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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焦躁(1)

- 第2节：焦躁(2)

- 第3节：焦躁(3)

- 第4节：焦躁(4)

- 第5节：焦躁(5)

- 第6节：焦躁(6)

- 第7节：焦躁(7)

- 第8节：焦躁(8)

- 第9节：焦躁(9)

- 第10节：焦躁(10)

- 第11节：焦躁(11)

- 第12节：焦躁(12)

- 第13节：焦躁(13)

- 第14节：焦躁(14)

- 第15节：焦躁(15)

- 第16节：焦躁(16)

- 第17节：焦躁(17)

- 第18节：焦躁(18)

- 第19节：焦躁(19)

- 第20节：焦躁(20)

- 第21节：焦躁(21)

- 第22节：焦躁(22)

- 第23节：焦躁(23)

- 第24节：焦躁(24)

- 第25节：焦躁(25)

- 第26节：焦躁(26)

- 第27节：焦躁(27)

- 第28节：焦躁(28)

- 第29节：焦躁(29)

- 第30节：焦躁(30)

- 第31节：焦躁(31)

- 第32节：焦躁(32)

- 第33节：焦躁(33)

- 第34节：焦躁(34)

- 第35节：焦躁(35)

- 第36节：焦躁(36)

- 第37节：焦躁(37)

- 第38节：焦躁(38)

- 第39节：焦躁(39)

- 第40节：焦躁(40)

- 第41节：焦躁(41)

- 第42节：焦躁(42)

- 第43节：焦躁(43)

- 第44节：焦躁(44)

- 第45节：焦躁(45)

- 第46节：焦躁(46)

- 第47节：焦躁(47)

- 第48节：焦躁(48)

- 第49节：焦躁(49)

- 第50节：焦躁(50)

- 第51节：焦躁(51)

- 第52节：焦躁(52)

- 第53节：焦躁(53)

- 第54节：焦躁(54)

- 第55节：焦躁(55)

- 第56节：焦躁(56)

- 第57节：焦躁(57)

- 第58节：焦躁(58)

- 第59节：焦躁(59)

- 第60节：焦躁(60)

- 第61节：焦躁(61)

- 第62节：焦躁(62)

- 第63节：焦躁(63)

- 第64节：焦躁(64)

- 第65节：焦躁(65)

- 第66节：焦躁(66)

- 第67节：焦躁(67)

- 第68节：焦躁(68)

- 第69节：焦躁(69)

- 第70节：焦躁(70)

- 第71节：焦躁(71)

- 第72节：焦躁(72)

- 第73节：焦躁(73)

- 第74节：焦躁(74)

- 第75节：焦躁(75)

- 第76节：焦躁(76)

- 第77节：焦躁(77)

- 第78节：焦躁(78)

- 第79节：焦躁(79)

- 第80节：焦躁(80)

- 第81节：焦躁(81)

- 第82节：焦躁(82)

- 第83节：焦躁(83)

- 第84节：焦躁(84)

- 第85节：焦躁(85)

- 第86节：焦躁(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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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节：焦躁(88)

- 第89节：焦躁(89)

- 第90节：焦躁(90)

- 第91节：焦躁(91)

- 第92节：焦躁(92)

- 第93节：焦躁(93)

- 第94节：焦躁(94)

- 第95节：焦躁(95)

- 第96节：焦躁(96)

- 第97节：焦躁(97)

- 第98节：焦躁(98)

第1节：焦躁(1)

序

自由是人的天性，任何人无法剥夺，除非是天生的奴才！

人，总有些名目繁多的身份，就拿我自己来说，我是儿子、姑爷、侄子、外甥，哥哥、叔叔、大爷和老公，如今我没孩子，一旦有了我就是爹。当然，我的朋友希望让他的孩子叫我当干爹，我没敢答应。这是本人的家庭属性，我的社会身份也挺多的，我是作家、编剧、丁克、业主、顾客。前些年我到南方旅游，当地饭馆的老板亲切地称我为老总，怎么听着都像白匪。有一次我去河北办事，黑车司机张口闭口地把我叫做老师父，怎么听着都像和尚。还有一回我在山东流浪，几乎所有的当地人都亲切把我唤为伙计，恍然间我还以为自己是饭店服务生呢。

这是本人的社会属性。

有一件事，我非常自豪。

我不是上级的下属，领导的碎催，老板的马弁。咱不上班，咱没工作，咱是自由职业者！咱是个写字的，而且咱和狗屁的文坛也没有任何纠葛，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嘿嘿，写着写着我就得意忘形了。

说来自由职业者应该是一个古老的社会群体，古已有之，其涉及的领域也非常广博，几乎涵盖了社会的各个阶层。近几十年来，这个群体曾被国家机器人为地消灭了。二十年前它才死灰复燃，再次走入人们的视野。但复活之后的自由职业者俨然成了新鲜事物，人们对这个群体充满了好奇，但更多的是鄙夷、蔑视和不理解。

在自由职业者眼中，单位中人同样怪诞不经。他们每天工作八小时，不算加班。每周工作五天，不算加班。三十年或四十年后，一事无成的你被无数的人无数的脚踢回家去，从此世界便与你无关了。如果谁能接受这个现实，谁就是没脑袋，但这种生活状态属于人类中的大多数。

本人曾在这部作品中开了个玩笑：脑子够使的人都是自己给自己打工的，智力中等的家伙在外企里混日子，脑细胞明显不足的人只能在国营单位里猫着。这句话得罪了很多朋友，但我不怕。还是那句话，咱不上班，除了公安局我谁也不放在眼里。其实自由职业者可能是社会的润滑剂，也可能是垃圾筒，但某些自由职业者却扮演着未来战士的角色，他们的社会实验有一天会变成人们的日常。

不信，咱们走着瞧。

当然，自由职业者也有自己的烦恼，焦躁是他们普遍的心态。但在这个社会中谁不焦躁呢？估计只有大熊猫。

庸人

2009-5-23

题记：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上班。

比上班更痛苦的：一直上班。

比这个还要痛苦的：加班。

还有呢：加班不给钱。

……

痛苦到无以复加：没熬到退休就死了。

第2节：焦躁(2)

一

阳台上，一架高倍望远镜慢慢移动着。

小区里只有两栋楼，此刻望远镜捕捉到一只灰黑色的半大兔子，它站在栏杆上，后腿直立，前爪腼腆地抱着嘴脸，似乎在祈祷世界大同。几秒钟后，这小东西忽然活泼起来，它的脖子如装了高速轴承，飞快地转动着，似乎在寻找从阳台上一跃而下的最佳角度。望远镜随着兔子的移动变换角度，操纵者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那东西不是兔子吧？它的两耳朵只有一寸长，耳朵的尖端还是圆的。另外它尾巴粗大而上翘，像一只倒生的胡萝卜，兔子几时生过这等尾巴？望远镜的操纵者叫不上它的名字来，便想当然的把它归为怪兽了。

方路光着脚冲到阳台上，一把将小动物抱在怀里，战战兢兢地说：“龙龙，不许你上阳台，怎么就是不听话？掉下去就摔死啦？”小动物扬脸望着他，冷不防地用后腿狠狠蹬了他一下。方路不敢放手，将假兔子扔进房间，小动物如一只鼠标，在地板上晃动了几下便没影了。

方路清楚，那小东西不过想出去转转。但满街都是野狗，出了门小命就等于交代了。

他无意中向阳台外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有些雾。不知为什么，方路的神态逐渐阴冷下来，脸上呈现出几丝伤感。栏杆是铁的，窗户是合金的，玻璃是钢化的，这阳台全然就是一只囚笼！方路又开始设计那酝酿已久的计划了，右腿抬高一米就能从栏杆上跨出去了，如果左腿也跟着起哄，整个身子就可以悬在囚笼外面了。之后的事，完全由自己来决定，跳下去还是缩回来，这是个问题！

二十二层的阳台上，风似牛吼，人如危卵。

方路的确跨出去了，他一点一点地挪到阳台边缘。下面没人，连狗都没有。

无论人生游戏何等纷繁错杂，结束它也仅仅是一个念头的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跳出去就痛快了，跳出去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跳出去没准就能拥有很多伙伴，据说野鬼都是成群结队的。

几年来，方路从不敢独自上阳台。一旦望见云雾迷蒙的远山，一旦看到楼下蚁群般稠密忙碌的人群，他的腿就会不自觉地颤抖，人便会油生出一股跳下去的冲动。跳下去，把自己囫囵摔成块肉饼，被满街的蚂蚁们瞻仰、追忆、怀念、分食。然后尘归尘，土归土，世界恢复常态，那个叫方路的家伙被人忘却，或许这家伙本来就不该活着。

有一次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刘小灵了，老婆冷笑着说：“瞻仰倒未必，吐口唾沫倒是一定的。”

方路琢磨着，如果每人都吐口唾沫的话，自己就成痰盂了，从此他下决心与这个念头对抗到底。

方路克制住跳楼的欲望，歪歪斜斜地冲进房间，在抽屉里找出根大头针来，照着自己的大腿狠狠地扎了两下。“噗噗”的两声，大头针的一半身躯陷落在肉里，而方路仅仅是扬了扬眉毛。

第3节：焦躁(3)

实际上，方路大腿上分布着十几处深浅不一的针扎痕迹。有一次他在洗浴中心搓澡，搓澡师傅大为惊奇地问：“大哥，人家扎胳膊，你怎么往腿上扎呀？”

方路不名所以：“谁？谁扎胳膊了？”

师傅挥舞着毛巾，胡乱一指：“抽粉的。我都不敢使劲搓，一搓就冒血。”

方路瞪了他一眼，吼道：“赶紧搓！搓不干净，我找你们经理去！”

绝望的滋味不好受，每个月方路都要绝望上一两次。用大头针扎大腿是他摆脱绝望的一种方式，至今还算有效。他完全能够理解吸毒者的苦闷，绝望到极点，人或许都会产生吸毒的欲望。当然方路不可能吸毒，他的钱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的，来得不容易，舍不得买毒品。当然，如果毒品和大白菜的价格持平，就另当别论了。

六十亿个人类就是六十亿个囚徒，关押他们的场所就是人类自己建造的房屋。区别是有人是自愿被关进来的，有人是被别人看管的。被别人看管的家伙大多有同伴，方路以前也曾被别人看管过，但他辞职回家了。由被动被看管者蜕变成自愿在家，这需要迈过另一个门槛，这种囚徒大多是独自被关押的，一切麻烦也是他们自找的。

绝望的根源是孤独，在常人眼里方路是值得钦佩的。他不上班，在家写专心剧本，电视上偶尔还会出现他的名字。但写剧本这种差事往往是折寿的，大多也得不了好死。

前几天制片人给方路出了个难题，让他为一个亿万富翁拉个皮条，女方是个三十来岁的下岗女工。制片人要求他将二人的爱情历程写得死去活来，惊天动地。最终目的是让富翁倾家荡产，命悬一线，千钧之际女工彻底地爱上了他。之后二人便一起干些违法犯罪的勾当，于是东山再起，又一轮故事开始了。

接到任务后，方路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琢磨了一个星期，硬是没想出个头绪来。他前后设计过几十套方案，都被自己否定了。亿万富翁爱上下岗女工？下岗女工还得百般推辞，千般拒绝？这种事出现的几率等于骡子生马，除非这二人中有个神经病或者两人全是神经病。于是方大编剧绝望了，彻头彻尾地绝望了，绝望加孤独基本上就没活路了。

偏巧龙猫蹿上了阳台，就是想让主人体会一下自杀前的决绝。对了，那四不像的动物叫龙猫，如今正蹲在电视上，如一只小巧的绒毛玩具。它属于啮齿类，产地南美。这东西卖好几千呢，是方路写作时的唯一伴侣。

事实上方路在阳台上的确感到命悬一线了，满脑子都是富翁和女工的龌龊情节，一定要把他们整到床上去呢？被窝应该上下蠕动，但他们为什么要上床呢？上床之后女工是誓死不从还是半推半就？

第4节：焦躁(4)

方路烦透了，他把一条腿跨上栏杆上，另一条腿跟着过去了。就在这时，方路看见对面大楼的一扇窗户中，有人正举着望远镜观察自己呢。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彻底击毁了方路，他不能傻瓜一样地死去。

小时候他给自己设计过追悼会，追悼会好歹也应该出现部级干部。如果现在死了，基本上就没有开追悼会的必要了。想到这儿，方路冲对面一吐舌头，拜拜了您呢！我逗你玩儿呢。

他在大腿使劲扎了两下，几颗血珠在腿上幻化出一条优美的曲线，缓缓地流到脚踝上。方路大出了一口气，用纸巾将血迹擦了，然后拼命在手机上查了起来。他在手机中找到了十几个号码，都是老同学，之后方路按顺序逐个给他打电话。方路想把大家召集在一块儿，群策群力，集思广益，一定要把下岗女工的皮条拉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不把女工硬塞到富翁床上去，这事就不算完。

十几个电话打了出去，找到了70%的候选人，其中70%的人同意赏光，但100%的同学希望方路承担聚会的费用。他咬着牙答应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大约五点钟方路的手机响了。江赣说正好路过这片，要接着方路一起去饭店。方路心里咯噔一下子，难道江赣这小子买车啦？ 方路认为江赣等于一张好嘴，除此之外这小子是百分之百的不学无术，无赖透顶。如果他发迹了，老天爷真是瞎了眼了。

如今江赣是某国营企业当办公室副主任，具体是干什么的，方路从来都没弄清楚过，他也不稀罕打听。方路给龙猫准备了一些食物，又给老婆留着张字条，然后大摇大摆地下楼了。

江赣站在楼门口，老远便兴冲冲地嚷道：“跟你说个事，前两天我碰上一大师。大师说了，我的名字特别吉利，名字里有水，笔划特别多。水代表的是财运，笔划越多钱证明财运越旺盛。你瞧瞧咱这名字起的，赣！又气派又难写还能带来财运，干脆你也改个名字吧。”

方路浑身瞧不起地说：“大师？这年头大师比风筝都多。我碰上过一个专门研究厕所文化的，也号称大师。”

江赣认真地说：“我碰上的是真大师。人家是五台山下来的，那话绝不是瞎说的。他还给我看了一本书呢，书上也说名字里的笔划多，代表了吉祥财运。”

方路笑道：“那我给你起个名字，笔划更多了。从现在开始你叫江饕餮。笔划多不多？要算计笔划得用计算器，凭你的脑子肯定算不明白。”

江赣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饕餮？怎么听着有点儿耳熟啊？”

方路满脸不苟言笑：“饕餮就是畜生兼吃货。”说完他抬腿就跑出了十几米。江赣大骂着追了上去，二人一直跑到小区门口。方路只好停下来求饶。江赣给了他屁股一脚，才算扯平了。

第5节：焦躁(5)

两人向停车场走去，方路特地向上空看了一眼，他想看看那讨厌的望远镜是不是还在盯着自己呢。但所有的窗户都是一模样，连望远镜的影子都没看见

来到停车场，方路看到了一辆崭新的尼桑。江赣指着新车道：“不错吧？原装的！鬼子给咱卖的苦力，咱是爷。”听了这话，方路肚子里就如灌进了两瓶醋，心肝肺都凝固成一个肉疙瘩了。江赣钻进车里，笑呵呵地说：“上来，我让你尝试尝试新鲜事物。”

车牌号是新的，这车顶多也就是一个多月。方路怒冲冲地往车里一坐，气得鼻孔都翻起来了。控制板上加装了一个挺大的屏幕，这破车居然是卫星导航的。方路强忍着酸气道：“新买的还是新偷的呀？”

江赣冷笑几声：“反正是新车，带你兜兜风，见识见识先进国家的先进产物。然后咱们去吃饭，反正是您出钱，停车费你也出了吧。”说着江赣把汽车发动了。

车里全是塑料味儿，方路明目张胆地点燃了一只烟，嘴里还不停地挖苦：“这破车，够味的。甲醇中毒，苯中毒，开车的真有福分，全中。”江赣白了他两眼，自己也点了一根。

此时前方是个路口，导航器厉声叫了起来：“前方300米路口，左转。” 方路也叫了起来，声调居然与导航器差不多：“不对！前面的路口过不去，现在就得右转，然后再拐到正路上去。”

江赣怜悯地瞟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你就是心里不舒服，想让我开几步冤枉路，对不对？”

方路干脆来个了似是而非：“信不信由你。”

江赣斩钉截铁地说：“我信科学。”

方路放了个响屁，然后再不言语了。不一会儿，汽车开到了路口，只见大路中央竖着隔离墩，两墩之间还立着铁栏杆。导航器依然还在不紧不慢地说：“路口左转，路口左转……”江赣看了方路一眼：“现在怎么走？”

方路歪着眼说：“您不是相信科学吗？科学也不灵啊？现在只能右转弯了，找地方掉头去。唉，本来就是堵车的时间，如果不能按时赶到饭店，干脆你请我直接吃夜宵吧。”江赣也是个拧种，他竟然原地转了圈儿，想原路返回去。方路见他不服气，索性接着道：“你知道卫星定位系统是给什么车使的吗？是给M1坦克装备的，直接撞。”江赣一个劲翻白眼，就是不肯认错。方路自从接了制片人的任务以来，心里就没这么舒坦过，一点都不焦躁了。他嬉皮笑脸地说：“买日本车有什么好处啊？有些中国人就是愿意当汉奸？你瞧我，买卫生球我都不买樱花牌的，我不能让人家当成伪军……”

“咯噔”一声，江赣一脚刹车，方路的脑袋差点撞玻璃上。江赣指着方路的耳朵大骂道：“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踹下去！”

第6节：焦躁(6)

方路哈哈大笑着：“恼羞成怒了吧？疯狗咬人了吧？”

江赣怒道：“你小心我把你们家的龙猫吃喽！”

方路面色一沉，阴残残地说：“当心我把你老婆扔井里去。”

江赣凶恶地盯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就谢谢你了。”

方路忿忿地说：“我要是你老婆，我就毒死你这王八蛋。去年去南方旅游，没三天你就和小导游搞上了，还嚷嚷要把人家姑娘带回北京来。扭脸你就不认帐了，你说你算人吗？”

江赣挺着胸脯说：“谁让兄弟有女人缘呢？”

方路怒道：“你狗杂种有女人缘，凭什么要留我的名字，还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人家。没事她就给我打电话，弄得我跟我老婆解释了两月，到现在她还怀疑呢。”

江赣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地说：“谁让您老人家的工作最体面？您是大编剧，您不用上班，自由职业者还大把大把地挣钱，您多牛啊？把您大编剧的名头抬出去，哪个姑娘不动心？”

方路心里还是挺受用的。“就算兄弟天生我才，你小子也不该算计我呀？”

江赣嘿了一声：“你小子是自己算计自己。前些年你上班可你从来不请客，碰上花钱的事你就说你老婆病了。最近这两年是怎么了？每次聚会都是你组织，都是你出钱，显摆呀！对了，我还想问问你，您老婆永远健康啦？”

方路急了：“胡说，林彪才永远健康呢。”

江赣道：“反正你挣钱容易，而且保证是挣大钱了。要不，你干嘛老请客呀？”

方路不说话了。这几年的确是他请客的次数多一些，刘小灵还为这事跟他吵过架呢。可他又能怎么办？除了龙猫，往往是一整天也见不到一个活物。老婆工作忙，平时连个聊天的对象都没有。如此下去，自己早晚得从楼上跳下去。其实找人喝酒不过是幌子，他是想多见些活物。原来老同学大多是一年一聚，方路认为时间跨度太大，便习惯性地充当了聚会提倡人。另外关于方路发财的猜测，早在两年前就在同学中传开了，方路不能说自己没挣钱，但离发财还远着呢。当然被大家追捧总是件好事，没必要见面就澄清，除非是有人想借钱。

如今正是下班时间，车辆头尾相连，一眼望不到边际。天色逐渐灰暗下来，路上拥堵得厉害，二环路如同两条相互纠缠的滚动的汽车之河。车灯都亮了，光影憧憧，如幻如魅，整个城市沉浸在一股荒诞的欢乐气氛中。

他们的汽车一路向北，暖风有些烤人。不一会儿方路就有点困了，他不得不把脑袋探出去，凉风刀子一样划过面庞，清醒多了。他们刚刚路过了富华大厦，前面就是海泰中心，再往北便是保利大厦了，保利的东侧是一望无尽的大厦丛林，泛亚、蓝岛、银座……。

第7节：焦躁(7)

方路早先出没于这一带，他知道每座大厦都是整楼的男盗女娼，每座高楼都是阴谋诡计的制造工厂，那些进进出出的体面人物都是功率强大的屎尿处理器。他们相互算计又相互依托，互相诋毁又彼此赞扬，他们说着笑着行走着哭泣着歇斯底里着，风风火火的却很少停下来思考。没错，这些家伙的脑子里都是稻草，肚子里全是粪便，而那满大街奔驰的汽车就是他们背回家的壳子。忽然方路感到奇怪，人已然回家了，要壳子又有什么用？

想到这儿，他扭脸看了看江赣。只看了一眼，方路的魂魄便惊得从肛门里散出去了。江赣这家伙正闭着眼开车呢，睡着了！方路只得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在江赣肩膀上狠狠敲了一下。江赣就如动画片里的大狗一样，浑身都颤悠了一下，嘴巴忒忒地一使劲总算是把口水吸回去了。幸亏方路控制着方向盘，否则保证上了逆行道了。

方路大骂道：“你小子活够了你？就你还买车呢？”

江赣额头上冒了汗，结结巴巴地说：“这破车是我们单位的，不是我的。”

方路哼哼着说：“多冤枉啊，受益人是你们单位，你白死了。”

江赣振作精神，迅速恢复常态：“奶奶的，昨天我加班了，晚上两点多才回家。我他妈要是撞死了，好歹也能算个工伤。你什么都没有，谁让你没单位的？”江赣耸了耸肩膀，那意思明明是：你活该！

二

整条的北二环路彻底堵死了，五分钟也没走出一公里去。方路看到桥下的红绿灯附近，有个白领模样的家伙与交通协管员发生了撕打，你一拳我一拳，拳拳见血。周围聚集着几十个人，大家一水儿地咧着下巴，凸着眼睛，似乎在为双方算计点数。

江赣突然向上方指了指，方路看到天桥外沿上有个家伙站神采熠熠地站着，他张开双臂迎着风，大声唱歌呢。方路把脑袋探出车窗，想听听那家伙在唱什么。此时辅路上响起了呼啸的警笛声。

过了天桥，道路逐渐畅通了。江赣忽然在方路脸上仔细扫了几眼，似乎要彻底弄清楚他的模样：“前几天我在电视剧里看见你的名字了。”

方路问：“哪部戏？”

江赣一脸坏笑地说：“你给七个仙女逐个地钓了个凯子。”方路知道这小子损自己呢，索性不说话，等他继续表演。江赣在方向盘上拍了一把：“你那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方路说：“你嘴里要是能吐出象牙来，你被猎人打死啦！”

江赣哈哈笑了几声：“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妈特喜欢你那个破戏，一边看还一边乐呢。这么看你小子当自由职业者是当对了，现在我也正琢磨这事呢，是不是应该为自己干？一天到晚地在单位里混日子，混到哪一年算个头儿啊？”

第8节：焦躁(8)

“退了休你就算混出来了。退了休，你命好没准还能活几年，其后的大部分时间你就得消耗在病床上。你手捧药罐子，一身的草药味，小护士再漂亮你也就剩下联想了。早晚你把你老婆、你孩子熬烦了，要不是看在退休金的面子上，他们就得盼着你赶紧死。你是多余的人，可你又不愿意立刻就死，没办法，耗着吧。唉，我不是说你们家人的德行不好，久病床前无孝子。所以你最好的选择是退了休就赶紧死，绝对仁义！仁者无敌啊，你一死就天下无敌了。”

江赣的手离开了方向盘，挥舞着胳膊说：“我爸爸上班的时候身体别提有多棒了，二十年里没请过一次假，可一退休心脏病、高血压就一块儿来了，连半年都没撑过去。照你这么说，我爸爸最仁义了？”

方路使劲点头，嘴里配合着：“仁义，还英明呢，绝对英明！你爸爸他老人家绝对有骨气！”

江赣又看了他一眼，方路立刻明白了，要说到仁义，方路的父亲最仁义了，没到退休就死了，一分钱的退休金都没挣着。

此时他们已经开出了二环路，行人和自行车又组成了交叉火力网，汽车规避着来自八方的射击。江赣嘴里还不闲着：“我问你，当年是怎么想起来回家的？你是怎么知道能写剧本？上学的时候，你小子连写作文都写不好。”

“写作文是给老师看的，老师要是明白人，早就不当老师了。”方路踌躇满志地哈哈笑了几声。“写剧本是我后来跟人家学的，照猫画虎，画着画着也就会了。刚回家的时候，我还真是狗屁都不会呢。”方路发现江赣脸上漂浮着不屑的阴霾，赶紧解释道：“我在单位里干了四五年，除了天天上班以外好象什么也没干过，烦透了。在公司的最后几个月我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我就想踹我们老板一脚，照他大腿根儿上踹。”

“你疯了你？”江赣嘿了一声。

“我就是怕自己疯喽，这才回的家。”方路仰在座位里，颇是享受：“我们老板整个一孙子，那小子天天把两只手撑在后腰眼上，把自己当伟大领袖了，天生的自大狂！那小子号称自己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是介乎于人神之间的动物，我估计是半妖。”

江赣静静听着，脸上却没有丝毫反应。“只要不是人妖就行。”

方路笑了几声，接着道：“那年公司在武汉设立了办事处，老板在年会上号称百万雄师已经过大江了，正一路小跑着解放全中国呢。后来我们公司完成了第一笔出口业务，目的地是埃塞俄比亚。我们老板说全球经济的战略格局即将发生根本性改变，新的经济冷战即将在他与世界之间展开，还要求所有员工做好打硬仗的准备。你说这种人不欠踹吗？我踹死他的心都有，最好把这小子踢出个半身不遂来，要是直接进了火葬场全人类就塌实了。”

第9节：焦躁(9)

江赣冷笑道：“那是你的运气不好，所遇非人。有的老板天天跟员工论哥们儿，弄得大家伙想跳槽都不好意思。”

方路报以浑身的怜悯：“那他给你涨工资了吗？”

江赣先是左眼跳了几下，右眼险一险就翻到脑门子里去了，半晌也没找到反驳的语言。此时他们终于看到聚会的饭店了，二人同时长出了口气。

方路从车里钻出来，远远看见金城耷拉着脑袋，正急冲冲地向这边跑呢。江赣大叫道：“地上没有钱包。”金城看到是他们俩，立刻站住了。方路嘻嘻哈哈地正要说什么，忽然发现这家伙面如冷灰，嘴唇一个劲哆嗦，似乎稍微一碰整个人就会哗啦一声碎成粉末。方路和江赣对望了一眼，方路试探着问：“金城，你是来参加聚会的？”

大堤坍塌了，天崩地裂了，金城立刻被自己的泪水淹没了。他抽搭着鼻子，三步两步地扑上来，一把抱住方路的肩膀，绝望地说：“方路，你们得帮忙啊，完啦，我完啦。”

二人把他扶到路边长椅上，方路拍着他的后背说：“别着急，你们家着火啦？”

金城使劲晃脑袋，泪水甩了二人一脸：“我们家着火倒好了。”

江赣咽了口唾沫：“你总不至于得了癌症吧？”

金城一把将他推得远远的：“你才癌症呢。”

金城和他们是同学，只是比其他人小了一岁半。在大家的心目中，金城是众人公用的小弟弟。金城是提前入学的，他父母希望金城尽快成才，最好八岁就能大学毕业，十岁当上省长。于是金城五岁半的时候，父母又是请客又是拜年，生生把小金城拖进了学校大门。拔苗助长是个古老而无法破解的魔咒，一直被大家呵护的金城，大学毕业后他在家一呆就是三年，差一点做了啃老族。金城视金钱如粪土，父母只得把儿子当做化粪池。他们一直将儿子供养到二十六岁，后来实在是不能容忍了，父母通过各种门路，终于把儿子运做到广告公司去了。金城是学电脑专业的，担任平面设计师，据说业务能力还说得过去。

方路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金城泪眼婆娑地说：“我他妈闯祸了，你们得帮帮我。我把我们经理给踹了，连裤子都给踹破了，那家伙正找人收拾我呢。”

方路和江赣同时啊了一声，金城居然把老板踹了！就他！方路实在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你小子也想踹人呀？”

金城瞪着方路道：“你也踹你们老板啦？”

江赣说：“他没踹，可他一直想踹，所以这小子回家当自由职业者了。”

方路笑道：“我是怕把他踹死，为那小子偿命实在太不划算。”

金城迷惑地说：“你酒量比我大，你不应该呀？”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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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焦躁(10)

方路认为应该尽快切入主题：“赶紧说，到底怎么回事？”

金城抽泣着诉说了自己的悲惨遭遇，说到后来几乎就要泣不成声了。

原来广告公司从山东拉回个大客户来，中午公司老板宴请大客户吃大餐，金城作为首席设计师也参加了。席间，山东客户说，时间紧，任务急，希望首席设计师能代表设计人员表一表决心。金城表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客户举着二两一杯的白酒说：“嘴上工夫耍不得，男人是要靠喝酒表现诚意的。”

金城， 量，一喝就多，但敌不过客户的盛情和老板的面子，一连被山东老哥灌了三大杯，酒一下肚他当场就不言语了。回公司的路上，老板希望金城重视这笔业务。醉醺醺的金城摇头晃脑地说：山东人二百多斤呢，能不重视吗？这话恰巧让山东人听见了，老板虎着脸让金城端正工作态度。

金城不知哪儿来的邪火，轮起一脚就踹了出去，正好踢在老板大腿根上，当场就把这家伙踹了个屁蹲儿。老板和同事们都傻眼了，金城的酒也醒了一大半。他知道坏菜了，撒腿就跑。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家躲起来，路上接到了老板的恐吓电话，老板号称要找几个人收拾他。金城担心老板的手下在自家门口设了埋伏，于是独自在大街上转悠，据说在街上逛了半天了。此刻方路传达了同学聚会的消息，金城总算找到亲人了，一路就跑了来。

听完金城的叙述，方路脑子里一片虚无。而江赣竟大大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都是怪物，好好的为什么都想踹人家一脚呢？有意义吗？”

方路搂着金城的肩膀道：“咱们先进去吧，人多力量大，借你们老板两胆子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金城还是满脸惶恐：“他真把黑社会的找来怎么办？”

方路斩钉截铁地说：“要相信政府，相信组织，中国没有黑社会！”

聚会彻底迷失了方向，大家围绕金城踹老板的事件展开论战，一直折腾到十一点半。方路始终没机会把亿万富翁与下岗女工摆到桌面上，到后来他几乎把自己请客的目的忘了。

无论大家如何开解，金城的情绪一路走低，到后来又有点控制不住。江赣拍着胸脯说：“放心吧，分局局长是我们家亲戚。你们老板敢动你一个手指头，我就日他们那老板的手剁下来。今天大家护送你回家，行了吧？”

如此一说金城总算露出了笑模样，但没过一会儿他又觉得不对劲，惶恐地说：“就算他不敢收拾我，起码也得把我开除了吧？我没工作啦！你们得帮我找个工作。当年我妈为了给我找工作，前后折腾了两年多才，就这么丢啦？”

江赣瞟了方路一眼：“谁让你踹人家的？把你弄了去，你没事就踹老板大腿根儿，谁愿意给自己埋地雷呀？”

第11节：焦躁(11)

此时李小倩毅然决然地发言了，她郑重地站起来：“金城，你应该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思想，社会是相互协调，相互包容的，必须得做到和谐。你倒好，领导说你一句你就踹人家大腿根儿，他要是不给你涨工资，你不得把人家房子放火烧喽？”

李小倩是他们班的团委书记，满脑子的高瞻远瞩，高屋建瓴，好高骛远，高风亮节。方路每每想到她，眼前都会闪现出《聊斋》中著名女鬼小倩的形象。他一直就没想明白，好端端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取个女鬼的名字？为此他前前后后地思索了不少年，最终断定，李小倩的父母保证是没看过《聊斋》。

金城不高兴了，耷拉着眼皮说：“你是不知道，我们老板动不动就挤兑我，这口气我都憋了好几年了。”

江赣说：“人不能太老实了。在单位里老实人受欺负。”

“那可不一定。精明人只能占一时便宜，傻干傻得，老实人有好报。”小倩哄小孩似地说：“金城应该在家里调整心态，你太焦躁了。迎接新的工作岗位，总得有个全新的精神面貌。”

金城望着屋顶，眼珠子轱辘轱辘地乱转，就是不说话。

方路忽然一拍桌子道：“我的工作我做主，上什么班？不上班就活不了啦？怎么活都是个死，为什么一定要死在单位里呀？金城，设计水平怎么样？”

金城说：“北京午餐车的标志就是我设计的。”

方路道：“全北京的人都在你的指引下吃午饭，你还怕什么？上回你说你正学三维呢。”

金城忽然兴奋起来：“我已经会做效果图了，前门大栅栏改造的效果图就是我设计的。”

方路又狠狠地拍了下桌子：“艺高人胆大！咱有手艺，咱自己找个活儿干不成吗？找工作干嘛呀？到哪儿都得看别人的脸色。咱自己的尿，尿到自己的壶里。”几个女同学纷纷做出要吐的表情，方路依旧的大言不惭：“跟我似的，回家，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自由职业，不比你们挣得少。”

金城眨巴着眼睛，拿不定主意。小倩沉着脸说：“自由职业？说的比唱的都好听，那叫无业游民，人家金城可不能跟你学。”

方路仰起脸，用鼻孔看着她。“我怎么了？一个剧本能给社会创造几十个就业机会，我上的税能养活好几个乡村女教师。你们对社会能有什么贡献？和谐？没人上税哪来的和谐？”

江赣嘿嘿笑道：“为什么一定要养活乡村女教师？男教师就不养啦？”

方路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脚：“给我一边去！我是说自由职业者对社会的贡献大。”说着他瞪着几个在国企中供职的同学，趾高气扬地说：“你们这些有业人士又能怎么样啊？你们在单位里不就是喝茶、看报纸，相互打小报告吗？”小倩等人纷纷转过脑袋，给他留了个后脑勺。方路顷刻间觉得自己比姚明还高大，拍着金城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授人以鱼，莫如授人以渔呀。以你的性格不适合在单位里混，你不合群，有点自闭，做自由职业者是你最好的选择。”

第12节：焦躁(12)

小倩从方路身边绕了过去，坐到金城身边，大姐姐似的说道：“金城，你千万别听方路胡说八道。自由职业了，老了以后怎么办？退休、养老和医疗保险谁给你上啊？自由职业就是自断后路。”

江赣捏着鼻子说：“嘿嘿，我爸爸有后路，可他一退休就死了。嘿嘿，他倒是享受到医疗保险了，住院一个多月，花了八万多块，结果医保中心才报销了四万多，剩下的钱还是我和我哥出的。我爸爸临死给家里捅了个大窟窿，什么都有又有什么用啊？三险，顶多就是心理安慰。”

“我爸爸没熬到退休就死了。”方路见江赣与自己结成了同盟，底气顿时雄壮起来。“金城，这事就这定了。你有本事，有水平，就什么都不用怕。嘿嘿，脑子够使的人都是自己给自己打工的，脑子中等的在外企里混日子，脑子不够用的只能在国营单位里猫着。”

方路一不留神竟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一来马蜂窝被捅开了，几个同学同时跳了起来：“方路，你说什么呢？”“小子，当心我找你妈去。”“你身上痒痒了吧？”最后李小倩伸出双手，示意大家安静。她悲壮地站起来，独自面对着狂妄的方路，大无畏地说：“方路，不许你诋毁几千万国营企业的职工，我们是中国产业工人和技术人员中最优秀的一群，这个国家的大部分财富是我们创造的。别看国营企业有困难，在我们的努力下企业效益一定会蒸蒸日上。你这个人太玩世不恭，你再聪明也不如我们几千万人聪明。”

方路半闭着眼睛说：“说你们脑子不够用，你们就是脑子不够用。在咱们这个国家里谁最聪明？什么知识分子、科学家、风水大师，全得靠边站。咱国家的领导人最英明，没错吧？”满屋子的人都大瞪着眼，没人能猜得出他下面要说什么。方路继续道：“以前都是国营企业，连剃头铺都是国营的。小倩，如果按照你的思路，国营企业的体制最好，人员最优秀，为什么领导人还要带着大家改革？为什么二十几年前，领导人就嚷嚷着要优化经济构成呢？我告诉你们吧，全世界的经验是国营企业的效益最低下，私营企业一般，个人的创造力最强。媒体上天天替国营企业吹牛，那是安慰你们呢，怕你们想不开。事实上国家领导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人家二十几年前就想明白了。嘿嘿！”说完，方路照金城肩膀上来了一下：“敢不敢回家？敢不敢闯出一条路？何去何从，速做定夺！”

金城左看看右看看，如一只小老鼠被群猫环绕着。

江赣忽然大声说：“他奶奶的，有什么不敢的？都应该回家去，老子我不尿他们那一壶！”

众人一起望着江赣，连方路都有点傻眼了。

第13节：焦躁(13)

聚会不欢而散，小倩等人号称要与方路彻底划清界限，金城和江赣明显地站在方路一边。散会时，方路、江赣主动要护送金城回家，小倩说：“你们已经脱离组织了，属于半个黑户。”方路等人昂首阔步地走了。

路上金城向二人表明决心：要做独立设计师，另立乾坤，别开一翻新天地！

十一点时，三人到了金城家的楼下。方路隐约发现楼门口站着四个彪形大汉，每人手里都拎着棍子一样的东西。方路大惊，急忙在路边摸了两块砖头，同时小声叮嘱金城道：“有情况就报警。”

江赣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对方派出两个人将去路封住了，另外两个家伙则从后面饶了过来。金城是真害怕了，方路不得不用一条胳膊架着他。

江赣大义凛然地嚷嚷起来：“少玩儿这一套，我懂！天上下雨地下流，道儿上的朋友道儿上走。”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颇有些惊奇。一个大高个站出来：“老大，您是道儿上走的？”

江赣满脸蔑视：“不懂啊？连这个都不懂你就敢跑码头？哪个门儿里的？”

大高个讨好般地说：“没入门，我们是白人。有个老板给了我们二百块钱，让我们吓唬吓唬一个姓金的。”说着，他指了指金城：“您要是道儿上的朋友，我们立刻就走人，将来还得请您赏条路呢。”说完，四人同时一甩手，棍子立刻散开了，原来他们手里攥的是报纸筒。

方路顿时轻松起来：“那我给你三百块钱，把雇你们的老板吓唬一顿。”

大高个说：“行啊，您先给一百定金。”

江赣一跺脚，浑身的不好惹：“谁的钱都敢挣啊？”

大高个点头哈腰地说：“我忘了，还有您呢。我们几个是自由职业者，谁给钱就给谁干活，您别往心里去。”

又聊了几句，四个大汉居然被江赣的气势吓跑了。

方路拉着江赣问：“你小子真认识黑道的？”

江赣说：“都是他妈是假流氓，哪儿有真的？我在公安局有亲戚，学几招就够用。金城，回家吧，没事了。”

此时的金城快哆嗦成一团了：“方路，自由职业者怎么都这样啊？”

方路说：“我又没让你干这行，你怕什么呀？”

金城叹息道：“外面太乱了，我还真不想再出去了，就在家里干吧。”

方路到家已经是午夜了，他开了门，一个黑黑的毛团就扑了上来。他知道那是龙猫，一把抱住，然后在龙猫眼前轻轻地摇了摇手指头。龙猫立刻就老实了，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台灯亮着，老婆刘小灵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打呼噜呢。方路将龙猫放在地上，脸面悄悄地凑到刘小灵面前，用睫毛碰了碰她的睫毛。刘小灵有点儿痒痒，睁眼了。

第14节：焦躁(14)

就在小灵即将看到光亮的刹那，方路将两只手顶在耳朵上，上下呼扇着，口中大叫道：“猪啊！”

小灵似乎摸了电门了，蹭的一下就蹿了起来，一把揪住方路的耳朵：“谁是猪？谁是猪？”

方路耳朵被人揪着，嘴上却死硬死硬的。“一进门我看见床上躺着一猪，仔细看看，你又恢复原形了。”

“你再说。”刘小灵手上加力。

方路依然没忘记造谣。“你是属猪的，你就是猪！”

刘小灵照他后背上打了几拳：“又死哪儿去了？害得我一人在家，快闷死了。”

方路舒展舒展筋骨，美美地说：“你在家里呆两三个钟头就快闷死了？我在家呆了一整天，难道我就不应该出去转转吗？”

刘小灵歪着嘴说：“谁知道你跑出去干什么了？我听说有好几个初恋情人都惦记着你呢？告诉你，她们惦记的是方大编剧的钱，不是你方路的身子。”

方路冷笑道：“少唬我，哪儿有那么多初恋情人？初恋情人就一个，其他的不算。”

“那你们初恋时都干什么了？”小灵顺手把遥控器抄了起来，看样子只要半句话不投机，方路的脑袋就要经受考验了。

“你又不懂了，初恋就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情窦初开的另一种解释就是狗屁不懂。”方路脑子里反应出小倩的影子来，一时间有点儿傻。他赶紧把思路牵回来，指着龙猫道：“给它洗澡了吗？”

小灵说：“你怎么不问问我洗澡没有啊？”

方路举着龙猫，成心气她。“他是畜生，就应该关心，可你不是啊！”

小灵又照他胯骨上踢了一脚，踢得方路直咧嘴。“我看你是吃得太好了，天天的招猫递狗。”小灵忽然捂住嘴，这话明明是把自己也划为猫狗了。

方路哈哈大笑道：“你总算是英明了一回。”

小灵翻身上床，蒙着被子，再不理他了。

方路想了想，有点后悔，他上前摇着老婆的肩膀说：“真生气啦？”

小灵一把将被子拽下来，满面悲愤地说：“你能不能对我好点儿？咱俩能不能不吵架呀？我上了一天的班，累了，没心思跟你斗嘴。”

方路摊开手说：“咱俩是夫妻，夫妻不吵架那还叫夫妻吗？”

小灵手指窗外道：“人家江赣和邵云就是相敬如宾的，从来不吵架。”

“江赣那狗东西没心思和他老婆吵架。”方路差点把江赣在外面的龌龊事说出来，但他不能出卖朋友。小灵和邵云是最要好的女伴，小灵知道了就等于邵云也知道了。他只得改口说：“他们的夫妻感情没有咱们俩的深厚。”

小灵哼了一声：“我觉得人家过得比咱们塌实。”方路心里老大的不服气，他翻身下床，抱着龙猫要去客厅。小灵在被子里说：“你不睡觉啊？”

第15节：焦躁(15)

方路说：“我先给龙猫洗澡，然后再想想剧本的事，有个情节就是想不明白。”

小灵说：“明天再想吧，该休息了。”

方路大大地叹息了一声：“今天的事就得今天干，不干活咱们就没收入，凭你那几个工资，一家子全得喝西北风。”

“早晚你把自己累死。”小灵骂了一句，不说话了。

方路从柜子里找出洗澡粉，然后将龙猫放在纸箱子里。他抓起些粉末撒在龙猫身上，龙猫撒娇般地打了个滚。

这时方路脑子里又闪现出小倩的形象。许多年来他与小倩一直不大顺畅，见了面就相互指责，但一有机会还是希望见一见，难道当年那点事她还记在心里？想到这儿，方路忽然想通了剧本的环节，干脆让富翁与下岗女工是初恋情人吧，旧情复燃，干柴烈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万一制片人不满意，方路就揪着他的脖子问：“爱需要理由吗？不需要。需要吗？不需要。”

电脑挂在网上，方路估计小灵聊过天，于是他打开了MSN窗口。邵云也在呢，她把方路当成了小灵，立刻说：江赣那狗东西还没回来，你们家那死鬼呢？方路气得笑了一声：我那死鬼也没回来。邵云说：保证在一起鬼混呢，你要当心，有些事不能告诉他们。方路脑筋一转，什么事？他琢磨着，应该深入下去，正要继续问，邵云忽然下网了。

那一晚，他怀揣着一肚子好奇，写出了三十多场戏。

天亮了，小灵要上班，而方路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三

听到江赣进门，邵云关闭了聊天窗口，摆出一副老大不情愿的神态。江赣嘿嘿笑道：“小时候我老师骗我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害得我读了十几年的书，结果连个铜板都没发现。你在网上瞎聊什么呀？要是能聊出颜如玉来，你就给我介绍一个。”

邵云说：“我知道你是说我无聊。你有聊？有聊你还找群狐朋狗友喝酒？”

江赣躺在沙发里：“我们不是瞎喝。今天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给谁干也不如给自己干。”

邵云仔细看了他几眼：“我五岁时我老爸就说过这种话——是梦话。”

江赣翻身坐起来，点着自己的胸脯说：“说归说，关键是要行动起来。路上我已经想好了，找个机会辞职，我干自由职业去。凭我的脑子，出不了几个月咱家就买套新房子，干他三五年的就把下半辈子的开销挣出来。”

邵云赶紧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喝了多少？”

江赣急道：“没喝多。以前我就是舍不得公职，这几天我算看明白了，就是混成处长又能怎么样？前几天，有个经理带着小秘书跑我们单位要账。其实就几万块的事，可我们处长拖了人家半年多。”

第16节：焦躁(16)

邵云奇怪地说：“你们是公家企业，也欠账？”

江赣轻蔑地哼了一声：“谁跟你说公家的企业就不欠账了？谁不喜欢被人求着的滋味？那经理点头哈腰地说了半天好听的，我们处长咬住了两个字没钱。经理气得满屋子乱转，就是不敢急眼，还得接着说好听的。后来经理的小秘书说了一句话，我们处长老老实实地把钱给人家了，连个屁都没敢放。”

邵云终于来了兴趣：“小秘书说什么了？”

“小秘书是一女的，挺漂亮，南方人……”

邵云立刻打断他：“我问你，她说什么了？漂亮不漂亮有什么关系？”

江赣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烘托气氛吗？小秘书先给我们处长点了支烟，然后笑眯眯地说：我知道您无赖，可我们更无赖！您想想办法，把钱给了吧。”

邵云脸上的表情顷刻间冻得僵硬了。“她，她真是那么说的？”

“当时我们处长就你这个模样！”江赣拍着大腿道：“那天只有我们四个人在场，绝对那么说的。”

邵云在脸上抹了几把，自言自语地说：“到处都是黑社会的！网上说，百万庄一带出现了三百多黑衣人，拎着棍子和小区保安对峙了一个钟头，跟拍电影似的。你给我听着，千万别牵扯进去。”

江赣点头道：“我怎么敢牵扯到这事里？其实我们处座也没那胆子，嘿嘿！没半个钟头他就找到借口了，说是我拖着不办，逼着我给人家汇款。”

邵云一把揪住江赣的领子：“有没有你的事？”

江赣不满地说：“没有，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后来我把他们送到外面，想替我们老板说两句好听的，希望小秘书高抬贵手，别把我们当坏人。小秘书跟我急了，她说：我没说别的，我就是说我们知道您很无赖，可我们更无赖。”

邵云说：“那不一样吗？”

江赣说：“对呀，这回连他们经理也听不下去了，一个劲地说：生意还要做，不要得罪人。小秘书都快哭出来了，经理只好让她把这几个字写了出来。小秘书的原话是：虽然您很无奈，可我们更无奈。她是南方人，口齿不清楚，怎么听都是无赖。嘿嘿，一个字就把我们处长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你看他平时吆五喝六的，就是一窝里横。”说完，江赣哈哈大笑起来。

邵云冷俊地坐在沙发上，极其郑重地说：“我估计，你们处长不会放过你，要不咱们就送点礼？咱家还有两瓶五粮液呢，给他。”江赣吃惊地瞪着老婆，女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材料做成的？邵云知道老公舍不得，马上说：“你们处长在你面前丢了人。你想想，他心里能舒服吗？以后他保和准就得给你小鞋穿。你离退休还远着呢，咱们得事做点儿铺垫工作，未雨绸缪。”

第17节：焦躁(17)

江赣喘着粗气：“凭什么呀？他又不是灶王爷。”

邵云叹息道：“除非他调换工作，要么就是你调换单位。如果不送礼堵窟窿，没别的办法。你别琢磨回家的事，我不同意，我老公不能是无业游民。”

江赣笑道：“人家方路回家三年了，现在都买了新房子了。”

邵云说：“方路会写剧本，你呢？你回家能干什么？再说了，你别看方路现在挺风光，早晚有他哭的时候，我都替小灵以后的日子担心。”江赣大瞪着两眼，不再说话了。是啊，自己回了家又能干什么呢？总不能天天和老婆做爱吧，那得多烦呢！邵云把一杯白开水递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片药：“吃喽。”

江赣烦躁地说：“天天降血糖，降得血糖都没了。”

邵云不由分说地把药片塞进他嘴里。“烦，你老烦，你天天都吃饭，你怎么吃不烦？”

灯灭了，老婆均匀的呼吸声占据了江赣的耳朵。江赣睡不着，自由职业的日子固然值得向往，但本钱呢？逐渐的江赣觉得方路是个可恶的角色，这小子上高中时喜欢舞文弄墨，现在居然靠写字吃饭了！自己怎么就没培养个挣钱的爱好？他越想越不平，最后竟气得打起呼噜来了。

恍恍惚惚的，他忽然听得门外有脚步声。江赣的第一感觉是贼，但那脚步声显然是明目张胆的。此时房门却毫无声息地开了，处长和几巍副处长站在床头，笑呵呵地看着自己。江赣心里明白，但身子如被人绑在床上似的，连脚指头都无法动弹。奇怪呀，处长们深夜直接闯到自己卧室做什么？他扭脸看了看邵云，坚决不能让老婆跑了光。

处长探着身子，语调温柔地说：“江赣，我们几个商量好了，把你轮奸掉，你一定要好好配合呀！”江赣大声叫道：“我是男的！”处长说：“男的女的一样奸。”说着处长们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江赣能感受到他们嘴里的阵阵口臭。他抬腿把被子踹到房顶上，但泄气的是挣扎了半天，身子纹丝未动。处长们扑到他身上，又摸又咬又亲又啃，江赣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往下一看，又惊出身冷汗来，自己光溜溜的躯干如树皮一般粗糙、干裂，到处是虫蛀的痕迹。那一刻江赣恐怖到极点了，自己骤然间就变成了小老头，而且正被一群领导轮奸，难道离死不远啦？估计处长们偏爱这等衰败的身躯，他们几个轮番向他发动冲击，没几下江赣觉得自己要被干死了。他玩了命地大声叫喊，额头却重重地挨了一拳。

江赣终于坐起来了。暗夜中邵云举着拳头，目光炯炯地说：“你干什么你？”

江赣在自己身上拍打了几把，没有被论奸的迹象，他如释重负，不停地唠叨着：“刚才我们处长来了，就站在床前边。”

第18节：焦躁(18)

邵云衡了一声，江赣正要解释梦境的原由，电话竟凄厉地叫嚷起来。江赣大骂道：“疯了！都他妈几点了。”他抓起电话就要骂人，却听得老妈在嚷嚷道：“你赶紧过来，跟我一起走。”江赣愕然道：“您怎么了？”老妈说：“你嫂子破水了，需要人手，快起来。”江赣傻乎乎地放下电话，脑子里却是茫茫然一片空白。

邵云紧张地问道：“你妈病啦？”

江赣哭笑不得地说：“破水？他们家的管道坏了？管道坏了应该找物业呀！”

邵云给了他一拳：“别胡说八道，你妈什么岁数了，还能破水吗？”

江赣说：“不是我妈，是我嫂子家破水了，这不是给我找事吗？”

邵云尖叫了出来：“你嫂子是要生孩子啦。她怀孕才七个月呀！算了，算了，你赶紧去吧。”

江赣摇着头说：“我妈说是破水，不是说生孩子！”

邵云一脚把他从床上踹了下去：“男人都是笨蛋，赶紧带着你妈去医院。”

江赣事后也没有完全弄明白，破水到底是哪儿破了。破水似乎与生孩子有关，但生孩子为什么要破水呢？江赣觉得老妈虚张声势，但终归是自家的事，只得在凌晨两点钟离开了温暖的被卧。

出租车刚刚开到街口，江赣便看见老妈站在街口，正跺着脚，看样子老妈是兴奋过度了。江赣招呼老妈上车，老太太身躯庞大，身上鼓鼓囊囊的，如一只装满土豆的麻袋。她好不容易挤进车厢，小车忽悠一下子沉了下去，司机情不自禁地哎呦了一声。老太太刚刚坐定，显摆似的嚷嚷道：“我要抱孙子了，我当奶奶了。等你侄子生出来，我就让你哥给你爸爸烧纸去，让他也高兴高兴。”

江赣假装正经道：“别瞎猜，万一不是孙子呢？”

老妈瞪着眼说：“放你妈的屁，不许你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在白云观抽过签，道长说了，保证是个孙子。”

江赣被骂得脸上火烧火燎的，低声下气地说：“妈，我嫂子离预产期还两个月呢，是不是早产？”

老妈胸有成竹地说：“早产了也没事，七活八不活。”

老妈的理论永远是怪异而神秘的，但她一张嘴就透着天经地义，无可辩驳。江赣不大信服老妈的谬论，可说多了又得挨骂，干脆不言语了。

母子俩风风火火地赶到医院，哥哥正在医院门口等他们呢。老妈气宇轩昂地摆出奶奶的派头：“医生怎么说的？”

哥哥轻松地说：“医生说现在生有点早。打上保胎药了，争取再保一两个月。”

老妈挥着胳膊，信心十足地说：“现在生了也没事，七活八不活！”

几人谈笑风生地走进急诊室，哥哥突然站住了。江赣惊奇地发现急诊室里空无一人，白惨惨的灯光下，所有的物件似乎飘荡在半空中里，活脱脱一个恐怖片的场景。哥哥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我媳妇哪儿去了？”

第19节：焦躁(19)

此时一个护士急匆匆地冲进来，大叫：“你怎么还在这儿？赶紧去产房。”

哥哥惊慌地说：“要生啦？”

护士说：“都快出来了，你赶紧去帮忙吧。”

哥哥都叫叉了声了：“啊？我不会生孩子。”

护士道：“保不住了，为了避免孕妇精神紧张，丈夫最好留在身边。”

哥哥跑了。江赣百无聊赖地瞎转悠。老妈皱着眉，悲痛地说：“女人生孩子，男人凑什么热闹？”

护士拎着工具正要出门，听到老妈的牢骚，鄙夷地说：“您不懂，欧美国家鼓励丈夫在产妇身边照顾，一来能稳定产妇情绪，二来也让男人知道知道咱们女人的不容易。”说完，小护士跑了。

老妈沉着脸怒道：“女人就是生孩子的，要男人帮忙，那还叫女人么？”

江赣哈哈笑道：“行啦，您就别胡思乱想了。走，咱们到产房门口等着去。孩子生下来就要叫奶奶了，您不在，那怎么行啊？”

江赣陪着老妈来到产房门口，产房门咚的一声开了，两个小护士把一个男人驾了出来，是大哥。只见大哥五官挪位，口吐白沫，脑袋靠在小护士肩膀上，似乎是睡着了。

老妈急了，揪住小护士质问：“我儿子怎么啦？”

小护士一甩手，将大哥扔给老妈：“您问他自己，我们忙着呢。”说完，小护士们甩下大哥，又回去了。江赣赶紧将大哥扶到椅子上，大哥嗓子里“嘤”的一声，总算是有气了。江赣说：“大哥，嫂子生孩子，你怎么累成这样了？”大哥悲愤地看了他一眼，仰望天花板，没说话。老妈站直身子，叉着腰冷笑：“吓的，你保证是吓的。你哥连鸡都不敢杀，见了血就哆嗦。”

大哥苦着脸说：“妈，你少说两句！谁能想到啊生孩子要流那么多血呀？床上地上都是血呀，现在才露出个小脑袋来！”

老妈关切地说：“男孩女孩？”

大哥甩着手说：“那怎么能看得出来呢？不过，像个小老头。”

老妈撇着嘴说：“刚生下来的孩子都像小老头，等等吧。”

娘三个忐忑不安地在外面等着。大约半个小时后，产房门又开了。刚才的小护士露出半张脸，指着大哥：“家属，进来。”

大哥刚站起来，老妈便惊天动地地叫道：“男孩女孩？”

小护士说：“男孩倒是男孩，你赶紧进来。”说着她一把将大哥拉了进去。

老妈眨巴着眼睛说：“不对呀，为什么只把你大哥叫进去了。我是做奶奶的， 也应该进去。”

江赣看看表，已经四点多了。他哈欠连天地说：“是男孩，您就歇会儿吧。”

老妈不甘心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茫然表情不见丝毫减退。据说女人的智力发展滞后，但远古痕迹的第六感官残存的又多了些，所以女人大多神经质，有时也挺准的，不久事实证实了老妈的担忧。十分钟后，大哥踉跄着走了出来，他的眼睛已经进化成了标准的三角形。

第20节：焦躁(20)

老妈扑上去：“孩子呢？”

大哥茫然地说：“送特护了。”

“什么？”老妈和江赣同时叫了起来。

“三斤多。医生说孩子的肺叶没发育好，要在保育箱里观察一段时间。嘿嘿。”大哥忽然苦笑几声：“保育箱的费用一天是八千块！他们要观察几天呢？就算是日元，时间长了咱也受不了啊。”

江赣明白了，嫂子是被恐怖分子劫持了。恐怖组织的总部叫银行，合作机构叫医院，恐怖组织的正式名称叫钱！

后来大哥战战兢兢地告诉他们，押金十万元，自己手里只有四万块。为了赎孙子，老妈当下拿出了所有的退休金，一万元。江赣知道哥哥只是个电工，嫂子名义上有工作，实际上就是半个下岗女工。无奈，他只得忍痛拿出信用卡，卡上有五万块，那是他和邵云的全部积蓄。

交费处早就安装了刷卡系统，输入密码，打出凭证，江赣立刻就轻松了。他拉着大哥说：“你别着急，我嫂子上着大病统筹呢，这钱能报销。”

大哥阴死阳活地说：“大病统筹只管大人，不管孩子。”

江赣肚子里猛然间迸发了腹泻的感觉。他大叫声不好，拽着皮带就跑了。

四

连续好几个晚上，江赣一直在做噩梦。闭上眼睛，五万块花花绿绿的票子就飞起来了，满天都是钱，江赣却一张也抓不到。谁能改变钞票的走向，谁就是神仙，至少也应该是半仙，而江赣自认为没有这个能力。

小侄子降生一周后就逝世了，带走了江家十万块钱的押金。江赣做过实验，一万元现金的重量是四百克，十万块现金的重量是八斤，侄子的体重只有三斤多。老妈认为江家的上辈子人没干好事，这孩子是来讨债的。所以她常常安慰自己：“我不伤心，那是讨债的鬼。”

江赣估计，医生可能是数着钱治病的。押金没光之前，他们绝不会让孩子断气，即使这孩子已经死了。更可气的是孩子去世一周后，医院斗胆通知大哥，还欠着三千元的医药费呢，尽快补上。大哥听了这话立刻就进化成大猩猩了，他在电话里破口骂了起来：“你大爷的，把我们孩子家治死了，你们还敢要钱？你们要脸不要啊？说，我们孩子是怎么死的？钱都花到哪去啦？儿媳妇怀孕装孙子！”医生说是先天性血酸症。这病稀有，连美国人都治不好。大哥暴躁地叫道：“知道治不好你们还治？知道治不好你们还敢要钱？你们他妈就是抢钱！要钱不要脸！我告诉你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随你们的便。

或许这笔业务利润已经马马虎虎了，医院见大哥这么一撒泼，便放弃了追缴的念头，此后再没给江家打过电话。

后来大哥把孩子的死因通知弟弟，江赣晃着脑袋说：“先天性血酸症？没听说过。”

第21节：焦躁(21)

大哥忿忿地说：“估计是医院临时编出来的，为了挣钱他们丫天天能发明出新病来。”江赣使劲点头，大哥活了三十来年，这是他最英明的一次推断。

江赣担心老婆心疼那五万块钱，没敢提借钱的事。后来邵云买衣服，发现卡上没有钱了。江赣只得说了实话，邵云难过地说：“感情没了，钱也没了，你还算个人吗？”江赣低着头，多一句都不敢说了。

江赣他们曾经也像所有的夫妻一样，天天吵架，日日伴嘴。前年的一件事使他们彻底的相敬如宾了，事情的起因自然在江赣身上。

江赣是学会计的，虽然他并没有以财务为职业，但养成了记账的毛病。那年江赣和两个同事去成都出差，正事完了，同事们去酒廊喝酒，顺便找了陪酒姑娘。由于酒喝得太多，事后谁也说不清楚到底做了没有，反正口袋里少了一百块。

其实找个小姐陪酒，算不得什么大事，江赣才不相信道貌岸然的鬼话呢，全是放屁！哪个雄性不希望多占有几个雌性？这是人的基本属性，谁也改不了。

出差回来邵云给做了一桌好吃的，然后扒下他的衣服来彻底清洗。江赣好吃到一半，就见邵云心定气闲地从卫生间里溜达出来，左手揣在口袋里，右手拎着墩布。江赣有点不满：“等我吃完饭再擦地好不好？”

邵云说：“我不擦地。我问你，你在成都干什么了？”

江赣说：“公事，我是出差。”

邵云的左手拎出张废纸来，举到江赣面前：“这是怎么回事啊？”江赣仔细一看，正是自己的记帐单。邵云大声念道：“饭店，340，午饭130，晚饭160，干——100！你干什么了？你干谁了？”

江赣嗓子里咕噜一声，似乎被人塞进一只大蛤蟆。坏菜了！一般来说，他记完帐回家前就会把帐单扔掉，这回居然忘了！当时他真想把手指头剁下来，吃饱了撑的，又没人查你！这不是给自己上眼药吗？江赣向来以反应迅捷，马上笑嘻嘻地说：“我们有一同事，姓干，他向我借了100，我记上点儿，省得忘喽。”

邵云眼睛里闪烁着绝望的光芒：“姓江的，你说瞎话的本事真高！我怎么就没听说过有姓干的呢？”

“有，绝对有姓干的，比干！”江赣脱口而出，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比干是何许人也。

“胡说！人家姓比。”

江赣死不改嘴，狠命地拍着胸脯：“姓苟的，姓朱的，姓马的，什么样畜生的都有，怎么没有姓干的？日本人还有姓便池的呢。我那个同事的确是姓干，他爸爸也姓干。对，干将！有姓干的。”说到这儿，江赣长出了一口气。

邵云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自此两个人过起了相敬如宾的生活。

第22节：焦躁(22)

事后江赣觉得自己的瞎话有点过分，不得不承认自己进了酒廊，酒后没有乱性，不过是陪酒的费用。邵云则认为他是衣冠禽兽，江赣觉得深究此事是小题大做，再三劝解：“即使是找了个小姐也是一把一利索的事，没后遗症，总比别人在外面找情人强吧？”邵云怒道：“畜生，你还不如在外面找个情人呢？”江赣急了：“你这人脑子有问题。”

如此一来，二人的冷战彻底打响了，他们之间的纽带由感情变成了货币。邵云多次在朋友面前吹嘘说：“自己和江赣就是搭帮过日子。”

侄子没了，钱也没了，邵云对自己更加冷淡了，江赣最近看谁都不顺眼了，尤其是单位那几位处长，他知道，这帮家伙不过是想轮奸自己。江赣是办公室副主任，这个副字一顶就是三年，丝毫不见松动迹象。每日都需要迎来送往，每日里都要经历酒池肉山的折磨。他郑重其事地向处长们反映过，办公室的工作强度太大，希望单位予以考虑。处长撇着嘴说：“每月多报销二百块钱的费用。” 工资是与职务挂钩的，报销是与贪污挂钩的。江赣知道，目前没有提升的可能了，

后来邵云逼着他向哥哥要钱。在邵云看来，卡上没钱心里不塌实，万一碰上变故，人没用，钱有用。何况那五万块钱有一半是邵云挣的，江赣无权外借。

江赣烦透了，他向来认为，世界上从没有惧内这回事。夫妻之间只有钱说了算，谁挣的钱多就应该听谁的，怕老婆的人大多是没有他老婆能干。当然了，狗屁能耐没有却狗横的男人也不是没有，但那是生混蛋，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反之，亦然。他之所以能总结出这条真理，正是因为他和邵云的收入差不多，于是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他之所以产生自由职业的愿望，主要是希望在收入水平上压倒老婆。

不久江赣让老婆逼得没办法，只好在老婆面前做出了投降的姿态来：“行啦，我侄子刚刚逝世，我怎么好意思向我哥要钱呢？明儿我出去挣大钱，等我挣了大钱我把前门楼子买回来，给你当轮椅玩儿。”

邵云嘿嘿着说：“你盼着我半身不遂，你这人一点好心都没有。”

江赣气得摔门而去，女人到底是什么材料制成的？

此后他是昼思夜想，辗转反侧，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如何发财。这事说来也怪，以前江赣没把发财当回事，发财不就是黑着心挣钱吗？没什么了不起。可一旦深入思考，他突然觉得发财简直太难了，能发财的人都不是凡鸟。

江赣思索了好几天，整个人就跟泡在酒精里似的，脑子里便充满了违法犯罪的念头。倒卖毒品，贩卖军火，拐卖妇女、敲诈勒索，要么干脆拉皮条，开一窑子，反正是没一件好事。最靠谱的策划就是投机倒把，但倒什么呀？他也曾痛心疾首地寻思：如果是女人就好了，当个交际花也算条人生出路。混个几年，没准就能混出百宝箱了。可惜他江赣是泥捏的身子，强盗的禀性。

第23节：焦躁(23)

有一天江赣恍然了，立刻拨通了方路的手机。手机只响了一声，方路就接听了：“哪儿喝酒去呀？”江赣骂道：“你小子就知道喝酒！我碰上难事了，找你咨询咨询。”方路在电话里顿了一下：“有困难找警察。”江赣怒道：“我就找你了，不行吗？”方路又停顿了两秒钟。“得，你我终归是朋友，说吧，借多少钱？一万块之内我可以做主，超过一万你就别琢磨了。”江赣怒道：“臭美，我要饭也要不到你门上去。说，干自由职业到底能不能挣到大钱？”

方路的顾虑被打消了，夸张地笑起来：“终于开窍啦！首先声明，干自由职业首先要干正经营生，虽然小偷小摸也属于自由职业，可你不敢。自由职业者得有才华，得闯劲，还要自律。瞧瞧金城，回家一个星期人家就揽了个大活儿，要为世博会设计吉祥物。如果选中了，金城就大大的出名了。”

江赣打断他：“我不想出名我想挣钱，兄弟我现在是罗锅子上山—钱紧。”

方路说：“行，晚上我和小灵约在酒吧见面。你也去，我们俩帮你参谋参谋，你小子可要出点咨询费，我这脑子不是白使的。”

江赣闷声道：“我给你一个大嘴巴。”

方路把电话挂了，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却一眼就看到对面的望远镜正对着自己呢。方路怒从心头起，那个无聊的家伙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监视自己，难道他是中情局的间谍吗？

他怒冲冲地跑下楼去，找了家木匠店，花三十多块选中了一只弹弓。他拉着皮筋，绷着脸道：“能打多远？”售货小姐吃惊地说：“我没试过，我从来没玩儿过这东西。”方路冲到门外，捡了颗小石头，照着蓝天就是一弹弓。方路一直盯着小石头的去向，最后竟再也找不到了。弹弓射程可以打到对面楼上，方路立刻花钱买下了。离开木匠店，他隐约听到售货小姐轻声嘀咕：“神经病吧？”

回到家，方路先是拉上窗帘，然后躲在窗帘后寻找望远镜的方位。对方似乎摸清了方路的动向，竟然再也找不着了。大楼有二十四层，每个窗户的模样也都差不多。方路也记不得是哪扇窗户，琢磨了半天，只得作罢。方路愤愤地想：有本事你就别出来，你敢出来我就把你打成独眼龙。

下班后，江赣换了几辆公共汽车，好不容易才赶到酒吧附近。酒吧的名字叫哨所。江赣在大街上转了好几圈儿，居然没有发现酒吧的任何线索。最后他进了家小卖部，向老板打听哨所的具体方位。老板是个面目慈祥的老太太，她焦虑地说：“买东西的不多，打听事的不少，都烦透了。您说说，做买卖的容易吗？天天学雷锋，这买卖还做不做了？雷锋能给我养老吗？”

第24节：焦躁(24)

江赣是明白人，立刻拿出五块钱来，说道：“你给我拿一盒烟。”

老太太顿时笑得不成样子了弥补金给了烟，还详细地指名了哨所的方位。

江赣顺着胡同往里走，街面上挺清净的，不像是有酒吧的样子。没多远他发现地面上堆了几个大沙袋，跟电影里的防御工事差不多。沙袋堆后面是一扇破败的小门，门楣上隐隐约约地写着几个红字，江赣不得不把脸凑到门边，门楣上果然是若隐若现的哨所酒吧。

一家破酒吧伪装得如此神秘？故弄玄虚！他抬腿照门板上就是一脚，咚的一声，江赣竟抱着脚跳了起来，这破门原来是铁的。

铁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探出半个脑袋来，他额头上斜扣着一顶贝雷帽，肩膀上还挂着颗五角星。江赣刚要说话，那家伙煞有介事地喊道：“口令！”

江赣歪着嘴说：“鸟！什么口令？不就是一酒吧吗？”

那家伙闪出半个身子，钦佩地说：“同志，今天的口令就是鸟，行啊！”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张纸片，塞到江赣手里：“凡是对上口令的，七折消费。”

江赣冷笑道：“没对上口令的，六折吧？”

那家伙道：“八折！绝对八折，不信您问去。”

江赣走到门口忽然指着破铁门道：“你们老板穷得连门脸都修不起啦？”

那家伙四下瞟了几眼，假装神秘地说：“我们老板说，一定要布置得隐蔽些，保密工作不到位，早晚会被敌人抓了舌头。”

江赣哈哈笑道：“原来这是国军的哨所！”

那家伙急道：“我们是共军。”

江赣在他胸口上点了一下：“只有国军的哨兵被抓了才当舌头，共军的哨兵一旦被抓就变成江姐啦。”

那家伙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对呀，我得跟我们老板说一声，台词得换。”说着他蹿到江赣身前，冲着屋子里大声叫喊：“长江长江，我是黄河，飞鹰一只，安全归队！”

江赣心道：日你奶奶的，早晚把你舌头割下来。

北京到处都是主题酒吧，又怪异又荒诞，其实不过是为了给经营者的经济实力打掩护。这家酒吧混乱不堪，墙上挂着不少破烂，什么望远镜、圆规和印着五星的废旧军用水壶，估计装修就没花几个钱。江赣估计这家酒吧老板是个超级军事发烧友，有典型的兵痞情结。室内光线暗淡，江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边走边骂人，这哪里是酒吧呀？坑坑洼洼的过道纯粹是条简易战壕，地面上散落着子弹壳、假手榴弹，角落里甚至还堆放着几颗生锈的炮弹壳。江赣心想：只有方路这种无聊的人才会来这种无聊的酒吧，什么玩意儿啊！

过道后一扇小门，进了门，眼前顿时就开朗了。那是个大房间，又高又深，军用苫布将房间分割成不少独立空间。小门正面的吧台是一桌精美的大沙盘，一身紧身军绿的小姐正跪在沙盘上，爬来爬去为顾客服务呢。她态度和蔼，指挥若定，还时不时地向客人们抛媚眼。江赣有点眼花了，小姐在沙盘上跪爬的姿势太性感了。他稳了稳心神，上前问道：“方先生在哪张桌上？”

第25节：焦躁(25)

小姐在沙盘上扫了一眼，指着一面红色小旗说：“方将军在五号地区。路上要经过雷区，请飞鹰小心。”

酒吧里居然还有雷区，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江赣按照小姐的指引转过一处掩体，迎面是卫生间。他明白了，估计地雷都在卫生间里呢。过了卫生间终于看见方路夫妇了，他不敢再往前走了，因为方路夫妇的状态不大正常。

座位隐藏在掩体里，透过半透明的绿色伪装，可以看到方路夫妇一动不动地对座着，他们在废旧轮胎上，身子笔直，而所谓的桌子不过是个破烂的汽油桶，汽油捅上有两瓶啤酒。最让人吃惊的是平时活蹦乱跳的方路夫妇，此刻像被人使了定身法，纹丝不动地相互瞪着对方。江赣走到二人身旁，这两家伙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直勾勾木呆呆，整个两傻子。

江赣看看方路，又看了看刘小灵，张开五指在他们面前晃了几下。方路和小灵浑然未觉，连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江赣疑惑地说：“你们俩吃耗子药啦？”二人毫无表示。江赣提高嗓门道：“方路中大奖了！”二人的鼻孔同时呼扇了一下，但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江赣有点急了，他也没客气，照着方路的肩膀就是一巴掌，口中骂道：“你们俩吃多了？”方路被拍了个趔趄，还是没动地方。江赣冷笑道：“够狠，老板，来一瓶轩尼诗。”

服务员应声就过来了，方路大叫：“别听他的，他说了不算。”

刘小灵拍着手，大笑起来：“你动啦，你先说话啦？从明天开始，你要洗一个星期的碗！”

方路叫道：“能怪我吗？江赣打我，他想要轩尼诗！”

刘小灵挥着胳膊说：“我不管，我不管，反正你先说话了。”

方路悲愤地瞪着江赣：“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误吗？因为你，我要洗一个星期的碗，你对得起我吗？”

江赣把脑袋插到二人中间，气急败坏的说：“真无聊！我就从没见过比你们俩还无聊的人。一个编剧，一个报社的文化人，俩人加起来六十多岁了，怎么还干这种事？”

刘小灵咧着嘴说：“我们俩比试定力呢，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我真替你们俩脸红，我害臊！”说着，江赣的大手指头在自己脸上狠狠刮了两下。

方路嘿嘿笑道：“我告诉你天下最无聊的事是什么，每天工作八小时，不算加班。每周工作五天，不算加班。三十年或四十年后，一事无成的你被无数的人无数的脚踢得远远的，从此世界便与你无关了。你不是神经病，谁是？这种事是不是最无聊啊？”

江赣嘿嘿笑了两声：“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自己跳到火坑里了，你想把别人也拉下去，对不对？”

第26节：焦躁(26)

方路喝了口酒道：“那你跳不跳啊？”

江赣想了想说：“我是真想跳，可我怕直接烧死。”

方路翻了他一眼，挥着手大叫道：“小鬼，弹药。”

服务员立刻拎来两瓶啤酒来，墩在桌子上：“团长说了，一颗子弹也不要剩，全部倾泻到敌人身上。”

江赣冷笑道：“你们这儿还有团长呢？”

方路说：“这家酒吧老板以前就是副团长，转业了。”

刘小灵拉着江赣。“你不想上班了？你老婆能答应吗？”

江赣把最近的遭遇说了，最后摊开双道：“钱！钱！我连我侄子的模样都没看见，结果他一个礼拜就花了我们家十万块。现在想起来我都后怕，幸亏我侄子一礼拜就死了，他要是再活一个月，我们家就得卖房了。天大地大人民币最大！你们说说，我在单位里混了六七年，我们两口子才攒出五万块钱来，一个星期就花光了。照这样下去，我这辈子保证是穷死的命。”

方路伸着大拇指道：“你下海挣了大钱，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江赣怒道：“怎么挣啊？天上能掉下人民币来吗？我想了好几天，满脑子都是违法犯罪。弄不好钱没见着，人先进去了。”

方路和小灵对望了一眼，方路苦着脸说：“我们俩手里也没几个钱。写剧本容易，把钱要回来就难了。”

江赣呸了一口：“我又不是向你们借钱，你不是说授人以鱼莫如授人以渔吗？你的渔呢？我是来请教办法的，我想听听你们俩的意见。”

方路夫妇同时抒了口气，小灵轻松地指着自己的老公：“只要不借钱就行，歪点子他倒有的是。”

方路板着面孔说：“什么叫歪点子，我的主意都是好主意。”

小灵给了他一巴掌：“你倒赶紧想啊！”

方路抱着脑袋，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金城混得不错，回家一个多礼拜就揽了个大活儿，给黄金大厦设计效果图，一张图纸就是两万块。”

江赣忽然觉得不对劲：“你不是说，他给世博会设计吉祥物吗？”

方路说：“金城说，吉祥物是义务的，他不稀罕让人家白使唤，人家要挣大钱。你瞧瞧人家金城多有出息，难道你还不如他吗？”

江赣冷笑道：“金城窝囊，但好歹算是有一技之长。我会什么呀？我是学会计的，学会计的人太多了，根本轮不上我发挥。”

小灵笑道：“让你干会计，你也不会。”

江赣道：“财务政策是一年一变，谁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小灵说：“你是办公室副主任，好多人羡慕你的位置呢。要我说能不折腾就不折腾了。”

江赣由衷地叹息了一声：“当年升我当办公室副主任的时候，我以为是抬举我呢，激动了好几个月。这两年我算是想明白了，我们老板是看我身体好，能喝酒，奶奶的，这两年我就是陪吃陪喝陪玩儿了，都成三陪了。知道上一个副主任是怎么下去的吗？肝硬化，那就是我下场，你说说我们处长有多狠！”

第27节：焦躁(27)

方路一拍大腿：“听说导游挺挣钱的，光购物回扣就能挣不少。”

江赣说：“还得考导游证，我现在就怕学习，看报纸脑袋都疼。”

方路叫道：“黑着干，当黑导游。”

江赣指着他的鼻子：“怎么样？完了吧？没三句就朝着违法犯罪的方向去了，你小子不比我强。”

方路也觉得自己的设计有失身份，皱着眉说：“你圣马丁不会，牛会耕地，马能拉车，你呢？牛马不如！”

江赣哼了一声，小灵剜了方路一眼：“你少胡说八道，赶紧想。”三人面面相觑，掩体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江赣想了好几天，他知道自己没办法，索性将思索的任务交给方路，自己左顾右盼，想从新环境中搜寻些灵感。

江赣扫了几眼，发现酒吧角落里的一张三角桌上摆着瓶芝华士。江赣心道：够有钱的。由于桌子在灯光的阴影里，根本看不清顾客的面目，隐约只能看到一只酒杯不停地上下漂移着。江赣大约是看清楚了，那是双纤细的女人的手。与那双小手比起来，酒杯的体积太庞大，如小蜜蜂在舞动大棒槌。猛然间他觉得那角落里飘来了一丝丝冷气，冷气里居然夹杂着一种凌厉的感觉。

江赣不敢再看了，他担心那女人是邵云，跟踪自己呢。如果真是邵云的话倒好了，至少说明她没把自己只当成挣钱机器。

一分钟后，小灵以征求的口吻说：“江赣善于和人打交道，能不能要账？”

方路仔细想了想，咬着槽牙问：“你敢吗？”

江赣说：“给谁要？”

方路点着自己的胸脯：“我。有个制片人欠我三万块的剧本费，欠了一年多就是不愿意还。你要是能给我要回来，我给你30%。”

江赣明白30%是要账公司的通常标准，但没不准讨债的难度，于是问：“为什么不通过法院解决？那小子不是黑社会吧？”

方路叹息道：“干我们这行不能上法院。”

江赣觉得这话可笑，只有恐怖分子和坏蛋才害怕上法院呢。他扬着眉毛说：“你小子是不是做了禽兽不如的事？担心法院把你的老底揭出来。”

方路怒道：“我是编剧，顶多也就是勾引女演员，干不出惊天动地的事。”

刘小灵晃着头说：“编剧不行，编剧不过是臭干活的，连导演都不如，有本事的人才不当编剧呢。除非你是制片人，否则人家女演员扑了你，你也不敢，你说了不算。”

江赣说：“那他为什么不敢去法院？”

方路满面痛苦：“编剧的圈子非常小，制片人的圈子也不大，全国就那么几个像样的制片人，就那么几家像样的制片公司。我不怕欠我钱的家伙，可一旦我把他送上法庭，其他的制片人就全知道了。你想想，以后谁还敢找我写剧本？谁不怕被送上法庭？我这么做就是把自己的名声毁了。”

第28节：焦躁(28)

江赣清楚如今债权人的名声是脆弱的，方路的谨慎可以理解。但他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照你这么说，所有的制片人都琢磨着欠账呢？”

方路哼了一声：“天下乌鸦一般黑。”

江赣当下与方路约定，明天找制片人要钱。然后他给处长打了电话，号称感冒了，休息两天。

方路笑道：“单位里的人都这毛病，说瞎话张嘴就来。”

江赣怒道：“您不说瞎话？”

方路说：“我们天天在家里呆着，懒得说。”说着，方路又向小鬼要了几瓶弹药。然后指着角落道：“江赣，你把那姑娘请出来，省得她总是盯着咱们看。”

刘小灵不服地说：“什么姑娘，是姑娘他妈。”

这一来江赣真是吓了一跳，原来方路夫妇早就看见了！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不认识她。”

方路说：“请过来不就认识啦！嘿嘿，你都有人跟梢了！可以啊……”说着他和刘小灵同时笑了起来。

江赣暗自发狠，回了家一定要和邵云好好的理论一翻。跟踪、盯梢、监视，这是对付反动派的办法，邵云居然全用在自己身上了！当着方路夫妇的面，江赣只得尴尬地笑道：“我是想让她藏起来，到时候吓你们一个半死。”

小灵笑道：“巧了，我是厦门大学毕业的，是吓大的。你以为邵云能吓住我们？赶紧把人叫出来。”

江赣起身，径直扑向那个令人憎恨的角落。他要把老婆从黑暗拉向光明，从幕后拉到前台来。

五

角落里的确是个女人，的确是江赣的熟人，不是邵云，是瑕思。她戴着两只巨大的耳环，明晃晃的如两只造型独特的暗器。她笑盈盈地指着对面的椅子，似乎在等一条上钩的鱼。

瑕思是江赣学会计时的同学，在学校里就考下了注册会计师的证书，毕业后便直接进了事务所。同学四年中，江赣与她说过的话可以用手指头计算出来，大多是“劳驾”“谢谢”“对不起”之类。

毕业后他们在同学聚会中见过几次，只是匆匆而过。今天当他发现角落里的人是瑕思，江赣先是一喜，后是一惊。喜的是不是邵云就省却了许多废话，惊的是瑕思竟亲热地点着江赣的鼻子说：“还以为你看不见我，听说你成大款了？”

江赣嘿嘿笑道：“在酒吧消磨时光的没大款，都是小资。”说着他回手指了指方路夫妇：“就是那号人。”江赣一指，方路竟起身过来了。江赣只得正襟危坐地介绍道：“我同学，好几年没见了。”

方路明显不怀好意，油腔滑调地说：“估计到了，如果是你老婆你们俩早就过来了。我过来是告诉你一声，为了避免刘小灵浮想联翩，我门先走一步。明天在我家楼下等我，别误了正事。”说着，方路肆无忌惮地把嘴凑到瑕思眼前，煞有介事地在自己的脸蛋上拍了几下：“美女，您一定要看清楚，我的名字叫方路。”说着他指着江赣道：“至于这家伙叫什么，您千万要打听明白。”

第29节：焦躁(29)

瑕思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全身僵住了，只有明亮的耳环悠悠摆动着。方路大摇大摆地走了，江赣气得脖子整整粗了一圈儿：“狗东西，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女人心思往往比男人敏感，瑕思试探着：“以他的名义干过坏事？”

江赣索性装出副厚颜无耻的样子：“唉，我偷了一个女孩子的心，可我又怕她死缠烂打，就说自己叫方路，还把他的手机号码留给人家了。后来那小子恨上我了，碰上女人就亮自己的名字，就跟他是张艺谋似的。”

瑕思嗷的一声怪叫，直接掉下去了。她坐在地板上大笑道：“早就听说你是个花心萝卜，没想到你还挺实在。”

江赣颇有风度地将瑕思从地上拉起来，假装疯魔地说：“为人之道的第一要点是诚信，人无信而不立。”

“你这小子真是坏透了。”瑕思坐回原位，整了整衣服说道：“我不相信，难道你当着你老婆的面也敢这么说？就不怕她和你拼命？”

江赣的嘴向斜上方喷了一口气，耷拉着嘴角道：“我就担心我一不留神把她打死，男人还能在女人面前服了软？”

瑕思冷笑道：“还大男子主义呢？”

“地球为什么叫球？球是雄性的象征，所以地球是雄性动物的天下……。”说到这儿江赣脑子里闪出另一个问题，坏了，方路夫妇溜啦！这两家伙埋单了没有？如果他们没埋单就得自己出钱了，但口袋里总共只有二百块，连方路那桌的费用都不够。此时他的目光落在芝华士上，心道：没事跑过来干什么？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老同学见面总不能让女人埋单吧？弄不好这两桌的费用全得自己出了，这可怎么办？恍然中他似乎看到瑕思额头上贴了几张钞票。

瑕思见他发呆，奇怪地问：“没喝就多啦？”

江赣色咪咪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是纳闷，咱们俩岁数一般大，你怎么看起来就那么年轻啊？跟我侄女似的。”

瑕思给了他一巴掌，脸却笑得变了形。“真讨厌，油嘴！”

方路把自己的帐结了，但不愿意为这小子泡妞埋单，更不希望刘小灵从江赣的行为中折射出自己的影子来，于是拉着老婆溜了。

由于离家不远，小灵提议散步吧，二人手拉着手在大街上溜达。

又是深夜了，天色脏乎乎的，朦胧的月光如一块被挂在头顶的南瓜饼，焦黄、混沌，甚至有烤糊了的感觉。汽车呼啸而过，整座城市似乎都在逃亡，行人们把衣领高高地竖起来，贼溜溜的眼睛规划着第二天的阴谋。

小灵忽然手指天空说：“今天的月亮真大！”

方路纠正道：“是月晕大。”

小灵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总有一天我会跑到世界尽头，看一看圣洁的月光。有人说：月亮就是上帝窥视人间的一只眼睛。你说呢？”

第30节：焦躁(30)

方路不置可否地晃荡着肩膀，老婆想证明自己是诗意女人，她要是写剧本保证比自己强。方路认为，所谓的诗意大多是矫揉造作。早先的人们不知道月亮的情况，胡思乱想些故事也就罢了。现在的人如果还把月亮与童话联系到一起，只能说明他无知或者不成熟。

小灵见方路表情怪诞，立刻做出随时出击的姿态。“你想什么呢？是不是笑话我呢？”

方路义正严辞地说：“笑话你就是笑话我自己。说窥视啊，有一件事必须得告诉你。咱家对面楼上有个家伙，到底是哪个门的我没弄清楚。那小子天天举着望远镜向咱们这边看，你说可恨不可恨？”

小灵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不会跑光了吧？不会被人偷拍吧？现在有专门干这个的……”

“没那么严重！”方路伸出三个手指头，捏住小灵的嘴唇。“你没注意，晚上我把窗帘拉得特别严。但白天总不能挂着窗帘过日子吧，所以得小心。”

小灵恼怒地跺脚：“现在的人也无聊了，有什么可看的？他到底想看什么？”

方路叹息着说：“有些事咱们想不明白。上三年级时我逃过一回课，我们几个在街上转了半天，觉得特没劲。你想，街上没人，逃课也没什么可玩儿的。”

小灵大瞪着眼睛问：“人呢？”

“废话，那时候的人都得上班、上课，街上哪儿来的人？”方路觉得老婆笨得可以。连小灵这样的人居然都能混进报社，记者的智商低到什么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前几天方路煞有介事地对老婆说：“我给你起了个新名字，有IT业色彩的，特时髦。屎尿处理器，你觉得怎么样？”结果方路一整天都处在被动防守的位置，没到晚上身上就青了好几块。后来他不得不让龙猫给小灵作揖，老婆的情绪这才阴转多云。

小灵点着头说：“对，那时家家都是双职工，街上还真是没几个人。”

方路道：“可不是。现在的情况全变了，到处都是闲人，看样子吃得都不错。人闲心也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都有人惦记着。你说说，对面楼上那家伙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有那功夫，干点什么不挣钱呀？”

小灵停了起来，她指着酒吧的方向道：“现在找个工作太难，江赣那小子单位不错，我觉得他才是吃多了呢。”

“什么叫呆着？我们又不是没事干。”方路觉得这话太刺耳。“别把我们与闲人混为一谈，我天天写剧本，金城天天搞设计，江赣回了家，没准比我们还忙呢？”

小灵歪着嘴说：“你的朋友都是能人，你们都是精英！可你这个精英怎么连个爱情戏都写不好？又让人家退回来了吧？”

方路的脸顿时就灰了，破口骂道：“那制片人是个傻瓜，狗屁不懂！亿万富翁爱上下岗女工，这不是疯了吗？我想了好几天，他们唯一碰面的机会只有在卫生间。除此之外，这两种人的生活根本就不存在交叉的可能性。”

第31节：焦躁(31)

小灵惊叫道：“一男一女，在卫生间？”

方路眉飞色舞地说：“女工干保洁员。在大饭店的卫生间里和亿万富翁发生了误会，故事就此开始了。”

小灵觉得有理：“不错啊，逻辑成立。”

前方是红灯，方路拉着小灵跑过去了，边跑边说：“制片人说：卫生间的场合太低级，这种场景容易把戏弄脏了。奶奶的，看电视剧的人谁管你脏不脏啊？玩儿电视剧的有几个干净的？哼，这群狗东西连起码的生活常识都没有，难道把他们安排在一个包厢里看笆蕾舞吗？”

小灵眨着眼睛说：“看笆蕾舞是做作，但可以安排他们在一起吃饭嘛？就当是老同学聚会了。如果他们是初恋情人，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你能写剧本了。”方路抱着老婆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半是夸奖半是嘲讽。“我这么干过，他们说这个办法太简单，巧合的成分太多。我琢磨着，这帮家伙逮着蛤蟆要攥出尿来，给了你这么多钱，我折腾死你。现在我想下岗女工描写成超人的妹妹。”

小灵认真地点着头：“没准能行，科幻没准也是条路子。”

“中国人就不会拍科幻，科幻得花多少钱呀？社别贵，人便宜。”方路沉痛地敲打着脑门：“受够了，写剧本的事不是人干的。”

小灵捧着他的手：“乖，乖，千万别灰心。咱家的房子还有二十万的贷款，等把贷款还完了，我给你放一年的假。到时候你除了吃就是睡，行了吧？”

方路一把将她的手甩掉：“你是猪，我不是。”说完，他撒腿就跑。

小灵恶狠狠地叫道：“你等着，有本事你别回家。”

二人连跑带追，最后方路藏到一棵大树后面，陪着笑脸哀求：“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宣布：停战。”

小灵嚷嚷道：“你说停战就停战？你骂我了！”

方路嘻皮笑脸地说：“我说你是猪，可我天天和你住在一起，我比猪也强不了多少，顶多就是一养猪的。”

小灵先是一愣，然后便指着方路身后，笑了起来：“咬他，使劲咬。”

方路扭脸一看，立码就知道上当了，身后连个鬼影都没有。此时小灵单掌一立，转瞬间就飘到方路面前。方路大声讨饶：“饶命啊！小的再不敢啦！”小灵嘴角上挂满冷笑，她轮起胳膊，打铁一样的便是一顿老拳。方路知道老婆力气有限，干脆抱着脑袋往地上一蹲，让她打。但方路手上没闲着，他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小灵的大脚趾。小灵这叫气，双脚不停地变换方位，而砸在方路肩膀上的拳头更没准了，力道微弱。

二人正闹着，突然听到身边吱的一声响，一辆警车停到二人身边。由于惯性作用，方路夫妇看见两警察从车上钻出来，但手上却并没停下来，依然在对打。岁数大些的警察高喊：“住手，警察来了你们还敢动手？”

第32节：焦躁(32)

二人好不容易停下来，方路揉着肩膀道：“误会，你们二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年轻警察走到他们面前，狞笑着说：“你说误会就误会呀？刚才你们俩闯红灯时我就觉得你们挺可疑，想跑？没那么容易。”说着他一抬胳膊，方路扑通一声就跪地上了，他疼得直吸气，都说不出话了。老警察解着恨地说：“先把他铐起来，一男人打一女人，瞧你这点本事！”

原来这俩警察看乱了，方路忍着疼解释道：“不对，你们是看错了，是她打我，你们看清楚点儿！”

小灵呸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把我铐起来？”

年轻警察说：“我们老远就看见了，高个的打矮个的，你小子想抵赖？”

方路怒道：“我在地上蹲着呢，你们就是看错了。”

小灵见事态要扩大，只得说：“没错，就是我打他。”

两警察相互看了一眼，老警察疑惑地问：“真的？”

小灵大无畏地说：“真的，他这人欠打。”

方路担心误会加深，不好收场，不得不气急败坏地说：“我们是两口子，闹着玩儿呢。”

年轻警察哼了一声：“十二点多了，两口子在大街上闹着玩儿？你们——你们——”他瞪着小灵，似乎意识到什么了。

老警察见多识广，估计早想到这一节了。他叹息着说：“现在连高级白领也干这种事了，他们在网上做交易。”说着他走到小灵身边，万分痛惜地说：“是不是他完了事没给钱？”

这回小灵傻了：“钱？什么钱？”

年轻警察没好气：“装傻是不是？你哪个歌厅的？”

方路腾地跳起来，大骂道：“她他妈是我老婆，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告你。”

老警察神闲气定，不紧不慢：“你们这样的，刚抓进去的时候都这么说。我问你，她叫什么？”

“刘小灵！”方路叫道。

“哪个歌厅的？”老警察步步紧逼。

方路急得直跳高，大喊：“她是我老婆。”

年轻警察说：“结婚证呢？”

方路气得直哼哼：“你天天身上带着结婚证？”

年轻警察又说：“你身份证呢？”

方路愤怒地说：“没带。”

老警察有点烦了：“你是哪个单位的？”

方路叉着腰说：“我自由职业，我没单位。”

“没有结婚证，没有身份证，没有单位，三无人员！”老警察嘿嘿冷笑：“这就对了，干这种事的家伙大部分是无业游民。跟我们走一趟，你放心，顶多是罚款五千块钱，十五天拘留，没什么大事。”老警察扭脸望着小灵，怒其不争地说：“你的事就不好说了，弄不好是劳教半年。”

方路气炸了肺，小灵笑弯了腰，她扶着树直哆嗦。年轻警察小声嘟囔道：“吓成这样了吧？早知道今天就别干那事啊。”

第33节：焦躁(33)

小灵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当空挥舞道：“我有单位，我是好人。”

老警察道：“这就对了，坦白交代吗？到底哪个歌厅的？”

小灵道：“我是报社的，我们报社晚上有人值班，你打电话问问。这个姓方的确是我老公，他没有单位，也不是好人。”

两警察的目光里全是不信任。小灵赶紧把报社的电话告诉他们，老警察试着打了，说了几句就确定了方路夫妇的身份。挂掉电话老警察有点恼羞成怒，咬着牙说：“大晚上的不张罗着回家睡觉，你们俩在大街上瞎折腾什么？你就是教训老公，也应该回家教训去。我们俩跟了你们十分钟，这不是浪费国家行政资源吗？万一要是有其他情况，我们就让你们耽误了。”

方路哼哼着说：“谁也没请你们跟着，你们自己要跟的。”

老警察真急了：“无业游民，你少说话。”

方路怒道；“我胳膊疼着呢，我要找你们领导。”

年轻警察说：“找我们领导我也不怕，反正你没单位。”

方路指着他的鼻子：“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老警察轻蔑地瞥了方路一眼，对刘小灵说：“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生气，挺大的男人连工作都没有，靠老婆养活！的确是欠打。”

方路的脑袋都快炸了：“你怎么知道我靠老婆养活？我放个屁都比你的工资多。我们家的事你管得着吗？就看不起你们这些上班的，单位里的碎催！”

年轻警察眼珠子一立，似乎要动手。老警察知道再纠缠下去就真犯法了，拉着年轻警察说：“甭理他，跟这路人较劲不值当的。”说完警察气呼呼地走了。

方路瞪着小灵说：“家内练兵，一致对外，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小灵似笑非笑地说：“跟你这路人较劲不值当的。”

回到家，方路真有点生气了，一直不搭理刘小灵。直到二人躺下，小灵主动钻到他被窝里，笑着说：“受刺激啦？”方路不言语。“反正你的剧本写得不顺心，实在不成找个工作算了。”方路依然不说话。小灵有点怒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跟你说正事呢。最近只要我回家你就变着法地气我，说，是不是在家里憋得要变态呀？”

方路坐起来，使劲揉搓着脸蛋子，似乎要把所有牛鬼蛇神全揉出去。“我有自我调节，可我就是不明白，凭什么他们就看不起自由职业者？他们越这么说我就越不上班，我在家里能挣钱，何必当别人的马弁？江赣明天就能把剧本费要回来，那一笔钱就够他们挣一年的。全是井底之蛙，没出息的货！”

小灵怒道：“我父母，你妈都是单位里混出来的，他们都没出息？”

方路的手在空中一指，似乎把天地囊括进去。“你父母，我父母谁有出息？他们在单位里混了一辈子，连套房子都没混出来。难道他们有出息？我要是还在单位里混，咱们还得跟我们家一起挤在胡同里住。冬天上厕所能把屎冻住，夏天一下雨，院子里就能捞鱼虫，那叫人住的地方吗？”

第34节：焦躁(34)

小灵哼了一声，再不说话了。

六

江赣六点多钟就醒了，穿衣服时特地蹑手蹑脚的。一切收拾停当，江赣正要开门，忽然听到邵云在暗处问：“平时你七点半上班，现在七点。”

江赣惊得咳嗽了几声，“往常我打车上班，经济危机了，得坐公交了。”说完，他侧耳听了听，邵云似乎又睡着了。江赣夺门而出，情不自禁地长出了口气。

江赣真担心邵云跟踪，他老老实实地找到车站，老老实实地等车。公交车来了，他老老实实地挤了上去。当然江赣的终点是方路家而不是单位，即使邵云真在后面，也不可能猜到老公的真实去向。

自从混成了副主任，江赣就没怎么坐过公共汽车，特别是高峰期间的公交车。他担心在车上碰到同事，堂堂的江副主任怎么能和扑群众一起挤公交车呢？江赣当然清楚这是虚荣心作怪，但人人都有虚荣心，除非他不是人。

刚上去时车上还不算拥挤，开出没几站，江赣就有点气短了。他的肚子被几个中学生夹在中间，整个身子悬了起来。现在的学生们都是膀大腰圆的胖子，公交车一晃悠，几个人相互一借力，江赣连气都出不来了。几站的路程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江赣好不容易蹿下来，浑身的骨头节竟啪啪乱响，快散了。

江赣在小区门口徘徊了一会儿，不禁无趣。依他的脾气，现在应该冲上楼去，把方路从被窝里揪出来，但今天他有点畏手畏脚的。是啊，现在方路是自己的临时老板，对老板的态度自然要有所改变。朋友之间不能牵扯到利害关系，一旦发生利益纠缠，友谊也就发霉了。所以最好的朋友是酒肉朋友。

正在江赣百无聊赖时，对面的胡同里跑出个中年妇女。她怒容满面，手里拎着个高高大大、面目阴森的年轻人。说是拎着并不确切，中年妇女攥着年轻人的耳朵呢，年轻人则想尽办法要从女人的手里挣脱出来。中年女人的心大多是生铁浇铸的，软硬不吃。她恶煞般地拉着年轻人，三步两步地就冲到了小区门口。

江赣看得兴致昂然，特地挑了个利于观察的角度。不出意料的话，中年妇女应该是年轻人的母亲。江赣特地打量了一下年轻人，只见他额头高耸，下巴如匕首般尖锐，完全是副妖孽的样子。江赣估计，这娘俩也是小区的住户，应该是方路的邻居。大早晨的就能看场热闹，今天的运气差不了。

进了小区大门，年轻人疼得实在受不了了，竟挥巴掌将中年女人的手打了下去。女人骂道：“你敢打我，反了你了？”年轻人揉着耳朵说：“您轻点儿行不行？”中年妇女浑身洋溢着悲愤、委屈和无可奈何，她咬着嘴唇说：“打死你的心都有！我把电脑藏起来了，你敢背着我们去网吧玩儿，整整一夜！你自己看看，网吧里有一个正经人没有？都是小流氓，小混混儿……。雅宾，你都二十六岁了，能不能让我省点儿心？”那个叫雅宾的年轻人离母亲远了些：“我什么时候让你们费心了？是您自己愿意费心。您不过是个小学老师，您弄不明白这个，这里面的事深着呢。我跟您说好了，你可千万不能我电脑里的东西，都是有用的。”中年女人痛苦地说：“我明白，那里面都是你的武器，你的积分，哪个都比你妈亲。”雅宾笑着说：“嘿嘿，您还知道积分呢？”

第35节：焦躁(35)

女人抖擞身躯，空气中立刻飘来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我班上有好几个学生，不知道学习，就知道天天的在网上杀怪物，他们自己还挺美的，还到处吹牛呢。每个礼拜我都和家长们商量着怎么对付他们，我还能不懂这个？纯粹是玩物丧志。”

江赣差点笑出声。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堕。看来这个母亲加老师是哪一样都没干好。

雅宾不耐烦地说：“说您不懂您就是不懂。那帮学生是瞎凑热闹，我玩游戏是有报酬的，不是白玩儿。每个月我不得挣出三千来？我挣的钱比您挣少吗？”

女人大声吼叫道：“你挣多少钱我也不稀罕，那钱不是正道上来的，能玩一辈子吗？你赶紧出去给我找个工作，给我好好上班。”

估计雅宾是个较真的人，“我活着，凭什么为了您出去工作？我的钱不是偷来的，是我挣来的。什么事也干不了一辈子，国家主席也得退休。”

女人发现了眼睛圆圆脸儿红红的江赣，面子上挂不住了，猛然间又跳了起来，异常准确地攥住雅宾的耳朵：“走，跟我回家去，我不愿意和你一块儿在大街上丢人。”说完她瞪了江赣一眼，揪着雅宾冲进了方路家对面的住宅楼。在楼门口女人狠狠地说：“河边结婚！”

江赣正听得来劲，母子俩一走，几乎有点遗憾。听到女人的最后一句，火气竟冒上来了，河边结婚，那是给王八取乐。这个女人怎么能随便骂人呢？

二人的对话对江赣还是有启发的，难道玩游戏能玩儿出钱来？既然玩儿游戏都能挣钱了还有什么事不能挣钱？自己苦思冥想了好久也没找到挣钱的道儿，现在看来条条大路挣钱呀。江赣忽然产生了一股恐怖的感觉，难道自己老了？难道他江赣已经落伍了？

此时方路拎着文件包，从楼门里跑出来。江赣远远骂道：“你小子洗肠子去啦？这么长时间！”

方路好久没运动了，跑到江赣跟前竟独自喘息了一会儿。“我必须得确定那孙子是不是在单位，如果他不在单位咱俩就白跑了。”

江赣冷笑道：“人家能跟你说实话吗？听说你去要钱，瞎话张嘴就来。”

方路道：“我不会直接问老板本人。我跟前台说我是电视剧制作中心的主任，小秘书马上就来。所以那家伙肯定在单位呢。”

上了出租车，方路把公文包递给江赣：“这是我和那孙子签的合同，这是我领前几笔钱的收据，这是我的债务委托书。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全权委托人了。”

江赣笑道：“你小子还挺缜密的！能当会计师了。”

方路叹息着：“我是搞创作的，这社会把创作的人逼成了半个商人，堕落呀堕落！全民皆商的时代不可能出现伟大的作品，这就是鄙人的悲哀，生不逢时。”

第36节：焦躁(36)

江赣笑了。“您的意思是说，你写不出好剧本不是你的责任，是社会的责任。”

方路理直气壮：“当然！他们让我怎么写我就得怎么写，不然他们不给钱。可气的是一旦写完了，他们照样拖着不给钱。你想想，编剧一天到晚地担心拿不回钱，能写好剧本吗？他奶奶的，一旦电视剧拍出来，收视率好是导演和演员风光。收视率上不去，这群狗东西扭脸就说本子不过关，全他妈是王八蛋！”

江赣忽然想起那个中年女人，那女人把自己骂成王八，可在方路嘴里天下人是王八的蛋。江赣有心踹他一脚，但一想到那九千块钱，腿立刻软了。

在车上，江赣草草浏览了文件，物证齐全，也就放心了。

后来他将娘俩吵架的事说了，方路点着头道：“我听说过靠玩游戏挣钱的，年龄段应该比咱们小几岁。”

江赣抓着头皮道：“我不明白，玩游戏怎么能玩出钱来？谁给钱？”

方路笑道：“就你还嚷嚷着相信科学，你懂什么叫现代科学吗？老冒！”

江赣抬手就把窗户摇下来了，他将文件包举到窗外：“再废话，我把你这堆东西扔出去。”

方路不急不恼地说：“恼羞成怒也无法掩饰你的无知，我老人家就告诉你吧，现在欧美和日本、韩国有很多游戏爱好者，非常痴迷。但人家再迷也得干正事，没时间天天泡在游戏里。咱中国到处有闲人，人工费也便宜，所以人家就请中国人替他们玩儿，替他们过关，替他们挣积分。当然他们自己也玩儿，不过是为了过过瘾。实际上他们和中国玩家的关系就是雇佣关系，人家出钱，你玩儿。”

江赣还是不理解。“别人玩儿游戏，自己出钱，缺心眼。”

方路说：“人家有钱没时间，请别人给自己打通关，一旦自己上网就成高手了，也算是心理满足。这就等于你请人帮你谈恋爱，新婚之夜自己去开苞，多省事啊。”

江赣嗓子里噢了一声，方路太坏了，文化人都不是好东西。

方路在文件包上拍了一巴掌：“你别琢磨别人的事，赶紧把钱要回来。首战告捷了，后面还有事等着你呢。”

江赣惊道：“到底有多少人欠你的钱？”

方路说：“我能写几个剧本？有好几个写剧本的朋友，每人一部血泪辛酸史，手里都攥着一打子帐单。你要是发挥得好，以后的任务就多了去了。没准将来你小子能混成影视圈儿的名人呢。其实想挣钱并不难，只要你小子有本事，北京到处都是金子。”

江赣喜上眉梢，别的自己没有，可本事却大了去了。难道只有方路之流能做自由职业？自己就不行？没那事！忽然江赣又想起另一件事，不禁有些脸红。“昨天，酒吧的账是谁结的？”

第37节：焦躁(37)

方路笑着说：“我的账我结，你那姘头的账我可没管。你这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家里刚出了这种事，还有心思寻花问柳。今天早上我就后悔，一瓶芝华士你都结了，我那几瓶啤酒何必自己出钱？”

江赣紧张地说：“我好象记着又要了一瓶芝华士。”

“行啊，在酒吧开两瓶芝华士，大款做派。”方路鼻子里发出乒乒的声音。

江赣摆着手说：“我身上就二百。我喝多了，怎么出来的我都不知道了。”

方路点着他眉心道：“你小子，保证又干了禽兽不如的事了。”

江赣斩钉截铁地说：“绝对没有，早晨我身边是邵云。”

方路唑着牙花子道：“怪了，你小子都穷成这样了，还有女人舍得给你花钱，我怎么就碰不上这种事啊？你小子就当心吧，又一笔孽债。我看过一本书，有个男人风流成性，屡教不改。后来他老婆干脆把他杀了，尸体埋了但把生殖器剁了下来，放在酒瓶子里，腌着。”

江赣不自尽地夹紧双腿：“为什么？”

“缅怀！”

影视公司在六层，方路说：制片人什么坏事都干，什么吉祥的事都信，挑选办公地点都要找个祥和的楼层。由于写字楼一层是家大超市，进入写字楼必须通过地下停车场。

二人钻进地下一层，整个楼层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歌声，由于声音太大，都听不出曲调了。江赣不得不立着耳朵听，原来是周华健的《宝贝，对不起》。江赣满脑子都是要钱的事，也没想别的，三步两步就跟着方路进了电梯。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六层，电梯门正对着影视公司。

影视公司的门厅里站着尊威风凛凛的关公，关老爷左手握着青龙偃月刀，右手托着一只粉红色的寿桃，寿桃上写着几个耀眼的红字：诚信达天下。

方路撇了撇嘴，拉着江赣就进去了。

制片人就是公司的老板，是个胖子。方路进门时，这家伙抱着电话聊天呢。看到方路来了，他象征性地挥了挥手。方路轻车熟路了，拉着江赣坐到沙发上。江赣看到对面墙上挂着胖老板的巨幅照片，照片上达屋顶，下通地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照片上，老板站在山顶上，正在眺望祖国的大好河山。江赣顺着老板的视线望去，忽然看到了一个稀罕物件，那是一座山峰，更确切地说那山峰完完全全就是一只顶天立地的阳具。老板的目光正好落在阳具顶端，他满脸的似笑非笑，眼神里有一股自我欣赏的味道。江赣吃惊地伸出了舌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捅了捅旁边的方路。

方路心领神会地说：“是在韶关拍的，韶关有一座首阳山，就是这座山。”

江赣不自禁地看了看自己的裤裆，低声惊呼道：“差不多。”

第38节：焦躁(38)

方路鄙夷地说：“什么差不多？完全一样，连比例都和你那玩意儿一样。首阳，懂吗？现在那地方成名胜了，有点造诣的人都要去瞻仰瞻仰，其实他们就是想把那东西当成自己的东西。”

方路满脑子龌龊念头，有一次他喝多了，向大家厚颜无耻地宣称：咱中国文化一脉相承，祖宗怎么骂人咱现在的人还怎么骂。江赣问何以见得？方路恬不知耻地说：《隋唐演义》里程咬金的口头禅是入你娘。后来这个“入”字演变成“日”和“肏”了，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咱们小时候，谁不把这几个字挂在嘴上？这说明至少从隋朝开始，中国人就把性交当成了侮辱对方及其家人的最有效手段了。当时在场人将方路和流氓划上了等号，江赣更断言：知识分子没一个好东西。

今天面对首阳山，江赣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一直认为大自然纯洁无暇，现在看来大自然也是个大流氓，包括方路在内的所有人顶多是群小混混。

此时大老板把电话挂上了，面带微笑地坐到方路面前，伸手按住他的大腿，居高临下地说：“哪儿阵清风把方大编剧吹来啦？气色真不错！刚才你进门的神态吓了我一跳，龙行虎步，虎虎生风，大有君临天下的气势，了不得呀！我估计，你马上就能成大师，戏剧大师。”

方路的脸青一阵儿黄一阵儿的，不好意思地说：“瞧您说的。我下辈子也当不了大师，我就一写剧本的。”

大老板腰板一挺，不满地说：“谦虚！你这人就这点不好，太谦虚！就冲你这股子谦虚劲，你还得进步。”

方路决定赶紧进入正题，微笑着说：“在您的英明指导下，我不进步就是对不起您。我跟您说，我今天有个事儿请您帮忙，您一定要帮这个忙。”

老板严肃地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让咱们是弟兄呢？今天你来了，你不来我就直接给你打电话了，现在我也有个事，非你莫属。”

估计方路早把老板的路数摸清了，急忙摆手道：“您别介，我现在手里有个活儿，我没时间琢磨别的剧本。今天找您我是想……”

老板以极快的速率说：“听我的，我的话错不了。你以前写的剧本虽然质量也不错，但由于题材限制只能在地方电视台巡回播放。之所以你的名气不大响亮，与此有关。这回我们公司准备和中央一套合作，搞个大制作。嘿嘿，你的作品一旦上了中央一套，你小子就成大师了，戏剧大师。这事你想不干都不成。嘿嘿，我早听说了你对宗教史有研究，研究得还挺深的，对吧？”

方路果然飘起来了，挺着胸脯说：“我的确研究过世界宗教史，哪个宗教的来龙去脉我都明白，所以我根本不信……”

第39节：焦躁(39)

老板一拍大腿：“对了，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最近我们正在策划《释珈牟尼传》，你觉得怎么样？四十二集，要把佛祖的一生浓缩在这个作品里。有兴趣没有？要是有兴趣的话，回去赶紧搜集资料，争取弄个剧本大纲出来，咱们先研究研究。”

方路眨巴眨巴眼睛，魂魄逐一归位了。他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好道：“我回去查查也行。您这个项目太大，牵扯的部门太多，广电总局，民委……。”

老板双手一叉腰，脑袋向前一探，下巴拼了命往上一翘。“咱有人！”

方路苦笑着：“有人就行，能批就行。我听说去国外拍片还要特殊手续。”

“咱们在影视基地搭景，保证跟古印度一模一样。”老板拍着方路的肩膀，满脸的志得意满：“现在需要大家马上行动起来，这个项目明年上马，后年就进台播放，先博他个满堂彩，再弄个年度收视冠军。剧本的事我就指望你了，别人我一概不找。”

灵牙利齿的方路如今彻底没脾气了，求援似的地望着江赣。江赣明白，自己再不出手方路就要让人家推出去了。他凑凑身子，谄媚地说：“老板，您先等等，我有句话，等我说完了，方路马上给您琢磨剧本。他要是写不好，我找几朋友，卸他一条腿。”

老板先是一愣，然后蔑视地望着江赣：“哪儿位呀？不是圈儿里的吧？”

江赣说：“您不是北京人吧？”

老板有点疑惑：“我的祖籍不在北京，也不远。”

江赣开始装疯卖傻了：“怪不得，只有北京人才知道这字该怎么读呢。这字是念圈（QUAN）也念圈（JUAN），猪圈儿的圈。您是哪种念法？”

老板的脸沉了下来，他瞟着方路说：“这人是什么人？”

方路道：“我朋友，我委托他帮我处理经济上的事务。”他担心老板装傻，马上补充道：“主要是债务上的事。”

老板笑嘻嘻地说：“要债的。哪个老板欠你的钱？我帮你要，这圈儿里的人全得给我面子，一句话的事。”

方路没勇气把矛头直接指向老板，只得望着脚尖发呆。江赣若无其事地拿出文件包，放在膝盖上。“方路啊，你先走吧，回家琢磨释珈牟尼的事，看看如何请老佛爷出来帮着你们挣大钱。这事就交给我，我和老板交涉。”老板身子往沙发一仰，看猴似的瞅着他们俩。江赣使劲推了方路几把，他只好起身告辞了。

方路前脚一出门，江赣就指着文件包说：“方路是个文人，人家不好意思直接向你要钱。我来要，行吗？”

老板说：“你手续齐全吗？”

江赣说：“全齐。嘿嘿，去年您欠了三万，一年了，私人的钱，都不容易，该还了吧？”

第40节：焦躁(40)

老板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没钱。我们公司财政上有些困难，你回去告诉方路，不是我装孙子，是真有困难。文人真是不会做生意，没有长远眼光，他应该接着帮我写，一笔压一笔吗！这样才能形成良性循环，生意都是这么干的。”

江赣狞笑着说：“您的上笔欠款没结清楚，他有胆量接着写吗？”

老板说：“尾款要等到下一个项目开始，这是圈儿里的规矩。”

“您要是改了行呢，尾款是不是就都扔井里了？下一个项目您不找他，方路还是拿不到钱，对吧？”江赣装出副不好惹的样子，撇着嘴说：“我拿不到钱我就不走。反正我手续齐全，您也别找保安收拾我，我是光棍我什么都不怕。您放心办您的公，我在这儿坐着，您放心，咱有素质，咱绝不捣乱。”

老板说：“我要是下班呢？”

江赣说：“你下班我也回家。这房间里的东西是一样都丢不了，您可以先登记一下嘛，我怕您讹我。”

“反正我是没钱。要不你们就回家等着吧。——当然，你愿意在这儿等我也没意见。哼。”老板怒冲冲地回到自己的位子里，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他假装看报纸，不理江赣了。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老板偷偷看了看，江赣居然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他高扬着头，半张着嘴，睡像极其难看。老板干脆把保洁叫进来，又是擦桌子又是墩地，但江赣就是不动地方。老板大声说：“不许这个人把我的办公室弄脏。”江赣半闭着眼，就跟没听见一样。

此时公司的女会计走进来了，她举着几张报表说：“老板，您先看一眼吧，然后赶紧签字，税务局明天就要。”

老板的目光刚刚落到表格上，忽然听到房间呲的一声响。老板和会计吓了一跳，二人赶紧四下里寻找声音的来源。江赣醒了，只见他用左手的中指堵住左鼻孔，屁股往下一坐，身子上下一使劲，又是呲的一声。一团灰色的粘稠分泌物从右鼻孔里喷射而出，一头撞在地毯上，居然抱成了一个小团。老板和女秘书同时哆嗦了一下，原来第一声是他右鼻孔发出来的！

江赣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地说：“有点着凉。别在意，聊你们的正事，别管我，就当我不存在。”说完，他突然一张嘴，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茶几上空弥漫着星星点点的散碎液体，如漫天浓雾。几秒钟后，茶几表面被这种液体碎沫儿彻底覆盖了。江赣伸手在茶几上抹了几把，之后又在沙发面上蹭了蹭，嘿嘿笑道：“干净了，看不出来了。”

会计的整张脸都惊得变形了，她冽着嘴说：“您先看吧，我过一会儿来拿。”说完，会计头也不回地跑了。

整整一分钟，老板怒不可遏地瞪视着江赣，但江赣继续摆弄自己的鼻子。老板怒道：“你小子恶心我？”

第41节：焦躁(41)

江赣无辜地说：“鼻窦炎，北方人大多有鼻炎，不好治。我从小就这样，鼻子跟塞着东西似的，特难受。”

老板指着外面：“我请你出去。”

江赣拍着文件包说：“给了钱我立刻就走，没给钱你就不能把我赶走，你没有这个权力。咱们之间是有经济纠纷的，您不希望我把这事捅到报社吧。”

老板正要拍案而起，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家伙站在门口，爽朗地笑道：“老板，我来啦，最近还不错吧？”

老板拍着手笑道：“胡导，正等你呢。下个月咱们的片子就要审批了，后期剪辑你可一定要使把劲。”

大胡子说：“那还用说吗，一千多万的投资，我能让您的钱打了水漂吗？我让制片主任把母带送过来了，明天就能到北京了。”

老板说：“好，马上刻盘，做成VCD……”

老板正要继续说，忽然听得身后又传来噗的一声，二人身上同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老板和大胡子扭脸一看，江赣刚刚在地毯上吐了一口粘痰，正用皮鞋底来回蹭呢。

大胡子的胡子都飘起来了，他吃惊地望着老板，双手慌乱地把胡子恢复原位。老板怒吼道：“您先到外面等一会儿行不行？”

江赣一字一顿地说：“不行，事还没办完呢。”说完，他从茶几上拽出张纸巾来，按在鼻子上慝喽慝喽地醒了起来。醒完鼻子，他甩手把纸巾扔在地板上，长出了一口大气。“这回痛快了。”

导演都是人精，大胡子看看老板，又看看江赣，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拉着老板，小声道：“老板，母带明天就能到北京，要不先运到我们家吧。”

老板说：“片子马上就要审批了，直接送到公司来。”

大胡子说：“最近我家里有点儿事，孩子要去美国留学。咱们公司还差我二十万的导演费，您能不能先把钱给我？按合同早就该给啦。”

江赣又开始咳嗽了，喀喀之声一时停不下来了。老板恶狠狠地骂道：“这孙子装得还挺像！”其实老板是高抬他了，江赣这回真不是成心的。他没想到导演如此聪明，要哈哈大笑又觉得笑起来不严肃，结果一口气没憋住，弄假成真了。

大约两个小时后，江赣趾高气扬地钻进电梯。他口袋里多出了三万块的现金，是老板亲自给他的。在电梯里，江赣给方路打了电话。方路听说钱到手了，差点把话筒砸碎。一年没要回来的钱，江赣半天就手到擒来了，简直是匪夷所思！

两人在电话里约定了碰头地点，临挂电话时，方路问：“你小子别蒙我，真把钱要回来啦？”江赣怒道：“你要是不来，三万块就全是我的。”方路只得说：“一定来，一定来！”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江赣又听到了《宝贝，对不起》的歌声。他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汗毛笔直地把外衣撑了起来。江赣大为奇怪，为什么这地方要循环播放这首过气的老歌呢？难道这曲子是停车场老板他爸爸写的？

第42节：焦躁(42)

江赣跺了跺脚，车场发出空洞的回音。一阵阵凉风从四面八方吹了过来，江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七

剧本写得太累了，路上方路的眼睛就睁不开了，他不得不用手指头顶着眼皮。到了家，方路一头扎进被窝里，美美地睡了一觉。

三十岁以后，方路发现许多原来不可能的事，正逐渐变成现实。人们总把白日做梦说成妄想，似乎白日梦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如今方路认为这是弥天大谎，这几年做白日梦成了他的家常便饭，只要闭上眼睛，讨厌的梦境便一窝蜂地涌上来。方路往往是上半身还没进被窝呢，梦境就已经开始了。

这回他梦到自己站在阳台上唱歌，唱到高兴时一抬腿竟跳下去了。方路被吓得出了身透汗，他大叫着从被窝里蹿了出来，抓起望远镜就向对面住宅楼猛烈扫射。方路认为即使自己真跳楼了，也不能让那个偷窥狂看了笑话。但对面的望远镜不见踪迹，方路搜索了半天，断定那家伙或许上班或许睡觉了。就在这时江赣的电话打了进来，终于把方路从白日梦的恐慌中救了出来。

挂掉电话，方路点燃香烟，一口气吸掉了半根。如果旁边有人，他肯定会认为方路把半根烟吃了。龙猫静悄悄地溜过来，好奇地抱住主人的脚后跟，闻着、舔着、咬着，甚至时不时地用后腿蹬几下。方路把龙猫举到眼前，他本想亲龙猫一口，但这家伙刚刚与脚后跟亲热过，顿时兴致索然。于是他揪着龙猫的尾巴，把它倒着拎了起来。龙猫不习惯这种姿势，前腿如跑步一样，拼命地前后蹿动，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方路笑了，真开心。

将近三年了，方路的白日梦大多只围绕着同一主题，跳楼。方路知道自己不可救药了，但又能怎么办呢？方路甚至弄不清自己活着到底要干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写几集破剧本吗？

方路的专业是经济管理，成绩马马虎虎，其实他从来没相信过课本里那些胡说八道。亚当?斯密认为经济被无形的手控制，手就是人类的欲望，所以这位鼻祖认为经济是不需要管理的，所谓的管理经济都是痴人说梦。既然经济无法管理，那大学里为何还开设这门课程呢？方路私下认为，不过是为了解决大学教师的就业问题。毕业后他跑到家著名的电脑制造企业碰运气，那时的就业形式不如现在严峻。而方路的形象、口才也还说得过去，居然选中了。从此他开始了漫长的白领生涯，一晃就是六年。

总体来说，方路的白领年代比较成功，这是个蒸蒸日上的朝阳行业，方路也算勤勉。几年后他混成了策划部的头目，月收入上万了，方路成银领了。

他和其他白领一样空虚，泡酒吧，骑劣马，搞一夜情，想尽办法作践自己。有一次几个驴友从泸沽湖一口气走到亚丁，背着行囊走了九天，没到目的地就有两个家伙膝盖积水，不得不提前退场。所有白领阶层涉猎过的无聊勾当，方路都涉猎过。那几年，他事业成功，春风得意，吃什么都不香，干什么都没劲。

第43节：焦躁(43)

命运如一阵风，谁也摸不准它会把谁吹上云端，把谁送进深渊，变故的开始时往往不会有任何征兆。

几年前方路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事实上他的心情多少有些忐忑。前几天公司一位副总自杀了，据说在浴缸里把自己活活淹死了。副总自杀对于中层经理来说无异于福音书，方路的期待比其他人更强烈些，因为他是中层经理中最年轻的。

方路进了公司，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门户洞开，灯火通明。方路向屋里一探头，见人力资源部的两位同事正在沙发上聊天呢。他心念一动，难道副总的空缺真落在自己脑袋上啦？果真如此，那就是众望所归，大势所趋，一向糊涂的决策层总算干了件造福苍生的事。方路压抑着内心的狂：“二位老总真敬业啊。”

两位同事相互看了一眼，岁数大些的领导站起来道：“方部长，有个事通知你。公司董事会决定解除你的聘任合同，希望你把办公室尽快腾出来，把钥匙交出来。”

方路直直地站在原地，头发立起来了，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身体在哆嗦，他的心在流血，他的灵魂一屡屡地飘到半空中，如一只只破败的断线风筝。

两名同事机警地站到他身边，小声提醒道：“方部长，我们已经把你的私人物品收拾好了，你清点清点。”

方路看到角落里有一个纸箱子，傻呆呆地问：“我给公司造成损失啦？”

同事摇头道：“没有。你千万别胡思乱想，企划部整体撤消了。你也清楚，咱IT业的泡沫崩溃了，资本流失严重，公司的利润水平降到冰点了。老总们决定开源节流，有些部门不得不暂时撤消。”

方路不愿意泼妇一样的哭天抢地，只是勉强笑了笑。职场中，这种事司空见惯，今天你是CEO明天就可能卷铺盖走人。至于中层经理，在公司决策层眼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方路垂头丧气地走向电脑桌，同事马上用身体护住电脑，苦笑着说：“方——部长，私人物品可以拿走，公司的电脑不能动了。”

方路尖着声音道：“我有不少东西存在电脑里，有我们家的照片，还有我的私人……”

同事斩钉截铁地说：“私人信息公司会彻底删除的，绝不会泄露。”

方路脸上的怒气越来越盛。同事怕挨揍，赶紧解释说：“方部长，公司担心商业机密外流。这是我们的工作，不针对你个人，希望你谅解。另外根据劳动合同，公司支付你半年的工资，收拾好东西就直接去财务吧。”

方路清楚，企业担心员工采取报复行动，把商业秘密透露给对手，所以下手才如此决绝。

他不言不语地将纸箱子抱到门外。出了门才发现，五六个下属杀气腾腾地等着自己呢。方路把纸箱子举到大家面前，下属们先是错愕，接着不约而同地长出了口气。大家幸灾乐祸地向方路表示同情，然后挤眉弄眼，心满意足地走了。方路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估计他们都收到通知了，本来是找自己算账的，但看到部长和部门一起死了，心理也就平衡了。事实上他方路无法平衡，他意识到自己的一切付之东去了，时光、工资、生活水准和令人骄傲的职位。在那一刻他满脑子刀光剑影，他想冲进老板办公室，一刀把那老小子捅个透心凉。

第44节：焦躁(44)

方路是个理智的人，他走上阳台，点了一支烟，希望稳定情绪。阳台如万顷波涛中的一座孤岛，波峰是一座一座的大楼，峰底是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方路觉得奔涌而来的巨浪不断地把自己举到半空里，然后远远抛出去。

巨浪如山，他们在世人头顶上酝酿能量，等待时机，随时会砸下来，撞你个山甭地裂，砸你个血肉模糊。费了好大力气，方路才把大厦与浪淘区分开来。以前他从没注意到周围有这么多的写字楼，方路狠狠地琢磨着，都他妈是猪圈，是狗屎堆！如果手里有炸药，就学学董存瑞，把这些大楼全部炸成粉末。

烟抽到一半，方路觉得身后有动静，他猛一回头，人力资源的两个同事站在身后。方路被吓了一跳，瞪着眼道：“你们俩干什么？”

同事晃皮笑肉不笑地说：“方部长，事情发生了就坦然接受。人死了又能怎么样？谁死了，地球都照样转。”

方路明白了，这两家伙担心自己跳下去，毁了公司名誉。看样子副总的自杀就是裁员的结果，一个中层经理都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副总遭受的打击就可想而知了。与副总比起来，他从哪个方面说都是幸运的。

同事苦笑着说：“你死了，别人顶多是看笑话。”

方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在五台山算过命，老和尚说我能活到八十多呢。”说完方路抱起自己的东西，走了。

此后半年，他混迹于各种招聘场所，并在著名的猎头公司里标名挂号。大公司中层经理的经历拖了他的后腿，由于期望值太高，方路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了。转眼过了大半年，后来他碰上个写剧本的朋友，朋友问他会不会编故事。方路说：五岁的时候我就会说评书。从此方路就跟着朋友写剧本了，两个剧本写下来，他成了风风光光的编剧。

凭心而论，方清楚自己的创作天分极其一般，写剧本就是混口饭吃。他也考虑过上班的事，大多中途而废了。原因是两方面的，在方路眼里公司是无情无义的魔窟，是炸尽人血的机器。二来他在家呆了两年，人已经膨胀了，肚子里全是气体，被人拍一下往往会反弹三下。也就是说，谁要是敢在面前指手画脚，方路的第一感觉就是，踹死这小子或者啐他一脸大粘痰。

旧事如一个陈年账本，翻看时惊心动魄，实际上却一文不值。

方路看了看表，该去饭馆了。一年都没能要回的剧本费，江赣是如何到手的？

方路刚刚走到对面住宅楼的楼下，忽听得头顶上呼的一声响。方路抱着脑袋就躲到楼角里去了。中国的路是中国人走的，所谓中国特色的道路就是保证自己在中国的路上能够安全行走。

有一次方路趴在阳台上看风，。楼下有个女人在遛弯，一只塑料袋携带着几片菜叶子当空落下来，正好扣在女人的脑袋上。这女人就如被疯狗咬了似的，疯了，她围着住宅楼连骂了好几圈儿。大楼却任你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从此方路在小区里走路便加了千百个小心，如果离大楼太近，就必须开动红色预警系统。小心没大错，方路刚跑出去。就见一团黝黑的物件啪砸在水泥路上。物件如炸弹一样爆裂了，碎片砸在地上又狠狠地弹起半米多高。

第45节：焦躁(45)

老天开眼了，这东西要是砸在脑袋上，即使死不了也得成了植物人。方路观察了几秒钟，但从碎片的轮廓依稀能看出，那是一副高倍望远镜。

方路气晕了，这不是草菅人命吗？他冲出来，手指大楼，扯着嗓子骂起来：“你们是吃多了还是饿糊涂啦？谁干的？有种你给我站出来！砸了你们的老子，你们给老子办丧事啊？你们这群忤逆不孝的东西！小子，你别让我抓住你，抓住你我就把你小子活埋喽，有本事你给我出来……。”方路是胡同里长大的，是听着老太太骂街长大的，所以他一口气骂了十分钟，骂到最后，方路腮帮子都酸了。

方路怒冲冲地闯进物业办公室，将刚才的事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遍，说到后来他把事情根源归结为物业无能。物业经理只好代表望远镜的主人向他赔礼道歉，方路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江赣见方路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不禁笑道：“你好象是被砖头拍啦。”

方路是一只惊弓鸟，他望着江赣，眼珠子如玻璃球一样上下乱转着。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怀疑江赣是望远镜的主人，这小子要独吞那三万块钱。最后方路气哼哼地说：“我他妈的差点让望远镜砸死。”

江赣先是一惊，然后纵声大笑：“用那么值钱的物件砸你？太糟践东西了！”

方路恼羞成怒：“你想不想接着干了？那些朋友的电话我全忘了。”

江赣马上将公文包和现金送到他面前，毕恭毕敬地说：“您现在是我的衣食父母，今天您老人家放屁都是红烧肉的味。”

方路从口袋里拿出9000块钱，甩给江赣。“快说，那家伙怎么给的？”

江赣将要账的经过说了，听得到最后方路又半晌不语，好久他才喃喃地说：“那小子有洁癖！要知道这样，我就在他办公室里大便，我恶心死他。”

江赣得意地说：“这种事你也就是想想，您现在是有身份的人，弯不下腰也拉不下脸，就是再让你要一年你也要不回来。”说着，江赣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是办公室副主任，什么样的要账的我都见过。另外咱还是无名之辈，咱不怕丢人。你手里的活儿还多不多？要是活儿多的话我可就真辞职了。看见没有？我一天就能挣出9000块来，比卖毒品的都来劲。”

方路思索着说：“要账的活儿是不少。但你要想好，金城是把老板踹了没办法了才辞职。你小子主动辞职的话，弄不好就鸡飞蛋打。”

江赣颇为自信：“我想好了，在单位里混永远挣不到大钱，除非是贪污或者挪用共款，早晚得出事。如果想挣大钱只有自己干，先干自由职业，然后开公司，屎壳郎滚粪球，滚着滚着就大了。”江赣往街上一指，正是下班时间窗外全是人。“我想明白一道理，中国社会是两种人组成的，普通人是羊，当老板的当头头的是牧羊犬，是管理羊群的家畜。要么做羊，一辈子吃草，要么做狗，偶尔还能吃到一口肉呢，当然一般情况下狗还是吃屎的，主人能让你天天吃肉吗？”

第46节：焦躁(46)

方路说：“主人是谁？”

“钱啊！钱就是他们的主人，羊群和牧羊犬都是围着钱转的。”

江赣的说法换成哲学命题就是人的异化，也就是说人的思想一旦被某种事物左右，那么他就成了这种事物的奴隶。如今社会，很难说人不是钱的奴隶，但方路还是不大信服：“我这样的人呢？”

“你是野狗。”江赣一本正经地说。

“你是疯狗。”方路急了。

江赣大笑起来：“疯狗、野狗都是狗，不是羊就成。你这人没有当牧羊犬的资格，其实野狗不错，野狗自由，万一要是抓只兔子，一个礼拜就不愁吃喝了。即使是碰上狼群剩下的骨头也比吃屎的强吧？”

方路闷头喝酒，虽然江赣这小子满嘴污言秽语，但他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人群与羊群的确有很多相通的地方，牧羊犬的比喻就更加贴切了。方路把编剧朋友的电话给了他，号称以后的事与自己无关。

“没问题。”江赣喝了一大杯酒，忽然想起件事来：“那个写字楼不会是闹鬼吧？地下车库就播一首歌，什么意思？”

方路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还挺敏感的，那楼就是闹鬼。”

江赣询问原委，方路自顾自地讲了个笑话。据说写字楼装修时摔死了五个工人，建筑公司上报了两个工伤。所以写字楼投入使用以后，车库里每个星期都要发生几起刮蹭事故，司机好象与自己的车有仇。物业公司的经理想尽办法却不得要领，后来物业经理认为是死人作祟，请来位风水先生。先生掐指一算，立刻推翻了死工人闹事的说法，他断定这地方在旧社会是育婴堂，地下埋着不少死孩子。汽车老出事就是因为死孩子冤魂不散，怨气冲天。先生说：“死孩子需要安慰，需要哄。”物业经理集思广益，终于想出个高招，每日里播放这首《宝贝，对不起》，安慰死孩子的亡灵，据说如此一来生者便可以与死孩子达成了谅解。

方路是当笑话讲的，但江赣却听得认真：“管用吗？”

方路笑道：“好象是不出事了。”

“死了的工人呢？”江赣问。

“现在的死的人，连喊冤的地方都没了。”方路的电话响了，他接了电话，告诉江赣，刘小灵和邵云一会儿就到。

江赣小心翼翼地说：“当着邵云别提自由职业的事，她那人小心眼。”

半个小时后，小灵和邵云拎着大包小包冲进饭馆。她们进门就嚷嚷着快饿死了，大有把桌子吃掉的气势。方路点了菜：“你们俩又去雅秀淘换假货啦？”

小灵嘲讽着：“男人多挣些钱，我们女人就不用去买假货了。”

方路真想把那两万多块钱拍出来，吓唬吓唬她。但江赣一个劲地向自己做鬼脸，他只得说：“看来男人抢银行，都是女人逼的。”

第47节：焦躁(47)

邵云说：“倒想避你们抢银行呢，就怕你们没这个胆子。”

江赣担心他们吵起来，大声叫道：“服务员，快点儿上菜。”

男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都怕说走了嘴，吃饭时干脆沉默了。不一会儿，小灵和邵云便成了饭桌的主角，邵云忧心忡忡地说：“现在小学生都要交择校费了，没钱的只能进破学校。”

小灵说：“何止是小学，幼儿园都得交赞助费了，好几万呢。”

此后二个女人的话题便围绕着孩子转，从教育问题聊到育儿常识，后来竟开始争论哪个品牌的纸尿裤耐用。

方路被二人说得云里雾里的，摸不着头脑，后来他做出副谄媚的样子：“二位，你们俩不觉得滑稽吗？两个没孩子的女人探讨孩子的教育问题，还聊得津津有味，好象你们是大内行。哈哈……我什么都没说呀，没别的意思。”

小灵面现怒色，指着墙面道：“面壁去！”

方路呆了一下，然后便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子，鼻子头贴在墙上，嘴角撇上了腮帮子，完全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江赣觉得挺好玩儿，凑过来道：“什么毛病？”

方路小声说：“我们俩打赌了，输的要面壁三次，随时随地。”

江赣哈哈笑道：“又输啦？你这样的智商怎么能写剧本呢？你的剧本能骗得了观众吗？”

方路凶恶地骂道：“给我滚一边去，我——我是没想到。我们俩平时踢毽子，她连十个都踢不了。可一打赌她就跟吃了兴奋剂似的，一口气踢了五十多个，我能不输吗？”

江赣捂着嘴乐：“你就是让你老婆蒙了，有本事您老人家也蒙她一回呀。”

女人大多有一心二用的本事，邵云嘴里和小灵聊着天，耳朵却生在江赣身上了。她板起面孔：“你教唆人家如何蒙骗老婆，方路学了坏，你要负责。”

这回轮到方路大笑了，他举着手说：“我纯洁，我特纯洁！”

小灵冷笑道：“你是甲醇。”

“你们就气我吧，肚子里的东西都让你们给气出来了”说完，江赣大摇大摆地去卫生间了。

人类行为是相互感染的，江赣刚刚消失，方路的肚子也呱呱叫了。他向二女表示歉意，小灵没好气地说：“屎尿处理器！”

方路走进卫生间外厅，只见江赣拎着手机，满脸疑惑地转圈呢。他看到方路进来，举着手机道：“她约我去哨所，你也去吧。”

方路奇道：“谁呀？”

江赣有点不好意思：“那天碰上的女同学。”

方路坏笑着：“那天晚上你到底干什么了？”

江赣浑身懊悔：“忘了，真想不起来了。那天我——我到底干什么了？”

“干了你就得负责，千万别做亏心事，否则就千刀万剐了。”说着方路脸上浮现出几分好奇：“是处女吗？”

第48节：焦躁(48)

江赣骂道：“放屁，这年头还会有处女？”

方路立刻抓住把柄：“你怎么知道她不是？”

江赣挥着胳膊说：“我是估计，现在早没处女了。”

方路做出一副关心的表情：“如果不是你就更悬了，这年头不是处女就是妓女，你当心吧。”

江赣骂他是小人心理，方路的肚子又叫唤了，只得走向男厕所。走到门口，男厕所的门从里面被人撞开了。方路被撞了个趔趄，正要破口大骂，却见一个女人歪歪斜斜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方路和江赣都傻眼了，这个女人他们认识，是小倩。小倩已经喝多了，茫然地看着他们，似乎面前这两个家伙是木胎。方路惶恐地指着男厕所的标志道：“小倩，你怎么从这门里出来了？”

小倩凝视着方路的脸，表情越发怪异了。她狞笑着说：“这是我的门，谁也不许进去。”说着她转身又要回去。

方路一把抱住她的腰，冲着江赣大喊道：“快去问问，她有没有同伙？”

江赣出去找人，小倩跟方路玩儿命了，她哭着喊着要往男厕所里冲。方路死命拉着她，嘴里一个劲地规劝，大意是男厕所太脏，你进去不合适。小倩突然停下来骂道：“男人都是脏的，连方路也包括在内。”方路又是一惊，小倩是不是认出自己来啦？他仔细研究了小倩的表情，瞳仁是死的，看样子真是喝多了。

吵闹声传到外面，小灵和邵云闻讯跑了来，几人合力才把小倩从男厕所里拉出来。江赣找来了几个男女，据说他们都是小倩的同事。大家在饭馆的雅间里聚会，小倩喝多了。

一场风波让方路尿意全无，他们把小倩交给同事，并再三叮咛一定要把小倩送回家去。同事们答应了，而小倩却自始至终也没认出他们俩是谁。

后来几人兴趣索然，结了账准备回家。

在饭馆门口，江赣表情严肃地地把方路拉到一边，小声道：“你还不知道吧？小倩下岗了。”

方路不相信：“胡说，小倩给单位干活就跟给自己家里干一样，什么样的领导不喜欢老实的？”

江赣说：“牧羊犬改主人了，翻脸了。她们单位让外资收了，多一半的人都下岗了。”

方路依然不相信小倩会下岗：“她们是国营企业，外资受限制，不能控股。”

江赣冷笑着说：“WTO了。除了政府机关，凡是企业都有改换门庭的可能，何况他们那家企业是垄断性质的。”

方路立刻想到自己被辞退的情景，心都凉了。此时江赣发现两个女人立在门外，冷冷地看着他们俩，赶紧揪着方路出去了。

小灵纵着鼻子，剜了方路一眼：“你们的女同学怎么跟女流氓似的？”

方路有点儿上火，本想说：小倩是我们同学中唯一的淑女，但想到今晚的情景实在说不出口。

第49节：焦躁(49)

回家路上，方路的脑子都炸了，连小倩这样的人都能下岗，看来企业的确是龙潭虎穴，任何人都没有安全感。江赣曾经说：“单位就是要让员工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地方，一旦你无血可流了，你就该滚蛋了。所以我老人家要干自由职业，为自己流血怎么想都是幸福的。”

事实上小倩是方路心中的一座丰碑，她要是稍微再努把力就能变成圣人。人的心灵深处总有一处旁人无法涉足的领域，甚至他自己。小倩一直隐藏在方路心里，他不愿意把关于小倩的事拎出来，甚至连想想都觉得无地自容。

那是个遥远的梦啊！

上学时方路一心想做个好学生，可怎么努力都白搭，他习惯性地犯错误，不是砸了教室的玻璃，就是在楼道里把老师撞个大跟头，最常见的不检点就是上课睡着了。方路本来不想睡，可每到意兴阑珊两只眼睛就不听使唤了。那几年，老师、父母都把小倩当成了进步的标尺，方路本人也认可这一点，但他连个皮毛都学不到。比如小倩上课永远是专心致志的，为了学她方路便往嘴里塞了个核桃。结果老师偏偏要提问，方路一着急，差点把核桃咽下去，当场就送医院了。类似的错误他是一犯再犯，到后来老师认为他是成心与校方做对。

后来方路明白了，自己的行径就是东施效颦，邯郸学步。中学六年是方路最自卑的六年，到最后他觉得小倩太不地道，这不是把大家往火坑里推吗？于是他公然对小倩表示蔑视，两人是见了面就吵，没多久就成了冤家对头。

再后来大家都工作，方路总能听到小倩蒸蒸日上的消息。每听一次，心里的酸气就加重一分。

小灵发现方路呆呆傻傻的，冷着眼问：“是不是感慨颇深？那个小倩不会是你的初恋情人吧？”

老婆一张嘴，方路就有预感，他早把说辞准备好了。“您脑子里就没别的吧？告诉你，当年追我的女同学多了，找谁我也不能找小倩。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是我们的团支部书记。”接着他大略讲了讲小倩的具体情况。

小灵听得一个劲点头：“那你对她今天表现做何评价？”

“一切高尚都是虚伪包装下的假象，即使伪装得再出色，也难免露出尾巴。”说完，他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其实方路的话全是说给小灵听的，小倩下岗了，自己实在没什么可高兴的。

小灵撇了撇嘴：“你这人心理真阴暗，老同学下岗了你还挺兴奋？”

方路笑了笑，心理阴暗算不得什么，只要你不胡思乱想比什么都强。

回到小区，方路担心再次遭到望远镜的袭击，拉着小灵飞快地冲进楼道，回手便按下了电梯的按钮。电梯门刚刚打开，方路就见一条黑影迎面扑了过来，他大叫声：“不好。”随手就把小灵向黑影方向推了出去。但方路马上意识到自己错了，不得不狂跑两步，总算在小灵撞上黑影之前扑到了前面。

第50节：焦躁(50)

几人在楼道里这么一折腾，灯亮了。方路立刻认出来了，黑影是金城的母亲——金妈。他和金城认识二十年了，两家人彼此非常熟悉。

方路苦笑着说：“阿姨，您大晚上的跑这儿来了？还以为是歹徒呢。”

金妈嗔怪地说：“你们俩一露面，我就知道是你们，你怎么会认不出我？”

方路道：“我错了，你家里请吧。”

“幸亏我有亲戚住在这个小区，要不我还找不着你呢。”金妈叉着腰，语气生硬：“我不进去。咱们就在这儿说，说完了我还得找别人呢。”

方路谨慎地问：“阿姨，家里有事啊。”

“有事。”金妈哼了一声，楼道的空气中顿时弥漫一股动荡气息。

方路道：“金城病啦？”

金妈急了。“你才病了呢。方路，我问你，是不是你撺掇我们家金城弄自由职业的？是不是你让他在家呆着的？”

方路舒了口气，笑嘻嘻地说：“阿姨，在家里呆着一样挣钱，自由职业也不是坏事。”

金妈怒道“我们家姓金，你知道吗？”

小灵突然笑了起来：“金城姓金，你们家当然姓金了。”

金妈赞许地说：“这姑娘看着就比你聪明。”

方路气得原地转了圈儿，傻子都知道你们家姓金，这有什么值得夸奖的？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没礼貌，只得道：“阿姨，您要说什么您就说。要不，咱们还是回家，坐着说。”

金妈不耐烦地挥手道：“不进去，说完我还得找别人呢。我们家姓金，是爱新觉罗的金，我们家是皇族。你想想，皇族家庭能出现无业游民吗？金城就让你拐带坏了，你小子要负责。”

方路、小灵同时呕了一声，差点吐出来。方路知道金城是满族，可从没想到他们家与皇上有关系。依照方路的脾气，碰上这种人带刺的话早就出来了，皇族有什么了不起？溥仪还戴过绿帽子呢，皇上还当过汉奸呢。但面前是金城的母亲，是长辈，他只得干瞪眼，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金妈接着说：“我们家是皇族，皇族的人不能丢脸。现在倒好，挺不错的单位金城不去了，天天在家里呆着，这成什么啦？像话吗？”

方路心道：金城保证没和他妈说实话，再好的单位也不能随便踹老板的大腿。小灵搭话了：“阿姨，我们家方路也是天天在家里，我们不觉得丢人。有本事的人才在家呆着呢，您说对不对？”

金妈大声道：“你们家方路没疯，我们家金城快疯了。方路，是你让金城回家的，我们家金城要是有个好歹的，你对得起我吗？”

方路颓然靠在墙上，金城到底是怎么啦？

第51节：焦躁(51)

八

不到九点方路赶到金城家的小区。可笑的是，江赣也满脸官司地从出租车上下来了。二人心知肚明，金妈是把他们俩并列为罪魁祸首了。

方路向楼里一指：“江先生，你把好孩子金城毁成什么样了？”

江赣狞笑着说：“他妈最恨的人叫方路。有件事你不要大惊小怪，金城和他女朋友住在一起呢。”方路惊得甩了甩脑袋，虽说男女同居的事不算新鲜。可金家是皇族，金妈说起规矩来一套一套的。他们家孩子没单位她就觉得丢了面皮，男女没结婚就住在一块儿，老太太能答应？江赣不怀好意地笑道：“金妈认为没单位就等于没本事，别人肯定笑话。但儿子把女人弄到家里住，那是有本事的体现，所以老太太就假装没看见。”

方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老太太还是跟不上形式，如今的男女之事很难说是谁占谁的便宜。

金妈料到二人不敢不来，进了屋就指着金城的卧室道：“你们自己看看去，金城是不是快疯了。”

江赣说：“阿姨，没那么严重。不上班就疯了？养老院就得成疯人院了。”

金妈怒道：“少跟我耍贫嘴。我告诉你们，金城不疯我就疯。我妹妹的儿子大学毕业三年了，现在在家里玩游戏。我妹妹前几天都割腕了，幸亏是没死。金城要是再这么闹下去，我也快了。”

方路吃惊地说：“我们家小区有个割腕的，也是女的。”

金妈道：“我妹妹就住你们家那小区。赶紧的，你们把金城劝到单位去。成功了，阿姨请你们吃饭。”

二人苦笑一声，万一不成功阿姨没准就咬人了。他们推开金城的房门，那小子正趴在地板上发呆呢。这房间里简直乱透了，到处都是撕得乱七八糟的图纸，金城是光着脚趴在图纸堆里。方路差点笑出来，两只臭袜子搭在电脑屏幕上，四、五条男女内裤在桌面上组成了阴阳鱼的图案。

金妈本能地要去收拾屋子，金城忽然翻起一只眼，瞪了她一眼。金妈立刻悲愤地说：“好！我不破坏你的灵感，屋子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动，行了吧？”老太太气得嘴唇直哆嗦：“你们看见了吧？快成神经病了。你们一定要完成任务，阿姨求你们了。”说完，老太太走了，估计是找地方抹眼泪去了。

江赣指着金城的脑袋，笑得鼻涕横流，到后来他干脆也坐在地上了。方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仅也笑了。金城眼前端端正正地摆着女人的乳罩，这小子正对着乳罩发呆呢。笑完了，江赣拽住金城的后领子，一把将他提了起来。“你小子色情狂吧？吃伟哥吃多啦？”

“你放开。”金城拼命地要挣脱出来，但江赣力气，挥了挥胳膊就把金城扔床上去了。金城扑倒在床上，大声叫：“你们俩小心点，不能碰屋里的东西。”

方路正要迈步，听他这么说不得不停了下来。“为什么？”

金城坐起来：“灵感。东西换了地方，我的灵感就没有了。”

第52节：焦躁(52)

“放屁！”江赣嘴里这么骂，脚下还是加了小心。他猴子一样地蹿到床边：“真有病啦？啊？前两天方路说你正设计黄金大厦，我以为你小子要发财了，没想到你对着乳罩发呆。疯啦？”

金城扭捏地说：“那是我女朋友的。”

“我们看得出来，那东西绝不是你妈的。”方路观察着满屋子散落的废弃图纸，若有所悟地说：“是不是设计工作不顺利？”

金城偷偷瞟了他几眼，忽然低下头去，委屈地哭了。这一来方路二人吓了一跳，江赣也看出些门道了，关切地说：“甲方是不是想白使唤你？他们要是敢赖帐，我找他们去，我饶不了他们。哥哥我现在是讨债高手，说一不二。”

金城苦着脸道：“本来工作挺顺利的。甲方听说我们家是皇族子民，认为我带着皇气，保证年设计出登峰造极的作品。签合同了，还给了五千块钱预付款，他们不像骗子。”

方路满屋子一指，吼叫道：“那你就赶紧干活！弄内裤、乳罩干什么？”

金城急得用拳头在床上咚咚地捶着：“你们不知道，效果图枪毙了六稿了，我脑子都快晕了。”

江赣拿起几张图纸，煞有介事地观察了一会儿：“不错呀，挺像个大楼的，一般的建筑也就这样了。”

金城见他们肯定自己的创作，立刻来精神了。他指着窗外骂道：“甲方的人狗屁都不懂，他们要在大厦一定要拥有辟邪的效果，还要体现风水大势。你们说说，怎么个大势？怎么个辟邪？”

方路拎着条内裤来大笑起来：“明白了，弄来这些玩意儿是琢磨着辟邪吧？”

江赣嘁了一声：“内裤和乳罩能辟邪吗？”

金城口气中全是赞许：“怪不得方路能写剧本，他就是比你聪明。我在网上查过了，人的屎尿最辟邪了，一桶屎尿就能破解所有的妖法。所以我想从内裤中找到灵感。另外网上女人双乳象征山峰，山是风水科学中最重要的体现物，风水走势就是山的走势。”

方路冷笑着说：“你不如直接去厕所，研究研究大便的形状没准比研究内裤管用。”

金城更委屈了，眼泪在眼眶里又转了好几圈。“我有什么办法？我也不信这东西，甲方信我就得信，没错吧？”

方路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金城的理论大有道理，自己也是这么干的。制片人喜欢什么就得写什么，制片人不喜欢就是写出《王子复仇记》也是瞎扯淡。

江赣点了点头：“对，干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说，甲方有什么具体要求。”

金城找出一堆废纸，扔在二人面前。“都是。”

二人只得硬着头皮研究文件，只看了三页方路就有点烦了，这些建筑理念竟是通篇的哲学思考，是永远正确、绝对英明的废话。方路小声骂道：“大道理满天飞，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第53节：焦躁(53)

金城赶紧说：“关键内容在后面。”

方路赶紧翻到最后几页，这才清楚甲方的意图。黄金大厦的地址是在北城，中国城市的城北之地以前大多是乱坟岗子，大厦便坐落在一片悠久的坟地上。甲方担心原址的性质影响未来的销售活动，于是要求设计师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在建筑中体现出生死相克，世道轮回的哲学思想。说得明白点儿，就是辟邪。方路冷笑道：“都什么年代了，这些人怎么都活回去了？”

金城说：“现在的人都信风水。”

方路骂骂咧咧地说：“什么叫风水？这东西有几个人能说明白？现在是大家都说北京城的风水在北面，什么顺风顺水，坐拥京城，都他妈挺好听的，弄得北城的房子比南城高了一倍。实际上都是胡说八道，不过是房地产商蒙傻子的。对风水稍微有一点研究的人就知道，城市北面是上地也是阴地，那是死人住的地方。以前的城市，出了北门就全是乱坟岗子了，住在北城就等于住在坟地里。明朝时北京城扩建，之所以要向南扩充就是这个道理。傻瓜年年有，就数现在多。一群不学无术的傻瓜还一天到晚地纯粹是瞎讲究！”

江赣歪着脑袋说：“你不能改变到处都是傻瓜的局面，该当傻瓜的时候就得冒充傻瓜，该帮着老板骗傻瓜的时候就得跟着骗。既然能在育婴堂旧址上播放《宝贝，对不起》，为什么不能在坟地上修个香炉呢？如此一来，死人就安稳了，绝对不会出来闹事了。将来即使有人把这事捅出去，甲方也可以堂堂正正地解释。金城，干脆就修个香炉吧？”

金城没弄明白，方路却大声道：“异想天开！大厦门口修一香炉？你以为是修建大雄宝殿呢？”

江赣急赤白脸地说：“你这人比猪强不了多少，还老觉着自己聪明呢！我是让金城直接把大厦设计成香炉的模样，辟邪了，绝对辟邪了！在甲方面前，在消费者面前，甚至在政府部门里都说得过去。”

金城拍着脑袋说：“有道理，大厦千姿百态。事先不点破，谁也想不到那是香炉。香炉的形状也比较新颖，建筑面积可能比原先设想的还要大。就这么定了！”说着一指头就把电脑捅开了。

方路狐疑地说：“行吗？能辟邪吗？”

江赣哈哈笑道：“香炉不能辟邪，那只好在楼口摆一滩人屎了。”

方路的心思乱透了，真邪性！把大厦修成香炉的模样，也只有中国人才能想得出来。

一小时后江赣在金妈面前打了保票，一旦金城出不了成绩，工作的事就包在他身上。

离开金家，江赣雄心万丈的说：“凭我这脑子，绝不能在单位里混日子，糟践！今天就辞职，坚决辞职！”说完，江赣甩着胳膊，大踏步地走了。

第54节：焦躁(54)

与江赣分手后，方路感到身心俱疲，本想回家休息休息，刚走几分钟就接到了刘小灵的电话。小灵说：送去修理的数码相机修好了。方路只得答应取回来。

维修店在德胜门附近，方路很顺利的就把相机取了出来。刚刚出门，手机又响了，号码是小倩的。方路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竟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激动。小倩说：希望与他见一面。方路稍微想了想，说：自己就在后海附近，提议在后海的一个酒吧里见面。小倩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会儿，不大自然地说：“酒吧的消费是不是太贵了？”

同学聚会大多实行AA制，如果是有人主动招呼大家，那就是发起人承担费。这次是小倩主动的，应该是她出钱。方路知道她是工薪族，平时没怎么进过酒吧，便轻松地说：“我认识酒吧老板，能打七折，花不了几个钱。”

方路向后海的方向流窜，路边逐渐出现了污七八糟的小店，出售的货色大多是些人头鬼面、毫无用处的玩意儿。方路头顶网球帽，下巴上蓄着小胡子，不大像正经人。店铺服务生纷纷用日语打招呼，方路彬彬有礼地说：“三油那拉，密西密西地先！”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记忆会日益模糊，但有些记忆则会越发的清晰，清晰得连记忆背后的含义都逐渐地呈现出来了。方路明白，当年自己与小倩具备了所有初恋的先决条件，但谁也没有勇气走出这一步。至于他们之间的冷淡、冲突，完全可以解释为矜持。想来人生真是可笑得紧，少年时我们不懂矜持的含义，但能够确切地将它如梦如幻地演绎出来。人过三十了，什么都明白了，却又什么都不会了。

正是秋天，几条淡淡的云带横贯天空，似乎是老天爷披着一条真丝绶带。微风如兰，湖面稍稍有点儿浪。酒吧坐落在湖边，但老板依然觉得不够亲水，索性将桌椅全都搬了出来，沿着湖边的铁栏杆摆了一串。方路找个地方坐了，然后要了啤酒，对着湖色慢慢喝了起来。

方路一直认为江赣早晚会被单位一脚踢出去，那家伙是满脑子歪理邪说，一肚子花花肠子。现在的形式恰恰相反，江赣屠刀出鞘，杀气如虹，他们单位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至于小倩，方路认为她肯定会挂在光荣簿上，听任大家凭吊。小倩就是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就是一柱照亮他人，燃烧自己的蜡烛。她是干一行爱一行，把有限的人生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了。谁要是敢让她下岗，谁的眼睛就可以直接当成弹球了。人生多变幻，世事总无常，如今小倩倒下岗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她是来诉苦的，他方路又能说什么呢？自己二十多岁才明白的道理，小倩十二岁就知道了。再说小倩和金城不一样，她那种人是做不成自由职业者的，她心思太重了，自由职业者大多是没心没肺的二百五。

第55节：焦躁(55)

两个月前方路在涿州影视城修改剧本，顺便看望了姨妈。姨母家就在涿州影视城的原址里，修建影视城时开发商不仅征用了农田，连他们家的宅基地都占了。姨妈联合了几十户当地农民来北京上访，要状告当地政府撕毁土地承包合同。当然这种事一般是没有结果的，开发商都是手眼通天的。半路姨妈他们被一群黑袜子罩头的家伙截了下来，塞进大轿车里直接给送回去了。其后两年，母亲每年都要给姐姐汇些钱去。姐姐家断了进项，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吧。

方路是做好了扶贫准备的，但到了姨妈家情况大出意料。

姨妈应有尽有，他们家的DVD比自己的还领先了一代。方路向姨妈打听家里情况，姨妈说：他们一家人都成演员了。老太太对剧组的运做是相当的内行，说起来头头是道，针针见血，方路这个编剧是越听越惭愧，他都不清楚剧组里有这么多烂事。

虽然影视城占据了农田，却也给当地带来了崭新的就业渠道，繁荣国家的文化事业。每个剧组都需要大量的群众演员支持门面，姨妈一家便看准机会，找人搭个桥就全成了影视圈中人。据说姨妈戏路窄，只能演一演旧社会的老年妇女，表哥是人中龙凤，他的表演水平最受导演亲睐。姨妈说表哥每个月都能跟三四个组，收入相当稳定。那天晚上表哥回来了，这家伙同时在一个剧组出任了五个角色，比男一号还忙活呢。表哥出演的角色跨度非常大，什么江湖侠客丁，土匪乙，伙计丙，丐帮六袋长老，少林和尚二十四。他只恨自己的模样不像女人，否则那几个妓女的角色也非他莫属。表哥则拍着他的肩膀说：“表弟，别看我小学文化，你大学毕业。咱俩现在是坟头改菜园子—拉平了，表哥我也是自由职业啦。咱俩都在影视圈混饭吃，一个槽子里的驴，缘分啊！”

方路差点被表哥气晕过去，口袋里的钱又原封不动地装了回来。

回家后，他特地查了字典。方路曾以为自由职业是新生事物，但二十年前的字典上居然就有这个词了。字典上是这么解释的：自由职业：在旧社会里，知识分子凭借个人的知识技能所从事的职业。如医生、教师、律师、新闻记者、著作家、艺术家等。如此看来，表哥应该算艺术家。

小倩走过来了，她面色阴沉，清汤挂面的头发随风飘着，真像女鬼。方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举着啤酒瓶子：“喝酒吗？”

小倩愣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喝茶。昨天晚上喝醉了，同事把我送家去的，差点闹出事。”

方路真想告诉小倩，昨天你都跑进男厕所里去了，险些做了女流氓。但看到老同学落落寡欢的样子，便不忍心说了。

第56节：焦躁(56)

后海本是人工湖，位于德胜门南，景山北侧。后海并不是孤立的水面，她通过水路与中南海、北海连接，是北京城中少有的开阔水域。据说在漕运发达的年代，后海是大运河的终点，商船云集，桅杆如林，妓女多如牛毛。后来京城人口大增，水量不足了，大运河的终点也东移到了通州，后海就变成了一片死水洼。近十年来吃喝玩乐日趋发达，后海又成了商家眼中的宝地。本来北京城内并不缺水，但水域大多被围墙圈了起来，后海却是例外。于是后海周边出现了众多的酒吧、茶馆，由于这一带的交通不大便利，生意一直半死不活。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前几年北京城闹非典，户外休闲成为风尚，后海一带的酒吧也跟着红火了起来。如今后海与三里河、锣鼓巷三足鼎立，成了北京的标志性休闲集散地。特别是霓虹初上时，远呀看去颇有些纸醉金迷的架势。

二人对坐了一会儿，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阳光在湖面上撒下点点碎金，煦风抚面，几只巨大的鸥鸟在半空中翱翔着。方路担心这硕大的鸟随时会喷下一滩粪便来。湖心是野鸭岛，十几只野鸭子精神抖擞地站成一列，如卫兵。方路知道，野鸭子排出如此阵势是防范鸥鸟袭击鸭子蛋。

方路指着湖心岛说：“那个岛是人工的，是木头搭的，一下雨就沉，都沉了好几次了。”

小倩阴沉地笑了一下。“都是伪善。人们连同类都懒得关心却关心动物，荒唐。”方路觉得这话题太严肃，一时接不上口。小倩接着说：“我才三十岁，可我怎么觉得我已经被社会淘汰了？”

方路决定切入正题，毫无表情地说：“你现在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当年我被公司一脚踢走的时候琢磨过杀人，也琢磨过绑架老板的孩子，然后扔井里去，让那小子断子绝孙。现在，我不是过得挺好吗？”

小倩有点吃惊，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下岗才没几天，大家伙是不是全知道了？”

“下岗不丢人，没人笑话你。”方路装得尽量轻松些，“到底多久了？”

“两个月。”小倩望着湖面，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四散飘零，几乎看不清脸面。“我快憋死了。上班时我天天想着休假，现在天天都休假，我这心里却没着没落的，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想找个人说说话就想起你来了，你不是一直瞧不起我吗？现在看来你的话是对的，我们这样的人是废物。”

方路无地自容地说：“我那是开玩笑呢。”

小倩摇着头说：“原来我也以为你是开玩笑，一旦说准了这就不是玩笑了。一个人在单位里混得太久，不仅人是废物连心理也懦弱了，为了给自己找个位置，什么东西都可以舍弃掉。今天我和我老公正式离婚，孩子、房子都归他。”

第57节：焦躁(57)

“什么？”方路觉得腰眼上被人踢了一脚，一挺身子竟站起来了。他挥着胳膊说：“下岗了就离婚？你老公也太——太过分了。”他本来想骂不是东西，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小倩斜着眼睛看了他几眼，平静地说：“全怪我自己，我自视太高。如果运做得当的话，我可能不下岗。我以为我们单位缺不了我，就硬撑着。嘿嘿，其实单位缺了谁都一样。”

小倩将自己的下岗经过说了一遍，方路这才知道，江赣的话有不少道听途说的成分。小倩所被一家香港公司收购了，要进行人员重组。新老板入驻新企业的头一把火往往是裁员，香港人也不例外。原先的管理层担心职工的过激举动会影响收购事务的正常运行，于是提出个人性化方案来。具体内容是夫妻二人都在本企业的，只裁一个。据说这是为了避免塑造新的贫困家庭，也是构造和谐社会的具体体现。这是家老企业，夫妻二人都在企业的比例占到了百分之三十。方案一公布，同事们就明白两人中一定会裁掉一个人，于是人们忙起来了，都忙着离婚呢。结果夫妻大部分离了。当然，婚是离了，但身子照样睡在同一张床上。

小倩的老公是车间副主任，他也曾向小倩建议道：“咱们也来个假离婚，要不保证会裁掉一个。”

小倩认为自己向来兢兢业业，老公又是骨干，领导不可能拿他们夫妇开刀。另外小倩认为为了保住饭碗就来个假离婚，纯粹是把婚姻当成儿戏了。于是她逆风而动，任凭老公说出天花来，她也不愿意履行那个手续。

裁员名单上，小倩赫然在列，她立刻觉得整个天空都砸在自己身上了。当天小倩回家时，差一点让卡车挑到天上去。小倩找领导谈过，领导说：“你是好职工，在质检岗位上从不手软，所以你更应该晓得领导的苦衷。现在的外商比猴儿都精，引进外资不像几年前那么容易了，你得为大局着想。”

听到这儿，方路痛骂道：“好听的全让他们说了，他们怎么不为大局着想啊？他们怎么不把自己裁掉啊？”

小倩的声音更小了：“怪我。我是搞质检的，平时得罪的人太多了，关键时刻没人替我说句话。要知道是这样，我当初就不应该那么认真，反正那些废品也不会卖到我们家去。”

方路觉得这事不合逻辑：“下岗前不离婚，为什么现在要离？”

小倩苦笑着说：“我老公升官了，当上了技术部经理。他担心香港老板会因为我被裁员的事，对他有戒心，所以坚决要离婚。”

“畜生！”方路没控制住，终于骂出了来。

小倩自顾自地说：“其实他还有另一个原因，我被裁员了，没有收入了。他担心家里的生活水平，让我申请低保。我不愿意申请，他就把我这包袱甩了。”

第58节：焦躁(58)

方路有点不理解：“你这个条件可以申请低保了。”

小倩立刻严肃起来：“我刚三十岁，现在吃低保，难道要吃一辈子？”

“应该赶紧找个工作。”方路急得手心直冒汗。小倩自尊心太强，但这年头连牛粪都值钱，就是自尊心不值钱。

小倩自嘲地笑了：“这一个多月里我是开眼了。你信不信，我先后在七家职介中心交了中介费，钱都让他们骗走了。我在六十多家企业面过试，还在五家企业上过班，但我断定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给我开工资。一个多月了，为了找工作我花了一千多块了，连个工作的影儿都没看见。我想明白了，三十岁的人还在到处应聘的话，纯粹是自己往粪坑里跳。说了你别笑话，我现在走投无路了。前两年路过发廊、歌厅恨不得赶紧跑过去，往里看一眼我都觉得恶心。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在超市里如果碰上了几个小姐，回了家我先洗澡，我觉得脏。现在我是理解她们了，真理解了。我设想过，如果我再年轻几岁，没准就当小姐了。”

方路鼻子里酸得要命。前些日子江赣找不到自由职业的门路，一门心思地策划抢银行，小倩生出了卖淫的念头。看来钱大爷真是了不起！人们想给它磕头却往往找不到庙门，想给它上香却根本不知道在哪儿点火。所谓的男盗女娼，都是钱大爷造福人间的结果。

小倩一直看着湖面，表情冷漠，如冰似水。“我现在就剩后悔了，最后悔的是我为什么孩子？如果你自己是行尸走肉，要孩子又有什么用？难道是让他和你一起浪费粮食？我老公把孩子要走了，我倒看看，那孩子将来会怎么对待他。”

方路试探着说：“实在不成，就找找老同学，托人找找关系。”

小倩冷笑着说：“关键时刻连老公都靠不住，还有什么人可以信赖？”

方路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他有过类似经历，迫于自尊心的压力，方路从来没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相反的他还装出副自由职业天下无敌的假象，号召大家向自己学习，其实每个礼拜他都要体验针刺大腿的痛苦。

小倩泯了几口茶，表情轻松起来。“这段时间挺宝贵的，我想通了很多道理。以前我还以为我了解这座城市呢，现在我发现北京城太大了，大得让我难以想象。那天我去面试，路过三环路上的一座过街桥。我当时都傻眼了，从桥上看过去，我连街道都数不清楚。你说说，北京到底有多大呀？”

方路满眼都是大楼，正如他当年在阳台上看到的情景。他使劲甩了甩头：“去年我去上海办事，没带地图，迷路了。其实我知道自己丢不了，可依然觉得天旋地转的。”

小倩使劲点头道：“对，就是天旋地转，我好象迷失了。城市这么大，大楼那么多，街道那么多，人也那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我才一米六二，我实在是对付不了这个世界。”

第59节：焦躁(59)

方路哈哈笑了两声，赶紧收嘴道：“谁也应付不了，但你还是应该找个单位去上班。你今天找我的目的我明白，是不是想问自由职业的事？你干不了，我不是说你傻，你就是，你就是……”方路拧着眉毛，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小倩神色暗淡地说：“我知道，我从学校直接进单位，我能应付的空间就这么大，顶多加上个家庭。现在他们已经把我逼到这一步了，我只能试试。”

“你能干什么呢？自由职业者需要一技之长。你的专业是共青团教育，进了单位开始干质检，这东西拿到社会上，没用啊……。”

正说着，方路见一个中年妇女慢悠悠地走到铁栏杆前，在离小倩几米远的地方站住了。这女人面色忧郁，神态庄严，她笔直地面向湖面，全然是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

方路的脑子马上又转了回来，接着说：“所以你还是上班的好。”

小倩说：“三十年来我听我的父母的，听老师的，听单位领导的，后来我又对我老公惟命是从，但他们都是错的。谁也没说过，世界有这么大，这么复杂！上个月我下岗了，今天我离婚了。我父母老糊涂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企业要让职工下岗。我只想听听自己的可我自己又没主意。据说人体的某一项功能要是长久不用的话，就会造成退化。你说我是不是退化了？”

方路笑道：“也可能会发生变异，从此就特发达了也不一定。”

方路忽然发现小倩身后的女人，从铁栏杆上翻了过去，背着手站在湖岸上，深深地吸了几口大气。方路心道：练气功还有这么练的？这女人练的是什么功法？猛然间方路揉了揉眼睛，那女人有点儿面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小倩看出方路走神了：“你怎么了？是不是笑话我呢？”

方路噌地跳了起来，大叫声：“不好！”

小倩听得身后扑通的一声响，她蹿起来猛一回头，只见一颗头颅漂浮在水面上，转瞬就消失了。小倩破口袋一样，直直地倒到椅子里。

九

方路嘴里应付小倩，眼睛一直观察着那女人的动静。只见她先是诡异地向四周瞟了几眼，然后深吸了口气，再之后双腿往下一蹲，摆了个优美的POSE，咚的一下就跳下去了。

方路惊得七魂出壳，八魄升天。他顾不得再听小倩的唠叨了，纵身从桌子上上跃了过去，三跳两跳的就到了湖边。睡眠上只有一缕头发，方路狼一样的喊了起来：“救人啊，快来救人！”此时说面上露出了女人的半颗脑袋，方路将皮带抽了出来，顺势一甩，皮带正好落到女人头边。他大喊道：“抓住，赶紧抓住。”那女人翻了翻白眼，向湖心漂移了几十厘米，皮带够不着了。

第60节：焦躁(60)

小倩冲到方路身后，照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你下去，光嚷嚷不管用？”

方路哀号似的说：“我不会游泳，你们还得想办法救我。”他手上也加大了抛甩皮带的力度，最后他一手抱住了铁栏杆，半个身子探到湖里去了。那女人似乎与皮带有不共戴天之仇，她张嘴吐了几个水泡，身子又向湖心移了移，眼看就要漂出皮带的控制范围了。

方路和小倩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着，引得无数游客站在远处跳脚观望，似乎强奸案正在进行中。就在女人即将下沉的关头，一条小船急速划了过来。船上的人叫道：“谁也别裹乱，交给我。”小船划到附近，船上的男人一把揪住自杀者的头发，将她生生地提了出来。

方路脑子里灵光一闪，立刻抄起数码相机啪啪地连拍了十几张。

小倩吃惊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方路小声嘟囔着：“以后再告诉你，照片有用。”

此时湖面上发生了令人尴尬的一幕，女人被男人拉起来了，她双手抱着男子的胳膊，口中悲伤地哭叫道：“别救我，谁让你们救我啦？谁也别救我，让我直接死了吧。”这女人情绪太激动，身子鲤鱼一样地左右扑腾起来。小船被她扑腾得东摇西晃，女乘客的脸都吓白了。救人男子大叫道：“别折腾，这船要翻！要翻！”那女人忽然身子一挺，立刻变成一条死鱼了。湖边传来一阵笑声，方路也有点迷糊，这个半大婆子真有意思，明明是要自杀，又怕把船弄翻了。

小倩阴险地哼了一声：“真讨厌，明明是不想死可还要麻烦别人。”

方路替女人争辩道：“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小倩脸上闪过一丝轻蔑，微微笑道：“小女人的心思，你不明白。她是想让某个人知道要自杀，她想用这种办法起到震慑作用。如果真想死，后半夜跳湖更痛快。现在湖边全是人，谁能看着她淹死？”

方路知道她的话有道理，不想再说什么。他将相机里的存储卡取出来，交给小倩：“她不是想让大家知道她自杀了吗？咱们让她在报纸上露一脸。另外呢，你去了就有收入，怎么着也能落个一百二百的线索奖。赶紧去。”

小倩不解地说：“一起去，照片是你照的，我凭什么挣你的钱？”

方路心道，刘小灵就在报社呢，我和你一起去，我们家就闹出人命了。方路正色道：“我要积累创作素材，看看她自杀的原因。你去报料，去晚了就排不上明天的版面了。这种事绝对是新闻，何况咱们还有照片呢，报社就喜欢这东西。”

小倩瞪着眼道：“报……报料？”

“这是报业的黑话，就是上报材料的意思。”方路在她背上推了一把。“赶紧去，其他的事咱们回头再说，记住，我是培养你的工作经验呢。”

第61节：焦躁(61)

小倩不知道这事与工作经验有什么关系，但看到方路着急忙慌的样子，料想不会错。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着硬盘跑了。

小倩走了，小船将中年女人送到岸边。方路与另外的围观者把中年女人拖了上来。女人喝了不少湖水，众人只得将她倒扣在湖堤上。救人男子在她后背上拍了几巴掌，中年女人哇哇地吐了几口，嘴角里漂出了几片绿色物质。旁观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道：“菠菜，鸡蛋、木耳，能打卤了！”“真抠门，人都要死了，还不张罗着吃顿海鲜？”

吐了一阵儿，女人恢复神智了，她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起来。

围观人群中站出个老头，他抑扬顿挫地说：“现在提倡和谐社会，你们家到底是谁不和谐呀？说，政府给你做主。”方路心道，这老头应该自杀。女人一个劲地哭，船上的女孩叹息道：“刚才我查看了，她的命真苦。你们看看她的手腕子，刚刚割过腕，没死了，现在又改跳湖了。”

大家望向女人的手腕，果然见一道鲜红的伤疤。方路往前凑了凑，这女人的面孔的确有些熟悉。方路是职业编剧，他能够把许多杂乱无章的事联系到一处，然后串起来。此时他想到了金妈那个割腕明志的妹妹，当下断定，这女人应该是金城的姨妈。想到这儿，方路大声问：“您是不是金城的姨妈呀？”

中年女人看了方路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又悲痛欲绝地大叫着：“不许告诉金城，瞅准了机会我还得死，我死定了我。”说着她把脑袋往水里一扎，屁股玩了命地上下摆动着，如一条误钻了鱼网的胖头鱼。

众人七手八脚地拉住中年女人，救人男子对方路道：“让他们家来人。”

方路立刻给金城打了电话，金城在电话里嚷嚷道：“啊？我姨妈又自杀啦？你等着，我马上去。”

方路说，女人的外甥马上就来了。大家担心女人再度跳湖，有人找来根绳子，将女人结结实实地捆在铁栏杆上了。

金城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了。他边跑边喊道：“我姨妈呢？我姨妈呢？死没死啊？”

方路向地上一指：“没死，活着呢。”

金城发现姨妈死猪一样被捆在铁栏杆上，大怒道：“我姨妈又不是恐怖分子，为什么要捆上啊？”

方路示意众人离远一些，凑到金城身边，胆战心惊地说：“不把她捆上，她又跳回去了。”

金城红着眼睛要和方路理论，姨妈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恢复神智了，她咧开嘴，惊天动地哭了起来，脑袋不住地往栏杆上撞。“金城啊，你让他们把我扔湖里去吧，我实在不想活了。”

方路幸灾乐祸地说：“你看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第62节：焦躁(62)

金城冲上前，护住姨妈的脑袋：“快解开，解开。”说着他腾出一只手来，不由分说地解绳子。

方路担心事态再度扩大，拉住金城道：“现在解开，弄不好她又钻回去了。”

金城想都没想：“我姨妈年轻时练过花样游泳，运动健将，把她扔到海里都能打几个滚。”

姨妈剜了他一眼，气乎乎地说：“你才打滚呢，你是驴打滚。”

众人笑了个东倒西歪，但没笑几声有些人开始骂街了。救人的男子脸色也不好看了，他恨恨地对自己的女朋友说：“咱们俩中午吃多了，从湖里救出个游泳健将来！”说完他用船浆向岸上一顶，小船掉了头，怒气冲冲地向湖中驶去。

方路心道，这不是寻大家的开心吗？作为自杀者亲戚的朋友，方路无地自容了，甚至希望瞅个机会溜掉。

金城把绳子解开了，他搀起中年女人：“姨妈，先找地方歇会儿。方路，帮我搀着我姨妈。”

方路只得伸过一只手，象征性地搭在女人胳膊上。姨妈一抽一抽地说：“让我死了吧，让他们直接把我扔回去，我不想活了我……”

金城搀扶着她往外走，认真地说：“姨妈，您别玩儿悬的了，你根本死不了。”

人群中折射出无数道凌厉的目光，方路清楚如果不马上离开，西红柿和臭鸡蛋就要砸过来了。方路手上加了些力气，三把两把地就把金城他们推出去了。

姨妈身上湿透了，出了人堆就开始打冷战。金城叫了辆出租车，三人直接去了金家。路上姨妈一直在低声哭泣，越哭越悲痛，越哭越夸张，眼看就要抽风。金城似乎习惯了，他眼望窗外，就跟没这回事一样。

到金家了，金妈叉腰站在门口，盯着妹妹道：“你怎么又自杀了？抽烟上瘾，自杀还上瘾啊？”

金城推了他妈一把：“您少说两句，帮我姨妈把衣服换了。挺冷的，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金妈道：“你姨妈的身体是铁打的，没事。”

方路笑道：“阿姨，现在正流行禽流感呢，水里都是流感病毒，再好的身体也抗不住让鸟折腾。”

金妈瞪他一眼道：“你就知道耍贫嘴。”说完她拉着妹妹进了卫生间。

两个老女人刚离开，方路便揪着金城，恶狠狠地说：“你姨妈什么毛病？真想自杀就应该后半夜去，这不是折腾人吗？”

金城吃惊地看着他：“你以为我姨妈真想死？我姨妈是什么人，她想死都不容易，何况她根本就没想死。”

方路更加恼怒：“要死就痛痛快快地死，闹到最后就没人搭理她了。”

金城把他拉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小声道：“我姨妈的身体特好，跳湖跳河绝对死不了，从三层楼上跳下来顶多是崴下脚脖子。其他的死法也难不住她。我姨妈什么都懂，她特爱学习，上班三十年，足足当了三十年的学习标兵。”

第63节：焦躁(63)

“学一辈子，不累吗？”方路不明白。

“我姨妈特喜欢证书，什么脱产的、半脱产的、自费的，只要是能发个证书，我姨妈保证去学。退休时她手里捏着三十多本证书，多牛啊！”

“她用得上吗？”方路问。

“她就是爱学习，有用没用都学，没的学就焦躁。她觉得发证书的时候就特有成就感，实际上她就是要强。当然，我姨妈要强了好几十年照样得退休，退休金也不比人家多拿一块。”金城忽然笑了起来：“艺不压身，现在我姨妈的学习成果用上了。她学过护理，知道动脉的位置，割腕时专门差了一厘米。医生吓得够戗，可我们大家心里清楚。所以我说我姨妈想死都不容易。”

方路烦了：“那她为什么自杀？疯啦？”

金城叹息着说：“我姨妈不过是想吓唬我表弟，希望他能迷途知返。我表弟那人的确有点过分，可谁也说不动他，我姨妈只好吓唬他。”

教育孩子必须要以死相威胁！这种教育方法倒是惊天动地。方路怒冲冲地骂：“你表弟是什么鸟变的？把老妈逼得三翻两次的自杀，这种东西就应该给他来个宫刑、凌迟、五马分尸、天打五雷轰……”

金城惊得乱跳：“我表弟没那么大罪过。也不能全怪他，一个巴掌拍不响。”

方路道：“另一个巴掌呢？”

金城说：“另一个巴掌就是我姨妈了，也包括我妈。其实有时我挺佩服我表弟的，可我姨妈他们接受不了他的做法。虽说我姨妈不想死，也死不了，但我们多少还是担心，万一哪次失手了她就真死了！”

金城的话越来越不着边际，方路被他说得晕头转向，脑袋如塞进了好几捆稻草。方路几乎是讨好般地笑道：“您能不能说清楚点儿，什么乱七八糟的？”

金城说：“其实我表弟就是不愿意上班，人家不上班也照样能挣钱。这事还得从头说起——”接着金城将姨妈家的情况粗略说了说。

姨妈家与方路家住在一个小区里。金城的姨夫死了，姨妈和儿子雅宾相依为命，雅宾就是金城的表弟。表弟少年时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神童，七岁参加数学比赛就在全国拿过名次，老师们都说雅宾是陈景润的弟弟——陈景二。七八岁时他又迷上了画画，据说雅宾天赋颇高，两年之后他的画作就入围联合国组织的儿童画大赛的决赛。后来他又拜在名师门下，老画家想把他派样成这这一派的掌门人。

儿子是姨妈一生中最大的荣耀，但高考时他并没有报考美院，而是进了计算机学院。或许智力水平超常的孩子学什么都成，雅宾在大学中依然是罕见的高才生。金城说：我表弟刚上大学时，我姨妈的身高比现在高五公分。也难怪老人家自豪，谁家的儿子也不如他家的儿子争气，谁家的儿子也不如他家的儿子优秀。

第64节：焦躁(64)

人生的转变往往不以老女人的意志为转移，雅宾毕业时有几家著名的电脑企业希望录用他，雅宾却瞧不上人家，号称：好驴不拉磨，好汉不挣有数的钱。毕业后雅宾就回家了，一天到晚沉浸在网络游戏里，如十足的白痴。

说到这儿，方路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江赣曾目睹过一对儿相互指责的母子，据说儿子是个游戏迷，老妈坚称要自杀。看来江赣碰上的保证是雅宾母子了。方路笑着说：“你表弟的游戏不白玩儿？他是枪手，听说枪手挺能挣的。”

金城大惊道：“你怎么还会知道这种事？”

方路气哼哼地说：“写剧本的人不全是傻子。”

金城依然满脸诧异：“你们这帮写剧本的，只能骗骗我妈那层次的老太太，就知道弄一个女的和几个男人来回地瞎搅和。前几天我看了一大片《黑鹰计划》，人家电影里从头到尾就没一个女的，看得我热血沸腾的。你们……”

“说你表弟的事！”方路三个手指头往前一探，正好捏在金城的嘴唇上。

金城好不容易把嘴唇挣脱出来。“你轻点儿啊？”他看到方路又要伸手，只得道：“我现在就说。我告诉你，我表弟的确是有点天才，他往键盘前一坐，六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人家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又帅又酷。弄个新软件，我还没弄明白游戏的功能呢，人家已经过了三关了。他现在帮韩国玩家操盘，自己也是玩家之一，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块呢，比我上班挣得都多。”

方路不大相信这种鬼话：“吹牛。操盘手一个月最多挣到两千，除非是庄家，庄家一般都是开网吧的。”

金城吃惊更甚，他没想到方路的脑子居然能装下这么多东西。“你说得都对。但我表弟是例外，我表弟是天才！他自己也是玩家，能把自己的游戏成果直接变成人民币。我真是挺佩服这小子的，我要是有这个本事，我早就不上班了。有一次我亲眼看着我表弟在网上卖了一把屠龙刀，一把刀就是八千个金币，相当于四千块钱，可以直换现金的。还有一次我表弟把他在传奇上的等级分全卖出去了，那是四十八级，一共卖了一万多块。三个月以后，他又打到三十级了。你算算，他这一个月得挣多少钱？说几千都是保守的。”

方路对于网络游戏只知道个大概其，一旦话题深入就不大明白了。方路估计屠龙刀应该是游戏中比较厉害的武器，游戏里的武器居然比现实中的真刀还贵？谁会买呢？至于游戏等级分之类的概念，方路已经无法理解了。

房间门开了，金妈和姨妈双双站在门外。金妈指着方路说：“这孩子跟你住在一个小区，是文化人。让他帮你劝劝雅宾，上午他还劝过金城呢。”说着金妈走上来，照着方路的肩膀就是一巴掌：“这些年阿姨对你们不错吧？现在阿姨的外甥不争气，你们都是当哥哥的，就应该替阿姨出头。金城，你和方路一起去你姨妈家，雅宾再不听话，你们俩就给我揍他一顿，打他个半死，我看他还敢不敢再玩儿游戏。”

第65节：焦躁(65)

姨妈惶恐地说：“千万别打坏了，我就那一儿子。”

方路急得直剁脚，这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要知道是这样，姨妈跳湖时就应该假装没看见。现在倒好，从湖里抓起一手大便来，居然还甩不掉了。

从报社出来，小倩情不自禁地回头观赏了一会儿。报社是座长方形的大楼，比例和人民币差不多。。

三十岁的小倩从不想过，三张照片和寥寥几百字的叙述竟卖了两千块，而且是当场领走。此时她终于弄明白了，方路让自己来报社是别有用心的。他是想告诉自己，除了在单位里混日子，女人的出路绝不仅仅是做鸡一条。

一个小时前，小倩探头探脑地出现报社门口。保安问她找谁，小倩按照方路的指点说：“我是来报料的，是不是应该去热线？”

保安直接把她送到热线，新闻热线的主管是个伶俐的小丫头。所谓的小丫头指的是气质，小倩发现她眼角上有几丝鱼尾纹，年龄应该有二十七八了。

小丫头见了面就嚷嚷着：“有点眼熟儿？咱们以前见过吗？”

小倩使劲摇头，小丫头也便作罢了。后来她把女子跳湖的事讲述了一遍，小丫头立刻来了兴趣：“有照片吗？这种新闻最好是带图片的。”

小倩怯生生地把相机的存储卡递给她：“都在上面呢。”

小丫头笑着说：“巧了，存储卡与我们家相机上的存储卡型号一样。”小丫头嘴里说着话，身体已飘出了十几米。机动部的办公室是一个大开间，小倩坐直身子就能看到所有工作人员的活动情况。她看见小丫头跑到新闻部主任的办公桌前，指手画脚地表演了一番，表演没结束，主任就站起来了。

小倩好生感慨，按说那丫头岁数不小了，但激情澎湃，真让人羡慕！

主任将存储卡装到电脑上，在屏幕上仔细观察起来。再之后，主任狠狠拍了下桌子，捧着笔记本电脑就冲过来了。他不等小丫头介绍便兴奋地问：“您再给我讲一遍。”小倩只得又叙述了一遍女子的壮举。主任边听边在电脑上做记录，时不时地问道：“救人的多吗？”“旁观的都说什么了？”“有没有说风凉话的？”小倩一一做答。讲述完毕，主任得意了小丫头一眼：“我现在就找总编签字。小灵，你负责接待这位女士。”

小丫头就是刘小灵，她是报社热线的小头目，工作就是搜集各种新闻线索，接待各色人等。主任走了。小灵拉着小倩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水。小倩是头一次进报社，有点儿局促也有点儿受宠若惊。在小倩的印象中，报社、电台，电视台都是神秘得不得了的单位，从业人员都是三头六臂的妖怪。

小灵微笑着说：“我是应该叫您阿姨还是叫大姐呢？”

第66节：焦躁(66)

小倩咳嗽了几声：“叫大姐吧，我才三十岁。”

小灵啊了一声，不得不掩饰住自己的尴尬，苦笑着说：“我开玩笑呢，您别往心里去，其实您像二十五的。”

小倩说：“我真三十了。”

小灵只得接着敷衍：“那您是保养得好。女人前半生的美丽是天赐，后半辈子就在保养了。”

小倩说：“我一般不用化妆品，就是用点儿大宝，擦擦脸就行。”

小灵忽然认真了，夸张地说：“那可不行！男人的钱都装嘴里了，咱女人的钱应该贴在脸上。钱贴在脸上，十年之后保证能显出效果来，保值。嘿嘿，男人的钱都变成血脂了，真无聊！”

小倩哈哈笑起来，这个小灵有点儿二百五。

小灵转了转眼珠子说：“您得到线索后，是不是第一时间来我们报社了？”小倩点头。小灵面露喜色：“那你不准备去别的新闻媒体了吧？”

小倩坦然地说：“我是第一次进报社，别的报社我连门都不到。”

小灵大喜道：“好，太好了。我们主任说：这件事很有新闻价值，一定要把这条新闻做出规模。他派记者去现场了，现在就等主编拿主意了。”

小倩释然了：“那就好。”说着她拿起存储卡，穿上外套就要走。

小灵惊道：“你干什么去？”

小倩说：“既然采用了，我就可以走了。”

小灵一把拉住她：“您等一等，带现场图片的新闻事件比较难得，我们的意思是由我们独家报道。”

原来报社担心她把这事卖给别家，小倩老老实实说：“你们就放心，我连北京有几家报纸都不知道。”

小灵的手上拉得更紧了，她趴在小倩耳边神秘地说：“如果独家报道，线索奖加倍，没准会加上好几倍，比你多跑几家报社合适。”

小倩心里忽悠了一下，报料这种事居然还隐藏着不少机关呢，估计其中还会有些潜规则，难道有人专门吃这口饭吗？

二人正嘀咕着，主任兴冲冲地跑了回来。他举着一张白纸说：“记者来电话了，采访到救人的小船了，正在采访救人者。可惜，跳湖的女人走了，可惜！小灵，赶紧让这位女士签协议，独家提供，线索奖两千块。”

刘小灵吃惊地说：“两千？”

主任向她眨了眨眼睛：“没错，就是两千。总编特批的，你看。”他把白纸递到小灵眼前：“这是总编的签字。嘿嘿，以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现在是新官上任三把钱，把钱扔出去，人心自然归附。”

此后，小灵拉着小倩办理了一系列手续，两千块的线索奖便到手了。小灵把她送到报社门口时，兴奋地说：“你真幸运！这是今年最大的一笔线索奖。”

第67节：焦躁(67)

这就是小倩向报社提供新闻线索的经过，事后她久久无法平静。小倩一直认为除了做买卖，人民币只能以工资的形式出现，其他形式属于不正当来源。当她从小灵手里接过那两千元的奖金，小倩油然出一股强烈的荣誉感。她把身边的突发事件捅上了报纸，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挣来了人民币，之前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条路呢？找工作的经历让她伤透了心，小倩曾在一家公司干了一个星期，没少卖力气。老板说你不适合这岗位，便把她辞退了。结果小倩被人家白使唤了七天。事后她才知道，那公司以招工的名义，专门白使唤下岗职工，真是缺德！

还有一次小倩参加了直销培训班，推销的是吸尘器，还号称是德国原装货。上岗后，小倩雄心勃勃地敲开了十四家住户的房门，住户们情况各异结果却惊人的一致，全被人家赶出来了。有个住户说：“您别琢磨卖东西了，现在什么东西不过剩啊？”小倩倒也听话，第二天便主动辞职了。是啊，住户的话有道理，除了钱不过剩什么东西都过剩了，最过剩的就是人。

今天的事对于小倩来说是天大的启发。报社从不欠钱，说给就能给。另外提供线索不同于推销东西，你爱要不要，这家报社不要我还可以卖给别人。小倩隐约觉得这是个门，虽然门面不大，但里面有光亮。如果能顺利钻进去的话，没准还能干出些名堂呢。

几天后小倩把方路约出来吃饭，一则是为了归还存储卡，二来是为了分赃。落座后，小倩从口袋里拿出个信封来，摆在方路面前道：“线索奖是两千块，咱俩分了吧。”

“钱我就不要了。”方路把信封硬塞了回来。“钱不是事，关键是锻炼。我们的书记果然是聪明4EBA，一点就透。我老婆把两千块钱的的事公司我了，我一听就知道那人是你。嘿嘿，你命好，他们报社刚换的总编，人心浮动。总编为了提高记者抓新闻的积极性，特批了两千块钱，算是特例。”

小倩大为震惊：“你老婆怎么知道这事？”

方路一脸坏笑：“我老婆没别的毛病，就喜欢把钱贴在脸上。她不知道你是我的同学，也不知道照片是我拍的，最好别让她知道了。她眼珠一转就能转出八个心眼，谁知道她会不会胡思乱想？”

小倩半晌未语，心尖上如坠着一块石头，又酸又疼。原来那个唧唧喳喳的小丫头是方路的老婆，与小灵比起来，自己就是个半老徐娘。在几秒种的时间里，小倩产生了一股由衷的失落，似乎整个世界都背弃了她。她不得不迅速调整情绪，但脸上依然一阵儿青一阵儿绿，像个没熟的西瓜。

女人的心思总要比男人早熟，特别是小倩这样的女人。有一次到学校她才想起来，忘了写作文，当时别提有多懊恼了。但好笑的是语文老师没上班，交作文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当时小倩就如死刑犯遇到了特赦一样。后来她终于知道了，由于和语文老师发生了冲突，方路把老师自行车的车条锯断了。老师在半路上摔了个半死，而方路成了同学嘴里的英雄好汉。小倩私下认为方路把自己救了，从此义无返顾地关注他。那是一种甜蜜的酸楚，那是一种绝望的期待。她每每看到方路从自己身边走过，心头如针刺一样的难受，但她不希望这份酸楚升华成档案上的污点。方路这小子智商挺高。情商却颇低，到现在小倩也不清楚这小子对当年的事是否有所觉察。在学校中她从不回避与方路的争吵，其实就是希望能与他多说两句话，与他多呆上一会儿，但方路这傻家伙当真了，总认为小倩是与自己过不去，是摆官架子。

第68节：焦躁(68)

那时小倩太在意自己的好学生名分，所以一直这份感情深藏在心底。时光如流水，转眼他们毕业了。方路这小子的确痴呆到家了，毕了业他也从未主动与小倩联系过，那段朦胧的感觉日趋淡漠，到最后化成了一屡绝望的清烟，在小倩心头萦绕着盘桓着，而她则一直生活在绝望的希冀中。

这两年大家就开始怀旧，聚会成了一种消遣方式。小倩得知方路有了女朋友，伤心之余便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没想到一时走了眼，老公竟个势利小人。

方路见小倩许久不说话，笑着说：“我老婆是不是特呱噪？她就是喜欢说话，跟她在一块儿我就得假装聋子。”说着方路竟然左右看了几眼，似乎担心老婆一拳打过来。

“是聒噪吧？”小倩说。

“不，是呱，呱呱叫的呱。”方路哈哈笑起来。他想象着远在报社的刘小灵正在打喷嚏，想着想着自己倒打了个大喷嚏，一不小心把鼻涕带出来了。方路擦了擦鼻涕说：“其实她爱说话不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没结婚的时候我们家厨房有很多蟑螂，结婚后蟑螂就绝种了。”

小倩歪着头问：“她用的什么药？”

方路挥着手说：“咳，都让她吵死了。”

小倩抿着嘴笑了几声，但她觉得背后笑话别人不大礼貌，立刻板起脸：“你这人从小就爱胡说八道，嘴太损，当心自行车把你的嘴撞坏喽。”

方路心旌晃动，竟找到了梦回童年的感觉。人生如梦啊，转眼就三十岁了。当年为了报复小倩在团员发展会上没说自己的好话，方路曾把一块泡泡糖按在她椅子上，下课时小倩挂着椅子冲向厕所，差点玩儿个大马趴。同学们哄堂大笑，小倩却气得哭了半天。这一切就像昨天发生的，估计小倩到现在也不知道泡泡糖是谁放的。

小倩没注意到他的变化，若有所思地说：“你夫人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挺好的。”

方路顷尽全力将心中的魔鬼赶走了，他晃着脑袋说：“你也没必要讨好她，她又不在这儿。其实我老婆比我才小二岁，女人要永保青春就不能要孩子。不要孩子，自己就永远长不大了。心态年轻，人也就年轻了。”

小倩感伤地说：“要孩子有要孩子的乐趣，我儿子幼儿园大班了。有一次老师让他们用陆陆续续造句，我儿子的造句是：我爸爸陆陆续续地回家了。他爸爸听了，差点气死。”

方路乐得从椅子上跌了下去，他顾不得屁股疼，大叫道：“原来你儿子有一群爸爸呀。”他立刻意识到这话有问题，但已经收不回来了。方路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抬眼却看到小倩泪光盈盈地望着天空，顿时慌张起来。方路这人平时灵牙利齿的，一旦碰上女人悲戚马上就露原形，全然是一只手足无措的宠物狗。他酝酿半天也没找到开解小倩的药方，猛然道：“要不，干脆就干新闻线人。你勤快，又不会扯谎，干这一行正合适。”

第69节：焦躁(69)

小倩展了展泪眼，奇怪地问：“线人？”

方路眉飞色舞地说：“对，向报社提供线索的人就是线人。实际上线人本来是帮着情报部门挖情报的，引用到新闻界就出了向媒体出售新闻线索的人。在西方线人不一定要钱，他们可能是出于其他目的，比如搞倒对手，捅出政治丑闻。莱温斯基那个事就是新闻线人搞出来的。当然也有卖新闻的，老早就有靠这个吃饭的，有的还挺有名气呢。北京是全国的文化中心，报纸、电视台各频道之间的都开始狗咬狗了，哪一家都需要独家新闻提高人们的关注，但他们人手有限，所以新闻线人就应运而生了。”说到这儿，方路颇是得意，自己明白的真多。其实刘小灵主管新闻热线，负责管理提供新闻线索的各路神仙，所以方路早就清楚线人的底细了，今天是全用上了。

小倩茫然地问：“干这行的多吗？”

方路道：“北京少说得有几百人，我老婆和他们挺熟的，有下岗的，也有退了休没事干的。”

小倩担心地说：“线人之间是不是也竞争啊？”

“什么时候没有竞争啊？”方路气魄宏大地说：“只要人类社会存在一天就存在竞争，墓地之间都相互攀比，何况新闻线人？不要一提竞争就哆嗦，线人之间的竞争是不见面的竞争，他们一般是碰不上的。其实无非是谁发现的线索多谁的收益就高，万一两个线人同时发现了一个线索，那就要看谁的动作快了。”

小倩说：“是不是看谁先跑到报社？”

方路使劲摇头：“那办法多土啊！只要你先打了热线电话，这线索就是你的。我教你个办法，你把晚报、晨报，时报、信报、京报、法制晚报，华夏时报、北京电视台的七日七、特别关注，生活面对面等等，把这些小报和所有三八节目的热线电话记下来，记在你的小灵通上。一旦发现新闻线索，你逐个打电话，保证有感兴趣的。另外你再准备一台便宜的数码相机，也就几百块钱的事，能给他们提供图片效果就更好了，奖金能加倍。”

小倩疑惑地说：“打一个电话就挣两千，这事也太容易了吧？”

小倩是个单位动物，挣钱都担心烫了手。方路苦口婆心地说：“今天的事是特例。一般情况下一条线索也就一百二百的，有照片会多挣些，但也到不了一千。不过你算算，如果每月被采用个十条八条的，你的收入就可以啦。万一一条线索卖了它个两家三家的，一条就是好几百。”

“等于一女两嫁？”小倩觉得这事有点儿缺德。

方路大声说：“没什么。除非报社要求是独家报道，否则就是你的权利，想卖几家卖几家。当然新闻线人没有三险，没有社会保障。但现在的社会保障一样靠不住，二十年以后社会老龄化了，一个孩子能养活四个老人吗？弄不好三险制度就得破产。”

第70节：焦躁(70)

小倩垂着头琢磨了一会儿，喃喃地说：“你好象什么都懂。我也活了三十年，我是怎么活的？”

方路本想开两句玩笑，又担心触动小倩脆弱的神经，只好作罢了。

十

金城和方路被姨妈当成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把他们押回家的。

方路别提多懊丧了，自己救了一个不想自杀的自杀者，结果还找了一大堆麻烦。一路上他长吁短叹，总想找个借口逃跑，但哪一次都被姨妈揪了回来。金城知道给朋友添麻烦了，只好东拉西扯地安慰方路。他趁姨妈不注意，小声求道：“给个面子，做做样子就行了。我表弟那个人特拧，谁也说不动他。”方路阴惨惨地说：“你们家人都有自闭症，都应该在家闲着。”金城正色道：“我表弟在家呆着，可不是闲着。”

前面的姨妈猛然扭过脸来，没好气地说：“他就是挣了一百万我也不稀罕，是人都应该找个单位上班，在家里呆着的没一个正经东西。”

方路气得直翻白眼，这姨妈的耳朵还挺长。此时他产生了一个恶毒的念头，应该支持并鼓励雅宾的伟大事业，就不让他上班，断了他的退路，倒要看看这个半大婆子还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方路正盘算计划，金城的手机响了，方路立刻断定那是女人打来的。电话持续了十分钟，方路听到他在电话里与人探讨数学问题，什么13、35、48的。说到后来金城与电话发生了争执，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竟领导似的拍板了：“最后的数字保证是36。我计算过，最近十几期的号码里都没有出现这两个数，绝对错不了的。”挂了电话，金城长出了口气，鼻子尖上冒出了几颗小汗珠。

方路小声问：“你小子买彩票？”

金城指了指手机：“是我女朋友打来的，我怕她不听我的，白花了钱。”

方路朝地上啐了一口：“听你的，这钱就不白花？你们这是打水漂，玩儿彩票的人全没脑子。”

金城生气了，大声说：“你就是个写剧本的，你懂什么？我用函数方程式算的，13个号码一个都错不了。”

方路说：“是啊，错了一个数就够了。”

金城信誓旦旦：“绝对错不了。三期没出大奖，奖金已经累计到五千多万了，再不下手就晚了。”

方路脑子里积攒了好几吨挖苦人的字眼，他要逐个拎出来，全砸金城脑袋上。此时两个小学生追了过来，跑到近前，恭恭敬敬给他敬了个礼，一个孩子递上一张纸巾一本正经地说：“叔叔，请您把您刚才的痰迹擦掉，爱护公共卫生是每一个公民的职责，爱护我们的城市要从小事做起。”

方路尴尬地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他本能地希望吹胡子瞪眼又觉得自己理亏。金城推了他一把：“做个榜样，赶紧擦吧，你是文化工作者，不能让孩子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

第71节：焦躁(71)

方路真想一把将脸皮整张揭下来，直接贴地上。但一琢磨就知道又错了，如此一来脸皮岂不成了小广告？那叫城市牛皮癣，同样不道德。方路硬着头皮，猫着腰跑回十几步，满地寻找自己的痰。他本以为把痰擦干净就完了，但这一擦却停不下了。路面上全是星星点点的痰迹。方路把纸巾都擦成黑炭团了，依然没有找到自己的遗留物。最后他向两个小学生求饶：“二位，差不多了吧？”

小学生认真地说：“叔叔，到底哪一口是你的？”

方路都快哭了：“我也分不出来了，估计已经擦了。”

小学生煞有介事地说：“唯一的办法是进行DNA测试，只有测试DNA才能证明你是不是把痰擦掉了。”

方路作了个揖，嘿嘿了两声：“二位小爷，你们不能欺负老实人啊，我擦了三十多口了。”

小学生小大人似的背着手：“叔叔还算老实。记住，以后不要随地吐痰。再碰上我们……再碰上我们……”这孩子一时想不出再碰上他们的后果。

另一个孩子接口道：“我们老师说，如果碰上屡教不改的就直接告到他们单位，让领导收拾他们，扣他们的奖金。再碰上你，我们就找您单位了。”说完，两孩子趾高气扬地要走。

方路的拳头在后腰上捶打了几下，忽然他又得意起来，冲着孩子的背影嚷：“我没单位也没有领导，你们问问你们老师，碰上我这样的该怎么办。”

金城看到姨妈的脸气青了，赶紧拉了方路一把：“你怎么没完了？走吧。”

方路家所在的小区只有两栋二十四层的塔楼，虽然他搬进来两年了，但从没进过两一栋楼。他们跟着姨妈进楼了，方路产生了一种滑稽的感觉，他天天面对这栋大楼却从来未进去过，而且连进去看看的欲望都没有。正如每日里守侯着同一个女人，却从没想过要与她做爱一样。到底是这女人是没有吸引力，还是自己的性欲衰退了？

在电梯里，金城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姨妈，我们俩怎么劝我表弟？我们俩说什么？”

“该说什么说什么，你快三十了，还用我教你？只要把他说动了心，上班去。俩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骂他爸爸都行。”说着姨妈悠然地叹息了一声，用哀求的口吻说：“金城，小方，雅宾在家呆了三年多，我都没办法出门了。”

“他在家里呆着，您怎么不能出门了？”方路的话没说完：难道雅宾用您端屎端尿吗？

电梯门开了，金城将姨妈扶了出来。姨妈家的楼层比方路家高了一层，对面就是他们家阳台。姨妈满脸悲愤地叮嘱二人：“我这么大岁数了，我出得去门吗？我没脸见人。雅宾天天在家里呆着，我怎么出门？我碰上老同事、老街坊的，人家问我，我说什么？人家的孩子不是部门经理就是上公务员，最不济也能混个中学老师。我儿子呢？当坐家了！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啊？当年他们的孩子不如我们家的儿子争气，我们雅宾是神童。现在呢？神童连个单位都没混上，人家问起来，我这张脸！别提了。”

第72节：焦躁(72)

方路没事瞎琢磨，倒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从更大的意义上来说，儿女首先是父母的一张脸，这张脸是否英俊决定了父母的人生价值。姨妈之所以难过，主要是感到自己的生命没价值了。他笑着说：“您就放心，我们俩尽量劝他。您也别一天到晚地琢磨自杀，自杀能有什么用？万一将来雅宾有了出息，您就看不见了，那得多遗憾！”

这句话捅了姨妈的心窝子，老人家双眼通红，拉着方路的手说：“小方，还是你能理解人。其实我们雅宾最有出息了，他从小学到中学都是第一名，挺好的孩子就是让电脑给毁了。你说说，那玩意儿到底是谁发明的？谁那么缺德？生了孩子都没屁眼！我真想找几个小伙子，把发明游戏那孙子他们家一把火烧喽，把他们孩子、老人全烧死……”

方路大声道：“阿姨，那玩意儿是外国人发明的。”

“难怪外国人长得都不成人形呢，他们活该！”姨妈恨到了极点，说话时嘴里竟发出铛铛的金属撞击般的声音。

方路差点笑出来，网络游戏真不善啊，快把老太太逼成黑社会大奶奶了。他向金城使了个眼色，金城也劝道：“姨妈，咱们还是进去劝他吧，回头我帮你打听谁发明的游戏，我帮着您，咱们一块儿找那家伙算账去。”

姨妈哼了一声：“我饶不了他们，等着吧。”说着，她拽出钥匙，大义凛然地朝着一扇门走去。

姨妈家是个三居室，布置还算得体。方路在屋里扫了几眼，一切正常，只有一扇小门关得挺严实，门上贴着幅太空城的科幻图片。那是座雄伟的太空城，巨大的管道直通天宇，时光机器往来穿梭着，几个身穿太空服的小人若隐若现。图片的背景是只巨大的眼睛，好奇而跃跃欲试。图片下方有一行小字：冥王星之城，2230。姨妈小声道：“就在里面呢。你们俩进去吧，我不能露面，省得他跟我急。”

方路心道：这个雅宾也太王道了！当妈的露个面儿都要急，难道他是吃大便长大的？想到此，方路油生了几丝愤怒。

金城小心地敲了敲门，低声叫道：“雅宾，是我，开门。”

屋里有人喊道：“自己进来，我忙着呢。”

门开了，金城做贼一样地侧着身子溜了进去。方路走到门口，却听得房间里发出咚咚咚的声音，那是脑袋与地板撞击才能发出的响动。他探头往屋里看了看，屋里太乱了，方路一时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突然他听得头上刷的一声呼啸，似乎一把势大力沉的大刀当空劈过来。方路惊得一缩脖子，吓得退了出来。紧接着房间里又是叮叮咚咚一阵乱响，似乎小哪吒正在狂揍龙王三太子呢。

姨妈溜到方路身后，怂恿他赶快进去。方路无奈，谁让自己摊上这事了呢？即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

第73节：焦躁(73)

方路清楚，室主人正玩儿游戏呢，但玩儿游戏何必弄出这么大动静？又何必把音响搞得如此逼真？姨妈催促着，方路只得从门逢里挤了进去。一进门他又吃了一惊，对面窗户上挂着蜀山奇侠中的魔幻人物，他们剑锋凌厉，直指方路面门，其目光如血，似乎要把冒犯者瞪一个大跟头。方路不自觉地晃了下身子，用宝剑指着客人太不礼貌了，难道进来的人都是妖邪？雅宾的房间只有十来平米，墙上装了隔音板，南北两墙之间是一条巨大细长的办公桌。桌上全是机器，光是显示器就摆了三台，桌下塞着好几台电脑主机。至于打印机、扫描仪之类的机器就不在话下了。方路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台音响合成器，桌子上的两台模样奇怪的机器他根本叫不上名字。机器太多了，也弄不清楚是如何连接的，地面的线路错综复杂，盘根错节。方路估计把这些电线卖了废品，估计也能值几百块。房间的墙面墙挂满了各类游戏的宣传画，怪物、枪手，蜘蛛侠到处游荡着，牙齿、鲜血和尸体使房间充溢着浓郁的血腥气。方路琢磨着，如果冒然闯进来个贼来，进了门就会吓个半死。床是房间中唯一可以休息的地方，却同样不得消停。主人的枕头是把怪模怪样的冲锋枪，床单上印着一辆登月的太空车，车被乘客是大名鼎鼎的超人。如果仔细看几眼，会发现超人的面孔竟是张黄种人的脸，还有点眼熟。那一刻方路真想把主人的被子掀开，他看看被面上印的到底是哪路神仙。房间一角书架，架子上全是花花绿绿的英文书籍。方路定睛观望，藏书几乎都是电脑软件的说明书。天啊，一个人怎么用得了那么多的软件？

工作台上方挂副巨大的电脑效果图，造型独特的太空船从整个太阳系里穿越而出，画面壮观而奇幻，色彩的对比度非常强烈。这张图让方路产生了一股豪气，在那一刻他竟梦想着自己应该是太空船的主人。工作台前坐着位清瘦的年轻人，正聚精会神地打传奇呢。

金城坐在年轻人身后，一边观摩一边指点，不一会儿他也成了游戏中人，紧张的叫嚷道：“杀掉黄蓉，黄蓉手里有倚天剑！”年轻人笑道：“这个黄蓉才十二级，是个菜鸟，不值得一杀。我正在等金轮法王呢，那小子已经三十七级了。”金城说：“对，就杀积分高的。”年轻人说：“积分还是次要的，他那把金轮在网上的标价是一千五百个金币，杀了他就可以换成现金了。”金城说：“金轮法王在哪呢？那小子不出来怎么办？”年轻人自信地笑了：“我盯了他四天了，他下午三点钟一定出来。我就躲在那块石头后面，一刀就能杀了他，让这小子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方路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刚好是三点。

第74节：焦躁(74)

突然年轻人单掌一挥，一把拍在键盘上，口中高喊道：“杀！”

方路的心都跳出来了，一股血流从屏幕中奔涌而出，整个房间都充满了血腥之气。

金城拍着手笑道：“死了。表弟，你可以啊！说杀谁就杀谁啊？都神了。”

方路真想把金城踹出去，姨妈怎么让你来劝你表弟？你自己就是个糊涂蛋。

年轻人不动声色地在键盘上拍打几下，舒了口气道：“任务完成了，我要干自己的事了。”说着他转过身来，一眼看到方路，顿时愣了一下。他问金城：“他和你一块儿来的？”

金城意尤未尽，应承道：“我同学，方路，写剧本的。”

方路倒吸了一口气，这张面孔就是超人的脸，怪不得有点眼熟呢。方路强打精神，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是雅宾吧？金城在我面前提过你，说你是天才。”

雅宾仔细研究着方路的脸，忽然眨巴着眼睛说：“你终于找上门来了。没想到，你是我表哥的同学，这事还真难办了。”

金城很吃惊：“你们俩认识？”

方路摇着脑袋：“咱们是住在一个小区里，可我从没见过你。”

雅宾冷笑着指着窗户：“你住在对面，一天到晚想自杀，焦躁得不得了，对不对？想跳楼又不敢跳，弄了只怪物当宝贝，真没劲，我用望远镜提醒你，你就想用弹弓子袭击我。您倒是打得准一点！前天你把我们家楼下的窗户打碎了，人家还以为是我干的呢。”

方路一个箭步蹿上去，揪住雅宾的领子道：“原来是你小子，我正找你呢，你天天拿个破望远镜瞎看什么？”说着他在房间里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望远镜的影子。

雅宾说：“昨天让我妈扔楼下去了，还差点砸了人呢。”

方路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从天而降的望远镜是他们家的，真是冤有头债有主！他点着雅宾的鼻子说：“年轻轻轻的，你怎么那么无聊啊你？拿个望远镜偷窥是老太太干的事。你玩物丧志，无所事事，逼得你妈天天想自杀，你还要脸不要脸？”

雅宾一把将他推开，面有怒色：“说话注意点儿，首先我妈不是真自杀，她就是想吓唬我，而且她也死不了。其次咱俩到底谁无聊啊？我觉得你这人最无聊，养了只奇形怪状的动物，闲得你总想从楼上跳下去。你怎么还说别人无聊？”

“你管不着！”长时间压在心中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方路狞笑着说：“我跳不跳楼跟你没关系，你拿个破望远镜瞎看什么？你们一家子都有病，你妈跳湖就跳，非要当着我的面跳，这不是破坏别人心情吗？没志气了，吃饱了混天黑，你还觉得自己挺美的。”

金城怕他们俩真的打起来，拉着方路的手：“先放开手，有话好好说。”

第75节：焦躁(75)

雅宾说：“表哥，你同学真急眼了。好，我用望远镜观察你是我的不对，但我们家的事你也管不着。要不这样，咱俩在游戏中决斗，我让你杀我一次，杀了我，你就不生气了。”

方路被气得浑身直痒痒，指着电脑屏幕：“我三十多了，我没那么变态。”

雅宾睁大了眼睛：“我帮他打通关的韩国玩家四十多了，人家照样有童心。”

方路挥着手：“我才不和你决斗呢，罐子里养王八，越养越抽抽儿。”

雅宾鄙夷地说：“你连决斗的勇气都没有，我看你根本不敢跳楼。你走吧。表哥，没事你也走，别耽误我工作。”

方路大喊道：“这也叫工作？我的舌头呢？我的舌头哪儿去啦？掉牛肚子里了。”

“七十年代的人就知道耍贫嘴，你们一点正事也干不出来。”说着雅宾回手把门推开了，指着外面道：“赶紧走，工作很忙，没时间招待闲人。”

金城和方路被雅宾轰了出来，方路双腿软绵绵的，肚子却越来越大。本来是希望救人于苦海的，结果人家硬是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二人一出来，姨妈便飘然而至，她满怀期待地问：“怎么样？是不是把他感动啦？其实我早给他联系好单位了，就等他一句话。”

金城气急败坏地说：“我们俩让雅宾轰出来了。”

姨妈急得一跺脚：“你们这两个——”她本想说笨蛋，但看到方路豹子般的双眼，只得改口。“你们这两倒霉孩子，是不是说他玩物丧志，不务正业？”

方路一字一顿地说：“你儿子本来就是不务正业，你儿子本来就是玩物丧志。这事跟我们没关系，您自己看着办。”

姨妈一时没反应过来，方路气冲冲地走了。金城担心姨妈把怒火发在自己身上，也跟着方路跑出来了。

二人逃也似的进了电梯，金城无可奈何地说：“我表弟从小就这德行，谁都不放在眼里。这小子相信进化论，他认为落后的生物必将被自然界淘汰掉。他还说人类也是一样，没本事的人、吃闲饭的人、不爱学习的人就应该关在集中营里，自生自灭。那小子是没机遇，他要是有了机遇就得成了法西斯。所以这小子说话从不给人家留余地，上学的时候就特招人恨。”

方路假装无所谓：“我不跟他一般见识，这样的人直接送到集中营，烧死。他凭什么瞧不起别人？他活着有什么用？我好歹能写剧本，我能为下岗职工和退休的老太太制造欢乐，他呢？”

金城苦笑着：“其实他活着也没什么意义，可那小子就是牛，我也想不明白他凭什么。”

方路忽然想起个事，决定挑拨挑拨雅宾与姨妈的关系。“玩儿网络游戏一台电脑就够了，你表弟居然弄了好几台机器。你姨妈的钱就让他这么糟践呀？我看你姨妈的烦恼纯粹是自找的。”

第76节：焦躁(76)

金城的脑门上写满了感慨：“他那几台机器不是普通电脑，是终端，把他的机器组装在一起就是个功能强大的工作站。速度特别快，处理图像的能力超强，用他的机器能设计三维动画。我表弟设计的三维跟真的似的，他的软件全是最新的，国外有什么我就有什么。这小子自己就能合成音效，你说厉害不厉害？他十分钟里设计出一只恐龙，你说厉害不厉害？人厉害，软硬件都厉害。”

方路哼哼着说：“那有什么用？我妈要是给我们这么多钱，我能设计出一条鲸鱼来。”

金城说：“我姨妈没有钱，她是内退的，退休工资才一千多。告诉你吧，我表弟的工作站是打游戏打出来的，要不我能这么佩服他吗？人家在家打了两年游戏置办了一套工作站，最少也得值十来万。我就是把黄金大厦设计成香炉，不过才两万块钱。我这辈子是赶不上我表弟了，除非是我中了大奖，中了五百万我就什么都不干了。”此时二人出了电梯，金城忽然改变话题了：“我劝你也买彩票，绝对比写剧本挣钱快。这一期晚上就开奖了，现在出手还不太晚。我把我计算出来的号码告诉你，咱们每人都能进五百万……”

方路照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回家吧，一对儿妄想狂啊！”

金城走出两步，猛然转身道：“方路，你可别后悔。”

方路翻了翻眼睛，走了。

很久以来，生活难得如此充实了，方路算不清今天到底干了多少事了。先是帮着金城设计黄金大厦，然后修了数码相机，忙活了半天碰上小倩了。再之后他险些做了救人英雄，拯救了一位自杀技能极其高超的自杀者。最后这事最让人气愤，方路居然被一个游戏迷抢白了一顿，那家伙在自己摆出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没家教！

终于可以回家了，方路觉得浑身上下脑袋疼。他发誓，最近几日再不出门了，自由职业者最大的特征是闲在，把自己累死是不属于自由职业的范畴。

到家了，方路刚刚把钥匙掏出来，就听见门内传来嘁嘁喀喀地挠门声，保证是龙龙。方路听得心烦意乱的，头顶上都见汗了。他狠狠地捅开门，龙猫撒着欢儿地扑了上来。方路正烦着呢，想都没想，一脚踢了出去，脚尖正好蹬在龙猫脖子上，这小东西怪叫着向斜上方飞了出去。方路浑身一颤：“坏菜！”

他倒不是心疼龙猫的死活，但那东西他花了三千块钱呢，这一脚不会是把三千块钱也踢飞了吧？

龙猫如一颗灰色的小炮弹，直直地打到屋顶与墙面交接的角上，砰的一声又弹回一两米来，再之后它落地上，不动了。方路冲上前，惊恐地将龙猫抱了起来，一直举到眼前。这小东西的生命力真顽强，它恶狠狠地瞪了方路几眼，然后一歪脖，死了。方路眼圈红了，三千块钱就这么没啦！刘小灵要是发现了事故真相，岂不是要与自己拼命？

第77节：焦躁(77)

几月前方路看了个介绍龙猫的电视片，觉得这东西挺好玩的，一时心血来潮便以寂寞难耐为理由，向老婆申请了三千块钱的流动资金，把龙龙请了回来。今天龙龙让自己踹死了，踹龙猫算什么本事啊？有本事踹老板去！

方路不甘心，抱着龙猫在屋里转了几圈儿，又举到眼前又晃了几下。这小东西毫无反应，显然是死透了。他将龙猫放在桌子上，悔恨地看着自己的腿，真是奇怪，仅仅几分钟他就想不起到底是哪条腿踢的了？

再过一个小时刘小灵就要回来了，不能让她了解真实情况，所以必须要在老婆回家前将龙猫处置掉，还要将犯罪现场彻底破坏。方路脑子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把龙猫埋喽，他趴在阳台上远远近近地张望，本想找块山清水秀的风水之地。但小区四周是柏油路、水泥和砖块组成的人造地表，如果下去挖坑，城管队员保证会在第一时间赶到。他知道这个办法不现实，即使可以挖坑他们家连把铁锨都没有，难道用炒菜的铲子？

要不就把龙猫直接扔到垃圾桶里去？这么一个怪模怪样的动物必然会在小区居民中引起反响，一旦消息传到老婆耳朵里，自己还是说不清楚。最后方路狠了狠心，他找了只大钉子，将龙猫钉在案板上。然后用刀子在龙猫的脑袋上开了条口子，双手抓住破裂开的毛皮，往下一较劲，呲的一声，龙猫的皮竟然被他整张地扒下来了。

方路早年见过别人宰狗，扒狗皮就是这么扒的。

方路手脚麻利，三刀两刀就把龙猫的皮毛剁成了碎块，伙同内脏一起扔进垃圾袋里。身子怎么办呢？这东西兔子不像兔子，老鼠不像老鼠的，必须尽快消灭掉。方路再次挥起屠刀，十几刀下去，他硬是将龙猫剁成了一寸大小的肉丁。他又看了看手机，离刘小灵出现还有二十分钟。方路点上火，坐上锅，准备好葱、姜、蒜、辣椒，开了锅就把肉丁直接扔进去了。

真是巧啊！方路刚刚收拾停当，刘小灵就进门了。

小灵是个心灵鼻子巧的人，她一露头，立刻提着鼻子道：“挺香的！你今天做饭了！”

方路笑道：“偶尔露峥嵘！我总不能天天吃老婆的软饭。”

“少废话！”刘小灵轮起挎包就是一下，方路机巧地躲开了。

论烹饪水平，方路的确比刘小灵高出了好几个档次。曹雪芹对晴雯的评价适用于所有女人，但所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指的是女人的能力而不是心性。女人往往是生性骄傲，但具体的事也做不来也做不好。方路对此深有体会，老妈做了一辈子的饭，但连她自己都不爱吃。烹饪如此，裁纺、医生、老师等等，凡是适合女人天性的行业中，出类拔萃者大多是男人。俗话说：门外栽萝卜，娶媳妇随婆婆。刘小灵与方路他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做饭同样的难吃。好在方路以工作繁多为借口，平时不轻易动手。刘小灵苦练了几年烹饪技巧，水平依然原地踏步。她连米饭都做不好，经常做成了一锅稠粥，所谓的软饭指的就是小灵的拿手绝活。

第78节：焦躁(78)

小灵像模像样地穿好围裙、戴上浴帽，连塑料手套也没忘。她钻进厨房，掀开锅盖问道：“什么肉啊？”

方路赶紧将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随口道：“兔肉炖土豆。前些日子咱们吃过一回农家菜你还记得吗？别有风味！今天我也实验一把。”

小灵心满意足地说：“表现还算可圈可点，下个月我们单位要是评选优秀家属，本座投你一票。”

方路正经八百地说：“家庭妇男就是干这个的，本职工作没必要到处张扬。”

小灵站在厨房门口，大叫道：“龙龙过来，让妈妈抱一抱。你爸爸今天表现不错，妈妈很高兴。龙龙？龙龙呢？”小灵叫了好几嗓子，房间里没有任何反应，她狐疑的目光终于盯上方路了。

方路清楚这一刻迟早要到来，赶紧装出副痛惜的样子，假装悲苦地说：“外国种的东西不能信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小灵四下看了几眼：“龙龙怎么了？”

“叛国投敌了，唉！”方路嘴上叹气着，眼角却一直挂在刘小灵脸上。他见刘小灵依旧茫然，便指着阳台说：“我上午去金城家了，忘了关阳台的窗户。回家后我就再也找不到龙龙了，估计是跳窗户跑了。咱们这座楼上的住户不是老板就是经理，最不济的也是破公务员。我估计龙龙是觉得咱们家的门户太低，另攀高枝了。”

刘小灵盯着方路看了一会儿，不见丝毫狡诈，之后她跑上阳台，将脑袋探到外面，似乎龙猫就在窗根下趴着呢。

方路关切地说：“外面风太大，小心着了凉。”

刘小灵缩回脑袋，半眯着眼：“二十二层，龙龙有这么大胆子？”

方路心安理得地说：“江赣想挣大钱，所以满脑子都是违法犯罪的事。我一女同学下岗了，三十岁居然萌生了做小姐的念头。你说说，人为了过上好日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类如此，动物也差不多，咱们都是动物啊，动物的本性就是利己的。外地女人为了混个北京户口，连傻子都能嫁。龙龙为了改换门庭，从阳台跳出去有什么稀罕的？”

小灵被他说得头混脑涨，四肢发软。她叉着腰转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厨房道：“所以你就做了一锅兔肉，将功补过，对不对？”

方路心道：你真聪明，我让你聪明到底。于是他把一生的谄媚挤在脸上。“怪不得你是我的老婆呢，掐算我的事是一掐一个准，我这辈子逃不出你的手掌了。”

小灵气得一跺脚：“我就知道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出门前一定要关好门窗，你总当耳旁风。现在怎么样？三千块钱没了吧？养了好几个月的龙龙就跑啦吧？我的龙龙……”说着小灵眼圈一红，眼泪劈劈啪啪地就掉下来了。

第79节：焦躁(79)

方路担心小灵真急了，又是作揖又是说好话，最后竟号称要学着龙龙的样子在地上跳跃，说着说着他还真趴下了。小灵这才破涕为笑，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道：“还不赶紧做饭去，看见你我心里就不痛快。”

方路使出浑身解数，做出了一顿丰盛的大餐。吃饭时他拼了命吃“兔肉”，不觉竟吃掉了一多半。方路心道：剥了皮的龙猫顶多也就剩一斤多肉了，这可是三千块一斤的肉啊，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昂贵的食品，一口也不能糟践。

小灵看他吃得起劲，火气又上来了：“吃，吃！你就知道吃肉，龙龙都没有了，你还有心思吃呢你？”

方路赶紧给她夹了一块兔肉：“反正龙龙也没有了，总得吃饭吧。”

小灵含泪吃了一口，突然啪的一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痛心疾首地说：“这就是龙龙的肉啊！我吃着伤心，不吃了。”

方路嗓子里咕噜了一声，天啊！难道刘小灵猜到了？他赶紧又吃了一口，的确与兔肉的口味差不多。他又仔细看了看伤心的老婆，小灵托着腮帮子，水当当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吊灯。方路估计老婆的话不过是句气话，打比方而已。

十一

方路做贼心虚，当天晚上不得不拼命地讨好老婆。闹到后来，小灵查觉出他不对劲了，揪着他的耳朵问：“你不会是把龙龙害了吧？”方路的小心肝咚咚地跳个不停：“我害它做什么？害了龙龙，白天就剩我一人了。”

早晨方路是被醒鼻涕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小灵用纸巾捏着鼻子正往卫生间跑呢。方路吸了口气，空气的确是有几分干燥。老婆太敏感了。小灵哭丧着脸从跑了回来，狠狠地踢了方路一脚：“你看看，你快看看？”

方路见她诚惶诚恐地举着一张纸巾，纸巾上画着斑斑血迹。方路惊道：“日子不对呀，提前啦？”

小灵又给了他一巴掌：“你个死人头，满脑子是那事。鼻子流血了，流了好多血呢，你看呀！”说着，她将鼻孔伸到方路眼前，一个劲地摇晃脑袋。

方路假装疯魔地掰着她的下巴，嘟囔着说：“上火了。”

小灵自然不信这个江湖郎中，但眼前只有这么一个活物，不信他又信谁呢？“真是上火吗？”

方路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阴历进十月份了。深秋时节，空气干燥，另外你的饭量本来就非同寻常，上点火不算什么。”

小灵一把将纸巾砸在他脸上，方路怕脏，翻身便滚到床的另一侧去了。小灵并没有穷追猛打，反而扬着眉毛说：“十月？不对吧，咱俩中秋节在农村过的，还吃了几顿农家饭，想起来就跟昨天似的。”

方路打了个哈欠：“是十月吧？我搞不清日子。天天在家呆着的人，算计日期做什么？反正也没人给我记考勤。”

第80节：焦躁(80)

小灵仰着头，表情变幻莫测：“今天是十一月五号，快到你生日了，你是双子座的。”

方路哼了一声，老婆就喜欢故弄玄虚，什么双子座、金牛座、处女座。什么星象走势，命运前定啊，她相信这套四六不着的东西。星座与人有什么关系？渺小的人类个体，怎么能与直径十万光年的庞大星系具有联系？典型的自大狂。小灵曾说：双子座的人都应该当法官，因为他们为人公平。方路就从不认为自己公正。她还说处女座的人春节，难道处女座出生的人一辈子只能当处女？那处男怎么办？男人至少都做过十几年处男呢，为什么不给处男指定一个星座！他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蒙着头说：“对，我知道我命中注定有两个儿子，我一定努力。将来咱俩混到美国生孩子，美利坚和众国就是咱中国人的产房。你赶紧上班吧，再不走就迟到了。”

“早晚我也天天在家呆着。”小灵哼了一声，拎着上班的十八般武器跑了。

小灵走了，方路偎在小灵的被窝里不愿意起来。

在家三年了，本以为不用上班会激发更大的人生潜力，可笑的是方路连做爱的兴致都没了。他算计过，三个月做爱的次数绝对不超过六回，难道自己要阳痿了？想着想着他又睁不开眼了，跨下那玩意儿竟悄悄地站了起来。

方路迷迷糊糊地觉得进来两个小孩，他们站在床前撕扯着被单，争相把自己唤做爸爸。方路惊得光着身子就跑了出去，门外是一片广阔的草原，有个声音在脑海中回荡着，活象剧本中的画外音：“欢迎阁下来到堪萨斯草原，欢迎来到牛崽之乡。”

方路低头一看，快羞死了，自己一丝不挂，腰下那东西像个小棒槌。他心道：我光着身子跑到阿根廷，这一路丢了多少人啊？如果那物如嫪毐一般宏大倒也可以吓一吓外国人，但这玩意太小明明是给中国人丢脸。

他双手护着羞处，四下张望。好一派草原风光，牛羊成群，猎犬飞奔却看不到一条人影。方路忘了自己还光着身子呢，他站在草原上手舞足蹈，摇头晃脑，盼望着抓一只山羊，骑着玩儿。正胡思乱想着，周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牛、羊、猎犬，甚至天上白云都哄然散去了。隐约中大地隆隆颤动着，远方似乎在进行炮战，地平线上猛然拱起了一个小山包。方路定睛望去，山包居然是一只比鲸鱼还要庞大的龙猫。龙猫颤巍巍地站起来，极其坚定地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阳光凛冽，风卷流沙，方路能清楚地看到，龙猫生着一嘴一尺多长的獠牙，那牙齿晶晶闪光，口中流出的粘稠液体一直拖到地面上。

方路本能地要逃跑，双腿却像被焊在地上，根本迈不动步子。

第81节：焦躁(81)

地动山摇，龙猫暴烈地晃悠着身子，疾步冲到方路近前，身体顷刻间就升成了半座大山。方路产生了滑稽的感觉，龙猫走起来都是一蹦一跳的，面前这东西不仅会走路，还学会狂奔了，完全是副人的做派！他正要询问，龙猫呲着牙吼了一声，星星点点的唾液喷了过来。方路的脸嘴如被鞭子抽了一样，火燎似的疼起来，嘴唇肿得如两根大香肠，颧骨变成了馒头。

龙猫嘴里吐水，眼中喷火，它抬起前爪，向天空鸣叫了几声。天啊！龙猫简直就是金刚！方路仰望着这只伟大的动物，口鼻中流出了一条条的鲜血。

狂风乍起，云动山摇，方路的耳膜似乎被无数支细针蹂躏着。叫声突然停了，龙猫伏着身，方路吓得泪如泉涌，他几乎想下跪求饶了。龙猫毫无怜悯之意，血盆大口慢慢地张开了，方路暗叫：“完了，做爱的事只能下辈子再考虑了。”

就在龙猫即将咬住方路脑袋的一刹那，奇迹发生了。龙猫如一只气球般毫无征兆地爆炸了，皮毛横飞，鲜血四溅，方路也被炸上了天空，大鸟一样飞了出去。

人在高空，脑子却并没闲着。方路琢磨着：自己会飞了，成鸟啦！江赣要是得知这件事，必定会说这是鹏程万里，是好兆头。

方路掉下来了，身子砰然摔在一株植物上。后背和屁股上疼得厉害，而眼前的景象却变成了荒芜的沙漠。远远的，他看见两匹马跑了过来。他挥着手大声呼救，骏马飞奔而来，两个骑手诧异地看着方路。他大声叫道：“快点救人啊！救人！”对方毫无反应，方路看出那俩家伙不是黄种人，只得用英文喊道：“HELP，HELP！”对方依然没有听明白。方路终于看见了，两名骑手的身后背着顶巨大得有些夸张的草帽。方路立刻断定，对方应该是墨西哥农民，自己从南美洲被炸到中美洲来了。

墨西哥人都说西班牙语，太难为人了，天知道西班牙语的救命该怎么说！

骑手开口了，他们大声叫喊着方路听不懂的语言，四只手一个劲地向他身后指指戳戳。方路回头一看，惊得昏了过去。原来他的身子正好落在一株五六米高的仙人掌顶端，屁股上和后背上插满了半尺多长的利刺，实际上整个身体是插在半空的……。

如果不是刘小灵的电话及时吵醒了他，方路还不知道要在仙人掌上插多久。小灵在电话里大叫道：“还没起床呢？真懒！”

方路说：“长话短说，简单扼要。”

小灵气道：“跟你没那么多话。我们同事在非常7+8给我报名了。你也得去，支持我拿大奖，做我的亲友团。二来要积极配合我的活动，献策献计，懂吗？”

非常7+8是个著名的电视节目，以塑造傻瓜和蠢货著称。方路怒叫道：“你脑子进水啦？那节目是逗家庭妇女玩的，你凑什么热闹？”

第82节：焦躁(82)

小灵叫道：“我不管，我要上电视，我还要把那套傻康厨房用具赢回来，七千多块呢！给我记着，没事就到楼下转悠转悠，有人带着龙龙遛弯就给我抢回来。”说完，小灵啪的一下把电话挂了。

方路脑袋肿胀，眼皮沉重，不得不又在床上歇了一会儿。龙猫进肚子了，谁还能带着它遛弯？

刚才的梦境比方路看过的所有恐怖电影还要恐怖，不仅恐怖甚至荒诞。如果将一个人活生生地插在仙人掌上，那是何等残酷的刑罚！方路是越想越害怕，估计九泉之下的龙猫恨自己恨到极点了，所以才想出这样的办法来整治主人。方路查了查日历，今天是阴历的十月初六，白云观有法事。方路担心龙猫的灵魂继续纠缠自己，决定去一趟白云观，为龙猫超度超度亡灵。

方路起床了，以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装上钱包就要往出跑。倒霉的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制片人的号码。方路不敢得罪财神爷，只得抓了起来。制片人在电话里大喊道：“方路，下岗女工和大款的事怎么样啦？”方路说就差半集了。根据联合工作会议的精神，下岗女工怀孕了，而且是宫外孕。制片人说：‘“导演说剧情线索单一，还得加条线索，你得琢磨琢磨。”

方路眼前发花，强压着怒气说：“剧本都快写完了，怎么加线索呀？怎么加都是硬塞进去的。”

制片人道：“怎么塞是你的事，强弓也得硬上马！一条线索就是好几集的戏呀，你放心吧，加多少戏我就给你多少钱。”

方路等的就是这句话，马上换了口气：“从哪方面下手？要不给女工找个弟弟？弟弟一般都喜欢当大款的马弁，天天跟着裹乱，插科打诨。”

制片人不耐烦了：“加弟弟没意思？中国观众不喜欢看男人戏，他们没那个欣赏水平。我们研究过，给下岗女工加一女友，恐怖分子的性格，要利用大款完成不可告人的诡计，这故事就丰富了。”

方路失声道：“恐怖分子？恐怖分子怎么上厕所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写？”

制片人说：“我不管。观众喜欢看阴谋诡计的题材，加了这条线能提高收视率。不管是不是真恐怖分子，只要片花里一忽悠，电视台就会买。”

方路异常的无奈：“这不是让我凭空胡编吗？”

制片人说：“胡编就互编，正经东西观众看不下去。告诉你，这女恐怖分子就照着章子怡的模样塑造，绝对错不了。”最后制片人冒出句英语：“看你的了，OVER！”

方路还想再问问细节，对方没声了，他随口骂了句：“殴你大爷！”

方路认为中国的神仙不可能保佑外国动物，他们的法力无法超越国境。所以白云观和龙猫的事很快就随风飘散了，当务之急依然是剧本。他颓然倒在床上，欲哭无泪，欲骂无词。醒来的结果如此恐怖，还不如在仙人掌上插着呢！

第83节：焦躁(83)

生活的真谛就是一个消息接着一个消息，一个噩耗接着另一个噩耗。人用不着思考未来，未来总会自己找上门来。方路的未来就是把下岗女工的皮条拉得完美，再完美。刘小灵则一门心思地想上电视，想出点儿名。

按说名利都是好东西，对于人来说，名利就是驴眼中的胡萝卜，狗眼里的骨头，不稀罕那才怪呢。虽然名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生可享实惠，死受其荣耀。方路认为追逐名利是正常人的正常举措，不追逐名利的人是因为没这个能力。至于淡泊名利的家伙，可分为两种人，功成名就者或名利无望者。前者之所以淡泊，是为了显示自己高风亮节，是做秀。而后者，都是狐狸吃不着葡萄的干嚎。

刘小灵想出名，想把橱具挣回来，方路完全支持，他甚至弄回来几张非常7+8的光盘，供老婆参考。

两天之后江赣发来短信，他为方路的编剧朋友又要到了一笔欠款，并通过那朋友认识了另一群沦落天涯的编剧。江赣声称准备正式辞职，单位领导听到这个这消息，一致给他下了跪，希望江大人再考虑考虑。如今名满单位的江大侠举棋不定，问他是否给领导一个面子。

又两日，金城通知方路，黄金大厦的设计方案得到了各方专家、领导的肯定。两万块钱姓了金了。金妈发现自由职业一样能挣钱，立刻不催他上班了。

另外，小倩的线人生涯也比方路的预想顺利。她买了工交卡，拎着一台廉价的数码相机，游走于京城的各个角落。小倩工作勤勉，在最短的时间内与多家报社、媒体建立了联系。最近一张车祸的现场照片被某大报社评为特别新闻奖，又多挣了好几百块。

仅仅几个月的时间，身边的朋友顷刻间就全成了自由职业者。有时方路觉得这事有点恐怖，这些家伙不会是受了自己影响吧？万一混不好，不会自己当成万恶的大坏蛋吧？当坏蛋也就罢了，万一他们找自己算账，怎么办？

自由职业的生涯往往是磕磕绊绊的，外人是看见了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大家都认为他方路能挣钱，却没几个看到他要经受自杀念头的考验。方路琢磨着，一旦时机成熟应该提醒大家，自由职业是要承受一定代价的，千万别以为回了家馅饼就从天上掉下来了，没准掉下来的是铁饼。

不过有一件事，方路还是比较欣慰的。对面的望远镜再未出现过。那个叫雅宾的就如一个精灵，露了一面便沉到水下去了。如此最好，那家伙狂妄而无礼，最好让他妈直接把他打死。

半个月后方路终于按照制片人的要求，加了一条新的故事线索。他当然不会把人物写成基地组织的成员或者拉登的助手，管理部门肯定会把这样的剧本付之一炬。中国人的逻辑是，一旦中国人作品里写到基地组织，那就说明中国人与拉登有关，怕跟美国人说不清楚。大老美不是好相与的，人家才不管别国执政者的形象工程呢，万一再把大使馆炸了，怎么办？所以方路干脆塑造了一个商业女间谍，她的目的是窃取中国芯片的商业秘密。她潜到女工身边，寻找与大款接触的机会，大款则与IT业有着千丝万屡的联系。

第84节：焦躁(84)

方路亲自跑到影视公司，将自己的设想和盘托出。制片人听到一半就开始大声叫好，他认为女间谍这么一折腾不仅能丰富故事线索，还可以迎合观众们虚无的民族自尊心，领导看着也能高兴，是上下都买好的事。制片人大大方方地给了方路封了几个无上光荣的称号，方路却说：“故事梗概早就定下来了，现在要加戏必须单算钱。我的意思是每集加三千，要么就按照多出来的集数算钱。”

制片人囔囔着鼻子说：“一条线索就三千？太贵了吧！”

方路冷笑道：“你知道我琢磨出这条线索来有多不容易吗？大脑袋上都快挤出个小脑袋来了。”

制片人不屑地说：“高科技间谍司空见惯，没什么新鲜的？”

方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点了点制片人的头：“商业间谍不新鲜，关键是人家偷什么？人家能偷你什么？你怎么就不琢磨琢磨？咱们国家的企业有什么机密值得人家偷？人家最担心的是自己的知识版权。说实话吧，中国企业没有自主创新的能力，要把这件事编得像模像样、自圆其说，还得让外行看不出问题来，让内行说不出话来，你知道我死了多少脑细胞吗？三千，要四千都不多。”

制片人怒道：“危言耸听，咱们国家提倡企业自主创新，创新光荣，大家都琢磨着创新呢。”

“琢磨创新就能创新？五几年咱们还琢磨着超英赶美大跃进呢，那是做梦！”方路哈哈笑了起来，“如果您是一猛男，我在您面前推销伟哥，您会一脚把我踢出去，这东西对你没用。如果您是个阳痿的人，那不得天天地琢磨这事啊？你想想，咱们中国人要是有创新能力，还用得着提倡吗？高科技产品的核心专利权都在外国人手里攥着呢，找出一样咱们发明的东西比找拉登都难。全中国的编剧里你也挑不出几个我这样的，多不容易啊。三千不多，怎么样？”

“照你这么说，中国人都是笨蛋！”制片人快让他气乐了。

“不是笨蛋，让人家打了一百多年还不了手？不是笨蛋，随便来个少数民族，就统治你二三百年？”方路的手指头在房间里一转圈：“你自己看看，身边这些东西有几样东西是中国人发明的？”

制片人觉得方路挺可怜的，只好点头同意了。

从影视公司出来，方路躲在楼道的角落里，心满意足地点了支烟。事实上方路是有点儿兴奋，二十集的戏，每集加了三千一共就是六万块！这写剧本的买卖还可以，只要脑子够用，蒙点钱花还是不难的。

这层写字楼中只有两家公司，另一家是搞网络开发公司，就在影视公司的斜对面。方路见过他们的招牌，却并不清楚网络开发是干什么的，反正与自己的行业无关。他靠在墙角里，美美地抽着烟，忽然网络公司的玻璃门里闪出两条人影，其中一条人影似曾相识。

第85节：焦躁(85)

人没露面，几句经典对白从门里飘了出来。老成的声音道：“小伙子，你潜力不错，想法可以，但是我不看好这东西的市场前景。”另一个年轻的声音道：“我相信，在将来的某一天你一定会来求我的。”老成的声音呆了一下，音调提高了八度。“你这孩子有点儿狂，我就是要了饭也不会要你门上。”年轻的声音说：“求人的方式非常多，间接地求我或者用我的作品也是求我。记住，你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不过你失去了与我合作的机会，你遗憾吧。”话声落地一条身影从网络公司里气宇轩昂地走了出来。

方路先是听傻了，然后又变成对眼了。这小子是雅宾，他跑到这儿来干什么来了？

雅宾的脸气得如同一张白纸，他昂首阔步地从方路身前走了过去，根本没有注意到墙角里站着个大活人。三秒钟后，雅宾拐弯了，下楼了。

方路向网络公司望去，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叉着腰、掂着脚，嘴唇蝴蝶翅膀般上下翻飞着却没声。方路知道，那家伙骂人呢又不好意思出声，只得默默表演，泄泄私愤。方路望着他嘿嘿笑了两声，那家伙气呼呼地钻回去了。

80后的年轻人是老天爷的干儿子！是战天斗地的好青年！是能跳大神的半仙！方路估计雅宾是求人办事，中年人没答应他的要求。雅宾这小子居然当着面敢威胁人家，那意思是你过了这个村你就没这个店了，你后悔吧！

方路在记忆中搜索着，从古至今只听说李白做过这等事。当年李白跑到一个官员家里寻求帮助，说什么一旦我弹剑西京，你就没有与我交游的机会了。今天雅宾让历史重演了！方路是真自卑，即使在心里咒骂制片人的祖宗，表面上从来都是燕语莺声的，人家雅宾却根本不给老板们这个脸，后生可畏！

从写字楼出来，方路心事重重地打车回家。刚上车手机便显示一生疏的号码，方路估计可能是骚扰电话，他举着电话喊道：“我什么都不缺我就缺钱，除非你是卖钞票的，我用五块钱买你的十块钱，要不你就赶紧把电话给我挂上。”

对方不仅没有挂电话，反而哼了一声：“猖狂，假币你也敢要？”

方路说：“能花的钱我就要。”

对方道：“我们这儿有个大活人，叫江赣，想卖给你，你要不要？”

方路啊了一声：“你是哪位？”

“公安局，我是警察。你赶紧来一趟，有事找你。”说着对方就要挂电话，话筒在半空里还饶上了一句：“怎么都跟神经病似的！”

方路想了一会儿，警察不会无缘无故地找自己，不会是江赣这小子把债务人的孩子绑架了？或者这家伙和人家动手啦？即使是打恐吓电话也是犯法的。江赣心歪人不正，迟早会被公安局当成座上客。对这一点方路是有准备的，但江赣犯事和这有什么关系？想着想着，方路的汗腺突然张开了，汗珠子仆簌簌地往外冒，衣领子被打湿了，怂恿江赣做自由职业的是自己。这小子被警察抓了，是不是想找个垫背的？弄不好说自己是教唆犯也是有可能的。方路不敢再想下去了，立刻命令司机掉头去公安局，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把问题说清楚。

第86节：焦躁(86)

警察接待了方路，见了面就说：“马上交罚金，一千元。”

方路双手按着钱包嚷嚷道：“凭什么让我交罚金？我为什么要交罚金？您把话说清楚。”

警察说：“没你的事，交了钱你就走。”

方路气得鼻涕都冒出来了。“我没事你们都让我交钱，我要是有点事，你们不得给我灌辣椒水啊？”

警察不耐烦地说：“江赣是不是你朋友？”

方路说：“就是同学，关系一般，没什么来往。”

警察哈哈笑道：“你不把人家当好朋友，江赣把你当成好朋友了。我们让他交罚金，这小子说他身上没带钱。我们说不交罚金就不能起到警示作用，不能放他，后来他说他有个好朋友，就把您供出来了。”

方路十分不满：“您说话注意，什么叫供出来了？我不是他同伙。”

警察没想到对面这家伙如此难缠，转了几下眼珠子，只得点头道：“您说的对，不应该说是供出来。江赣说你是文化人，文化人果然是爱抠字眼儿，我向您道歉。这一千元的罚金您交不交？如果您不交，我们要么通知他家里来领人，要么就直接送分局。”

方路静下心来想了想，如果不帮忙未免太小气，连这警察都看不起自己。再说江赣好歹也是二十年的朋友，因为一千块钱送了分局，也不好交代。方路道：“Sir，那小子到底犯了什么事？”

警察脸上全是恶心，他的拳头在桌子上使劲敲了一下：“堕落，道德败坏，什么玩意儿啊？干脆，我给您看一段录象，让您这一千块钱也花个明白。”说着警察从电脑里找出一段视频来，把电脑的音响也打开了。

方路坐到警察的位子上，聚精会神地观看视频录像。

不一会儿电脑屏幕上便出现了江赣的影像，这家伙坐在墙角里，四肢缩成一团，如一只全力备战的乌龟。有个画外音威严地问：“这是第几次啦？”江赣垂着头，眼睛翻到了脑门子上：“N次！”话外音哼了一声：“老实交代，你们家地址？”江赣目光闪烁，脸上是痴痴呆呆的表情：“sina.com。”画外音气急败坏了：“好小子！有你的！你们家的电话号码？”江赣继续装傻：“sohu.net。”

看到这儿，方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江赣的风格，无赖外加不要脸，还总能达到最新的时尚效果。

审讯依然在进行，画外音里有些怂恿的味道。“你的姓名叫什么呀？阿猫还是阿狗啊？”江赣小声嘟囔着：“QQ。”

方路哈哈笑了起来，江赣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视频中升起个后脑勺来，估计是审问江赣的警察。“你装傻是不是？蹬鼻子上脸啦？你要想清楚再装下去的后果，说，那女人到底是谁？” 江赣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张柏芝。”连画外音都笑出来了：“你真是好样的，我再问问你，你是哪单位的？你们单位领导的叫什么名字？”江赣这回特痛快，想都没想便招供道：“方路。”

第87节：焦躁(87)

方路的腿一软，人险些从椅子上掉下去了，身子还没坐直口中便惊呼道：“他胡说，他放屁，他有病他，早晚他让鸭子踹死。”

警察哈哈笑着把他扶起来：“您别激动，我们知道这事跟您没关系。江赣在网吧里搞淫秽活动，被我们当场抓住了。其实他坦白交代，批评教育几句就完了，这种事现在连拘留的资格都够不上。可这小子不老实，一句实话都没有，也亏他想得出来。”

方路觉得这话有问题：“在网吧里怎么能搞淫秽活动呢？歌厅、洗浴中心还差不多。”

警察笑道：“您门儿清啊，是不是老去？”

方路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了，索性放着胆子说：“我是觉得，你们的说法里有漏洞，抓人总得有真凭实据吧。”

警察说：“没凭据不能乱抓人，他在网吧里租了个小房间搞网上裸聊。幸好只是他和另外一个女人单独进行，如果他是组织者这小子就完了。”

方路马上产生了随地吐痰的欲望，但想起小学生便将痰咽回去了。“这孙子！变态！”

警察摇着头说：“我们也觉得这种人心理变，这年头，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您是看见了，江赣一句实话都没有，但他不说也没用，我们照样能搞清楚。要弄清楚一个人的底细是非常简单的事。另外我们提倡人性化执法，头头说：为了这事把他老婆叫来，两口子一打架，弄不好这家庭就完了，会增加社会的不安定因素，所以碰上这种事罚点儿钱就过去了，可江赣说他身上没钱。我就问他：谁能给你交罚金？他说：领导能交。我们这才把您请来，您交钱吧。”

在心里方路把江赣的祖宗全部骂了一遍，最后只得拿出一千块钱，特点向警察要了收据。警察笑道：“这张收据您不能放在自己身上，万一让夫人发现了，您就说不清楚了。”

方路感激他的好意，小声说：“总得有个证据吧，万一那小子不还钱，我就把这张收据给他老婆。”

警察玩儿命点头：“对，应该留个证据。”

过了二十分钟，警察把灰头土脸的江赣带出来了。方路真想扑上去，打他两个耳刮子，但身在警察局，他还真没有那么大胆量。警察将他们送到门口，嘿嘿笑着说：“江赣，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谁。这回放了你是便宜，以后再让我们抓住，你就是惯犯了。”

江赣撇着嘴不说话，警察一转身，他忽然抓住方路的胳膊，怒火冲天地说：“你小子把我供出去了，你是朋友吗你？”

方路本来就一肚子气，听了这话连头发都立起来了。他用鞋尖照他踝子骨磕了一下，江赣疼得大叫一声，抱着脚脖子跳了好几十下，表情苦不勘言。方路骂道：“你个脏心烂肺的东西，我帮你交了罚金，你还敢说我揭发你？我怎么知道你去网吧啦？”

第88节：焦躁(88)

江赣坐在马路牙子上，揉着踝骨：“那他们怎么知道我叫江赣？我没说。”

方路哼了一声：“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知道你叫江赣，你以为警察都是吃白饭的？你以为你的身份是国家机密？”

江赣直着眼道：“他们不会给我们单位打电话了吧？”

方路说：“反正你也辞职了，你怕什么？”

江赣说：“跟你说实话，我就是请了几个礼拜的病假，万一自由职业干不下去，我还得回去呢。他们要是找了我们单位，这事就不好办了。”

“活该！你这样的最好是直接送监狱。干点儿什么不好？真他妈让我恶心，在网上裸聊？我觉得干这种事的人都是吃屎长大的。”

江赣急道：“我没脱，网吧的电脑没装摄影头，是她自己要脱的。”

“谁呀？你那个瑕思？”方路想起哨所酒吧那个女人，不禁开始怜悯邵云了。这个江赣简直是个畜生，见了女人就走不动路。

江赣眨巴眨巴眼睛：“我们俩不干那种事，今天去网吧，是为了工作。”

方路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裸体聊天是为了工作？江赣是把自己当成傻子了。他狞笑着举起一只拳头，在江赣面前晃了晃：“是为了工作？孙子，你要是说不清楚，我非把你的槽牙拔光了不可。你信不信？”

江赣见方路真急了，赶紧摆着手说：“骗你，我是你孙子。”

方路道：“你是崇孙子！你说不说，说不明白咱们今天没完。”

江赣忽然哈哈笑起来， “告诉你，两万四到手了！他敢不给我钱，我就让全世界欣赏他老婆的……他老婆身上那些东西，狗杂种！”

方路糊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江赣在网上裸聊的确是为了工作，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在方路的介绍下认识了一群编剧，都是债权缠身的苦命人。经过接洽，他与一个女编剧达成协议，只要江赣把八万元欠款要回来，他就可以提走两万四的佣金。江赣觉得这笔利润太诱人了，当下便应承下来，就等着数钱了。第二天他找到债务人，实施要账计划。债务人是个挺牛的大老板，听了江赣来意，便叫来几个保安就把他揍了一顿，扔出去了。

此后江赣把能想出的招数全用上了，但这家伙烟火不进、水米不沾。愿意在门口骂就随便骂，声称去法院便劝你现在就去，敢破坏卫生就找人揍你小子。几天下累了个半死，也被打了个半死，几乎就要死了。

之后他找到女编剧商量，探讨大老板的人性弱点。女编剧说：“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弱点，那家伙好象没弱点。”江赣说：“好色吗？”女编剧难堪地笑了一声：“他要是好色，我早就把钱要回来了。” 江赣又询问他家里的情况？女编剧说：“他有个老婆，可这小子身边都是女演员，很少回家。听说他老婆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江赣思索着说：“他老婆总比咱们了解他，从他老婆身上总能找到线索。认识他老婆吗？”女编剧说：“见过两面，在网上聊过天，就是一留守夫人，除了买东西不会干别的。”

第89节：焦躁(89)

江赣当下就把老婆的QQ号要来了，他倒没琢磨别的，主要是想从这女人嘴里套出老板的隐私来。别看江赣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心思却比针眼都精细，之所以选择在网吧下手自，有他的理由。一来，江赣担心在家聊天迟早会被邵云发现，二来IP地址也会暴露身份。于是他找了家小网吧，租了个小房间，专心对付老板老婆。

世间事大多是不能事先设计的，因为谁也无法预料到事情的发现。江赣与老板的老婆建立了联系，他大约说了四五句赞美讨好的话，那女人竟控制不住了。接二连三地请求视频，江赣同意了，出现在屏幕上的却是个半裸的徐娘，并再三要求江赣怂恿自己。江赣便夸她身材好，长得漂亮，他夸一句那女人就脱一件衣服，最后这女人干脆就全脱了，都开始哼哼了。这时警察视察网吧，江赣被抓了个现形。

方路大喘了几口气，他想象着当时的情景，跨下那玩意儿蠢蠢欲动地爬了起来。他喃喃地说：“女人怎么比男的还不要脸啊？”

江赣道：“留守夫人，半年见不到老公一面。其实我挺同情那女人，不敢在外面找人，只好在网上自我安慰！唉！所以在警察局里，我是打死都不说，我铁嘴钢牙，我铮铮铁骨，我惜香怜玉——我这叫英雄救美。”

“你以为警察找不到那女的？一查IP地址，那女人就跑不了了。警察是不愿意跟你们这狗男女较劲，你还真把自己当英雄了。臭美！”

“反正我是不能把她供出去，我留着那女人有大用。”方路又要骂人，江赣接着说：“工作，主要是为了工作。我在网吧的电脑上装了个外挂硬盘，我把聊天的记录和图象全存进去了。嘿嘿，现在我就回网吧，我把硬盘取回来，那玩意是我的宝贝。”

方路吸了口凉气，一把拉住他：“你小子要干什么？”

江赣大言不惭地说：“还用问？老板再不给钱，我就把他老婆的光辉形象贴到所有的网站上，包括他们公司，我让这小子出名，我让大家都认识认识他老婆。”

方路明白了，江赣对那女人谈不上丝毫同情，他完全是别有用心的。他要利用人家的老婆，拿走人家的钱，这家伙真够狠！方路松了手，有气无力地说：“这还叫惜香怜玉呢？你小子不要账你这辈子都糟践了。”

江赣大喜道：“我在这方面特有天赋！”

方路点着头：“对，你天赋太高了，你无敌了，你知道你无敌的原因吗？”江赣茫然地摇头，方路苦笑着：“因为你这人不要脸，你是我认识的最不要脸的人。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所以你是无敌于天下，你所向披靡！”

江赣瞪了他一眼，心道：你这种人就会耍嘴皮子，什么事让你一说都成西游记了。我当不了英雄我还当不了流氓？早晚我当一回让你看看。

第90节：焦躁(90)

十二

江赣从网吧把硬盘取回来，并没有直接找老板，而是从视频中抓下几张照片，发到老板的邮箱里去了。

据说不少大科学家都是网盲，江赣也担心大老板是只外表华丽的土鳖。于是又给老板发了一条短信，通知他亲自查看邮箱，有一份重要文件需要您过目。

不久江赣的手机在桌上开始跳舞了，他捧着腮帮子发呆，就是不接电话。这回咱们倒看看谁着急？眼看手机就要震到地上去了，江赣这才拿起电话，装出一副懒洋洋的语调：“哪位？我正睡觉呢。是您啊！大老板！您这声音太有磁性了，您应该唱男高音，这一声我这脑子就清醒了。”

估计大老板的舌头都卷成麻花了，手机里传来了咝咝的声音，似乎毒液正沿着无线电波飞速射来。“姓江的，你给我发那些照片是什么意思？从哪儿弄来的？你还想不想活了？”

江赣打了个哈欠，与他打交道的人大多是流氓，这种虚张声势算不得什么。“那是我一朋友从网上抓下来的，您想要我手里还多着呢，绝对写真。”

老板低低地骂道：“真孙子，咱们是正常的经济往来，你为什么要把我老婆拉出来？你是男人吗？”

江赣正经八百地说：“杀人偿命，欠账还钱！你不还钱还让保安揍我，你骂我是孙子，骂我不是男人。怪了，我不是男人怎么成孙子了？孙子全是男人。干脆这么着，我把照片都贴到您公司网站BBS上。让您的员工好好认识认识他们的老板娘，省得见了面不知道是谁。”

“你大爷！你敢！”

江赣感到一股热风从手机的话筒里吹了出来，然后便是啪的一声，听那动静，大老板正摔东西呢。江赣明白这是吓唬小猫的把戏，笑着说：“您无赖我更无赖，没有金刚钻我不揽这瓷器活儿。老板，千万别生气，气坏了身子，老婆和钱就都归了别人了。我还得跟您说一声，我有亲戚在公安局，每次要账前我都跟他垫句话，我担心一旦我死了，我们家人找不到我的尸体，领不来丧葬费。”

即使天王老子碰上这号人，也拿不出像样的办法。老板在电话里咆哮了一会儿，终于服软了。于是二人约定了还钱的时间、地点，临挂电话时老板还心有不甘地骂了一句：“孙子，你得不了好。”

两万多块马上就要到手，江赣高兴得什么都不在乎了。半路他接到了方路的电话，方路提醒他，赶紧把一千块千的罚金还上，那是小金库里的钱。江赣保证今天就还。方路不信任他，语重心长地说：“江赣，千万别玩出火来，真要是让人家把你做了就不值了！我那一千块钱也泡汤啦。”

江赣的体温降到了冰点，眼圈里冻出冰茬了。他哽咽着说：“我他妈反正也这样了，我不怕。”说完他挂掉电话，迎着风长出了几口气，身子里噼噼啪啪地响了一会儿，总算是解冻了。

第91节：焦躁(91)

欠款的交接过程非常顺利，老板交出了八万零四百元，那四百块是用来购买硬盘的。江赣把硬盘交出来，又打了一张八万元的收条。老板掂量着硬盘，凶像毕露地说：“你小子就不怕断了腿呀？买一条腿才五千块钱。”

江赣干脆把左腿伸到老板眼前，手在膝盖附近比划着。“膝盖以下全给你，拿斧子去，我担心你一斧子剁不干净。”

老板没想到江赣如此气魄，也弄不清楚这家伙什么来路。最后他只得吞下几口唾液，放江赣走了。

江赣跑到最近的一家的银行，在女编剧的帐户上存了五万六，把剩下的钱存到自己折子上了。

前后两个多月了，他为顾主们要来了三笔欠款，收入达到了四万块，这是他上班一年的工资。江赣私下估摸着，自己天生就是块要账的材料，在办公室里混一辈子句队是暴胗天物。其实江赣没辞职，方路听到全是肆无忌惮的吹牛，他也不打算立刻就辞职。他担心老婆与自己彻底翻了脸，真那样家庭就解体了。有一次方路在大家面前发感慨：“咱们男人是性的动物，江赣是性的奴隶。”

实际上真实情况是，江赣的花心大部分是自己营造出来的，艳遇大多是编的，他在这方面的本事不见得比方路之流高超。倒霉的是偶尔地寻欢就被老婆抓住了，另外平常他喜欢在朋友们面前，摆出副花心大萝卜的样子，于是江赣好色的假象就这样形成了。

虚荣是所有动物的通病，女人的虚荣往往体现在脸上，男人的荣誉大多要靠女性的垂青来维持。如果男人一生只与一个女性发生过关系，那他这一生注定是比较失败的。关于这一点男人们心知肚明，所以就出了江赣现象。最近比较特殊，江赣难得的碰上了一回艳遇。

老同学瑕思对他很有点儿那个意思，二人居然开了个房间，紧要关头时江赣发现自己掉链子了。那玩意儿如一条毛毛虫，千呼万唤没动静，再也无法展现旧日的蓬勃风光了。江赣与邵云两个月没同房了，他认为邵云本来就是性冷淡，再加上记账事件的影响，对自己漠视几个月是可以理解的。但事到如今他才明白，邵云冷淡，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个事看来是做不成了，

江赣假装痛苦告诉瑕思：“我太爱我老婆了，心灵出轨我都害怕。生理出轨，弄不好我就有心理障碍了。”

瑕思真真假假地说：“你这样的好男人不多了，下回应该吃点药。”

从此江赣看见老婆就冒冷汗，至于其他女人，基本上只剩下联想了。只有人民币存入存折的一刹那，江赣才能体会到身为男人的风光。存钱的时候，漂亮的银行女职员都不得不多看自己几眼，这就是人的价值。

第92节：焦躁(92)

单位来电话了，有个副处长总希望他马上去一趟。江赣骂了声奶奶，但转瞬又萌生了些希望，立刻动身了。

江山代有名堂出，各领风骚好几年。不知从几时起，单位里山头的名号一改再改。前些年时兴叫主任、科长，后来统一称为经理，大大小小的全是经理。最近形式再度发生逆转，大首领都改叫CEO，小首领唤做总监。江赣开玩笑说：“总监就是总强奸，所有部下都是总监强奸的对象，想怎么整治咱们就怎么整治。”

两月前江赣得到了确切消息，办公室要改组成接待策划部。江赣琢磨过，改组成功自己就是副总监了，弄不好总监的位置也可能落到自己头上。副总监是姨太太，总监大多是有些油水的。如果梦想成真，自己就干脆在企业里再混几年。

今天给自己打电话的是处长的亲信，江赣觉得有戏了，接待策划部总监的位置非自己莫属了。他心急火燎地跑到人事部，总监见江赣进了门，马上客客气气地站了起来：“小江，正等你呢。坐，我这儿有碧螺春，一级的。”说着，他起身泡茶。江赣受宠若惊了，或许总强奸的梦想真的不远了。总监忙活了一阵儿，终于坐了下来。他关切地注视着江赣的面庞，似乎要从他脸上找出几条虫子。“小江，听说你的身体不大舒服？去了医院没有？三十来岁的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定要注意身体。”

江赣赶紧道：“歇了几天就好多了，主要是累的。”

总监用拳头掩住嘴，咳嗽了两声。“小江，今天咱们处长，啊不是CEO，找我谈话了。咱们单位的合同是一年一签的，今天找你来，是想告诉你，单位不想和你签合同了。大家是企业的老人，提前告诉你一声，你也有个准备。”

笑容在江赣脸上凝聚成一朵红云，之后又逐渐散开了。他慢慢地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您什么意思？我不大明白。”

总监赔着笑脸：“千万别多想，咱们单位的人太多了，人浮于事，效益上不去。国资委要求咱们轻装前进……”

江赣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不认识国资委的人，我就知道我在咱单位干了八九年了，没功劳我还一身苦劳呢。单位请客送礼喝大酒，哪一回不是我去？哪一回不是我冲锋陷阵？现在我转氨霉都喝高了，我都脂肪肝了，你们什么意思？不跟我续合同了？这叫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总监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极尽诚恳地说：“小江啊，你别嚷嚷。你好歹是干部，让大家伙听见了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啊。”

江赣把嗓门提到了极限：“狗屁的影响！把我这个干部开除我他妈还管什么影响？你告诉董事长，他要是敢开除我，我就把他那点儿事全抖落出去。癞蛤蟆上脚面，咬不死他我恶心死他。”江赣激动地挥着胳膊，脸色铁青。其实他哪里知道董事长私下里的勾当？不过是虚张声势。

第93节：焦躁(93)

总监的眼珠子上下左右的晃荡着，又是关门又是作揖。作为董事长的绝对亲信，他必须得为领导着想，而且他也不清楚江赣掌握了何等机密。“小江，千万别胡说。不签合同的事，不过是和你商量商量，没最后定。”总监拎出一根小熊猫，一把塞进江赣嘴里。

江赣舍不得把烟吐掉，囫囵地说：“谁没抽过烟啊？谁在这儿我都敢说，我让他知道知道，劳动人民是不能随便欺负的。”

总监叹息着说：“跟你说实话吧，这个事董事长说了不算。局里发命令了，十年以上的老职工就这么着了，十年以内的，绝不能签保障合同，到了九年就得走人。就是把懂事长弄下去，这个现实也改变不了。”“

江赣觉得一丝冷汗从脚心蹿了出来，顷刻间袜子都湿透了。我知道，新劳动法颁布了，法律规定到了十年必须签定保障合同。有了保障合同员工不愿意离开，企业没权利解聘。看来局里就是想把能赶走的全部赶走，这是卸包袱呢，够狠的！

总监估计他想明白了，苦笑着说：“我十一年，也挺悬的。小江，别恨我，不是我的意思，跟懂事长也没关系。马克思他老人家说：资本的积累都是血淋淋的，这个规律谁也逃不过去。”

江赣的舌头挂在下巴上，脸上扑了一层灰。方路说，企业是龙潭虎穴，退休就等于是被踢出去了。社会发展了，自己离退休还远着呢，也被踢出去了，以后可怎么办呢？

这是江赣离职的经过，他被保护劳动者权益的法律挡在门外了。

江赣办好了离职手续，出门外找了家小酒馆，三杯二锅头下去，脑子就有些沉了。

两个月前，江赣哭着喊着地要方路谋划自由职业的勾当，那时他根本没把单位放在眼里。现在倒好，单位把自己踢出来了，人也阳痿了，唯一的斩获是存折上多了几万块钱。江赣信奉骑马找马的战术，所以他不希望现在就离开单位，但命运就是这样，便宜总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占了！你挣钱了，你美了，老天爷能看着你膨胀成一个大气球吗？老天爷肯定要救你，于是坎坷便应运而生了。想着想着，江赣明白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向邵云交代？

中国人发明造纸术的时候就明白纸里包不住火。江赣清楚，邵云迟早会知道单位与自己断绝关系了，她最瞧不起的人就是无业游民，包括大编剧方路在内。与其被老婆揪出来，还不如主动送上门，没准能博得宽大处理。

想到这儿江赣拿出手机来，找出了老婆的号码。鼓起勇气，刚要拨号，手机欢快地响了起来，是女编剧的号码。江赣正要通报欠款回收的事，女编剧却劈头盖脸的甩来一顿溢美之词，简直把他夸成孙悟空二世了。

第94节：焦躁(94)

原来女编剧查到钱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不自觉地把江赣说成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侠客，所有老板的绝世克星，是千百万债权人的救世主和领路人。说到最后女编剧激动得语无伦次了：“我有个好朋友，也是写剧本的，有个老板欠了他四万的尾款，欠了三年多。你要是能把钱要回来，他就给你40%。”

江赣立刻来了兴趣，当下与女编剧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男人阳痿了不可怕，没单位也不可怕，只要能挣来人民币，男人就是男人。

撼动人心的事，要么重于泰山，要么轻于鸿毛。几百万的钱山不见得能让富翁眨眨眼睛，几十块钱的施舍却能让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感激你一辈子。

方路这人眼珠一转就能转出八个主意，龌龊念头总能在他脑海中复制出各种面目不同的版本。这路人往往心思尖刻，所以他们很难理解旁人的好意，能感动他们的事更是凤毛麟角。

龙猫失踪了，刘小灵连篇累牍地指责方路没有责任心。几天了，战况没有缓和的迹象。战到激烈时，方路真想告诉老婆，龙龙进了肚子了，你也有份儿。但他真害怕老婆急火攻了心，为那畜生做出禽兽不如的事。于是战斗归战斗，龙猫逝世的真相始终也没敢说。好在小灵是唠叨归唠叨，并没有真把方路划入人民公敌的行列。

十天后，方路正在构思剧本，小灵打来电话说：晚上在哨所酒吧见面，有个聚会，还不由分说地命令道：“我的好朋友要过生日，你要是不去，你就自己到民政局销户口。”方路经不得如此恐怖的恫吓，只好答应了。

方路认为人一旦有了汽车，就与现实生活隔离了。对于从事创作的人，这一缺憾无疑是致命的。所以方路外出一般都是坐公共汽车的。从方路家去哨所酒吧并不远，但坐公共汽车需要中途换乘，换乘时还要穿越一个繁忙的路口。

路上，方路脑子里依然是剧本的事，有个情节困扰着他，那下岗女工的宫外孕到底如何解决呢？是让她寻死觅活地捍卫小生命的尊严，维系崇高的母爱，还是狠着心地中途打掉？按方路本人的意思，中途打掉最好，一来省却不少周折，二来方路本来眼不认为孩子有用。他清楚这个情节关系着全剧的走向，但他无法说服制片人打掉孩子，那小子希望二十集的剧本写出四十集的内容才好呢，所以变本加厉地让方路往剧本里加故事。此后很久方路才弄明白，宫外孕根本就生不出来，必须得打掉，看来制片人绝对是傻子。

方路过马路时特地看了眼红绿灯，绿灯亮了，他才慢悠悠地走过去。

还是把孩子打掉为妙！但怎么打呢？是药物流产？还是手术流产？是疼得死去活来，制造悲情氛围，还是实行无痛流产，体现和谐社会的突飞猛进？是让下岗女工去国营大医院花他个万八千的，再给医生塞上俩红包；还是去外地人开的小诊所，弄出些妇科病来？顷刻间方路的脑子发生了交通堵塞，走到一半他竟在路口中央站住了。咣当一声巨响！方路惊得眼前一花，膝盖顿时失去了支撑，直直的就要摔下去。

第95节：焦躁(95)

身子僵硬了，但方路的脑子豁然开朗了，他估计自己被世界打掉了，用不着再为女工操心了。

方路想当然的认为自己被车撞了。在瘫倒在地的一瞬间，他忽然看到一辆平板三轮车，在路口远端原地转了一个圈儿，骑车人站在脚蹬子上啊啊大叫着，似乎外星人要把他抓走了。方路叫了声：佛爷、祖宗以及老天爷，真是万幸！被撞的不是自己。

其实方路过马路时是绿灯的，他刚刚走过去，一辆大切诺基见路口人少又没有警察，强行右转弯。偏巧三轮车驾驶员也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从自行车道上直接冲了过来，要穿越路口。

狭路相逢勇者胜！公路上的中国人都是勇者。于是右转弯的切诺基正好撞在直行三轮车的屁股上。由于汽车力量太大，三轮车被撞得原地转了好几圈。三轮车司机死死攥住车把，身子总算是没飞出去。

这个过程前后持续了十秒钟，幸好三轮车旁边没有行人，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方路由惊恐到安然，现在又多了一份幸灾乐祸的心思。以他脾气，往往会率先跳出来，站在三轮车司机的立场上指责切诺基仗车欺人。今天例外了，三轮车与切诺基是二百五碰上十三点了，一对儿傻X，他们都是闯红灯的，撞有余辜。

方路便找个安全的地方，点了一支烟，抱着胳膊，准备舒舒服服地看笑话。

三轮车自出厂以来从没有被人这么折腾过，好不容易停下来，空气中竟弥漫了轮胎烤焦的味道。此时三轮车夫嚎叫着从车把上蹿下来，歇斯底里地拽开切诺基的车门。车夫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北京爷们儿，脑门油亮、双目喷红，头发根根直立，象只大公鸡。他指着切诺基司机，破口骂道：“你抢什么抢？你爸爸得癌症啦？啊？你个小兔崽子，你爷爷非典，你奶奶禽流感！”

北京人无论男女，骂起人来永远尖酸刻薄，一句话就能骂你三次。北京爷们儿臭骂博得了围观者的认可，大家纷纷叫好。车夫别提多兴奋了，一个劲向大家点头示意。切诺基车主没想到车夫口舌如此恶毒，拎着排挡锁冲下来，一掌推在车夫胸口上，车夫被推出去五六米远。司机举着排挡锁威胁道：“老杂种！你活够了？你哪根骨头痒痒啊你？”

此时路口变成绿灯了，后面的车不知道前方出了事故，纷纷按喇叭催促。一时间整个路口蛙声鼎沸，车灯闪烁。不少司机从车里探出身子，正要骂人却见切诺基车主耀武扬威地举着铁锁吆喝呢。大家立刻喜上眉梢，都想看看这事态到底能发展到哪一步。路口两侧也聚了不少人，黑压压一大片，看不出个面目来。方路站在马路对面，能看到现场的全景。他心道：王八咬乌龟，到底要看看你们俩谁的牙口厉害。

第96节：焦躁(96)

忽然方路发现人群中有一条身影颇是活跃，只见他上窜下跳，左突右冲，手里举着个物件一个劲向二人瞄准。另外这人还利用人群当作掩护，似乎不愿意暴露目标。方路估计那是记者，今天的热闹就是明天的新闻，记者都是惟恐天下不乱的。

司机步步紧逼，冲到车夫面前，狞笑着说：“你个不长眼的老王八蛋！弄辆畜力车在城里凑什么热闹？咱们北京城早就不许畜力车进城了，交通堵塞、环境污染都是你们造成的。”

车夫拧着脖子左右旋转了360度，最后他干脆把脑袋伸到车主面前，怂恿着：“你个小王八蛋，你吃了屎了你？你们家大人怎么教育你的？你闯红灯，把我撞飞了，还敢骂我？有本事你把我打死，今天你打不死我你都不是人养的！三老四老，大家给做个见证，让他打！”

观众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高叫道：“打呀，使劲打！”又有人喊道：“我赌打，一块钱，1赔10。”

估计汽车司机是个小老板，至少是个高级白领。这小子脸上挂不住了，挥着排挡锁叫道：“你他妈先闯的红灯，你还敢说我？看我打不死你！”虽然嘴里这么说，排挡锁却藏到身后去了。

车夫见他不敢动手，底气足了，大叫道：“你打呀！打，往死里打！我没儿子，正好认一个！”说着他一头向车主撞了去，脑门子正好撞在司机胸口上。司机被撞了个趔趄，但还是没敢动手。车夫喜形于色了，这家伙是假流氓，举着个铁家伙无非是吓唬小孩的。他高兴地又撞出一脑袋，司机不得不躲开了。车夫二话没说，几步就跨到切诺基车前，身子一挺就躺地上。他把脑袋紧紧靠在轮胎上，口中吆喝道：“孙子，来呀！我等着你呢！你不是牛吗？你不是开车的吗？你要是牛你就来，我这一百多斤就给你了。”

司机没碰上这种滚刀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周围的观众炸了窝，众人纷纷喊好，场面极为热烈！有几个人甚至站在车前盖上，惟恐没有看到关键情节。

就在双方相持不下时，方路看到一条人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他冲到车前，运了口气，举着块小砖头，“啪啪”地按了起来。那人手里的物件就是相机，他把对峙的正面场景全拍下来了，还给车夫来了两张特写。方路眼前一亮：这人，太熟了！是小倩。

司机和车胎下的车夫机警地对望了一眼，他们马上意识到共同的敌人出现了。车夫噌的跳了起来，大叫道：“不能上报纸，我拉点黑活儿也不容易。”

司机不敢怠慢，一步蹿到小倩身后，截在小倩的退路，指着她的相机说：“删除，马上删除，不删除我就跟你没完。”

原来三轮车是拉黑活的黑车，黑车夫自然不愿意成为关注对象。切诺基也是闯了红灯的，还把路口堵上了，被暴了光就得罚钱扣分，交管局不会轻易饶了他。

第97节：焦躁(97)

小倩大声说道：“你们管不着，我拍着玩呢。”

车夫的胆子比较大，他一把抓住小倩的相机，叫道：“你瞎拍什么？拍到机子里就上报纸了。”说着他就要硬抢。

千钧一发之际，方路三步两步地扑了上去，趁车夫没有防备，拽着他的脖领子向后狠狠一拉，车夫仰面就躺了下去。

方路拉起小倩就跑，司机挺身拦在二人身前，瞪着眼正要说什么。方路想都没想，照他胯下就是一脚。排挡锁叮当落地，那小子嘤的一声，表情夸张地蹲下了。方路叫嚷着向人群撞了去，大家只觉得发疯的公牛带着头母牛冲过来了，纷纷让路。方路把小倩拖进了一条小胡同，他们在胡同里转了几圈儿，再也听不到大街的喧嚣了。方路松了手，扶着墙角大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小倩倒是挺坦然，她冲方路笑了笑，然后拿出相机，摆弄了几下，欣慰地说：“有几张效果不错，应该能用。”

方路急道：“你胆子真大，多危险！那车夫绝对是个青皮，开车的也不是好东西。”

小倩说：“我早就看见你在马路对面呢，要不我敢凑上去吗？行了，回头再联系，我给媒体打过电话了，有两家报社对这条线索有兴趣，我赶紧走了。”说完小倩看了他一眼，风风火火地钻进胡同，晃了两下就没影了。

方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方路太吃惊了，才一个月，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外表穿戴，小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穿着件满是口袋的马甲，足登一双帆毛皮鞋，还戴着顶网球帽，全然是一副英姿飒爽的行者装扮。小倩的精神面貌也不错，估计线人干得还挺有滋味的！既然有滋有味就说明这差事能挣钱。方路无意中发掘了人才，算是为祖国的新闻事业做了贡献了。

方路到了哨所，酒吧门口依然是戒备森严的样子。他刚刚绕过沙袋堆，就听得门内有人喊道：“脑袋掉啦！”

方路脱口而出：“碗大的疤。”

看门人露出半张脸：“暗号又对上了，您请。”

方路笑道：“你们老板是不是刚被人宰过？”

看门人说：“我们老板去了趟美国，让人家在机场扣了六个钟头，还按了手印。他觉得脑袋掉了也不过如此，气晕了。”

方路走进去，漂亮的女服务依然在沙盘上爬来爬去。他上前打听刘小姐预订的房间，女服务员在沙盘上扫了一眼，说道：“地表阵地没有部队的移动迹象，应该在地下指挥所。”

地下指挥所也是雅间，能坐十来个人。方路好生不满，这种包间设定了最低消费，挺贵的，难道刘小灵拣钱包了？如果是自家结帐，回去就跟她没完。

方路身边的坏蛋太多，平日里总要保持几分机警，一不留神就会中了埋伏。他推开指挥所的门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妙，指挥所里漆黑一团，死寂一片，明显暗藏着杀机。方路本能地要往出跑，但对面的男厕所里冲出条人影，一把就将他推了进去。指挥所里风声阵阵，叫喊连连，一团团粘糊糊的东西向方路砸了过来。刹时间，头上，脸上似乎被洗衣粉的泡沫包住了，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大喊道：“出人命啦，心脏病啦，啊——啊！”结果嘴里立刻被塞进几团甜甜腻腻的东西。

第98节：焦躁(98)

黑暗中，有人甚至伸过手来，拽着他的嘴角使劲向两侧拉。方路搞不清对方有多少人，最后干脆往地上一蹲，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灯亮了，刘小灵率领一群男女哈哈大笑起来。方路的头上、脸上和嘴里都是蛋糕上的奶油。方路往刘小灵身后一看，顿时没了脾气，有金城、江赣和刘小灵的女友严明，另外金城身边还站着个女孩，估计与金城是一伙的。

最让人吃惊的是雅宾站在金城的另一侧，正笑哈哈地看着自己呢。方路顾不上别人，指着刘小灵嚷嚷道：“挺好的蛋糕，糟践东西！”

严明大笑道：“生日晚会就是糟践蛋糕的晚会。”

方路急道：“蛋糕是砸寿星的，又不是砸客人的。”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金城问小灵：“到底谁过生日？”

小灵死死盯着方路的眼睛：“你不会是把自己的生日忘了吧？”

方路站起来，仰天想了想，天啊，今天果然是自己的生日。他假装领导地扬着眉毛说：“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还记着呢，记性还可以，可以在老婆的位置上继续留任了。”

小灵叹息道：“这种人啊！唉！”

严明呵呵笑道：“这就是丁克兼自由职业者的典型特征，醉生梦死，朝不保夕，有今儿没明儿。”严明也是小灵的好朋友，是中学老师。

众人笑了起来，方路赶紧给大家作了个罗圈儿揖，指着自己的脑袋道：“我先洗洗。”说完，他扭脸向卫生间跑去。

有人在身后嚷嚷道：“最好连脑子也洗洗。”

没想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想起小灵方路有些感动了，老婆这种动物偶尔也是有用处的。他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满脑袋奶油，活象个圣诞老人。方路哈哈笑了几声，奶油竟顺着脖子流下去了，他赶紧把流动的奶油甩进池子里。洗到一半，金城钻了进来。方路边洗边问：“怎么把你表弟也带来了？”

金城说：“我连我女朋友也带来了，她叫会真。”

方路阴险地笑了几声。会真这名字不错，与小倩有异曲同工之妙。小倩是女鬼，会真是与妓女幽会。他看过《会真记》，那是《西厢记》的前身。真在古文里当真人讲，最早指的是神仙。后来引申为仙女，再之后又泛指天下美人。到了唐朝，仙女就变成风尘女子了。所谓会真，大意是碰上了美丽的妓女。

方路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无聊，说出来容易得罪人，便把话头引到了雅宾身上，不满地说：“带女朋友来可以理解，但我不喜欢你表弟。那孩子太狂，弄不好会闹出不愉快。”

金城为难地说：“我也是没办法，我表弟现住我们家呢，我总不能把他跟我妈放在一起吧？”

方路道：“他不是有家吗？他们家条件不错！”

金城说：“我姨妈把他们家的锁给换了，雅宾回不去了，这才来找我。我准备明天带他回家去，先把钥匙弄出来再说。”

方路只好道：“告诉他，说话要注意点。”

金城笑道：“我表弟有那么讨厌吗？”

方路想起那天在写字楼见到雅宾的情景，重重地哼了一声。

金城感慨地说：“北京城真小，江赣居然也见过我表弟，他说是在你们小区门口见的。”

方路点着头道：“对，那时你表弟被你姨妈拎着耳朵呢。”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焦躁(1)

第2节：焦躁(2)

第3节：焦躁(3)

第4节：焦躁(4)

第5节：焦躁(5)

第6节：焦躁(6)

第7节：焦躁(7)

第8节：焦躁(8)

第9节：焦躁(9)

第10节：焦躁(10)

第11节：焦躁(11)

第12节：焦躁(12)

第13节：焦躁(13)

第14节：焦躁(14)

第15节：焦躁(15)

第16节：焦躁(16)

第17节：焦躁(17)

第18节：焦躁(18)

第19节：焦躁(19)

第20节：焦躁(20)

第21节：焦躁(21)

第22节：焦躁(22)

第23节：焦躁(23)

第24节：焦躁(24)

第25节：焦躁(25)

第26节：焦躁(26)

第27节：焦躁(27)

第28节：焦躁(28)

第29节：焦躁(29)

第30节：焦躁(30)

第31节：焦躁(31)

第32节：焦躁(32)

第33节：焦躁(33)

第34节：焦躁(34)

第35节：焦躁(35)

第36节：焦躁(36)

第37节：焦躁(37)

第38节：焦躁(38)

第39节：焦躁(39)

第40节：焦躁(40)

第41节：焦躁(41)

第42节：焦躁(42)

第43节：焦躁(43)

第44节：焦躁(44)

第45节：焦躁(45)

第46节：焦躁(46)

第47节：焦躁(47)

第48节：焦躁(48)

第49节：焦躁(49)

第50节：焦躁(50)

第51节：焦躁(51)

第52节：焦躁(52)

第53节：焦躁(53)

第54节：焦躁(54)

第55节：焦躁(55)

第56节：焦躁(56)

第57节：焦躁(57)

第58节：焦躁(58)

第59节：焦躁(59)

第60节：焦躁(60)

第61节：焦躁(61)

第62节：焦躁(62)

第63节：焦躁(63)

第64节：焦躁(64)

第65节：焦躁(65)

第66节：焦躁(66)

第67节：焦躁(67)

第68节：焦躁(68)

第69节：焦躁(69)

第70节：焦躁(70)

第71节：焦躁(71)

第72节：焦躁(72)

第73节：焦躁(73)

第74节：焦躁(74)

第75节：焦躁(75)

第76节：焦躁(76)

第77节：焦躁(77)

第78节：焦躁(78)

第79节：焦躁(79)

第80节：焦躁(80)

第81节：焦躁(81)

第82节：焦躁(82)

第83节：焦躁(83)

第84节：焦躁(84)

第85节：焦躁(85)

第86节：焦躁(86)

第87节：焦躁(87)

第88节：焦躁(88)

第89节：焦躁(89)

第90节：焦躁(90)

第91节：焦躁(91)

第92节：焦躁(92)

第93节：焦躁(93)

第94节：焦躁(94)

第95节：焦躁(95)

第96节：焦躁(96)

第97节：焦躁(97)

第98节：焦躁(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