭园，又可称为禅庭，皆有禅之美。曰不均齐，曰简素，曰枯槁，曰自然，曰幽玄，曰脱俗，曰静寂。不均齐，比如花道忌对称，庭园构造也不可过于平正，这样才能有无限潜藏的妙趣。简素，是舍弃一切装饰、繁华、色彩，仅取白砂枯石，好比水墨画仅用浓、淡墨色表现满纸烟云。枯槁是说枯山水尚枯槁威严之意境，如历经风霜的老松。自然是指无机心、无造作。幽玄是日本传统美学中最强调的一点，比如庭园设石灯，要在四围掩映树木，让灯火从幽深处渗出，这一缕余韵，好比和服女子行走时，素色衣裾内侧隐约一痕鲜艳的衬里。旧时文人最爱那一抹惊鸿一瞥的颜色。脱俗与静寂，是修禅的必要条件，也是禅庭必备的境界。

禅庭的创始人是镰仓末期至室町初期的临济宗禅僧梦窗疏石。梦窗疏石是日本庭园史上极重要的人物，也是日本历史上地位极高的僧人，生前三度获赠国师号，死后四度追封，故称七朝帝师，深受诸位天皇的信赖。在武士阶级的北条家、足利家也备受尊崇。欲理解禅庭的来龙去脉，不妨以梦窗疏石的个人经历及思想流变为一视角。

梦窗疏石出生于伊势国，年谱载：“四岁母党有事，父举家而逃入甲斐。”据说他的母亲是北条家人，所谓“母党有事”，也许是镰仓幕府针对北条家的某次政变。梦窗的童年在甲斐度过。9岁出家，修习天台宗与真言宗。18岁至奈良东大寺登坛受戒。后患病，沉重茫然之时悟出平生多闻博学，然临生死之顷，一字亦用不着。恍惚一梦，见有人引他至一禅寺，山林奇异，殿宇严饰。有长老取一帧画卷与他看，打开乃是达摩半身像。从此与禅学结缘。他来到京都临济宗的建仁寺，在无隐圆范门下修习禅宗。不久来到镰仓。25岁时再度到京都，拜于建长寺高僧一山一宁门下。一山一宁是元代东渡日本的僧人，台州临海人氏，受元世祖、元成宗之命，两度出使日本，后长居日本，历任建长寺、圆觉寺、南禅寺住持。梦窗在一山门下精勤参禅，颇得一山称许，许其不拘时入室讲禅。

从少年至青年，梦窗自东国到西国，数番往返，饱览山河秀色，体悟季节变迁。31岁的春天，他来到今日茨城县的臼庭修行。那是临海的一片山石，海水经年冲击，有岩洞若干。他选定一处为坐禅窟。某日在庭前树下纳凉，直至夜深。回房时将无墙壁处当成墙壁，跌扑之际笑悟禅法，原来世间重重障碍，往往是自己错看所致。

离开臼庭后，他继续在自然山水间清修。37岁时，来到甲斐国的龙山庵栖隐。此地幽僻，远离人烟三十来里。两年后，西行至美浓国长濑山，见此地四邻无人，三五里许山水景物，宛如天开之图画，幽致无比。于是在此地结庵，构筑观音堂。观音堂是池泉式庭园，借天然山水之势，巧以人工，飞瀑流泉，引水架桥，是展现梦窗早期庭园风格的重要代表作，可以归为净土风格的庭园。横跨池水的拱桥，仿佛自俗世接引至极乐净土。净土庭园是平安时代的代表样式，最著名的集大成之作是京都宇治平等院的阿弥陀堂（凤凰堂），为藤原道长长子赖通由别墅改造而成。《扶桑略记》称平等院“水石幽奇，风流胜绝”。据说建造之初凤凰堂对面有通往宇治川的石块相连。“前有一苇可渡长河，如引彼岸。”将宇治川以西的平等院视为彼岸极乐净土，东岸则为现世。

当时东国的镰仓幕府与西国的公家朝廷屡有摩擦，暗流汹涌。梦窗为避免卷入其中，辗转东西多处寺庙。在他51岁的时候，后醍醐天皇敕命其任南禅寺住持。他百般推却，称病不出。天皇遣官吏坚请，必求他应敕。无奈之下，梦窗只有来到京都。天皇赐锦座，请他讲佛法。他强调自己“生誓欲深隐岩谷，出世非愿也”。天皇说自己只想在处理政事之余旦夕闻道，寺中杂务都交给其他僧人，梦窗只需将南禅寺当作幽隐之所就好。话说到这地步，梦窗也不好坚辞。天皇对佛法确实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对梦窗也荣宠有加，每月召见3次。不过到了第二年，他还是坚决离开京都，回到镰仓，在瑞泉寺内建造偏界一览亭，可远眺富士山。又赴甲斐，创立惠林寺。这一段时间他创作的庭园空间较小，仍以借天然风景为主。

当59岁的他再度回到瑞泉寺时，镰仓幕府已灭亡。这一年，终于亲政的后醍醐天皇又对他发出邀请。这次他无法拒绝，便来到京都，开创临川寺。次年再回南禅寺担任住持。后醍醐天皇对他礼敬备至，赐国师之号曰梦窗。然而政局风云变幻，4年后，后醍醐天皇驾崩，足利尊氏掌权。这一年，梦窗建造了西芳寺与天龙寺。这两座寺中的庭园可谓梦窗式禅庭之最，历经岁月更迭，今天的我们仍然有幸能看到，或可体会梦窗作庭的匠心。

记录其参禅要谛的《梦中问答集》中，有一段谈到庭园。曰爱好庭园者有三类。一类是沾染俗尘的、只好虚饰与外表之人。一类是意欲远离世俗、寄情山水之人。一类是怀抱求道之心、思考经营自然之人。他说：“好山水者，定非恶事。然亦难称善事。山水中无得失。得失在人心也。”

在山水间修行的梦窗深谙自然之美，又醉心禅语的顿悟。将自然山水浓缩为修行道场，于是有了禅庭。梦窗对日本后世庭园的影响至为深远。从后来融合池泉式与枯山水的金阁寺、银阁寺，到纯粹的枯山水庭园，都与修禅相关。大德寺的僧人古岳宗亘，深喜《碧岩录》，尤好枯山水，于方寸狭窄之地领悟禅学宇宙的奥妙。枯山水不再依附于池泉庭园。小院中独立成庭，摒弃流水花木，仅以常绿树、苔藓、沙砾等静止不变之元素造园，以极简之境达到禅宗修行之境。枯山水初期深受中国山水画之影响，重枯淡留白。留白与“想象”“以心传心”相符，无物胜有物，一沙一世界。再后来，茶室盛行，讲究“闹市中山居”的境界，截取自然一角，原寸复原。千利休正是将草庵之茶至简至素的风格发挥到极致的茶圣。茶室庭园地形细巧，置石灯、踏脚石、净手石盆等，以点缀青苔为佳。园内植物以竹、松、枫者居多，不尚鲜艳娇美的开花植物。茶室与露地（茶室外的庭园）都以营造清寂枯淡之气氛为要，力求田园山野之趣。茶室内唯一装饰是壁龛，挂画轴或字幅，大片余白，讲究禅意。另有极简插花。花器多为竹制或铁制，内有一枝白山茶或两三枝桔梗，不可繁复夺目。须知草庵风格的茶道在发展之初还有人提倡摒弃一切植物石块，只求净室一间，四面白壁，全为品茶。

参加茶道仪式很费心力，除须具备一定鉴赏力之外，还要有足够的耐心完成全部的仪式。某次在银阁寺山门前一家茶店小坐，偶见窗外茶庭苍苔翠碧，手洗钵内漂有两朵白色山茶，黄昏石灯已点亮，清美幽静，是谷崎润一郎《阴翳礼赞》中反复感叹的日本之美。

京都禅庭名园极多，闲来所览，越觉可亲。盛暑7月到龙安寺，方丈堂前院枯山水石庭颇负盛名，传为室町后期画家相阿弥所作。庭隅白砂设五组岩石，青苔满覆，此外别无一物。白砂有同心波纹，通说寓意池中细雨鱼出。当日有雨，檐下观者甚众，雨滴连绵。虽依旧不懂禅意，却觉此种白砂、绿苔、枯石确有极简的趣味。再看墙外樱枝低拂，可想春日墙里墙外落樱缤纷，壁上花影婆娑，正是当说而无可说尽的美妙。哲学之道旁有法然院，名气不如近旁的银阁寺，游人不算多，却独有“鱼梵空山静，纱灯古殿深”之味。寺中苔藓亦厚，池泉与枯山水并存。山门内外遍植枫树，春月轻翠，入秋红叶簌簌，与白石相衬。向晚钟声徐来，山气日夕佳。枯山水为极简抽象之趣，推崇枯淡空寂，而单囿于此，总觉匠气。若借半分自然之景，气象又不同。如天龙寺与岚山，银阁寺与月待山，南禅寺与东山，天然之造化与人工之幽雅都不可缺。

日本庭园发展到今日，创新之外更重保护。有不少晚近新筑的庭园，有吸收西洋风格的，有采用现代美学元素的，自有可圈可点之处，但魅力有限。因为历经岁月淘洗的建筑色泽、细密层叠的苔藓、虬曲沧桑的老树，都是无法复制的美感。

佛法·禅·茶

千利休 一个美丽的文化传说

张建立/text

天下惟庸人无咎无誉。举天下人而恶之者，其可谓非常之奸雄；举天下人而誉之者，其可谓天下之豪杰。综览关于日本茶人千利休的传记、论说，虽众说纷纭，各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但总体来看，千利休可谓是举天下人而誉之的风流倜傥且刚毅卓尔的文化豪杰。

千利休是日本茶道之集大成者吗?

据千利休的曾孙日本茶道表千家第四代家元江岑宗左的《千利休由绪书》等资料所述，千利休本是出生于日本和泉国堺（即现在的日本大阪府堺市）的一个小渔翁，一个海鲜产品的批发商，本姓田中，幼名与四郎。其祖父名叫田中千阿弥，其父名叫田中与兵卫。不知何故，其父后来取其祖父名中的“千”字为姓，改称千与兵卫，于是田中与四郎，也便改称千与四郎。千与四郎的法讳“宗易”与法号“利休”的来源不详，唯一知道的是与大德禅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以说明他参禅修道颇有成就。后世直至今天，人们多习惯称其为“千利休”。

千利休自幼因家道殷实，故有余力习茶，年纪轻轻就在茶道方面获得美誉，据著名的、但却被历史学家们存疑的茶会记《松屋会记》记载，千利休17岁时就已经能够独立开办茶会，早早地就跨入了著名茶人的交际圈中。

天正十九年（1591年），发生了大德寺山门木像事件（这尊木像现在祭奉于今日庵的祖堂）。在这个事件的直接影响下，同年2月28日，千利休被丰臣秀吉赐死。他在被迫剖腹自杀时，作了一首遗言偈语：

人生七十只一喝，祖佛共杀无苦乐；

如意剑刀向天抛，心无挂碍真快活。

人们根据千利休这首辞世遗偈中“人生七十”一语，判断千利休卒年应为70岁，由此倒推其生年应该为大永二年（1522年）。

《南方录》中记述了日本茶道的两条发展脉络：一条是以侍奉幕府将军的能阿弥为首的贵族茶，其传承系谱是能阿弥→右京（空海）→道陈→千利休；一条是以珠光为首的庶民草庵茶，其传承系谱是珠光→宗陈和宗悟→绍鸥→千利休。这两条发展脉络，都是在千利休这里汇合，因此才有了千利休乃日本茶道集大成者之说。而千利休又将村田珠光奉为日本茶道的创始人，所以，后世习茶者便因袭此说，不求甚解的后学也跟着以讹传讹，于是才形成了今天这种所谓的“茶道”发展史“共识”。

但是，这种所谓的“茶道”发展史“共识”并不可信。

首先，如著名的日本历史学家、茶道研究家桑田忠亲、西山松之助等人所指出的那样，被茶人们视为日本茶道圣典的《南方录》于17世纪后期方才问世，书中记载的很多内容明显不属于千利休所生活的时代。对于那些无法判断真伪的内容，究竟有多少是千利休所为，至今没有谁能说得清楚。

其次，关于所谓的“茶道”开山鼻祖村田珠光，其身世也一直是个谜，著名的日本历史学家、茶道研究家永岛福太郎先生终其一生也未能用史料来确证这个人物的事迹。而且，就连“茶道”一词开始见诸日本的相关文献，也都是17世纪中后期的事了。

日本茶道的特色在于它的时空观。千利休之孙千宗旦，通过创建“又隐”茶室，再现了千利休的四张半榻榻米茶室的风貌，正保三年（1646年），作为侘茶的终极境界之相，又在宅邸内建了一个只有一又四分之三榻榻米大小的茶室“今日庵”，也就是说，想要建比“今日庵”再小的茶室已经不可能了。宗旦以极致之美，展现和继承了千利休的道统。因此，也有茶道研究学者据此指出，千利休之孙千宗旦才是日本茶道真正的集大成者。

利休茶道的精神

纠结于历史的真实，虽然也不乏发现的快乐，但往往也会带给人很多莫名的失落感。为了弥补历史真实的缺憾，还是看看历代茶人们在“茶禅一味”的理念下演绎塑造的利休形象吧。

天下名山僧多占，自古高僧爱品茶。佛教与茶因缘深长，在日本茶道发展史上，佛教的作用功不可没。没有佛教僧侣传茶，没有寺院茶园，日本茶道就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没有佛教中“禅”的影响，日本茶道恐怕也不会发展成介于世俗与宗教之间的文化，也就难以被提升到“道”的精神高度。

关于千利休茶道的精神，最为简洁、经典的概括是“七则”“四规”。

所谓“七则”，即传说千利休为茶人们制定的如下7条茶道法则：

茶要点得合口；

炭要放得能烧开水；

茶花要插得如同开在原野中；

做茶事要能使人感到夏凉冬暖；

凡事应未雨绸缪；

关怀同席的客人；

赴约要守时。

据《南方录》记载，曾经有人问千利休：“茶之汤都有些什么样的秘事？”千利休便做了如上的7则回答。那个人听了千利休的这番回答后，觉得都是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非常不服气。于是，千利休又说：“如果你做到了这些要求，就让我做你的弟子吧。”

当时，在场听到了这番话的紫野大德寺的笑岭和尚评价说：“虽然是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但即便是80岁的老人，想要完完全全地做到这一点也实非易事。”

可以说，日本茶道的所有点茶方法都是为了训练茶人们达到“七则”之境地而设的，禅语中常常提到的“春来草自生”“云静日月正”“水自茫茫花自红”等境界，就宛如蓝天上的白云，于胸中悠然去来，惬意无限。

所谓“四规”，即“和敬清寂”，此可谓对茶道精神最简约的概括。

里千家第十五代家元千玄室主张要以互和、互敬和清净的心去创造不为物动的信念，简言之，人生一切妙境全在此4个字中。

简约虽美，但往往又因过于抽象，而令人难以真正把握。所谓诗歌言志，茶道的先祖们用以下的两首和歌表达了茶道的最高精神境界。

一首是武野绍鸥引用的《新古今和歌集》中藤原定家的和歌：

不见春花美，亦无红叶艳；

唯有秋暮下，海滨小茅庵。

绍鸥认为，这种晚秋时节的枯萎肃杀的大自然风情，才是真正的“侘”的世界。

千利休则在该首和歌所表述的境界的基础上，引用藤原家隆的如下和歌，以转向积极肯定、充满生命活力的世界：

苦待花报春，莫若觅山间；

雪下青青草，春意早盎然。

他认为唯有这两首和歌相结合才能完完全全地表达“寂”的心境，特别是后者，这才是茶道所应追求的最高最美的境界。

比较而言，晚秋所至之处是阴之极，而雪下青草之春却是即将萌动的阳之始。看似背对背的距离，实际上却是天壤之隔的两极。千利休认为若不能兼具这两极，茶道则无以立。茶道就是阔步于这广袤空间的大道，只有舍身忘我地去修行、去实践，才可入道。欣赏春花之美是谁都能够做得到的事情，但我们必须还要拥有能够发现雪间青草之美的敏感，由此把握“侘寂”之心，认真体悟茶道两极的精神佳境。

千利休的道歌

千利休所作的和歌中，最有名的是《利休百首》。虽名为百首，只是取其概数而已。其内容从茶道精神，到具体的点茶方法，可谓包罗万象。在此，笔者想为大家介绍一首在修习茶道时常听茶道家元等传讲的千利休作的茶道和歌：

寒热地狱间，柄勺往来转；

悉听茶人便，无心无苦怨。

这是一首咏茶道柄勺以言志的和歌。柄勺，在茶道点茶过程中是专门用于舀沸腾的开水和凉水的茶道具，所以才有“寒热地狱间，柄勺往来转”之说。柄勺无言，刚刚被用来从沸腾的釜中舀完开水，马上又会被按到清水罐中舀凉水，但是无论心中好恶如何，都能够做到任劳任怨，坦诚面对，所以才有“悉听茶人便，无心无苦怨”的评语。这首和歌取意于《碧岩录》第四十三则中的禅语：“寒时寒杀阇梨，热时热杀阇梨。”和歌中所谓“无心”，即抛却一知半解、冠冕堂皇的褊狭之心，抛却妄想，抛却我执、我欲的境界。如果能变得无心，也就无所谓寒热了，而唯有像柄勺那样完全进入自己此时此地的角色，方能无心度世。此歌谕示茶人们，人生于世，当直面人生，不虚伪造作，不装腔作势，有过无耽改，宾主一如……此歌中究竟蕴含着多少禅机，既值得失意者省思，也可供得意者玩味。

在那个身份等级制度极其严格、商人地位卑微的时代，千利休能够从诸多依附权贵的茶人中脱颖而出，独伴君侧，说明他是一个非常会经营自己的人，最终赢得一个被赐死的结局，不能不令人惋惜。千利休死后，很多大名、武士冒着被惩戒或者说是生命危险呵护其后人，并为千家再兴而奔波，从这些人情来看，千利休的确又可谓一个好交广施深得人们敬重的性情中人。

与此相对，一个茶人们向往的千利休，则是一个毫无世俗之气的人，俨然一个学贯古今中西的文化巨匠，他为茶人们制定了坚持至今的“七则”“四规”，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演绎成脱俗不凡的风雅范本，这样的传闻有很多，其中，茶书《茶话指月集》记载的几则丰臣秀吉与千利休关于茶花的逸闻，就比较有名。

逸闻之一，讲的是梅花。丰臣秀吉想难为千利休，特意弄来一个特大个儿的扁平铁钵花器，摆放在茶室的壁龛中，铁钵花器里面注满了清水，在铁钵花器旁边放了一支红梅，要千利休来插花。一旁的人都觉得这回千利休可能要难堪了。但是，千利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梅花瓣轻轻地摘下洒落在盛满清水的铁钵花器里，然后又将梅花枝横放在铁钵之上，那种落花流水的感觉令人感动不已。这其实是把静的物体变成了动态人生的写意。

逸闻之二，讲的是牵牛花。千利休要举办一次早晨的茶事，邀请丰臣秀吉观赏牵牛花。然而满怀期待的丰臣秀吉来到千利休家，却看到茶庭里满篱笆的牵牛花已经被齐刷刷地剪掉了，只剩下一片绿色的藤叶。丰臣秀吉不觉大怒，恰好千利休迎出门来，丰臣秀吉只好按捺住愤怒，进了千利休的茶室。

进了茶室，丰臣秀吉瞬间惊呆了：幽暗的茶室中，一朵洁白的牵牛花宛然在目。茶庭里的牵牛花的确不见了，但茶室中的花瓶里却插着一朵孤零零的雪白色牵牛花，它那无言凄艳之美的震撼力，远远胜过一大片牵牛花。这就是千利休展现牵牛花的美丽的惊人手法。这个故事千古流传，使后世茶人一般不敢轻易再用牵牛花作为茶花了，而且，茶庭里也不再种各类的花。

茶人们不仅仅是将千利休的一举一动都演绎成脱俗不凡的风雅范本，就连他的死也被解释成是因为丰臣秀吉嫉妒他的才华所致。但是，大德寺为千利休立木像于山门之上，并非是因其在茶道方面具有卓尔不群的才华，而是因为这座山门——金毛阁是千利休本人向大德寺捐献的，大德寺为了感谢施主，才在金毛阁上安置了一座利休的木像，没想到弄巧成拙，却为千利休招致杀身之祸。

总之，茶人们对千利休的向往之心是真真切切的，但由那颗向往之心推演出的千利休的形象却未必都是真的。因此，在笔者看来，千利休的形象更像是一个美丽的文化传说。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被官方的文书“承认”是一名佛学的信仰者，是在我的拜占庭通关文碟上。

那时，我将要前往阿托斯圣山修行参拜。在精神上，由于它是拜占庭的领土，奉东罗马帝国的正朔，又由于它是宗教的圣地，所以通关的文书上必须登记入山者的信仰。我犹豫了许久，究竟该填写怎样的名目才合适?——我从未领受度牒，所以并非僧人；对于修习佛法的人而言，深明“佛法非宗教非哲学”，是故“佛教徒”也并非正确的称呼，然而除此之外似乎也别无他法。于是，在这份通关文书上，拜占庭帝国的文官用古希腊文记录下了我佛教徒的身份——虽然，我从未认为自己是任何宗教的信仰者。

然而对于佛法，对于禅宗，这种时常被认为是作为宗教而存在的修行，却是日本民族如同空气般所共同呼吸的一种价值观，一种生活方式——是的，禅的美学，禅的观念，“和敬清寂”的追求，对于日本民族而言，绝非是宗教或信仰，而是一种生活的方式，一种在生活中每一个细节都存在着的修行——这便是禅宗对于日本的意义所在。

如果没有禅宗，今日之日本人将会是另外一个民族。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孕育了禅宗的发端，然而唐人对于美与生命的追求，却向来是道家的传统，追崇淡泊无为与仙风道骨。而在日本，则是禅宗。日本民族将禅宗之精义与观念，融入了民族的性格之中。禅在一开始便被日本所欣然接受，若说唐人与和人的区别，无论是对于生命意义的看法，或是对于细节的追求，皆是道家与禅宗的区别。

在遥远的宋朝，正值日本平安时代与镰仓时代之间，有一位叫明庵荣西的日本僧人，渡海来到中国，师承虚庵怀敞禅师。他日后回日本，为日本带来了最初的临济禅，带来了禅宗的“公案”体系。

几十年后，后堀河天皇的贞应年间，另一位叫道元的年轻僧侣，出于对佛法的追求，也渡海来到中国的天童寺，在长翁如净禅师门下学习禅宗，证悟佛法。日后，他回到了日本，建立了永平寺，开创了日本禅宗曹洞宗的时代。而曹洞禅的创立，为日本的禅宗确立了“只管打坐”的传统。

与禅宗同时来到日本的，还有茶。

许多人以为，所谓“抹茶”这种特殊的饮茶方式，是日本所独有的传统。其实这恰恰是唐人发明的，而后才由入唐与入宋的僧人带回日本。当茶最初传入日本时，“喫茶”这一习惯是极为风雅的唐风文化。也正是由于它的风雅与唐风的源头，使得茶道在日后长久的年代里始终是一种流行于士林与公卿阶层的专有艺术，自江户时代以来又传入民间，并逐渐产生了各种流派与职业的茶师。

当自唐国而来的饮茶，与同样源自唐国的禅宗在日本相遇后，便形成了日本所独有的茶道艺术。今日的日本茶道，最为主要的两大流派便是由千利休及其衣钵所确立的“表千家”与“里千家”两个传承。

茶道，并非仅仅是为了喝一盏茶，或是为了社交与娱乐。茶道的本源，在于通过具象的方式，通过茶主的准备过程以及茶客赴会品茶的过程，体悟禅的境界。如同达摩祖师创立禅宗的初心，“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当一个人能够澄澈无明地见到自己的本性，能够通过自力而达到禅的境界，那么他茶碗中的茶汤，或者他所见到的一枝花、一幅字，便会充满禅的顿悟。

然而若想达到这样的境界，是需要卓绝的修行才能够具备的——茶道的开创，使得普通人也能够通过最为直接的方式去领悟禅，感受禅，在茶道的种种细节之美中顿悟。

作为整个茶道过程的开端，茶事的准备工作是考验一个茶师对于茶与禅的理解最为重要的环节。作为主事的茶师，他要选定茶会的主题，布置茶室，挑选符合茶会主题的书法挂轴与茶具。在许多情况下，向有名的烧窑定制新的茶具以符合茶会的气质也是需要茶主用心努力之事。此外，茶产地的选择、泉水的选择、插花所需要的花卉的选择、茶室的布置、庭院的修整、茶间点心的颜色与造型、怀石料理的菜品与盛器、和服的纹样与色彩，以及其他种种末小细节，这些都是茶师所要用心准备的事项——唯有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展现出茶道的诚心与禅意，才能够使茶客双方都能在品茶中有所悟道；而为了达到这样的境界，为了打造一个“和敬清寂”的茶会，甚至连煮茶所用的木炭，都是事先经过数次清水洗濯并晾干的过程才拿来使用的。

以烦琐的方式达到朴素与清雅，以诚心与专注的态度去达到品茶的初心，这便是一个茶师在准备茶会时所应当具备的品质。

与外国人所认为的“日本人擅长精致事物”所不同的是，茶道的审美，是完全源自禅宗的审美，即追求“拙”的境界。人的本心，一切事物的自性自在的本来面貌，便是“拙”。

所以，茶事时所使用的各种木勺、茶具、源自各处名窑的茶碗，每一个都会被茶师取一个名字，“月叶”“瓢箪”“初花”……而茶碗的造型，也全然以拙为美。一个茶碗，它的造型与花纹越有自然的状态，越拙朴，便越发地有禅意，也越名贵。在茶道中，茶客对于茶具做出恰当的赞赏与评价，也是一次茶事重要的环节。茶客使用简短而精到的语言去表达对于茶具的喜爱以及感谢茶师的诚心，茶师则以谦逊的态度接受赞赏，禅便在主客这简短的问答中产生，如同赵州从谂禅师著名的公案——“喫茶去”。

在茶会正式举行前，茶师将一切准备妥当，茶室布置得宜后，便要开始反复扫洒庭院与茶室，以确保不沾染一丝灰尘。茶室的布置与庭院的修整，为的是达到“和”的境界：挂轴、茶釜、石路、草木、株花、茶具、木炭，每一样物品，都已不再是独立的存在，而是与整个茶室共同呼吸，融为一体。即便是茶师与茶客，也并非这空间内的主人，而是这“和”境界之内的一部分。由于体悟到这一点而心生敬意与谦卑，便是“敬”的意义。

而“清”之意味，便是茶师满怀诚意与敬意，进行洁净庭院的过程。

在客人到访前的半个钟头里，茶师将再一次扫洒庭院，用清水洗濯通往茶室的石路，并用清洁的布将每一块路石都擦净。当茶客到访后，将自行走过小路前往茶室，而扫洒洁净的庭院与石路，便是茶师对茶客的欢迎——不使用言语，不用交谈，茶师与茶客在这“和、敬、清”的世界里见到澄澈的心性，以心传心，“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处处只有禅意与空性，便是“寂”的境界了。这也是日本美学中“侘・寂”（Wabi-sabi）的本源。

当客人行至茶室后，使用茶师特别准备的石盆与竹勺盥洗手与口，净身净心，并清洁勺柄。随后进入茶室，向茶师行礼，再观赏茶室的陈设与书法挂轴。

日本的书道，也秉持着禅宗的美学，与茶相同，以“拙”为美。茶室内挂轴的书法，向来不以俊秀清逸的字迹为美的标准，而是以书法是否拙朴自然以及书写者的德行作为评判的准则。然而悬挂承载书法的卷轴，则是使用精致的正绢，精细裱褙。所以，茶客对书法的笔触进行精妙言简的评论，对裱褙的颜色与纹样表示恰到好处的赞赏，以表明自己已体悟到茶主的诚心与努力，这是一个茶客应当有的礼节。这并不需要渊博的知识或见地，需要的，只是茶客诚心表达出他对于某个花纹或颜色的细节的喜爱，或对于某个笔触的感动即可。

叙礼完毕，茶师便会开始添炭。由于木炭早已洗濯干净，茶釜下也洒上了由茶水所制作的湿灰，所以在燃炭添炭的整个过程中，都是在完全没有扬灰的过程中进行。当点炭完毕，茶师会使用炭火点香，并由客人传看闻香，欣赏香盒。

以上，便是称之为初炭的过程。之后，便是由茶主提供称之为怀石的料理——“怀石”，源自禅宗的僧人，在修行时用温暖的石头放在怀中以减轻腹饿的感受，从而更好地清修。所以，这种料理并不以“饱腹”作为追求，甚至刻意使用较少的食材。因为在禅师看来，一粒米饭，一块豆腐，当他们以其最为自然的本来面貌展现的时候，禅便在其中了。多余的一切，只会销毁悟禅的心性。

与茶道中的其他器物和审美相同，料理的食材讲求清顺自然与拙朴。而食材的盛器，则如同书法的裱褙一般，讲求精巧的花纹与配色，使用各式陶器、瓷器和漆器。

日本传统的朴素饮食，通常为“一汁一菜”，即白饭一碗，味噌汤一碗，主菜一品，再加上小菜一碟而构成的饮食。而怀石料理作为最郑重的料理传统，其规格通常为“一汁三菜”或“一汁二菜”。在进膳的过程中，茶客需要依次品尝汤、米饭、主菜，以及小菜。茶师也将为客人添加米饭与汤，并斟上薄酒。当添加到第三碗汤时，茶客应当婉拒，以使茶师自己也可以进膳。茶师进膳的场所，为茶室外的另一个偏室内。茶客应当有礼节的请求茶主在茶室内用膳，而茶主为了使客人能够自在地交流，也一定会婉拒。在茶师用膳期间，客人们便可以放松一些，交流彼此对于茶事的感受和对于使用的器物的评价。

当茶主也用膳完毕后，茶客与茶主会在茶室内品尝新鲜的山珍、海产、清酒，以及点心菓子，此时客人与主人将使用同一个酒杯各喝一杯酒。当一切饮膳事毕，客人会使用放在和服衣襟内的怀纸将各自的碗碟擦净——这也是来自禅宗寺院的传统，以清洁器物作为修行的一种，“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茶食的过程结束后，茶客将退出茶室，在庭院内休息片刻。而茶师也将重新收拾茶室，再次布置室内的陈设，更换壁龛内的挂轴，摆放插花。当茶师鸣锣响过五声后，茶客再依次盥手，返回茶室，欣赏品评新的陈设和器具。当茶客按照最初的顺序坐定后，主客之间默默行礼，开始茶道中最为庄重的环节——浓茶。

点浓茶时，主客之间皆静默少言。茶师首先用洁净的绢巾将所有器物再一次擦拭，然后静心煮水置茶，茶客则静心欣赏。当茶制作完毕后，茶师将茶碗递放到首客的面前，由首客取碗，用手腕转动茶碗后饮用，饮用后再转回，擦拭后传递给近旁的茶客，由此依次饮用茶汤。而每一次茶碗的转动，都是同一个方向和次数。当最后一位茶客也饮毕后，所有的茶客都向茶师索要制茶的器具观赏。

浓茶之后，茶师会再一次表演添加后炭的技艺，并准备点心菓子和薄茶。与第一次的添炭略有区别的是，后炭添加时茶师会使用含水的巾物擦拭水釜，此时铁制的铁釜便会散发出氤氲的蒸汽，使茶室内飘散开淡淡的水汽。

薄茶过后，茶事便结束。茶客向茶师行礼后，再向书法挂轴或花道陈设行礼，然后离开茶室，静默穿过庭院离去。

今天的日本民族，对于死生、刹那、寂静、敬重之美，都有着独特的体会和理解，这皆是源自禅宗在日本的传承和发扬。对于日本人而言，禅已经完全脱离了它最初的宗教意味，而完全成为了日本民族的一种生活方式。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公卿贵族，都由于禅宗修行的存在而共同呼吸着同样的价值观和禅意之美，而茶道，便是这其中的一种修行方式，是为了领悟禅之境界的修行。其他一切的仪式，都只是为了达到这种境界的道路。

而最高级的茶道，便是无茶之道。在一朵花的盛开中顿悟无我空明的境界，这便是茶的初心。

拈花笑

日本花道中的禅意

杨玲/text & photography

日本花道的起源

日本人自古以来崇尚自然，信仰万物皆有灵性，认为岩石、树木等都有神灵栖息，并用常绿植物来祭奠神灵。由此逐步演变到将神木移植到庭院，再移向室内，产生了给神灵供奉常青树、给佛祖供奉四季鲜花的习俗。随着佛教传入日本，佛教仪式中的佛前供花也随之传入。15世纪之前，花道还只是宫廷寺庙的“专利”，后来由于建筑形式的变化，佛像从巨大的寺庙移到了一般住宅的壁龛挂轴，使得供花形式上以“立花”作为欣赏而成立，最终发展为日本独特的传统艺术——花道。花道的确立始于室町时代中期京都六角堂的僧侣。由于居住在六角堂池畔的僧侣们朝夕去佛前供花，僧侣们被称为“池坊”，于是这一称呼成为日本花道的鼻祖。日本花道的组织体系为家元制，由师傅收徒传艺，一代一代传承。花道到了江户时代中期，由家元、宗家等的提案，立花得到发展。其后，花道从上流阶级、武家阶级普及到一般庶民阶层，以生花（生け花）为中心得到广泛喜爱并逐渐将其从宗教仪式拓展为民间艺术。

明治维新以后，随着欧式生活方式以及西洋花材的引进，给古老的花道带来了非常大的影响，尤其是在设计理念、素材的利用以及技法上大大超越了传统插花的范畴。各个流派在继续传承古典精神的基础上，迎合时代的发展摆脱了古老定型的规范，而是尊重设计者的个性与感性，让设计者充分发挥个人的意念和想象力，使作品反映出作者的心象和心灵的信息。

花道根据造型以及色彩、素材的组合不同有自然风格（古典花、和式风格）和装饰性风格（现代花、西洋风格）两大类。各流派的古典花（传统花）为传承花，在素材的组合、插法以及理念上都有严格的制约。

日本传统花道在花材的搭配上根据各流派的不同有许多具体的规定，但基本上是从花卉的色彩、质感以及季节上分为主材和配材。主材多用像夏栌这样的木材，配材则是菊花或叶兰等花叶材。花道重视季节感，例如春、夏、秋三季都能看到的夏栌，春天强调它的郁郁葱葱的绿意，秋天表现它的层林尽染的枫红。而四季皆有开放的菊花也有春菊、夏菊、秋菊、寒菊之分。花道中使用的材料包括枝条、藤蔓、树叶、草、浆果、水果、种子和花，也包括干枯的植物等任何自然的素材。当代花道中，甚至玻璃、金属和塑料都被充分利用。作为日本传统艺术之一，花道形成了自己特有的象征语言和装饰概念，花道中使用自然的、生命短暂的花卉和枝干使得时间维度成为创造活动的一个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在花道的实践中，材料之间的关系、排列和布置的风格，容器的大小、形状、质地、容量和颜色，展示的地点和场合等都是至关重要的因素。花道被当作针对四季的变迁、时间和变化进行冥思的一种形式。花道的宗教根源和它与生老病死的自然周期的紧密关联，使得花道具备了深刻的精神内涵。

日本花道主要流派简单介绍

“花道”也标记为“华道”，一般称呼它为生花(Ikebana)或插花。但是，花道的称呼与生花相比更强调了求道的意思。花道根据样式、技法的不同派生出各种流派，目前在日本花道协会登录的就有400多个流派，各流派的特点和规模虽各有千秋，但基本点都是相通的，那就是天、地、人三位一体的和谐统一。具有代表性的是池坊、小原流和草月流三大流派。

正如上面介绍过的，池坊是日本花道的鼻祖，历史文献《碧山日录》首次将初代家元池坊专庆作为“插花名手”记入史册，至今已有550年的历史。

池坊插花主要有立花正风体和新风体、生花正风体和新风体以及自由花3种形式。正风体指的是古典、优美、端正、有品格并循规蹈矩的形式。新风体是为了顺应现代多样化的居住环境与现代人的感性，以及日新月异的新品种花材，由当代家元池坊专永首创。立花主要是受佛教、阴阳五行以及神道的影响，它的字面意思为“站立的花”，采用的是松树、桃花、竹子、柳叶、红叶、扁柏等。之所以称为立花，是从草木升高的姿势而采取竖立的形态、用铁丝来调整花木素材的姿容，再现一种自然的景致。代表着“天”或是“真理”的主干通常先是非对称地伸向左方或右方，然后弯曲着回到中心对称轴上，具有各自的象征意义和装饰功能的其他大量的枝干则从中心伸出。作为一个整体，立花作品的整体造型即为整个宇宙的缩影。所以，立花的重要特征是非对称性、象征性和空间的深度性。立花是花道的核心，它对于以后日本花道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生花是在立花的基础上，简易了造型并减少了花材数量，由圆形和三角形组合，表述的是佛教的宇宙观。生花最重要的是花的出生，也就是花木生来所具有的性情。尊重花草生长规律、表现植物内涵的生命光辉。

室町时代末期至战国时代，随着茶室里插花的风行，江户时代前期，生花作为壁龛花正式确立。自由花则是随着明治时期新思潮涌入日本始现雏形，顾名思义，在形式上没有任何陈规束缚，适合各种空间和场所，为插花带来了广阔的活跃领域。

明治二十七年左右，花道各流派逐渐减弱，加之西洋花的栽培和西洋建筑的增加，循规蹈矩的传统花道受到冷落。为顺应时代发展，随父亲学习池坊花道的小原云心（1861-1916年）于日本明治末年创立了有重量感、重心偏低、描写自然景观、不限于壁龛装饰的“盛花”样式。盛花将传统的立式表达方式发展到了面的展开。接受自然影响的小原插花以新颖的花形，为插花技艺增添了时代感。在以前的所有传统造型中，花材都是集中地从花器的同一点伸出，而小原则使用了各种各样的支撑物，因而可以在更为广大的范围内排列剪枝。最主要的是，剑山的使用可以让花材能够很容易地插入到针状支撑物中。同时，这种方法使得与传统造型不相容的其他新的材料也得以使用，同样也促成了景观造型的出现。景观造型是以一种自然主义的方式，而不是象征的手法描述自然美。

作为现代花道的草月流是第一代家元勅使河原苍风从池坊发展而来。特点是不遵循传统的固定样式，设计表现插花人自己的意志，探求花材的极限。草月的作品在花材、构造、理念上和欧式插花非常接近，目前在日本深受年轻一代欢迎。

花道中的禅意

“插花”升华为“花道”，已不仅仅是一种单纯的技艺，而是作为一种艺术涉及了宗教、哲学、修身、社交等多个文化领域，集中地反映了日本人的自然观、美意识和伦理观念。

奈良时代，禅宗随着中国佛教传入日本，中国禅宗的“无我无心”境界被运用到各种艺术设计和文学诸领域。外来的中国禅宗和日本本土神道的融合使“日本的审美更趋向于禅的空寂与枯淡”（叶渭渠《日本文明》）。禅宗使日本美学呈现出幽深、玄奥、清淡、静谧和伤感的特征，倡导在凝神静察中展现对人生和自然的深深眷念。日本传统文化中的花道、书道、茶道、武道等一切和“道”有关联的文化艺术都受到“禅宗”的极大影响。由此衍生的山水画、寺院建筑以及日本庭园的禅意至今在世界上受到很高的评价。“闲寂、幽雅、朴素”的禅意精神内涵，不仅是日本艺术家们追求的一种最高境界，也成为艺术家们创造空灵、简朴意境的艺术原则。

日本茶道和诗歌中所追求的“恬静”美和“空寂”美，都以禅悟境界为精髓，追求在相当有限的空间内，表现出深山幽谷之境，给人以寂静空灵之感。特别是茶道否定华美，提倡“贫穷中保持心灵的丰富”，追求一种精神上的富足。这一禅宗的审美理念同样也影响到日本传统插花艺术的表现，形成了日本插花艺术的清幽恬静、凝练素雅的整体风格。它竭尽其简洁，竭尽其纯洁，以简单的造型和单纯自然的元素，在最大程度上释放出植物本来的魅力。

日本花艺协会大赛获奖作品，作者：长谷川荣作

“恬静” 最早起源于日本最古老的诗集《万叶集》，并在茶道中被理论化。“恬静”表示一种安静清澈的淡泊，追求“满足于简约的精神境地”，追求蕴藏在简约质朴之中充实而平静的心境，是以日本茶道鼻祖千利休为代表的茶道宗师们从一朵野花或日常杂器中发现的美。

“空寂”表现一种枯萎有涩的境界，追求“破旧物体中渗透出的华美，它是与外表毫无关系的内在的品质”。日本三大著名随笔之一的《徒然草》中产生了“空寂”美，后来这一境界被日本著名俳句诗人松尾芭蕉理想性升华。他赞誉远离世俗，与自然合为一体的美感。

禅宗赞成天人合一，提出了“梵我合一”的观点，认为人与自然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而是浑然一体的关系。因此禅宗美学非常强调欣赏自然美，山水之美的欣赏与表现在禅宗美学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日本人对万物生灵之一的一花一叶、一枝一木都心存着敬意，慎重待之。英国诗人布莱克有诗说，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君掌盛无边，刹那含永劫。传统的花道恰好印证了诗人句中的禅意，无论是形状、线条、颜色及喻意，都是花道精髓的组成部分，它强调的是一种照顾到细枝末节的整体和谐与自然。它通过线条、颜色、形态和质感的和谐统一来追求“静、雅、美、真、和”的意境，是以重视人的修养而传承下来的一种道意，培养从事插花人的身心和谐、有礼。花道在创作时，强调的是设计师“心”与“技”的统一，由此每一盆花才都拥有自己的生命，诉说生命的真谛。

日本的花道只是禅宗的一种艺术表现形式，它常运用艺术对比的手法，将自然界生与死、新与旧的矛盾， 通过花道特有的语言表现出来，并引起人们对人生意义的思考。在日本插花作品中常看到一种枯寂感，这便是以“自然、空灵、沉静、朴素”的禅宗美学观为基础的日本人美学的原点，是日本审美意识之一的“恬静和空寂”的表现。它们都强调一种寂寥感，以简为善，忽略华美。虽然词义本身是消极的概念，但由于受禅宗的影响，被演化为现在的终极的美意识。日本传统艺术中的茶道和俳句等体现的也是这种终极美的境地。

花道中蕴含“事理一体”的哲理，作为人们行为的“事”和作为自然法则的“理”要达到和谐统一，“事理一体”在中国传统哲学中暗示着天、地、人的“三才一致”。这一点在花道中有了绝妙的体现，插花造型中高者为天，低者为地，中间为人，三条线就构成了传统插花的基本格局。禅宗与设计艺术的结合，成为日本设计师表现自己文化心理结构和审美感受的最佳选择，由于禅宗的渗透，日本设计艺术越发显出灵性和深幽，它所传递出的禅意，表现出一种超然物外和极静的空灵意境。禅宗倡导朴素的美学主张，进而达到一种“空寂”的境界。禅宗用减少、否定、净化来摒弃日常的烦琐，去繁从简，用感观上的简约干净，获得物质最本质的元素。当物质向后大步退消时，留下的就是广袤的精神空间，这与禅宗中的“参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用最少的东西、最简单的方式，创造一种意境，注重内心的修为，通过环境的空寂、幽玄，达到一种“无我”的境界。

日本的花道，讲究质朴、自然、精致的静态美！有些插花的陶器，大多是破裂的，或烧塌了的花瓶，但如果插上一束充满生命力的花，却充满了生气与美感！“轻圆融，喜残缺”，日本人这种欣赏自然形成的残缺物的习俗，与中国人追求的完美、圆满、永恒的精神完全不同。例如，长谷川荣作以“振兴家园”为主题，使用破裂花器表现日本禅宗主张的“物体不完整的形态和有残缺的状态为美”这一意念，充分体现了日本人审美意识中的“重瞬间，轻永恒”的“物哀”理念。残缺的外表却使人们更重视作品的内涵——突出主体，引发想象和意境的完美，使人联想到日本大地震后受损的家园，充满生命力的花，充满生气与美感的土地。但当你细细品味这种不完整的、质朴的、天然去雕琢之美时，反倒觉得其更接近人性化，也是符合禅宗所主张的“物体不完整的形态和有残缺的状态”意念。始终信奉“简单的优于复杂的、幽静的优于喧闹的、轻巧的优于笨重的，稀少的优于繁杂的”这一禅宗理念。

左面这个作品是日本著名花艺师井上登利用枯木自然的曲线与和纸独特的肌理搭配，重点表现了优雅的白色和纸与枯枝鲜花形成的对比，让人仿佛看到雪白纯净的冬天里苏醒过来的大地和万紫千红的植物，感受春天的气息。

插花艺术不重形式而重精神是禅宗的审美理念。因而，日本花道从不追求物质上的富贵与艳丽，而注重在粗陋与简朴、甚至废弃的材料中，抒发自己对人生认知的感悟，对自然美的独到体验。日本花道也不以美炫人，而是力求渗入自然深处，表示出纯洁和简朴。寥寥数枝即蕴涵着极深寓意。禅家的插花，讲究非对称性，明快小巧，一角式，甚至残缺、单纯，目的在引起孤远、空寂、闲静的禅意。这也体现了禅家“多即一，一即多”的真谛。

日本花道大师川濑敏郎提倡“用花来体现心、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在他的插花作品中，信手拈来采自山林乃至农田的花、木、枝、叶、果，或鲜嫩萌发或枯败老去，与古旧朴拙的青铜、古陶和玻璃器皿相搭，展现充满禅意的野趣和古风，充分体现了日本花艺的精髓。禅意的设计，始终表现出一种自然外物的空寂，描绘出一个极静的空灵意境，艺术家们只有内心与外物合一，才能体会到空寂的禅意，方能步入禅宗的“即空即有，非空非有”之境。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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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川濑敏郎：四季の花手帳[1]、[2]，日本平凡社出版，2002

3 铃木大拙：禅与艺术，哈尔滨出版社

4 铃木容子：近代花道的成立。网络论文

5 Wikipedia Japan 华道。网络百科

“花道”“茶道”“香道”都与中国剪不断理还乱，日本将之化为生活的艺术，从贵族拓展到平民生活的细节中，至今仍生机勃勃，而在我国，由于传承和历史的原因旁落，令人遗憾，若寻访这些雅道还要到邻邦去。香道与茶道和花道并称为三雅道。所谓香道，是一种以“乐香”为道艺的高雅艺术，通过眼观、手触、鼻嗅等形式对名贵香料进行全身心的鉴赏和颖悟，通过训练让内心澄明，至清无垢，不断追求“静、雅、美、真、和”的意境。它可令人们追今抚古，思慕先贤，沉浸于美妙无比的寂静之中。香道讲究静观不语，人们随着袅袅升起的轻烟，感悟人生的奥义。“香道”与“茶道”犹如孪生姐妹，同样讲“和静清寂”，古人常把斗香、品茶、绘画、插花等结合起来，创造出丰富的艺术雅趣。

人们普遍认为，唐代鉴真和尚东渡，不仅把佛教传到日本，同时带去了品香文化。在奈良时代，香主要用于佛教寺庙礼仪，那时熏香的方法称烧香、供香，当时也用于宫廷典礼、熏衣或令室内芬芳。平安时代，香料悄悄走进了贵族的生活，伴随着国风文化的兴起，焚香成为贵族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他们根据不同时间、场合选择不同的香品，当时香的主要用途限于熏物。将各种香木粉末混合，再加入炭粉，最后以蜂蜜调和凝固，这就是所谓的“熏物合”。随着时令更替共制六种熏香——“梅花”“荷叶”“侍从”“菊花”“落叶”“黑方”——这都是因贵族的嗜好所需而制，当时的宫廷文学有不少关于香的记载，其中有个骇人听闻的故事，就是小野语吕夫人用香药使不忠的情人心理错乱而死去，将香的传奇发挥到了极致。紫式部在其代表作《源氏物语》中写光源氏与夫人们在红梅飘香的季节里举行比赛，各家根据秘方制造熏香，选择在下雨天是由于在潮湿的空气里，香味比较容易挥发。熏香展示评定结束后，宴会开始，熏香的气味飘荡在空中，在美妙音乐映衬下，大家沉醉在愉悦中。

东京香雅堂：创立于1983年，是香道原料、道具的专卖店

“香道”作为一门艺术被正式确立是江户时代的事，但根据大枝流芳在德川中世写的一些有关香料的著述记载，南北朝时期的佐佐木道誉即是元祖，其后的东山将军足利义政好艺术风流，对艺术家与文化人礼遇，禅文化与香道文化都盛极一时。当时诸多权势者取得不凡的名香就会在聚会时熏烧，品味香味的优劣，当时也将闻香与茶道、连歌密切联系了起来。香道二大流派始祖——御家流的三条西实隆与志野流的志野宗信——最终确立了香道的基础。三条西实隆出身于大臣，所以御家流属于贵族流派，注重风雅氛围，程序繁复，香具豪华，其风格是对平安时代贵族竞香活动的继承发展，不同的是对香料的使用多为沉香。志野宗信有很重的武家色彩，他同时还是位茶人，深受禅宗影响，香具很简朴，注重香道的心性修炼，整个程序井然有序，习者需经过严格的修炼，崇尚沉香幽远枯淡的意境。

江户幕府创建人德川家康嗜好收集沉香，为了收集上品的棋楠香，曾多次写信给东南亚各国国王；德川秀忠的五女和子嫁给了后水尾天皇，两人都爱香道，其香道指导米川常白后来成为米川流的始祖。江户时期经济不断发展，国民水平提高，志野流为了打破贵族、上层武士对香道的垄断，积极向町人、农民、普通工商业者推广香道艺术。香道逐渐从上层贵族普及到庶民百姓，与此同时，香具制造、香品销售活跃起来，沉香分级，香药也按不同级别规定不同的价格，从此香道由玩赏对象变为艺术教养的一部分，出现在日本社会，有关这一点，西鹤的小说及民间风土人情画中都有大量的描述。16世纪御家流、志野流、峰谷流诞生之后，曾为后人留下本流派的香道宗谱。可目前流传于世的香道宗谱原作为数甚少。18世纪是香道的鼎盛时期，出现了有关香道的大量宗谱。加之印刷术也有了很大的发展，使得这一时期的不少香道宗谱流传至今。比较有名的有《体源抄》《千代浓秋》《香道兰园》《参雨斋香记》等。

江户时代香道活动开始流行“组香”，即结合数种香木，采选一定题材，按一定的规则，展现古典文学以及四季风物的意境，也有猜测决胜负的组香活动，香客们比嗅觉、比学养。上面提到的紫式部《源氏物语》，是写于11世纪的古代经典小说，它由54卷组成，各卷名都很别致，如空蝉、夕雾，既是卷名又是书里女子的名字，而上面的绘卷桐壶则是源氏公子的母亲的名字。书中写到风华绝代的源氏公子与生俱来有异香，非诸多名贵熏香所能比，后来在香道里亦有了源氏香，源氏香为享保年间（1716~1735年）根据《源氏物语》的记载设定的组香，这样就衍生出以除去第一卷桐壶与最后一卷梦浮桥以外的52卷《源氏物语》卷名为题的香道游戏。此外的组香形式有竞马香、矢数香、名所香、古今香、十种香等。古今香同样取材于文学《古今和歌集》，竞马香则源于京都“上贺茂神社”的社祭，其玩法各一，兼具香道、竞技与文学。明治时期由于西方文化的侵入，香道衰退，复归上流阶层的奢侈爱好，二战后，随着花道、茶道振兴，香道也得到复兴，香道也向一般平民打开了大门，御家流与志野流等各流派的继承人们继续努力地扩大香道的影响。

01 涂香：粒子最细小的香，主要用于密教寺院来供奉正尊或在读经、写经时涂抹在手上及身上来洁净身心。

02 熏香炉。

03, 06 香袋：在8世纪左右，香袋被用作贵族腰上的装饰物，到江户时代则被广泛使用。把精美雅致的香袋放在袖子、领子里，或是衣橱、书架上，可以不经意地体验香气，成为了流传至今的时尚。既能大家一起享受，又能表现待客之道，还能装饰仪表妆容。在这基础上还发展出了专门用来熏染衣服的熏衣香。将香气转移到衣服或是书简上实属生活的智慧，显示高雅的气质。

04 线香：线香燃烧均匀，香气能弥漫到房间的四周。适于书斋、琴房。

05 香道相关的书籍。

07 用于手机的香袋。

08, 09 研磨用具。

上面提到的多是香道的风雅和发展过程，本质上它与佛教尤其是禅宗异常密切，最早作为礼仪供样品出现，其后是对人生理和心理潜移默化的影响。在香道活动和体验中，培养的是内观、静定的功夫，悟入禅理，是见性前见性后都可采用的渐修法门。香室内的布局与茶室相类，都起源于古代的禅院，禅堂是打坐用的，恬然空旷，除了佛祖画像，画像前设有香、花、茶。香具宜简素、朴拙，这样的道具蕴含着禅的枯淡意味，修为者专注于香气本身，而不被香具的雕饰迷惑，以洗尽浮华，去掉内心的花哨不实。禅无定法，没有定向，空寂枯淡只是禅修过程中远离攀援的心境，如果可以作为标准，则是矫饰的奢侈，还不如弃之不用，幽玄枯淡之境只是容易启发禅悟，而离真正的禅悟甚远。

据说习练香道，光是“闻香”就要练一年，第二年才练香灰造型，第三年进入综合练习，经过四年才给“初传”证书，晋级到师范“皆传”级需要15年，升到“奥传”一级则需要25年至30年。长期枯燥的练习，主要是磨掉内心的焦躁，培育沉稳坚韧的心性，在修习中剔除急于求成、超胜他人，欲获取赞美，掩盖错误的种种心态。在现代生活中体验香道，可调动心智之灵性、调和身心、怡情助兴，通过用香来消除工作上的精神压力、放松身心等。习者从香烟缭绕升腾而消失于无形中，感悟世事的无常，通过闻香创造各自心中的景象，以求得精神的安宁。

现今香道、花道、茶道三雅道已植入日本人的生活，可由于沉香贵重而稀缺，无论仪式多高雅，器物多精美，内涵多深刻，没有好的香药都是无本之末。在日本，习香道者不足万人，与茶道百万人众相去甚远。若你到京都、奈良等地旅行，放眼皆是唐风宋韵的景致，到三条通里面的老字号店铺可以买到宣纸、斗方、和纸人形、纸扇还有供皇家御用的线香等雅物，像熏玉堂、御家流霁月会、鸠居堂、松荣堂都是有代表性的香道馆，可以在那购香，观看香道表演，记着要预约，不然会扑空。

文中配图均由汪光炘先生提供，特此鸣谢。

声色光影日本禅

蛙跃古池，樱花过眼

图宾根木匠/text

南宋以后，临济宗传到日本，历经多年发展演变，形成了独树一帜的日本禅文化。自从本尼迪克特用“菊与刀”来形容日本文化的特性后，大家都这么说，但在这菊花刀影的罅隙间，其实也饱蘸着日本禅的意境——说日本禅是日本文化的核心表征，并不过分。

日本电影也处处透出了日本禅的韵味。自从电影术传入日本，大致经历了7个主要的电影发展时期。萌芽期的日本电影还在消费人们对活动影像的惊异感，文化质地并不坚实，到了二战前夕，风起云涌的政治形势又催化出一大批以社会现实问题为旨归的日本电影，这时期的电影，因为急吼吼的政治诉求而变得粗俗、急躁——甚至可以说，他们集体背离了日本禅的文化诉求。

随着小津安二郎和沟口健二的出现，日本电影暂时性的变异面貌下开始出现一股潜流（当然，日本禅的美学趣味在日本电影里一直未曾消散），小津拍出了《户田家兄妹》和《父亲在世时》两部清雅素淡的电影，小津式的日式家族美学在这两部电影中已经初露端倪；沟口则奉献出了《残菊物语》，讲述一个歌舞伎艺人家庭的技艺传承。应该说，在军国主义思想甚嚣尘上的环境里，小津和沟口用一种空灵、漠然的态度编织出了东瀛风味十足的光影霓裳。须知日本禅本就有空寂、枯雅的特质，小津和沟口彼时的作品，正是其绝佳体现。

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日本电影正式进入了战后百废待兴的时期。应当说，小津安二郎堪称日本禅在电影创作中的集大成者。自从战后的《晚春》推出后，小津安二郎接连执导了《麦秋》《东京物语》《秋刀鱼之味》等经典电影。小津安二郎深刻地继承了日本禅所蕴含的“物哀”手法，娴熟地使用着那种用直觉和心灵敏锐捕捉的情感脉动，在触景伤情中透射出灵魂的哀伤。《源氏物语》中丝丝入扣的物哀手法，在小津的电影作品中不期而至。榻榻米机位、固定镜头、刻意避免激烈冲突的人物动作，还有转场时常出现的“窗帘”场景，都让人物的情绪饱蘸着物哀感。而日本禅所讲究的空寂、枯雅，小津更是用刻意沉默、静止、远观的镜头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然，我们也不能忘记沟口健二的《雨月物语》，在那个日本战国时代的凄美故事背后，沟口用缓慢的摇移拉开了一幅日式的浮世绘画卷，沟口的构图就像是一轴古代水墨画卷在缓缓地拉开（日本水墨画受日本禅的美学影响极大），直到后世多年，希腊大导演安哲罗普洛斯还深受沟口导演的镜头影响。

此时的日本电影，已经进入了电影史家所说的“黄金时期”，黑泽明的《罗生门》荣膺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让日本电影登上了国际影坛。如果说小津、沟口的电影中体现出了日本禅内敛的一面，那黑泽明的电影中，则有着日本禅的炽热和刚猛。金刚怒目式的生死哲学探讨，其实也是《罗生门》主题的一个侧面，而片尾处那个大雨中的城门，以及砍柴人的闲聊和他发现的那个啼哭的弃婴，都散发出对生命无常的感叹，而这种气度，正是日本禅所富含的。

黑白镜头下的图像呈现出水墨画的效果

黑泽明作品甚多，而且极受好莱坞推崇，斯皮尔伯格、斯科塞斯、卢卡斯、科波拉等著名影视圈人物都是他的铁杆粉丝。所以，不少人认为黑泽明“国际味”十足，并不是日本本土文化的典型代表，不过细究一下，你会发现黑泽明的作品中，仍是禅意十足。譬如《乱》，虽然改编自莎士比亚的《李尔王》，但演员表演和镜头调度都呈现出能乐的风格，能乐在表演时讲究进入“禅定”和“无相”的境界，就此而言，黑泽明正是日本禅的衣钵继承者。而在《生之欲》这样的电影里，老者暮年的生命感悟，对于死亡的真切体悟，则更是黑泽明已臻化境的体现。

沟口健二用镜头展示了一幅幅战国时期的浮世绘画卷

日本禅也极大影响了日本人的生死观，他们从不追求永生，而是盼着死如樱花般绚烂，当然，此种思想也成为武士道的一大特征，当他们踏上别国领土时，那种基于禅宗对生命无常的极端不信任，往往会让他们成为屠杀的刽子手。不过，在日本禅的“教唆”下，日本人并不怕死，反而对生有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武士常以切腹谢世，对日本人而言，这是“正道”。小林正树曾执导《切腹》一片，把镜头对准了生活穷苦的下级武士——对他们而言，切腹甚至成了乞讨的手段。而片中对日本切腹文化的表达，堪称淋漓尽致。

《青春残酷物语》剧照

日本电影也有乖戾、乖张的一面，数量众多的重口味cult片也构成了日本电影的一支显流。大岛渚早年间就凭借《青春残酷物语》蜚声影坛，也掀开了日本新浪潮的大幕，此片与之前的“太阳族电影”类似，都讲述了当时整个资本主义世界里年轻人的迷惘、躁动和暴力。可以说，虐恋就此成为日本电影中的一个重要主题，而个中对于身体的痛苦和心灵的纠结，也是日本禅的侧影。多年以后，大岛渚带来了《御法度》一片，将一场因为美少年而起的武士内部杀戮铺陈在银幕之上。从这个角度而言，三池崇史、冢本晋也、深作欣二等感官刺激导演们，其实都在从另一个幻灭、“求死”的角度，书写着日本禅的光影传说——生命无常，人事幻灭，自然就会有向死而生的爱恋快感。

导演大岛渚（右）在拍摄现场

横尾忠则为电影《御法度》画的海报

2009年，高桥伴明导演了《禅》一片，把禅宗由中国传入日本的历史故事搬上了大银幕，道元僧人在山林庙宇间的徜徉，却也飘散出一缕来自历史的幽香。

松尾芭蕉一句“蛙跃古池内”，用俳句勾勒出了日本禅的千年意境，有时候想想，那一部部大银幕上的东瀛映画，不也像一朵朵过眼的樱花吗？

起初，我学剑道，是自觉日益优柔寡断，甚至丧失与人对视的信心，为破除恐惧，持剑而立，吐纳气息，双足也如不动明王屹立。“外杀天魔邪道，内镇心中动摇”，然而，这句话究其根源，是天台宗密法的“不动法”。不过，禅宗初传日本，本来就与天台宗、密宗齐头并进，如从中国传入临济宗的荣西被幕府请为供养不动明王的法师，剑圣宫本武藏的《五轮书》目录分为“地、水、火、风、空、心”，就是空海的《即身成佛义》本体构成。漫长的几百年中，佛教曾笼罩日本社会，无所不包；而剑道与禅，恰是武士阶级演变与日本佛教发展交汇灌溉而出的并蒂莲。

禅宗，产于中国，传入日本时因活泼新颖、不拘形式的修行方式吸引了崛起的武士阶层，此时社会变乱，武士制诞生，将之前剑的形制与剑法变为日本式剑法，开“勤俭尚武”风气。来自宋元的禅僧，不仅授禅，还传播治国平天下的儒学，与日本武家已有的忠勇仁义等概念结合，建立武家伦理，临济宗的荣西著《兴禅护国论》，曹洞宗的道元写《护国正法义》，阐述禅宗护国，逐渐成为佛门主流。

室町时代战乱频仍，连平民也习武自保或寻求晋升之路，剑道流派诞生，但仍以“兵法”笼统称之，宫本武藏将领兵作战称为“大兵法”，击剑称为“小兵法”以示区别。室町幕府将军如足利尊氏、足利直义皈依临济宗；而以“只管打坐”为重要特征的曹洞宗，初期在日本传播时秉持“莫近国王大臣”的宋朝师范训诫，以隐居深山修行为主，今天仍可见的“坐禅、冲瀑布冥想打坐、深入山林”等修行方式仍带有古拙风格。

进入战国时期，“接地气”的曹洞宗获得武田信玄、织田信长、前田利家、毛利隆元、浅井长政等人支持，身处乱世的诸侯们不仅在信仰上服膺曹洞宗，也希望通过各地寺院与僧人刺探情报、收揽民心，加强对地方的控制。上行下效，从将军、执权到武士之间通过主从关系，将忠节道德、尚武规范、生活情趣等各个方面将武士阶级约束为一个多层的整体。

德川幕府时代封建落定，武家政权之下，剑道称为武士必修技艺，成为武士阶级的代表物。此时流派已达几百，开始使用头盔、护心等护具，使用竹剑，脱离实战化而成为竞技。剑道注重内心修炼，培养武士精神，大德寺的禅僧泽庵宗彭，留下《不动智神妙录》，论述剑与禅是“心剑合一”。

江户时代末埠通商，社会再次激荡，幕府设置讲武所，将竹剑定为3尺8寸，各流派频繁接触。说到底，习剑是为了决定生死，靠杀人谋求光宗耀祖，靠杀人伸张正义，也靠杀人推进历史进程。生死一线，能杀人才能活人，颇似意大利那不勒斯人深受暴力泛滥之苦，由此认为“能作恶者，方能行善”，因此《叶隐闻书》的顿悟是武士应成为“唤醒大慈大悲之人”。

明治九年一纸《废刀令》终结武士时代，但次年西南战争，“示现流”训练出的隆摩军展现超强的战斗力。因而，明治十二年警视局正式采用剑道，博采各流派所长，发展出近现代剑道。《浪客剑心》将旧时代的维护者新选组斋藤一塑造成的新时代警察，就是为了合法带刀，贯彻“恶即斩”的信念，也从侧面反映了此时警察对剑道传承与发展的功劳。明治四十四年，剑道成为中学和师范学校的正课；但昭和年间因向军国主义屈服，成为助纣为虐的凶器，直到19世纪50年代才逐步以体育竞技的方式恢复。

1964年三岛由纪夫编剧、三隅研次导演的电影《剑》，开篇就是剑道场稽古，随后老师们在两名难分伯仲的学生之间挑选主将：贺川机灵、国分真诚。讨论之下还是以国分为主将，自此埋下祸根。此时一片战后经济发展、生活安定景象，青年人跳摇摆舞、喝咖啡、风气开明；国分的母亲天天打麻将，父亲沉迷风月场，常说些“社会很复杂”的废话，还教导他趁着好年纪也“多多放松放松”。国分却心思澄净，只想趁着年轻一心一意做成一件事，那就是练剑。他不仅自我约束到严苛地步，对剑道部队员也严格要求，一心想要夺取全国冠军。但谁会理解呢？大都认为他是个假正经，或嫌弃他如琴弦绷太紧，水至清无鱼，他的严苛也引发队员的不满。一向妒忌的贺川还怂恿女朋友来引诱国分，夏季特训中更是挑唆队员们违抗命令。特训勉强完成后，国分在海滨山崖上穿着心爱的剑道服自尽。三岛由纪夫哀悼的是如莲花般身心纯洁的青年，也是悼亡必然逝去的他所寄予理想的武士道。

1975年3月20日全日本剑道联盟对剑道的理念和人格修炼提出了“身心磨炼、有礼节、重信义、修身、爱国爱社会、促进人类和平繁荣”等概念，强化了强身健体、传承文化等现代意识，淡化了武士道的传统浓墨，显然是为了更好地吸引青少年，甚至“剑道能不能减肥”这样的问题也会出现在一些通俗剑道教本中。从漫画翻拍为电影的《浪客剑心》说：“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的伎俩，无论用多么美好的借口来掩饰，这都是无可置疑的事实！”在于你如何使用剑——在《犬夜叉》中，大妖怪给两个儿子各自一把剑，给本性更接近人类的儿子的是一把一挥之下可斩百妖的剑，给嗜杀的另一个儿子的却是一挥之下可救百人的剑，这种错乱体现了均衡的禅意。井上雄彦将吉川英治小说《宫本武藏：剑与禅》改编为漫画《浪客行》，突出宫本武藏与佐佐木小次郎浪迹天涯，寻找剑之真谛与心的本源，创造性地将小次郎塑造成聋哑人，天真率性、任情自然。为此井上也苦心参禅，又绘亲鸾（史上的亲鸾提出“恶人正机”说，创净土真宗，认为“罪人尚可往生，何况善人？”对征战杀伐的武士具有很大吸引力），酷似剑与禅在纸面的再次结合。

“一生悬命”的剑道以“剑法”“心法”并重，似乎玄妙难懂，其实却与实际操练相结合——禅宗是独立修行，剑道也是独立修行，锻炼决断力与集中力，并“始于礼，终于礼”： 练习开始与结束时要坐禅；向师长、流派的行礼，还存有禅宗余韵——宋代禅宗流行弟子从师受法的同时还向禅师的肖像行礼；坐禅期间闭目冥想，调整呼吸和思绪，预习、复习今日所学，以图进入“悟境”。剑道鼓励初学者克服畏缩，眼看对方的“心”，看对方整体如观远山，不过于专注某一点，而被虚实欺骗，说的是整体与局部的辩证关系。击中的瞬间用力，其他时候轻松握剑，如同“无力”，身姿才能不僵化，动作灵活。进攻最好的时机是对方将发未发之时、一击终尽的瞬间或身心停顿、退却、架剑胶着、分神时——这些意志与体力的临界点，也是禅妙的时机。“一刀化万刀，万刀归一刀”，遵从直线距离最短的几何原理，恰是日本禅至简枯淡的特性。

在“日用”中觉悟“本心”，一举一动容不得马虎，即使是拿竹剑排队练习，动作走形的话，不仅会弄伤自己，还会敲破身后队友的脑壳、击中前排师兄弟妹的后背，肃穆的禅定态度，也是来自实地训练，倒也不是故弄玄虚……不如说剑道内外，均已浸染禅宗。

看剑道比赛或剑戟片武士决斗时常见剑士哇哇大叫，颇有李小龙的先声夺人，不仅是“声东击西”的战术，还是禅宗的“一喝当锋，崖崩石裂”的具象化，使出剑技时也要大声喝出名称，在比赛中如没有发声而击中还被判为无效，与我所倾慕的沉默寡言的剑客一击而中，事了拂衣去颇为不同。这也与临济禅证悟有密切联系，“当头棒喝（证）得身心脱落”，以声导气，以气导力。

80高寿的剑士回忆幼年时师范说，“挥剑一万次才初通心法”，也如融通念佛宗“念佛六万遍”的思路。再说，将一群人围在一起，不能光凭好勇斗狠，还要有长幼尊卑，既有秩序，又能提拔人才，平衡各方，讲一点儿做人的道理，“心法”更像是制动阀，以免光凭技巧与体力而暴走。

菩提树下凡尘荡迭，历代日本统治者利用信仰之力改造旧时代，如圣德太子引入佛教打击旧贵族、禅宗对平安时代的送葬，武士自身又皈依佛门，如北条时赖对入宋受临济禅的辩圆受“禅门菩萨戒”，身份使然，即使不刻意信仰，佛教改变生活，日常使然，如元治元年（1864年），最后的剑客集团新选组迁入西本愿寺，而西本愿寺是净土真宗本愿寺派的大本山，道场就在寺院中，剑与禅也无需分割。

勇猛盖世的武藏在《五轮书》中谆谆教诲，“悟道之途在于修炼。扫除一切困惑，达到心中澄澈空明之境界”。如老妇人教人心切、反复叮咛的心态，恰如“老婆禅”，宛如寻找跨越时空的知己，正是“法不自弘人弘之”的用心，有趣的是，许多国内城市最初一批剑道爱好者也多由旅居的日籍剑士免费传授而聚集，如森田六朗在北京教授文化课程时也开设剑道课——颇似中国功夫的“师傅领进门”，而弟子的自修自悟、“道在日用”，则是禅修的精神了，正如临济宗禅师辩圆所说：“起大精进，发大勇猛，秉智慧剑，一往直前，有学无学，一切皆杀，杀一切已，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舍弃一切烦恼、一切条条框框、一切凡庸俗念，直探心源——剑之所及，就是心之疆界。

即便是历史名人，也很难留下人生经历记述详尽的文献。宫本武藏也不例外。关于他的生平，有很多未被记录的部分。留存下来的史料中，也有很多无法得到佐证的内容。随着江户时代歌舞伎、净瑠璃的戏剧化演绎，宫本的生平被逐渐添加了很多虚构的传奇故事，并且广为传播。加之吉川英治的小说《宫本武藏》大获成功，以武藏为题材的小说越发种类繁多，讲述各异。由文学作品改编而来的相关电影、电视剧以及舞台剧更是传播海外。近几年由日本漫画家井上雄彦根据吉川小说版改编而来的漫画《浪客行》更是让这位包裹着诸多谜团的剑豪重新回到大众视线中，并且获得了年轻一代的极大关注。

《五轮书》

宫本武藏生于1584年，卒于1645年。虚岁62。也有他生于1582年，去世时64岁的说法。他出生时，丰臣秀吉尚且握有天下；他去世时，天下已是幕府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之物。幕末前的最后一场日本内战，岛原之乱也已结束。其兵法书《五轮书》中，自述“生国播磨”。也就是武藏出生于现在兵库县所属地区。宫本终身未娶，没有子嗣。他有两个养子，宫本三木之助和宫本伊织。现如今，宫本伊织的后代依然生活在九州小仓。宫本武藏的旧姓是藤原，常用姓氏有宫本和新免。乳名“辨助”，名讳“玄信”，通称“武藏”， 号“二天”。《五轮书》中的自称是“新免武蔵守藤原玄信”。 宫本13岁初次对战，胜播磨新当流的有马喜兵卫。16岁，胜但马国的习武者秋山。

无论是《五轮书》还是《小仓碑文》都没有武藏在关原之战中有何经历的记载。后世传记中对于17岁的武藏是否参战等情况的记述亦不尽相同，缺乏可信性。世俗之说，武藏至西军宇喜多麾下，于关原参战。无史料可以证实。18岁，根据1704年的《江海风帆草》记载，兵法并未成熟的武藏于岩流岛与人对战。这也是关于著名的“岩流岛决斗”的最早的史料记载。不过这也仅仅是基于长门下关传说的记录。亦有《兵法先师传记》及《丹治峰均笔记》留有类似记载，武藏时年18岁或19岁。21岁，赴京都。与吉冈一门交手数回，胜。武藏的自述里并没有提及具体对手是谁，《小仓碑文》则有相对详细的说明文字。对手为“扶桑第一之兵术吉冈”，即吉冈家。最初一场是在洛外莲台野，战吉冈家的继承人清十郎。武藏以木刀一击破敌。因为双方约定一击定胜负，所以武藏未取对方性命。清十郎被弟子用木板抬回家，伤治好以后，弃武道而出家。其后，吉冈传七郎与武藏对战于洛外。传七郎持五尺木刀，对决中被武藏夺去。武藏以其人之刀回击，传七郎被击倒，死去。其后的“洛外下松事件”则是说吉冈一门数百人持弓箭等与之交战，武藏一人抵数百居然未败。关于吉冈清十郎、传七郎和洛外下松事件并未见诸其他史料，故而这段内容编纂的可能性很大。毕竟数百持械武士打不过一个人实在是过于离奇。后世普遍认为是武藏养子伊织发于孝心，为了彰显武藏的神武而故意加入。1684年福住道祐所著《吉冈传》记录了武藏与吉冈家之间对决的另外一个版本。吉冈源左卫门直纲、吉冈又市郎直重与无敌流二刀名手宫本武藏对决。武藏被击中眉间，出了很多血。其后有直冈获胜和双方平手两种说法。直纲有意再战，被武藏拒绝。又市郎直重战则因为武藏的逃亡而变成直重的不战而胜。这算得上是宫本武藏与吉冈家战平的最早史料记载。但该记载也没有可信的佐证，与其说这段不准确，不如说实际上是架空的创作。

这一段记录被司马辽太郎用在了他的小说《真说宫本武藏》里，现在常被用作与武藏方面的说法相对应的吉冈方面说法，和《小仓碑文》的记录一样被用于各种改编作品里。京都吉冈战之后，武藏开始四处漂泊游历。与诸多流派的兵法家比试，未曾战败。《五轮书》里的记载是对战60余次，从未败北。是其13岁到二十八九岁期间的事情。这段诸国游历时期的对手没有明确记录。成书较晚的《二天记》里则记录得相对明确，比如“南都宝藏院觉禅坊、法师胤荣的弟子奥藏院”“伊贺国的锁镰高手，其名宍户”“身在江府之时，自称梦想权之助之人来访，要求一决胜负”等记录。但是作为其蓝本的《武公传》并没有对应记载，可以推断其实为肥后传说的演化版本。岩流岛决斗在肥后系传记《武公传》及《二天传》中被细化，甚至出现了“庆长十七年说”。也就是1612年，宫本武藏29岁之时。《武公传》没有具体时间记录，《二天传》则添加了明确的日期“四月十二日”。这是典型的后世具体化行为。这一说法也没有根据，说法来源无非就是《五轮书》中的“二十八九岁为止未尝败绩”，且《五轮书》中并没有与岩流岛决斗相关的记录。这段对决的详细描述，初出之处是《小仓碑文》。碑文中的说法是：有兵术高手，名岩流。求与武藏一决雌雄。武藏以木刃一击杀之。手法之快，电光亦不及。因此缘故，舟岛又被称为岩流岛。不过《小仓碑文》也没有具体哪年的记录。根据长门下关的传说发展来的筑前系传记中还有该决斗发生在武藏18岁或者19岁等的说法。彼此无法印证，也没有可信的依据流传下来。甚至事件本身是否真的发生过都难以考证，当然更没有绝招“燕返”还没有使出来就被击败的佐佐木小次郎。

庆长十八年（1613年），宫本武藏30岁。告别决斗生涯，开始修行，琢磨兵法之道。《五轮书》中对这个转变是这样说明的：“三十岁之时，回顾往昔战绩，其胜利未达兵法极致之境。这也许是我欠缺兵法的才能，或天理如此。抑或是其他流派兵法不足之故。其后尚未深得道理而朝锻夕练，待自悟兵法之道时我已年过五十。”次年武藏31岁。这一年大坂之役中的大坂冬之阵12月停战，因为完全没有确切资料留存，他是否曾经参战等情况不明。民间流传的说法是武藏效力于丰臣军。这是明治以后，由武藏生于美作的说法发展而来的架空产物。在史料中完全没有记录。

1618年，宫本35岁。其姓名出现在《明石记》（上卷）中，只有零星记载。可能此时人在明石，参与了一些建筑工程。据近年发现的武藏养子三木之助的侄儿小兵卫所写记录文书《宫本小兵卫先祖附》记载，此时的武藏创建700石的姬路宫本家，推荐三木之助作为小姓（武士的职务名称），供职于播州姬路城城主本多忠政的嫡子本多忠刻之处。1626年忠刻病死，年仅31岁。三木之助在其墓前切腹殉死，享年23岁。武藏37岁居姬路，时常赴龙野、明石传授兵法；亦磨炼自我，继续修行。据说也曾做客本多忠政及小笠原忠政处，皆未发现有可信史料能够确切证实。成书于1666年的《海上物语》有这样一段记录：“有剑术高手，名宫本武藏。十六岁扬名，胜六十余度。居于播州明石。有自称无想权之助之人来访。武藏携弟子与之见面，此人身高六尺有余，手持大刀。”《二天记》的类似记录里，人名变成了梦想权之助（发音类似）。地点变成了江户。这个说法没有佐证。因《海上物语》的记录在前，事情发生地是明石的可能性更高些。至于具体情况和年代，无从考证。1632年，武藏49岁。小笠原家封地转封至丰前小仓，武藏随之移住九州丰前。相关情况在《播磨鉴》中有所记录。次年，武藏年满五十，知天命。开始探究诸法之道，修“文武两道”。1638年，武藏55岁。岛原之乱之时，小仓城主小笠原忠真与待从伊织出阵镇压之，武藏与忠真外甥中津城城主小笠原长次也参阵其中。武藏在原城攻击结束后，给延冈城主有马直纯写了封信（有马直纯宛书状），自述“我也被投石击中，胫部几乎重伤”（拙者も石ニあたりすねたちかね）。由此可见，参战的武藏曾被一揆军所伤。《五轮书》与《小仓碑文》都没有与岛原之乱有关的记录。无法了解更多。

1640年，武藏57岁。据《武公传》记载，这一年武藏前往肥后，客居熊本城主细川忠利之处。1642年，武藏59岁。这年已是他在肥后居住的第三年。这段时间武藏的弟子渐增，其流派二天一流在肥后日渐兴盛。这段时间武藏有非常稳定的薪俸和居所，流传后世的书画作品多数是这一时期创作。1643年10月上旬，为祈求兵法五卷书能顺利完成，登上岩户山，拜天礼佛。同年10月，开始执笔撰写《五轮书》。栖身之处为熊本市近郊金峰山的岩洞，即著名的“灵严洞”。次年武藏病倒。因为他一直居住在熊本近郊的村子里，治疗不便。家老长冈兴长、寄之父子请他返回熊本医治，被武藏拒绝。之后主君细川光尚因担心其身体状况，再三劝告。武藏才在11月16日返回熊本市区。之后的武藏一直在治病，但未见好转。去世数日前，他将《自誓书》（也称作《独行道》）及《五轮书》一并传与兵法弟子寺尾孙之允。1645年5月19日，武藏病故于千叶城居所。葬在熊本市北区的武蔵塚。9年后，他的养子宫本伊织在丰前小仓东郊的赤坂山上建起石碑，上刻颂扬武藏生平的碑文，即《新免武蔵玄信二天居士碑》。现通称《小仓碑文》，碑文所载的武藏略传是他最早的传记。

武藏留给后世的，不仅仅是兵法书《五轮书》，还有很多艺术作品。水墨画、书法以及各种工艺品。作为剑豪被世人熟知的武藏，也有数量可观的书画工艺作品流传后世。尽管对于很多人来说，武藏最为耀眼的光辉是剑术高超，生涯不败。但这无疑是近现代不断推出的文艺作品所带来的附加效应。而一位持剑斗狠的武士，居然也能持笔作画，似乎也有些不可思议。实际上武藏作为画家而被世人所知，由来已久。1666年的《海上物语》就曾经提到武藏是“画笔的名人”。这时武藏去世也不过短短二十载前后。现在被指定为日本“重要文化财”的武藏作品，比如《鹈图》《枯木鸣鵙图》《红梅鸠图》《正面达摩图》《卢叶达摩图》《卢雁图屏风》《野马图》等等，都是水准很高的水墨画。武藏晚年供职于肥后熊本的细川家，与书道、茶道等受到日本禅文化影响的技法日渐熟悉，领悟到其中妙处，武藏也开始研修书画之道。虽然没有留下史料证明其师从何人，但从其作品鲜明的减笔法风格可以推断，他应该学习借鉴过同样身为武人的绘师海北友松等人的作品。海北友松画作的特征之一就是深受中国南宋画家梁楷风格的影响。梁楷早期作品多为工笔，线条细密精致。后期则简括且粗放不羁，“减笔”而行。寥寥几笔，人物情态拿捏准确，入木三分。海北友松的作品亦是如此。武藏的画风也是弃繁从简。水墨画具有近处写实，远处抽象，色彩单调，意境丰富的特点。作画时强调的是笔墨神韵，讲究“骨法用笔”，留白留意。传入日本之初，多为佛门子弟用于创作。有专职的绘佛师，也有禅僧。故而当时的绘画作品中常常出现达摩祖师像或者与道教、佛教有所关联的人物画。这也使得日本的水墨画多少都有些禅味。观武藏画作，下笔看似随意，却入纸准确，心定不乱。这与他的兵法修行息息相关。笔与刀，皆为工具。无论兵法还是画法都是手段，是克敌制胜还是求得画中境界，某种意义上两者是相同的，都是一个人内心世界的反应和表达。江户时代后期的文人画家田能村竹田著有名为“山中人饶舌”的画论集。其中也提到了他收藏的一张武藏所作的布袋和尚像。评论武藏的“笔法隽颖、墨色沉酣、阿堵一点、奕奕射人”。丝毫不掩盖其夸赞之意，这也是行家品评武藏绘画水平的一个佐证。除此之外武藏也留下了不少工艺品，比如黑漆塗鞍、木刀等。

武藏留下的书道作品很少，除却两封亲笔书信，比较知名的是他去世前书写的《独行道》。《独行道》又被称为《自誓书》。录有21条武藏自身的生活方式，这并不是他留下的遗训，而是为了传达他的“独行之道”。其意境即便修佛参禅之人也很难达到。对于现代日本人而言，这些略有些禁欲色彩的文字，更像是一种教导。其中深意，值得体会借鉴。

录日语现代文翻译与中文翻译如下：

独行道

世々の道をそむく事なし。／不违背人世常理。

身にたのしみをたくまず。／人生不求享乐。

よろずに依枯の心なし。／万事不依赖他人。

身をあさく思、世をふかく思ふ。／轻自我重世人。

一生の間よくしん（欲心）思わず。／平生不思欲心。

我事において後悔をせず。／自身之事皆无悔。

善悪に他をねたむ心なし。／绝不嫉妒他人。

いづれの道にも、わかれをかなしまず。／分道扬镳之时亦不伤悲。

自他共にうらみかこつ心なし。／己事也好，他事也好，皆不抱怨。

れんぼ（恋慕）の道思いよるこころなし。／不沉迷于恋慕之情。

物毎にすき（数寄）このむ事なし。／诸事无偏好。

私宅においてのぞむ心なし。／自宅不求豪华奢侈。

身ひとつに美食をこのまず。／粗茶淡饭不贪恋美食。

末々代物なる古き道具を所持せず。／不占有本应世代相传的古物。

わが身にいたり物いみする事なし。／不做有害自身的事。

兵具は各（格）別　よ（余）の道具たしなまず。／兵器不求无谓的极品。

道においては死をいとわず思ふ。／为了道不惜一死。

老身に財宝所領もちゆる心なし。／老来不贪财。

仏神は貴し、仏神をたのまず。／敬佛神而不求之。

身を捨ても名利はすてず。／身可死，武士之名不可弃。

常に兵法の道をはなれず。／不离武道。

正保弐年／1645年

五月十二日　新免武藏

玄信寺尾孫之丞殿

文中的“自身之事皆无悔”和“敬佛神而不求之”已成为现代日本人熟知和经常使用的名言。至于武藏亲笔书写的《五轮书》，因烧毁而未流传后世。《五轮书》的日文发音是“ごりんのしょ/gorinnosho”。即“五轮之书”。五轮是佛教用语。五，是“五大（五个宇宙元素）”的五。“轮”即为“圆”。五大具备一切之德，原轮周边无所欠缺。五大，构成宇宙万物的五个元素，地、水、火、风、空。这五个元素支配着人体这个微观宇宙，空为“顶轮”，风为“面轮”，火为“胸轮”，水为“脐轮”，地为“膝轮”。延伸其意，五体。双臂，双膝和头部。皆为圆形。五指，从小指起拟地、水、火、风、空之姿。日本的供养墓五轮塔的五轮也是这种含义。不过这个书名并非取其中哲学含义而命名。现在存世的文献中，这部兵法书常以《五卷之书》或者《兵书五卷》之名记录。联想到五轮塔中五大的含义，后世也有人将这部兵法书解读为武藏为自己所立的墓碑。不过书中记录的既不是哲学思想也不是传达人生经验，就是如何战斗的指导教材。讲的就是如何击倒对手，如何杀掉对手。武藏自创二天一流，也就是双刀克敌的一种武学流派。而武藏对兵法本质的阐述，无非也就是一个“空”字。这种武道观点，倒是和他的画一样，有几分禅味。

武藏去世之后，他的事迹渐渐被神化。除了几张作者不详的肖像画，他总是以骁勇善战的壮年武士形象被绘入浮世绘。江户时代末期的浮世绘大师歌川国芳就创作过一张名为《宫本武藏与巨鲸》的作品，武藏的强大已经无人可敌，只能以巨鲸撼之。除却他本人所绘的一系列武藏题材的武者绘广为流传之外，他的弟子月冈芳年也创作过武藏题材的画作。在这些作品里，武藏无疑被英雄化、被神化。“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 至近代，日本小说家吉川英治根据史料改编的小说《宫本武藏》更是把武藏塑造为追逐剑禅合一的求道者。这部小说连载于1935年8月23日至1939年7月11日，整整4年。这一时期日本缠战于太平洋战争，小说内容与当时的人心有所呼应，深得好评。成为日本文学史上大众文学的一部代表作。这部作品对后世的影响是这样深刻，以至于很多人都将其中内容视为事实。加上多达20部左右的改编电影，不同时期全新改编的大河剧，以及现在年轻一代所喜爱的井上雄彦版漫画作品《浪客行》，动画以及游戏中的武藏……真实的历史人物如何已经被大众渐渐淡忘，他所追求的天理与道义常常被人或多或少地误读。

宫本武藏，他不仅仅是一位兵法家、思想家，也是一位艺术家。尽管每个人眼中的武藏都不尽相同，但若对其传世的作品略加留意，也可有所得，有所思。这也是这位剑禅师给予后世的最为珍贵的财富。

精进料理

简朴而不简单

道元来到中国宋朝，曾在停泊的船边偶遇一位僧人老者来码头买香菇。道元好奇，自然与僧人聊起来，

「为何您不坐禅打坐抑或阅读禅宗经典，却要来此凡俗之地只想着做料理呢？」

「看来你还远不能领悟修行的真正含义。与坐禅修行一样，当为了僧侣们的吃食之事而专心专念制作料理，那么这本身就是最正统的修行。」

精进料理为何物？

修行僧们吃的料理。“精进”二字作为普通日语词汇意为“专心致志做一件事”。 “精进料理”原指佛教料理中祭拜佛像的食物。与佛教的传入相伴，日本也开始出现精进料理，它们采用最自然的如蔬菜等材料制作。道元禅师曾专著《典座教训》（典座指厨房），从考虑修行僧们应该食用什么样的料理的角度，严格制定许多琐细的规范。

如，曹洞宗和临济宗的精进料理制作方法就有不同。临济宗通常会使用葱调味，而曹洞宗是绝对不使用葱类的。考虑到与修行者相交谈或接触的人会受到口气的干扰，从而给对方带来不快，道元在制定规则时便规定要杜绝这类事情发生。

通常世间事物大都分五味，苦、酸、甜、辣、咸，而曹洞宗的精进料理则还包含第六种味道，名为“淡”，即淡味。这里指食材要发挥自己的特色味道。所有食材都具备原味，根据食材的自然特点调味，发挥食材最大的特征乃精进料理极为高级独特的一处。

応量器：修行僧们的食器

----------膳之首章----------

♦親椀

饭碗豆腐皮米饭

…………★大碗，饭碗

♦猪口

小碟白扁豆

…………★通常作为主菜肴的盛具，放生鱼片、醋等

♦平椀

平碗煮物

食材包括：油豆腐、胡萝卜、海带、魔芋丝、扁豆

…………★又扁又浅的一种碗

♦坪椀

平碗味噌汁调味

芝麻豆腐，另附芥末

♦小皿

小碟黑芝麻凉拌

金针菇白菜

♦香椀

酱菜碗咸菜

♦汁椀

汤碗裙带菜

麸子味噌汤

♦中皿

中碟油浸蘑菇

膳皿

♦膳具油炸蔬菜

食材包括：甘薯、南瓜、莲藕、豇豆、海带、无花果

…………★和天妇罗不同，这类食材不裹面衣，直接入油炸

----------膳之次章----------

♦口取

茶点哈密瓜+甜点

♦吸椀

汤碗豆腐皮，海带，松蘑清汤

♦深椀

深碗豆奶茶碗蒸

精进料理的制作秘籍

煮物

煮物，指用海带和香菇的高汤，一种一种地煮炖食材。虽然麻烦，但食材这种东西，还是如此制作来得美味。

从高汤的制作方法开始。虽然一概而论很难讲清，但非要说的话，挑选合适的海带非常重要。那么，什么样的海带才算过关？ 标准就是它能够做出晶莹剔透的高汤。不同的海带做出的高汤效果大不相同，有的海带汤汁会泛白色，有浑浊感，还有的化开后汤会呈现一副脏兮兮的样子。想掌握好这一点的话，不自己多买点儿不同种类的海带试试，恐怕还真没别的法子。

另外，高汤本身的萃取方法多种多样，永平寺里常用的是将海带和香菇一起放入水中，煮好后关火。这个时间，最好掌握在汤汁尚未变稠混成一团之前。关火后，将海带和香菇取出。

以做好的高汤为原汁，就可以开始煮了。调味的话，通常是糖和盐，另根据食物的味道选择性地放酱油，还有少量的酒。根据食材不同，汤色也不同，这些都可在煮的过程中慢慢调节。

煮物最好是一股脑儿地煮好。但是这也是最难的。调味的时候要稍微调得比平常淡一些，在汤汁快要煮干的时候，煮物正好全刚刚熟，这样的火候最佳。如此一来，食材吃起来的口感也最上乘。如果煮过了，味道就会逊色几分。算起来大概一共煮30分钟左右为正好。

油炸

油温在160度左右，将食材放入锅内炸。尽量让食材熟而不焦。注意不要使油温过高。炸好后均匀地撒上抹茶盐即可。

黑芝麻凉拌金针菇白菜

将白菜和金针菇切好，用水焯。然后，将黑芝麻粉末、糖、酱油等调料先调匀，再加入金针菇和白菜一同拌好便可食用。

芝麻豆腐味噌汁调味

这是一道看似最简单，我们却会使用最多篇幅来介绍的菜肴。

首先是各个材料的用料配比，芝麻、淀粉、水的最佳比例为1:1:6。 先将芝麻磨成粉状，接着用小抹布过滤，然后将淀粉和水与之混合，点火。此时文火最合适。加热过程中，手也不能闲着，需一直用铲搅拌。时间控制在40分钟到1小时之间。从浆体稍稍开始凝固冒泡之后，还需30~40分钟的制熟过程，即所谓“点”豆腐。以上便是如何制作美味芝麻豆腐原料的妙诀。

接下来要灌出豆腐的传统形状。在成形前使用茶碗作为模具即可。将未成形的胡麻豆腐少量分配于各个茶碗中，然后分别倒扣茶碗。豆腐通常在常温下冷却，如想放入冰箱亦可。热度散去后，即可入口。最最美味的时刻，该是从刚刚做好的时间算起，正好过了半日的时候。这是给足豆腐里面的淀粉充足时间来降温，并安定固化。 赏味佳期则是做好后的一日内。此时的芝麻豆腐本身形状刚好固定，在蘸汤汁的瞬间又能即刻融化。吃的时候，蘸酱油或者甜味噌都可，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味道，调味方面大可发挥创意。如果一定要举一个常用调味方法的话，可参考：用红味噌、糖，以等比配以高汤和酒混合，拌制出柔和黏稠的酱汁，铺于芝麻豆腐下面，这个风味想必合大多数人的喜好。

制作芝麻豆腐，其实是非常费时费力的工作，其中学问深厚。技巧虽看似不繁杂然实乃精细。制作者的手法、心意都能从一道看似简单的豆腐宴中被有经验的斋客品出门道。因此芝麻豆腐一直作为精进料理的代表性菜肴，在摆盘的时候也通常占据最中央位置。

即使用同样的原料采用同样的配比来制作，每次制作中一些微妙的差异，也会导致芝麻豆腐最后带给食客们不同的味道体验。入口之时，舌尖的直觉触感、味蕾的丰富体验、好吃与否的判决，瞬间在口腔内迸发情绪。三种味觉元素的汇聚，于每次芝麻豆腐的制作中都会创造出新鲜感受。

为不至于让豆腐凝固，手臂需毫不松懈地搅拌。做芝麻豆腐是用体力决胜的工种。

油浸蘑菇

先将蘑菇快速入锅炸一遍捞出，油温在略高的180度为最佳。再将少量高汤、砂糖、酱油，入锅混合搅拌成稍稠的状态，直到快要凝固前，下入刚才炸过的蘑菇，此时可翻炒蘑菇使其被酱汁充分缠绕包裹，最后撒上花椒即大功告成。

腐竹米饭

米淘好，用少量糖、盐、酱油调味。将腐竹切碎，并加入到米饭中，简单搅拌。接着按照正常的步骤做饭即可。

豆乳茶碗蒸

将豆奶倒入碗中，放少许盐后，加入些许卤水，并快速搅拌。其他主要用料包括：银杏、糖水百合根、木耳。将上述食材放入蒸器中，此时倒入刚才混好的豆奶。中火蒸10分钟即好。

以上都齐全了，便可以享受漂亮精致的一顿精进料理大餐了。

精进料理

沢庵漬け——就是腌萝卜！

张泓瑶/text

笔者第一次听到日本人说“沢庵渍け（takuanzuke）”这个词是在NHK的广播里。大概是11月下旬的某一天，只是一条不到1分钟的简短新闻。大意是说，位于福井县的曹洞宗永平寺开始了每年冬季例行的腌“沢庵渍け”的工作，要将10000根白萝卜放在木桶里腌渍1年的时间，届时将作为食物提供给在寺中修行的云水（禅宗的修行僧）和来参禅的人。我的第一反应和这条新闻的播音员一样，10000根这个数量真是太不得了了！但是每年都做，也就意味着每年都能吃完。我当时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叫作“沢庵渍け”的东西一定是寺院特有的料理。可后来我到日本留学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时我每天中午都会去吃学校食堂的定食，也就是套餐，通常是一碗米饭配一份肉菜（如炸鸡块、牛肉土豆），再配上一份小菜和味噌汤。定食虽然以周为单位每天都在变换菜色，但小菜变来变去也只有那么几种，其中最常吃到的就是“沢庵渍け”，也是就是腌萝卜了。走到超市也会发现，冷柜里摆着各种不同地区出产的真空包装的“沢庵渍け”，有已经切好片的，也有保持整根萝卜形状的“一本渍”。确实，在日本很多酱菜不会被直接叫作腌黄瓜、腌茄子之类的，而是会有个更正式的名字。比如著名的奈良渍（特点是使用酒粕来腌渍，据说起源于奈良，并且是德川家康的最爱）、福神渍（以白萝卜、茄子、莲藕等7种蔬菜为原料的酱菜，有说是比照七福神命名的）。但我吃到的不就是一种普通的家常酱菜腌萝卜吗？为什么会被叫作“沢庵渍け”呢？这腌萝卜里又到底有什么玄机？

关于“沢庵渍け”这个命名的来由，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最早腌渍这种酱菜的是江户时代临济宗的沢庵宗彭禅师。原本就是个无名的酱菜，但一次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来到沢庵禅师创建的东海寺，尝到这种腌萝卜后非常喜欢，就说，“既然没有名字的话，不如就叫‘沢庵渍け’吧”。而沢庵禅师死后，应他生前的要求没有为他立墓碑，而就是在坟冢上压了一块天然的大石头，就好像腌菜用的石块一样。直到现在，东海寺的僧人也从不把腌萝卜叫作“沢庵渍け”，理由是这种叫法会冒犯到开山鼻祖沢庵禅师。他们称腌萝卜为“百本”，据说是源自腌萝卜时都是以100根为单位的说法。但也有说本来这种酱菜是叫作“貯え漬け（takuwaezuke）”，后被讹传成takuanzuke。

不管是哪种说法，“沢庵渍け”最早出现于江户时代这点，经过考证是没有错的。因为“沢庵渍け”的特色是用米糠和盐来腌萝卜。但在这之前从来都没有使用米糠来腌制酱菜的纪录。说到米糠，这种碾米时的副产品，和笔者曾经在《知日•明治维新》里考证过的江户时代开始盛行的脚气病还有点儿联系。江户时期人们的主食由糙米变成了经过加工的精白米，而原本糙米里所富含的维生素B1在碾米的过程中大量流失，因此长期食用精白米就会患上维生素B1缺乏症，也就是脚气病。而流失的维生素B1其实都跑到了米糠中。神奇的是，这时人们开始使用余下来的米糠腌萝卜，白萝卜中原本并不富含维生素B1，但在腌渍过程中，米糠释放出来的维生素B1会渗入白萝卜中，而白萝卜中本身含有的淀粉酶和维生素C会逐渐分解，萝卜的甜味会增加，而颜色会渐渐变黄。因此配着白米饭吃“沢庵渍け”刚好可以作为维生素B1的一种补充。那个时候又没有所谓的营养分析学，应该说这只是一种巧合，但却堪称为奇妙的生活智慧。

最传统的“沢庵渍け”的做法，是晚秋时将收获的白萝卜挂在室外由自然风进行晾晒，晾晒时间各地不一，通常是越往南时间越长，九州地区有时会需要1个月，而北部山区冬季寒冷多雪，在室外晾晒的话萝卜会被冻坏，因此会改在室内晾晒。然后将一根根的萝卜干放入大木桶中，摆放时要使萝卜干尽量排列紧密，挤出多余的空气。下一步是加入米糠和盐，原本是只使用这两种配料，但现在有时也会加入海带、辣椒等来调味。最后一定要在木桶上压上一块重石。腌渍的时间现在一般是从1个月到1年不等，但曾经为了能够长期储存，有过使用大量盐并长时间进行腌渍的“二年渍”“三年渍”，甚至是高野山的“梦幻七年渍”。

被公认为最适合做“沢庵渍け”的是练马萝卜。练马萝卜的原产地是东京都练马区，也因此而得名。练马萝卜的特点是中间稍粗而两端细长，每根长度大约在70cm，长的会达到100cm，重量多在1~2kg，辣味较重。练马萝卜首先从形状上看就非常适合做腌萝卜，晒成萝卜干后的练马萝卜可以在桶内一条一条排列得非常整齐，不留一点儿空隙，使腌渍更有效率。其口感也很爽脆，广受欢迎。但其实早在20世纪50年代，随着练马区城市化进程的发展，练马萝卜的产量就越来越少了。目前，“沢庵渍け”原料的主力军一般是来自关东地区广泛种植的练马萝卜的改良品种“理想”，或是日本国内产量最高的青首萝卜。

虽然就“沢庵渍け”介绍了这么多，但说到底它也就是腌萝卜吧，你大概会这么说。日本著名的舞台设计家、以“河童窥视”系列闻名的妹尾河童先生，30年前曾在《朝日新闻》上开过一个连载专栏，就叫作“边走边啃腌萝卜”。河童先生走遍日本各地去寻找不同的腌萝卜，他跑到北海道网走的监狱品尝那里自制的牢饭腌萝卜；也去过比叡山寻找已经失传的“定心房”（比叡山延历寺的特色腌萝卜，早于“沢庵渍け”出现，用稻草和盐腌制）；还采访过每年一定要在东京的宅邸自制腌萝卜的大公司社长。这个专栏的内容后来集结成册，中文版也已发行。笔者拜读过后最大的感受是，腌萝卜的魅力就在于它只是腌萝卜！它简单、朴实，全部的味道只来自萝卜、盐和米糠，剩下的说白了是靠老天，每年气候微妙的变化都会影响腌萝卜的口感、味道。而人在挂晒萝卜，弯着腰向木桶里摆萝卜干时的那种踏踏实实干活的心情，更是实在得不能再实在了。有人说日本人饮食生活的原点就是味噌、酱油和腌萝卜。腌萝卜就以它极致的简单，长久地在日本人的餐桌上稳稳站住了脚跟。

虽然我们现在吃到的市面上贩卖的“沢庵渍け”多是酱菜厂生产的产品，省去了自然风晾晒萝卜的过程，而是直接用盐渍来去除水分，还会加入食用色素和香料来迎合不同顾客的口味。但就像开篇时提到的，现在在很多禅寺僧人们依然会按照最传统的方法，手工制作“沢庵渍け”。在那条新闻里，一位正在往木桶里摆萝卜干的永平寺的云水在接受采访时说，和坐禅一样，这也是一种修行。在笔者看来，“沢庵渍け”也许不只是在名字上和禅宗有关联，它的简单、平实与专注本身就透出了日本人所追求的那种禅意。

你说得对，不过就是腌萝卜！

漫画

红尘度禅心

金鱼屋/text

“禅”，在日语中就是指禅宗。禅宗是大乘佛教宗派之一，始于菩提达摩，在中国发展兴盛。镰仓时代从宋朝传入日本，室町时代在幕府庇护下得以发展，由道元禅师传入日本的中国曹洞禅发展成了日本的曹洞宗，由荣西引入日本的临济禅发展为临济宗。禅学对日本文化影响深远。书画、茶道、武学、建筑，甚至日式园艺和饮食都有涉及。

漫画作为一种文化载体，也有各种与佛教禅宗有关的作品。比如，国内非常熟悉的动画片《聪明的一休》[1]，主角那位聪明机智的小和尚确有其人。他的原型就是室町时代临济宗的著名禅僧“一休宗纯”。

这部动画片是以一休童年时期的传说故事集《一休咄》为基础改编而来，一共296话。动画片中的一休解决了非常多的难题，比如 ，“惩治屏风中的老虎”“如何走过不能过的桥”等等。最终话里，一休离开了安国寺，开始他的修行之旅。出场的其他角色为他的远行祈福，与他告别。

历史上真正的一休童年时期名叫“周建”，他没有经历过那么多困局，身边也没有小叶子和新佑卫门。如果想通过漫画来了解其人其事，首推坂口尚的遗作《一休和尚》[2]。坂口尚既是漫画家也是动画人。高中时加入虫制作公司，参与制作了包括《森林大帝》《铁臂阿童木》在内的多部知名动画作品。他的早期漫画作品实验色彩浓烈，中后期的《一休和尚》《石之花》和《VERSION》是他的长篇三部曲，大背景分别对应的是过去、现在和未来。1995年12月，他在完成《一休和尚》第四卷单行本的封面画之后，因急性心衰猝然离世，享年49岁。

1996年《一休和尚》获得日本漫画家协会奖优秀奖，本作是一部传记漫画，根据这位禅僧的人生不同阶段分为少年、青年、中年、老年4个部分，单行本一共4卷。

一休不是一个总是微笑着展现机智的小和尚，他身处乱世，见遍人间万象，悟道之后是个看似疯癫的怪和尚。一休是后小松天皇的子嗣。因父母身份差别引发的政治争斗而不得不受戒出家，那时他才6岁，每天打坐、劳作，学习禅学。这个时代的战乱、饥荒、瘟疫夺去了很多人的性命，云游的僧侣也只能感叹末法时代人似草芥，为罹难者诵几遍经文，愿亡者脱离苦难，早登净土。

周建虽然很有慧根，却难以解开内心迷惘，不得解脱。他17岁成为谦翁宗为的弟子，得戒名“宗纯”。谦翁去世后，归于京都大德寺高僧华叟宗昙门下。一休很有慧根，悟透公案“洞山三顿棒”，答“自有漏地回无漏地，一休，雨尽情下，风尽情刮。”故而华叟授道号“一休”。22岁某个夏夜，闻鸦鸣而开悟。悟道之后的一休不剃头不守戒律，他衣衫褴褛，游历四方。饮酒吃肉，不戒女色。问他为何破戒，答曰：如无女色，何来释迦和达摩？这个时代的临济宗是非常世俗化的，他们提供给世人的无非是可以仰视祈求的“偶像”。而这木造的佛像却被一休丢入火堆，拿来取暖。何为佛道？难道就是祈求泥塑木刻的造像吗？一休的质疑和否定，是对所谓正统的讽刺和反抗。有武士问他，是否有地狱和极乐。他抬手就打。武士大怒，下意识想拔刀。一休说，有地狱。武士一惊，随后大笑。一休又说，这便是极乐了。

真实的一休，放浪形骸，自由奔放，入红尘。正视现实，不畏权贵。用他的一生诠释了禅宗的道义。坂口这部作品堪称佛教人物传记的巅峰。栩栩如生的人物群像，精准刻画的历史背景以及对禅的精彩阐述。算得上是一部禅学入门指导书。

谈到日本漫画就绕不开手冢治虫。作为多面手，手冢也创作了一部描绘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人生经历的漫画作品，《佛陀》[3]。这部作品连载于1972年至1983年，2010年单行本累计销量突破2 000万册。海外评价很高，曾经获得美国埃斯纳漫画产业奖 2004年及2005年的最优秀国际作品奖。2010年7月以“手冢治虫的佛陀”为名，改编为三部曲式的动画电影。2011年第一部上映。漫画中的出场人物并不都是真实存在的，有一些是手冢原创的角色。这部作品最开始是作为《火鸟》的一个章节而创作，原名为《火鸟•东洋篇》。因为这个缘故，有若干登场人物在两部作品中都有出现。

《佛陀》开篇就提出了一个著名的佛典故事。有旅行者饥寒交迫，倒地不起。3只动物来到他的身边：熊去河边捉来了鱼，狐狸带来葡萄，只有兔子遍寻无获。于是兔子让旅人升起篝火，纵身一跃，把自己的身体献给旅人果腹。兔子为什么要烧自己？是慈悲，是奉献，抑或是因果循环，这是个难解的公案。

正如乔达摩•悉达多（即释迦牟尼）对人生的困惑。他贵为释迦族王子，衣食无忧。他从小就心存疑问，烦恼而不得开解。“人为什么要死？”“同样是人，为何有身份的差别？”“人何故受困于生老病死？”虽然常常坐于树下沉思，悉达多却找不到离苦之道。于是在他儿子出生后，悉达多离家为僧，走上了求道之路。在他困顿时，梵天会现身指引他，命其取名“佛陀”。故事中的悉达多并不是神化的佛祖，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漫长的求道之路上，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善有恶。他们有的欺辱他、贬斥他、否定他；有的敬仰他、帮助他、追随他。即便他觉悟成佛，也无法度化天下众生。他所做的，就是不断地传道说法，直到他在菩提树下涅槃离去。

作为一部以佛教为题材的漫画，手冢笔下的《佛陀》有着强烈的作者个人风格。他对于人性、悲喜、慈悲、悟道的描绘，能给予读者或多或少的启发，让人有所思量。而关于时空、宇宙、生命的本质以及人类业障的更深层次探索，则融于《火鸟》这部未完的名作之中。非常遗憾的是，手冢先生在完成《火鸟•现代篇》，也就是完结篇的创作之前就去世了。

漫画中的禅其实并不是高不可攀、难懂晦涩的。作为一种文化元素，常见于各种作品。比如脍炙人口的《圣斗士星矢》。也许车田正美先生也读过《佛陀》，借紫龙之口，他也讲了兔子为饥饿的旅人送上自己的身躯充饥的故事。车田老师对这个问题的解读是“牺牲”。

因为仙女座圣斗士阿瞬就是个善良而富有奉献精神的战士，他为了能救活受困的冰河，几乎赔上性命。而与佛教渊源最深的黄金圣斗士沙加，其实是如来佛祖释迦牟尼的转世，是最接近神的人。他的绝技“六道轮回”也是由佛教概念演化而来的。

在冥王篇的战斗中，沙加最先领悟到第八感“阿赖耶识”，并顺利引导雅典娜进入冥界与哈迪斯对战。“阿赖耶识”是排在眼、耳、鼻、舌、身、意、末那之后的“第八识”，一切善恶种子寄托的所在。前七识都有毁坏消亡之时，唯“阿赖耶识”可随轮回流转，永恒不灭。所以沙加和雅典娜才会出现在冥界。

佛教的禅定修习法叫作“坐禅”，这种修行方式也常常出现在漫画中，一般是学生放假或者集训时在寺庙学习，磨炼心性。源于达摩坐禅姿势的“达摩不倒翁”玩具甚至发展为一种日本特有的工艺品。传说达摩大师面壁9年，手足皆腐。所以这种不倒翁才会做成没有手足的样子。达摩不倒翁在日本漫画里也是常客，有时候是主人公旅游时带给亲友的礼物，有时候直接化身怪物成为配角。

日本禅也影响了日本武士道哲学的形成。临济宗高僧泽庵宗彭传世《不动智神妙录》，“心无置所，气运八方”，讲求“石火之机，不容间发”。文中所录的“不动智”是指对任何事情都不执着的心。它是人自然具有的本然之心，所以又称“本心”。本心似水，不做停留。

在泽庵的影响下，柳生派武士柳生宗严和柳生宗矩父子写出了家传兵法书《杀人刀》和《活人剑》，所录为武学和禅心的理论。这些真实的历史人物也曾出现在漫画中，比如引导宫本武藏的那位僧侣就是泽庵宗彭。

剑与禅相关的有两部非常值得一读的作品。一部是《竹光侍》，另外一部就是国内也很知名的《浪客行》。

《浪客行》 的作者是创作过著名篮球漫画《灌篮高手》的井上雄彦。作品改编自吉川英治的小说《宫本武藏》，描绘剑豪宫本武藏的人生历练。

井上先生的漫画版与以往有关宫本武藏的漫画有很大区别，有很多属于其个人的改编。武藏最开始仗剑而行，为的是出人头地，“天下无双”。剑者，凶器也。剑术，是用来夺人性命的。武藏在变强的争斗之路上，有很多剑客死在他的手里，而斗败强敌会招致更多的杀戮：有人来取他的性命，以求扬名；有人亲友被杀，心中愤懑难平，找他报仇。这使得武藏在因果中越陷越深，坠入修罗业障的螺旋之道。所以在读者们都期待着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著名的岩流岛决斗之时，井上先生却连着休刊了一年有余。

休刊的这段时间，他为净土真宗大谷派的亲鸾上人750岁冥诞创作了大型屏风画作“亲鸾屏风”。他发在推特上用禅笔随手涂鸦的笑脸系列在2011年东日本大震灾后改为描绘普通人的笑颜，至今已二百有余。这些笑颜印在明信片上、T恤上，所得款项全部用于灾后慈善。他远赴西班牙巴塞罗那游历，感受建筑大师高迪的自然感悟。他把自己在这次旅行当中所触及的事物、所见之人、心之所感汇集成书，题名“pepita”。

Pepita，意思是“种子”。这本《井上雄彦 meets 高迪》不仅记录了高迪“取法自然”的建筑风格，也描绘了很多自然景色，甚至有落叶入画。井上说，落叶天造，完美无瑕。画于纸上，如掌汲水，十能有一。禅，不离世间万法，若想得所开悟，人生时时皆需修行。大概对于井上来说，“武藏”是他的一个课题。如何描绘这位“剑禅合一”之人的悟道过程，并非易事。而他这一年多所作的种种尝试，大概也是一种禅修。

连载重开之后，武藏还是那个负伤的落魄浪人。他依旧强大，浑身燃烧着“我执”之焰，寻求何为天下无双的道理。他遇到了后来成为其养子的伊织，帮助一无所有的伊织开荒种地。土地贫瘠，耕作无获。落雨地毁，水来鱼至。本应该是破坏者的洪水，却带来了能够果腹的鱼。此时的武藏，感悟到“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禅意，体会着万物流转。悟其意，动其剑，相生相克，此消彼长。“剑即一切，一切即剑”，这就是他开始领悟剑禅合一的开始。

永福一成和松本大洋的《竹光侍》同样是讲述武道禅学的漫画作品。日语中，“竹光”就是竹刀，“侍”就是武士，书名就是“竹刀武士”的意思。本作的主人公是一个叫“濑能宗一郎”的年轻武士，他从信浓来到江户，住长屋，教私塾，身配竹刀，身世成谜。宗一郎和其他时代剧中的武士有很大差别，整部作品中出手次数寥寥可数。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若干配角的张扬：比如路上被人不小心碰到就拔剑欲砍的纨绔子弟，压抑不住内心的杀伐欲望出手杀害弱小；再比如如同野兽一般依从直觉生活的木久地真之介，过着刀口舔血的人斩生活；还有挥舞长枪追求纯粹的“强”的三舆大三郎。

武道是杀人之道，却也是活人之术，救命之法，一切皆在于人心所向。每个人的心性不同，选择有异，自然就生出善恶差别。禅讲明心见性，天上流云，水中游鱼，一花一草都是法身说法。红尘中人，行住坐卧都在修行。

在与宿敌木久地对决之前，宗一郎仔细将自己那把叫作“国房”的名刀细细研磨，心如止水，静谧安详。木久地则断食不语，逼迫自己进入极限状态。两人见面后，心中鬼，手中刀，你来我往，生死刹那。这是言语极难表达的画面，其意境只能亲见方知。作品问世后颇受好评，曾获得第十一回文化厅媒体艺术节漫画部门优秀奖。本作编剧是漫画家永福一成，他本人就是僧侣。可能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作品才会有这般“刀出鞘，禅入心”的味道。

永福一成的老家是净土真宗本愿寺派永福寺。也就是说，他出生在僧侣家庭。僧侣娶妻生子，在中国佛教徒看来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原本日本僧人也是独身的，比如鉴真东渡那个时代，后来日本佛教在镰仓时代初期发展出一种新的宗派——净土真宗，这个宗派可以肉食妻带，净土真宗创始人亲鸾就是有妻有子的僧侣。而将肉食妻带解禁的是明治维新政府，当时的宗教政策与法律，尊神道、贬佛教，要求神佛分离。政府颁布法律，允许僧侣娶妻生子，破戒之后有了第二代，孩子可以继承父业当职业僧侣。开始的确有很多僧侣非常抵触，但是佛寺后继无人也着实是个大问题，所以渐渐地大部分日本僧侣都有了子嗣，发展到现在就有了“老家是寺庙，从小就出家”的家传式僧侣。

虽然看上去僧侣生活很神秘，寺庙应该是脱离俗世的地方，但实际上这也只不过是一种不太常见的生活方式罢了。想了解僧侣的衣食住行和感情生活，可以看看杜康润的《坊主DAYS》以及朔游龟蔵 的《恋慕君心》 。

杜康润的老家是临济宗寺院，父亲是僧侣，兄弟姐妹三人，她最小。她是漫画家荒川弘的助手之一，《钢之炼金术师》后记里那个戴着眼镜的小狗形象就是她。大概是受到荒川那部《百姓贵族》的启发，她创作了单行本全二卷的《坊主DAYS》。就像荒川讲“农家的常识并非一般常识”那样，她笔下的寺院家庭，“僧侣的生活并非一般生活”。

毕竟是自家的事情，讲起来轻车熟路。主人公就是她的哥哥，临济宗Z寺主持。她把兄长的出家修行、娶妻生子、经营寺庙等图文并茂地讲了一遍：僧侣修行的僧堂有怎样的区域划分，不同职务的僧侣所负担的工作，僧侣婚丧嫁娶的情景，还有禅问答、托钵、课税、过圣诞等内容。既有从过去延续而来的宗教日常，也有对现代生活的各种影响。因为是真人实例，可信度很高，通过本作可以对日本僧侣的生活有一个全面的了解，同时因为有很多实用的佛教知识也被融入其中，让人看着非常新奇。

杜康润把自己哥哥的佛式结婚典礼画得非常有趣：开场由戒师诵经，然后交换的不是戒指而是数珠，新娘的服装则是传统的白无垢……还有邮购或者网购的佛教用具，品种花色如此这般描述齐全，读者恐怕过目难忘。

朔游龟蔵的《恋慕君心》是一部还在连载中的青年漫画。作品风格比较严肃，刻画了现代僧侣的恋爱以及寺庙与檀家关系等漫画中难得一见的内容。

主人公佐伯清玄是祥愿寺继承人。作为僧侣，他决心不娶妻生子。碍于情面与著名马拉松选手清沢节子相亲，虽然被对方吸引，还是回绝了亲事。节子以“决心嫁入寺里”的借口住进寺中，做些杂务。她曾经一心追求赛场上的胜利，却敌不过更有天分、实力更强的选手。心生妒恨，难以化解。“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怎么才能摒弃嗔心，寻得自己那条道路呢？另一方面，祥愿寺的出家僧人高木清徹虽不是僧侣家庭出身，但因小学时意识到死亡的恐惧，因而出家修行寻找解脱之道。这三人陷入了微妙的三角关系，略显胶着。诸般烦恼，贪、嗔、痴。红尘俗世，是否还能寻得禅心？

僧侣也是普通人，虽然日日修行寻找开悟之道，却也不得不处理各种俗事。剧中有一段拜访檀家请款整修寺庙的段落非常精彩。基于历史原因，日本有“檀家制度”，这是将全国每一个国民均纳入佛教组织之中的制度。加入寺庙的民众负担寺庙维持的费用以及住持生活，称之为“檀家”，相当于“施主”。寺庙负责檀家的殡葬、祭祀，以及供养佛事。这种关系在现代越发淡薄化，很多檀家中的老者故去，年轻人觉得自己和寺庙没什么关系，因此不愿意为寺庙提供金钱。本作中因为翻修房屋聚在一起的几位檀家就因为各种缘由不愿意承担费用。甚至有人很直接地问寺中僧侣：“你们要别人掏钱修自家房子，继承遗产交过税吗？”直白得令人难堪。佛说众生皆苦，怎样寻得开解也许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课题。

想了解日本禅，媒介还是很多的。诗歌、能剧、书画、建筑……漫画也是其中一种。禅为道，画为技。众生皆有佛性，红尘度化，各有不同而已。

[1]日文原名：一休さん

[2]日文原名：あっかんべェ一休

[3]日文原名：ブッダ

林谷芳专访

简谈日本禅与禅画

胡智敏/text & interview

禅宗由印度传至中国，再至日本，历经千年，其流派、宗义乃至对各个社会方方面面的影响都在不同国家的传播中体现出不同的特点，其中以中日的禅宗继承尤为独特。日本禅宗三大宗派始祖荣西、道元均曾来宋学法，而另一位隐元大师则正是中国福建人；然而在日本，禅已经发展成一种显性文化，其影响渗透到日本社会文化、艺术的各个角落，中国则不然。 比如，世界知名的最早的禅画是由中国僧人创作，但禅画作为一种正式的艺术形式是在日本得到蓬勃发展，在中国则并未真正成为一种独立名目的绘画形式。

我们谈禅、聊禅宗、列本山，又说茶道、讲花道、论剑道，以及俳句等等，可对这些方面的关系却始终缺乏一个流畅的理解。 这些独立瓜分了日本艺术文化的各个板块，又似乎有着极相近血缘关系的元素，它们与禅究竟有何关联？

本次的专访，就是为读者，也为日本禅特集来梳理这些关系。作为少数能够帮我们解答这些问题的大家，我们非常有幸请到的是著名禅者、台北书院山长林谷芳老师。

日本禅、日本禅与中国禅

○ 禅是从印度来的吗？

● 这取决于对禅的定义。如果认为禅是一种佛性的照见、开显，则释迦牟尼所悟即是禅，这样可以说禅是从印度来的。

但现在的禅，就样貌来讲基本是在佛法基础上彻底中国化的一个东西。全世界的语言没有如中国语言般有弹性、开阖和多义。如，“中华队大胜日本队”指中国队胜，“中华队大败日本队”，同样指中国队胜。这就使禅“不死于句下”“不立文字”得到了最大彰显。而更重要的是六祖慧能，他的“定慧不二”使修行不再拘于“戒、定、慧”的次第，而可以“当下即是”，使禅可以直入生活，与具人间性的中国文化契合，到此，可说已彻底中国化了。

○ 您怎么看日本禅宗及日本禅对中国禅的继承与发展？

● 日本文化擅于通过外在的形式来形塑内心，就如茶道般，以一丝一毫不可逾越的规矩让你契于内心的清净，这特点也使日本人对待历史已成形的传统非常尊重。可以说，日本人接受宋代的中国禅后，基本上外形没多少变动就这样传了下来，可说保留了宋代禅宗的样貌。

这个样貌，包括两方面：一是禅门的规矩，比如组织架构、修行形式等；二，就是日本人把宋代两个大禅系，即临济禅（公案禅）和曹洞禅（默照禅）都同时保留了下来。

临济禅讲究大开大阖，强调破、棒喝，所谓“杀活同时”，用较峻烈的手段扫掉人的执着。曹洞禅则推崇机关不露，强调“开池不待月，池成月自来”，要学人“只管打坐”，看起来比较温和。

宋之后，中国禅渐渐变成临济宗的天下，曹洞宗的地位渐衰，形成“临天下，曹一角”的局面。这是因为临济宗符合中国人自由活泼的风格，这风格为文人所喜，除宗门龙象外，他们的加入也使得临济宗风大扬，曹洞禅就变得没人闻问。这种发展的好处是出入自在，恰可显现禅的殊胜，坏处是文字禅兴起，就容易变成耍嘴皮子的功夫，中国禅的没落与这种只偏向一面的发展有关。

在日本，禅的流传和发展与中国不同：临济、曹洞二宗可以互济有无，禅对日本文化的影响乃得以全面。比如临济禅开阖大度的风格，强调气概，就影响了日本的武士道、剑道等；曹洞禅的风格则更多对日本的各种艺术形式产生了影响，如花道、茶道、禅庭园、俳句、怀石等，这些艺术都强调静观默照，在有限中体现无限，与曹洞禅的精神契合。

又比如，二战时期美国人本尼迪克特的作品《菊与刀》中提到代表日本人个性的重要意象，菊花指的是日本人的艺术面，这就是受到曹洞宗影响； 而剑道，则是典型的临济禅宗风。

日本临济与曹洞之比大概6:4，但基本可相互颉颃。向西方传播日本禅宗的人里，铃木大拙主要讲临济禅，铃木俊隆主要讲曹洞禅。其中曹洞禅影响的是比较多实修的人；临济禅则是对知识分子影响较大。

○ 和在中国相比，禅宗在日本是否更流行？ 日本的禅走进了平常人的生活吗？

● 总体来讲，宋之后中国的佛教不入于“净土”，就入于“禅“。而寺名多叫禅寺，但其实多在念佛。禅对中国的影响是沁入的，但并没有成为一种显性文化，你往往要再深入，才了解原来观照的对象受到禅的影响。和中国不同，禅在日本是个显性文化，几乎无处不在，所以铃木大拙认为不了解禅，就无以了解日本。像禅画，它变成一种艺术类别就是从日本开始的。在中国，如画僧渐江（弘思）也提到画禅，但只个人提及，禅画、画禅在中国其实并不被标举。又例如，禅固然对中国茶艺有一定影响，但日本茶道则完全由禅而来，从精神到器物都完全依于禅。可以说，禅在日本是直接而显性地走入了平常生活。

○ 可以说在世界范围内，日本禅是最流行的禅吗？

● 欧美国家对日本禅比较熟悉，因为战前战后一直有日本禅家到西方谈禅。也因为禅在日本是显性文化，所以有清晰可见的形式可以让欧美人看到禅是什么。

中国人讲禅举自在活泼，什么都可以是禅，虽好，但既不那么具体，就不如日本禅般在异地容易发展。

○ 那可以说日本禅在世界上的传播，和政治或世界形势有关吗？

● 铃木大拙等日本禅人将禅带到西方社会传播，这种传播并不好以政治、社会性来定义。中国与西方的关系，更多的是在学习西方，但日本在学习的同时也向国外介绍自己的东西，日本发展新事物时，并不会否定传统，像日本有唐学、兰学等，他们不会学了西方学问， 就丢掉王阳明。这点中国人就不是，中国人会在不行时，把一切都否定掉，因此也不会对西方谈自己的传统。

○ 请问林老师修禅是哪种风格？ 什么宗派？

● 我比较特别吧。在修行中讨厌光说不练，所以谈实修，我最重要工夫，就是默照禅（曹洞禅）。 但因为像剑客一样的个性，生杀同时，因缘破执时又像临济禅。

日本禅与禅画，以及当代日本艺术

○ 请谈谈日本禅画与中国禅画的传承与发展。

● 宋代的禅影响了中国文化的很多面向。 梁楷、牧溪的禅画都画得很好。但儒家重兴后，中国出现了排佛潮，基本对禅画都带贬意（梁楷例外）。牧溪对日本禅画有绝对的影响，宋元时很多中国禅画都外流日本，日本将这些禅画当作国宝。禅在日本是显学，历代都出禅画家，而禅画家也多数是僧人。宋元之后的中国画坛则就是文人画领头，禅味淡了。在日本的水墨画中，禅画始终占到相当比例。

○ 怎样才知道一幅画是不是禅画？ 禅画是怎样体现禅意的？

● 禅画的笔法和主题，扣合禅宗“无心体道，无法为法”的特色。 我两个月后会出版的《画禅2》有详细讲道，以14项特征看一幅画是不是禅画，在这里不及细讲。但可以告诉大家的一点是， 禅画和文人画最容易分别之处， 即人物画是禅画中最重要的主题，禅者的生命风光是它最重要的映现，达摩、布袋等都是经常出现于禅画中的人物。 当然也常有虫鱼等主题（如八大山人从来不画人），也及于山水、梅兰竹菊等。但文人画自来就以山水为宗，另外，文人画以“逸品”为尚，禅画要连这“逸”也舍。

○ 您最喜欢的禅画师是哪位？ 您觉得最具代表性的禅画有哪些？

● 牧溪的《六柿图》（现藏于日本京都大德寺龙光院）、梁楷的《泼墨仙人图》（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是公认的禅画的极致。另外，八大山人的画、日本僧人墨溪的《达摩图》（现藏于京都大德寺真珠庵）等也都是非常经典的禅画代表。 在我的《画禅》第一部里上面这些画都提到了。

○ 您认为禅与各种艺术形式的关系是怎样的？

● 中国艺术受道家影响最大，而禅和道家融合相契也影响了艺术，如强调留白等，但没有形貌具体的禅艺术门类。

日本禅的修行则和艺术有很大关系，比如茶道，修行和艺术形式间是一体的，你可以透过花道、茶道来一定地修行禅道。

谈中日艺术的不同，其中一个典型例子，可以看中国最具代表性的文人乐器古琴在两国的流传。虽然日本受中国影响很深， 但日本却没有风行过古琴，为什么？古琴里固然有禅味，但宋之后的琴味道却是比较文人的，通过古琴的声音传递的感情较清微悠远，与临济禅的诘难相距最远，与曹洞禅的当下、幽玄也不同，不符日本人的性格，两个气场就不相吻合。

这正如日本剑侠小说与中国武侠小说不同般，宫本武藏的电影即使拍得再烂，对决中也永远不会看到宫本武藏出第二刀。所谓“血战3天3夜不分胜负”的说法只会出现在中国武侠小说。高手“一击必杀”，3天3夜还能叫血战？

《一个人》——反集团主义的个人美学

肖夏/text

日本人给我们的印象通常是一个喜欢“抱团”的民族。不只是我们这样的旁观者，连日本人自己，也喜欢把自己的国家归类为集体主义的国度。所有个体的欲望和利益，都必须通过集团这个机制才能得以实现。日本的集体主义上可追溯到农业文明的时代，在种植业为主的地域，播种和收割必须通过集体作业和共同遵守秩序才能顺利进行。而种植业的这种特性，又为儒教思想的传播铺平了道路。重视忠与孝的教义与家族长拥有绝对权威的“家”制度结合，一直延续到现在，变成日本大型企业的企业管理文化。因此，日本人能“忍”也是出了名的。忍受狭小的国土与住宅，忍受早高峰的地铁，忍受前辈的颐指气使，忍受年功序列下资历老的优先晋升……

然而，在集体主义的“天网恢恢”下，总有一些疏漏之处，供压抑的人性释放。从这些疏漏中盛开出来的个人主义的花朵，有的不可避免地带有扭曲的色彩，绽放出妖媚而毒性的光芒。这包括一些青少年群体的亚文化。比如从涩谷走出来的GAL系群体，怪异而暴露的打扮，离经叛道的妆容，穿着校服的同时还在吸烟，这是具有反叛精神的青少年们对上一代循规蹈矩、喘不过气的生活的呐喊，却让习惯了“统一”的“卫道士”们嗤之以鼻。再比如森女系群体，她们追求的是与世无争，与尘世脱离，在自己的小世界中享受生活，这也是对日本现实社会的一种无言的逃避。

而今天要向大家介绍的这本月刊杂志《一个人》，则算是另外一些个人主义的花朵。和GAL系之流一样，它也在培养读者们的个人美学意识；和GAL系之流的美学受众不同，它的受众是30~60岁的中老年群体，因此它提倡的个人美学是一种“从容的”“健康的”“治愈的”美学。

杂志《一个人》，从命名上就跟集体主义划清了界限，强调要以“每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为关注的重点。2000年4月创刊以来，以每期一个主题的形式，为成年人的业余时间——即“一个人的时间”应该如何度过提供丰富多彩的建议。这个主题，可以是一段日本历史或一位历史上的著名人物；可以是全日本最好的温泉旅馆、寿司店、拉面店、居酒屋和咖啡馆；可以是日本特色的传统文化，比如落语、茶道、和式做法；也可以是一条适合一个人启程的主题旅行线路，比如古寺名刹之旅、赏樱之旅，甚至是全国海鲜市场之旅等等。

《一个人》的关键词之一是“慢”，力图为受到集体主义文化和现代快节奏社会双重压抑的人们争取可以“从容”下来的私人时空。“旅行”是能让心灵得到放松的“慢”旅行，这种旅行断不能是公司组织的胡吃海喝、然后招妓的职员团体之旅；“食”是以乡土料理为中心的“慢”食，这种食法断不能是打仗般没有口感可言的微波比萨和速食饺子。《一个人》会对应自然界的四季变化带给人类生理的不同感受，在慢节奏中找寻属于每一个个体的生活美学。

《一个人》的关键词之二是“和”，这也最能体现这本杂志建立读者个人生活美学的路线。“和”是日本文化的统称，在我们看来，传统文化保存得很好的日本，其实也在为传统文化的逐渐消失而焦虑。因此它会有“茶之汤”和“日本佛教”等主题，就连旅程的设计也尽量扣合日本传统文化。为了保证专业度，《一个人》会请来相应领域的专家监修特集内的每篇文章，因此，对传统文化的介绍绝不会停留在表面。例如，“茶之汤”会包括茶道的具体做法和茶器的详细说明，并为每一步骤、每一个器皿配上图片。

《一个人》的关键词之三是“书”。日本的读书风气很盛，即使是在网络高度发达的现在，书店也是日本人停留度最高的地点之一。在我看来，看书也是一种对集体主义的逃避，因为书的世界是最方便的保存自我的空间。在这种全民皆书的氛围下，淘书路线指引、藏书指导、书评等常常能吸引大量的人气。《一个人》在2009年时出版过一本保存版特集，名叫《大人的读书指导》，对日本古今的推理小说家和时代小说家作了一个总结，网罗了同时期其他类别书目的各种榜单，还采访了众多热门作家并展示了他们的书房。

《一个人》的关键词之四是“生活方式”，崇尚“低碳”“环保”“乐活”式的生活。为有一定经济能力的读者群提供国外常住、海外移民、归隐乡村、国内移住，甚至创办非营利组织等多种开启新生活的建议。

前段时间在网上看过一个评价现代新女性的标准：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杀得了木马，翻得了围墙，开得起车，买得起房，斗得过小三，打得过流氓。会心一笑，其实这和《一个人》追求的境界略有相似之处。只要拥有强大的能力，作为个体的我们就能在弱肉强食的快节奏社会中求得立足之地；而只有拥有强大的内心，我们才能在充满钢筋混凝土的后工业社会找到不随波逐流的理由。

《一个人》培养的是每位读者的个人美学意识，但我们能在这个过程中建立一个强大的内心世界。

梶井照阴——佛教弟子的摄影传奇

肖夏/ text & interview

梶井照阴1976年出生于日本新县，1995~1999年在高野山修行，并于1999年从高野山大学密教学科毕业。

他16岁开始在杂志上发表自己的摄影作品，为了收集素材，他的足迹遍布越南、柬埔寨、泰国、巴布亚新几内亚、英国等多个国家。2004年，出版了第一本个人摄影集《海浪》。以日本佐渡岛的海浪为题材，这本摄影集获得了2005年度日本摄影协会颁发的新人奖。以此为开端，他正式步入职业摄影师的行列，开始书写一位佛教弟子在摄影界的传奇。

现在，作为在佐渡岛上修行的一名真言宗的僧侣，他同时也以摄影家的身份开展艺术活动。

我们特意在《禅》这一期的Regulars部分安排了梶井先生的专访，虽然他并非禅僧，但他的作品能让人感受到佛教与包括摄影在内的万物之间的融通，借用梶井先生的话，世间万物都存在佛性，只要你能读得出来。

在梶井先生的《海浪》和《河流》这两本摄影集里，相互对应的两幅作品被拼接在一起，设计成“跨页”的表现形式，请问这种排版有什么独特的意义吗？

我想让《海浪》和《河流》中的作品展现出更多的广度和深度，以体现出这两者的动态感，因此想到将两幅照片拼接在一起的表现形式。仔细看就会发现，两幅照片是在同一个地方、从同一个角度拍摄的，但拍摄的时间相隔了几秒，甚至几分钟，而且其中一张照片是左右反转的。

梶井先生为什么会以“河流”为题材进行拍摄呢？在您的作品中是不是蕴含有什么宗教意义？作为一名佛教真言宗的和尚，您怎么看待“河流”这个存在？

为了拍摄《海浪》，我经常走在海岸和河口边。有一天的拍摄途中，我忽然看见了一条瀑布，这条瀑布就成为了之后我拍摄“河流”的契机。瀑布的名字叫“不动瀑布”，瀑布下的水潭边有一尊不动明王的石像，是居住在这个地区的人们寄托信仰的所在。不动明王在日本佛教中，是人死后第七日才会出现的神明，他会斩断人世间的一切烦恼和欲望，不让人的灵魂带着这些尘世间的俗物来到天界。

不动明王这种“斩断”的矫健形象，与岩壁上垂直落下的瀑布那强有力的水柱的形象相重合，这想必就是这个瀑布被唤作“不动瀑布”的原因吧。

与此同时，河流的这种只能由上游流向下游，并最终汇入浩瀚大海的特质强烈地吸引了我，于是我开始了拍摄河流的旅程。《河流》中收录的照片，是我花了6年的时间拍摄的日本、中国、阿根廷、澳大利亚、加拿大、摩洛哥、津巴布韦等世界各地的河流。

佛教中有“三途河”的说法，是冥界中的河流，它横断于生界与死界之间。说起宗教意义，我想不仅是河流，其他美好的事物也好，丑陋的事物也好，所有的事物都可以存在宗教意义。但是从我自身的考虑来说，所谓的“意义”只是我开始拍摄某件事物的契机而已，我希望我的照片最终能够超越这些“意义”，升华到更高的境界。比如说，河流只能从上游到下游这样单向流动，而我想在照片中表现的东西要超越这个表面的现象，让观众看到更广阔的意义。不只是河流，所有的东西都是如此。

我们想起和尚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通常是在寺院中念经、打坐的“静”的形象，而提起摄影师，大家又会想到为了收集拍摄素材而不停走动、各地旅行的“动”的形象。梶井先生同时兼任“一动一静”的两种职业，如何在这之中找到平衡点，实现身份的转换呢？宗教的修养对你的摄影理念有没有产生影响？

虽然根据日本佛教各个宗派的教义，和尚的修行方式会有不同，但大体说来，念经只是日本寺院中和尚生活的一部分，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修行方式。

比如说，天台宗里有一种叫作“千日回峰行”的修行，在1 000天的时间里到各地去朝山拜庙。另外，在我修行的中院流的真言宗里，还将包括吃饭、干活在内的所有日常行为视为修行的一部分。所以，这样看来，摄影其实也是一种修行的方式。

梶井先生如何理解“日本禅”这个概念？为了收集《河流》和《哈尔滨》这两本摄影集的拍摄素材，梶井先生也多次来访过中国，您如何看待“中国禅”和“日本禅”的不同？

真言宗不是一个以禅为中心的宗派，所以我可能无法回答得太详细。但是就真言宗来说，本尊的大日如来代表的是全宇宙，僧人们通过修行，和整个宇宙合为一体，最终达到“顿悟”的境界。禅宗是通过坐禅来审视自己的内心，发现自己的人性（佛性），从而最终“顿悟”。修行的方法不同，但是最终的目标都是相同的。

梶井先生如何挑选收集素材的场所和地点？收集拍摄素材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或是让您觉得困扰的事情呢？

我摄影的场地会根据需要拍摄的内容和主题而变化，选择也是根据这个来进行的。比如说，我在拍摄《边界村落》的时候，为了挑选可能在10年之内消失的散落在日本各地的村庄，我还专门打电话给各个市町村的役所，询问他们辖内老年人口的分布和比例，据此决定我要去的村落。拍摄《海浪》时，我曾向当地的渔民询问海浪的动向和潮涨潮落的时间，同时参照气象厅发布的数据，选择适宜我拍摄的地点。但是即使做了这些功课，拍摄的过程中还是因为不了解海浪的周期（每100次或1 000次就有一次大浪等），发生过被海浪卷进水中的事故。（笑）

最后，请您对中国的读者们说些什么吧。

我最新的一本摄影集《哈尔滨2009～2012》收录了我在哈尔滨的旧城区以及农村拍摄的照片。在全球化进程不断加快的今天，从前的习俗文化和生活习惯开始渐渐消失，哈尔滨也不例外。正在修建中的地铁和百货商店、不断改进的基础设施，与这些浩浩荡荡的建设工程相对应的，是逐渐消失的古老街道和建筑。这本摄影集想要表达的，就是在经济飞速发展的当下，人们究竟失去了什么？以此为代价又得到了什么？希望以此引发人们的思考。

希望中国的读者们也能看到并喜欢上这本摄影集。

谢谢！

获奖情况：

第20届五岛纪念文化奖美术新人奖（平成21年度）

日本摄影协会新人奖（2005年度）

第一届FOIL AWARD金奖（2004年）

个展：

2009 “四个村落”东北艺术工科大学图书馆GALLERIA NORD•山形县（1/20~1/30）

2008 “NAMI”新市新津美术馆•新县（2/8~4/6）

“边界村落”FOIL GALLERY•东京（2/20~3/16）

2007 “NAMI”银座小松（GINZA KOMATSU）•东京（1/8~2/2）

2006 “NAMI” 新宿epSITE•东京（5/3~6/11）

2005 “NAMI”佐渡博物馆•新县（4/1~4/17）

2004 第一届FOIL AWARD获奖纪念展“NAMI” Littelemore Gallery•东京（9/14~9/28）

团体展：

2009 “NHK heart展”日本桥三越百货总店•东京（3/3~3/8）

2008 “Water in Photography”Huis Marseille•阿姆斯特丹（11/29~2009/3/1）

2007 “SPITTING IMAGE” V1 GALLERY•哥本哈根（10/26~11/17）

“FOIL vol.1 Coexist” FOIL GALLERY•东京（9/29~10/21）

“水的境界 古今展” 横滨美术馆•横滨 （4/21~7/1）

2006 “Whisper not！”Huis Marseille•阿姆斯特丹（3/3~5/28）

2005 “Landscpe”Gana艺术中心•首尔（8/26~10/2）

“日本摄影协会获奖作品展”富士摄影沙龙•东京（5/27~6/2）

出版物：

即将出版 《河流》 （FOIL）

2008 《边界村落——Marginal Village》 （FOIL）

2004年 《海浪》 （FOIL）

异色的陶艺家——专访青木良太

张泓瑶/text

“在中国可能有人见过我的作品的照片，但估计没人见过实际的作品。我想有一天也能在中国开个展，让中国的观众们也来看看我的作品。有没有人愿意招呼我一下？”（笑）

青木良太1978年出生在富山县，大学时代的专业是经营信息学。毕业后进入岐阜县多治见市陶磁器意匠研究所学习，并在岐阜县土岐市建立了自己的工坊。2008年获得台湾国际陶艺双年展特别奖，此外还曾多次获得日本国内以及国际上的多个奖项。

青木每年都要举办20场以上的个展，同时还进行釉药的研究。他会在作品中运用金银等通常不会被应用在陶艺中的素材，创造出了很多前所未见的作品。

青木很重视国际交流，曾多次在国外成功举办个展，并且和时尚界、室内装饰界、设计界进行广泛的合作。

每年夏天青木都会作为主办人之一，举办一个叫作“夏天的IKEYAN★”的活动。活动当天，全国各地聚集而来的约200名年轻陶艺家们和有志向学习陶艺的学生们会尽情地在位于岐阜的室外场地内进行交流、会餐，气氛十分自由、热烈。现在青木作为年轻一代的陶艺家和陶艺推广人正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关注。

当我问到青木，为什么他大学时代学习的明明是经营学但最后却成为了陶艺家时，他是这样回答的：

“我认为一天24个小时，大致上可以分为3大块——工作8小时、睡眠8小时、做自己喜欢的事8小时。如果工作也恰好是自己‘喜欢的事’，那就最好不过了。我是在大学二年级结束的时候（20岁）决定要把自己喜欢的事当作工作来做的。一开始是对手工缝制衣服感兴趣，于是就买了二手的缝纫机，自学起来。1年之后，名古屋有两家店铺开始出售我做的衣服，后来还会有客人单独向我下订单，要我按他们的尺寸为他们定制服装。因为每一件都是手工制作，所以非常费时，渐渐地我觉得这实在是太划不来了，就转去做首饰了。虽然后来我做的首饰同时在3家店销售，但我始终觉得，这还是不适合我，于是又放弃了。这之后我在酒吧打工做过酒保，也在理发店打过工，几乎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了，但觉得这些都不是我真正想要做的。这时距离我大学毕业还有半年的时间。我平常就喜欢逛杂货铺，有一次看到一个十分古朴的陶制杯子，我把它拿在手里一边看一边想‘好素雅啊’。之后我抱着陶冶一下性情的想法去上陶艺课。就在我第一次接触到陶土的一瞬间，我立刻就感到‘我想要做的就是这个！’，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立志要成为陶艺家。大学毕业后我到专业的陶艺学校进行了两年的基础学习，而后开始独立从事陶艺工作。”

看着青木的照片，大家也许都想问，看起来这么潮的帅哥怎么能和有点儿“土气”的制陶工作联系在一起呢？对此青木自己是这么解释的：

“我最初也觉得陶艺是一份很土气的工作。但是我总会想，我能不能做出只属于自己的作品呢？在我做出有个性的作品之后，渐渐地周围的人都评价说，‘你的作品很酷哦’，‘你的作品挺时尚的嘛’。而那些只有在当时的年代才能被创造出来的历史悠久的作品，对我来说更是十分地酷。我参观过很多次台湾故宫博物院，那里展示的陶瓷器真的都是传世精品，通过看这些作品我也在不断地学习。同时，我深深地被中国精美的陶瓷工艺所折服，几千年前，我们日本人还在辛苦地做着土器的时候，中国的工匠们就已经能烧制釉色细腻的陶瓷了，中国人真的很厉害！”

陶艺总让人联想到禅，给人一种十分静谧的感觉。那么青木平时在工作中是处在一种什么状态呢？工作环境又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

“在进行创作的时候我通常一句话都不会说，因为那时大脑处在高负荷运行状态。在我的工坊里有一个像漫画《龙珠》里的‘精神时光屋’一样的屋子，我就在那里面进行创作。创作时就好像时间停滞了一样，精神高度集中。有时候会在工作室里放日本的HIP-HOP歌手的音乐作为背景乐，声音会调得像舞厅里一样响，然后沉浸在节奏里兴奋地进行创作。”

作品的灵感是来自哪里呢？创作过程中会想些什么呢？还是什么都不想？

“作品的灵感来自于素材。通常都是先做一些试验品，然后进行对比，渐渐地就会有‘这样的质感适于做成这样的作品’的感觉。在进行创作的时候我是在与陶土进行对话。”

在谈到他致力于国际交流一事时，青木是这样说的：

“我想让更多的人有机会知道日本的陶艺，不光是对陶艺感兴趣的人，也包括以前对陶艺没有兴趣的人。我想让更多的人喜欢上陶艺，因为陶艺真的是十分有趣的东西！”

此外，在被问到为什么会使用金、银等特殊素材时，青木只用一句“因为很酷”回答了我们。

青木良太就是这样一个有点儿酷、有点儿非主流的异色陶艺家。

职人

寻技：佛具木器师—加计穰一

川边纪子/text

张洋/translator

一天，三重县名张市的一位朋友告诉我：“家附近住着一位手艺高超的木器师，曾参与制作知恩院的立体曼陀罗，有机会见见如何？”我听后略感惊讶，或许因为我一直以为凡是“与京都寺院相关的工作”理应由京都的工匠来完成，没想到在名张这样的新兴社区竟有为知恩院做活儿的工匠。既然如此，不妨前往探访一番他工作的情形。

一听到“木器师”，首先会联想到制作那些上漆之前原木色的木盆、木碗的工匠，而本篇将介绍的这位工匠加计穰一则是“佛具木器师”，他负责的是寺院和神社中一切与“木”相关的工作，诸如各种佛具、格状天花板、钟型窗、佛龛、福业箱等木质部分，可谓包罗万象。甚至匾额最后上色也要完成。当然也做一些家用的小型佛坛佛具和神龛，甚至还要负责修复寺内陈旧的曲录和佛像。尽管因为不是专业佛像工匠而没有打造过佛像，但修复佛像时却要打造台座与背光。一句话概括就是“一切与木相关的工作”，其所涉范围之广，令人瞠目。

加计穰一曾经参与以木雕形式立体呈现知恩院收藏的“观经曼陀罗绘图”的大工程。多年前家住三重县伊贺市的现代佛像泰斗服部俊庆接受了知恩院委托的这项工作后，把佛像以外制作须弥座和佛龛的工作全权交给了他所信赖的加计穰一。整个木雕的制作周期长达两年半，参与的工匠有35人之多，其中不仅有佛像师、设计制作须弥座和八角佛龛的木器师，还有雕刻师、上色师、打磨师、箔艺师等一流工匠。加计师傅的妻子谷户和继承了父业的儿子善映也给予了全力支持。2001年4月16日在知恩院月光殿举行了开光仪式，庄严肃穆的极乐净土展终于展现在了人们面前。

“将画在平面上的曼陀罗打造出来，需要我们运用立体透视的思维。”听着加计师傅的介绍，无奈我依然一头雾水，只好边看照片边请师父进行具体说明。“立体透视，其实也就是一般说的近大远小，而为了能让佛像安置得更稳固，制作时需要加上45度的倾斜，同时进行更加细致的微调。”这些当然都是经过精确计算后得出的数值，但我们心里都明白，在真正的制作过程中光凭事前计算是远远不够的，随着实际情况不断进行微妙的修正，才是作为职人的敏锐感官与超凡技巧得以体现之处。

“我从小动手能力就很强，但对木器的世界却是一无所知的。”都说培养一名成功的职人需要从小打造一个适合的环境，昭和二十三年，那时正处于战后的困难时期，年仅15岁的加计听从了父亲的劝告决定学一门手艺为生，便去了京都的木器师傅门下做学徒。加计师傅开始叙述自己的学艺之路，而这时我心中却突然跳出了一个疑问——不知师傅今年究竟多少岁了？看着精神矍铄、腰板儿硬朗的师傅，我心中一直默认为是60岁左右，可按照他的说法一算，今年竟已经75岁高龄。而这样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师傅却有着孩童般的心性，“委托的工作越是困难，我越是想去尝试，每次都觉得能遇上这样的挑战真是太开心了”，从师父的笑颜中，我感受到的是一份对木器制作发自内心的爱与自豪。时刻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柔软的思维和灵活的双手，永远充满对未知的好奇，永远渴望迎接挑战——加计师傅看上去如此年轻的秘密恐怕不过如此。

在京都经过12年的修行，快到而立之年的加计终于离开了师傅门下，凭借其精湛的手艺在佛具店开始了制作佛具的生涯。但或许是由于京都的历史太悠久，一些限制思维、限制发展的传统都被加以保留，又或者是太多的职人世家都是代代居住于此，名号根深蒂固，渐渐地加计发现京都不是个适合自己大展拳脚的好地方，那时他便诞生了离开京都自立门户的念头。至于为何选择了名张市，师傅笑着说，他也说不清，只是偶然路过时看到这里新建起的住宅区，不知为何就在心中决定了住在这里，或许这也是缘分的一种。

决心定居名张之后，加计师傅一边要继续接手京都佛具屋分配的工作，一边要想办法在本地开拓自己的市场。也就是说除了木器的制作，工作渠道的拓展、联系、经营的担子也全部落在了他一人身上。对于常年埋头于职人世界的加计师傅来说，这无疑是难上加难。不知拜访了多少间寺院神社、不知吃了多少次闭门羹，执着的加计师傅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于是慢慢地附近寺院开始认可加计的精神与手艺，而从那时起他才终于成为了一名真正的独立职人。

在我拜访加计师傅时，他刚收到服部俊庆的新委托，制作滋贺县寺院新制的密教系两界曼陀罗立体像，还要为个人制作佛坛，幸而有儿子作为帮手，一切都显得忙碌而充实 。我好奇地询问师傅，在制作这些将会流传于后世数十年、数百年的作品时，心中一定会产生某种澎湃的情感吧？那是否也会将某种特殊的信念注入自己的作品中呢？加计师傅听闻后笑着说，年轻的时候确实会在作品上留下签名或是特别的印记，来证明这是自己的心血，不过现在已经完全不会这样做了。有时去参观寺庙发现里面供奉着自己的作品时，不禁在内心深感欣慰，但也只是和平常游客一样双手合十诚心祈祷，然后再默默离开。或许一般人都会想借机会找到主持说，这个佛像可是我做的哦，但真正的喜悦却是在这种内心平静的状态下才能体会到的。

这样一位爱着自己的作品的职人，从他身上我们却丝毫感受不到那种负面的固执的职人的“执念”。不被自己心中所想所束缚，而是真心实意地接下每一份工作，完成到尽善尽美。比起每日因放不下心中“执念”而忙东忙西、眼花缭乱的世人们，师傅的想法就是那么单纯、那么简单。

“抓住现在。没有什么比现在更重要。”在采访结束时，加计师傅突然这么对我说。瞬间，师傅提到的那些故事、那些经历、那些挫折与喜悦、那些相信与期待都浮现在了我的眼前。无论是过去的往昔还是未到的来日，对于加计师傅来说，用心去打造每一件作品，将“职人精神”世代相传，能做到这些的唯有现在，唯有此时此刻。

转载于：

公益财团法人　禅文化研究所

季刊『禅文化』215号

「技を訪う―仏具木地師 （かけ・じょういち）」川辺紀子著

门外侃禅

施小炜/text

“醉了方思学剑，愁来便欲参禅。”

曾填过一阕西江月，这便是劈头二句。一望而知，既然道是“欲参禅”，其实就表明了本人不曾打过坐参过禅，于禅学十足是个门外汉，浑然不解。不过，与禅擦肩而过的经历，倒也并非没有过。

第一次与禅擦肩而过，是在文革最盛期。照理说，那是个革命的年代，禅之类与革命无缘的宗教思想早已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诸位一定会觉得奇怪：那时候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机会与禅擦肩而过？说来话长。众所周知那是个无书可读的时代，全国十亿人民能读的清一色都是毛主席著作，除此之外的所有书籍，据说全是封资修的香花毒草，大致已被铲除干净，保证了革命人民心灵的净化。然而对于充满好奇心的孩童来说，那真是“从地上捡起一张肮脏的纸片，都要细细阅读印在上面的字迹”的难熬的岁月。恰在这时，传来了毛主席评批《红楼梦》的最高指示。好似晴天霹雳，不，好似福音天降，因为至少有一本《红楼梦》可以读一读了。试想，既然伟大领袖都在以身作则，率先阅读香花毒草，那么革命人民自然义不容辞，必须紧紧跟上才是。“忠于”“紧跟”是那时中国人的行为准则。于是乎一个空前绝后的“全国竞读《红楼梦》”的惊人历史现象出现了：差不多每一个中国人都成了半个——即便往谦虚里说，起码也是十分之一个——红学家。这样一种壮观景象，只怕足令慨叹当今国人单单关心实学——而且差不多都只与金子、银子有关——对文化书不屑一顾的大人、先生们称羡不已吧。

就这样，我也有幸借一回时代的光，第一次读到了这部中国文学名著，并且获得了第一次与禅擦肩而过的机会。那便是红楼梦的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讖语”，这一回写到宝玉“这个人悟了”，于是宝钗为了拯救他而“比出语录来”，讲了个故事道：

“当日南宗六祖慧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任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彼时慧能在厨房舂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

有生以来头一回遭逢禅宗语录。当年读时，还是个小学生，看得似懂非懂。只觉得深奥但兴味盎然，却不知道神秀的偈佗表达的实际上是“渐悟派”的思想，而慧能则是“顿悟派”的代表人物，他这个偈子征服了后世不知多少中国知识分子的心。更不知道主张“磨瓦成镜”的渐悟派称作北宗禅，后来还传到了朝鲜半岛，形成了那里的曹溪宗一派；而传去日本的则一律是顿悟派的南宗禅，认为佛性是人人身上原已有之的东西（唐代名僧云门文偃将这表述为“人人尽有光明在”；只可惜人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身的佛性，北宋禅师雪窦重显将这种状态比喻为“个个无裩长者子”，意即人人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富家子，却像乞儿一般流落街头；另一位北宋晚期的禅僧圆悟克勤讽刺说“郎当不少，旁观者哂”），它会由于某种契机而突如其来地显现出来，而这便是所谓“悟”。

第二次与禅的擦肩而过，则是许多年后了，偶然的机缘，让我翻译了日本禅僧兼小说家玄侑宗久的《禅的生活》一书。如果说第一次际会只是向一个小学生传达了禅的朦胧意象，第二次则迫使我阅读了一些禅书。为了译好这本书，我做了一些功课，买来了《临济录》《碧岩录》甚至还有一本《无量寿经》，读到不少禅宗公案，再加上这本《禅的生活》，让我加深了对禅的了解。

依愚见，禅宗大约是最不像宗教的宗教了，或者不如说，与其说它是宗教，毋宁应当视之为哲学。窃以为宗教的最大特色在于偶像崇拜，或曰对超越了所有生命形式与生命极限的绝对存在、绝对权威的无条件信仰、无条件崇拜。而作为佛教信徒的禅和子们却“呵佛骂祖”，否定绝对权威，否定偶像。面对梁武帝萧衍，达摩大师告诉他“圣谛第一义”就是“廓然无圣”。当有人问及“如何是佛”时，唐代的悟本大师洞山良介答曰：“麻三斤。”而慧照禅师临济义玄的回答更为不逊：“干屎橛。”临济甚至放言要“逢佛杀佛”。对佛的否定堪谓彻底。也许可以说，佛家的理想既然是“立地成佛”，而禅家又强调“自家脚跟下，本有此一段光明”，即人人皆有成佛的可能，则人与佛自然应该是平等的。

禅宗让我感佩的另一点，是对劳动的尊重。禅僧一日的活动被总结为“一坐禅，二作务，无三无四看经五”，作务就是劳动，洗涤、炊事、除草、剪枝等寺院内的劳动，都是由禅和子们自己动手做的。唐代大智禅师百丈怀海曾制定了禅堂的第一份行为准则“百丈清规”，力求建立自给自足体制，以便无需过分仰赖布施，专心致志于禅修。并且认为在作务中也有禅定，日本江户时期的白隐禅师就更强调这一点，说是“动中功夫胜静中功夫百千亿倍”。所谓动中功夫指的就是作务，静中功夫则指坐禅。百丈自己也以身作则，年满八十还照旧劳动，称：“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弟子们左劝右劝都劝不住。

看到今日海内那些金碧辉煌还收门票的禅寺和忙于成立股份公司收取钱财替人诵经做法事的禅僧们，不禁油然神往远昔的先人高风的，只怕不单单是在下一个人吧。

虫眼蟲语

今天山色如何？

毛丹青/text

跟主编苏静兄商量好深秋去高野山采风，也是为了避开春天花粉症的一个选择。日本每年都闹花粉症，遇上抗不住的人就算你倒霉！所谓花粉，大部分是从杉树上刮下来的，尤其是暖和的天气，再加一阵风，不少路人就会打喷嚏，泪流满面。有的人戴上口罩也不管用，泪水一直淌到口罩的上端，风一过，丝丝痕迹在阳光下会发出细微的亮点。

这话听起来挺幸运，这么多年，我一直客居东瀛，非但没得上花粉症，就连跟我赴日采风的朋友也没有一个人得过。

☆☆☆

和歌山县的纪伊山脉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众多的寺院庙宇和参拜山路构成了这里独特的景观，其中的高野山是平安时代的空海大师为了传播佛教的真言宗而开辟的，大师曾留学唐朝，并带回许多佛教经典，一直到今天，佛教徒都络绎不绝，寂静的高野山中时常能听到悠远的钟声。

现在想起来，我到这里的每次旅行都十分刺激自己的文思，尤其是对语言表述的一些构想，总觉得受益于山川神灵的暗示，有时会穿越时空，飞回盛唐聆听空海大师的拜学私语，有时又会突然想起日本小说家泉镜花写过的一个短篇《高野圣》，所有这些都十分魔幻！

比如，《高野圣》所写的美女是妖精，是一个个魔女，而所有的野兽都是旅途中遇见的男人变出来的。其意图无非是说僧侣唯有不被女色蒙蔽，才能抵达真髓，免遭被变成野兽的厄运。

☆☆☆

无疑，泉境花讲的是圣人的故事，同时也向世人表明了高野山是一处潜心修行的密境。山上为修行拜佛的人设了50多处“宿坊”，中文的意思类似于“僧房”，但实际上，这里指的是由僧侣经营的客店。客店大都是木制的两层小楼，有的楼梯扶手异常油亮，看上去就像用过几百年的样子。客店离寺院的殿堂很近，仔细观察，你不难发现楼梯扶手上的油亮也是常年被寺院香火熏烤的。如果遇到一天有强烈的日晒，从油亮的扶手上偶尔也会飘出香火的甜味儿。

我们住的僧房叫“无量光院”，榻榻米的客房里没有电视，过堂只是一条窄道，一面是落地木窗，一面是洗手间。木窗外面有日本式的庭园，松树修剪得圆墩墩的，石子铺的路十分细腻，有的拐角就像撒过细沙一样。

夜间无喧哗，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暂时隔绝了大都会的纷繁杂乱。月光如水，山间流动的露气从木窗的缝隙中挤进来，带来了阵阵清凉。

我猜想，僧房古刹，无论任何季节走进里面，你都会发现某种生机的存在。这般感受除了吸收雨露、享受光芒以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用了人们千年的信念才变成了今天的景观。

抬起头来，我们看到云天浩渺，就会感到星球实在小得可怜。在太阳或者月亮的照耀下，人们行过山路的足迹又是何等卑微，何等的微不足道呢！幸而，这世上还有人们绵延不绝的信念，让光芒进入心灵，洗涤日常世俗的尘埃。

清晨，当寺院钟声响起的时候，我拉开木窗向高处看去，只见小鸟正在枝头跳跃，老鹰正飞越长空，直奔不可知的远方。同时，几乎就是在我关窗的那一瞬间，忽然发现眼前有一朵非常不起眼的花苞，它的形状犹如一个儿童握紧的拳头，正在风中等待开放。

☆☆☆

高野山是纪伊山脉的主要峰岭，并与“吉野•大峰”和“熊野古道”齐名，于2004年7月被正式认定为世界文化遗产。其认定理由如下：“构成纪伊山脉的文化景观的历史遗迹在表达东亚地区的宗教文化的发展与交流方面是独一无二的，神社与寺院以及相关的宗教礼仪是千年日本宗教文化繁衍的凭证，以群山为背景的古典建筑表现出了独特的形式与气氛，尤其是远古森林能够如此完美地保存下来更值得特别称颂。”

公元9世纪，从中国留学归来的日本僧人空海大师在高野山开设了修行的道场，首次传播佛教的真言密教，当时他42岁，而这个年龄是他去长安跟慧果和尚求学归乡后的第十个年头。高野山起初人烟稀少，被称为“深山中的平原幽地”。空海为了修行，走破山路，穿梭于密林之中，为后人留下了不少直达高野山的通途。后来，关于他的传说越来越神奇，许多人慕名而来。人来了，路就形成了，众人心思念佛，从未改变过。

☆☆☆

时光飞逝，古今悠悠，山与佛，人与灵，这些不变的主题在我们的观察中虽有突现，但同时也是日常生活中的一段经历。

吴东龙の设计疆界

跨越时代的日本庭园

吴东龙/text & photograph

去过京都的次数有点难以数计，但是每回去京都，我总是不想错过两个地方。一个是清水寺，偌大的木造寺庙半部被架高于半空中，凌空屹立的姿态令人赞叹；另一个地方，却又是对比于清水寺的高耸气势截然不同，是低调地幽藏于静谧林园深处的龙安寺，每回造访没有一次失望，也因每回己身的心境不同而感受不尽相同，独自前往更深切感受禅意。

龙安寺的石庭空间

龙安寺系属禅宗里临济宗妙心寺派的寺院，据传自北宋时传入，而龙安寺创建于公元1450年，目前已被列为世界遗产，也是日本重要的文化财。或许这是让我首度探访的原因，但在京都众多精彩的寺庙当中，龙安寺能让我想要一再造访的，则是寺里的这方石庭。这石庭为三面矮墙包围，庭内并无一草一木，自无池水，仅见大石、白砂与苔藓。我尤其喜欢白砂铺盖的庭中地面，被耙上或平行或围绕枯石假山的波段起伏，让静止的庭园里多了流动的线条，在白色庭园内还多有细节，无论晴雨，从地面白砂反射了日光的洁净，明亮了整方庭园。

这块方丈庭园旁的檐下台阶，常歇坐了许多来访的游客，因为廊上都脱了鞋，少了脚步的嘈杂声响，大家多会静坐在廊边端看石庭，庭中共错落有致地安放了15颗白石。如果从空中俯瞰的话，这方丈庭园会是最具简约抽象之美的平面设计，其刻意留下的余白之处，引发观者无限想象，也汇聚出没有边际、不着痕迹却撞击人心的美感力道。

看似虚无的白色石庭散发着让人寂静下来的能量，甚至凝结了时光，还好其中一面土墙缀有园外垂樱，为庭园空间增添了分时间流动的感受。在春天，垂落的樱花绽放红粉姿态，多了些入世气氛；夏日除可见新绿，又能感受到无形的沁凉温度；秋日叶落枝枯，冬日则覆上薄霜，各显静寂风味。

还记得庭园后方有个圆形石头水钵，钵中心有一方口蓄水，外圆内方，上头落有四字：唯吾知足。特殊之处在于这四字都有口部，因此其他部分就落在方口的上下左右位置，文字设计思考上就是转化，足具巧思。

京都的龙安寺非常简约现代，白净、抽象又空寂，独具神奇的魅力令人迷恋，将禅学融入建筑庭园，是门需要时间累积才能慢慢参透的艺术，好比美术馆般发人深省。而若是拉回到现代的美术馆建筑的话，我对于琵琶湖旁的“佐川美术馆”印象深刻。

漂浮着美术馆的水庭空间

在日本人的精神文化层面，对自然一向崇敬，并与之和谐相处，延伸茶道中的“和敬清寂”，无需过分矫饰，甚至乐见清寂。

来到佐川，坦白说，是为了京都的现代建筑，在千年古都里遇见新建筑总能让我兴奋，因为愿意在传统里尝新，着实需要很大的勇气或是让人感动的能力，新旧交错之间的火花让我期待。

因此，位于京都近郊近江守山市的“佐川美术馆”，是一可眺望琵琶湖、仰望比叡山的所在，本身就是坐落在美好自然环境里的美术馆空间，其最大的特色正是在于造访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偌大“水庭”。而美术馆建筑分三栋，分别是收藏日本画家平山郁夫、雕刻家佐藤忠良与陶艺家乐吉左卫门等三位，从平面到立体的日本艺术家的作品，于是三栋有着神殿式的柱列并排与合掌型屋顶的对称建筑，就仿若漂浮于水面之上，在有光、有水、有景里，建筑的本身就不需张狂，反刻意显得低调。因此建筑是灰扑扑的清水混凝土，细看墙面则有精致的木头纹理，空间更随着光线的变化而产生万种风情。特别是近期完成的乐吉左卫门馆就藏在长了许多芦苇的水池之间，作为茶室空间的建筑格外低矮，更将陶艺展示空间隐于地面之下，此一地底展间透过光线转换将空间氛围展现得特殊而灵动，将展品的气息完美烘托。地面之上更留出更多水平式的视觉延伸，充分展现出自然的美好、与自然的和谐共处。

而水庭，像是什么也没说的高僧，联结着建筑，还波光粼粼地呼应着风的形状，并静静地在一瞬之间，将美术馆与周遭的所有建筑美景映成双数，也是拥有神祕力量的大艺术家。尤其外则是反映自然、内则烘托馆内的展品，将风格本位退居次位，成就了内外皆美的知性空间，是足具日本的无我性格，是低调与简约的现代美学。

我联想起许多西方建筑里，庭园里多用所谓“大草原风格”，特意在建筑前方预留了一大片绿地空间来彰显出建筑本体的美感，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端看日本的庭园与建筑的话，或许可以咀嚼出深富悠长哲思与不同味道的浓浓禅意吧。

告诉我吧！日语老师

坐禅、学习及其他

刘联恢/text

坐禅(ざぜん)

日本传统的美学文化非常讲究“侘(わ)び”（※也可以写作“寂(さ)び”），翻译成汉语大约就是“朴素寂静”。这种观念体现在庭园上就是纯用砂石建造的“枯山水”；体现在文学上就是芭蕉桑的“古池塘，听得蛙跳入水响”（※古池や かわず飞び込む 水の音），或者“静寂啊，蝉声渗入岩石里”（※闲さや岩にしみ入蝉の声）。对日本文化了解的人会告诉我们，无论是枯山水还是芭蕉的俳句，都体现了深入日本文化骨髓的“禅意”，简单、寂静就是美。

《聪明的一休》这部动画片里，每当遇到难题，小和尚就会结跏打坐，然后“ピンときた”（※灵光一现），想出一个妙招。早期的一部电视剧《姿三四郎》，里面也有一个玄妙和尚，在柔道家三四郎遇到困难的时候每每跳出来“当头棒喝”，使他豁然开朗……总之，“禅”是日本美的主要组成部分，茶道、花道、柔道，都离不开这一个“禅意”。

既然说到禅，当然就得提到最主要的参禅方式——坐禅。据说坐禅最早起源于印度。修行的人们为了集中注意力，防止心思散乱而结跏趺坐，这样打坐可以做到最稳定、最能抵抗邪魔外侵。佛教的禅宗把坐禅看作是“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的领悟大道真理的重要方法。

现在看那些禅宗公案，总给人一种脑筋急转弯的感觉。比如，还是芭蕉桑的故事，据说一天佛顶和尚去看芭蕉，芭蕉很高兴地出去迎接。佛顶和尚就问他说：“最近如何度日？”芭蕉回答：“雨过青苔润。”这一问一答，是悟了佛法了啊，然而佛顶和尚并不满足于这一回答，又接着问：“青苔未生之前，佛法如何？”芭蕉这次的回答更为精妙——“青蛙跳水声”。原来禅意就潜藏在雨、青苔、青蛙跳入水中的声音里。

现代的生活纷繁杂乱，社会人压力山大。不妨偶尔选择在一个安静的傍晚打坐片刻，静观自己的内心，虽然不一定能马上悟道，不过，这可是一个很好的放松身心的办法呢。

ワイルドだろお：

说完了安静的打坐，下面来看看繁华热闹的社会生活。前不久日本一年一度的新语∙流行语大赛又落下了帷幕。从50个候选词语中脱颖而出的“top 10”——十大获奖流行词新鲜出炉，这10个每一个都代表了日本社会这一年度的世相百态的一个侧面。

让我们来看一看今年获得头奖的这句话“ワイルドだろお”。这句话来自于单人搞笑艺人“スギちゃん”阿杉的表演，“ワイルド”就是英语“wild”，意为“野性的、狂放不羁的”，这句话的意思是“看我很狂野吧”，国内的网站上一般翻译为“我够狂野吧”。

阿杉在舞台上以一身短袖短裤的褪色牛仔装打扮出现，在一连串看起来冒冒失失、好像会造成严重后果的没头脑言行之后，略显得意地来上一句“我够狂野吧”，这是他最搞笑的名句。大奖评委会的评语认为：阿杉的装扮既很独特，而最后突然冒出的自嘲的“我够狂野吧”又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感，在经济不振、人心惶惶的时代让人获得片刻难得的轻松与解放。不仅如此，这份自外表而内心的“狂野劲儿”还能让人看到新一代人身上完全不同的活力，能把大地震以来一直萦绕着日本的沉郁气氛一扫而光。据说这也是把第一名授予这句话的原因。

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到，自2011年震灾发生以来，拘谨而严格的日本人在长期的救灾及复兴工作中感受到了沉重的负担。尽管狂野、无拘无束从来不是日本人的风格，但是从流行语中透露出来的这一点信息，是不是也说明了偶尔大家也想放下担子，任自己的个性轻松地驰骋一把呢？

～勉：

广大莘莘学子的任务，毫无疑问就是“勉強(べんきょう)”，学习的方法因人而异，形形色色：有短期集中猛学的“漬(つ)け勉(べん)”型，也有长期刻苦攻读的“コツ勉(べん)”，这些不同的学习方法想必效果也是各有千秋的，来看看你是属于哪一种的吧。

考试当前，可平时上课都摸鱼去了，怎么办？这时候就得拼上必死的决心来一场“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的“激(げき)勉”了，甚至超越了精神能够承受的限度，“开夜车”这个词似乎也在这个“激”字的面前失去了几分颜色。和这个词同义的还有“熱(ねつ)勉”，不过从汉字上看，“热”似乎包含了一份向往和热情，总觉得有些积极意义。

“チョコ勉”，不要望文生义认为这是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学习的场景描述，当然更不是因为学习脸色黑得像巧克力。这里的“チョコ”是个拟态语副词，指的是“抓住一点儿空闲时间就用来学习”——“ちょこっと勉強すること”，读者诸君有没有这样爱学习的？

爱学习或者不得不学习，好歹都是学习了。那要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学呢？就“逃(に)げ勉する”吧。从无穷无尽的学习中逃离出来，向着自由自在游戏的天地出发，只是……既然逃都逃了，就不要再加上个“勉”字啦。

书看了又看，老师给划的复习范围背了又背，终于等到上考场了。那么现在你是什么状态呢？自信满满的你会说“フル勉できた”。这个“フル勉”就是复习充分了的意思，“フル勉”既可以是平时的积累，当然也可以是临时抱佛脚的成果，考试嘛，你懂得的。

除了上边的几种学习状态以外，还有一个词用来形容某种国内也很常见的现象——那就是我们常常看到的在肯德基、麦当劳苦读的孩子，日语里把在快餐厅里学习叫作“レス勉”，“レス”就是“レストラン”的缩略语。

其实学习是快乐的事情，不过看到“勉强”两个字，总是带给人一种淡淡的忧伤之感，那种默默啃书本的形象就会浮现于眼前挥之不去。各位同学，“がり勉”这个名词说的就是这样的书虫，所以我们务必要劳逸结合，张弛有度，效果才会好。

おげしい：

日语里一些新的流行语总是表现出极端简练的特点，比如说“きもい”，相当多的电影、电视剧里已经出现了这个词。它是“気持ち悪い”的短缩形式，意为“令人恶心的”。再比如“がたる”，这是个动词，意思是“テンションがガタ落(お)ちする”（※情绪瞬间低落），如果挨了训斥什么的，就可以描述自己的心情说“ボスに叱(しか)られ、みんなががたる”（※被老板训了，大家都很低落。）

乍看起来，似乎不需要遵循什么构词方式，只要尽可能短就是了，不过也有按照语法传统创造出来的新词，比如这个“おげしい”。这个词的本义是“おおげさでリアクションが激(はげ)しい”，“おおげさ”是“感觉夸张”的意思，“リアクション”是反应，也就是说遇到一点小事就做出夸张的反应。照着尽量简略的造词原则，似乎这个词会被简化成“おおげい”，不过结果并非如此。这是因为，传统上日语形容词词干以“え”段结尾的，很少有直接在后边加“い”的，多数会表现为后接“し”的形式——比如“繁(しげ)し”（※茂密）、“猛(たけ)し”（※威猛）、“ 遍(あまね)し”（※遍及）。虽说这些古风盎然的词现在除了文学作品以外已经不怎么用了，不过新词没有用“おおげい”而用了“おげしい”，可能也说明了新词语的创造还是有迹可寻的。

“過疎(かそ)る”及其他汉字词的新形式：

日语里有着大量的汉字词，虽然日本人自己也觉得如果用汉字过多会显得文章很“硬”，尤其年轻人更偏好使用外来语片假名这些，不过汉字凭借着自身强大的表达意思的能力，还是顽强地挺进了新词语的时代。简单一些的，像“壁(かべ)”，直接在后边加上变动词的“る”就可以了，用来表示专门挡道像墙一样站着，说一个人站着不挪窝，可以说他“さっきから何(なに)も言(い)わずに壁(かべ)りっぱなしだ”（※从刚才开始就不说话，站着跟堵墙一样）。

对于熟悉汉字的我们来说，这些有汉字的新词还是很方便的。看到“過疎(かそ)る”这个词，马上就能联想到这个词的意思一定和“稀疏松散”有关。没错，这个词的意思就是表示在一定的范围内或者在某个地方，东西特别稀少的样子。不爱读书的同学，家里的书柜恐怕多是用来展示各种手办的吧，稀稀落落没有几本书，不免得到“本棚(ほんだな)の中(なか)が過疎っている”的评价；而悲催的脱发中年男性，如果头顶日渐稀疏也会自嘲说“四十過(す)ぎてから見事(みごと)に過疎ってきた”。艺人官方网站上的通告和粉丝留言减少，代表着人气衰落，也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所以这里还是表示一下我的希望，大家的日文词汇量可千万不要“過疎る”就好。

不过，有时候要想一下子猜出汉字词的意思来还是挺费神的。“隈(くま)る”就是这样一个词。“隈”是熬夜之后眼睛下边出现的黑眼圈的俗称，开夜车复习或者通宵打游戏之后，两只大大的熊猫眼总会把没精打采的你暴露无遗。那么“隈る”也就是熬夜的代名词了——“昨日復習(きのうふくしゅう)が終(お)わらなくって隈った。”（※昨天没复习完熬夜了。）

无论是学校还是职场，有人群的地方当然就会分出派别来。当然没有“党派门阀”那么高端，不过这个“阀”还是可以借来用一用的。“閥(ばつ)る”的意思就是几个志趣相投的朋友组成的“小团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超过3个人就自然地“閥る”了。

“ウィキる”及其他：

日本是一个热爱吸收外来文化的国家，因此古有汉语，近代有荷兰语、葡萄牙语，现代有英语、法语等大量词汇进入日语成为外来词。尤其是当代社会经济水平代表实力，英语文化成为主流文化—看看我们国家普及英语的力度就知道了。日本当然不会落后，日语本身也引进了大量英语词汇。

学英语学到一定阶段，说话就会带上几分“洋腔洋调”，注意，这里指的是说日语的时候。用英文的语气来读日语……还不完全是翻译腔的问题。于是，这样的说话方式就被叫作“イングる”。

像这样把外来语单词缩略以后，在词尾再加上一个“る”使之动词化，跟前边的汉字词动词化称得上是异曲同工。三四十年前就有“デモる”（※demonstration）、“アジる”（※agitation）这样的词出现了。不过当年那些词在英语中也多是表现举动、行动的意思，而现在的年轻人创造的新动词可就五花八门、各式各样了。比如说“シクる”，含义已经不再是昭和年代的“失败”，而是“シ—クレット（※secret）にする”（※保密）；再比如“ポジる”，是“ポジションをとる”，用在外汇交易市场上指的是“头寸，外汇持有”的意思；用在明星演唱会的会场入口则表示占到了好位置。这就是把不表示动作的英文单词动词化了。

这些简略之后再动词化的外来语日常使用的也很多，例如在网上查资料用汉语可以说“百度一下”，日语通常就说“ウィキる”（※ウィキ——wikipedia）。“知らない言葉はとりあえずウィキろう”（※不懂的词就先维基一下吧）。而要表达日新月异的发展变化，则会说“エボる”，这个词来自“evolution”，“进化”的意思。下次当你看到朋友新换了发型或者其他变化，就可以半调侃地跟他说“A日(ひび)々、エボってるね”（※真是一天一个样啊）。

还有的动词化外来语甚至会表现出日本人对历史、地理常识的掌握程度，比如说“コロンブる”。“コロンブ”是大名鼎鼎的哥伦布，把他的名字动词化会是什么意思呢？原来，哥伦布当年远航时，误把中美洲的巴哈马群岛当作了印度，所以这个词的意思是“很可惜失误了”。一般来说，为考试努力“激勉”“コツ勉”的中学生们最擅长造出这样的词语。像“ピノる”，来自于意大利童话《木偶奇遇记》，皮诺曹一说谎话鼻子就会变长，所以“ピノる”就是”说谎“的意思。再比如“ペリる”，来源是1853年凭借船坚炮利强迫日本打开国门的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马修•佩里，用来表示傲慢和顽固的行为。像这样又造出了流行词，又记住了知识，可谓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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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人

受访人

特集·日本禅

日本三大禅宗大比较：世界的禅，日本的禅

《简单的艺术》速读“禅意的栖居”

铃木大师们带给世界的30条禅学经典

禅诗与佛偈

铃木大拙纪念馆侧击 请来这里禅思

西方禅修中心探秘以及禅修课的要点 你我的禅修

日本佛教之母山 比叡山

佛教圣地之旅 空行高野山

永平寺修行僧的日常

悠悠禅绪

字字珠玑 禅与俳句，以及现代禅诗

方丈间的宇宙 一庭 一世界

禅·庭园 梦窗疏石与枯山水

佛法·禅·茶 千利休一个美丽的文化传说

禅茶一味

茶事写真的近代叙事

拈花笑 日本花道中的禅意

风雅与禅意并行不悖

声色光影日本禅 蛙跃古池，樱花过眼

秉智慧剑，一往直前

宫本武藏的剑与禅

精进料理 简朴而不简单

精进料理 沢庵漬け——就是腌萝卜！

漫画 红尘度禅心

林谷芳专访 简谈日本禅与禅画

《一个人》——反集团主义的个人美学

梶井照阴——佛教弟子的摄影传奇

异色的陶艺家——专访青木良太

职人 寻技：佛具木器师——加计穰一

门外侃禅

虫眼蟲语 今天山色如何？

吴东龙の设计疆界 跨越时代的日本庭园

告诉我吧！日语老师 坐禅、学习及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