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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MEET

YOU

满世界找爱

希腊　著

中信出版社·CHINACITICPRESS·北京·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满世界找爱／希腊著．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9

ISBN 978-7-5086-4104-1

Ⅰ．①满…　Ⅱ．①希…　Ⅲ．①散文集—中国—当代②杂文集—中国—当代　Ⅳ．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53199号

满世界找爱

著　　者：希腊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承 印 者：中国电影出版社印刷厂

开　　本：880mm×1230mm　1/32

印　　张：9.75

字　　数：175千字

版　　次：2013年9月第1版

印　　次：2013年9月第1次印刷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　　号：ISBN 978-7-5086-4104-1/I·404

定　　价：36.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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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如果再决定一次

第一章　告别心碎　出走东南亚

01　不再为明天忧虑

02　遇见马克

03　星星太多，月亮只有一个

04　边境的眼泪

05　半夜鬼敲门

06　最疼痛的纪念

07　告别马克

第二章　一个人的疗愈　走出西非

01　比想象更有趣

02　错失的冒险

03　只要你失去过

04　揭秘巫毒娃娃

05　奴隶之路，我不再自怜

06　比童话更现实

07　寻宝记：我的“布各德特”

08　让光照进生活里

09　惊魂二三事

10　穿越三千年，我是你的辛德瑞拉

11　寻宝记：不可错过的非洲贸易珠

第三章　丢掉一些，留下一些　走入埃及

01　金字塔不在梦里面

02　开罗的怪咖们

03　我不要你的金戒指

04　与幽灵相恋在尼罗河

05　寻宝记：如何做埃及女人

06　最美的星空

07　尼罗河的美人鱼

中场　休憩在约旦河边

安息在战火硝烟处

第四章　为爱疯狂　美国好时光

01　美国梦的开始

02　美国梦到底美不美

03　当巫术遇见爱情

04　寻宝记：雨中的露天音乐会

05　那就是我的爱情吗？

第五章　寻找，并遇见你　生死墨西哥

01　分手海滩

02　琥珀之城

03　寻宝记：杰米的首饰

04　寻宝记：圣衣

05　豪门三日

06　不想让你孤单

07　不被左右的维萨

08　寻宝记：玛雅时期的“皇后圣礼”

09　末日不再来

10　直到遇见你

后记　回家的坎坷

感谢

第二年，我走到洛杉矶，无意遇见了女巫茜茜。

她让我喝下了那碗灵魂水，醒来的时候，她对我说了这段话：

“你昏睡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我听不清楚。去吧，去迈阿密吧，你的真命天子在等你，你的爱情就在那里。那儿会有一个叫布兰登或是班尼的男孩，他会是你未来的丈夫。你的桃花运会不断，在遇到真爱之前，你还会遇见两个喜欢你的男孩，他们是棕色或黄色肤色的男孩……”

这段话，让我毅然前往了迈阿密。

之后，我在那儿停留了许久。

如果再决定一次

睁开双眼，望着天花板，白色。

一种莫名的陌生感朝我袭来，我翻了个身。

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是，六月十四日。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Mazunte（马宗德）。

我正身处墨西哥的瓦哈卡海岸，一个来回只有几条街的海边小镇。《孤独星球》书中只用了几行字介绍这里，甚至在我来到墨西哥之后，发现很多墨西哥人竟然都不知道此地。这个小镇的居民不到三千人，却是嬉皮客的聚集地。这里海浪太大，海水蓝得都不适宜拍照，所以经常会被游客忽略——而这深得我心。此刻的夜晚，这里下起了大雨，海面漆黑一片，电闪雷鸣，浪声迭起，我坐在门前，看着。

来到这个小镇之前，我已在无数个陌生之地醒来。

这三年，我走过很多地方，在不同气候之中，醒来或睡去。在墨西哥这个小镇的几日里，我常独自去看海，当然，在这里我也有熟识的朋友和简单的生活——只是，我又要离开了，而这一次，我要回到那个我所逃离出来的上海。

三年前的某个周一早上，我推开玻璃门，刷卡，走进会议室，用三个小时来汇报上周工作内容，计划下周工作进度，再加上一堆在神游状态中的无聊讨论。

每周一早上的例会是每一个在场人的煎熬，但没有人会挂出不耐烦的神情。在每个周日夜晚，白天的这场三小时充满演技的会议几乎让我整晚失眠。我担心赶不上地铁，担心一口烂英文在会议中出洋相……

毫无意外，在每个周一早上的七点，我焦虑地睁眼，起床，洗澡，化妆，早餐。

出门，高峰地铁，在拥挤中毫无尊严而麻木地站上几站地，并反思这已经持续三年多的生活。终于，出地铁站的时候，我又一次，没有在九点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但，今天，我的手机响了。

医生在那边拿着体检报告，对我宣告如下：身体里有一种癌体细胞，不能抽烟，不能喝酒，如果抗体足够坚强的话，余生就没事儿。

在我怔怔发呆时，他补充道：“也就是说，你是高危人群中的一员。”

那一天，医院走廊出奇安静，我坐在白色长椅上，看着窗外阳光，不知道第一个电话可以拨给谁——一定不是父母，我怎么可以告诉他们这些呢？

我拨通了C的电话，他是我十多年来的好朋友。

接通后，我开始大哭。

他用极小的声音，简短地说道：“我正在开会，回头再说。”

电话被挂断，忙音阵阵。

没有人可以帮助我，所有人都忙。

我走到长廊尽头，收起眼泪，面前有一扇通天大窗，窗外每一条街道，每一个信号灯，我都熟记于心。但，此时心中却又充满了陌生感。

这些年，我为自己做过什么呢？

念书，考大学，毕业，赚钱，养活自己——可至今，我仍是个每天挤着高峰地铁去奔命的小职员。我为自己赚得什么了吗？似乎什么都没有。

我生命中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最终也以俗气到底的小三登场而全剧终。这么烂的人生剧本，就这么坦荡地上演了，我可以拒绝草草收场吗？我可以打破医生的预言，离开高危人群这个诅咒吗？我可以把青春不只是献给这家外企格子间吗？

我要给生活洗一次牌。

在我提交辞职信后，父亲开始采取冷战，母亲试图强攻。身为独生子女的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从小备受宠爱。这么多年以来，娇生惯养的痕迹虽没有出现在我身上，但父母对我传统保守的家庭教育，让我的勇气与创意几乎都被抹杀在萌芽之中。因此，这一次，他们对我完全不理解。当然，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接到了医院那个电话。

离开公司的那一天，当那扇玻璃门关上时，我还是哭了。

淮海路上这栋熟悉的写字楼，我奋斗过的格子间，所有的一切都将与我告别，它们被我选择留在了身后。走过两个街区，我抬头看楼顶缝隙中的那缕阳光，美好温暖，它在这个城市的缝隙中，偶尔显身，但离开我已经太久太久了。

我要给自己一个很长很长的假期，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再见，我的上海。

01

第一章

告别心碎

出走东南亚

01　不再为明天忧虑

02　遇见马克

03　星星太多，月亮只有一个

04　边境的眼泪

05　半夜鬼敲门

06　最疼痛的纪念

07　告别马克

已逝的时间是我们的过去，余下的时间，是现在和将来。我们不得不赶路，但若我们用心感受，便能笑容依旧。愿一切悲剧，转瞬即逝，愿一切美好，不再匆匆。

01

不再为明天忧虑

到达曼谷，已是凌晨四点。

走出机场，我将外套收进包中，暖风迎面而来。零星灯光散落在楼宇之间，我背起背包去往考山路，深吸一口风。

去他的写字楼，去他的高危人群，现在开始重生。

考山路位于大皇宫北部，是一条两三百米长的小街。这是一个从不知寂寞的地方，这一带聚集了许多廉价旅馆、平价商品和各色小吃。找到落脚点后，我卸下背包，天还未亮，就迫不及待地出门淘宝去了。

我原来在迪士尼工作，负责产品设计方面的工作，此前所有设计，我都需要先考虑公司的品牌利益。而如今，作为一名独立设计师，我的眼光终于恢复成我的性情，有点儿“毒”，有点儿“偏”。

我不会被绚丽浮夸的表面冲昏头脑，但总会被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所吸引。低调的外表看起来或许并不光鲜，但其背后的故事和历史总让我充满着好奇，想追根下去。我不追求流行，崇尚独特和个性。

考山路售卖的东西琳琅满目，甚至世界各国的多种假证件，这里都应有尽有。这里还有满街的文身店和编织黑人辫的小摊。此前，我一直混在办公室，哪里敢这样轰炸我的发型，但，现在我已经离开了。在这里，一头黑人大辫编下来需要八个小时，当我耷拉着脑袋醒来时，镜中人已是满头爆炸的黑人辫。

有一种说法是，二十几岁的我们就如同不会飞的超人，这个年龄的我们有着最好的面容和身体，却不得不在都市压力中苦苦挣扎打拼，一直爬到我们想过的生活那一天。我们总是这样，在三十几岁时才能过上我们二十几岁时所希望的生活，那时我们开始再次定义青春或浪漫；而遗憾的是，有一些人在到达时，已忘了曾经那些想要的。

换发型只是我的第一个改变，从前我不热衷派对，但现在为何不呢？

为了赶去帕岸岛参加每月一次的月圆派对，我选择先搭乘通宵巴士去涛岛落脚，因为那里离帕岸岛比较近，也相对安静，还有很多潜水中心。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乘通宵巴士了，九个小时的车程，外加三个小时的船行。

夜晚，车窗外并无太多风景可言，远处零星的灯火让我想起《夜航西飞》中的那段话：如果必须离开你曾经住过、爱过、深埋着所有过往的地方，无论以何种方式，都不要慢慢离开，要决绝地离开，永远不回头。不要相信过去的时光才更好，它们已经消亡了。过去的岁月看来安全无害，被轻易跨越，而未来藏在迷雾中，叫人看来胆怯。但当你踏足其中，就会云开雾散。

谁知道明天的风景会如何呢？索性，我安心地在车上睡个大觉。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我兴奋地背起大包去寻找住处。对比了几家，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靠海、价格合理的住处，一开门，斜角便是海，门前的长廊是看书、发呆、抽烟的好去处，周边很安静，邻里之间也都隔着距离，真是个避世的好地方。

一切安顿好后，我顾不上疲惫，准备换上泳衣去海边。打开背包，发现我的里面竟然多了一条陌生的黑色内裤——而且是穿过未洗的！一种预感告诉我情况不妙，背包应该被人打开过了。我的第一反应是检查护照和相关钱财。除了棉服里的少量欧元和美元还在，文件夹和护照包里的美元现金、旅行支票以及Visa信用卡早已被洗劫一空。

第一次遭遇这么大的失窃，我四肢瘫软地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护照还在，可是现在没有钱了，出门九天，就遭洗劫。大哭一场之后，我想起了美亚保险公司，结果对方电话告知我，丢失及财物被盗需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报警挂失，要有当地警局的口供及警局公章的证明材料，才可以得到赔偿。

在这个岛上，该去哪里找警察局呢？我来这里也就一个小时，人生地不熟，泰国人英语很烂，我的英语也烂，怎么交流呢？一路上，我问了很多当地人，终于，在一个隐秘的小山头，我找到了如芝麻大的警察局。

一个穿着花短裤、摇着小扇儿、仰面躺着的赤膊男人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他躺在沙发上，跷着腿看电视，我以为他是个看门值班的人，几番问询才得知——他就是这警察局的局长。好吧，我真是对这样的着装表示很无奈。我被安排在一个小花园里录口供，小花园空气非常好，热带海边永远都是一片鸟语花香。这位局长录口供时还不忘关心飞过的小鸟，可惜我没心情奉陪，但他的英文实在是很好笑，最简单的事情也用了两个多小时才明白过来。

一夜通宵大巴和渡轮，外加一场惊吓和长达几小时的费力口供，我已经精疲力竭。局长表示一切都需多方查证后才能立案，最后，他终于在一张泰文事态报告单上敲上了泰国涛岛警署的公章，但我也不知道这是否可以派得上赔偿的用场……

我怀揣着那张泰文事故单，走出花园警察局的时候，冥冥之中竟然有一种自我启示，似乎钱财的意外丢失正是某种生活的开始，生活本身不就是这样的吗？不断意外丢失，却还在前行，那为何还要为明天担忧呢？

日落之前，最终还是提起了我的高跟舞鞋，奔向码头，赶乘去往帕岸岛参加月圆派对的最后一班船。

02

遇见马克

据说清迈的新年气氛是最疯狂的，因为清迈有一条护城河，大家都会绕着护城河尽情泼洒新年的祝福。没有人会拒绝祝福，哪怕这祝福是来自满大街陌生人之间，因此我决定赶去清迈过泰国新年“宋干节”。

路途遥远，又是一趟十二小时的通宵火车，经历了偷窃事件后，这一夜我几乎没有入眠。大包、小包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窗外天黑下去，又亮起来，每一盏路灯，每一刻霞光都在我的眼皮底下，疲倦是值得的，至少背包没有被翻过，也没有少东西。

清迈被称为“泰北玫瑰”，比起南方的海洋性气候，清迈要凉爽和干燥很多，四周群山环抱，整个城市很安静，大家讲话和气小声，没有嘈杂的汽车喇叭声。一片祥和的气氛让我刚抵达就已爱上了这座城。我在城市中心溜达，发现周边并没有高楼耸立，只是一片片两三层高的小楼和低调的餐厅酒吧。路口到处都是小的私人杂货铺子，陌生的人们在这里闲聊，看上去就像久违的老友。

泰国传统新年，即“宋干节”，也叫“泼水节”，在每年的公历四月十三日到十六日。在这个节日里，人们抬着或用车载着巨大的佛像出游，佛像后面会跟着一辆辆花车，车上站着化了妆的“宋干女神”。在游行队伍经过的道路两旁，善男信女夹道而行，银钵里盛着用贝叶浸泡过的、渗有香料的水，泼洒到佛像和“宋干女神”身上，祈求新年如意，风调雨顺，然后人们会相互洒水，喜笑颜开地祝长辈健康长寿，祝亲朋新年幸运。未婚的青年男女，则用泼水来表示彼此之间的爱慕之情。

入乡随俗，我决定先从服饰上改变自己。或许是我换上泰国传统服饰之后，所选颜色太过鲜艳，在这条街上，我竟然成了被泼水的首要目标。这条护城河变成了水战中心，大小水枪、塑料桶都被人们拿了出来，甚至水泵也被用上了。

我拿着我的小水枪友好地对陌生人表达着我的祝福，突然，我的头被重重地套上了一个塑料桶，一桶水倒了下来，我掀开水桶，又中了一枪。我满脸都是水，根本看不清对方。只是，你有这么喜欢我吗？非要把一桶水盖在我头上？！我决定好好收拾下这个对我献殷勤的人，随即拿起手中的一水桶直接泼了过去，只听见那家伙尖叫了一声：“God！”

擦干脸上的水，我才看清对方的脸，长得还不赖。这番对视后，我们都大笑了起来。

“我叫马克，刚才……对不起！”他赤着双脚，那条泰国鱼米裤紧贴着他的双腿，身上那件白色背心已经湿透了，湿漉漉地贴在他那高瘦的身体上。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毫无疑问，在我眼中的他看起来有点儿狼狈，浅棕色的眼中充满了歉意。而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的小背心紧贴着比基尼，除了所谓的性感，我也只有狼狈了。

“哦……我叫丽丽，刚才……对不起啦！”

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在清迈的街头，伴随着意外和狼狈，还有一大群喧闹的人群。随着喧闹，我们被更多陌生人的祝福分散开。

闹完泼水节后，我从清迈搭乘当地小巴士，历经四小时盘山公路，来到拜县。

这个边境小镇非常有名，这里是嬉皮文化的聚集地。这个镇子很小，也很安静，在这里，你几乎天天可以遇到熟人。在河边，有数不清的茅草小房，每一间茅草房都有宽大的榻榻米露台和吊床。

除了出门找吃的，我每天就躺在河边看晚霞，一杯椰子奶昔可以让我安静待上一整天，生活节奏变得很慢很慢。卡瓦列罗·博纳尔德说：“人生只是我们余下的时间而已。”是的，已逝的时间是我们的过去，余下的时间，是现在和将来。

一到日落，熊熊篝火便升起在这个小镇的河边，茅竹油灯都被点亮，大家都聚集过来，围着火堆喝酒，聊天，弹琴，调情……

“嗨，你也在这里？”陌生的声音从我耳后传来，回头一看，竟是那个白背心——马克。

“很高兴在这里还可以再见到你，看来大家都知道这里。”我对他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

果然，河边的篝火像个聚会信号，大家都聚集到这里了。

马克揣着啤酒，坐在篝火边与我聊天，直到燃烧的篝火几近熄灭。不知不觉，我们竟然聊了一晚上，我们聊的大都是从前各自的生活。起身之前，他告诉我，天一亮他就离开拜县，搭乘慢船，顺着湄公河去老挝。

不知道为什么，在几秒钟内，我决定和他一同前行。

处女座的我变得越来越感性和决绝，似乎每决定一件事都不用经过大脑思考，完全不考虑后果。

03

星星太多，月亮只有一个

从清迈沿着湄公河顺流直下，二十四小时的慢船和六个小时的长途巴士，带我穿越泰国边境来到老挝。

在木质的小客船上，起初大家还规规矩矩地排排坐，没过多久，整个船上就混乱了起来。船舱里、甲板上到处铺开了睡袋，听音乐的，打扑克的，喝小酒的……之后，大家跑去船头小厨房抹锅底烟灰，个个成了灰黑大花脸，化装舞会开始啦！

在一路喧闹中，我们终于漂到了老挝万荣，这是一个以水上玩乐为主的小镇。这里没有任何高档的机械设施，是一个完全凭着自然条件搭建的乐园。但这里的水上派对非常有名，完全可以和帕岸岛的月圆派对相媲美。比基尼美女和肌肉帅哥提着酒桶在河边疯狂撒野。马克和我，我们每天懒散地坐在河边晒太阳，喝啤酒，发呆，看跳河比赛。跳河比赛在万荣很流行，不管男女老少，只要你够胆，就可以玩一把。根据各自水平，爬上几米的高处，来回在空中晃荡，然后跳入四五米深的河水中。谁在空中晃荡的时间越久，谁就算赢了。

日子在我们发呆的河边一天天溜走了，渐渐地，我也开始享受这看似无所事事的生活了。反观我从前的生活，除了工作之外，我剩下的时间对我的生活并无任何建造。其实，我们可以更加幸福，但首先需要除去那些充斥着生命的无效活动：观看无聊的电视节目，赚更多的钱，在商场闲逛……这些无节制的行为，占据了我过去的整个生命。

我发现马克的头发越来越长，因为在我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已经看不清他的双眼了。为了节约旅费，他已经有四个月没有剪头发了。

“我在专业美发学校进修过，有证书，你想不想试试？免费！”我拿起剪刀，挑衅地问他。

马克一听专业又免费，兴奋地搬来凳子，乖乖坐在长廊下，还专门挑了个灯光亮一点儿的角度，等我“宰割”。我拿起大浴巾，紧绕着他的脖子，手中的工具只有一把塑料把手的剪刀，还是圆头的那种，这也是我包里看起来唯一像样的工具了，要不就只有瑞士军刀了。

棕黑色头发一拨拨散落，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他有点儿不耐烦了：“丽丽，怎么还没有剪好啊？为什么要那么久？我以前理发从来不会这么长时间的。”

“在中国，专业理发师都这样，越久越仔细。这是我的第一次，所以要慢慢来。”

“什么！你是第一次剪？”马克几乎要跳起来。

“我在专业学校毕业，但没帮人剪过啊！”

沉默许久后，他冒出一句话：“不要着急，我不介意，你试着剪吧，剪好是最关键的。”

看来马克是个聪明人。日本邻居看见我们在长廊下理发，也走了过来，以很羡慕的样子称赞我，我忙问：“你要剪吗？我有大把时间，你可以排在马克后面，免费！”

他什么都没说，走开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马克忙跑去厕所照镜子。出来后，马克摸着脑袋，他满意地朝我笑，很认真地对我说：“感谢你帮我剪发，明天我也帮你剪吧。”

我立刻婉言拒绝了。

出门之后，我把手机里的闹钟功能关闭了。对我来说，任何节日和时间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我需要记住的只是上车的时间和下车的地点。但，今天却是马克的生日，五月五日。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背心，没有特别打扮过。准备出门时，他想要换上新买的蓝色T恤，最后又换了回来。马克几乎从来不穿鞋走路，包括去派对，他那双中国式平底布鞋的鞋底和鞋跟被野狗咬脱了线，平时一直将鞋子插在大裤兜里，只有到了大城镇才拿出来穿。

而我渐渐也很少穿鞋走路——因为光脚走路感觉真好，免费足底按摩。我更珍惜我所拥有的现在，我包里装的都是宝贝，再也不舍得浪费。衣服破了，我拿针线补；穿旧了，洗白了，我会拿剪刀重新设计缝制，又将会是一件新衣裳。

今天，马克居然穿鞋出门了，我很诧异，问他：“今天怎么穿鞋了？”

他笑得很无奈：“在首都万象啊，要文明！”

我不知道我下一个生日会在哪里度过，也不知道谁会在我身边，所以遇见同行人过生日，我都会感到庆幸。我决定在我们每天都经过的那家小蛋糕店里为马克过生日。

这算是我们两个人的小派对，没有生日礼帽，没有盛大彩灯，只有一块小小的巧克力蛋糕。点上两根小蜡烛，我为他唱着中文生日歌。马克那深陷的棕绿色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专心听着。他那被我剪短的头发和长长的胡须，让他看起来像个阿拉伯男孩。

唱完生日歌，他红着眼睛就要哭了，离我们告别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当天下午五点，我选择了十五个小时的车程赶回曼谷，而当晚八点，马克将要离开老挝，去往柬埔寨。还是那条长长的湄公河，而这是唯一一条通往泰国、老挝、柬埔寨的河流。我们赤脚踩着余热的水泥地，一瓶啤酒，一包烟，一起坐在河边等日落。

一个小时之后，我将去往河的那一头，而马克将去往另一头。

“星星太多，所以你会找不到我，月亮只有一个，如果你看着月亮，我在另一头也会想念你。”坐在青年旅社门口的竹排长凳上，马克突然说道，车不合时宜地来了。

“记得给我写信！”马克用德语无奈地说了最后这句话。

“我会的！”说完，我没有再回头。再美的风景都有尽头，而最好的还没有来到。

04

边境的眼泪

此时，我被困在了老挝首都万象。

我本该在两天前到达曼谷，可在老挝边境，我被海关告之，我没有泰国的多次入境签证，所以不能出境，真是菜鸟菜到家了。眼看着万象开往曼谷的大巴驶出边境，而我被活活拦了下来，整车金发碧眼的人们看着我从大车厢里抽出行李，我再次害怕得发抖，我该怎么办呢？

手机没有国际漫游，也没有网络信号，没有国内父母和朋友的帮助，没有一辆车经过，没有一位游客帮忙，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被甩在了空无一人的边境。

没有办法，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帮我了。

我来到边境保安处，问询是否还有回城的车。后来，终于在不远处，我坐上了当地的最后一辆突突车。

天黑了，又戏剧性地下起雨来，难道老天都在笑我蠢吗？出入境都不知道要办理签证？还以为自己的护照可以像车上那些老外一样免签几十国啊？回到原来住的旅社，我已经是落汤鸡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和旅社认识的缅甸室友一起去泰国驻老挝大使馆。

缅甸室友有一个暧昧的名字叫“爱你”，其实名字不是这个意思，但发音相同，所以每次我叫他，总觉得怪怪的。“爱你”很善良，在曼谷工作。他也算是出国赚钱，却拿着极低的工资。他说，在缅甸人们收入大都很低，很少有人有出国旅行的机会，所以他现在算边工作边旅行。他倒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或许知足的人就会很快乐。

老挝真是酷暑难耐，一大早使馆门口已经开始排起了长队。一张黝黑的铁板脸看了我一眼，翻了翻白眼说：“只有在老挝工作的中国人或是永久居民才可以办理去泰国的旅游签证。不符合以上条件的不能给予签证，除非你回国办理。”

这个女人，还在我原有的泰国签证上用蓝色圆珠笔明显地划了一个大叉。我头顶发麻，连忙问：“为什么？”

她又翻了我两个白眼，说：“没有理由，中国人就是不能办。”

我央求“爱你”用泰文翻译，结果还是一样。

我身上的钱只够买一张老挝飞泰国的机票，根本买不起回上海的机票。那几天，万象都是摄氏四十多度的闷热天气，为了省下约八元人民币的车费，我在烈日下走了五六公里，就为了寻找可以使用美国运通卡的取款机。最荒谬的是，万象根本没有美国运通的网点，手中唯一的信用卡此时也变成了废品。我带来的生活用品就要用尽了，连一块肥皂的利用价值也变得越来越高，洗手、洗澡、洗衣、洗头发、洗脸，而纸巾也开始要从旅社的厕所里偷了……明天，我甚至不得不搬出空调房。我和旅社老板交涉，再不给我一间风扇房，我就住不起了。

万象让我绝望，我坐在街头，抱着地图，眼睛发直，钱有时候真的是如此重要的。无奈之下，我只能走回旅社，我已经走得快脱水了，而我的午餐就是一个荷叶包的冷粽子。

突然，我看见远处走来的是之前乘同一辆巴士的中国北方女孩。她听了我的经历后，给了我一个地址，那是一家中国人开的餐馆，她建议我去问问当地人。我揣着地址，如同揣着所有希望一般，因为这是目前我唯一可以去泰国的出路了。

在一条冷清的路边，我终于找到了“美丽幸福酒店”。大大的中文招牌，有说不出的亲切，让我燃起了一丝希望，内心无比喜悦。我坐在酒店大堂，等了老板半个多小时。老板娘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很漂亮，人也很好。听完来龙去脉后，她提出愿意帮我向使馆的朋友打听打听。

我兴奋地说：“我可以打工不收钱的，只要有一张工作证明，我就可以去泰国了。”老板娘是个规矩的商人，告诉我：“旅游签证工作是不合法的，而且所需的材料很多，不光是工作那么简单。”

第二天，我得到的消息还是一个“不”字。

最后一个下下策，我决定去柬埔寨试试运气。据说在老挝和柬埔寨边境可以办理落地签证，如果柬埔寨还不能办理去泰国的签证，美国运通卡也不能用的话，那我只能求助国内的父母帮我买机票回国了。

05

半夜鬼敲门

在去往柬埔寨的途中，我蜷缩在大巴座位上，耳边响起《与狼共舞》的主题曲，侧脸看着窗外，整片整片的原野映着夕阳的余晖，十分美丽。看了一圈车里，没有一个熟识的人。

已经好几个夜晚，我都没有心情去关心头顶上的月亮了，不知道马克是否还在柬埔寨。他一定不会知道，我现在离他越来越近了，因为就在几天前，他搭乘的也是同一班车，行驶在同样的道路上！

到达时，天色已晚，我在车上偶遇了一对加拿大姐妹，下车后我们相约一起去找旅社，这样会更安全。“九号”是一家环境不错的老字号湖滨旅社，位于湖边，因其繁茂的植被和柔软的吊床，一直以来很受欢迎。这里的房间价格极为低廉，囊中的羞涩让这里成为我再好不过的选择。门口到处是各色大小的酒吧，看起来倒有一种昔日嬉皮的辉煌，只是我感觉人并不多，整条街时明时暗，让人有一种不安定感。

我的房间陈列其实很简单，几平方米的小房间里除了有一张小单人床，还有一个很小的洗手间。但这一切足以满足我所有的需求，三美元一晚的价格也让我非常满意。两姐妹就这样成了我的对门邻居。或许因为是淡季，我在旅店里并没有看见其他的客人，靠河的小酒吧里也只有零星的一两个人。这对姐妹不像我之前遇到的金发碧眼的女人们，她们大都和亚裔女孩不合群，就算同住一个酒店，也只是简单礼貌地打声招呼，却很少玩在一块儿。但这对姐妹很热情，在巴士中转站休息的时候，我们发现彼此旅途中有相同的路线，所以就有了更多的话题。

凌晨四点多，我睡得迷迷糊糊，隐约觉得有人在掰门。我想或许是隔壁那对姐妹半夜上厕所吧，旅店隔音效果都很差，我没有在意，但响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接近我……

“哐当”一声，我放在包上的塑料杯掉到地上，我随即吓得跳了起来。黑暗中，玻璃窗已被打开，粉红色的窗帘布掀起一个角，一张深黑色的脸露了出来，长发挂在两边，红黑色的唇中露出白色的牙齿，深深地嵌在铁窗缝里，似乎整个头要塞进来才肯罢休。

“开门，开门！”阴沉的声音，重复着这句话。

在黑暗中，我似乎被逼入了墙角，根本分不出那是男是女，是人是鬼。诸多港片与好莱坞片的情景纷纷涌入我的脑海，而我的内心则开始上演一场大戏，当然不会是人鬼情未了。只是，在当时那情景之下，我居然还能用英文连连问：“为什么？”

“你是谁？”多年的唯物主义拯救了我，使我壮起胆子跑到门边开灯，这一次，我是真的被吓得惊叫了起来，我真的分不清，对方是人还是鬼，两束垂到胸前的长发遮盖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鲜红的嘴唇和黝黑的脸，那人站在暗处，我根本看不清楚。

可那人完全不理会我，还是拼命将头往铁窗里塞，手已经伸了进来，要掰开门锁。“请开门，一分钟就好。”

我被吓得发抖，一秒钟都没法坚持，更何况一分钟！为什么上天要让一个怪物在半夜来敲我的门？难道我是真的遇见鬼了吗？我发了疯地尖叫起来，管他会不会吵醒别人！最好把所有人统统都叫出来，这样我就安全了。可事实是，这真是一个恐怖的夜晚，不知道是真的一个人也没有——包括前台也没有人值班，还是大家都自私地不愿趟这个浑水，包括加拿大的姐妹，她们住在我的对门，而我的叫声甚至都可以传到隔壁旅店了。

我不断地尖叫着，妖怪突然“嘘”了一声，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当我刚平静下来，门又开始被撬动。整晚这样下去，我会得心脏病或疯掉的。于是，我干脆开着灯，坐在床上等天亮。耳边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我虽然困，却真的不敢入眠。我不能就这样死于非命，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天终于亮了，我冲到前台，把整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前台没有停下手里的活，甚至都没有抬起眼睛来看我，他说：“不可能，保安就睡在门口。”我有些生气了，保安昨晚明明不在门口。这时，前台先生换成一种朋友的口吻对我说：“我以为是你朋友来找你，听到尖叫声时，我以为是你们在喝酒欢呼。”我更生气了，他明明是在说谎，难道我整宿带着哭腔的惨叫像是欢呼声？而如果，那个妖怪真的进入了我的房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几乎歇斯底里地将我的中英文一起砸向他。最后，他把我带到了湖边，只见长凳上躺了一个丑陋的当地女人。他问我昨夜是不是她。我说有可能吧，但我没敢正眼看窗缝外，不过我可以确定她不是人妖而是女人。

日光之下，一想到那张脸，依旧会让我噩梦连连。前台笑了，他告诉我这个长凳上的女人曾经的洋男友住过我的房间。后来，她的男友把她甩了。昨夜应该是她喝多了，以为我是她男友的新女友。

我简直是哭笑不得，天啊，难道她是要来掐死我吗？当天，我就换了一家金边市中心的新旅社。只是天黑之后，我对门外的任何动静还是很敏感。所以说，没有做过亏心事，也不代表不会害怕鬼敲门。

06

最疼痛的纪念

步行两百米之后，我跨入了柬埔寨的边境，有一种重生的感觉在心中被燃起。

其实，金边这座城市我在几年前已经来过，那时特意为了吴哥窟而来，至于其他，一概没什么印象了。当时我是和好朋友红一起来的，那也是我们第一次结伴而行。我一下飞机就开始兴奋，虽然已是深夜，我却睡意全无。我们冒险搭乘一辆停在机场附近的突突车——司机没有牌照，而我们也完全不知他的底细。突突车在小道里飞驰，我们兴奋之余充满了紧张，不知道司机会不会把我们带到目的地。电影里的恐怖镜头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闪过，一路上的野狗和肮脏的道路，以及昏暗不见光的小巷，让我们害怕得互相握紧对方的手。最后，终于在长途巴士站附近的一个漆黑的楼道前停了下来……

去金边的前一天，我已经与国内的美亚保险公司取得联系，被告知我丢失的旅行支票可以在金边的西联汇款处得到赔偿。这足以让我情绪高涨，因为我不会挨饿和露宿街头了。我找来了一辆摩托车，司机似乎看到了我的心急，开得飞快，我扫视着这座城市，不知是因为心情大好，还是真的迷上了满大街的中文字，它们让我倍感温暖。我曾经是那么厌恶城市的雷同元素：高楼、商厦、车、满街的人……但是，今天我却不得不承认，我爱城市，城市让我有安全感，让我知道自己身处何处，需要什么，在哪里可以找到我需要的。

我得到了一千美元的赔偿，而且是现金。钱拿在手里的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种成暴发户的快感。在这里，美国运通和银联银行卡也开始畅通无阻。我包下了这辆摩托车，连逛了两个市场，大包小包，给自己添了不少衣物和生活用品。几小时后，我走不动了，也提不动了，这才罢休。真有一种跟钱过不去的感觉，我换上新衣，打算去家像样点儿的餐厅享受我的阳光午餐。

此前，我并没有这样与自己为伴的感受。或许是因为经济上给我带来了安全感，也或许是我在大街小巷的市场中找到了一种被宠爱的感觉，忽然可以简单地快乐起来。有时候快乐是一种能力，有时候快乐只是一种很简单的态度。在美食与阳光下，我的心渐渐安宁下来。

之后，我来到了泰国驻柬埔寨的大使馆，只看到了一张告示：五月十三日到五月十七日，休假。我呆呆地立在告示前，内心感到失望，突然被身后的人叫住了，原来是大使馆的保安。

“你要办理签证吗？三十美元，今天五点以前可以拿到，有效时间为三个月。”

“啊？那么贵啊？好像听说只要两美元的手续费。”

“那就二十美元，这是最后的成交价格。”

我当然是欢欣鼓舞地给出了美元，这样一来，我既节约了时间，还省了一周的食宿费用。只是这签证怎么像卖菜一样啊？下午五点整，我顺利拿到了这来之不易的泰国签证。

终于安全回到曼谷，醒来，我不再需要知道是几点。

走下床，我推开青年旅社的阳台大门，眼底下还是那条熟悉的街，法国梧桐的树枝一直伸到阳台上，对面寺庙迭起的金色尖顶在阳光下折射着耀眼的光芒，街角斜对面停着一辆辆突突车，好色的泰国司机总斜眼试图勾引我外出，不断热情地向我招手。卖早点和宵夜的小摊面前总是挤满了各国的“流浪汉们”，他们背着巨大的包，来去匆匆。

很奇怪的是，在一切都很好的时候，你往往能感到一种孤独。譬如说此刻，我忽然觉得孤独的旅行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不由得，我哼起了范晓萱那首《我要去哪里》。

然而，我已经从自己的那些梦里醒来，我只想走进三毛书里的撒哈拉，我只想走去恒河边看生死轮回，我只想跑去看一眼孟菲斯王朝……我的归期由签证和存款决定。只是，我们一生的黄金时代会飘向何处呢？难道我在青春的尾巴上，不是忙着感受，又忙着生活吗？

五月的泰国已经进入了雨季，几乎每天都要来一场雷电交加，连续下了好几天的暴雨，雨水迅猛而急速，砸在地面上，噼啪乱响。路上的行人都抱头赶回家，也有穿着褴褛的嬉皮士们任凭暴雨肆虐，慢悠悠地走在雨中散步。

我隔窗看着这一切。

去往非洲的机票已经订好，我将在五天后启程。所以，我就好好享受在考山路的最后时光吧。我约了同旅社的韩国朋友金一起吃早餐。没料到，这家伙睡过头，竟然爽约了，而此时天突然又下起了暴雨。无奈之下，我只能坐在旅社门口发呆。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真让人沮丧。

“丽丽！”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音调。

他已经站在了我面前，还是那件白色的背心。

多少个日出日落，我一个人在边境的时候，好几次我都有一种错觉，我几乎快触碰到他了。而现在，他真的就出现在我眼前。

“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早出发去非洲了吗？”马克很诧异。

“因为我的泰国签证出了麻烦，我没有多次出入境的签证，所以到了边境时被扣下了，又在老挝待了一周，唉……后来去了柬埔寨才把问题解决，早知道，我应该和你一起去柬埔寨的……”

“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啊，我还在等你回我的信呢！”

“现在不用了，我们又见面了！”

考山路依旧人来人往，而我们决定去做一件有纪念意义的事情，纪念这次意外的相遇。

在泰国，文身是一件十分时髦的事儿，考山路上一排排花样百出的文身小店早就让我看得眼馋心痒，走过的男女身上几乎都有大大小小的个性文身。我决定和马克，一人留下一个泰国特有的纪念品——文身，于是我就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文身。

马克选择的图案则是他自己设计的岩石。他希望自己像岩石一样坚韧，不惧怕困境，勇往直前。而我似乎没有过多的思考，选择了小叮当，一个有魔法又好心肠的美丽小仙子，这是我曾经在迪士尼工作的时候最喜欢的卡通人物，选择它是想给自己这段工作生活留个纪念。

我承认我从来都是个胆小鬼，我怕水，在河里游泳怕得直喊救命，丢尽了脸。我蹦极，又怕高，乘过山车也吓得掉眼泪……我怕疼，可我更怕自己什么都不敢去做。为了挑战自己的底线，我将第一个文身选择放在身体最易疼的部位——脚背，我告诉自己，如果我能克服这个，以后我就能克服更多的疼痛。

这果然是一种刻骨的痛，机器在我的脚背上来来回回地发出“啧啧”的响声，而我害怕这声音已经胜过了害怕文身的疼痛。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疼得麻木了。等我站起来的时候，一个美丽的小叮当已经鲜活地刻在了我的脚背上。我也终于克服了自己的恐惧和胆怯。

其实很多事情不就是这样吗？如果不去试试，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和潜能在哪里。

07

告别马克

开始，在人群中，我看见你。

结束，我看见你，在人群中。

告别马克，是我这次出行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说再见。

我没有任何与人告别的经验，只是傻傻地提着马克的行李，难过地跟在他身后，陪他走到车站。他要回丹麦了。

考山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们在车门口最后的那个拥抱，如同要生离死别，只因我们不确定这辈子是否还能相见。我忽然意识到，生活的形态就是这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非只是恋情这么简单，我们这次告别不是失恋，而是一种失去。在这样的情景下，我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份体检报告。

我很难过，车门还没关上，我背过身，离开了。

我一直走，看不见所有的人，听不见所有的声音，仿佛这个世界只有我自己。最后，我坐在一条很小很黑的弄堂里，此刻，黑暗能给我足够的安全感。我可以肆意流泪，说不出缘由，为一种莫名的离别，我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着，直到触碰到脖子上挂着的项链。

泰国的通赛海滩是我们最后逗留的地点。空旷的沙滩上没有摄人心魄的风景，也是甲米当地最便宜、开发程度最低的海滩。那座小岛是每一个攀岩爱好者和享受安静的旅行者都该去的地方。小岛出奇地安静，恰逢雨季，几乎没什么游客，岛上只剩下攀岩爱好者和一些无所事事的背包客，还有一些长年居住的嬉皮士。

在岛上的时光，是慢下来的，也是静谧的。去海边捡贝壳，成了我们每天的头等大事。因为马克要去捡贝壳，做成项链送给他的妈妈和姐姐作为纪念品。他真是一个浪漫透顶的男孩。

我们顶着大太阳，整天泡在海水里，或是趴在沙滩上。如果仔细找的话，沙滩里埋藏的宝贝还真不少，除了贝壳还有很多特别的小石头。突然，马克尖叫起来：“快过来，这里有宝贝。”

我连忙丢掉手里的一把沙石，冲了过去，只见马克手里提着一条黑黑的绳子，走近一看，竟是一条金属链子，链子上还扣着红线。

“丽丽，你看这是一条银链子，上面还刻了字。”马克小心地抹去上面的沙土，又跑去海水里洗了洗。虽说是银的，但它看起来已经没有了原来的光泽，显得黯然失色。等他再拿回来时，银链原来的面目基本也得到了恢复。这条链子很漂亮，圆珠式样的，是典型的东南亚手工制品。马克很开心，认真地拿起链子，在自己的白背心上擦了又擦，乐呵呵地将它和贝壳一起放在了裤兜里。

“嘿，马克，你不是在二手店工作过吗？用你的专业眼光看看，这是不是古董啊？”

“应该不是的。但我很喜欢，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外婆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如果捡到金银就一定会交好运气，说不定可以遇见爱情。据说这个故事非常准，因为捡到金银的概率是非常低的，这是我第一次碰上了这样的好运气。我外婆还说了，只要拿着捡来的金银对着月亮许愿，愿望就一定会实现的。”

后来，某天晚上，我陪马克来到海边。

他手捧着项链对着海上明月许愿，嘴里还念念有词，那时的他看起来有点儿娘娘腔，很滑稽。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拿出这条项链。

五月二十七日，凌晨零点四十分，这是马克回国的时间。

我和马克的两次告别都在湄公河边，我俩顺着河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又回到了起点，却也是终点。

他临走的前一天下午，我们在一座据说可以看见泰国全景的大桥上溜达，但我不知道桥的名字，就叫它“绿铁桥”吧——因为它被绿色油漆漆得俗亮。天气不那么炎热，有风拂过脸庞，我能看见不远处的尖顶大皇宫。我们脚下是湍急的湄公河，黄昏日落，群鸟掠过，似乎这是电影里一个凄美的大结局收场镜头。

“我喜欢这里，”马克举起啤酒兴奋地说，“来，坐这里。”他指着铁桥中段的无人区。突然，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已经被擦得闪亮的银链子，又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枚钱币，扣在链子上。

“丽丽，你相信吗？外婆的那个传说没有骗我，我相信它。这是一枚丹麦钱币，也是我身上唯一一个了，你要戴着它，带着我所有的美好祝愿。让它陪着你走遍天涯，遇见你之后所有的爱。”马克把项链挂在我的脖子上，他的眼睛红了。

看完了最后一出日落，走完最后一段湄公河，我们就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02

第二章

一个人的疗愈

走出西非

01　比想象更有趣

02　错失的冒险

03　只要你失去过

04　揭秘巫毒娃娃

05　倒在奴隶之路上

06　比童话更现实

07　寻宝记：我的“布各德特”

08　让光照进生活里

09　惊魂二三事

10　越三千年，我是你的辛德瑞拉

11　寻宝记：不可错过的非洲贸易珠

在这里，时光犹如倒流几百年。

我过着最朴素的生活，而当初以为最遥远的理想，已经被踩在了我的脚下。

01

比想象更有趣

当许多人想起非洲的时候，会先想起坦桑尼亚，那里有积雪覆顶的乞力马扎罗山，傲立于恩戈罗火山口的犀牛，角马奔腾而过，嘶叫雷鸣一般地回响在塞伦盖蒂平原上。

这一切听起来是多么有诱惑力啊，于是我先闯进了坦桑尼亚。

桑给巴尔群岛由温古贾岛和奔巴岛组成，它们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香料群岛，具有一种异国情调、几近传奇性的吸引力。温古贾岛也叫桑给巴尔岛，是两个主要岛屿中较大的一个。每天有四班快速渡轮从坦桑尼亚首都达累萨拉姆出发，只需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到达桑给巴尔岛。那里除了有狭窄街道组成的神奇迷宫般的古老石头城之外，还有美丽的棕榈海滩和原生态珊瑚礁。桑给巴尔岛拥有超级棒的海滩，我所在的农圭是传统和现代碰撞而生的小岛，拥有香橙色的日落和精细的白色珊瑚沙。

如果你寻找不到你梦想的东西，就只能亲手创造它。

或许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适合一部分人，但绝对不适合我。现实是，所有的花费都需要靠自己赚来，积蓄是一方面，在路上边走边赚是另一回事儿了，我除了在淘宝上卖淘来的舶来品之外，还做起了在当地摆摊卖货的活儿。

我第一次摆摊是在东非的坦桑尼亚。在我来到农圭的前夕，这座小岛刚被一场大火侵袭。虽是旅游旺季，小岛也成了无人问津的荒岛。我拖着沉重的行李和两大箱从上海搬来的货，准备万圣节那天在小岛上大赚一票，好继续之后的旅行。

我住的旅社艺术氛围很浓厚，也有着不错的地理位置，并且正在翻新，黑人艺术家在旅社的墙头画满了插画，我对这些总是很感冒，价格都没谈，就搬了进去。这家旅社的老板是个非常精明且不友善的黑人，他整天钻在钱眼里不能自拔。所以，我的一举一动也变得不那么自由和随性。

万圣节的前夕，我开始寻找摊位，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摆地摊”卖货。我走访了很多地点，都门庭冷清。当地黑人连温饱都成问题，肯定不会花钱买个只能戴一天的面具。小岛上人这么少，哪里来的客流量呢？算来算去，只有潜水中心附近还有几群老外进进出出。于是，我将目标锁定在潜水中心门口的纪念品小店。这间店铺小得不能再小了，他们的生意也是清淡得不能再清淡。外国人持旅游签证是不能进行任何商业活动的，我和店老板软磨硬泡了很久，他终于答应了，后来还租借给我一个小木桌，但条件是，每售出一件物品，我都要给他们百分之二十的场地租赁费。

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小木桌上摆放的零散商品是无法勾起购买欲的，设计师出身的我，怎能容忍这样的呈现效果呢？我去邻居家借来了榔头和钉子，又在附近捡了几根木条，敲敲打打，最后钉起了一个木架子，在上面铺上了美丽的红格子桌布，摆上面具、血牙齿、海盗帽子、牛角灯等等。我把以前上班时做陈列的那一套都用上了，忽然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最后，我挂起了长长的黑色骷髅衫，把塑料袋中的包装纸拆下来当海报。就这样，来自上海的老板娘在非洲也拥有了一家万圣节专业服饰小店。

我带来了一个小板凳，坐在路边等待客人的到来。只是，来来回回也就这么几个人，来一个算一个吧，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当地人一群群围在我的小摊前看新鲜，不断拿起面具把玩，一问价格又都散开了。起初，我还很热心地跑去帮他们戴好，但几美元的价格对他们也是个不小的数字。后来，又来了几群人，我干脆坐在一边，不予理睬。直到一位欧洲老头经过，他摆弄了几下，又砍了几回价格，最终买下了一个僵尸面具。那区区几美元，让我开心了一下午。

万圣节那晚，所有人会聚在当地的一个小酒吧。我在前一天晚上找到了酒吧的主管，好说歹说，再加上小费和回扣，他才愿意在酒吧区划出两个桌子给我摆摊——当然，他伸手找我要了套万圣节装扮，这是逃不了的。

当晚，我抱着一只堆满了牛角灯的小纸箱出现在酒吧。整晚，我得到的是一桌桌的拒绝。真是时空转换，想来我曾经也这样冷脸拒绝过别人，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他们做销售的心情。在我过去的工作中，与人打交道的除了开会，就是给开发商进行设计培训，这样的叫卖是人生的第一次，也从来没有为了区区几美元赔笑委屈过自己。不管怎么样，在人生这场戏里我们不可能永远只扮演一个角色。

半个夜晚过去了，我终于遇见了我的大客户。这对英国小客人非常礼貌可爱，一位是五岁的杰克，他挑了绿色头灯；十岁的马修则选了吸血鬼白色牙齿。然后，他们开开心心地走了，走之前看着忙碌的我，还对我说：“享受你的万圣节派对。”后来，又有一对客人买了我的僵尸面具，他们用道具装扮一番之后，完全就是西方来的活僵尸。环顾四周，大家的装扮真是吓人，有用酒店床单将自己打扮成雅典风格的人，还将酒店门口采摘的叶片做成花环戴在头上；还有用蚊帐裹出了一件透视女神装，透视程度极为震撼……还有的人裹着红格子桌布，赤膊装扮马赛人的白人胖子……我不得不赞叹这群老外们的幽默感和创意。他们会使用最廉价或免费物品将自己装扮得个性十足，而这些都与你是否学艺术和设计无关。

我曾经以为我纤细修长的双手只会交给画笔或者鼠标，那个在路边风吹日晒摆摊的一定不会是我，我只会出现在市中心的五A级写字楼里。但经历一场平常的万圣节派对，看到大家的狂欢与装扮，我在喧闹与忙碌之中，忽然明白生活真的比我们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而有意思的生活真的无关乎你拥有多少财富。

出走的这段日子，从最初的放松心情，到重建心理家园，如今变成了一种主动投入的享受。我路过河流，走过海滩，穿过沙漠，来到每一个陌生之地，不知道会遇见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谁在等待着我。我想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旅行，你若不跳入其中，怕是永远不会懂得。

02

错失的冒险

刚来桑给巴尔岛时，置身于陌生的国度，陌生的民族，陌生的语言，以及陌生的气味之中，走在路上，我总有种奇异的感觉：我身在何处？我想起海子，他说，即使明日天寒地冻，路远马亡，要有最朴素的生活和最遥远的理想。在这里，时光犹如倒流几百年。我过着最朴素的生活，而当初以为最遥远的理想，已经被踩在了我的脚下。

某个清晨，我看着从我身边经过的马赛族人，他们身披红色“袈裟”，四肢挂满了夸张的塑料首饰。试图与他们更进一步交流之前，我先查阅了一些资料，以便更了解他们。

马赛人：以肉、乳为食，喜饮鲜牛血，每个大家族都会饲养几十头牛，专供吸吮鲜血之用。马赛人盛行一夫多妻制。高挑的身材、棕黑的肤色、狭长的脸庞、宽大的鼻头和宽阔厚实的嘴巴，都带有明显的埃塞俄比亚高原黑人的特征。成年男子蓄发编成小辫，一律着枣红色带黑条格的“术卡”，“身披两块布”：一块围在腰间，另一块斜搭在肩上。据说穿红是为了吓走野兽，因为野兽怕“火”，以“红”代“火”自有其道理。年轻妇女则剃光头。马赛人怕水，就算在海边，也从来没见过马赛族人下水游过泳。他们相信万物有灵气，如果在未经他们同意的状况下拍照，那你简直是找死，小心他们手中的棍子。建议拍照前先询问，因为没有人愿意被拿走灵魂。

马赛割礼仪式：割礼习俗在很多非洲国家流传了数千年，坦桑尼亚马赛青年人在步入成人时要实施割礼手术。只有施行过割礼的人，才被公认已步入成年，才有娶嫁和繁衍后代的资格和能力。非洲过去在进行割礼时，几乎不使用任何麻醉手段，“手术刀”也未经消毒。割礼带给女孩子们的除了挣扎哭喊，还有伤口感染、破伤风、大出血、休克甚至死亡。虽然已有很多非洲妇女站出来反抗，但很多地区的马赛人依然实施割礼手术。

我是一个少数民族文化的发烧友，除了喜欢他们的文化和生活方式，还喜欢他们的服饰，朴实纯粹的设计元素总会带给我无限灵感。过去在办公室里做设计，闭门造车，虽然我在搜罗资料上已经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是总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我曾就读于两所大学，一所是国立的，毕业后又去了国际设计学院深造。在国立大学的时候，老师大都是几十岁的老教授，对学生的设计要求十分保守，所以夸张的设计往往不会有好的评判，甚至还面临着不能毕业的危险。而国际设计学院，却给了我设计上的真正启蒙，老师要求学生的创意打破常规，设计不是模仿是创造。我当时有些迷茫，什么才是创造？回想起西班牙老师杰克为什么总要让我们花上几小时进行“头脑风暴”，因为设计原本来自于生活。在国外从事设计师工作的，从青少年一直到老年的都有，而在中国的设计师基本以年轻人为主。其实只有不断走不断看才可能不断创新，设计与年龄无关。

我读过一篇关于马赛的文章，据说在坦桑尼亚北部的阿鲁沙有他们真正的生活村子，只是书上没有详细资料介绍那个村子。阿鲁沙很大，怎么找到那个村子呢？旅店前台告诉我，在阿鲁沙附近，每个周末都有一个马赛集市，是非游客的本土集市，他提供的这些信息让我决定前往。

集市距离阿鲁沙大约一小时车程，在一个名叫蒙度里的镇上，本来我预定了去那儿的出租车，来回需要五十美元。后来，当地人告诉我有一辆当地巴士直接从阿鲁沙到蒙度里，单程价格还不到一美元。我兴奋至极，马上取消了出租车。到了车上后，我才发现原本十二人的座位，却挤了二十五人，对面的人被挤得都要把大腿放我身上了。卖票人的头一直伸在窗外，也不管沿路风尘有多大，日晒有多热辣，头颈有多酸疼。幸运的是，这一路没人抱着鸡上车，至少这让我松了口气。

下车后，映入我眼帘的就是山脚下的马赛集市了，集市上摆着锅碗瓢盆、水果蔬菜、布料等，都是一些生活必需品。我沉浸在高度兴奋中——一堆堆亮丽的马赛裹布吸引了我，这对于当地人来说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块布料，但对于我而言，件件都是艺术品。不要小看这样一块布料，这一块普通的布料有108种用途，包的、裹的、铺的、盖的……最后我收了两条马赛裹布料当披肩和包头巾。非洲日晒和风尘实在太大了，强烈的日晒弄得我天天头皮痛，真怕有一天把我给晒秃了。

在马赛买东西实在不用着急，我慢慢磨价钱，反正也不用赶着去上班。磨完后，现场还有专职裁缝，这些裁缝真是专业，对于每一个人的需求都了如指掌。马赛人的衣服是需要定制的，虽然看上去只是几块简单的布随意挂在身上，其实大小尺寸、拼接花色都是很有讲究的。马赛人长得有点儿像中国藏族的康巴汉子，散发着一种难以驾驭的野性美。

我来之前在莫西拍到了一组图片，图片中有一堆烂车胎，被剪成了碎片，我很好奇，不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到了集市，我才明白那是给马赛人做鞋子用的，是的，马赛人的鞋子是用车胎做的，很环保，经久耐用。不要因为简单的造型，就怀疑那些鞋子的性能，他们远征也是穿着这种鞋。我记得有一个品牌，专卖用车的遮盖布料做的包和钱包，但是价格非常昂贵，这类车胎鞋子倒是还没有被开发，看来又是一大商机。

在集市溜达的时候，我遇见了一群半路杀来的调皮小孩儿，我看着他们淳朴的面容，随之开心起来。马赛人的性格像单纯的孩子一般。在来非洲以前，我的耳边到处是关于非洲的攻略或传闻。但在这里居住和行走的时日里，我发现这里的人简单快乐，朴素耿直。这里，远没有网上所说的那么夸张，抢劫，强奸，偷盗，战争……我不否认这些在某些地方仍在发生，但并非是这里的全部。

出发前，我因一篇博文而来到了这里，文中提到集市的危险程度堪称罕见，他们由当地“护卫”陪同，切不可单独前行，最好组团前往。但事实证明，这里一片祥和，我在这里看到了最淳朴的民风，最神奇的鞋子，还有最无邪的笑容。马赛人和世界上所有人一样，在闲暇的周末市场里挑选着自己所需的用品，就这样，我在阳光与五颜六色的布料之中，失去了冒险的初意。

我裹着新买的马赛布料游走在这个市场中，一堆搪瓷品让我觉得很眼熟，走近一看，杯底印着：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我不禁大笑起来，真是开心，博大精深的中国设计，竟然在非洲一个偏远的小村落里也能看到。而短短的那行字，也提醒了我家的方向。

旅途中我对家不时会有想念，但我也会不断在路上认识新朋友。我认识了两个马赛朋友，他们弟兄俩在农圭岛卖起了自制首饰。哥哥戴着白色眼镜，头发盘得非常酷，平日最喜欢凹造型。干苦力的人则是他的亲弟弟。马赛族首饰基本都以色彩鲜艳的塑料小珠组成，制作并不复杂，但要花很多时间串联起来。相信这些部落的设计制造者们都没有经过专业学校的培训，他们也没有去研究高深的配色，但是强烈的撞色很有视觉冲击力。

马赛人，不管男女都不穿内裤，我仔细看了看哥哥的裙子，真担心他们坐下时会露点。他们非常潇洒，几片裹布、一根棍子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如果再加上一个手编塑料袋子，他们就可以背起全部家当，潇洒走四方。

如果给你这一切，你可以说走就走吗？

好问题，让我想一想。

03

只要你失去过

早上，我拧开用话筒改造的水龙头，破碎皮条管里的冰水狠狠地喷了我一脸，喷得我眼前一片朦胧，痛得睁不开眼。我用力揉着，抬头又看见无数蜘蛛网垂挂在浴室房顶，数千条黑色的小虫在我眼前蠕动，而蚊子则已经开始在我身体上疯狂吸食。

顿时，一种恶心感让我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简直恨透了这里，我又一次问自己：我是在哪里？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我要去往哪里？后面两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而关于“我在哪里”的问题，我可以回答。我在距离加纳首都阿克拉三十二公里之外的地方，《孤独星球》中曾经这样形容这个地方：离市中心比较远，但环境很好，是住宿价格最便宜的地区。来这里之前，我比较了很久，其他地方离市中心较近，但住宿实在贵得离谱，所以我决定去郊外碰碰运气。我顺着攻略选择了这家酒店，司机把我不远千里地拉到这里，途中他不停唠叨：“为什么要去那里，为什么喜欢那里？真是的……知道有多远吗？”

车辗转着，终于在一面大竹围墙前停了下来。推开粗粗的大竹门，里面一片安详气氛，酒店面朝大西洋，乳白色的海浪拍打着沙滩。远远望着那海浪，我仿佛进入了阳光海滩和比基尼的世界里。在高高的椰子树下，摆着一张原木桌子和四把椅子，一片清凉写意。我庆幸在尘土的跋涉之后，竟然还可以找到这片安静的世外桃源。这样的景色让我兴奋得连房间也没有看，得知价格是每晚十二美元以后，我更是觉得捡了大便宜。

在这片荒郊野林中，在酒店晚餐成了唯一和必需的选择。鸡肉炒饭，鸡肉像石头那样坚硬，鸡皮像橡胶那样坚韧，吃到最后，我放弃了。

餐后，女管家热情地问：“我做的饭菜吃起来怎么样？”

出于礼貌，我忙点头说好。

“那明天午餐你想吃什么？”她继续热情洋溢地问。

我连忙使劲儿摇头。

“那明天晚餐呢？”

我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只能再次摇头。

海浪美景属于自然，安宁也不过是片刻……我的房间在二楼，后来发生的事情是半夜有人竟爬上了我的阳台，偷走了烟和打火机！我猜那人本想进门偷看的，但我早有防备——我把阳台木门插上了，虽然门插只是个烂洋钉。房间楼下是酒吧，我白天抵达的时候，感觉不到什么。但是直到凌晨四点，音乐也没有停下来，我从未那样厌恶过雷鬼音乐，听了一晚，我已经听得想吐了。凌晨两点多，伴着楼下雷鬼音乐声，我隐约听到有脚步声，很轻，但木地板被踩得吱吱响。最初，我以为是酒店的猫在抓门，没有搭理——如果当时我起床开门，看到是人在抓门，估计我会被吓死，说不定还有被灭口的危险。

更为荒唐的事情就发生在这间恐怖浴室里，在我洗澡的时候，管家提着一桶热水走了进来——浴室没有门，我紧抱毛巾，挡住三点，大声尖叫……管家是个黑男人，他穿着一身烂布衫，梳着一头黑人辫，脸上挂满了猥亵的表情，还带着所有坏男人都会有的记号——刀疤。

我压抑着怒火与恐慌，胡乱洗完澡，冲回房间。白天那片椰子林和大西洋，到了晚上已不再是我心中的美景了，晚上的海浪声让我心惊胆寒，一直在我耳边回荡，片刻不得安宁……现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离开，我仰面看着草竹铺成的房顶，这是我在西非的第一个晚上，我很累，但一秒都不想待下去了，这颗想走的心唤醒了我几个月前的记忆。

如果不是他，我没有勇气这么决绝地离开我的所有。

“丽丽，等我哦，好好睡，我去买午饭。”W帮我把被子盖好，掩上门走了。

“嗯，好。”我迷迷糊糊答应着，看了一眼床头的钟，中午十二点。

醒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多，他怎么还没有回来，是遇到熟人了还是出事了？

我拿起电话，拨他的号码，关机。一定是没电了。我起身去客厅，发现他所有的衣物用品已经消失了！我顿时害怕起来，傻傻地愣在沙发前，盯着白色的帆布罩，脑中一片空白。

上海冬季湿冷的天气让人难以忍受，但我顾不上换衣服和鞋子，穿着拖鞋披上厚外套就跳上出租车。

“阿姨，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他不是和你一起去旅游了吗？他刚从我这里拿走了行李箱，还说你在火车站等他，你怎么还穿着拖鞋啊？”他的母亲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真的是如电影里一般，我狂奔去火车站，茫茫人海里，我拨开一群又一群的人。前几天，我听说W要去贵州见朋友，于是赶忙跑去开往贵州的候车厅。那时的我在很多人眼中想必和疯子一样，穿着一双拖鞋，一件棉服随便搭在肩上，一头披散的乱发和未经洗漱的面容，只为见他一面。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还有最后一班开往贵州的火车，我找了一张靠门的座位，为了看清进出的所有人。上车时间已过，候车厅里一片寂寥，只剩下我一个，我所有的希望瞬间破灭了，最后我又拨了一次电话，还是关机。

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么回去的，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歇斯底里地哭了两天，却无休止重复着拨电话，但，W终究还是消失了。

无奈的生活依旧逼迫着我强颜欢笑，时间还是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拨电话已变成了一种机械式的动作，我也已经习惯听到电话那头不断重复告诉着我“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直到半年后的一天，电话终于拨通了。

“我在上海，见一面吧。”W在电话那头说，话很简短，没有任何问候。

那天，我躲在公司厕所里狠狠哭了一场，但不敢发出声音，只是咬着嘴唇，直到流血。哭完，我擦干眼泪，贴着微笑又回到职场。

下班后，在一家很小的咖啡馆里，我们见面了，时隔半年，他没有变，只是陌生了。

“你好吗？”W很冷静。

“不要问了，为什么要这样离开？”我瞟了一眼窗外，不敢看他的脸，第一句话没说完，我又哭了，“其实我早猜到你和她的事情，我不该偷看你的电话，但我就是克制不住，只要一想到你和她的甜言蜜语，我就无法不发脾气……”

“丽丽，你要学会独立，你看，没有我的半年里，你不照样很好，我不想谈我和她的事情，我只希望，你能学会和习惯没有我的日子……”

我终于还是失去了他。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向他摆手，向过去的五年告别。他不再属于我，我像掉进海水里，却抓不到半点儿被拯救的生机。

他走之后，我想要马上结婚，这样可以很快完成父母的愿望，也能让我不再想念他。于是，我接二连三地开始相亲。我不再想要爱情，只想要一个家。在第六次相亲，也是最后一次时，我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容易妥协。对方和我同年，却已拥有一家不小的猎头公司，是英国名校毕业的海归，坐在他高档的宝马车里，我浑身都不舒服。我只是个无趣的倾听者，听着他的人生态度和公司的远大目标，我像个无知的少年，听着老师在讲台上阔论，却只想躲在座位上悄悄打瞌睡。跳下车的那一刻，我决定卸下这个重担。

不再浪漫的爱情，不再有激情的工作，还有那份该死的体检报告，加上我那颗仍装满梦想的心，除了离开，我想不到再好的办法。

离开。

这里是我在西非的第一站，也是第一天。

在阿克拉的机场时，他们这样写着：阿克拉，是个自由的城市。从落地那一刻，我就对这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来到西非并非易事，几经周折，我才弄到的签证花了我八十美元，之后的行程还未规划，只是无论多么艰难，我还是决定离开这里。

一早，我爬起来整理行李，吞食完难以下咽的早餐，跳上出租车，和这家“安宁”的酒店，和加纳永远挥手告别。

再……见……

04

揭秘巫毒娃娃

我之所以来到西非，除了对这片土地充满向往之外，神秘伏都教的传言也让我膜拜了许久。我很想亲眼看看它到底是什么——这也是我此次西非行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决定前往伏都教的起源地——多哥维尔，但在此之前，我在网上查找了很多资料：伏都教又译巫毒教或巫毒（Voodoo），在芳语中是“神”或“精灵”的意思，是一种神秘宗教，糅合了祖先崇拜、拜物教及通灵术，是非洲的一种信仰。典型的巫毒仪式主要包括两个部分：一是入会仪式（以打鼓为主的巫毒仪式音乐也开始对外流传），二是献祭仪式，认为人们可以通过各种生命体与神圣力量沟通，并且由此可得帮助与神谕。巫毒相信有一个全能的神（Bon Die）和死后生命，不过，同时也认为所有的有情或无情众生皆为神圣。

再查下去，我看到的就是一系列活僵尸、还魂尸等恐怖故事和图片了，看来伏都教不是个什么好惹的教派。想起在泰国的时候，我在街边溜达，发现在很多小店和街边铺里，都随处可看到那种缠着各种颜色细线的巫毒娃娃，不同颜色和造型的巫毒娃娃有着不同功效和能力。例如：黑色代表仇恨、诅咒；绿色代表财富、运气；粉红色代表爱和性；等等。我听过各种传神的说法，据卖主说这些巫毒娃娃由泰国巫师统一施过法术。我当时还买了很多种颜色的巫毒娃娃，等待神迹的出现。只是，奇迹始终未出现。

如今，我乘坐传统独木舟来到多哥湖北岸的多哥维尔。这里有一座神殿，祭祀着一位据说曾在多哥湖上出现过的圣女。神殿声名远播，甚至教皇保罗二世都拜访过它。多哥维尔是一个很普通的小村落，岸边站了很多当地人，等着独木舟的到来。小船一靠岸，这群村民都跳下水去。为了抢客人，他们会站在水里争吵——有时候还会打起来。小船被抓得摇晃不定。船夫告诉我，这些当地的村民，他们平时不干活，专门到码头来等客，充当临时导游。村落虽小，但要了解伏都教还是需要找当地人带领，这样才不会漏看了景点，也不会迷路于蜿蜒曲折的乡间小道。于是，我挑选了一位英文相对好点儿的“导游”。

我一路幻想着神殿的场景，在我的心目中，配得上“神殿”一词的，至少要有酒红色的地毯、弧形的拱柱、挂着白色水晶的吊灯，还有巴洛克风格的内设和镶着镀金边的门窗……

在一户普通非洲民宅门前，导游停了下来回头对我说：“神殿到了。”

我仔细将其打量了一番：由于年代已久，灰黄色木头门板上已有很多孔了，透过孔却什么也看不见，里面漆黑一片，更没有亮起的水晶大吊灯和巴洛克风格内设。门上挂着一把锁，比锁自行车的普通锁还要差，这个神殿不需要警卫吗？万一值钱的东西被偷了怎么办？看这架势，探头和监视器更是没有了。

“去，把钥匙拿来。”导游这句话像是对在宫殿门前玩耍的小孩说的，什么？神殿的钥匙还由他来保管？几分钟后，小孩抱来一大串大大小小的钥匙。里面或许别有洞天呢？我只能继续这样期待下去。

门被打开了，我对神殿所有的传统观念被颠覆了。这只是一间被空着、关门很久的民宅，大小不过二室一厅，房间里除了一张高脚的靠背椅子和积了灰的红丝绒椅垫——上面还挂满了蜘蛛网之外，别无其他。正在我颇为失望的时候，导游说那椅子正是当年圣女坐过的椅子。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张七八寸大小的普通农妇划着小木船的照片，那就是传说中的圣女。在圣女旁边挂着一张看不清面容和景色的老照片，还用原木框裱起来了，挂在灰灰的墙上，不用说，那就是教皇保罗二世拜访时的照片了。

我在水边选中的村民导游很不专业，英文讲得让我听不太懂，但在法语环境下已经算是极品了。他一边带着我们在村子小道上绕弯，一边给我们解释着他所知道的巫毒教的起源和历史，以及这一切与这个村子的联系。

进入这个充满神秘感的村子，我一直带着一种莫名的敬畏和神秘，却没有看到不一样的景致，直到我途经一个用水泥堆砌起来的大墩子，上面铺了一只带毛的死公鸡，它耷拉着脑袋，身上插满了像筷子一样的小木棒——这场景让我毛骨悚然，浑身无力。导游介绍说，这就是伏都教的祭坛，除了活鸡，还会选用鸽子和蟾蜍作为祭品的。之后，我一路又经过很多巫毒神庙，每座神庙都供奉着不同的巫毒神仙，他们有着不同的法力。导游用当地语言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名字。

这个村里的人都是伏都教信奉者，虽然我对伏都教不甚了解，但毫无疑问，任何宗教都使得人们在精神上与神灵能够紧密结合在一起，有时候能彰显出不可思议的神奇力量抑或幸福感。此地的神秘氛围，也激发了我对信仰和宗教的思考。

村里还有不少村民自己开发的巫毒术祭祀用品店，基本以巫毒神树的木质品为主，做工传统粗糙，还有不少巫毒娃娃，但造型基本由兽骨或稻草编制而成，也有木质的，但个个面目狰狞，与我之前所见的那些流行在市面上的巫毒娃娃完全不同，那些彩色蜡线制作的巫毒娃娃与我眼前的巫毒娃娃一点儿相似度都没有。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原版巫毒娃娃，这时，我想起之前我在泰国买的那些巫毒娃娃，怪不得放了那么久都不起任何作用，那些根本就是挂在包袋上的装饰物罢了。

关于非洲巫毒娃娃的传说也有很多，据说它们源自巴西猎头族的祭祀用品，当有陌生人或者不怀善意的人闯入他们的领地就会被活生生地割头颅，然后放在祭台上，由巫师念咒语、作法将被杀之人的灵魂囚禁在他的头颅里，用缩头术把头颅缩小成有胳膊有腿的娃娃，这就是巫毒娃娃。而被囚禁在巫毒娃娃身体里的灵魂因为没有生命的祭奠就会跑到地狱里去，因此要每隔一段时间用一个人来祭囚有灵魂的巫毒娃娃。巫毒娃娃不仅是巫师诅咒而且还是邪恶的化身，相传巫毒娃娃可以把心存邪恶的人带到地狱，而自己的灵魂将在身体里复活，等待下一个猎物。

据导游说，传统巫毒术有一种是施法者将红绳紧紧缠绕人偶，一边重复喊出咒语，一边用针或钉刺入人偶的肝脏部位。当我得知这些信息的时候，觉得这比我所看到的景象更让我毛骨悚然。我想，还是忘掉这些诅咒，忘掉不可饶恕的一切吧。我心中仍旧有过往留下的伤痛，但我已不再需要用回击的方式去回馈那一切，我相信，我会错过，但终会再度遇见。

这次慕名前往的揭秘巫毒娃娃之行，让我在嫉恨面前，最终选择了放手，继续相信爱。

05

奴隶之路，我不再自怜

这里真的是贝宁的首都吗？发生了什么？

我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窗外是灰黑色的天空，空气中充满了呛鼻的黑烟。我用马赛围巾将整个脸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来打量这个陌生的城市。透过这两层厚厚的棉布，我还是呼吸到了空气中呛鼻的废气味。成群的摩托车不断从我的窗外飞过，如同港片里的敢死队，只是这威风的车队后面总是会拖上一条长长的怪异的黑烟。《孤独星球》里写道，科托努是贝宁的商业中心，也是令人不快的非洲城市样板，在这里待一天，就好像被锁在汽车里一整天。看来果真如此。

我乘坐的肮脏破旧的巴士终于在一个嘈杂混乱的菜场里停下了。找了一圈，没有的士，我只觅到一辆摇摇晃晃的三轮机动小车，很像印度的突突车，几个破车轮随时都可能会飞走，塑料坐垫上还破了一个深深的大洞，屁股陷在里面被扎得生疼。

就这样，摇着晃着，我终于抵达了旅社。旅社位于一条不大不小的马路转角，隔壁是一家烤肉店，每天都飘出香味。经历了之前的系列遭遇，对旅社，我只要求有床，有风扇，有水，有电——这四大件就够了。可偏偏这家随时会停水，有时我刚涂完一身香皂，就停水了，只能赤裸裸地站上大半天，等待服务员慢吞吞地提来一小桶水，我一小碗一小碗地往身上浇。那时水和我的心一样，都是冰凉的。

第二天，我选择搭乘玩命的摩托车前往冈维埃。冈维埃就在科托努附近，那里约有两万七千名住户住在竹子建造而成的水上村庄里。贝宁有很多个水上村，其中冈维埃水上村最大。该水上村坐落在科托努市北面与大西洋相连的天然泻湖诺库埃湖面上，是目前非洲保存最完整的水上居民区，有“非洲威尼斯”之美称。水上村始建于十八世纪初。当时贝宁境内战乱频繁，为躲避战祸，一些难民流落到诺库埃湖地区，他们在湖底打木桩，在湖面上搭建草房栖身，以后逐渐形成了今日规模的水上村庄。战乱年代，冈维埃村以其优越的地理条件，成为居民们良好的避难所。“冈维埃”是当地阿贾族语，意为“幸存之地”。

其实水上的生活和陆地上没什么大差别，只是一切活动，如购物、聚会、运动，都在水面上进行。孩子们还在水上打水仗，玩得不亦乐乎。今日的一切景象，让人彻底忘了这里曾长存的战乱与逃避。《圣经》上说，万物皆有时。建造有时，拆毁有时，怕就是如此吧。

水上村或许忘了，但有个地方却仍带有伤痛。

《孤独星球》中如此描述维达：那是对西非伏都教感兴趣或希望了解贝宁奴隶贸易历史的人非去不可的地方。维达是贝宁大西洋沿岸的一个城市，最早葡萄牙人于1580年到达此地，随后这里成了一个奴隶贸易中心。

那条著名的奴隶之路长四公里，是被运往种植园的奴隶在非洲土地上走过的最后一段路程，终点是不归门。我走在这条奴隶之路时，发现这是一段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土路，两边竖立着一些黑色幽默的破铜像，在夜晚看起来十分恐怖。或许是出于这段不堪回忆的历史，我只在维达住了一个晚上，所谓的“不归门”，也只是当地人为了吸引游客——面朝大海新竖的一块石柱纪念碑，被历史洗礼过的痛苦面貌已经完全不见，看起来这一切好似在伤痛中作秀般的假。而关于伏都教的东西，我更是一点儿也没见着，所以我决定第二天回到科托努。

出发的那一天，我有一种不祥预感。在西非，几乎没有司机会戴安全帽，乘客自然也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了。短短四公里奴隶之路并不好走，全是高低不平的石子路，轮子很容易打滑，摩托车不停飘来飘去，以绕开那些尖锐的大石头，而我的背包太重，这让后座的我失去了平衡。一路上都没有红绿灯，司机始终自信地踩着油门，直到一辆摩托车从小道里直蹿了出来。我在念头里瞬时出现了：刹车，躲闪……然后，我的眼前一片漆黑。玩命的司机并没有刹车，也没有躲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飞出去的，太快了，睁开眼时，我双腿着地，就这样，我跪倒在这条奴隶之路上。

我的腿脚疼痛得不能挪动，双手磨了很大的口子，流着血。这时，我感到身后有人正拽我起来，这么疼痛，我还被拖拽着，我放声大哭起来。他们好像习惯了这样的意外，两个摔倒的司机爬起来，轻轻拍去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后就开始大声争吵。我使劲儿地哭，想借此引来更多的人，这样摩托车司机至少不会甩人逃走。

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对着我们指指点点，也没得出个结论。看来他们对这种摩托车相撞事件已经司空见惯，倒是觉得我比较可笑，坐在地上大哭。我的腿不敢动弹，因为害怕自己骨折，如果那样的话，剩下的漫漫长路该怎么走？

身后的人不死心地又拖了我一把，他力气太大，我被一把抓了起来，脚倒是可以撑起来了，至少没有骨折，皮肉却被深深蹭了一大块，露出白色腿骨，我害怕得又哭了起来，我瘸着腿，冲向前去，往肇事的司机胸前狠狠挥了两拳。黑人胸肌结实有力，我的花拳绣腿一点儿也不起作用，我边哭边打，手中还提着个大包。

无论怎样，也不能让司机逃之夭夭，我继续坐上摩的，让司机带我去附近的医院。让我更为痛苦的是这里竟然没有医院，只有一个很小的卫生站。女护士帮我用药水消毒，之后她又给了我一张1700西非法郎的医药单（约3.5美元），我递给司机——厚颜无耻的司机却让我自己承担医药费和他的车费，他还提议找警察来。

我已经疲倦得不想再对他讲道理了，我把医药单往他手里一塞，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卫生站。身后那对相撞的司机又开始吵架，估计在争论谁支付的问题。

我的伤疤告诉我，有时候不甘示弱的态度，比温柔讲理更有用，世界上存在很多吃硬不吃软的“蜡烛”。

我搭上了回科托努的合租出租车，车上一共挤了七人，为了不让血和红药水流下来，我把脚翘得高高的，看来我又要有一个别出心裁的非洲文身了。

我被强壮高大的黑人挤到车的一角，我紧紧贴着车门，打开车窗，看着沿路的风景，时时提醒着我，非洲路还很长。过去面临困难，我只会哭哭啼啼地求救，如今我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不知道自己还有吵架、打人、保护自己的本领。靠在车窗上，偶尔也会幻想，我发烧了，老妈会炖鸡汤给我喝；我摔痛了，老爸会送我去医院……因为没有网络，我已很久没有和家里通过电话，突然很想念他们。然而现在，我除了自我安慰和照顾自己，别无他法，我不是出于固执的坚持，只是这座美妙的迷城，当你打开第一扇大门，就一定会想要探究下去。

06

比童话更现实

这里有撒哈拉最美的沙丘，有无比辉煌的阿伊尔山和古老的跨撒哈拉商道，还有迷宫般的泥砖豪萨建筑和迷人的当地居民，还有让埃及金字塔都为之妒忌的大清真寺，这里的景色让你惊骇欲绝，无法呼吸，这就是尼日尔。

出发前，我查了下资料去了解这个地方。发现系列社会问题、政治问题一直折磨着这个国家，全国百分之六十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其中百分之二十最贫困人口的收入不足全国总收入的百分之三。全国电话普及率为每千户居民一部电话。

或许是因为尼日尔贫穷，我在途中曾好几次被好言相劝：“尼日尔非常危险，因为贫穷，所以杀人抢劫司空见惯，女孩子在赤手空拳、无导游带领下行走尼日尔，你简直是不要命了。”其实，除了尼日尔，我还可以选择从一个相对安全的国家贝宁去往马里，但那是个枯燥乏味的国家，最后一刻，我还是决定给人生再来一个新的挑战。没有亲身经历过贫穷与劫难的人，不能对此轻易论断。

从科托努到尼亚美的巴士除了脏乱，就是破旧。我蜷缩在狭窄的车座上，睡了又醒，醒着的时候对着车窗发呆。因为非洲气候干燥、整日曝晒，我的皮肤起了斑点，还长了不少干纹，一头枯黄凌乱的长卷发，此时看来更像是一堆细乱的草皮盖在我的头顶。我这样的形象真不知道在路上还能不能遇见Mr.Right，如果遇见了，估计也会被吓跑吧？

这一路十五六个小时，我的双腿疼痛难忍，脖子也很酸，硬板座将我的屁股磨起了水泡，疼得坐不住。尼日尔，你到底是何等的模样儿呢？以至于让我要不惜千里，受尽磨难地来看看你。我趴在肮脏的车窗上，不停用手去擦窗户，传说中的黏土建筑一排排地掠过车窗，裹着白头巾、穿着长袍子的人零星地走着，跑着，等着。

下车后，到达的依然是乏味的边境，敞开的屋檐下有一张简单的长水泥桌和几个穿制服的黑人，他们习惯性地问了我几个问题，最后在我的护照上敲了图章，这就是尼日尔了。

电影《走出非洲》中的图阿雷格民族，一度让我魂牵梦萦。“在非洲的贡嘎山脚下，我曾经有一个农场……”——舒缓苍老的女声，配合着记忆的流动，终于带我来到了这片非洲的大地上。第一次看这部影片，我被深深触动，如今亲自来到这里时，多年时光已经过去了，我仍旧孑然一身，记忆中有淡淡的怀旧，但哀而不伤。

尼亚美终于到了。

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我已经疲惫不堪，背着巨石般的背包下车找旅社。在西非，旅社不像其他地区二十四小时会有人值班，这里大都为了安全起见早早关上了大门。市中心的旅社又多因为“尼日尔电影节”的开幕，早已满客。我只能跟着当地司机钻进黑色黏土巷子里，又钻出柏油马路，一圈圈地绕，最终在一家大门前停下。虽然这里价格稍高，我决定停留片刻只是因为，在这里，我终于可以洗一次热水澡了。

短暂停留之后，我从尼亚美去往津德尔，大巴抵达时已是夜里，我跳下巴士，又一个平淡无奇的非洲巴士站，很小，破旧，昏暗，杂乱。我已经司空见惯。

津德尔没有出租车，只有摩的。我眼前躺着一大堆行李，很无望。我绝望地扫视四周，直到看到眼前停了一辆豪华干净的小皮卡，看起来是拉那些彩色电视机的货车，我打算试着问问，因为那是唯一的希望。

车主是当地一个高大的老年男子，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戴着啤酒瓶底厚度的高度近视眼镜，衬衫口袋里别着钢笔。我不会讲法语，只好指着书，点着酒店的地址，他用法语念出来，我拼命地点头，“It's my car……（这是我的车）”，再后面我就完全听不懂了，我一直重复着一句“I need your help（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好像听懂了我的意思，指指车。我直接把行李扔了上去，跳上车。他笑着点点头，我终于松了口气。

如果把津德尔形容成一场电影，一点儿也不过分，那里的人们既是演员也是导演。我拿着相机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一群群孩子从村子的各个角落蹿了出来，掰着我的相机要拍照，这在非洲是不多见的，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非洲很多国家，有的怕拍照被摄取灵魂，有的会索要拍照小费，而在津德尔，拍照成了大家都喜欢的热门事儿。和孩子们嬉戏后，我看见一条门缝，透着门缝看，发觉屋里面很安静，走进才发现那是一间豪萨建筑风格的民宅。豪萨建筑大都红土筑墙，高大坚实，墙面有浮雕装饰，内容为飞禽走兽、花卉人物，富有生气。筑在房屋顶端的女儿墙和垛口，造型优美，宛如中世纪的城堡。房屋的门窗较少，便于抵挡来自北方沙漠的风沙。

我站在门口，背后忽然多了个抱着婴儿的黑人少妇，她非常友善地示意让我进屋坐，我便走进了这间屋子。真正的豪萨民宅没有浮雕装饰，显得更为朴实。家里都是很简单的家庭装饰，客厅里有一张长长的老沙发，一个小的梳妆台和一台黑白的小电视机。作为参观拍照的感谢，我给了她一美元，在尼日尔人均消费每天不到一美元的尴尬形式下，有太多人需要帮助了。女主人非常客气地收下了，马上示意我是否要留下来吃午餐。顶着烈日走了大半天，我真的饿了……没过多久，一大碗热腾腾的玉米饭端了上来，用羊肉汁拌着，还有两块羊肉和一大碗消暑的井水。面对久违而亲切的家常食物，我如狼似的扫荡，真是很香，很好吃。女主人看到我吃得这么欢快，欣慰地笑笑，为食物得到了外人的夸奖感到很自豪。

饭后，我抱起她的宝宝，这个孩子估计只有六个月大，我竖起大拇指，夸她长得美。

“你要吗？送给你当礼物。”女主人真诚地说。

我急忙把宝宝推回她的怀中。尼日尔严重的政治问题导致百分之九十的失业率，很多人一夜之间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家庭，甚至孩子，很多儿童沿街乞讨，所以这样的行为是可以理解的。

在我离开时，她抱着宝宝靠在门边，有一丝不舍与遗憾，站了很久。直到转角，我才敢回过头，她还站在那里……

离开津德尔，我去往阿加德兹。阿加德兹是尼日尔的著名古城，位于尼日尔中部阿伊尔山岳地带，是热带沙漠和热带草原之间的绿洲中的一个城镇，这座城市至今仍保持着古老的风貌，一座方锥形泥塔矗立于市中心，是沙海中过往商旅的灯塔。弯腰进入低矮的塔门，踏过九十九组台阶，登上二十七米高的塔顶，俯瞰这座城市，近代建筑与图阿雷格族传统的褐色泥屋组成的院落构成古朴可爱的街区，远处则是茫茫沙海，一望无际。

阿加德兹的生活状况仿佛还停留在几个世纪前。这里一片片砖红色沙土地和建筑，没有一点儿现代气息。男男女女都裹着传统的服装，所谓传统服装，也就是男人穿单色直筒大袍子，头裹大头巾，比起印度男人的头巾更为繁杂，图阿雷格民族的头巾是可以遮面的，为的是阻挡沙尘的侵袭。当地女人的服装则由各种彩色的肯特布料制成，没有什么新式设计，世世代代都是这样裹着长大，直到死去。我穿梭在他们之间，感觉到从未触及过的朴实与原始。

夜晚，我在街边夜市吃晚餐，又有一群小孩抱着塑料碗和小铁锅，在我身边跑来跑去，开始乞讨——这是“非洲的一道独特风景线”。这里很多孩子从小就生活在伸手要钱乞讨的环境之中，每当巴士一停，就会有一群小孩送上小碗和塑料瓶子来索要食物。你可别小看那些塑料瓶，那可是他们的宝贝。只要有人从车窗里扔个塑料瓶出来，小孩就会像守门员那样扑向瓶子。在非洲集市中，塑料瓶是可以串起来当商品卖的。

在上海，我很害怕乞讨集团，可这里的孩子不同，如果一天之内他们要不到吃的，他们就有可能挨饿一天。我掰了一截面包给其中的一个孩子，让他和小朋友们一起分享，他没有谢我，站在一边和小伙伴开始笑。

我问刚认识的尼日利亚邻居乔丹：“为什么他们不吃？是要带回家给父母？”

乔丹告诉我：“非洲很多地区都很贫穷，父母没有能力抚养孩子，更不用说上学，只能让孩子上街乞讨；也有一些父母为了让孩子体会贫苦人们生活的不易和艰辛，才让他们上街乞讨，希望他们在成长过程中牢牢记住这唯一的人生经历。”

他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了中国的一些孩子，父母给予无限宠爱，他们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却始终不明白什么是珍惜。虽处在同样的年龄，这些孩子却没有真正的玩具，几个可乐空塑料瓶足以让他们开心好几天，他们没有营养品，甚至连三餐也无法保证，我真希望有更多的人能看到这同一个世界里不一样的人们。

在这里，我看过动人的尼日尔河落日，走过迷宫般的津德尔旧城街巷，终有一天我会再来，希望那时，尼日尔已经摆脱世界最贫穷国家的尴尬头衔，围绕在我身边的孩子依旧有着天真的面容，而并非挨饿与乞讨。

07

寻宝记：我的“布各德特”

三毛在《我的宝贝》一书中将“布各德特”描绘得如此传神，这个词本身的意思是：心爱的。那是她最心爱的一条项链，在结婚那天所得。她说怎样普通的女人，一挂上“布各德特”，气质就立即不同了，那是一种魔术，有着奇幻的美，里面藏着灵魂。

看完书后，那件带有灵魂的宝贝始终让我念念不忘。撒哈拉是我的梦，“布各德特”则是我的沙漠情结。

一片又一片的豪萨建筑从我眼前飞过，我坐在小摩托车上，司机踩足了油门，拼命地在泥砖小道里飞。他的沙漠头巾随风不停地打在我脸上，车开得太快太猛，我不敢用手去挡，只能一布两人用了。我心里揣着三毛的“布各德特”，那颗坚定的心，完全不介意司机开得再快一点儿。

拿着三毛书中的照片，我几乎问遍了阿加德兹大大小小的商店和熟识的当地人，他们不是摇头，就是直接告诉我，没见过。

三毛得到那条项链的时候是1973年，距离现在已差不多有30个年头，不知道那是早绝版了，还是不过只是个遥远的传说。而且，三毛在书中也说了：没人会拿这东西当土特产卖，也不是每个沙漠女人都有的，一旦有了，也是传家的宝贝，大概一生都挂在胸前，只等死了才被家族拿去给女儿或媳妇。

在阿加德兹，我没见过有女人带这样的首饰，没过几天，这事儿也就被我搁置了，因为我已沉浸于让埃及金字塔都感到妒忌的——阿加德兹清真寺。这座清真寺造型奇特，气势宏伟，土木建筑，呈四方形，工艺精细，巧夺天工。圆锥状的宣礼塔高27米，共分7层，沿塔内的螺旋形楼梯攀登，可达顶峰，从塔顶放眼眺望，阿加德兹城全景尽收眼底。

我总喜欢带着“小白”相机肆无忌惮地寻找惊喜，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去找寻，转角时不时有身穿蓝白布长袍的图阿雷格部族人，牵着一头头高大的骆驼经过，或是顶着谷物或水桶的文面女人，还有嬉笑顽皮的小图阿雷格儿童，我就像个未见过世面的小丑，站在那里，成了这一幕幕的配角。

几近黄昏日落，这是拍照的最佳时刻。一个图阿雷格部族女人顶着一个大谷物桶突然走进我的镜头里，她很普通，几乎和所有的图阿雷格部族女人一样，裹着乏味的肯特布料裙，酱黑色的脸上有着无奇的刺青，赤着双脚，她瞟了我一眼，继续往前走。这时，我眼前一亮，她胸前晃荡的正是三毛照片中的“布各德特”，原来沙漠里真的存在“布各德特”！它真的有种奇幻的美和魔术般的吸引力，那女人走得飞快，我站在那还没回过神，有一种失了魂的呆滞。在她消失的最后一刻，我按下快门，记录下了她的背影。

我再也无心逛街拍照，“布各德特”始终在我的眼前晃动，那张背影的照片成了我唯一线索。我在那条巷子附近几乎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的人，正在这时我身边经过一辆载客的摩托车——通常“摩的”司机最熟悉地理和小镇上的人。他看了一眼我的照片，不屑且肯定地说，那是他家邻居的媳妇。谈完价格后，我跳上了摩托车，这家伙居然找我要高于平常两倍多的车费，看在“布各德特”的份上，再贵我也认了！

最后，在一间又老又破的豪萨土屋前，司机大叫一声，只见屋里走出个头巾松散、长袍褴褛的图阿雷格男人。他们用豪萨语讲了一通，图阿雷格男人又大吼一声，里屋跑出了个图阿雷格女人来，我差点儿叫了起来：就是她！就是她！

她脖子上的“布各德特”是如此魔力四射，把这个一脸苦相的女人衬得十分妩媚风情。我非常无礼地盯着她脖子上的项链，我用蹩脚的法语指着项链问多少钱？女人害羞地摇了摇头，她丈夫重重推了她一把，伸出大黑手指，坚定地举起五个指头。

五百美元？我推了一把他的大手，压下一个大拇指，四百！

想不到贪钱的家伙爽快地一口答应了，我取出所有现金，拼拼凑凑，刚刚够。

女人从脖子上慢慢摘下“布各德特”，一脸委屈和不舍，丈夫收了钱之后就不再管她，开心地进屋去了。

摩托车司机在一边翻译给我听，那是她妈妈的妈妈的妈妈……传下来的宝贝，传了很多代，她希望我好好收藏，别再卖给别人。

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我和她一样懂得这件宝贝的价值。那不只是一条项链，那是一种寄托和爱。总有人说“睹物思人”，我想对于她而言，这条“布各德特”已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而我是在夺走她的爱吗？

“如果你不愿意，请拿回去吧。”我让司机传话。

她使劲摇摇头，将项链一把推在我手里。我知道，那是他们一年的生活开支，她只希望我好好保存。

就这样，我得到了这条沙漠中的精灵，将“布各德特”捧在手心，我有种说不出的甜蜜，也有种说不出的歉疚，毕竟拿走了别人的心头物。

但我会遵守诺言，将它世代流传下去。

08

让光照进生活里

尼日尔河是非洲西部的大河之一，它流过马里共和国时拐了个大弯。在河湾处，聚居着一个名叫多贡的当地部族，他们刀耕火种，穴居穴出，生活十分困苦，远离都市文明。因此，他们更像原始人。从表面上看，多贡人还处于原始时代，但他们却有许多保存了多年的秘密，其中，最超乎常人想象的是相当先进的天文知识，他们世代保留着有关一颗星的详细资料，而这颗星是人类的肉眼看不见的，即便使用一般的天文望远镜也看不见。多贡人所说的这颗星就是天狼伴星，他们对天狼伴星的了解可以追溯到两千年前，他们是怎样了解这颗星的存在的，是一个谜。

这个神奇的多贡乡村坐落在绵延达150多公里的邦贾加拉悬崖沿途，远近闻名的尼日尔河沿着悬崖一路流过。邦贾加拉的突出地形是悬崖和沙土高原，悬崖上建有大型建筑，房屋、粮仓、圣坛、神殿和集会厅。现在这里仍然保留着许多悠久的传统，如祭祀仪式等。

车在尘烟中颠簸了几个小时，当我来到多贡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一路的上下颠簸再加上黑人导游的严重体味，让我一下车就开始呕吐。

这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小孩过来帮我提行李，没有灯，没有月光，看不见人，这种彻头彻尾的黑让我感到不安。导游打着一支小手电，这微弱的亮光，给了我莫大的安全感。随着导游，我来到了一个被称为青年旅社的地方。

“什么？住这里？”我站在一堆废墟前惊叫。

“对，我们的第一站到了，今天太晚了，我们已经来不及赶去诺布里了，只能在这里歇脚过夜，先将就一下，明天会好些，放完行李，上天台来吃晚餐吧。”导游阿达玛，自顾自爬上天台去享受夜空了。

阿达玛20来岁，却有着一张30多岁人老成的脸，他来自多贡乡村。我们相遇在莫普提的旅社门口，当时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民族衬衫，诚恳的态度打动了我，于是我决定让他做我多贡四天徒步游的导游。

他讲话时很容易夸张激动，似香肠厚的嘴唇上下来回翕动，我总忍不住笑。阿达玛很爱炫耀他会的语言以及他在世界各国做导游的经历。他说自己是个不在乎钱的人，已经拥有八个平房和一间旅馆，并且还在扩充中，但有时候又说他母亲的牙齿坏了，需要钱治病。他试图装可怜骗取小费，也有不少人寄钱给他让他“建设家园”或者“让他母亲看牙齿”。

这一整片的漆黑和饥饿，让我灰心沮丧。看着他独自爬上天台，我也默默爬上去收拾行李。约莫半小时后，终于开始了我们的晚餐，番茄土豆沙司配米饭，这样的食物我在非洲已经吃了整整两个多月，但脸盆瞬间还是见底了，因为我实在是太饿了。

当我走进“卧室”，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床，只剩下一条过道可以放包。闷热的石洞密不透风，墙角的老鼠洞里吱吱声不断，床垫的棉絮已经被这些老鼠咬得千疮百孔了，还有不少黑黑的老鼠屎。泛黄发旧的蚊帐上有很多小洞，看来也是没抵挡得了蚊子的袭击。在非洲，蚊子是非常危险的，如果运气不好就会感染上疟疾，如果疟疾治不好，是要送命的。像这样连电都没有的悬崖村落，更不用提医院了。

天台虽然凉快，但没有帐篷，我也不敢去冒险。唯一欣慰的是，老板为了欢迎远方的客人，给了我们一盏小煤油灯作为额外的礼物。在这样的环境里，晚上出门上厕所是个大问题，荒山野林，我提着小煤油灯，如身临鬼片，非常恐怖。

“一盏灯，一线希望”——这时候，我才真正体会这句话的深刻含义。我躺在床上，望着挂满了蜘蛛网的房顶，突然想起了在上海的家，我以前总嫌家里的吊灯不够完美，电视机不够大，设计老土……只有见过了地狱，才知道什么是天堂！但是，多贡人民世世代代就是这样生活的。

浴室被安置在房屋后面，一个大垃圾场和鸡棚的中间。所谓的淋浴房，其实就是用大石头堆砌的一片地，石堆大半人高，没有门没有窗，全天然设施，头顶挂着一个带开关的柏油桶，随时都会没水。有时候我洗到一半，桶中没水了，大叫一声，就会有壮汉去几里外的井里接水，然后一桶桶地往大柏油桶里倒，倒水的时候也绝不忘记朝露天浴室里的我瞟上几眼，而我也只能光着身子硬硬地瞪他几眼，耐心地等待着来自“天堂”的洗澡水。冰凉的井水倒在身上，虽然身在炎热的非洲，但也足以刺到我的骨头里。

在不通电的多贡乡村，能够淋浴洗澡已经是五星级的待遇了，每个人只能分到眼泪多的水。悬崖上风很大，水随着风儿飘落，我抬着双手接啊接，也只接到几滴水。天黑时，我用牙刷插在石堆的缝隙里当钩子，挂上我的小头灯，完成了艰难的洗澡工作。没有毛巾，就用一块小手帕充当。我对洗澡的要求也随着恶劣的条件而不断降低。我想非洲人民也已经尽力了，或许他们一辈子也洗不上几次澡，但为了和国际接轨，接待外宾，临时装上了花洒，架起了人造浴室，我还有什么可再挑剔的呢？

对于城市的生活我们似乎有太多不满意，追求奢侈让我们变得麻木，以至于忘记了生活最根本的东西。有人在意过自己的床有多舒服吗？灯有多明亮吗？热水有多重要吗？当这一切消失的时候，才会被重视。我的行为就像在犯贱，有好好的家不待，住无人鬼宅；有美味的饭菜不吃，跑那么远来吃几个月的番茄土豆。我也常常问自己我是来干什么，看风景吗？体验生活吗？增加谈资吗？都不是。

正式徒步的第一天是从特利去往贝格尼玛多，六小时山路。我右脚曾经有习惯性的扭伤，很担心这次徒步会半途而废，我想或许中途我可以乘驴车回去。出发前，我听说多贡乡村有很多山路和悬崖，但上路以后，也没那么艰难，一切平坦而顺畅，12公里轻松走完了。

徒步途中，我见到最多的就是多贡村屋，它们是用土石堆砌的，外墙用红泥土涂抹。沿路都是尖顶泥屋，层层叠叠，如蜂窝一般。据说这些尖顶泥屋构成了上百个村庄。他们的村落大都呈“人”形分布。每个家庭住处分为两个区域，自己的房屋和存放谷物的简易房屋。这些简易房子四四方方的，顶部是用草芥扎成的圆顶，像一个大草帽扣在屋顶，里面存放的多是耐旱、易长的黍。此外，他们也种植一些蔬菜，最常见的是葱头。

多贡信仰拜物教，在大多数村庄里，神物到处可见，为了加强它们的法力，必须定期用祭品来祭祀，通常就是将谷物粥浇在上面，有时也用鸡血，这样法力会加强数倍。多贡族面具种类多达80余种，每一种面具都有不同的寓意。牛头面具代表勤奋工作，羚羊面具提醒新一代的族人不要放弃从前的狩猎生活，水牛面具则代表力量和勇气，它告诉人们在困难面前不要退缩。最有名的面具“卡纳加”，上面一横代表天，下面一横代表地，中间一竖表示天地合一，它能保护人们免受被杀死动物的复仇，也有人认为，这就是当初被多贡族供为祖先的外星人“诺母”像。

按照多贡族的传统，女人是没有权利戴面具的，所以只能由男人来代替。少女面具的加入，寓意日常生活中的家务琐事离不开女人，女人是家庭的支柱。在实行一夫多妻的多贡族村落里，对女人的地位如此肯定，超乎意料。关于少女面具舞，还流传着一个有趣的传说。几百年前，当多贡的四大家族定居在悬崖下的时候，这里的拜物教是以男人为主导，实行一夫多妻制，村里的男人经常打骂女人。有一天，村里一个少妇和丈夫吵架后，她偷偷躲到河边哭泣，这时她在河边发现了一个编织精美的面具。她认为这是神赐给她的礼物，于是偷偷把面具带回家，藏在家里的谷仓里。每当丈夫打骂她之后，她都会躲进仓库，对着面具诉说委屈。神奇的是，每次跟面具倾诉之后，丈夫都会对她百依百顺。慢慢地，村里其他妇女都知道了这个秘密，大家都会到仓库里哭诉。时间一长，男人再也不敢打骂妻子，女人在村里的地位也越来越高。

在多贡族的宗教理念中，人并不会死亡。所谓死亡只是灵魂从现世转到另一个世界中，最终还会回来保护活着的人。所以，人们对死亡并不悲伤、哭泣，而是欢庆跳舞，这就是达马仪式。多贡族人相信，通过达马仪式，生者能与死者的灵魂进行沟通。多贡人神秘的精神世界和传统的世俗生活，在短暂的舞蹈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途中，我经过一个奇特的低矮棚子，据说是多贡族男人集会的地方，是他们的会议室，其高度仅容人坐在其中，完全直不起腰来，这样的目的是让大家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避免冲动时起身动起手来，古老的智慧由此可见一斑。

村落上方的山岩建有用石块垒成的小型尖塔，塔旁是深不可测的山洞。村长告诉我们，这是用来安葬逝者尸体的。多贡族为逝者举行洞葬仪式。亲友、乡邻攀上垒有小塔的山顶，用绳子把尸体拽上去再吊入安放死者的山洞，既不盖土，也不火焚，讲究的是天人一体。

更令人惊奇的是，多贡族人居然把鳄鱼视为守护神。在村子附近，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塘，里面有很多鳄鱼，周围没有任何防护设施，鳄鱼懒洋洋地趴在岸边晒太阳。几百年来，每个月村里的百姓都会拿出鸡和羊喂鳄鱼，所以鳄鱼早已熟识多贡人，不会攻击他们。据说，每当敌人入侵时，多贡人会把敌人引到水塘，让鳄鱼来对付他们。虽然现在处于和平时期，但供奉鳄鱼已成为这里的一项传统。

路过一片村庄时，我看见高耸的邦贾加拉悬崖上无数石窟小洞，阿达玛睁大眼睛故作神秘地说：“抬头看，就在这里，150年前曾是矮人王国的天下。”

“是在悬崖上吗？”

“对。”

“他们是怎么爬上去，又是怎样生活呢？哪有那么高那么长的梯子呢？”

“他们平时只吃肉类和水果，只靠双手爬上去，不依靠任何载体。”

“什么？那不是蝙蝠侠吗？他们现在还生活在里面吗？”

“早已经离开了，他们的生活很神秘，因为不喜欢人们的谈论，所以早在多贡人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搬离，但因为怀念家乡，他们也许每年还会偷偷回来一两次，趁着大家熟睡的时候。所以，现在几乎没有人再看到过他们。”

阿达玛说，曾经有人看见过这些小矮人，他们有尖尖的耳朵，不穿衣服，只裹着一块布。他们没有文字，但有自己独特的语言。他还说在这村里有人会飞，然后得意地指指前方一个小院子，说：“就是这家啦，他们会飞。”

“真的吗？”我马上举起相机，可是前方与其他所有民居一样：草皮屋顶，烂泥土墙，没有特别的不同啊！正在这时，一张黑黑皱皱的老太太的脸从树后钻了出来，我高兴得叫了起来：“我付钱，让她飞吧。”

“她不随便飞，给钱也不飞。”

“那什么时候飞啊？在西非，还有钱不能解决的问题？”我故意看着他，他有点儿心虚地扭过头去了。

我跑到院前，看见老太太光着上半身在乘凉。她根本就没有翅膀，也不像天使，我只好继续前行。

09

惊魂二三事

我计划在马里首都巴马科过圣诞节。

《孤独星球》中曾有记载：这里有充满渴望和热情的人民，有顶级的餐厅和夜生活，还有西非最棒的音乐明星。这些对大半年都在沙尘中摸爬滚打没有见过霓虹灯的我而言，是多么有诱惑力啊。我于是决定圣诞节出门去撒欢。

圣诞夜当天，酒店来了一票来自世界各地环球旅行的团队。美国的麦克就是其中一员，白天大家玩得欢，晚上相约一起去当地黑人酒吧庆祝。我努力学着性感的黑人舞，卖力地摆弄着胯和臀，几小时下来就腰酸背痛，一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这才甘心回酒店。来西非的游客稀少，据说殴打、抢劫事件频发，安全系数很低。所以，我们选择了一家离旅社最近的小酒吧，只有五分钟的走程。

一辆黑色中型皮卡车突然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朝着我们三个大声嚷着法语，他们的叫声粗鲁，但我们还是非常有礼貌地打招呼，“晚上好，晚上好！”

那群穿着似制服的高大黑人从车上跳下来，把我们围住，如黑云压顶，我害怕得浑身像被抽干血一般，整个身体酸软了下来。他们壮实高大，还穿着防弹衣，腰间别着手枪，带着黑色毛线帽子，一直扣到眉毛下面，只露出两只凶悍的眼睛，活像电影中的飞虎队，不知道这群“飞虎队”用法语讲了什么，黑人的法语发音淳厚含糊，我总听不清楚。

这时，我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黑皮肤男人，笑嘻嘻地充当翻译，用英语告诉我们：“请出示护照，如果没有的话，付钱就可以走，没事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给这群不明身份的黑衣人钱和护照，也不知道这群家伙到底是否是真警察，一幅幅勒索绑架的画面在我眼前闪现。麦克倔强地指着前方说：“护照就在旅社，走两分钟就可以拿到。”

身后发出一声干脆的法语命令，还没等我回头，我已经被人抓了起来，我双手用力在空中乱打，也不知道打到了谁，只觉得背后一轻，我飘飘然地腾空了。有人从背后轻松地把我扔上了车，慌乱中，我抓到了麦克的腿，此时麦克也被扔上了车。

一看这形式不对劲，我冷静地对一个看起来像头儿的人问：“多少钱？”

“我们不要钱。”黑人白了我一眼，严肃地说。

什么？不要钱？看来事情要麻烦了。我问麦克：“他们是真警察吗？会是绑架吗？”

他摇摇头。

大约有七八个黑人坐在我们四周，算是押送，我根本没有跳车的可能。车越开越远，越开越偏，出了市区，驶在山路上，周围是阴森的群山，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尽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有生气的东西，哪怕是一盏车灯，这时候凉爽的风也是一种危险的信号。麦克大叫：“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警察局在哪里？为什么离市区越来越远……”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阵又一阵，我害怕极了。其中一个黑人用法语凶悍地说了几句，感觉是叫麦克闭嘴。过了一会儿，车在一个标着警局的地方停了下来。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我们总算没有被绑架。

我们被带进所谓的警官室进行“审讯”。一个看似流氓的黑人警官坐在我面前，他的警帽斜戴着，嘴角叼着烟头，制服也斜搭在肩上，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名单。旁边有一位翻译用蹩脚的英文说：“看看名单吧，今天交了钱，你们就可以走，如果不交的话，就像本子上这些人一样，关进去待几天，直到有人用钱来赎你们，才可以离开。”

我看了一下本子，果然已经有一大群人被送进去了，满满的几页人名和国家。

“可以便宜点儿吗？”在西非基本都可以讲价，虽然情况紧急，但我还是想试一下。

“不讲价，3000西非法郎（约6美元）。”翻译回复。

“还有发票。”流氓警官补充道。

“那没有发票呢，可以便宜点儿吗？我们没有带那么多钱。”

“那就关进去。”

“那就打电话去美国大使馆。”麦克强势地大声说着，他们都不做声了，但麦克最终也逃不过付钱的结果。拿完发票，麦克还想交涉让这群人送我们回旅社，但被一口回绝过。

凌晨四点多，天渐亮，我们疲惫地在巴马科的荒郊追赶着从身边经过的黄皮出租车。在西非，只有黄皮出租车安全系数最高，切记！

圣诞惊魂夜之后，我的最后一站又给我来了当头一棒，从马里首都巴马科飞往摩洛哥首都卡萨布兰卡，不过短短3小时，机票竟开出600多欧元的价格！这简直是天价。我决定陆路穿越毛里塔尼亚进入摩洛哥，前后估计需要5天的时间，但可以省下400欧元左右。

天天在撒哈拉周边活动，呼吸着撒哈拉的干涸空气，我再也不觉得特别，只是三毛给了它更多的传奇和生命。一想到巴士还要在撒哈拉的沙石路上狂奔最后3天，我汗毛竖立。

凌晨一点多，我终于到达了摩洛哥边境。只是，这最后一关，我又遇到了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

这一路，我遇见的警察，已经让我心生畏惧了。在埃及，他们腰间别着手枪当街调戏我，拍照时趁机捏我屁股。在贝宁过境的时候，他们明目张胆要求给小费，这样可免去检查行李的烦琐工作。在马里，他们明着“抢钱”，凌晨两点多以检查护照为由，虽然距离酒店只有两分钟路程，他们却强行把我带到警局以拘留为压，强行罚款……

摩洛哥边防检查站是个很黑暗的交易场所，从毛里塔尼亚过境到摩洛哥的当地车辆，有个不成文规定，司机想过境必须送上两条红色万宝路。我司机的包里、口袋里塞满了无数包红万宝，他悄悄告诉我，他一共带了6条，以备不测。摩洛哥边境审查前前后后一共花了8个多小时，我们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等待上。车需要排队进入一个大厂房里进行检查。我极其厌恶这样毫无隐私地被审查，我的私人物品被一字摊开在一个露天展台上，从内衣裤一直到卫生巾，被翻弄着，最后我还丢失了数件收藏的宝贵首饰，我还有一大堆衣服被扔在沙土里，一抖全是沙……他们非常粗鲁，我没见一个西方人被这样审查，他们选择欺负弱小的亚洲人。

检查完毕，我再将行李一一收拾好。忘记这些不愉快吧，我的西非苦旅即将结束，一切办妥，我头也没回地跳上车前往人间天堂——马拉喀什！

再见了，我的西非！

10

穿越三千年，我是你的辛德瑞拉

老非斯的阿拉伯人聚居区麦地那，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伊斯兰古城。非斯的旧城墙内，9400多条曲折的小巷子组成一座令人难以置信的迷宫，让人晕头转向，时不时身边走过穿着摩洛哥传统服饰的老头、卖香烟和牙膏的小男孩，还有包着阿拉伯头巾的男人们……我像迷失在几个世纪前，永远都不会知道下一个拐角会发现什么，遇见谁。

来到这里，没过几天，我就冲进房，紧锁房门，趴在床上大哭了一场。

这是我在非斯第二次哭。

第一次哭是在中国春节的大年初一，夜幕里我独自走在老非斯迷宫般的巷子里。一月的摩洛哥，夜晚十分清冷，8点刚到，商店和小摊几乎都已经打烊，哪里都是一片寂寥，只剩下几盏孤独的小黄路灯，偶尔也有穿着吉拉巴的摩洛哥男人从身边经过——吉拉巴是摩洛哥传统服饰的一种，是带帽子的长衫。我抬头看那几盏暖暖的灯，瞬间心头涌上一阵孤独凄凉。我不敢回头，是担心自己因为不够坚强又回到过去。我知道如果我回去，很可能再也走不了了。

第二次哭是为那些不知羞耻的摩洛哥男人哭。他们喜欢无距离感的提问和调戏。他们放肆的眼神不放过我身体的每一寸地儿，言语直接且色情——“你需要摩洛哥丈夫吗？”他们不停摆弄着恶心下流的动作，这种搭腔在老非斯的每一处上演，后来我对这些话有了免疫力。“你想去警察局吗？”当我这样回复时，他们就会自动闭嘴。

但，我依旧对此感到厌恶，每天我吃饭都会担忧去哪里——靠街角的不能去，因为实在有太多拉客的商家，去市场里面吃饭又太贵。我经常搭出租车去新非斯的市中心吃，那样会比较安静太平一些，但有时还是避免不了被骚扰。作为一名游客，我脸上虽并没有写着“宰我吧！”但游客乘的出租车计价器从4元开始跳表，而当地人从1.4元开始起跳。我每天搭车去买蛋糕，一天一个价格，就像国内的房价一样，天天攀高。

非斯城的“当地流氓”一帮接一帮，他们混在人群里，每天要么在茶馆里，四人分一杯摩洛哥薄荷茶，坐上大半天，要么就聚在街边手舞足蹈地聊天，时不时朝着经过的年轻女孩吹口哨。每天来来回回都是这些人，但这些人绝对是老非斯城里最时髦的一群，他们站在街边十分扎眼。

这群人中，有一个叫阿罕莫德的家伙，我叫他“讨债鬼”，因为他开口闭口都是钱。他撮合我和一个男孩去撒哈拉沙漠郊游，想顺便赚一票。结果讨债鬼的小聪明被我揭穿，并被我狠狠地踢出局，我甚至还想送他去坐牢。

他原想安排和我一起去郊游的人，名叫扎克。

扎克是个高傲的大男孩，走起路来目不斜视，是个发型设计师，顶着一头鲍勃玛利的黑人辫儿。他是个乐观的小射手座，脸上永远挂着不知忧愁的笑容和满不在乎的神情。他很聪明，鬼点子自然也不少。扎克有一辆自觉很拉风的座驾——烂了座椅的破摩托车，每次坐他的车，废气都呛我一嘴，但我还是如此迷恋像风一样飞驰在非斯城。

扎克总吹嘘自己会打非洲鼓，可我从来没见他打过，只见过他不停拍打自己大腿打节奏，可拍大腿和打鼓是两回事儿。我干脆抱着鼓去他家里。他先在鼓面拍了两三下。有模有样地试了试：“嗯，音质不错！”

“上天台，我想看你打鼓。”我坚持着。

“好啊。”扎克一手提着鼓，一手拉着我跳上天台。没想到，扎克打鼓时俨然一名十足的音乐人，完全沉醉在音乐中。与此同时，那头让我厌恶的黑人辫也十分贴合气氛地甩了起来。他没有骗我，果然打得一手好鼓。在后来的时日里，他成了我的非洲鼓老师。我们在天台一起抽水烟，打扑克，一起做摩洛哥的传统卷烟……就这样，我也成了非斯城一名十足的混子。

我遇见扎克的时间有些晚，因为在认识他的第三天，就是我打算离开非斯的前一天。

那天，城墙边的石子路变得极其漫长难走，我们走了很久，停了很久，沉默了很久，谁都不愿意讲出“再见”两个字。

“如果你想留下来的话……”他紧紧抓着我的手，但他说话的语气依然满不在乎，让我琢磨不透。

凌晨一点多，我撕了车票，留在非斯。

第二天清早，我跑到摩洛哥首都拉巴特，延期签证，我将在摩洛哥生活两个月。

当天下午，我的电话突然响了，扎克在那头大叫：“丽丽，快出来，有事找你，我在可乐店等你，就现在哦。”他在电话那边很急的样子，我住的酒店离可乐店只有5分钟路程。我怕出了什么事，鞋也没换，就直奔可乐店，扎克好好地站在那里，就像我第一次见他那样，朝我天真地笑着。

“什么事啊？那么急，看我鞋子也没换。”

“哈比巴（亲爱的，阿拉伯语），我要和你去新非斯吃饭，我的信鸽得了冠军，拿了奖金，今天我也不开摩托车了，我们打车去吧！”比起老非斯来，新非斯简直时髦透了，那里有国际邮局和热闹酒吧，还有供家庭休闲的大公园，当然也不会少了高消费的餐厅。

我是很容易被感动的人，站在那里像个傻瓜一样，要哭了。扎克丝毫没有察觉：“呀拉，呀拉。（走了，走了。阿拉伯语）”

新非斯的餐厅一次就可以消耗掉扎克所有的奖金。我当然没有同意去餐厅，我们只是在新非斯的小摊上买了水果和酸奶。那天，我们拉着手走了很多路，扎克的英语不好，而我也只会说几句阿拉伯语和法语，但不必说太多话，我们也依然可以那样开心。非斯的新城不算大，我们似乎是要把新城都走遍了才算甘心。

他知道我喜欢花，为了帮我采花，他爬得很高很高，最后新买的裤子还破了个大洞，浑身脏兮兮地跑回来，高兴地给我献上一束小山花儿，“我的辛德瑞拉，我的花儿，这是你的了！”

我看着他这一身脏样儿，后来才知道他因为走捷径，从山头上滑下来。看着他手里这束小小的花，觉得这比我收到的任何花都迷人可爱。

扎克和我谈得最多最开心的话题就是他的信鸽，他和这群鸽子已有三年多的感情，非斯城每周六都有信鸽比赛。据他说，这群鸽子总拿冠军，他家里奖杯无数——这也是扎克最爱显摆的了。

扎克说：“我的鸽子拿了大奖，价格就会升高，以后就会很有钱。”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流露出一副陶醉的样子，仿佛已经成了款爷，而那也是他零花钱的唯一来源。

通常周日我会去扎克家，我们的活动就是坐在天台，打非洲鼓，抽水烟，然后等待他的信鸽们从远方逐个回家。说实话，这样望穿秋水的等待，一次就够了，连续几个小时甚至一天都这样在烈日下，不晒成人干也至少会脱水一半。从那以后，每逢周日我都会找各种理由拖到很晚才去找他。

在摩洛哥，当地人和游客同行是要被查身份和家底的，甚至会被拖进监狱关上几天，非常麻烦。所以，这家可口可乐小铺子成了我们约会的地方，因为那儿没有警察。

那天，他一改往日的痞子样，牵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站在阳光底下，朝我微笑。这是我第一次在大白天见到扎克。他的眼睛清澈得泛着稚气的光芒，笑容单纯可爱：“走吧，去我家，见我爸爸和妈妈。”

扎克的家在阿拉伯聚居区的一栋传统摩洛哥式的住宅里。爬上六楼，扎克安慰我：“别紧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吧。”说实话，我已经有一年多没见我的父母亲了，心中突然觉得一阵温暖。

扎克的妈妈满脸笑容地出来迎接，她一脸的精明能干，一看就是家里的一把手。她双手合着我的手，用阿拉伯语客气地说：“拉巴斯？（你好吗？）”

“汉都里拉。（感谢神）”我学着摩洛哥人的方式回答——最基本的阿拉伯语我还是可以应付的。

扎克拉我进客厅，这里也是卧房，我和他们全家人一起喝下午茶。摩洛哥人的下午茶时间一般从下午四点到六点，扎克的父亲患肾癌，正躺在沙发床上喘着粗气。他父亲过去是非斯皮革厂的第一把手，非斯城的皮革制造世界闻名。后来因为生病，才被迫病退回家，他爸爸每天开口闭口的话题始终围绕着皮具制作。两位姐姐由于父亲的病情整日哭丧着脸，他妈妈也是为了客套才强颜欢笑，倒是扎克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不顾其他人，专心帮我倒茶、递饼干，细心照顾我。就这样，我第一次和扎克的全家人见面，就在听不懂的阿拉伯语中，吃着他母亲自制的饼干和咖啡中混了过去，一切平安。

其实，和摩洛哥当地人谈恋爱非常麻烦且有很多规矩：未婚者不可以在马路上当众牵手，而当街接吻是会被抓进警局拘留的。一到晚上八点左右，无论是大马路还是小道上，除了一些无事游荡的男人外，几乎没有单独行走的女性，为了扎克的安全，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挤在他家里，和他的爸爸、妈妈、姐姐、姐夫、哥哥，还有外孙女在一起，除了看电视以外就是听他们用阿拉伯语聊天，对于我而言，时间很难熬，不能听懂几个单词。扎克的妈妈提议我和扎克去警察局签署男女朋友协议，这听起来很别扭，谈恋爱居然需要签订协议，因为当地人和游客同行，会以尾随罪而被拘留。他妈妈强调：“这样一来，你们就可以结伴走在路上了。”我始终不愿意去做这件荒谬的事，自然这也成了我和他家人之间一片抹不去的乌云。

除了扎克的妈妈有怪要求之外，连23岁的年轻扎克，思想也如古董般陈旧，这使得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得困难重重。他试图用那套老思想来给我洗脑，先是把他老爸的念珠往我脖子上一套，希望把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当地女人，要求我不可以随便和男人交谈，不可以单独上街。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被要求待在他家里，陪他家人看电视，在他们全家的眼皮下生活，学会伺候男人和家长，偶尔帮做一些厨房的小事……天啊，他的这些教条会让我崩溃的。

这时候，我算是真正领会到和当地家庭在一起生活没那么简单，不仅仅是语言和宗教上的不同，更是思维和生活方式的不同。扎克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他们家算是大家庭了。其实我很怕过群居生活，我从19岁就开始独立生活了，面对那么多人挤在一套70多平方米的房子里，我真是有点儿水土不服。

扎克的父母，两个姐姐，还有姐夫、舅舅、舅妈这一家人，轮番盘问我的家谱，这让我开始厌烦，对于一些非常私人的问题他们也要探个究竟，这让我很难理解。他们的问题一般归属为：

1、你从哪里来？（当然是中国啊，但摩洛哥人貌似是日韩的“粉丝”。）

2、哎哟，日本地震了呀，你要当心哦，有亲戚在那儿吗？（当时日本正遇海啸灾难，他们其实是要问我有没有国外亲戚。）

3、你家里有几个人，有兄弟姐妹吗？

4、你父母做什么工作？

5、你和父母一起住吗？（其实他们是问我是否是有房一族。）

6、你打算和扎克以后住上海还是摩洛哥？（我和扎克才认识一个多月，还没到考虑这个程度呢……）

7、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还没有想过……）

8、你到底什么时候把扎克带回家？（扎克又不是我的宠物，他有手有脚的……）

9、你学什么的？为什么没有工作？接下去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来来回回，都是同样的问题，而我总是敷衍过去。我开始感觉到一种压力，与此同时，内心有一种不安感在蔓延。

扎克的二姐莫尼娅没读过什么书，从小在大家庭生活，后来嫁给了她的一个葡萄牙中年网友，每年都回非斯几个月，看望父母和家人。虽然她去了欧洲几年，但依然改不掉摩洛哥女人所拥有的保守风格，她说话爱绕弯子，有时候又很尖酸刻薄，不留情面。

每次我去扎克家，她那双深度近视眼镜背后的眼睛总直勾勾地扫遍我全身，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后来发现她特别喜欢摆弄我的首饰。

“丽丽，你的耳环真漂亮，哪里买的？我也想要一对。”

“就在你家楼下啊，你喜欢啊，拿去好了。”我爽快地摘下来送给她。

“丽丽，你的包真好看，我真的好喜欢你的东西，你的外套也好美，你的鞋哪里买的，多少钱……”后来，我再也不敢穿戴漂亮地去扎克家了。

有一次，我和扎克，还有他姐姐、姐夫等人，去山上的舅舅家做客，大家安静地边吃边欣赏乡间美景，莫尼娅突然问我：“丽丽，你吃癞蛤蟆吗？”

我不知道以前吃的是癞蛤蟆还是牛蛙，就随声应了句：“是的。”

“天啊，看他们中国人吃癞蛤蟆呀！”她大叫着打破了安静的气氛。

“你们中国人吃了很多鸡，还有猪。”她继续说道。

“你们其实也吃了很多鸡啊，牛啊，羊啊。”我瞟了她一眼，不再示弱。

“天啊，你们好像还吃了很多鱼。”她总是那么大惊小怪。

“我希望以后我可以吃素食。”我决定终止无聊的对话，她终于安静下来了。

“快看，那个老妇人又来了，拎了两大包衣服来卖。”扎克的舅舅曾去美国旅游过一次——那是他一辈子的谈资。

“真的啊？”我开心地跳起来，眼里散发出光芒。

“她总卖些便宜货，估计就是从你们中国运来的。”扎克的舅舅毫不客气。

老妇人打开包裹，果然那些廉价的内衣裤和袜子上赫然印着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我沉默了。

“袜子五元一双，你们中国是不是只卖一元？”来自葡萄牙的姐夫也跟起风来，扎克看起来很为难，面对这桌人我显得孤立无助。

扎克二姐没听清楚，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什么，你说我Made in China？”

他姐夫忙摇手解释：“没有，你听错啦，是袜子，你是Made in Morocco（摩洛哥制造的），放心吧！”

“我听说，中国女人很严肃，不爱开玩笑，也不喜欢男伴犯半点儿错误。”他姐夫继续说道。

“我想全世界的女人都不喜欢被戴绿帽子吧？不只是中国！”我抓到机会，毫不示弱，“质量永远取决于你支付了多少钱，想掏少量钱就买上等货的话，那也只能是买盗版的份儿了！”

我已经在非斯待了整整两个月，和他家人的相处给我带来沉重的负担，我想在离开摩洛哥之前静静地独处一小段时间，于是我告别了扎克全家和他在非斯城中的朋友，独自跳上去往舍夫沙万的CTM巴士——CTM是摩洛哥最好、最快的巴士。

舍夫沙万位于摩洛哥北部里夫山脉突兀的山峰之下，是摩洛哥最美丽的小城之一。从非斯搭乘巴士出发到舍夫沙万，大约四小时的车程。一路的山景优美迷人，安达卢西亚风格建筑让我迷失其中。蓝白色建筑群中穿梭着身着摩洛哥传统服饰的男女，这让我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读书时代的我不是个好学生，我厌倦书本的教条，老师的死板教学更让我提不起半点儿兴趣。但我记得《美术史》中好像提到过安达卢西亚风格，可我根本不记得“安达卢西亚”是什么，重新查找资料，才知晓安达卢西亚意思是“汪达尔人的土地”，西班牙最南的历史地理区，多摩尔文化遗迹，有许多8至15世纪摩尔人统治时代的遗址。安达卢西亚位于欧洲最南部，最南端与非洲仅相隔17海里。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其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吸收了各种不同类型的文化，是非洲和欧洲的桥梁，也是大西洋和地中海的交汇点。

我拿着相机，突然有人闯入我的镜头，冲我大叫：“扎克呢，为什么扎克没有和你一起来？”我被惊住了，难道在这山城里都有扎克的探子？

“对，他没和我一起来，你是？”

“你忘了啊！你和扎克来过我的小店，我明天就回非斯城了。”一个满脸小胡子的阿拉伯男子从我镜头中走了出来。

糟糕，世界这么小。果然，晚上扎克在电话里破口大叫：“你怎么在舍夫沙万呢？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我明早就来舍夫沙万找你……”

我缩短了在舍夫沙万逗留的时间，也没有直接去卡萨布兰卡，而是跳上了回非斯城的巴士。为了给扎克一个惊喜，我没有告诉他我改变了行程。

“你在卡萨布兰卡吗？”晚上11点多，电话那头的扎克关心地问我。

“你还想在可乐店见到我吗？”我打趣地问他，“如果真想，现在就去可乐店那里看我。”

远远地，我看到了扎克，还是那顶雷鬼的彩色帽儿。他冲过来紧紧地抱住我，很久很久都没有讲话，今天他变得格外安静，然后，我看到他哭了。

虽然我们有着快乐的时光，也有着一次次短暂的相遇和重逢，但这几天并不能改变我们这段关系背后复杂的文化冲突。

四月一日。这天是愚人节，而我却真的离开了非斯。

“这次你先走，不许回头。”我站在街角，对扎克说道。我们背对着，可我忍不住还是偷偷回头看，扎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静看我离开……

20分钟后，巴士就要开走了，我拿着大包小包，还有非洲鼓，最终跳上了出租车。再见了，我的老非斯，我的麦地那，我的巴巴布杰洛德城门，我的扎克。

“丽丽，你在哪里，上巴士了吗？”扎克在电话那头急切地问道。

“我迟到了，不过还好赶上车了。”我刚找到座位，但内心依然忧伤。

“你可以看到我吗？我在巴士站，车开走了吗？”扎克在电话里叫了起来。

CTM大巴缓缓开出车站，我趴在窗上四处寻找扎克的影子。扎克在车下向我摆手，骑着摩托跟了上来，一直追，一直追我的巴士。我趴在窗上，泪流满面。一场美妙的童话就此结束了……

11

寻宝记：不可错过的非洲贸易珠

我对石头的历史渊源没有过什么研究，却喜欢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搜寻好玩、好看的石头。我喜欢纯粹的、不加雕琢的事物。

我在西非马里就看到过一些漂亮的彩色石头，据说它们是来自撒哈拉沙漠的老石头，经过千年的洗礼，摸起来清凉柔滑，有种魔幻般的吸引力，但我的背包实在是塞得满当当的，只能挑几件我最疼爱的留下。

我在摩洛哥待了近三个月，却早忘了搜罗石头的事儿。非斯的皮革世界闻名，满街的皮包、皮鞋让我视觉疲劳了。在非斯最大的皮具店隔壁，有一家门面很小、极不起眼的老古董店，进去一看，却别有洞天。角落里挂着我在西非看到过的沙漠彩色石头。老板解释着，那些是17至19世纪在欧洲制造，贩往非洲，用来交换黄金、象牙和奴隶的玻璃珠，现在也有一个专业名词：非洲贸易珠（Africa Trade Beads）。它既可以当装饰品，也是可以流通的货币。

他手中这些贸易珠来自遥远的撒哈拉沙漠，是从一位柏柏尔族老头手里收来的，只有一串，特别珍贵。我拿在手里把玩，实在是喜欢，一问价格，真是天价，只能带着遗憾离开。之后，我又去了那家小店一次，却没见着贸易珠，老板告诉我它们已被欧洲客人买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些非洲贸易珠。

离开摩洛哥的日子只剩最后几天，我在安达卢西亚风格的童话山城舍夫沙万偶遇扎克的朋友，于是临时决定再回非斯见扎克最后一面。就在我匆匆赶往巴士站时，转角一家装饰幽默怪异又略带摩洛哥传统风格的小店吸引了我，我毫不犹豫地转了进去，在最后的几分钟搜罗了一个银镯子和一串非洲贸易珠。

我从没见过石头按克拉卖，像卖黄金钻石似的在小秤上称来称去，舍夫沙万在非斯的北边，距撒哈拉更遥远，石头价格自然又往上翻了几番，但我再也不允许自己错过。买宝贝和收藏东西都是讲究缘分，我将它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这种欢喜和爱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将其带回家后，我也舍不得戴在手上，这串贸易珠自此以后成了我对撒哈拉的记忆。

03

第三章

丢掉一些，留下一些

走入埃及

01　金字塔不在梦里面

02　开罗的怪咖们

03　我不要你的金戒指

04　与幽灵相恋在尼罗河

05　寻宝记：如何做埃及女人

06　最美的星空

07　尼罗河的美人鱼

一切价值在于，注入爱，并找到爱。

01

金字塔不在梦里面

不知飞了多久，我在一片茫然中到了埃及。在莫名的潜意识里，我爱了它很久，却从未见过它，这算不算是一种暗恋？

我虽早已熟知金字塔和埃及王子的故事，却在现如今才邂逅埃及。上初中时，《世界地理》前几页的彩色图片里就有埃及金字塔，坐落于一片茫茫的沙砾之中，骆驼商队在夕阳下慢慢前行。还有埃及王子，如同神话，他会和小人书里的一个模样吗？骑着高大威猛的骆驼，身穿白色的阿拉伯长袍子，包着白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双迷人的眼睛，骆驼背上挂着两大包沉甸甸的黄金，成队的仆人紧跟其后，那是多么神气。稍长大些，我开始看三毛的书，记得我写过一篇很无厘头的作文，讲的是我坐着《阿拉丁神灯》里的飞毯与王子飞往埃及金字塔中的神殿，飞去印度的泰姬陵，飞去遥远的加勒比海岸……后来语文老师恶狠狠把我叫醒，让我回到作文主题上。

今天，我真的踏在了埃及这片土地上，离金字塔越来越近了。

没有梦想就不会有实现的这一天。

走在金字塔下，我内心有种让我无法形容的不真实感。

开罗的巴士站集中在埃及博物馆附近，通往各路的站点混杂在一起，让人目眩神晕。埃及人几乎不讲英语——当然也包括巴士司机，站牌也都是清一色的阿拉伯语。对阿拉伯语，我感到既新鲜又茫然。我走错了两个巴士站，只好拿着书上金字塔的照片一辆辆巴士去问。终于，我找到了一辆去往金字塔的巴士，却忘记了是几路车，一阵慌乱。

然而，在巴士上却有另一种危险，巴士在行驶的过程中，车门是敞开的，一到站，人们可以随时跳上跳下。售票员长得很像小偷，面相极凶，一直一言不发，卖票的时候要不拉拉人，要不戳戳人，完全不需要言语，因为他的眼神可以说明一切：不要逃票，否则……

我看向车窗外，窗外到处是柏油马路和小商贩们，难道20分钟后，窗外会是茫茫一片荒芜的沙漠？我还是掩不住一阵兴奋，我儿时的梦就在这短短20分钟里即将实现。那将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在我印象中，那是几个世纪的消亡，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芜之地，有的只是金字塔和沙漠。

事实告诉我，这里没有荒芜的沙漠，也没有骑着骆驼的王子，金字塔就矗立在我眼前，毫无预兆。它就在马路对面，塔下是繁忙的车道和民宅。我眼前看到的这一切，似乎更像是一个伪造品。

我顺着路来到了吉萨村，也就是金字塔的所在地。沿着街，我一路找寻金字塔入口，看到了一片沙地和成群的商业马车——这里已经变为“金字塔公园”。进入金字塔区，眼前是长长的机动车队，成批的小商贩，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还能听见骆驼的叫声。很多当地人在那里等候游客，希望可以做临时导游，或用马和骆驼做代步工具，按时收取费用。区内的警察也很多，都配有手枪和警棍。但金字塔下的警察很帅气，他们的巡逻工具是马和骆驼。

这里的警察，全年365天，除去节假日，大约有300天要在这里独守这堆石墙，他们的工作职责就是防止游客攀爬金字塔。据说曾经有游客因攀爬送了命，所以现在这里一直派警卫看守。他们把一生的时间都献给这堆神圣的石头，这份职业算不算神圣呢？忽然，我在石堆里看到了另一位警察，他和埃及法老们平分秋色，因为实在太困，所以他难得偷闲，放空一切躺在石头上面睡大觉，而他正躺在最大的胡夫金字塔下。

骑着骆驼巡逻的警察谈笑着，模样挺拔帅气。在亚历山大有个骆驼市场，小骆驼售价约合人民币2200百元左右，大骆驼则约合人民币5500百元。我也就只有看着眼馋的份儿了，带着骆驼去旅行，这成了我一个终不能实现的梦想。

骑着骆驼经过沙漠，经过金字塔，正如一场古老的电影，我犹如回到千年前，埃及电影里的皇后是不是也就是这样的感觉呢？然而，我一不小心就看到现实中的金字塔不远处，是修得平整的柏油马路和一刻不得闲的小商贩们，吆喝声充斥在这片静寂的沙漠净土之上……

我走进神秘的吉萨金字塔，很想看个究竟，这个入口是公元820年埃及统治者哈里法马蒙下令打开的，沿着陡峭狭窄的下斜通道进入金字塔内部，其过程却令人难以忘怀，而且带有强烈幽闭恐惧症的体验。但从里面出来的人大部分都会后悔，因为塔内什么也没有，多数宝贝都陈列在埃及博物馆内。我看到的只有一个扶梯，很暗很矮很窄，需要弯着身子进入，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走了大概50多步的样子，就到头了。室内严禁拍照，据说金字塔的内部像水泥砌成的，但肯定不是水泥，只是摸上去阴凉光滑，没有一丝缝隙，刀片插不进，蚂蚁也爬不进，真的很难想象古人只是使用一块块的石头堆砌。

我去的时候，狮身人面像区域已经关门了，所以我只能在外围观摩，狮身人面像要比我想象中小很多，位于胡夫金字塔的东侧，传说在公元前2610年，法老胡夫来这里巡视快要竣工了的自己的陵墓——金字塔，他发现采石场上还留下一块巨石。胡夫当即命令石匠们按照他的脸形雕一座狮身人面像，像高20米，长57米，脸长7米，头戴“奈姆斯”皇冠，额上刻着“库伯拉”圣蛇浮雕，下颌有帝王的标志——下垂的长须。狮身人面像建成之后数次被风沙吞没。

金字塔公园里的小商贩泛滥，他们都会讲几句英语，而且都很年轻。一个小商贩说要送见面礼给我，我开始完全不敢相信。一条洁白的阿拉伯头巾，做工非常好，这是我来埃及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我非常开心，不停答谢。我包上美丽的白头巾，刚想离开，他就追了上来，痴痴看着我。那赤裸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把头巾摘下来塞回给他，他忙推在我手里，死活也不肯要。我只能继续拿着头巾快速离开，一回头却发现他还跟着我，原来他要和我一起合影，我爽快地答应了，可拍完照，他还不放我走。这下我真有点儿火了，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我直接问他：“现在我可以走了吗？”他终于暴露了：“给我一点儿你国家的东西，你们国家的钱也可以。”说白了是要钱的？我来金字塔怎么会带礼物在身边呢？我婉言拒绝了他。他接着说道：“埃镑也可以。”我这才发觉他其实是在兜售他的头巾，我连忙取下头巾还给他，来来回回浪费了我20多分钟……

02

开罗的怪咖们

Ismailia（伊斯梅利亚）是我在开罗近两个月唯一住过的旅社，是一家以亚洲旅客为主的旅社。它的地理位置很好，在市中心解放广场附近，我站在八楼的阳台，放眼望去可以看到解放广场，很像纽约的时代广场，没有雕像和喷泉，也没有宏伟的气势，而是一个喧闹的十字路口，无论白天晚上都是人来人往，交通繁忙。左侧是政府大楼，右侧是埃及博物馆。

我猜酒店的名字也许是老板死去的妻子的名字。

住进这家旅社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了老黄，四十多岁。一开始，我以为他是韩国人，不想上去搭话。后来，我在餐厅上网，听到邻桌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大声地打电话，时不时还骂上几句，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中国人。

老黄是在埃及做地毯生意的中国商人，来自中国的富人之乡——温州。但他看起来没有半点儿商人的精明，他不会讲英语和阿拉伯语，所以被埃及的中国翻译坑了很多钱。平常看他打电话总是骂骂咧咧，但挂了电话之后，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慈祥。老黄很像我爸爸，总在吃早餐的时候问我午餐想吃什么，之后，他会去买菜煮好，等我一起吃中饭，每天做的都是我喜欢的菜。他总是苦口婆心地说：“丽丽，不要再打电脑了，眼睛要坏掉的。吃胖点儿，回国才会有人抢。”时间久了，我也不和他客气了，总和他斗嘴：“我的眼睛好得很，胖了才没人要！”我总把他盛好的饭减去一大半，任凭他在一边“吱吱吱”地发牢骚。阿拉伯菜重油，重糖，重咸，我有点儿吃不惯，自遇见了老黄后，我就变得白白胖胖。

这次来埃及，他生意赔了本。

前几天看他茶饭不思，脸也变得干瘦，我却帮不上半点儿忙。天下没有不散的延席，再久的相遇都会面临别离，我与老黄告别的时日很快到来了。

那天，我一改往日睡懒觉的习惯，起了个大早，眼睛肿肿的，顶着一头乱发，冲到老黄房间，和往常一样，在门口大叫一声：“老黄，我来了！”

门没有关，像往常那样敞开着，却不见他出来迎我。难道他提前走了？难道我起晚了？真该死！走进房门，我看见了老黄的背影，直直静静地站在阳台前，穿着我第一次见他时那件柠檬黄色的T恤。我对老黄这些时日对我的照顾的感激之情化作了两行不争气的眼泪，竟然说不出一句想表达的话，除了“谢谢”。

临走时，老黄还一直在唠叨：“应该慢点儿走的，该死的机票，十七号的机票更便宜……”十七号是我去以色列的日子，老黄想和我同一天离开埃及，“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饭，少打电脑啊。记得回国要联系我。”

我只有哭着点头，平时我废话很多，但在关键的时候我连一句都不会讲，只希望善良的老黄一切安好，生意不要再亏本了。

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号码，每次回国我都试图联系他，但都显示无此号码，想来老黄已经换了号码了，从此，我们失去了联络。

Jan（简）是个很特别的韩国大男孩，安静另类，神经质，有着亚洲人少有的酱黑肤色，还有性感的胡碴。他高深莫测，你永远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下一句要讲什么。我也算是学过一年多的室内设计课程，但他讲的建筑学理论，我半点儿也听不懂。我笑他精神迷离，之乎者也。后来他讲什么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了，反正我也听不懂。

凌晨三点我还没有睡，坐在客厅里喝柠檬茶看埃及肥皂剧，虽然我一点儿也听不懂阿拉伯语，但至少可以打发失眠的夜。Jan像幽灵似的从房间冲到客厅，显摆他的埃及拖地大长袍，浅浅的天蓝色，看上去无比性感，他朝我笑笑又逃进房间。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喜欢我，但他的表达方式令我不知所措。

Jan没有预兆地消失了几天，他经常这样。有一天，我回酒店，门缝里多了一张他写的纸条，他告诉我，他前几天去埃及北边的神庙待了三天，看日出日落，在石头上睡觉的时候钱包被偷了。在他走之前，我借给他一百埃镑，他说之后会还我二百埃镑，他把钱放在前台，让我去取。他的钱包被偷了，却还如数还我，一句戏言，他却如此认真……他告诉我他回纽约上课了，会一直想念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我们没有说再见，幽灵般的Jan走了。或许我更喜欢这样的告别，一切都留在回忆中。他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带走我的灵魂，又总在我要忘记他的时候出现。许久之后，Jan真的又出现了，在我的家乡上海。我们再见面时，他还是黑黑瘦瘦的样子，满脸的胡须碴，一副雅皮风格。他给了我一个很久很久的拥抱，我们看着彼此，什么都没有说，却能感觉到这么长时间以来的互相想念。再之后，他的告别就再也没有下文了，最后他在上飞机前，给了我电话：“我们一定还会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再见面的。”

茉莉是我在埃及最要好的朋友，我们相识也在Ismailia。

茉莉二十二岁，来自美国得克萨斯州，是个黑人女孩。遇见我时，她正开始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独自旅行。为期四个月的埃及行，她的出行理由很简单，因为热爱神秘的阿拉伯音乐。平时她省吃俭用，课外兼职做餐厅服务员，还卖了爱车，所以她十分珍惜这次追梦之旅，虽然埃及有太多让她失望的地方，她也曾因为想家和风骚的埃及男人而哭过几次。我们是同屋室友，一见面便聊很多，很投缘。之后的时日，我们几乎天天黏在一起，吃饭，逛街，旅行，抽水烟，轰走调戏我们的埃及男人……

茉莉最怕上街，虽然她已经把自己“包装”得很好，彩色的棉头巾外加大檐草帽，一袭时髦的小碎花裙，走在埃及街头绝对是洋气十足的打扮，可那些讨厌的埃及男人还要拿她开玩笑。“嘿，奥巴马，奥巴马，你去哪里？”茉莉总是捂着笑开了的嘴，然后狠狠地瞪他们。埃及男人们脸皮很厚，一路继续调侃。亚洲女孩在埃及、印度、墨西哥等国家特别受欢迎。每天一出门，就会有人含情脉脉地盯着你看，被跟踪是经常发生的事儿，但他们也没什么恶意，只是想搭讪而已，毕竟有个外国女朋友绝对是件拉风的事。

03

我不要你的金戒指

温州老黄早提醒过我，阿斯旺酷暑难忍。我却不以为然，老人家的话一般都会比事实夸张数十倍。我从开罗搭乘去往阿斯旺的火车，十四小时的车程，下火车以后，我才发现阿斯旺的烈日果然名不虚传，沿路的风景被黄黄的沙尘裹得没精打采，路上行人很少，整座小城犹如被烤焦后的死城，只有少数壮年穿着白色阿拉伯长袍在慢慢行走。

我和茉莉火速逃往旅社。我们在旅社的小床上躺了整整两天，热得不敢出门，白天只靠啃黄瓜来果腹，房间的窗子坏了不能开，屋里只有一台破吊扇在扇着热风，摄氏四十多度的室内高温，我快变成一片小小的残骸，窗外街头寥寥的行人让我彻底灰了心，除了躺下，我再找不到第二件可做的事了。

茉莉实在忍不下去了，第三天，她决定先回开罗。

告别了茉莉和酷暑的阿斯旺，我独自搭乘火车来到卢克索，卢克索是埃及辉煌的新王国法老的首都。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个闪烁着古老光芒的城市。虽然只有三小时的车程，但每次行李大搬家总让我难以忍受。卢克索到处都在开槽挖土翻新，尘土弥漫。我呼吸时都能感受到空气中干涸的沙尘。我是特意来看这座建造在四千年前底比斯遗址上的古城的，然而看着一路的翻新修建，偶尔还有几辆十分商业化的马车从我身边经过时，我一阵失落。

我选的旅社位于卢克索的东岸，从旅社屋顶可以看到卢克索神庙，而且离最热闹的市场也只需步行五分钟。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特地借了辆摩托车来接我，但破摩托车总是熄火，长长的尖头皮鞋在油门上踩啊踩，但就是踩不着，急得他把钥匙转了又转，又怕自己丢脸——他的样子滑稽极了。我们乘着破摩托车飞驰过菜场，穿过一条条小巷。他几乎和所有认识的路人打着招呼，终于，我们在一栋古老的阿拉伯民宅前停了下来。

穆罕默德——在埃及，很多人都叫穆罕默德或阿哈默德——是旅社的服务员，英文讲得还不错，他总在端咖啡的时候给我双份牛奶，还额外送我柠檬水。临走的前一天，我被邀请去他家吃晚餐，这是我第一次去埃及当地人的家。

暗暗深深的楼梯洞口，围着一群埃及小孩，他们正在打打闹闹，鼻子下挂着晒干了的鼻涕条，脏脏的小手抱着大饼，一看到我，他们都变得安静，瞪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就像瞬间被下了咒似的乖巧听话。正靠着墙边嗑瓜子的埃及女人也瞬间不动，只是直直地盯着我。

“莱莱（我的阿拉伯名字），跟我上楼。”穆罕默德走上楼梯，催促着，“别怕，我妈妈在呢。”

我犹豫着，最后还是上了这漆黑的楼道。我们在三楼停下了，他兴奋地说：“到了，欢迎！”他招呼他的妈妈出来迎接我，我被迎进他的家中，很普通的埃及家庭：一居室，前面是客厅兼卧室兼餐厅，后面则是厨房。一般埃及人都以大家庭群居为主，父母、兄弟姐妹在结婚前都居于一室内，睡通铺，楼上楼下住的也基本上都是亲戚，也有可能整栋楼都是亲戚。目前看来我算是安全了，至少穆罕默德没有骗我进恐怖的单间。

穆罕默德去楼下把他的舅舅和表弟叫了上来，他们坐在我的正对面，看着我，就好像在欣赏表侄的媳妇那样，眼神满是友善。随后，他们用阿拉伯语开始说笑起来，穆罕默德开心地发烟给舅舅和表弟，看样子我是通过审核了？舅舅和表弟走近我，微笑着和我握手，我很想用阿拉伯语说：“我和你表侄没关系……”

穆罕默德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然后说：“我要和你爸爸谈谈。”

“谈什么？”

“我要娶你，我要给你买金戒指！”

家庭仍然是埃及社会的基石，男婚女嫁和生儿育女是每个年满十六岁年轻人的头等大事，传统习俗要求男方必须具备一套新房和家具（哪怕只是父母家里一个装潢过的新单间），这使得不少人把婚期推迟。以每月平均六十美元薪资计算，一个普通工人要攒足够的钱娶妻需要十年或更长的时间。一般男女恋爱，男方会去女方家提亲，然后送上十二万埃镑——折合人民币不到十三万，还有房子和首饰。条件差点儿的根据自家实际情况而定，还可以讨价还价，沙漠的游牧民族奉献二十头骆驼就可以解决婚事。

“我爸爸不会阿拉伯语。”我打趣他。

“没有关系的，我要和他谈，把他电话号码给我。”他没半点儿开玩笑的意思。

我当然没有给他，我怎么会莫名其妙要他的戒指呢？十个我都不要，我去他们家只是因为我对当地人的生活好奇。

这时，穆罕默德的妈妈送来一盘冒着热气的米饭配辣椒，看上去不怎么样，但真的很好吃。他妈妈满意地看着我吃，眼神流露出慈祥的关爱，但还是忍不住上下打量我。我真不习惯这样被“参观”，但出于礼貌，我还是微笑着不停赞美食物好吃，没等我吃完，她又送上了果汁。

吃完饭，谢完一家人，我正准备起身离去，他妈妈拉住我的手，将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叫我别走。对于这样友善的长辈，我很为难。她指着穆罕默德的床，叫我今晚留下来睡在这里。穆罕默德告诉我，他妈妈很喜欢我，希望我留下来，并表示可以把他的床让给我，他住隔壁。隔壁就是他正在装修的婚房，穆罕默德也算是有房一族，在埃及称得上是中产阶级。他妈妈拉起我的手，来到隔壁的新房，客厅、厨房、卫浴，所有墙壁都被刷成了粉色，他妈妈看着我得意地笑笑，像献宝似的自豪。

“你喜欢粉色吗？”穆罕默德殷勤地问我。

天啊！粉色的墙，棕红色的沙发！我是一个学过室内设计的人啊！我再也顾及不上脸面，起身告别他们全家，迅速跳上摩托车，逃离。

04

与幽灵相恋在尼罗河

出生于上海的我，几乎恐惧所有人多的地方，可能是以前上班时挤高峰地铁挤怕了，吃饭排队排怕了，等车等怕了……所以时至今日，一切需要排队等号的活动我都尽量避免。

如果说纽约的特征是摩天大楼，墨西哥的特征是教堂的话，那么开罗的特征就是交通了。汽车大多凹痕累累，七拼八补，乘客挂在公共汽车外面，像附着在岩石表面的壶藤，一家五口挤在一辆小小的摩托车上风驰电掣般从身边一闪而过。酷热难耐的开罗街头，我被一堆鸣着喇叭的汽车包围着，开罗人开起车来似乎根本不顾什么交通规则，他们互相通过点头、眨眼和摆手的方式形成一种不成文的共识，这种共识虽然漏洞百出，却能使交通勉强维持。

我上街买完生活用品，抱着大塑料袋子，落荒逃离这吵闹的开罗街头。我不记得是小跑还是狂奔，跑到街角的我几乎被重重地弹了出去，直到他拉住我，这瞬间，我看到他在坏坏地嘲笑我，什么喇叭声音，什么吵闹声，都被他的笑屏蔽了。

“抽水烟吗？”这是他的开场白，真诚直接，没有半点儿轻浮。

“我叫丽丽，来自中国，你呢？”我干脆先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桑马。”他还能讲英语，虽然阿拉伯口音很重，“你拿了很多东西，很累的样子。欢迎你来埃及，我的国家，希望你喜欢这里。”

桑马带我来到罕哈利利市场中的菲肖维咖啡屋，这家咖啡馆代表开罗最古老的一面，位于侯赛因广场以北的一条狭窄胡同里。咖啡杯子上印有古代法老的头像，古老巨大的宽框镜子挂在墙上。桑马是当地一家高级西餐厅的领班。对于吃这个话题，他简直是教授级别，他父亲原来是开罗有名的西点师，子承父业，他也学了一身好手艺。不愧是在西餐厅工作的，他待人也彬彬有礼。他推荐给我几家开罗的好餐厅，还有一些当地受欢迎的娱乐场所，又热情地充当起我的向导。

小时候，我一直吵着要看《埃及王子》，而我周边的人从未在撒哈拉王朝里生活过，也没有骆驼骑，更没有成队的仆人。桑马很高，但没有盘头的白色阿拉伯头巾，而是一头抹着亮亮发蜡、整齐别致的黑色小短发；他不穿拖地白色阿拉伯长袍，而是身着一件宝石蓝色格子衬衫半开到胸脯，露出性感健康的肤色和肌肉；他的腰间没有挂着骆驼皮大包，里面也没有塞着长长的木质烟斗。

但我还是给他取名叫，王子。

我每天和王子见面的时间只有一小时，他在一家高级西餐厅当领班，偶尔也去客串当临时演员，下班时间都在晚上十一点。然后，他来酒店接我一起去尼罗河边散步，我像个灰姑娘似的，每晚十二点准时回旅社。因为他要赶最后一班地铁回家。

周末，他会带我去尼罗河公园，听起来很浪漫，但其实尼罗河与任何一条普通河流没什么差别，黄黄的河水，两边钢筋水泥建筑鳞次栉比。只是这条埃及的母亲河被注入了太多的历史和故事，才显得那样与众不同。公园的外围分很多台阶，一排又一排，正对着尼罗河和公园内部。进公园要支付门票，具体的价格每年都在变，当地人和游客是两个价格。

尼罗河边的“儿女”们谈起恋爱来，也是十分的“非主流”。

这里恋爱中的男女们，都规规矩矩地坐着谈恋爱，不能碰，不能摸——这里没有探头，但有协管，一旦有人亲吻，马上就会有哨子吹起，所有人都会朝那里看，屡次被警告的人会被抓进警察局罚款拘留。在阿拉伯国家，在公共场合接吻是不被允许的。因此，公园里的椅子中间都断开一大截，大约隔着一人的距离，开始我还以为是椅子坏了。王子告诉我，埃及人谈恋爱都这样的，只能通过眼神传递爱意。搭着肩、靠着头的那些人都是订了婚或结了婚的主儿。我和王子也挑了一个“坏椅子”，隔山岔海地相互对视，我觉得一点儿也不好玩，还不能讲悄悄话，就这样，我们干坐了好几个周末。

我还看到很多黑衣人在这里谈恋爱，他们盖着脸，包着身体，还要戴上一副手套——仿若一场与幽灵的恋爱，看不到，摸不着，只有这一袭黑影子，真不知道这恋爱怎么谈？只是，王子竟然也向我提出了这样包裹全身的要求，他憎恨所有朝我看的男人。

我总是穿着中裤和短袖T恤，不包头巾，他很好奇我怎么可以这样出门。在这里，女人是男人们的珍宝，是不可以随便展现给别人看的，不管在家怎么风骚，一出门就得全都包起来，有些甚至要把眼睛用一层黑纱罩起来，将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男人们无限的妒忌心和占有欲，让这些美丽的女人们只能将大好的青春送进这堆厚厚的埃及棉布里，漂亮的衣服和脸蛋只可以回家展示给自己的丈夫。

当我被要求钻进这堆厚厚的棉布里时，我有点儿难以接受，四十多度的沙漠气候啊！后来，王子又给了我一堆霸王条约：不可以喝酒，不可以单独和男人说话，出门必须带“面纱”和手套，没有他的陪同更不可以远行……

对我而言，那不仅仅只是被一块棉布包裹，更是被严格的教条上了枷锁。这样迟早会把我活活捆死，爱情不再有浪漫和甜蜜，而变成了一种受罪和负担，我要走。我要脱去我的棉布袍子，解开我的枷锁，换上透气又舒服的薄棉衬衫。扯掉了我的面纱，我还是我，一个向往自由、没有拘束的野姑娘。

05

寻宝记：如何做埃及女人

要成为一名中国式埃及女人，首先要把自己塞进一堆密不透风的棉布里面，盖起脸蛋。而要成为当地人，首先就要知道罕哈利利市场。

罕哈利利市场坐落于伊斯兰老城区，在侯赛因广场的一侧，是被几座百年清真寺包围着的具有阿拉伯风情的露天巨型集市。这是开罗最狂热最诱人的地方，这也是“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和“阿拉丁神灯”等著名神话中的故乡。对我而言，“罕哈利利”简直是一个神话，是另一片天堂。这个集市分两个区域，一个区域主要是卖商品给外来游客的，商品的种类很多，有骆驼皮拖鞋、手绘画、服装、饰品等，价格根据做工来定，因此品种与质量参差不齐，上百家各色各样的摊位和商店挤在一起。如果要淘到好宝贝，必须花上几天，到处比比看看，阴暗的小巷子里也会有惊喜。这里讨价还价的喧闹声震耳欲聋，售货员一边发出尖厉的“嘶嘶”声，一边用手势招徕顾客。集市的另外一个区域则面向当地人，出售的商品以廉价劣质的日用品为主，很多来自中国义乌的小商品批发市场。当然以一个设计师的眼光，我更偏向有趣的游客区域。

沙漠里的贝都因游牧民族的女人们，她们在十二岁以下的少女时期穿着十分艳丽，可进入青春期以后，她们必须把全身裹在黑色的长袍之中，长袍和头巾上有不同颜色的绣花，红色代表已婚，蓝色代表未婚。

不管红色还是蓝色，一袭满身挂着古埃及钱币的过膝长裙就是我的贝都因装扮，走起路来还会发出响声，这一身装扮倒是比我原先的泰国鱼米中裤来得更高调，引来了许多男男女女的注视。

我在罕哈利利入口处发现了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店，走进一看里面竟满是老板从沙漠收来的古董宝贝，有包着红色绣花布的马鞍和带毛的马皮鞭子，有来自贝都因民族的手绣腰带，一针一线，色彩斑斓，我爱不释手，还有穿旧了的皮靴，都很好看，这类老式风格的货品是我的心头好。老板用简单的英语就能编出很多名堂来，面对一屋子的历史和一屋子的故事，我却只能带走这条心爱的裙子，我打算搭配一条埃及女人的长裤。这条开叉到臀部下方的裙子看起来既现代又性感。

这家店的老板来自埃及北部，曾经是一个牧民。这个阿拉伯老头，头发花白，眼神却色眯眯的，我照镜子时，看到他一直站在身后偷瞄我的腿。他告诉我，这条裙子有几十年的历史了，胸前的老钱币都由贝都因姑娘出嫁前手工缝制，手法精细，因为是嫁妆，只在出嫁时才能穿。这件衣服做工很考究，是为了让丈夫家知道他要了一个心灵手巧的能干女孩。我一听是嫁妆，急忙掏了钱，为的是沾些喜气，一兴奋连还价也忘记了。这就是我平生第一条贝都因长裙。

埃及的地铁更像火车，大部分都在户外行驶，还有专为女士特设的车厢，以免异性骚扰。一大早，我和茉莉搭乘埃及地铁前往老开罗，也称科普开罗。科普开罗是埃及最古老的城区，是由埃及基督教徒们修建的，是一处安静与和平之地。

我准备去清真寺，但中途迷了路，只能去问路边的警察。

埃及警察都很帅气，腰间别着一把中型手枪，黑色的半高筒靴子，微斜的深色军官帽。一位便衣警察半路“杀”来和我搭讪，便衣警察在《孤独星球》上指出清真寺的地址时，凑我很近，几乎要把鼻子贴到我的脸上，那把枪一直在我腰间蹭来蹭去，手还在我屁股上捏了一把！我马上找理由迅速逃走了。

入寺后，那些虔诚的信徒们和清净庄严的清真寺让我早忘记了便衣警察的恶心事儿，男人和女人的区域是分开的，寺内的埃及女人们有的紧闭双眼，手里拨动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有的跪地求拜祈祷。那份清净，我这个局外人实在不忍心打扰，迅速参观完后，我准备出门。进寺参拜或参观都需要脱鞋，出门时，我的拖鞋却不见了，我光着脚在烧烫的水泥地上四处找鞋，脚底被烫得站不住。找了许久，我看到清真寺边的大树后躲着那那便衣警察，他正拎着我的鞋！真是好气又好笑，没有占到我的便宜，就想偷我的鞋？没门儿！

我正要走去找那便衣警察要鞋时，一位遮面老妇从清真寺里走了出来。她拉拉我的衣服，示意让我进寺，她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又看了一眼便衣警察，就跟着老妇走了进去。

“沙拉马里空（你好）。”

她很和蔼，我忙回了一句：“阿里空萨拉姆”（你也好）。”

她一边噼里啪啦地讲着阿拉伯语，一边指指门外那便衣，向我摇摇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遮面的布，示意让我把脸遮起来。我一看，是件精致的宝贝，和我的贝都因裙子很搭配，也同样绣有几片埃及钱币，看起来十分精美，面罩还连带着头饰，我戴上以后，只露出了一双亚洲人的眼睛，虽然不如埃及姑娘美得那么有灵气，但倒也有几分神似。

树后的便衣不见了，我那双穿旧的平底拖鞋静静地躺在清真寺门前，就这样，我有了我的埃及面纱。面罩后的埃及女人只露出一双美丽深邃的黑眼睛，这是她们展示给这个世界的唯一窗口，那双黑圈魅眼似乎会说话。后来，我在卢克索遇见了一位有着漂亮“黑眼圈”的埃及姑娘，我指指她的眼睛，翘起大拇指赞叹，再比划想化妆的手势，两手一摊……姑娘捂着面纱笑了，她带着我去了一家当地人的小商场，里面满是化妆品，她指着其中一支说：“Good，Good。”

这矮矮胖胖的眼线膏，原来就是这些贝都因姑娘们的魅眼秘密。我迫不及待地画起来，松松软软的，很柔和的质地，又很容易上妆。化着化着，我成了一名来自撒哈拉贝都因游牧民族的亚洲姑娘。

06

最美的星空

我在埃及还剩下八天时间，和茉莉最后一次同行决定去拜哈里耶绿洲。

从开罗乘巴士去往拜哈利耶绿洲需七小时的车程，大巴从穆特中心广场发车，我一路昏睡，途中醒过几次，睁眼闭眼都是平淡无奇的荒芜沙漠，又无趣地睡了过去。车在一个尘土飞扬、周围有很多简陋小木屋的巴维蒂汽车站停了下来，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边疆小镇，根本没有人们想象中的绿洲上应有的茂林芳草。我和茉莉裹着头巾害怕地抱着包跳下车，双脚刚落地，一群包着阿拉伯头巾的贝都因男人冲上来，把我们围在一个汗味冲天的男人圈里，“去酒店吗？”“要去沙漠旅行吗？”“要骑骆驼吗？”……我在埃及待久了，脾气越来越暴躁，对于这种男人，我只能怒吼一声：“要去警察局吗？”

茉莉提着包开道。

“嗨，警察局在那边，你们走错了。”他们认真地说道，然后继续跟在我们身后吆喝，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大家一般都会选择下午三点去沙漠，为的是赶上看最美的沙漠日落。

我们租车先到了黑色沙漠，但黑色沙漠没有带给我任何惊喜，这里是山峰被侵蚀而形成，地面上散布着一层黑色粉末和瓦砾，这个沙漠特别荒凉，我和茉莉拣拾着黑色的沙石，在太阳照射下闪闪发亮，泛着光芒。看完黑色沙漠，司机塞迪就想原路返回，我们坚决反对，我们每人交了四十五美元，却只看了这片黑色沙漠，而之前我们谈好的是还要前往白色沙漠，现在塞迪却在中途毁约，费用也不退还给我们。

茉莉是个脆弱的女孩，她哭了，毕竟这是她人生的第一次旅行。塞迪看她哭了，很是慌乱。事情原委是，旅社老板将大部分钱都当作提成自己拿走了，企图讹诈司机。塞迪和旅社老板互通电话，搞了大半天，塞迪终于在日落时分妥协，继续我们的行程，我们在黄昏时赶到了白色沙漠。白色沙漠里分布着梦幻般的岩石生成物和一片片耀眼的白沙，一路走下去，只见一块块圆形怪石从沙漠中突兀而起，有的像白色的狮身人面像，有的像怪鸟，有的像石骆驼……随着太阳的西移，原本是白色的岩石渐变成粉红、橘黄和瓦蓝，整片沙漠美得不真实，如梦似幻，我真怕眼前所见只是一场海市蜃楼。任何一张照片看起来都那么苍白，我索性不拍了，坐在那里静静欣赏这场梦幻如电影般的华丽风景。

然而，电影终将收场，我回到现实之中，天已经黑下来，我和茉莉饿得躺在沙地上动弹不得。塞迪搭起架子做起饭来，塞迪是个快乐好色的埃及男人，一路上热心照顾我们，他会用歌声逗我们开心。烧菜煮饭时也唱着，唱渴了，喝水再唱，我们得了个免费的播音机，虽然这收音机随时会卡带、走调，又总是播放阿拉伯老歌。有时他兴致来了还会换上一两句英文，不标准的发音更像在说相声，但一路上，他真真实实地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欢乐。

我们的晚餐是阿拉伯土鸡，还有土豆和西红柿混在一起做成的菜，我们吃得很欢乐，几分钟就扫荡完毕。时不时，我们身边还会窜出几只等骨头的沙漠小狐狸，它们根本不像故事书里那些凶残会吃人的狐狸，倒像是一群小宠物，聪明可爱。塞迪想得很周到，餐后还煮上埃及薄荷茶帮助我们消暑赏月，怕我们闷，还给我们沙地旗玩。

折腾了一天，我们都累得快散架了，于是大家各自爬上“床”睡了。我和茉莉蜷缩在一张床垫子上，塞迪睡在我右侧外围——如果狐狸来了，第一个吃的就是他。我始终相信妈妈说的话，狐狸一到子夜就会有尖尖的牙齿变出来，然后就去找人吃。所以，我没敢睡得很熟，中途我醒了好多次，半夜里听到小狐狸又在偷东西，声音很大，但只要不伤到我，我也懒得理它们。如果不是被这些狐狸吵醒，恐怕我会错过沙漠的奇观。我睁开眼睛，满山雾气把整片沙漠包围住了，呈圆球状，而我就在圆球的中心，满天繁星，靠我那么近，仿佛可以触碰到，整个世界安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的耳鸣。我把眼睛睁得很大，这世界似乎除了星星和黑夜，就再没有其他。不知道建造迪士尼乐园“漫步星空”的设计师是否也来过这里。

07

尼罗河的美人鱼

营是我在开罗认识的第二位中国朋友。

我的埃及签证快到期了，被告之必须在二十天内离开埃及，我早听说埃及移民局可以续签，但移民局部门繁多，秩序混乱，每次轮到我时，不是到了吃饭的时间，就是这个部门把我踢到另外一个部门。几个来回后，我终于妥协了，准备找一家会汉语的旅游信托公司帮我代办。还真巧，那天酒店的电梯又坏了，我只能爬到八楼，路经四楼的时候，门前的中国和埃及的国旗让我眼前一亮，希望就在眼前。走进一问，果然像是旅游信托公司，而且可代办中国来埃及的签证，我只会几句阿拉伯语，埃及姑娘莫埃拉也只懂几句中英文，因而交流遇到了阻碍，突然莫埃拉想起什么似的，用手语叫我“等等”。

在埃及，用右手五个指头捏在一起，上下来回几次，就表示等等的意思。这个手势很实用，我几乎每天都要用上好几回。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从里屋走出来一个白净的亚洲男孩，他就是营。他是北京外国语大学阿拉伯语系的毕业生，来埃及实习，在这里做翻译等工作。我把事情的大致经过和营说了一遍，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儿，但阿拉伯人把事情复杂化了，以至于我几天都没有办妥，在营的帮助下，我的签证顺理成章地又多续上了一个月。

在异国遇到同乡人，总是会感觉特别亲近，但我离开的时日却很快来到了。

营学埃及人的习俗，用最高待遇为我送行——请客吃鱼。营、茉莉和我，来到一家当地很有名的煎鱼馆，据说这里的鲜鱼都来自尼罗河，我对尼罗河有种说不出的情结，认为尼罗河是一个神话，所以来自神话中的鱼一定要仔细挑。我挑了一条看起来完美、被煎得外形十分好看的美人鱼。

营和茉莉送了很多祝福的话给我。回到房间后，我安静地收拾行囊，准备之后的以色列之行。这里的早餐几个月来都是不变的：两个小圆面包，一杯咖啡和一份炒鸡蛋。正当我要把面包塞进嘴里的时候，眼前突然一片黑暗，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意识是清楚的。我浑身冒着冷汗，两只手狠狠攥着拳头，胸口感到一阵憋闷，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我在地上躺了约五六分钟，才有人进餐厅把我抬回房间，安置在一张床上。我很虚弱，身边有人在说话，我完全听不进去，恶心感越来越强烈。

“给我维生素，在我的包里。”我用尽最后的气力在叫。我刚喝下一口水，胃像是被搅动了一样，疼痛感越来越强烈，后来演变成一阵阵恶心。我蜷缩在床上，抓着枕头，拼命翻滚呻吟。

终于在一阵剧痛后，我让人扶我进了洗手间，我赤脚跪地，趴在马桶上呕吐。我全身无力，感觉灵魂被抽走了，任凭可怜的躯壳努力挣扎。吐完了所有的食物，我身体酥软地靠着旁边的浴缸，乱发凌乱地挂在一边，突然我的肚子一阵剧痛，痛到让我在肮脏的马赛克地板上来回滚动，我的呻吟变成了嘶叫……

上吐下泻折磨得我没有再多的时间去医院，开罗的交通向来被埃及人评为全国最差，酒店有人叫来了出诊的私人医师。他叽里呱啦地用阿拉伯语狂说了一通，随即医师就打开医药箱，开始了诊治。

在这里，每日裹着长袍、蒙着脸的妇女，很少会揭下面纱给丈夫以外的男人看，更不用说解开长袍、拉开裤子打针了。这时我也不管这些了，任由两位埃及医师摆弄。我隐约看见两位穿着白制服的人坐在邻床看我针后的反应，并互相谈论着什么。过了一会儿，药效起作用了，我的魂魄似乎慢慢被抓了回来，浑身冷汗、发麻的感觉在减弱，四十多度的开罗天气，我还盖着被子——有人在帮我擦额头上的冷汗。近处飘来熟悉的香水味，是营来了，“好点没啊？”他问。

我虚弱地抓着他的手，感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营用阿拉伯语和医师说了一通，医师们打开白色药箱，给了他一些药，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怎么搞成食物中毒了？”营责怪地问我，“你干吗要吃鱼胆啊，知不知道这很危险，弄不好要死人的啊？”

我怎么知道我吃了鱼胆？我这才想起了昨晚的鱼苦苦的，我还以为尼罗河的鱼就是苦的，于是我问茉莉：“你们的鱼苦不苦啊？”

“好吃得很，怎么会苦？”我这才知道我把这一条大鱼的胆都吃下了，这场浩劫的始作俑者原来正是这条尼罗河的美人鱼。

中场

休憩在约旦河边

安静是平静的伙伴。

从中，我们了解自己的存在与所求。

安息在战火硝烟处

七小时后，我醒来，眼前竟是一长条宝石蓝的丝绸带——红海，美得我都不舍得眨一下眼睛。很多人一谈以色列签证就色变，似乎这比登天还难。以色列驻上海领事馆不接受个人旅游签证，所以我决定去以色列驻埃及领事馆试下，没想到几小时就办了下来，不过还是多亏了Guy（盖）的邀请函。

Guy是马克的朋友，我们在曼谷相识，互联网让我们成了好朋友。二十二岁的他却有一张三十多岁人的脸，一脸大胡须，一头乌黑乱蓬蓬的黑人辫。他明明是中东男孩，却有点儿像西班牙的荷西。双鱼座的他讲话很小声，非常儒雅。

以色列的安检之严格果然名不虚传，我被要求把背包里所有东西拿出来一字排开，海关安检人员一件件仔细检查，书也被一页页地仔细翻阅，他们还会问到一些让人脸红的私人问题：你来以色列干什么？有朋友吗？是什么朋友？有没有性关系？会住在哪里？但最终，我还是通过了安检，顺利入境。

有什么理由不能让我爱上特拉维夫呢？它被称为“中东的纽约”。绵延的地中海岸和繁华时尚的商厦完美结合，海边永远不会缺少帅哥靓女，世界一线品牌点缀在街边，同时还有可以讨价还价的市场，我最喜欢逛特拉维夫的二手市场和古董小店，那里有来自非洲沙漠的古老玩意儿，也有来自欧洲的巴洛克风格商品。置身其中，仿佛历史在不断回放。

Guy喜欢带我去当地的二手市场和古董店铺。他告诉我，在特拉维夫，很多时髦青年都去二手市场淘货，那里的商品既便宜又特别。他说他宁可拿来走更远的路，也不愿将大笔钱花在服饰上。我发觉特拉维夫的时尚青年们总是穿着很大胆，也很有创意，很多中国人不能接受二手货，特别是衣物，因为我们不喜欢穿旧货，或者怀疑衣物的前主人。Guy却彻底颠覆了我的穿衣理念和消费观念，在特拉维夫我购买了我人生中第一件二手衣，感觉很不错，可谓一种新体验。

Guy的家人非常和蔼友善，他的母亲和继父为了欢迎我的到来，早已经打扫好了客房，艺术世家的装饰，向来很对我的胃口。Guy的母亲过去是名雕塑家，所以家里除了她亲手制作的雕塑作品外，还有几幅她画的油画。会音乐的人总是会让我产生好感，Guy的母亲曾经也是名钢琴乐手，所以客厅里还架着老款钢琴，墙上零星挂着不同国家的小乐器。Guy更为了照顾我，天天起早做早餐。我明明只是来借个沙发睡，却成了Guy一家的客人，热情的款待甚至让感到不安。

在这里，我第一次经历了犹太教的安息日。Guy告诉我，犹太教把每周六定为安息日，也是当今世界星期日的来历。因为上帝在创造世界的日子里，劳动六天之后就休息一天。犹太教的祖先遵照上帝的旨意，把安息日作为他们宗教教义及活动的一个内容，延续至今。每个犹太教徒的家庭要在星期五的晚上享用酒、面包和最好的食物进行祈祷，祈祷安息日的到来。

Guy的外婆过世后，他母亲为了纪念妈妈，沿袭犹太教的传统习俗，每个周五晚上和全家人一起喝红酒、吃烤面包，面包里塞满了牛肉和葡萄干，还有烤鸡等食物，Guy全家人一起围着餐桌祷告时，我便成了看客。

我停留的那段时间，以色列战火频频。深夜，Guy忽然推门进来：“我刚接到电话，可能马上要去北部边境集合作战，丽丽，帮我一起找找防毒面罩。”

他神情紧张严肃，我从床上跳了起来，什么？我感觉像穿越进入电影里的战争时期了。我现在是在特拉维夫，中东最富有的城市之一啊！

“马上要走吗？我怎么办呢？你的防毒面罩在哪里啊？”天啊！我忘记了以色列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全民制兵役的国家，随时面临着战争。我顾不上想那么多，开始和Guy一起翻箱倒柜找面具。半天也没找到，作罢，我们一起捧着热咖啡坐在走廊里，等待着待命电话。天渐渐亮起来了，电话始终没有响。“丽丽，先回房间睡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我打开窗户，一切和平，没有硝烟，没有战火。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打开房门，Guy还在沙发上睡着，手里抱着他的防毒面具，身旁竖着已经打包好的军用大包，一副随时待命的架势。我不得不感叹以色列人民的神经随时都是紧绷的。Guy的电话突然响了，他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用希伯来语讲了一大通。

“走，丽丽，我们抽烟去，今天我不用走了，局势好转了。”

我看到他大笑，松了一口气。

“我们一起准备一下，今晚有个庆祝派对在我朋友家进行，每人都需要带食物哦，你看我们做什么比较好呢？”

“可乐鸡，怎么样？吃过吗？中国风味的，我来做。”我开心地叫了起来。

当晚十来个以色列朋友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桌上摆着咖喱面团、巧克力蛋糕、意大利面，当然还有我的中国可乐鸡翅，大家一起庆祝硝烟已退。

短暂聚会结束以后，Guy带我去了犹太教第一圣地——哭墙。千百年来，流落在世界各个角落的犹太人回到圣城耶路撒冷时，便会来到这面石墙前低声祷告，哭诉流亡之苦，所以这里被称为“哭墙”。许多徘徊流连的祈祷者，或以手抚墙面，或背诵经文，或将写着祈祷字句的纸条塞入墙壁石缝间。历经千年的风雨和朝圣者的抚触，哭墙石头也泛泛发光，如泣如诉。

我选择这座圣墙作为我这段旅行的终点。

旅行持续那么久，一路所接触的人远比风景更精彩，旅途中遇见的爱情，似乎都只是昙花一现，文化差异不断在给我上人生课，有些人，注定只是过客。

04

第四章

为爱疯狂

美国好时光

01　美国梦的开始

02　美国梦到底美不美

03　当巫术遇见爱情

04　寻宝记：雨中的露天音乐会

05　那就是我的爱情吗？

我们爱，并非源于对方的完美，但我们却将其看作「完美」。

为此，我们需要时间。

01

美国梦的开始

如果你要去旧金山

一定要戴鲜花在你的头发上

如果你要去旧金山

你将遇见一些风度的绅士

对于那些来旧金山的人们

夏季你将坠入爱河

……

一首来自《阿甘正传》的老歌，听起来多么诱人，使得旧金山那么让人向往。《孤独星球》中这样形容它：半梦半醒之间，一个奇装异服的游行队伍走过糖果色的维多利亚时代的老房子，街角处一个预言家对着麦克风不断重复颓废的诗句，脚踩滑板的小孩一溜烟跑去看薄雾中橘黄色的大桥……这不是梦，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城市，它的名字叫“旧金山”。

东方，西方，现实，神话，都在这里交织。

几乎人人都有一个美国梦。我最初的美国梦，是在去往拉斯维加斯的66公路上，驾着极速吉普车飞驰前行，没有拖地的白色婚纱，但我要在拉斯维加斯大赌场里做新娘！我的美国梦，是在传说中的纽约MoMa艺术馆里遇见毕加索。我的美国梦，是在世界最大的迪士尼乐园疯狂到最后……

在经历了现实烦琐的签证后，我终于搭上了飞往梦想的航班。

下飞机后，我随着大队人马排在以各样理由去往美国的华人队伍里。在边境检查处，我被特意安排给会说简单中文的检察官。

“你好，你要去美国干什么？”一位满脸横肉的美国胖大妈严肃地问道。

“旅行。”我很自信，毕竟我的美国签证已经在手了，而且美国边检问话纯属正常例行公事。要自信，不能有半点儿害怕，否则会引起对方对你入境美国动机的质疑。

“一个人？”胖大妈仔细地检查我的护照，抬头瞟了我一眼，“去那里，请跟着那人进去。”她指了指走在我前面、拎着两个塑料袋的福州老头。这老头刚才在飞机上坐我前座，讲话和吃饭都特别大声，开始我对他还有点儿小意见，现在倒觉得有点儿同盟般的亲切感。美国专为亚洲人开设了一个查询问话的小房间，如果他们怀疑你进美国的动机，就需要在小房间里进行再一轮的审查和面试。像我这样一个单身女人，没有邀请函，没有工作证明，没有担保人，行程不让人怀疑才怪。

又一轮面试开始了，面试官是一名美籍华裔，他个子不高，说话小声，但看起来很友善。

“来美国吗？”他的问话简短直接。

“是！”

“来美国干什么？”

“想去看看，这是我的梦想，顺便再来买点儿东西。”

“想去美国的哪些地方？你怎么从洛杉矶去往拉斯维加斯？”

“我准备乘巴士去，听说美国的灰狗巴士非常有名和安全。”

“美国没有男朋友吗？为什么不叫男朋友送？”

“我只是来旅行，没有男朋友。”

“有工作吗？或者过去的工作？”他始终觉得我来美国的理由牵强。

“我有两张迪士尼乐园的票，去世界最大的迪士尼乐园也是我的梦想。因为过去我在迪士尼大中华区上班，工作过三年半。”

当我拿出过去的工作证明和迪士尼乐园员工票时，他终于放心。

“祝您旅途愉快！”终于，大图章在我的护照上敲了下去。

走出机场，我很难控制自己内心的激动，深吸了一口空气，甜甜的，如想象中的一样。破旧的巴士在盘旋高速上卖力地飞驰，我看过世界上太多雷同的风景，但在我心里，这是我等了半生的夕阳美景。

02

美国梦到底美不美

我再次见她，已经是四年后，在旧金山米申区的旅社里。

琳是我大学的邻班同学，过去我们并没有很多接触，只是见面点头聊些设计。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我曾在上海的咖啡馆和餐厅见过她两次。她是个懂礼貌、家教严格、端庄秀丽的大家闺秀。琳的设计作品向来出色，得到过很多老师的好评，因此她在学校小有名气。

琳没有变化，一袭半透的黑色衬衫，一条黑色贴身长裤，直直的黑发，遮住两边的脸——这发型被称为“国际头”，她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庄重淑女且有设计师风范。琳来旧金山已有三个年头，期间从未回过上海的家。她以出国留学为由，一年后因学费不够，出门打工，遇见了现在的丈夫。

美国梦，到底美不美？只有他们心里最清楚。

琳的生活很拮据，月收入一千六百美元的丈夫要支付六百美元的房租——还是亲戚家的房子，剩下的钱要供两人生活。偶尔，琳也会去唐人街一家小打印社做名片设计的散工，当然那是不合法的打黑工，所以她的收入来源不稳定。她很不喜欢这份工作，将近八年的专业美校学习，花了她上百万，却在唐人街做餐厅名片设计，真是委屈了她。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选择。在美国的公司和国内大部分公司一样，最基本的敲门砖是本科毕业文凭，而琳虽然已在国内大学毕业，但美国公司不承认她的学分，她必须在美国继续深造进修，拿学位，拿绿卡，做美国人——这是琳的美国梦，也是很多人的梦！

每次点菜，她总是客气地说：“我们分吧，我要减肥。”虽然她看起来白净干瘦，但我看得出她比以前要拮据和精打细算很多，或许现实让她更珍惜生活的点滴。

她总说，羡慕我可以自由地到处看世界，然而她却走不了。琳和美国丈夫生活在十几平方米的房子里，但她每次说话总会提到：“哎哟，某某丈夫是广州来的呀，某某男朋友的父母是在唐人街开包子店的……”而谈到自己的时候，又把自己和华人区分开来，虽然她目前只是个还在等待绿卡的中国人。

通常华人来美国的第一件事，就是进修英语，我当然也是大队伍中的一员。虽然我以前在国际学院上学，但我的英文怎么讲都带有严重口音，而且词汇量少得可怜，来来回回也就这么几句，点个菜都要思来想去。琳带我去了一家相对便宜、交通也方便的学校。一个月的英文课程学下来，我信心满满。每个班二十名左右的学员，以亚洲学员为主，中国学员占最大的一部分，课前课后，包括休息室、桌球室，还有周边的麦当劳，我听到的都是带方言的中文。一周后，我就开始睡懒觉，喝咖啡，逛公园……

周末，琳带我去山上别墅区看夕阳，一片安然的世外桃源，山路干净得一尘不染，两边来来回回的人静静地散着步，连宠物们都很有教养，安静地跟在主人身后。天空从透蓝慢慢转变成昏黄的金色，伴着火红的晚霞，不可否认，旧金山的黄昏很美，可这里没有我追求的生活。

生活造就语言，我决定弃学，继续去往下一站。

03

当巫术遇见爱情

我每天照例都要去费利滋咖啡店，今天当我经过街口时，却被一股奇特的熏香味吸引了，我被牵了魂似的随着香味的方向寻过去。

门半开着，挂着黑色丝绒布门帘，香味就是从这里飘出。

“可以进来吗？”我在门口问。

“可以，请进。”里面传出一女声，我轻轻拉开黑丝绒布，香味更强烈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可能就是传说中和巫术有关的地方。

门顶有一面六角形类似八卦的镜子，正对着门的是一池水，喷着雾气，对门的桌上有一尊东方的佛像，周边撒了很多钱币，水池边靠着几尊庞大的水晶洞。正面斜角的墙上画着一对美洲男女相拥而飘飘欲仙的“春宫图”，色彩强烈，十分梦幻。“春宫图”前有一张原木桌子，桌上有一尊白色透明的大水晶骷髅头——水晶骷髅头来自美洲玛雅文化，据说有非常震撼的通灵作用，骷髅头旁边还摆放着几尊美洲神灵的铜像。木桌子底下，燃着一只小铜炉，熏香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请进。”不知道声音从哪里传出来，我依然沉浸在这陌生诡异的氛围中，突然被这分辨不出性别的声音吓得头皮抽了一下。这时，我才发现房间的正中间有一张背对着我的摇椅，声音就是从摇椅处传来的。

“我，我……”我竟紧张得不知如何作答。

“你想问什么？”她回头看我，梳着长长马尾辫，她是个变性人，虽然隆起的胸脯和精心修剪的细长指甲看起来女人味十足，但都不能掩盖她曾经是个男人的事实。她有一双非常锐利的眼睛，直指内心，她一定会读面术和读心术。我很害怕那样的眼神，仿佛她随时可以轻而易举地揭开我所有的秘密，我就这样赤裸裸地站在她面前。

“我叫茜茜，来自秘鲁，你来到这里想知道些什么？”茜茜从摇椅上起身站到我面前，她的声音有种无法抗拒的魔力。

“我……我想问我的爱情。”其实我根本不想问什么，只是买咖啡路过。可是我早听说，南美洲的巫术世界闻名，我改变了离开的想法。

“进来吧。”我乖乖地随着茜茜进了内堂，这应该就是法室了。

在我的印象中，巫师做法的地方应该是黑漆漆、潮湿不堪、一地蜡烛和布满香火的地方，印象中的巫师也应该头绑丝带，手拿法器，抖来抖去不停念咒语、摇法器。

而这里，却让我有点儿失望，一切都不如想象中奇幻。

房间里还坐了另外一位美洲女人，她叫南希，看起来要比茜茜面善得多，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南希不会讲英文，一直对我温和地微笑，她的笑容确实让我紧绷的情绪放松了很多。房间很小，再也容不下更多的人了，里面还有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木桌子，我背后是美洲最大的神灵——死亡圣灵，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神像。在它们面前供奉着一些食品和糖果，几乎每尊神灵前都点着蜡烛。这一切与我想象中都不一样，或许是电影里的场景太戏剧化了？旁边还有一个木柜子，柜子上供奉着圣母马利亚，她的面前点着各种颜色的香烛。

茜茜让我坐她正对面，点上一支白烛，让我把手摊开，在我手上点了几滴朱红色的通灵圣油，摩擦后，让我两手摊开，让我把两个手心合在她的手心上，她闭上双眼，开始念咒语。念完咒语，她睁开眼，放开我的手，点上一支烟，就开始讲话了。

看她的样子，似乎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眼神和动作都是另外一个人。她没有看着我，而是很用力地盯着某一处，我开始有点儿害怕，因为茜茜在通灵后看起来更像是个男人。她拿出牌，让我洗牌，分成三叠。

她揭开第一张牌，就问我：“谁是马克？”我惊颤了一下，他是我在第一段旅程中遇见过的丹麦男孩——马克啊，她怎么知道啊？她一直在说一些出乎我意料的事情，“你曾经伤心过……”茜茜不顾我，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是喜欢自由的人，做自由职业的人……”她一张张地摊牌，说了很多，说对了很多，但也有很多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所以对不对就不知道了。

“好吧，你可以问三个问题。”她一直在说，我一直在听，她手中的烟灰掉了下来，她这才抽了一口。我问完三个问题，南希已经将一个小铁炉提进了屋，里面冒着浓烟，一团药草似的东西燃烧起来，整个空间烟雾弥漫，我被熏得睁不开眼，但我始终觉得有一双箭般的眼生冷地盯着我，小铁炉绕着我转了一圈后，停放在我的两脚中间。烟雾直接冲进我的鼻子和双眼中，我开始咳嗽。

这时候有一股古怪刺鼻的香精味道传来，是南希，她已经用手蘸着这些圣油开始在我身上和后脑勺画十字，嘴里念念叨叨，我完全听不清楚，也听不懂，都是美洲的土著语，或许她在和神灵对话吧。最后，她在我背上画了一个大十字架。她手中又多了一把乱草藤，开始在我身上拍打起来，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从左往右，扔在地上让我乱踩一通。南希手中的鸡蛋滑遍了我全身，她始终没有停止过念咒语，在一个盛着清水的杯子里，

鸡蛋被打开。

茜茜看着鸡蛋在清水中散开，开始喃喃自语。

我很相信美洲的巫术，因为巫术在整个北美、中美、南美都十分盛行，这早已是几个世纪的传统。但一个鸡蛋能证明什么呢？蛋清和蛋黄在水中开始化开，蛋白漂浮到杯口的水面，蛋黄沉入杯底，散开了。

茜茜笑了笑说：“可以开始寻找你的答案了，你准备好了吗？”

后来，我才知道所有这些步骤在美洲被称为灵魂净化，从水杯中的鸡蛋溶水变化，可以看清一个人是否带有浊气，在十分洁净的状况下才可以进行下一个寻答步骤。我傻傻地点点头，也不知道看着这杯鸡蛋怎么找我的答案。

南希端上一个小木头杯子，木杯子很小很浅，有点儿像日本料理店喝大麦茶的那种杯子，大半个杯中盛了深褐色液体，看起来像是中药，闻起来倒有竹林的清香，这就是被称为“灵魂汤”的东西。

经历埃及那次食物中毒后，我对吃东西十分小心，这杯不明物，我不敢下肚。

“如果想得到你心中的答案，这碗灵魂汤可以帮助你。”看着南希，我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和安全感。“灵魂汤”味道并不好，纯植物的苦涩却让我渐渐进入了另外一个旅程。

小羊毛垫很柔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这个羊毛垫上，身边点满了各种颜色的蜡烛，很美，热辣辣的感觉很温暖，我感到浑身开始灼烧起来，我的体内仿佛多了几百条小蛇在蠕动，我只是跟随着它们，紧紧贴地，身体中仿佛充进了千万能量，无处可卸，只能像蛇那样猛烈地移动才能释放我体内的能量。我开始在天上飞，无数的彩虹色云朵，好似棉花糖，随手可抓，融在我的手心里又消失了。之后，我飞在树林里，忽上忽下，什么时候整片森林那么听话，随处给我让道。我在海水里飘着，我那么怕水，但我始终沉不进海底，尽头在那一边，我一口气漂向了海的尽头。沙漠，星空，海滩，蓝色的，白色的，大城门，还有很多陌生人都出现在我眼前……我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而且一直有叽里咕噜的咒语声，我实在顾不得听那些声音，眼前那么多美景我来不及看，也来不及触碰。

一个高大英俊、棕黑色头发的男孩出现了，我遇见了他，但我始终看不清他的脸，很模糊，只见他白净的皮肤上有性感的胡茬儿，他牵着我走在迈阿密柔软的白色沙滩上，他总是那样喜欢我的海蓝色长裙，他给我送花，给我惊喜。我能感觉到他的家庭背景良好，他和舅舅在一起生活……再之后一系列的场景都很奇怪而断断续续，我的眼前总时不时出现不同地方的酒吧，大的小的，亮的暗的，很多人，很多酒，一切很混乱，我根本看不清，太多太多……我很累，终于全身酥软地醒了，身边只有满屋的蜡烛，还有茜茜和南希，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那是一个名字，我听不清楚。”茜茜告诉我，“去吧，去迈阿密吧，你的真命天子在等你，你的爱情就在那里，记得有个叫布兰登或是班尼的男孩，他就是你未来的丈夫，他很帅而且家境非常好，他喜欢优雅害羞的女孩……但要切记那个和舅舅住一起的人才是。你的桃花运会不断，在遇到真爱之前，你还会遇见两个喜欢你的男孩，他们是棕色或黄色肤色的男孩……”

迈阿密，迈阿密，我迫不及待地要去迈阿密见证这个预言！

04

寻宝记：雨中的露天音乐会

雨还在滴滴答答地下着，新奥尔良的旧法国区，古董店一家接着一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对这些老古董从喜欢变成了沉迷，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白色的橱窗门框，巴洛克风格有格调地呈现在厨房里，再搭配上路边大大的法国梧桐和这鹅毛细雨，风雅有致，我走在铺着鹅卵石的街道上，安静的街道弥漫着植物的芬芳，倒成了一派浪漫的风景。

一家已经打烊了的画廊门口，隐隐约约燃着一支小蜡烛，经过那里的人群，一群群地散开，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的。我走近一看，一张很小的桌子面前坐着一个老妇人，在雨夜里，角落总给人无生气的黑暗，微微的烛光前，有一张苍白的老脸，皮肤松驰，浓艳的装束和挂满脖子的珠光宝气的塑料工艺，还有耳边插的那支残败的玫瑰，一条拖地酒红色长裙，整个画面就是我曾经在哪部电影中看过的算卦的吉卜赛女人。

“嗨，漂亮的女孩，来算一卦吧。”她摆弄着手里的塔罗牌，没有半点儿招揽生意的样子，态度谦卑诚恳。这种招数对我总是很有用，我早已把一半的信任交给了这吉卜赛老女人了。我坐在小桌子面前，桌上铺着一小块格子布，上面点着一支小蜡烛，蜡烛边堆放了几块颜色不同的水晶石。老女人看着我，眼神直刺心弦，她让我洗牌。三次后，她又开始一番玄乎的问话，和旧金山茜茜的差不多，但我也算是有过一次经历的人。

她像问孩子似的：“漂亮的女孩，你那么喜欢画画，为什么没有坚持下去呢？”我顿时被问闷了，她怎么知道我曾有过一个画家梦呢？我渴望像费里达那样，就算死后，也能让我的画作流芳百世。对啊，我怎么没有坚持呢？明明是懒惰，却一直在找种种荒谬的理由宽恕自己……

其实她的话也只不过是茜茜的一些翻版，所以我也没有太留意。十五分钟的占卜时间很快过去了，留下给我的，竟都是对儿时无限的回忆。

走着走着，突然下起了雨。

散步闲逛的人一哄而散，各自找就近的屋檐或商店躲起雨来。我也随着人群来到一家画廊前躲雨。一曲《卡农》乐声响起，小提琴和木吉他的合奏，现场伴着细细的雨声，和着我眼前被雨水打得摇曳的法国梧桐，我心中竟是一种莫名的感动。我寻着乐声找过去，越来越近，这声音几乎已经驻进了我的心里面。

那是一种灵魂被唤醒的感觉。

旧法国区的街道中间，一把大伞支在路中间，任凭雨水肆虐地打下来，一位亚洲女子和她的黑人同伴沉浸在他们的音乐里。他们是Tanya和Dorise。随着乐声寻过去的人不止我一个，没过几分钟周围已经是一大群人，成了一个雨中的露天音乐会。那一曲《卡农》演奏到我灵魂深处，我克制不住要流眼泪。演奏者Tanya，一个齐腰长发的越南女人，没有任何的妆容，极其普通的装束打扮，似乎除了演奏音乐就只会微笑，她没有语言，音乐就是她的语言。我走到她面前，抽取了一张他们的CD，放了十五美元在她面前的竹篮子里，她回了我一个微笑又回到她的音乐里去了。他们赋予这个夜晚以灵魂，行人越围越多，大家都站在雨里聆听这天籁之音。

回到现实，污浊的氛围让我透不过气。人们攀比、拜金、利益至上，终日忙忙碌碌，又有谁愿意停下脚步看看这个世界？而我儿时的梦想此刻又在哪里？我不是梦想当一个费里达一样的女画家吗？而今它们都在哪里？我一直是热爱艺术的，我一直都觉得我天生就是个神经质的女人，我也一定可以拥有实现女画家梦想的那一天，而Tanya、Dorise，你们再次唤醒了我内心的那个追梦的自己！

05

那就是我的爱情吗？

又是二十二个小时的通宵巴士，我从新奥尔良赶往迈阿密——我的归宿在那里，想到这，我竟兴奋得合不上眼。灰狗巴士如它的名字那样，疯狂卖力地在高速上狂奔着，一刻不敢耽搁。我找不到从市中心去南部海滩的当地巴士，只能搭乘出租车，在美国搭乘出租车是非常昂贵的，小费外计，二十多分钟的车程竟要三十二美元。

刚下车，海洋性气候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深夜，迈阿密国际青年旅社却是一派疯狂景象，这个被称为迈阿密南方海滩最热门的青年旅社，也是我迄今为止最喜欢的一家青年旅社。旅社每天组织不同的派对活动，有折扣入场券，有时还提供免费的鸡尾酒。迈阿密绝对是个派对之城，有着全世界最优秀的乐队现场表演，还有沙滩音乐会，还是全美最漂亮的帅男靓女的聚集地。而全世界最帅最靓的背包客也会涌向这里。

不用说各种现场音乐会表演，光是青年旅社里的音乐就已经叫人沸腾了。旅社提供三餐，通常早餐是没有人享用的，因为隔夜都在各种派对中沦陷了，旅社的大厅从中午开始热闹起来，音响师调动气氛，因为房间没有网络，所以一到午餐时间几乎所有人都会下楼在大厅里集合，吃午餐，讲在派对中的艳遇，或上网发呆。下午则是晒太阳休息的时间，沙滩上到处都是秀肌肉的帅男们。据说有些男孩在派对前会喝一些液体激素，为的是使自己的肌肉看起来更性感。女孩们当然也绝不轻松，在派对前，除了躲在房间里扮靓抢镜子外，还有一个不倒法宝——五小时浓缩能量液。一周六天的派对，不补充能量，没有人会受得了。

我简直被迈阿密的疯狂派对冲昏了头，日日宿醉而归，派对中的暧昧气息让我的艳遇几乎随时可能发生，让我几乎忘记了寻找布兰登和班尼。这就是布兰登或班尼生活的城市吗？我离你那样近，可是你在哪里呢？人海里捞针，要怎样才可以找到你？

高大英俊的德国男孩J和我从派对中逃出，离开了旅社中的一圈朋友，来到海边，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谈着我们的旅行、人生、艳遇……我一直都觉得国外男人很浪漫，在他们眼里没有比过好眼前生活更重要的了，这就是所谓的活在当下。现在我回顾过去的城市生活简直是一团糟，围绕我的永远是工作、赚钱、买房、买车、贷款……身边的朋友们永远喜欢比较，比薪水、比首饰、比家底、比男女朋友……过去我也是其中的一员，从未好好体味过生活，天天活在别人的世界里，让我疲惫不堪。正在我回忆这一段上班族生活的时候，一束亮光直射过来，刺得我的眼睛睁不开。

“警察！”J叫了起来。

“怕什么，坐沙滩犯法啊？”后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警察，在迈阿密的南部海滩上，有很多小偷，专门趁别人在海滩上偷情的时候，偷走钱包、手机，甚至护照，不知道多少人跑回酒店哭，旁观者们看在眼里，那些被偷的人们头天夜晚一定在海滩上偷情，也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连续的派对生活，让我开始渐渐厌倦了这样的奢靡，我需要一段休息时间。

我在迈阿密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快有半个月了。

12月17日那晚，派对还在照常进行，旅社提供餐食，但对要跳几小时舞的大运动量来说是绝对不够的，所以大家都会在旅社的公共冰箱里藏上自备食物。每次派对前，总要先美美饱餐一顿。厨房和餐厅都在地下室，我踩着细高跟鞋踉跄地走到厨房，看到黑暗处有人在拿安全套，旅社实在是想得周到，还提供免费高品质的安全套，索取点就安置在餐厅，老外们似乎都无所谓，就算是白天大家在用餐时，也会大大方方地领取，据说在国外，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有性健康课程。

“你好吗？”他先开了口，黑衬衫配黑裤子，这样参加派对显得有点儿正式，他看起来像摩洛哥的穆斯林男孩。

“嗨，你好，吃比萨吗？”我礼貌地回答。

“哦，不用了，谢谢，我喝酒。”看来他不是穆斯林，穆斯林禁酒。

我没再搭理他，继续吃我的比萨。旅社的大部队已经跳上了长款豪华轿车，以前我只在MV里看到过——劲爆音乐，香槟美酒，车里装满了尽情扭动身体的美女和“野兽”们。

舞池里很拥挤，到处是热辣身材的各色美女和肌肉男，大家都在贴身热舞，角落里到处是热吻的沦陷男女，整个派对早已被酒精和香水充斥得一触即发。在一个角落里，我瞟到了那个男孩，他和同伴在一起，显得格外安静。

我走过去打招呼。

“可以请你跳舞吗？”他伸出手来。

“当然。”

一曲又一曲，我们实在都乏了，“去吃比萨吗？”他问。

“不是不喜欢吗？”我调侃着。

他拉着我就走，“还没有问你名字，我叫班尼。”

凌晨的街头除了零星几个醉汉和路边调情的男女们，安静得只听得见鞋跟的声音。

什么！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没有喝醉，我很清醒。他是班尼，他就是我要找的人，班尼吗？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棕黑色的头发，满脸的短胡碴，魁梧高大，说话时彬彬有礼，很安静。

“好啊！”我有点儿不知所措，我怎能平静，预言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叫什么名字？”班尼提醒我。

“哦！我叫丽丽。”我依然心不在焉。我十分小心，尽量优雅地踩着我那十寸的细高跟鞋。茜茜说过班尼喜欢矜持害羞的女孩，我只恨当晚没有穿海蓝色雪纺长裙出来。

难道班尼就是我要找的人？

他的名字和见面场合和我在那个“灵魂之旅”中看见的完全吻合，甚至他还有棕黑色的头发和胡碴。几天后，班尼搬出了青年旅社，在迈阿密找到了比萨店送外卖的工作，每天他都要开着摩托车奔波于各个街巷，他总是得意地炫耀：“迈阿密的南部海滩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和班尼保持着好朋友的友谊，他不上班时，就会开着摩托车到旅社来接我去大超市买零食，有时候，我们也会一起相约去海边晒太阳。

“尼克海滩”是迈阿密最热门的酒吧之一，周日派对最为有名，旅社组织的圣诞之夜就安排在这里。背包客们使出了浑身解数，把背包中最华丽的礼服穿戴出门，有穿苏格兰裙的男孩，有穿透视装搭配比基尼的金发美妞，有穿空军制服的亚洲男孩……我们都兴奋地等待着午夜的圣歌。

我和班尼相约在尼克海滩，那晚我穿了一袭海蓝色的雪纺长裙。尼克海滩一半是裸露的沙滩，随意摆放着像东南亚那边的“太妃床”，随着海风飘散着白色的纱幔，非常浪漫。已经有很多年轻男女们手捧香槟仰卧于“太妃床”，聊天，调情，看星星。

班尼的电话终于来了。

“嗨，丽丽，你在哪里啊？我已经到尼克海滩了。”

“我也在啊，我正在沙滩上，你在哪里？”每次接到班尼的电话我都很开心。

“二楼，今天有现场表演，很棒，快来看。”

“好啊，那你等我，来找你！”我直奔室内的二楼。

尼克海滩室内部分装修得十分考究，分两层。底楼一般以街舞音乐为主，光线阴暗，营造了一种粗犷黑人风；二楼风格则十分精致，有露天的饮酒区，还有室内的表演区，休息区不设最低消费，因为考虑到来这里大都是游走世界的背包客。

我来到表演区时，这里已经被挤成一团，密不透风，我根本看不到班尼的影子，只能踮起脚跟，终于看见了身穿浅粉色衬衫的班尼，我刚想拨开人群钻进去，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这样的搭讪在酒吧里时常发生，我也已经习惯了，顺手在他腰上也拍了一下。一群高大的男孩开始笑了起来，我完全无暇顾及搭讪，心思都在斜对面的班尼身上。

“嗨，圣诞快乐！”其中一个一米八五左右的黑发男孩对我说。

“圣诞快乐啊！”我也礼貌地回赠祝福。

“别走啊，我们一起跳支圣诞舞，好吗？”男孩的手已经伸出来了。

圣诞之夜充满了欢乐和祝福，拒绝不太好，我们跳了第一支舞。

“你叫什么名字？”看来又是一段乏味的开场白。

“丽丽，来自中国，你呢？”我就直接说了吧，免得他再问。

“我叫布兰登，来自这里，迈阿密。”我瞪大眼睛，我知道，我的样子一定很吓人，不然他不会问，“你还好吧？”

“什么？布兰登？”我已经完全听不进音乐了，随即停下了舞步。

“有什么不对吗？是啊，我叫布兰登！”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和舅舅一起住吗？”我忍不住问出了这个愚蠢的问题。

“你还好吗？”布兰登忍耐着，感觉像在问“你是疯了吗？”

一曲曲终，布兰登礼貌地离开了，而我来到班尼身边，内心却无法平静。

为什么是两个？到底谁才是呢？

过了一会儿，我在楼梯口又遇见了布兰登，“嗨，丽丽，我要走了，你还会在迈阿密待多久？”

“几天吧。”我随便答了一句，其实我也不知道会待多久。

“我可以要你的电话号码吗？”布兰登问。

我们互留了电话号码，这个名字和茜茜先前给我的拼写完全吻合。

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着布兰登远去的背影，我脑中有一连串的问题！

在遇见班尼和布兰登前，我早已经预订了从迈阿密到纽约的机票，我也曾怀疑过茜茜的预言，所以给了自己一个期限，如果在迈阿密的这一个月里不能遇见这两个人，那我只有离开。天知道，这两人我都遇见了，到了纽约我却后悔起来。

纽约毕竟还是纽约，到处是摩登高楼，闪烁着霓虹灯的大荧光屏。纽约的冬天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冷，全世界的大城市似乎永远都有相同的表情：繁忙的车，林立的楼，冷漠的人……好在这里至少有MoMa现代美术馆。很久以前，我一个朋友从纽约带回来一个来自MoMa美术馆的木头水果篮，说了一大堆MoMa的来头，以及美术馆商店里出售的知名设计作品。从那时起，MoMa便是我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而今我站在MoMa美术馆里，竟没有丝毫的兴奋。美术馆还是美术馆，我看过世界大大小小的博物馆，MoMa也只是其中之一，有着所有展馆的统一模式，以现代艺术为主，展厅设计倒是很有看头。直直的通顶大厅，陈列着一尊金色大雕塑，抬眼望去，心中升起一股感慨，梦就在此刻实现，但也不觉得有多少兴奋激动，倒是追梦过程比较耐人寻味。

我大部分行李还留在迈阿密，之所以把行李放在迈阿密，还是和那个预言有关！布兰登和班尼到底谁才是我生命中真正的真命天子？为什么是两个？预言是真是假？

在离开迈阿密去往纽约的前一夜，我接到布兰登的电话，他说了一通很奇怪的话：“你要离开迈阿密了吗？自从上次见过以后，我就一直不能忘记你，是神在指引吗？让我再见到你好吗？”

平时，我和布兰登联系并不多，只是偶尔的短信往来，那一天他很反常，难道是他吗？他从来不讲这类话的，为什么要在我离开的前一天说这席话呢？难道是布兰登？我猜测着，我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揭开谜底呢？我是在离开迈阿密的前三天遇见布兰登的，上天想要告诉我什么呢？我当即决定把大部分行李寄存在迈阿密旅社里。而我和班尼也始终没有跨越友谊的界线，每天都是在Facebook上客套地问候，寒暄打趣。

其实，再回到迈阿密的前景真的是一片迷茫，我该怎么办？我还要在那里待多久？我回去可以干什么？最重要的是，到底谁才真正是那个预言中的真命天子？

我是那么犹豫，我害怕如果不回去又将丢失了那个预言。

纽约的清晨，我抽完最后一支烟，坐在黄色的出租车里，揣着对预言的美好期盼，我登上了回迈阿密的飞机。

然而，我下飞机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班尼。

他早早地收工在旅社门口等我回来，他还是没有变，只是日夜颠倒的工作作息让他看起来十分疲惫和消瘦，他依然说着那句老话，“去吃比萨吗？”

真是的，难道意大利人只吃比萨？我想。我去了纽约十天，迈阿密丝毫没有变化，青年旅社依然是疯狂派对，对于天天买醉而归的生活，我早已厌倦透顶，不是因为那个预言我绝不会回来。

我不知道我和班尼算不算在谈恋爱，只是每天都会见面，一起吃饭，晒太阳，喝酒聊天，但又都有各自的生活和朋友。布兰登近乎消失，通过几次电话后，我们就再没有联系，所以直至今日，我都不知道他是否和他舅舅住在一起。当然我也不会再像第一次见布兰登那样，直接问他的家事，相信时间将会揭晓所有的谜底。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我在迈阿密已经快两个月了，谜底始终未揭开。

现在只剩下班尼在我身边了，或许他才是预言中的主角吧。但是事态却毫无发展，据说意大利人的嘴很甜，天天赞美女孩漂亮，还天天吵着要结婚。目前看来，班尼只会这其中的一点。就算班尼就是预言中的主角，但是我天天待在迈阿密无所事事，沉迷于酒精，这也绝对不是我要的生活。南部迈阿密的风景对我而言早已不再新鲜，这样的等待让我觉得无趣和疲倦，我决定离开迈阿密！如果他是真命天子，上天一定会有他的安排，如果不是，倒也是知晓结果的时候。

“嗨，班尼，我必须要离开了，这次走不会像去纽约那样了，我不会回来了。”我看着班尼。

“去哪里？”他诧异地问。

“墨西哥。”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只有墨西哥加勒比海离迈阿密最近，我也只是想透气，换个环境。

“什么时候走啊？”

“马上吧，订完机票我就走，迈阿密的生活很不适合我。”我真的累了。

“哦……”他似乎若有所思。

这一刻我觉得我们似乎更靠近了。

“走，带你去买个东西！”班尼拉我走，骑上了那辆比萨店的摩托车。“在门口等我。”班尼独自走进超市。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盒红色包装的心形巧克力，上面有一只可爱的泰迪小熊。

“这个……送给你，今年的情人节我不能陪你过了。我不知道中国女孩喜欢什么，但我喜欢泰迪小熊。”班尼真诚地把巧克力送给我。

班尼在说什么啊？情人节，现在还早着呢，况且他又不是我情人……班尼不放心地说：“就你一个人啊，你这么小个子，那么多行李……”

“恩，我一个人去墨西哥。”我像个无助的小孩。

班尼看了看周边，又看了看地，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分钟。“不行，你不可以一个人去的，我不放心，我要陪你去。”他很坚定，“给我三天，就三天，等我把工作辞了，还有公寓要退租，我们一起去墨西哥好吗？”

我拼命点头，坐上摩托，任凭去哪里。

我和班尼收拾完行李，登上了迈阿密飞往墨西哥坎昆的航班。

05

第五章

寻找，并遇见你生死墨西哥

01　分手海滩

02　琥珀之城

03　寻宝记：杰米的首饰

04　寻宝记：圣衣

05　豪门三日

06　不想让你孤单

07　不被左右的维萨

08　寻宝记：玛雅时期的“皇后圣礼”

09　末日不再来

10　直到遇见你

喜爱一座城市并非因为它的奇观，而是因为它回答了你关于生命的问题。

01

分手海滩

青年旅社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他抽着熏香的玛丽瓦纳，很安静。我的面前只有挖土机在疯狂挖着地，墨西哥民工们在大叫，旅社门前这条路已经修了半个月了，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灼烧着我的屁股，加勒比海边的湿热天气让人难以忍受。

我紧张的双手没有地方放，只有抓着新鲜的蚊子包，眼泪又不听话地流了下来。几天来，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们在一起不适合，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我很累了，我需要休息，我需要安静，我需要独处……

我知道，只要我开口讲一句“不要走”，他必定是不会走的了，可这三个字在我舌尖绕了几圈，始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临别的前一天晚上，我和班尼照常来到海边荡秋千，那是我们每晚必去的地方，他非常认真地问我：“丽丽，要我留下吗？我会好好做你的男朋友，不分开，好吗？”

面对这个严肃的问题，我沉默了。只有生活在一起了，才会发觉是否合适。随着那个预言，故事顺着章节毫无偏差地进行着。班尼来自意大利那不勒斯，一个被称为“意大利靴子”的城市，与非洲接壤。从班尼的照片上来看，那里很像摩洛哥的阿拉伯生活区，所以班尼看起来有一半的阿拉伯气质。他在那不勒斯的超市当营业员，用他的话来说，那已经是份很不错的工作了，当时托了很多人才找到的，在那不勒斯还有大批的失业人员。美国之行是他二十六年来，第一次走出家乡的经历。

接触后，我发觉他有严重的抑郁症，每天从睁眼那一刻起，情绪就开始低落，抽烟或抽玛丽瓦纳，看着窗外来来回回的车和行人，好一阵子不说话，安静忧郁得让人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安慰才算好。他看待事物很悲观，觉得全世界对他都不公平。班尼出身于一个意大利贫困家庭，并不是预言描述中的海边豪宅大院，也没有和舅舅生活在一起。全家四口人，只依靠父亲的一千多欧元收入外加政府的少许救济金生活，其中还包括弟弟的学费和房租。为了减轻父亲的负担，班尼高中一毕业就开始出门打工，不再继续读书。因此，我们之间的价值观差异很大，班尼开口闭口都是钱，他的人生目标是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有钱人，而我只想自由地飘，飘向世界的各个角落。不同的价值观让我们越走越远。

班尼背井离乡的首要原因是相恋六年的女友因受不了他的抑郁症，跟别人跑了，作为发泄，他用准备结婚的钱买了机票远离家乡。失恋的挫败感造成了他抑郁症的加重，他每天都担心自己会有脱光头发、脊椎断裂等很多奇怪的担忧。班尼的病态思维也让我的生活蒙上阴影，我总是提心吊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发作，在他发脾气的时候我不敢出声，这些都让我感觉原本美好的旅行开始变得不再精彩，我每天一醒来就开始担忧和害怕起来。只因那个预言，只因我开始慢慢喜欢他。但是，我的生活开始变得一团糟。我开始害怕他不讲话的时候，那是一种没有生气的沉默，过了很久他才会回过神来。那时候，我宁愿他沉迷于玛丽瓦纳，至少在那一刻他在微笑，他是快乐的。现实生活并不轻松，我在忍耐中度过了一个月，但不可否认我们之间的裂痕和分歧越来越大，我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争吵。终于，我们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我的心情很复杂，一个预言让我喜欢上一个人。但又因性格的原因，我们无法沟通和生活。班尼半蹲在我面前，双手捧着我的脸，大拇指不停地擦拭着我的眼泪。

他拉着我来到“OXXO”——类似于国内的小超市，这是我们每天都要去的地方，他指着可乐说：“下次买两瓶，十二比索。一瓶就要八比索，面包要买这一种，最便宜，而且吃起来也不赖，还有……还有……”

我知道他放心不下我。坐回滚烫的水泥石阶上，他往我手里塞了五百比索，“丽丽，这是给你的住宿费用，可以住三天。”班尼平时节约得连买冰激凌都要掐手指，五百比索相当于三十八美元，可以买很多冰激凌啊！我把钱推回给他，他坚定的眼神让我没有办法拒绝。他坐回到我身旁，点上一支烟，很安静地抽，和平时一样，我们似乎都在等待这支烟燃尽。

我和班尼的告别出奇平静，我跟在他身后一起去了车站，看着他拖着破了的大行李箱，箱子的把手坏了，他又开始不停地骂着，一如往常，已经到了预言收尾的时候了。在短短的五分钟内，我们完成了买票、告别、离开，快得让我都来不及多看一眼。

班尼走后，我的生活变得简单且安静，只是烟瘾又来了，明明在非洲的时候，我已经戒了，但最近又开始重犯。在抽烟的时候，我总会回头看那个街角，那曾是班尼离开的地方，我明知道他不会再出现，但是还是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后来我才知道，卡门海滩不是情侣该来的地方。Apple是我认识的当地朋友，她告诉我，这里还有个别名叫“分手海滩”，据说她很多朋友都在这个海滩上分手。和班尼的分手，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不好。剩下的时间留给我去回味，我始终相信那个预言是真的，或许主角根本不是班尼，故事还未结束……

后来，我给班尼写了一封信：

还记得我那个预言故事吗？我始终相信它是存在的，至少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我会找回它真正的答案，感谢你一路的陪伴，虽然你不曾是个好的旅伴。旅行让我们从一个没有长大的弱者变成掌控自己生死的强者，你我都是，所以我们都要更努力地爱现在的生活，玛丽瓦纳只是一种糖衣的毒药，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摆脱它，或许那时你可以得到真正的快乐。

我希望你在迈阿密的生活一切都好。我们争吵过很多次，那很傻，我们有太多美好的事情可去回忆，我很想回到迈阿密见你，但我不想再次改变我的行程和生活，墨西哥是我此次旅行的最后一站，我希望它将是完美的，快乐的。

“这个世界上除了性和金钱还有信任”，谢谢你的这席话，我会记得。希望我可以在你的家乡依然听到你的消息……

最终，班尼放弃了回意大利的机票，现在的他在南部迈阿密海边找到了一份餐厅服务员的工作，从照片上来看，他在微笑，比以前快乐了，我祝他幸福！

一个月后，我坐上了离开卡门海滩的巴士，去往一个新的城市——圣克里斯托瓦尔，呼吸新的空气。我不再留恋卡门海滩，迫不及待地想逃离！当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终于松了口气，闭起双眼，我的脑海中像播放了一部电影，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过滤着，故事很长也很无奈……

02

琥珀之城

恰帕斯州在墨西哥的东南部，与危地马拉接壤，圣克里斯托瓦尔是个高原小城，是我在墨西哥近半年的旅行中最喜欢的城市。城市很小，但方便且精致。我用两天时间几乎可以走完所有小道，但每条小道时不时会给你带来一些意外的惊喜。这里有太多嬉皮客和来自世界各国的旅行者，大家选择在恰帕斯长期生活，因为这里的生活节奏缓慢。

恰帕斯是大名鼎鼎的世界第三大琥珀矿藏产地，平均每月开采琥珀二百九十公斤，占全国产量的百分之九十。在这里，还有一座用修道院改建的琥珀博物馆，博物馆分两层。这是我第一次参观琥珀博物馆，我看到那些展品时，才知道琥珀原来如此美丽，不管是雕琢过的琥珀还是原色琥珀，都让我眼前一亮。恰帕斯的特色设计是精雕的玛雅头像，还有和银饰相结合的设计。这里的街头巷尾有很多琥珀商店，建议购买前货比三家，同款设计在不同的店中价格会差很多，小商铺的也未必不好，购买琥珀时最好鉴定一下，基本上每家铺子都有一个类似验钞机的机器。真琥珀在光照下呈通透的蓝绿光，塑料则不变色。

恰帕斯琥珀的形成大约经历了三千万年的时间，它们以透明和色彩变化著称。大多数都埋藏在圣克里斯托瓦尔以北，你可以通过博物馆里的录像了解琥珀的形成、开采、制成，以及墨西哥琥珀的概况。但更引人注意的还是众多大小不一的琥珀制品，其中既有浑然天成的自然产物，也有工匠鬼斧神工的杰作，大部分展品前都放置了一个放大镜，参观者可以通过放大的镜面一睹琥珀内的神奇景象。

琥珀，通俗地说就是一种植物的树脂，近似于我们常说的“松香”，是由植物在一定的温度下——当然一般温度偏高，才能促使其分泌出一种黏稠状或凝胶状的液态分泌物，分泌物经长期掩埋，渐渐失去挥发的成分，再经氧化、固结，逐渐形成为树脂化石。看起来这类化石没有岩石类的石质感，但它也经历了百万、千万年的地下埋藏，经历了形成化石的一切过程，我们称之为特殊的化石——有机化石。

琥珀是一种古老的宝石饰品材料，在中国、希腊和埃及的许多古墓中，都曾出土过用琥珀制成的饰品。古罗马的妇女有将宝石拿在手中的习惯，其原因是在手掌的温度下，琥珀受热能挥发出一种淡雅的芳香。琥珀还能够消痛镇惊，有些地方的小孩胸前会挂一串琥珀，以此驱邪镇惊。如果按琥珀的透明度来划分，可分为：透明琥珀，不透明琥珀，以及介于二者之间的花琥珀。不透明的琥珀，传统上习惯称之为蜜蜡。但在现在，蜜蜡与琥珀分指不同的矿物，蜜蜡成矿年份都在两千多万年甚至一亿年，而琥珀形成年份只有四五百万年。

圣克里斯托巴尔的步行街上遍布卖琥珀的店家，我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细细观赏，墨西哥琥珀颜色基本上分为两种：酒红色和黄褐色。后来，我因为太沉迷于此，干脆停留在此地，学起琥珀与银饰结合的传统工艺设计。

旅行前，我问自己，仅靠这么点儿钱和一张不好用的护照，我到底能够走多远呢？更别说我的烂英语了。几年前，考虑到公司形象，公司组织员工进行商务英语培训，能进世界五百强公司的员工英语水平都不会差到哪里，不是海归派，就是专业英语毕业的，我带有一口严重口音的英语实在是拿不出手，以至于每次上课我都成了被取笑的对象，后来上了几节课我就放弃了。现在，一切的问题又都不再是问题，不要说英语日常交流，就算法语、西班牙语和阿拉伯语，我也会说上几句。手持一张泰签，我走了近三年，凭着一张只能维持几个月生活的银行存折我也撑了近三年。

我的潜能和本能总在旅行中一次次被挖掘出来。看着很多嬉皮士摆摊卖自己编织的手链，我也去学，后来想到，我为什么不利用“淘宝网”这么好的资源，把全世界各地的文化分享给更多热爱民族文化的中国朋友们呢？我对时尚的理解是，时尚不是跟风。我发现老外很敢穿，在四十度的高温天气还会穿靴子，只要他喜欢。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裹在身上，看起来却十分个性，充分体现了他的创意。国外的设计极具创意与美感，是因为国外的设计和时尚很多元化，更确切地说，国外的设计很大胆。我回国时，带个民族风大耳环也被路人瞟，善意和不善意的眼神都有，但是我不介意，因为我更在意自己对自己的审视。为别人而活，太累。

于是在旅途中，我想到了边走边卖各地有意思和特别的物品，更确切地说，卖东西的同时，我更享受诉说每件物品背后的故事。以至于，现在很多人买我东西的时候，第一句话便问：“有故事吗？把故事讲给我听听。”

我在圣克里斯托瓦尔学做首饰，这门技艺比我想象中的更难，一枚看似简单的戒指，却要花很多时间造型、开槽、打磨、焊接、抛光……做惯了平面设计的我，开始动手做三维，非常难。墨西哥流行金属编织，这是以前我从未接触过的，这意味着琥珀需要进行开槽加工。

老维是我的墨西哥老师，他在当地是小有名气的琥珀专家和首饰设计师。我闻着大名找过去，他的工作室在城郊外的山上。他的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琥珀半成品，据说，那些雕琢精细的人像和自然植物都出自他手，我选择了最简单的圆形琥珀来制作。他严厉且细心，我经常被骂，但他偶尔也会表扬我。我们只用西班牙语交流，为了锻炼我的听力。琥珀制作的最关键点是要了解它的属性和掌握不同的软硬程度，这样就可以在琥珀上自如地刻画造型。琥珀与银结合制作时，焊接火候是重点，老维叮嘱我，琥珀遇到高温会融，所以在银焊接时，需要遮挡。据老维说，长期佩带琥珀会有很好的辟邪功效。

在学习的这段时间里，我重新做回了自己喜欢的工作，但工作很辛苦，我经常指甲被划口，手皮被磨破……至于结果，我不在意到底有没有人买，我更享受制作的过程。如果有人买了，那是对我整个创作过程的欣赏和肯定，会给我带来更大的动力做好更多有趣的设计。

03

寻宝记：杰米的首饰

在圣克里斯托瓦尔的街上，怪人比比皆是。

圣多明我教堂门口是各国嬉皮客的聚居地，白天他们扎堆在一起，边做首饰边卖，聊自己的游历，晒太阳，喝咖啡……这些嬉皮客们衣衫褴褛，个性十足。除了文身还文面，除了身着东南亚大裆裤和棉布大衫，还有紧身的英伦朋克风服饰。

这些嬉皮客们边做手工艺品边旅行，比起枯燥的传统销售工作来有趣得多。所设计的作品也都源自灵感突发，所以几乎每件作品都是单品。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或许收入很不稳定，但在我看来这才是工作的真谛，边欢乐边赚钱。

白天他们在街边表演卖艺，赚来的钱可能就在隔壁的咖啡馆花去。也有一些嬉皮客做了手工蛋糕到处叫卖，一听到音乐，便放下手中的糕点篮子，拿起乐器表演起来。这里随处是音乐，随处是艺术，随处是嬉皮客。

圣多明我教堂门口是个有趣的地方，在这里还有阿根廷的街头音乐人，每天下午都有非常棒的现场音乐会，而墨西哥当地艺术家绝不示弱，一块块画板上挥洒着的疯狂的色彩和想象力绝对使这里成了一个露天画廊。一百多年前，闻名世界的墨西哥女画家费里达的画风，今日在这里比比皆是。圣多明我教堂门口是我每天必去的地方，平时除了和嬉皮客摊主一起摆摊卖东西外，我也偷师学艺，学习南美的手工制作，还了解了一些水晶的传奇知识。

我认识杰米是很偶然的。那晚，我和印第安朋友艾斯达卞到处寻红酒喝，据说恰帕斯的红酒和那里的咖啡一样有名。一个满头黑人辫、文面、脸上打了无数钉的金发女人，静静坐在小酒吧门口的石阶上。山城的夜晚很清冷，她裹着大毛毯披肩蜷缩成一团，胸前抱着一个悬挂首饰的木箱子。她夸张的大耳环把她的耳朵拉扯得塌下来，一看就知道是西非图阿雷格风格的外来货。她胸前的石头项链一看也是来自非洲的宝贝，那条邋遢的红色长裙张扬地拖扫着马路，这个金发嬉皮女人深深地吸引了我，她是杰米。

打开木箱子，一堆铜铜铁铁的首饰，顿时令我眼前一亮。我虽向来是对铜不感兴趣的人，但今晚却干脆放弃红酒，坐在路边一件件仔细地看起了她的设计。作为设计师，我的眼光十分挑剔，而处女座的我则更是完美主义代表。她采用最原始朴素的素材铜和各种天然石头相结合。铜制品也是墨西哥非常有特色的一种材料，件件首饰说来都是有名堂的，其中渗入了不同国家和民族的设计元素，又加入了她这个美国女人的时尚理念。所以，她的设计显得十分个性另类。

我一次收藏了很多杰米的宝贝，总想在临走时再见她一面，我去了同一个小酒吧三次，却都没有见到她。终于，在最后一次，我心灰意冷地走回酒店，却在半路再次遇见了杰米。我们都兴奋地拥抱彼此。

“好久不见，快拿宝贝出来……”我迫不及待。

“是啊，是啊，新做了一些，等你来看，就怕见不到你。”她兴奋地重新铺开摊子。

在外的生活，我没有买当地的号码，而杰米原始一般的生活则是连电脑也没有，我们所有的遇见全凭运气和缘分，我倒更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

她设计的特别之处，还在于她所使用的材料都是她在世界各地旅行时淘回来的，分别进行重新组合。杰米旅行七年，游历了非洲、欧洲、中南美、亚洲……她几乎把地球踩了个遍。这次她给我展示的设计概念来自北非撒哈拉。我曾在非洲待过一年多，所以很能体会到其中的精髓。我喜欢它的独特和张扬，杰米不做重复设计，几乎每一件都是单品，显得十分珍贵。

那晚，我又收了杰米几件首饰。要不是因为还在旅行，考虑到经费和重量，我真想统统都收回来。我称心地把它们包好，小心地藏在布包包里。我是她当晚的最后一位客人，杰米陪我走回旅社，聊天中我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

杰米有着张扬的外表和倔强的个性。她不相信婚姻，虽然儿子已经两岁了，但她始终没有举行任何婚礼仪式，也没有固定的居住点，她和男友以出售各种自制首饰为生，并带着孩子游历全世界。她身穿一条黑白色破烂的大裆裤，一件二手摊上买来的红色男式衬衫，她自己剪了领子，加了吊带，就成了一件让我眼痒的性感小T恤。她的大耳垂永远叮叮当当地挂着不着边际的大铜环，脖子上的项链——我问了她几次是否可卖，她就只回我一个坚定的“不”字。

是啊，既然相爱，即便没有那张终身契约也会自然在一起，如果不爱，就算有契约也是废纸一张。杰米是幸福的，总在笑，总提到男友的好手艺，满脸欣赏的表情。恋人之间互相的赞美，或许会给彼此更多的鼓励。

恰帕斯是杰米和男友相识的地方，环游世界一遍后，他们又回到这里，重建他们的家园。

这是何等浪漫自在的生活，让人心生羡慕。这里也是我整个旅行中最喜欢和留恋的地方，我想未来我也一定还会回来，就在不久的将来。

04

寻宝记：圣衣

Chamula（恰姆拉）是个神秘且拥有独特宗教的村庄，居住着古代玛雅人的后裔，位于圣克里斯托瓦尔西北处十公里，在圣克里斯托瓦尔的菜场附近有个很小的巴士站，十比索（不到一美元）的票价，大约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那里，还可以欣赏到美丽的山景。这个村庄严禁拍照，否则就有相机被砸、人被打的危险，严重的话，甚至会因此进监狱。当地人至今相信，相机会摄走他们的灵魂。恰姆拉有着自己的法律和社会准则，墨西哥政府的法律对他们的约束非常有限。我虽带着侥幸心理，但从头至尾也没敢拿出过相机。

圣约翰大神殿是恰姆拉最重要的教堂。远远望去，那是一座白色的建筑。恰姆拉有着自己独特的宗教信仰，在昏暗的教堂里，有成百上千支摇曳的蜡烛，烟雾缭绕，教堂很高，足有两三层楼，以木结构为主，中央星罗密布地挂着彩旗，有点儿像西藏的经幡。

教堂四周，密密麻麻地供奉着各路神像，每座神像身上穿着圣衣，周围都装着镜子。在这里，人们对施洗约翰的敬畏甚至超过救世主，他的圣像占据着教堂中最重要的位置。神像前供奉着鲜花和蜡烛，细长的蜡烛是为了祈祷孩子一生身体健康平安，放在彩色玻璃杯里的蜡烛则是祈祷一家人的生活富足。

这个场面非常壮观，我去过那么多教堂寺庙，圣约翰大神殿是最特别的。这座教堂不仅是举行各种宗教仪式的地方，也是治病的地方。每当有人生病，就会被送进教堂，教士用一种类似于中医搭脉的方式为其诊断病情，然后病人会把一种当地草药烧成灰，带回家和着水喝掉。

朝觐者跪在地上，将他们的脸贴到铺着松针的地板上，他们的面前竖立着很多蜡烛，口中一直念念有词。教士起身拿起活鸡在蜡烛上方来回划动，再用活鸡摩擦病人的头、脸以及全身，口中念着治病的咒语，被悬在半空中的鸡，嘶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场面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原始的祭祀。朝觐者不分年龄，男女老少都有。念完祈语后，鸡会在教堂里当场被活杀祭祀，他们用鸡血来供奉神灵，教堂里到处都是活鸡被杀时的惨叫声，如果穷人买不起鸡的话，便用鸡蛋代替。

这里有一个很有名的周末市场，很多世界各地的游客专程为此跑来。这个市场散布于圣约翰大神殿周围，市场以恰姆拉妇女的手工艺制品为主，内容十分丰富。从手工制作的墨西哥布娃娃，一直到墨西哥女人的“圣衣”。我刚到圣克里斯托瓦尔的时候，还觉得奇怪，女人们为何身穿同一款式的上衣，只有颜色和花色不同，搭配着黑色粗羊毛裙，腰部裹着手工刺绣腰带。据说这些女人的羊毛裙子里什么也不穿，包括冬天，山城里的冬季十分可怕，可这是当地的习俗。就像穿校服似的，一起走出来，倒也整齐。我来到恰姆拉才知道，这花花绿绿的衣服出自恰姆拉妇女之手，周末市场里几乎每家都在出售这些衣服。

我看到路边有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在学刺绣，就觉得新鲜，男人也做手工活？小男孩的母亲坐在他的身边，手把手地教他。这衣服果然有名堂，小男孩的母亲告诉我，在1869年的时候，恰姆拉面临外敌入侵，恰姆拉妇女们身穿战袍英勇应对，所谓战袍，就是这款衣服。传说中，它可以融化子弹，战争由此得到了胜利，从此恰姆拉女人就再没有脱下过带来好运的战袍，自年幼一直到终老，因此也得了个“圣衣”的称号。

“圣衣”之所以能融化子弹是因为圣约翰大神殿中的施洗约翰在庇护。传说中，绣在“圣衣”上的纹样由施洗约翰赐予，起到了保护作用，沿袭至今，“圣衣”又多了一个护身服的说法。虽然传说只是传说，但身着“圣衣”的女人们乐此不疲地坚信着，供奉施洗约翰也成了这里世世代代不变的习俗。

我从小男孩母亲手中得了一件“圣衣”，据说这也是小男孩的处女作品，我身穿着圣衣，成了恰姆拉女人中的一员，也沾沾施洗约翰的灵气吧。

05

豪门三日

“你就是丽丽吧？”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他穿着整洁干净，蓝条纹棉布衬衫让他看起来更年轻。

“是。”我的昏睡状态还在持续，看起来有点儿无礼。

“我是法诺塞卡，负责来接你们，欢迎来到瓦哈卡！”他眯笑着向我和琳娜握手。

琳娜是我在圣克里斯托瓦尔旅社里认识的，当时我正在厨房里煮东西，她很热情地进来和我打招呼，看到琳娜让我想起了在埃及陪伴过我三个月的茉莉。琳娜来自加拿大，祖籍印度，精通少许塔罗牌和通灵术。我俩很投缘，下一站竟然都是瓦哈卡，不谋而合的是出发时间也在同一天。我在旅行中越来越随性，只会在到达前一天才订酒店，这次也是。琳娜兴奋地问我要不要到她朋友父母家里住，免费而且包餐食。正好她一个人前去也有个伴。听起来很不错，我欣然答应了。

随着她，我们来到一辆旧款四驱丰田车旁，这种车在墨西哥应是中等偏上收入家庭才买得起，我打量一番后，觉得法诺塞卡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就算是，他这么老，跑起来肯定没我快。我的心放下了一大截，另外半截还悬着——万一他是他老板派来掩护的呢？我还没来得及看清瓦哈卡城，车已经开出了市区，越开越远，进山了。我那半截已经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对不起，请问我们不住瓦哈卡吗？”我假装镇静，微笑地问，从反光镜中偷偷观察着他。

“是啊，我们住在离市区四十五公里的村里。”他爽快地回答，丝毫没有伪装的样子。

我用西班牙语侃大山还有点儿困难，只能安静地看着车窗外，车里一片寂静。又开了二十多分钟，绕过很多高高低低的山间小道，我们最终在一扇又高又大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欢迎来到法诺塞卡家！”他半开玩笑，欢乐地说道。

两只大狗和女主人一起迎了出来，这不是电影中明星显贵们的豪宅吗？我不由得兴奋起来。

女主人伊塔，也是位六旬老人，但看起来十分年轻漂亮，气质高贵。伊塔来自以色列犹太贵族家庭，举止犹如公主，非常讲究礼数。

他们安排了一间单独客房给我，干净典雅，我放下行李来到花园游泳池边吃早餐。坐了一夜通宵大巴，我来不及洗漱换衣，邋遢地坐在高级酒红丝绒、巴洛克风格的高靠背椅上，欣赏着池中的红尾鱼，手拿着金丝边咖啡杯，面对一桌新鲜水果和摆放有序的餐具和点心，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这是多么不协调的一道风景啊！

我不懂犹太贵族餐前有什么礼节，虽然我曾经在以色列家庭住过大半个月，但毕竟是普通家庭，自然随便了许多。我更不懂墨西哥贵族要注意点儿什么，总之我第一餐没吃饱，只喝了咖啡外加一小块饼干。

以色列朋友曾经在信中和我提到过一些礼节：做什么事情都不要忘记讲“Por favor（请）”，“Gracias（谢谢）”……吃完要自己拿餐具去厨房洗，但主人一定不会让你洗；吃东西要客气地说够了，但主人一定会让你再吃……总之，他在信中还提了很多细节，但这时候的我却全忘记了，拘束地就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法诺塞卡的家庭成员几乎都是音乐学院毕业的，但又都不从事音乐行当，而是帮着打理家族事业。他们全家都是素食主义者，都不去餐厅，伊塔乐于照顾全家。家中有两个大花园，说是花园还不如说是田地，足有几亩大，种有各种蔬菜和水果。他们家还有一口天然的矿泉山井，走道两边则种满了玫瑰、玉兰花。至于法诺塞卡家族到底做什么，住了三天我还是搞不明白，只知道老翁养蜂，产蜂蜜。后来我才听他讲起，伊塔曾动过大手术，术后伤口腐烂，医生都说没救了。法诺塞卡找到瓦哈卡最有名的医师，医师告诉他只有一个土方——用蜂蜜涂抹伤口。如果这个方法失效了，就该准备后事了。法诺塞卡向上帝发誓，如果能让妻子好起来，他愿放弃一切，甘当养蜂人。就这样，法诺塞卡从此当上了一名养蜂人，成了蜂蜜企业老板。一段生死爱情，就这样造就了一个知名品牌。

法诺塞卡家规甚严，早晨需要去厨房请安，等待早餐，感谢主人。每天一早八点，我和琳娜准时去厨房请安，女主人伊塔早早给我们准备好以色列风味的早餐。每次餐前要等主人们祷告完毕，才一起用餐。吃饭要小声，两手摆放要有数，讲话不忘说“请，好的，不用了，麻烦了，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微笑到脸抽筋，手放到酸死，背挺到痛死，“谢谢”讲到舌头打结……但这就是很多人向往的贵族生活，是无数男孩女孩的奋斗目标，曾经也是我的。

我的房间看起来很宽敞体面，绸缎被子盖起来贴身柔软，但我怕熟睡时，脚不够细嫩，会不小心划破精贵的床褥。餐具也很美，镶着金边的英国瓷器，拿起来很有高贵气质，但我又怕手粗不小心砸了这昂贵的白骨瓷。食物实在是美味可口，但我怕礼数不够，所以从未认真去品尝过。高档木质家具摸起来细致光滑，但我怕我的那些破烂宝贝弄毛了抛光的柚木地板……

此时，我无限向往洗白了的旧床单，它们可以任我随意蹂躏，不会嫌弃我粗糙的手脚；小酒店的塑料餐盘也可以任我随意摆弄，因为它们看起来早已经受过“千刀万剐”，饱经风霜；我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厨子，天天把自己撑得饱饱的，再满足地去逛街。天堂其实就藏在我的床底下，那里有我美丽的衣服和无限多的风格首饰，我不在意住在哪里，路边摊的当地食物和各种市场也总是吸引着我，我不用住半山，青年旅社挺好。

三天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包行李，搬回城中旅社，回归“流浪汉”的生活，穿着大裆裤，赤脚走在院子里，那才是我的天堂，我的家。

06

不想让你孤单

在墨西哥的这半年里，我操着一口烂西班牙语，混进豪门，混进舞蹈学院，混进山里变成了知名设计师的关门弟子，除此之外，我还混进了孤儿院当义工。

这里的孩子们只讲西班牙语，这无疑增加了我的工作难度，虽然我很想给他们讲中国小朋友的故事，但有时候只能用手和身体来比划。孩子们干脆搬来地球仪，要我指出我家乡的位置。我在地球仪的这一边找到了“上海”，在另一边找到了“哈卡”。

我第一次去孤儿院，孩子们就抱着我不肯放，虽然我只是学校的新人。小女孩紧贴在我怀里，叫我“妈咪”，还把小手挂在我的脖子上，亲吻我的脸颊。我第一次被这样称呼，感觉有点儿唐突，有点儿甜蜜，有点儿揪心，我除了抱着哄他们睡觉，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个四岁小男孩，跳到我的另一条腿上，他手里抱着地球仪，亲密地用西班牙语也叫我“妈妈”。

“Do you want mama?”（“你想要妈妈吗？”）我知道他一定听不懂英文。

“Si.”（“是”）。他竟然点头回答。我心疼地抚摸他干枯的小黄发。

这个孤儿院其实只是几个好心人凑钱盖的大场棚，五十三个不同年龄的孩子挤在两座平房里，就算是上下铺，都已快塞不下了。这里不是政府机构，无任何补助和津贴，几乎没有义工，因为所有住宿、伙食费用都需自理。我在这里的工作任务很繁杂，打扫房间、厕所、换尿布、切菜、陪孩子们玩、哄他们睡、教画画。每天，我从孤儿院回来都像一把散了架的骨头，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连刷牙的气力都要硬撑起来，这几天我再一次体会到上班人的苦衷。

记得上班的时候，公司每年都会组织员工做义工活动，而我三次都被分配到“特殊学校”。工作内容挺简单，陪孩子们画画和参与学校举办的集体活动，因为每次都只有一天时间，所以对孩子们没有过多的了解和接触。我看到过一个男孩由母亲陪同来上课，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听他母亲说，等了十多年才第一次听见他叫出“妈妈”两个字。还有些孩子有忧郁症，唐氏综合征等各种病因。当时觉得学校老师真伟大，他们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教育这些孩子，我甚至想过改行当老师，也曾向公司申请利用自己所有年假去中国西北的东乡县当义工，但由于当时手头有任务，也就不了了之了，这次反倒圆了我做义工的愿望。

安娜萨丽达才一岁多的时候，她的父母发现她只可以听，不会讲话，就把她狠心抛在路边。她在孤儿院生活了十四个年头。安娜萨丽达平时最爱拍照，每天拉着我拍个不停，摆出各种成熟的、幼稚的造型。玛丽索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们天天黏在一起，我看不懂手语，她就来做翻译。她们同年出生，相对其他孩子来说，也更懂事稳重，她们经常帮忙带年纪小的孩子，做一些家务。玛丽索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张私人照片，要求我在临走前留下一张她的个人照片，并向她保证不会告诉其他人。玛丽索给安娜萨丽达打手语的时候，说到我时总把两条眼睛一拉，细细长长的花木兰眼睛——这就是亚洲人给她们的印象，我是她们见到过的第一个中国人。

在墨西哥，很多女孩十六岁，甚至十四岁就当了妈妈。很大一部分孩子，最后都成了单身母亲，她们没有抚养能力，就把小孩送进了孤儿院。有时候，她们会每周来看他们一次。胡里昂和海米娜这对龙凤兄妹就是被单身母亲放在这里的。三岁的海米娜平时最黏我，我总是心疼地抱她在怀里。海米娜嫉妒心很重，我抱其他小朋友的时候，她就会吃醋。她还有一个小男朋友，每次摔痛时，小男朋友就会冲过来吹吹她的小手，拉拉她的小裙子，海米娜就不哭了。但她弟弟的小手指甲被铁片压出了紫色小血块，任他怎么哭，也没见海米娜紧张，只是扔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塑料娃娃给弟弟。但毕竟是男孩子，他哭了一会儿又去玩了。

孩子们的大游乐场是一辆废弃的旧公车，这个游乐场也最受女孩子们欢迎。他们有的在车头乘凉，有的在车内过家家。车里有猴子爬的挂绳，有破旧的塑料小车，还有掉了脑袋的芭比娃娃。孩子们完全不计较，天天玩都不会腻，乐在其中，他们似乎都很容易满足。两只挂在大树上的橡皮轮胎，也是重要的娱乐项目之一。他们可以在上面摆出各种滑稽的动作，完全沉浸在橡皮轮胎的乐趣中。

孤儿院的孩子没有被过分宠爱和照顾，身上不带任何娇惯痕迹。他们也没有家长逼迫学这学那，但个个有礼貌，年纪再小都会讲“小姐，女士，先生，请，谢谢”。当国内小朋友还在被家长严厉看管的时候，他们早已开始打耳洞，涂指甲油，尽最大努力把塑料桶中的破衣服搭配得最漂亮，什么都不可以阻止他们把自己打扮得更美。我每天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把所有女孩的嘴唇涂一遍，她们爱我的口红，这也是她们每天盼望见到我的原因之一。而当我们还在听《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时候，他们早就会跳萨尔萨舞和街舞了。

这些孩子都很规矩，吃饭排队，分食由稍年长的孩子安排。年纪小的孩子不可以吃油炸食物，但晚上八点会有一次奶类甜点加餐。年长的孩子带年少的孩子，负责陪他们玩，哄他们睡，喂他们吃。所谓年长的孩子也不过只有七岁，每天还要帮餐厅阿姨洗碗刷碟，虽然他们矮小得只够得到水池的高度，而在院子里到处可见拿着扫把的小朋友，他们只有四岁而已。

虽然我们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但我知道他们一定是爱我的，只是现在没有办法接我们回家；

虽然我们没有漂亮的公主裙和新玩具，但我有哥哥姐姐们的照顾；

虽然我们没有巧克力蛋糕和美丽的彩色糖果，但我有最美好的食物。

07

不被左右的维萨

过几天，我就要离开瓦哈卡了，其实我早该走了，但因为做义工而耽搁了。从原计划在瓦哈卡逗留一周已经变成了近一个月。

我在瓦哈卡的第二天，瓦哈卡周边地区的教师都赶来了，进行每年一度的教师大游行，他们要求州政府涨工资，游行从2006年6月就开始了，成了墨西哥近年来最大的政治抗议行动。整个瓦哈卡看起来如一个大难民营，街道上设满了帐篷、路障，还有大片涂鸦。学校停课，教师罢工，商店关门，游客走人，满街都是垃圾和移动厕所，小商贩泛滥嘈杂，场面混乱不堪。

我的室友换了一轮又一轮，而我留在瓦哈卡唯一的理由就是做义工。

我在这里，遇见了维萨。

维萨是芬兰人，二十七岁，旅行了三年。曾经在某个公司做买卖顾问，后来因吸食毒品坐过牢。就算坐牢，也不排除他是个善良的人。我们相识在瓦哈卡的街头餐厅，那天他刚从监狱“一日游”回城，手里抱着一张囚犯送的画。维萨的性格有点儿古怪，他和琳娜比较谈得来，他们有共同的嗜好——喜欢化学。后来，琳娜要赶回加拿大，提前走了，剩下我独自去孤儿院当义工，是维萨把我带进孤儿院的，他是在这里工作两个多月的老义工了，我成了他的同事。

我认识维萨已经有几周了，但始终看不透他，更不用说了解。

他很少讲自己，有时废话很多，有时又半天不语。唉，我知道这不只是语言问题，他总说自己有北欧人的冷酷和慢热。孤儿院的人总认为我是他的女朋友，我们每天相约在大教堂门口，一起去上班，又一起下班。

他很幽默，男生幽默起来，至少不会让人反感。坦白说，维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也不排除我对他有好感。浅海蓝的眼睛是我最喜欢他的一点，如一摊透明的海水，很冷却很迷人。他有一个大土豆头，里面装满了乱七八糟的怪东西。

维萨之所以流浪是因为三年前他在自家门前的水槽边滑倒了，很疼，还摔破了牛仔裤。当时，他很想告诉那对邻居老人，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芬兰人是出了名的外冷内热型。几天后，他下班回家，见到邻居老妇人丽萨盯着水槽一动不动，直直地站在那里很久，丽萨告诉维萨，她丈夫前天滑倒在这水池边，头部受到撞击，过世了……

从那一刻起，他对人生有了新感悟。

生命短暂，世间突发的变故不可预计，可能下一秒就会发生意外。对于邻居的死，他很懊悔。几周后，维萨辞去工作，走上流浪这条路。“我不想在我离开这世界的时候，不知道这世界的模样，我要对得起自己，我要寻找生命的答案……”

维萨就要离开这里了，他是我在瓦哈卡唯一的朋友。

我会记得每天早上十点，在大教堂门口，有一个蓝眼睛男孩在等我，那双碧蓝碧蓝的小细眼顶着太阳，眯着看我；我会记得他带我进孤儿院的那天，下着大雨，他轻轻地把书包盖在我的头上；我会记得他每天在公交车上讲很多话给我听，让我不会睡着错过了站点；我会记得他饿着肚子陪我逛完了三个大市场；我会记得最后一次和他见面，大黑铁门扣上的那一刻……

临行前，维萨写了一段话留给自己，我也看到了：人都会随着境况而变化。他们会索取更多或减少需求。重要的是如何经营。过自己的人生，不要被别人的声音所左右。

08

寻宝记：玛雅时期的“皇后圣礼”

瓦哈卡被称为墨西哥最美丽、最生机勃勃的城市。据说墨西哥最好的工艺品以及一些顶尖的当代艺术作品都出自这里，这里还有最独特的墨西哥风味美食。要了解瓦哈卡，去Zocalo中央广场显然是最合适不过了。因为这里是瓦哈卡的中心，后面是大教堂。从大教堂向北一段是不能通车的步行街。黄昏时分，一派热闹景象，邻街都是嬉皮客手工艺地摊和一排排装饰考究的精品小店，我初来乍道，感到无比新鲜。

从我身边经过的年轻墨西哥姑娘，个个戴着一种金闪闪的耳环，在夜灯下散发着光芒，十分引人注目。作为一名专业设计师，我对设计的嗅觉是非常灵敏的。想必这背后一定有着什么历史故事，不然怎能深受那么多年轻时髦姑娘的追捧？我在闲逛中，在邻街转角一家不显眼的小银店找到了这类耳环。店铺装修很不讲究，一看就知道不是为游客准备的。老板有着墨西哥式的热情，见我就先说了一大堆西班牙问候语，老板是玛雅人，黑黑大大的头，胖胖矮壮的身材——不太像银店老板，看起来更像个壮实的渔夫。他非常耐心地在我面前对饰品一一做了解释，一字一词地写给我，方便我在网上查找。

原来这对耳环还真有名堂，它的设计来自萨巴特克时期。萨巴特克文明在瓦哈卡山谷中得到发展，并且那里的人们把蒙特奥尔巴建造为他们的宗教和城市中心。公元一百年，萨巴特克人建造了他们的礼仪中心。从公元四世纪到公元七世纪，萨巴特克文明达到鼎盛时期。也就是说，这么古老的耳环设计，已有几百年历史。

据老板解释，这类设计演变到现在，有了新名词——掐丝。这是墨西哥非常古老和传统的手工制作。掐丝艺术是从西班牙流入墨西哥的，而西班牙人学习掐丝艺术早从摩尔人占据西班牙时期开始。掐丝利用一个最基本的线框和一个完美的手绘线来填补那些开放式空间，带有文艺复兴时期的巴洛克风格。

几百年前，这类设计只用来定制给皇后，当然当时使用的材料是黄金。随着时代的更迭，这成了一种婚嫁必备习俗，使用的材料根据条件不同也加入了银，但一样庄重与高贵。

如今在瓦哈卡，除了特殊活动以外，姑娘们也都戴着它搭配现代服饰，成了一种时尚。制作者在选择材料方面，添加了更为便宜的镀金和镀银，也深得年轻姑娘们的喜欢。

戴上“皇后的圣礼”，我要做瓦哈卡姑娘了，我身上穿着瓦哈卡传统服饰，我的偶像，著名画家费里达也有一件同款。

09

末日不再来

从瓦哈卡搭乘当地的小巴士，辗转跋涉五个多小时的盘旋山路，我来到海边小镇Mazunte（马宗德），已经是晚上9点多。一路的颠簸回旋，把我颠得晕晕乎乎，这是没吃晕车药的下场。早有朋友提醒我，走这段山路一定要吃晕车药，我就是不听。

我根本没意识已到了Mazunte，只是跟着一伙在巴士上认识的背包客下了车，再一起搭出租车找当晚落脚的地方。这一晚的住宿条件非常差，三女一男挤在一间如监狱般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一旁的淋浴设备和抽水马桶生硬地裸露在外，仅仅用一片烂石砖象征性地遮挡着，但依然可以看到隐约的身体，听见小便的声音。

欧洲女人的友善总是那么有限，她们“好心”地把那个美国大男孩安排和我分享一张大床。旅行中，这也不是第一次，我轻松答应，只要男生不犯规。这个房间里闷热无比，木头窗户也打不开，我们四个人就像躺在平底锅里的沙丁鱼一样，热得翻来翻去，谁也睡不着，眼巴巴地等着天亮！

一大早，我才第一次看清楚这个被称为“嬉皮岛”的海边小镇。镇子小到来来回回只有两条主街和三条分支小道，还有不够蓝的海水。过多的渔民以及一批终日无所事事的老嬉皮客长期居住在此，小镇的旅游业分外萧条。小镇的生活很简单，有两家海边餐厅酒吧，一到晚上，几乎全镇最活跃的人都会聚集在此，喝啤酒，看电影，除了这些，整个小镇就再没有其他的娱乐了。

记得我离开恰帕斯的时候，阿根廷女孩露娜给过我一个地址，她对我说：“这是全镇风景最好的酒店，老板恩米利亚诺，全镇人都认得他，你直接去那里，你会喜欢的。”我想起了恩米利亚诺这个名字，果然沿路问去，大家都认识他。在一个竖满了十字架坟墓的背后，我找到一块木桩，上面刻着“BALAMJUYUC”。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恩米利亚诺要比他的实际年龄看上去老很多，胖胖的，典型中年人的发福身材。他身上大片的文身由于长年风吹日晒，已经模糊不清，不再能看出大概的图案纹路，但我感觉他年轻时应该有过霸气的经历。一开始，我认为他是同性恋，因为他讲话时兰花指不停翘着，但有时候又觉得他是个阴气很重的人。他独居山头八年，有两条狗、一只猫与他做伴，倒也自得其乐。

这个四十多岁的离婚男人，有时候就像一条癞皮狗一样讨厌，他时常肆无忌惮地端着红酒跑进我房间：“请你喝杯红酒吧。”有时候我准备煮咖啡，他又会说：“喝我的吧，上好咖啡。”要不是我已经支付了一个月的全额房租，我真想立马离开。

酒店背后有一个像帐篷一样的遮蔽所，门口垒起来一堆大大小小的水晶洞，旁边立着一个浅蓝色木质的大十字架，很是阴郁。这是通往厕所和浴室的必经之路，每次经过，都让我汗毛直立。后来我才知道，他精通墨西哥传统法术，这里就是他召灵作法的地方，我看着他绑着白发带、帮人洗劫灵魂的照片，忽然也很想让他挑个月圆之夜替我洗劫一下那流浪的心魂……

酒店果然是全镇风景最好的地方，但由于游客稀少又遇淡季，所以整个酒店经常只剩下我和他，还有猫狗们。夜晚，我自然不大敢上厕所，有时候凌晨两点，我窗外会传来一个猥琐低沉的声音：“丽丽，你还好吗？”天啊！如果你不吓我，我会睡得很好！每天，我都期盼有新的客人搬进来，但客人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寥寥几人，大多住一晚就走了，或许这里实在没有太多可留恋的风景吧。这样一想，我更恐惧在Mazunte的漫漫长夜。

我来Mazunte的第五天，事情有了变化。

前一晚上一直都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一道道霹雳闪光似乎誓要撕裂这汹涌漆黑的海面，轰隆隆的雷声大作，震慑着这孤零零的小岛。瞬间，一切变得不再好玩，阴森布满房间，恐怖袭上我的心头。我躲进房里等天亮，两张薄薄透明纸般的纱窗在狂风中苦苦地勉强支撑，雨水飘进我的房间里，把桌子、椅子，还有我的小衣箱都打湿了。茅草屋檐滴滴答答地挂着雨帘，水珠密集得让我已经看不清外面的一切，只剩下汹涌澎湃的海浪声，一遍遍地拍打着海岸，似乎在传递什么讯号。整个晚上，我紧紧地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心里抱着“第二天好天气的话，我要去海边晒太阳”的美好幻想。

“丽丽，快起来打包。”恩米利亚诺从纱窗后传来，着急中更带着催促，我顿时惊醒。

“现在吗？”

“对，马上，有危险，快！”他坚定地说。

“去哪里？”我问。

“去安全的地方，快！五分钟后我来接你。”他没有半点儿玩笑的意思，说完，就消失了。窗外灰蒙蒙一片，我看不到天，也看不到海平面，只有海浪一个劲儿地怒吼发脾气，没完没了。

我打完包，天又开始猛烈地下起雨来，我被安置在半山的“安全地带”，恩米利亚诺在我胸前画了十字，亲吻我的额头，说：“与神同在，你会安全的，阿门！”

然后，他就走开了。

所谓的“安全地带”其实就是用大石堆成的小屋，但比起没有地基的茅草屋当然坚实很多，小镇的网络已被完全切断，没水没电，更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信息，我完全不知道飓风将至。外面风大雨大，害怕也不是个办法，我心一横，索性跑上天台看海，只见海面雾气很大，近处的海潮迅猛涌起，灼黄色的天空来回飞旋着成群的黑色海鸟，一边盘旋打转，一边凄厉地尖叫，世界末日的混乱景象在我眼前上演了，像极了电影《2012》里让人恐惧颤抖的灾难画面。

我的邻居澳大利亚女孩托里卡跑来告诉我，昨晚山下的游客大部分已经撤离，但我们走不了了，因为几公里外的山路已经塌方，被风刮倒的树木横得到处都是，挡住了去路。

言语之间，她看起来要比我镇静很多。托里卡是西班牙和墨西哥混血后裔，非常酷的嬉皮女孩，彩色的童话文身是她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来Mazunte四个年头，过了三年的海上渔民生活，她说她从未见过这里的海发过这么大脾气。据说1996年的“宝莲娜”五级飓风，失踪了一大批人，留下的人们大都无家可归，所谓“坏事传千里”，这一下子吓走了一大批游客，只剩下一票不怕死的嬉皮客，她就是其中之一。时至今日，“宝莲娜”噩梦还留在大部分人的记忆里，山下的人大都躲进了附近的教堂里。或许整个小镇，只剩下我们这几个人还在山头了。

天很快黯淡下来，山头山尾漆黑一片，我躲进那间石堆房里，楼板被重重地敲击，玻璃窗也早已被打破，一根粗树枝横插进来，煞是恐怖！院中的树不停地被吹来吹去，摇摇欲坠，屋前茅草房檐瞬间被狂风猛地掀起，留下一片狼藉。屋里的蜡烛点了无数次，次次都被吹灭。十几平方米的小屋，七个人和三条狗，各自缩在各自的角落，房间中央点着蜡烛，这时的狗最乖，耷拉着耳朵，趴在床脚边，一声不吭。恩米利亚诺不停安慰大家：“请信任我，我不会让你们死，这里很安全。”虽然小屋用粗大的石头堆砌，看起来像个小小的金字塔，但楼板不停地被摇晃的树猛烈敲击，感觉随时会塌下来。雨水很快漫了进来，已经浸没了矮矮的床脚。

我静静地坐在床板边，手中紧紧握着几枚水晶石，这是印度女孩琳娜教我的，她精通少许通灵术，玩水晶，学塔罗……她说，当你冥想时，手握水晶，可以与神对话。不管灵不灵，此时此刻，手握水晶最起码能让我感觉到安全。房间一片漆黑，亮起头灯，大家时而热闹说话，企图安抚彼此恐惧的心，时而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让人愈加害怕和恐惧。此刻风雨大作，越来越凌厉，我最喜欢的狗儿罗拉忽然开始哭号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狗儿哭，那种凄惨不祥的声音如临死前一般让我的心凉透了。我开始无意识地陷入呆滞，思维一片空白，抱着自己的身体，禁不住地微微颤抖，整个身体一阵发麻。

恩米利亚诺拿起号冒死来到山头，面向大海吹起来，这是墨西哥传统，召唤死亡圣神降临，助人渡过厄难。托里卡抱住我：“亲爱的，我们都会没事，死亡圣来保护我们了。”

死亡圣神，在墨西哥是个受到崇敬的、是中美洲天主教信仰中的神圣形象。这个名字的意思从字面上翻译过来就是：神圣的死亡，或是圣死。墨西哥文化自前哥伦比亚时期以来已经对死亡保持一定的崇敬之情，而在墨西哥的死亡节庆典当中，也常常能见到他。庆典中的天主教元素包含了使用骷髅来提醒人们自己的死期。

死亡圣神通常以骷髅的形象出现，穿着长袍，戴着一件或多件物品，手中常持有镰刀或球体，其长袍大多数为白色，然而他的打扮经常因虔诚信徒的请愿或仪式的表现方式而有所不同。大家历来都是私下进行对死亡圣神的狂热膜拜，大多数的祈祷与其他仪式都在家中进行。不过，在过去十年左右，崇拜开始公开化，特别是在墨西哥。墨西哥的天主教谴责它是邪教信仰，但其在墨西哥的贫困阶层与黑社会中却还是根深蒂固。死亡圣神的信徒已经在过去的十到二十年之间成长到大约两百万，且触及美国境内的墨裔美人社群。

她拉起我的手：“来，我们一起做祷告！”

我们所有人围成一圈，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托里卡带头用西班牙语向上帝祈祷。窗外风雨磅礴凌厉，楼板依然不停地被掀动，海浪大得似乎马上要吞噬小屋，但七个人联合起来的力量让我不再那么害怕，我闭起双眼，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放弃，我们都会安然渡过，明天或者下一刻，这一切即将结束，老天绝对不会舍弃我们……

祷告完毕，我很累，蜷缩在小床板上等天亮，想起现在比两年多前收到医生的“高危人群”通知时要从容多了，那时我趴在医院的窗台上感觉末日已经到来，不停哭，至少现在我没有因为害怕而流泪。我只是没想到末日来得这么早，我还没有来得及和父母告别。我闭起双眼，脑中竟出现一片奇幻美好的景象，我披着一条很长的白色婚纱走进大教堂，教堂里播放着《卡农》的背景音乐……他轻轻地牵着我的手，慢慢地安静地往前走……对，还不能死，我还要穿婚纱走进大教堂。我暗暗发誓：如果上天放过我，我愿意跟随我主耶稣。

黑夜终于过去，风停了，雨停了。

虽然天色依然阴冷，但感谢上帝对我的眷顾，我还活着。醒来时，我安然地躺在小床上。山下一片狼藉，海边小屋几乎全被海水冲塌。酒店、餐厅、商店全都关门大吉，路边站着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嬉皮客，提着行李等车路过。黄昏时，我还见他们在路边等，一整天都没有车经过，Mazunte是重灾区，车根本没法通行。

在我离开的那天，小镇脱离了危险，剩下的居民开始重建家园，恩米利亚诺也开始重建酒店。“丽丽，欢迎你再回来，我们一起开中国餐厅，一路平安，旅途愉快。”

回国后，我在网上看到恩米利亚诺的新酒店日渐成形，祝福他们一切安好！

10

直到遇见你

达斯科（Taxco）被称之为世界上最古老的银都之一，在墨西哥城西南边，距离墨西哥城一百六十多公里，从墨西哥城转车需要三个小时，它坐落在一座陡峭的山坡上，周围是峻峭的山野和悬崖，那里有保存完好的巴洛克殖民地建筑。鹅卵石街道上塞满了老旧的甲壳虫出租车和悠哉闲逛的人。我在车上虽然一夜未合眼，却无心欣赏车外的美景。到目的地后，我疲惫邋遢地拖着大箱子从巴士上走下来。

“嗨，你好，需要帮忙吗？”

“哦，不用了，谢谢！”

“你来达斯科学习首饰设计吗？”

“是。”我敷衍地答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来这里的原因，当时我一心只想远远逃离有海水的地方，有多远逃多远，那场灾难的阴影让我心有余悸。这时，一辆老式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戴着电影中常有的巴拿马草帽，他探出头，用西班牙语大声喊：“你好，去哪里？”我塞了一张有地址的纸条给他：“走吧，二十比索。”我将大行李箱塞进车中，向刚刚和我搭话的人匆匆告别。

“留个Email地址吧！”他执着地追着刚启动的车，眼神里写满了期待。

我留下了地址，但我的车将他抛在了遥远的山城车站。

他，就是塞萨。

塞萨来自墨西哥中部，设计专业毕业，并自创品牌。来来回回的电子邮件，让我很快成了他手工制银的学生。他和一般的墨西哥男孩不同，他很有礼貌，很安静，诚实善良，我用中文叫他“大师兄”。

起初，我们在邮件里不断讨论着如何手工制银，他给我分享了很多他的想法和图片，并一直鼓励我大胆尝试自己的设计理念。我们慢慢地从邮件交流变成了见面聊天，而大部分时间，我们相约在圣普里斯卡大教堂门口。

一种奇妙的磁场，开始在大教堂门口的等待中慢慢产生，悄悄发生化学作用……因为我们有着太多的相同嗜好，我们都喜欢摄影，喜欢各种有趣的石头和水晶，喜欢逛有各种古董玩意的店铺……我们之间有着太多的话题可以谈，我们每天穿梭在达斯科高低不平、长短不一的石头山路上，寻觅各种漂亮好玩的石头水晶店。我们都怀揣对美的执着追求，而我们的品位也出奇一致。

虽然我们只能用英文和简单的西班牙语交流，虽然我们有太多迥异的文化背景，却丝毫没有影响我们交流的热情。

常年在外，我遇到太多来自各个国家的各色人群，我对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和真正喜欢的人还是有一些模糊不清。我曾经看过一本书，探讨谁才是真正的终生伴侣。书中说，在异地旅行中，人的荷尔蒙很容易产生变化，突然迸发的爱大多是错觉。必须在非常冷静的状态下，写下自己喜欢的类型，越具体越好，比如眼睛的颜色，头发的长度……写这本书的美国作者根据自己写出的样子满世界找寻妻子，结果在亚洲某海岛上找到了他的灵魂伴侣。

遇见他的第三个星期，我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个人，回想起自己两年前写的关于爱人的描绘，那人完完全全就是塞萨的样子。

于是，我用不完美的英文给塞萨解释道：我们是修了几百年才有机会相见，所以不可以不珍惜相遇。

他一知半解地点点头，问道：“如果我先走了，我们会再见面吗？”

“如果这次见不到，我们还要等几百年才会再相见。”

从此，那条街道上，多了一对牵手的我们。

在上海的时候，我从不去菜场买菜，也从不打扫房间，一年进不了几次厨房，自出门远行后，我就迷上了做菜这门技术活，我经常乐此不疲地躲在厨房里偷师学艺。我在泰国时，学做冬阴功汤，在印度时，学做咖喱，在西非时，学做沙拉和多种与豆子有关的菜，在北非时，学做塔金和古斯古斯面，在以色列时，学做沙司鸡蛋早餐……

塞萨是个从未出过国的男生，对于这些新鲜菜式当然是不知道的，我们平时很少进餐厅，当然由我担当厨子重任！一天晚上，吃完晚餐的塞萨在房间里看电视，听到我还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个不停，就跑进来看：“你还在忙什么？不是刚刚吃完吗？我已经洗过碗了。”

“嗯，明天给你做月圆早餐。”我投入地捻着番茄和辣椒酱。

“什么是月圆早餐？”

“明天你就知道啦，月圆时还会有道霞光，就那么美。”

第二天，塞萨早早地起床，煮咖啡，在厨房里等月圆早餐。看他认真的样子，实在是很好笑，其实“月圆”就是在平底锅上煎上两个荷包蛋，再把昨晚做的番茄辣椒酱汁浇撒在两个蛋的中间，形成了一道好看的朱红色晚霞。看着塞萨满足地吃着“月圆”，一口口地赞美月圆好吃，我也十分有成就感和满足感。

当晚，我又在厨房忙活儿，塞萨跑了进来：“快，闭上眼睛，左手还是右手？”我闭起双眼，左手被套上了一枚连指戒。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被套上戒指，感觉很幸福，很温暖，虽没有鲜花，没有特别的仪式，已足以让我甜蜜到哭。

“喜欢吗？我亲手做的。”一枚十字架戒指，这是我改变宗教信仰后收到的第一份宗教信物。

如果有人能够理解你，那么即便与你待在房间里，也会如同在通往世界的道路上旅行。

塞萨的家乡在墨西哥中北部的一个小城，距离Taxco（白银之城）十一小时的车程。塞萨十多年的好朋友要移民去西班牙，他赶回去见好友最后一面。午后，阳光终于从云层背后偷偷地溜了出来。这座陡峭的小山城，几乎天天都在下雨，我已经渐渐习惯了阴冷的天气，还有骤来骤停的阵雨。我默默走到阳台，望着那条高低不平的石子小路，白色旧款的甲壳虫出租车穿梭于此，来来回回。

一切宛若分别那天，那辆白色出租车一下子将他从我身边带走。我不知道他要离开多久，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我还要在墨西哥停留多久，我只是记得他在车里看我的最后那个眼神。

他离开的那段时间，我迅速地恢复到一个人的生活状态中。

我依旧在各个街头寻找我的宝贝们，依旧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嬉皮士们聊天，并尝试做更大胆的设计，我已经非常确定，我就是个嬉皮设计师了。

他在电话那边告诉我需要多待一些时日，他需要处理更多的事情。我有些遗憾，只能选择把遗憾更多地放在了我的双手之下。每个清晨，我爬过这个小坡，赶去老师家，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铜器，就这样，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们的交流又回到了电话时空中。

我不确定我是否还愿意这样等待下去，甚至怀疑这样对爱的寻找是否还有意义。那天傍晚，我回到了我们相约的教堂门口。

坐在门口，我发着呆，教堂的唱诗班在里面唱着歌，直到头顶钟声响起，我走了进去。

牧师抱着圣经走上了讲台，所有人起身祷告。

牧师布道的主题是：没有人因为失去过多而不能再给予。他分享的经文是哥林多前书：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站在这间教堂里，我第一次重新定义爱，并非等待被爱，而是主动去爱，并非得到，而是给予。

我哭了起来，如果不懂得爱，走多远也无法寻找到吧。

我想，我该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房间的电话吵醒。

一长串西班牙语传入我的耳中，我在迷糊中问道：“请问，你可以讲英语吗？或者你可以讲慢点儿的西班牙语吗？”

“我是塞萨，你过来接我好吗？”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个车站，我不喜欢送行，所以，塞萨走的时候我没有去送他。

我远远看见他，虽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背心随意搭在白色的T恤上，还有那条洗白了的牛仔裤，那双他自己做的小牛皮凉鞋，一晚的夜车，年轻英俊的脸上长出了碎胡碴，一切是那样的熟悉，我们就像从未分别过。

塞萨走近我，一把抓起我，紧紧抱了起来，他的手臂很紧很用力，转了很多圈才舍得把我放下。我告诉自己这不是在拍电影，镇静再镇静，却不争气地泪流满面。我拎起他的小包行李，坐上白色的出租车，这次车上不再只有我一个人。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我曾经为谁停留过，却从此再没有停下过我的脚步，直到今天他不远千里，搭乘几十小时的巴士又来到我身边，为我停留。

一生中，我们总会遇上太多告别，我已经很习惯轻松说再见，然而今天，当我们在彼此胸前画着十字，相互亲吻对方的手时，我知道有些人一转身，也许就是一辈子。

这是我们相识的车站，太多次在车站的告别，让我们已经麻木了。不久后，我将回国，但我们都很安静，我们只是说了声：Chao（回头见）。

后记

回家的坎坷

用“最后的地狱之旅”来形容我在墨西哥机场的惨苦遭遇再恰当不过。我已经无法计算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口袋里仅存的几个比索和美元也统统被这机场混乱的一切消耗殆尽……但，只要让我离开这里，一切都不是问题。

我两个月前早已订好从墨西哥飞往上海的机票，需在洛衫矶转机。清晨，当整个墨西哥城还沉浸在睡梦里，我已搭上了去机场的巴士了。我全部行李加起来五十多公斤，结结实实地压在我身上。我右手拉着一个大箱子，左手还抱一个，简直寸步难行。理应免费的机场推车，我却被告之需要付费！我来到自动吐车机投币取车时，该死的机器吞了我十比索，却死活不吐出给我。我正要发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一个搬运工。我看着自己这堆行李，没有选择，寻找搬运工是上策，真怀疑机器就是被这帮家伙弄坏的。

“对不起，您不可以进入美国，您的签证已过期。”机场人员面无表情地告诉我。

“什么？我没有要去美国啊？我要去中国。”我脸涨得通红，声调骤然升高。

“但您经停美国，踏进美国国土就需要美国签证，所以必须回美国驻墨西哥使馆续签您的美国签证。”

美国签证在第三国办理需要时间和精力，而且成功率渺茫，我的墨西哥签证在今天后也要过期了。这次旅行中突发事件太多，我先将一股脑儿的怨气抛到脑后，镇定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回中国，而且要快。

“有其他更简单的办法去中国吗？”我问。

“要不您去其他航线查下，可以选择墨西哥直飞上海的航空公司。”

我拉起巨大的行李就往1号航站楼飞奔，谁知不幸的我又被拦在了航站内线列车站台门口，没有登机牌，被告知禁止入内，我的烂西班牙语一点儿都帮不到我，我拉起行李继续往外走，两个航站楼之间有出租车可乘，九十比索（折合人民币四十元左右），十分钟的车程，这实在是天价，但再贵还是要乘啊！墨西哥机场的算盘打得可真是聪明！

我直奔二楼的售票处，清一色年轻的墨西哥男女售票员。

“请问有直飞去中国上海的吗？”我扑到柜台前，急切地问道。

“我们不飞中国。”墨西哥男瞟了我一眼。

“大卫，我们有飞上海的呀！”旁边的售票女孩提醒他。这句西班牙语我算是听懂了，这蠢男人如梦初醒，开始噼里啪啦一阵猛敲电脑键盘。

“哦，对，有飞上海的，不过要明天。”

“你确定吗？”我不信任地连问了三遍。

“我确定，不过还有个办法可以帮助您，您可以去楼下的旅行社问问，他们或许有票。”蠢男人终于做了件让我欣慰的事。

“谢谢您，我可以把行李放在这里吗？十分钟后我就回来，不用特别照看。”我兴奋得快叫了出来。

“我们不寄存，也不帮看管行李。”蠢男人又翻翻白眼，讨人厌的本性又出来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狂奔到楼下旅行社。但被告之，只出售墨西哥国内航线的机票。揣着失望的心情，我又奔回到墨西哥航空售票处，摆放行李的地方一片空白，我脑袋也一片空白。

“我的行李呢？”我情绪激动。

“被保安带走了。”蠢男漫不经心地回答。

“什么？不是说就回来吗？我是回来买票的！”我快要疯了。

“你可以去一楼保安处找找，或许会在那里。”如果可以抽他，我已经上手了。

在短短的一个小时里，机票作废，行李消失，签证过期，还有比这更惨更倒霉的吗？

签证超时一天需要支付1247比索（折人民币600左右），并且是现金支付。我身边那张中国银行卡的VISA信用卡被盗用且早已被银行冻结，一张招商银行VISA卡屡次出现不能提现的问题，现在唯一可以用的是工商银行的美国运通信用卡，却也因为刚买机票透支无现金可取。站在取款机前，我束手无策，无助得几近绝望。

不管怎样，我要先找到我的行李。机场有很多保安处，寻包过程困难重重，两小时后，在机场的“行李遗失处”我找到了久违的行李，但已经被翻得凌乱不堪。

前前后后，我在机场折腾了六个多小时。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吃力地拽着行李，在机场找了家五星酒店住下了，这是我旅行中第一次这样大手笔，因为我实在是没有再多的力气去找酒店，能立马住下，躺着就好。

我接着订好了明天的机票，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现在只差签证了。没有现金，怎么办？只有求助国内的父母打款了。旅行中，我总是报喜不报忧，这也是我可以长期在外的秘密。母亲开始担忧起来：“没事吧，确定可以回来吗？打多少够？”我知道这是我求助的必经环节，我安慰完父母，终于放下心来，一下子瘫倒在洁白柔软的大床上，白色透明纱幔幽雅地摆动着，复古精致的墨西哥家具华贵高雅，酒红色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由让我粗糙不堪的双脚顿时害羞起来。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我还没有好好享受五星待遇，又匆匆打包赶往机场。

中国的银行卡从未给过我安全感，总是存在问题，来到提款机前，我在胸前划着十字，我在心中默念：这是我今天回国唯一的希望，十分重要的1247比索，一定要吐钱出来啊，阿门！当吐款机发出运作的声音时，我兴奋得又在胸前画十字。最后，我抓着一把现金，直奔银行，可银行早已关门，难道我还要滞留一天？

“你可以去2号航站楼的银行，还有一个半小时我们就关门了，这也是你唯一可以离开墨西哥的办法，快吧。”使馆人员好心告诉我。

机场小推车用钱买不来，只能靠捡。在航站楼的小角落，我看到一辆走失的小车，一阵欣喜，一百斤不到的我，可以轻松提放巨重无比的行李，哪来的力气？在航站内线列车入口处我又被拦截，推车不能进车站。God！不管我用何种方式和理由，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溜走，一轮又一轮的工作人员来交涉，结果就是不可以。好，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出租车，来回二百比索，我咬咬牙，谁让我倒霉的时候还碰上如此混乱不堪的机场呢！

感谢上帝！一切终于办妥。在墨西哥航空航班延误三小时后，我登上飞机，此时的我，身体和灵魂一样疲惫，但终于可以回家了。

感谢

感谢父母

感谢父母从六岁开始，我被逼着学习舞蹈，学习弹琴，学习书画……而妈妈总会说：“长大后，你就要感谢我了。”

如今，我想要感谢他们的是，感谢他们没有逼我做大队长，因为我向来不会是个好学生。感谢他们自从我十九岁搬出家门那刻起，没有把我抓回家，那成就了我环球旅行的梦想。

回国后，我比以前更珍惜亲情了，我时常想，人的生命都有一个期限，或长或短，但谁都不能预知这个期限会是多久，所以要珍惜每一刻在一起的时间。

我一直都觉得我的父母很酷。“满世界找爱”看起来是个疯狂且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妈妈很理解我，“爱情不是靠守和等待就会有的，如果你觉得那是正确的，青春实在短暂。希望你这一生将会是幸福的。”

带着父母的理解和祝福，我三个月的散心假期，变成了一次长达三年的寻爱之旅。这一路，我手机里保存了父母发来的所有短信，都是在祝福和关心我，我知道他们明明是在担心我。虽然我错过了三年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但内心中却离他们更近了，我为拥有他们而骄傲。

感谢前任

感谢那个下午，你没有再回头，那让我体会了什么是失去，什么是不回头，什么是刻骨铭心，我甚至觉得自己活不过那一年。在你面前我从来都是不自信的，我只会流眼泪和发脾气，对你的那种依赖让我迷失了自己，是你改变了我的人生观，是你让我有机会遇见了另外一个自己，祝你幸福。

感谢戴克莎小姐

当接到你第一通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离梦想不再遥远。感谢你一直以来的鼓励和帮助，使得我的故事顺利完稿并出版，非常感谢！

感谢陈文佳和陈燕琳小姐

坚固的友谊不会错过，你们永远是我坚实的后盾，无论我在哪里。爱你们！

感谢好朋友菲利红

相识十多年，有时候我们一起结伴而行，走过太多的路，一起经历了无数艰苦和欢乐，我们一起见证了青春，有时候我们为了一点儿小事而翻脸，但我们也会为了一件衣服开心大半天，我们分享彼此的秘密……我们会一起慢慢变老，不是吗？

感谢好朋友蔡晓骏

相识快十二年，前几天你见我说“你怎么变胖了”，感谢你没有说“我变老了”之类的话。原来你一直以为那通医院的电话是我在无病呻吟博同情，直到数年后，你才知道真相。你就像我哥似的，我一有难，你就会跳出来，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这个大忙人一直都在看我的微博，认识你真好。

感谢好朋友菜蛋妹

感谢你在旅行中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在墨西哥六神无主的时候，一本空运过来的中文版《墨西哥·孤独星球》给了我莫大的安全感。我在摩洛哥时，那些风骚咋呼的男人几乎把我逼疯，因为你邮寄过来的一大包饼干和泡面，我才得以在房间里安宁享用美味的中国风味。还有很多很多感谢的话留着见面说。

最后我要感谢

所有帮助过的我朋友们，太多，不一一列名了，感谢你们给我的所有帮助。

所有在网上支持我、鼓励我、帮助我的朋友们，是你们一直陪伴我走到今天。

我的淘宝店2005年开业至今日，没有很商业地去打理过，纯属玩票分享，所以很小众。很多朋友从那时一直支持我到今天，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

感谢GUY一家，热情好客的犹太家族给了我第一次做沙发客的经历。

感谢扎克一家，在非斯城让我体会到穆斯林家庭的温暖。

感谢老黄的饭菜，让我在埃及变得白白胖胖。

感谢茉莉，陪我在埃及渡过所有的寂寞和危难，还有快乐。

感谢莫西克，我的墨西哥菜老师，很耐心地教我，虽然我西班牙语很烂。

感谢恩米利亚诺，在Mazunte遇险时，是你让我看见了希望。

感谢维萨，是你带我进孤儿院，让我圆了一次义工梦。

感谢塞萨，你真正让我明白需要遇见什么样的人才可以共度一生。

……

对我而言，我没有要刻意去旅行，起初我只是在逃避人生中的许多现实问题。我不想在病床上，剃了光头，插着管子，丑陋地度过我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还有我那场爱情悲剧，也实在是没有理由等待他再回首，我悲催且拿不出手的前半生，对我而言只是一场浩劫和逃避。

在临走前可以有一万个不走的理由，但我还是尝试了跨出这第一步。但走出去之后，才让我看见这个大千世界还有太多比赚钱更有意义的事情。

起初，我只是沉迷于世界各地的历史和文化，因为那远远比书本立体。过去朝九晚五的生活，我和大家一样都不会喜欢，只是觉得生活本应这样。新鲜事物让我很快忘记了那张体检报告，那段悲情故事也得以淡忘，充斥我的是想看更多的风景，品尝更多的美食，还有接触更多的文化和人。这一切，算是在给我人生上补习课。

后来，走多了，我想停下来慢慢生活和行走，生活需要洗衣吃饭买菜，于是我挖空心思边学边做，偷师学艺，学了很多国家的菜品。生活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于是我又开始想怎样才可以不回到过去的生活，我厌恶坐在格子间里的感觉，于是我想起了我的老本行，我靠着我的设计理念和眼光，重整了我的淘宝铺子，这样我才可以走更远的路，依靠自已是最安全的。

我的价值观一直在变化，过去我和很多上班族一样，体面的衣服、首饰、包包总能带给我更多自信。但那种生活方式已经不适合我，每天工作奔波只能更加膨胀我的购买欲，我没有想过我到底需不需要，我更享受的是购买的乐趣。在旅行中，当人际关系简单到不需要以伪装自己作为媒介，名牌就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有一天，我在Mazunte飓风后遇到一位没有逃离的嬉皮客，我问她：“嗨，你好，你怎么会在这里，大家都走了。”

她笑嘻嘻回答：“我没有什么东西，在哪里都一样。”

在豪门住着的那三日，我过着曾一直向往的少奶奶日子，住大房子，有大花园，有大狗，衣食无忧，但宅院里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完美，再富有也只睡一张床，只用三次餐，所有的一切浮华只会让人更辛苦。

我向来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别以为我不惧怕危险，我怕得要死，一张体检报告就足以把我击垮。只是意外不因你的惧怕而不发生，发生的时候我想的却是：我不要死，我要好好活着。惧怕变成了一种求生的本能，要珍惜每一刻活着的时间。有很多朋友说我很勇敢，或许这也是行走的真谛，探索前方的未知和惊喜，但适用于每一个人。

爱情永远是个让我纠结的问题，要遇到一个合适的人真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情。我的远行错过了很多人，我没有中断旅行是因为不够爱，没有等我回来也是因为不够爱。浮躁的年代，爱情很脆弱。在朋友看来，我的爱情观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过去我向往稳定安宁的家庭生活，无关旅行不旅行，和爱人一起看杭州西湖也会甜得流蜜。有车有房、敲了图章的结婚证书才会给我带来足够的安全感。那搞笑无果的六次相亲，让我觉得自己俗气透顶，“他有车吗？他有房吗？什么学校毕业的？什么工作啊？薪资多少啊……”我都没有见过人家，我是在买养老保险吗？我不想把旅行中遇见的爱情称之为艳遇，因为每段感情我们都在真诚对待，这让我重新审视了什么叫“爱情”，那与金钱无关。国内很流行“裸婚”一词，现在回过头再来看，我想或许我更能接受这种婚姻。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感谢这三年，让我重新认识了爱情、亲情、金钱，以及生命的不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