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生先生简介

梁羽生（1924-2009），本名陈文统，原籍广西壮族自治区蒙山县。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香港开创新派武侠小说，大受欢迎，风行全球华人社会超过半世纪。

梁羽生出生于书香门第，毕业于岭南大学经济系；曾任职于香港《大公报》和《新晚报》。先生博闻多见，对历史颇有研究，文学根底深厚，尤其在中国古典诗词、对联方面造诣很深。由1954年他的第一部武侠小说《龙虎斗京华》开始连载发表，至1983年间，共创作了三十五部经典武侠小说（其中《武林三绝》未出版发表过——编者注）。其中，《白发魔女传》、《萍踪侠影录》、《云海玉弓缘》、《七剑下天山》等是他代表作，更多次搬上影视荧幕。

先生晚年旅居澳洲，他给自己写的挽联“笑看云霄飘一羽，曾经沧海慨平生”正代表一代武侠小说宗师著述浩瀚，萍踪侠影，永留万千读者心间。

已出版作品：

1.龙虎斗京华；2.草莽龙蛇传；3.塞外奇侠传；4.七剑下天山；5.江湖三女侠；6.白发魔女传；7.萍踪侠影录；8.冰川天女传；9.还剑奇情录；10.散花女侠；11.女帝奇英传；12.联剑风云录；13.云海玉弓缘；14.冰魄寒光剑；15.大唐游侠传；16.冰河洗剑录；17.龙凤宝钗缘；18.狂侠天骄魔女；19.风雷震九州；20.慧剑心魔；21.飞凤潜龙；22.侠骨丹心；23.瀚海雄风；24.鸣镝风云录；25.游剑江湖；26.风云雷电；27.牧野流星；28.广陵剑；29.绝塞传烽录；30.剑网尘丝；31.弹指惊雷；32.武林天骄；33.幻剑灵旗；34.武当一剑；

故事简介

云紫萝长子杨华其实是她和孟元超的私生子，本书即以杨华的一生经历作为主题，以他的师父丹丘生的冤案作为旁支，从多元角度描绘出人性善恶、武林风貌。主要情节包括：杨华在石林练武的奇遇；初出江湖，与天山第一剑客金逐流之女相恋；与武学宗师江海天之子结怨；受杨牧唆摆，找生父孟元超决斗，以及丹丘生如何成为崆峒派“叛徒”等等。最后以丹丘生的冤案得到平反，杨华替代师父与清廷第一高手决战作结。

主角：孟华、金碧漪、丹丘生、罗曼娜、桑达儿、冷冰儿

前集：《游剑江湖》

续篇：《弹指惊雷》

目录

第一册

第一回鬼斧神工开异境　丹心侠骨创新天

第二回家丑难言宁抗命　门墙羞列岂寻仇

第三回石窟宗师留秘笈　林中情侣觅亲人

第四回深入石林求秘笈　敢凭宝剑斗魔头

第五回前路未知徒怅惘　故园遥望独彷徨

第六回巧得腰牌入虎穴　敢凭硬骨斗狼兵

第七回一曲悲歌吊知己　十年隐痛隔幽冥

第八回岂有明珠投暗室　错将奸贼当亲人

第九回何惧群魔唯奋战　却嗟知己最难求

第十回险遇荒山崩雪浪　相逢古寺起风波

第十一回惊听琵琶来怪客　戏倾杯酒折强徒

第十二回解难分忧助镖客　同仇敌忾结良朋

第十三回情意暗藏难自白　深心结纳有原由

第十四回帐里香飘奇扑朔　瓜田李下惹嫌疑

第十五回酒后未消豪侠气　灯前方识女儿情

第十六回身世难言徒自苦　情怀愁锁倍堪怜

第二册

第十七回陌路相逢情未了　芳踪难觅意如何

第十八回太惜明珠投暗室　怒将宝剑护佳人

第十九回骏马嘶风追倩影　惊鸿掠水未留痕

第二十回觅我情郎逃玉女　阻他父子动干戈

第二十一回少侠寻人来塞外　神偷引路入藏边

第二十二回智服凶徒查隐秘　惊闻爱侣陷囹圄

第二十三回九州铸铁伤心错　一局棋争敛手难

第二十四回何须拔剑寻仇去　依旧窥人有燕来

第二十五回分袂叮咛愁一缕　参禅溜览豁双眸

第二十六回惊见古宫来恶客　且看神剑吐光芒

第二十七回少侠但求消积怨　双英未许解前嫌

第二十八回欲上天山寻幼弟　却来牧野见奇花

第二十九回贼子野心思逐鹿　美人青睐嘱刁羊

第三十回可叹宝玉陷泥淖　非因美色爱蛮花

第三十一回伪装悔改欺君子　偷听无心破诡谋

第三十二回情关空叹多情女　天网难逃负义儿

第三册

第三十三回冰湖幸免沉冤掩　雪岭奇逢异士来

第三十四回打碎毒杯救大侠　计擒恶霸获名驹

第三十五回苦斗番僧破金钵　忍看同道困蛮牛

第三十六回平楚日和憎健翮　天山月冷惜幽兰

第三十七回惘惘情怀怜二女　重重误会斗三英

第三十八回奸徒巧辩迷师伯　稚子无知骂长兄

第三十九回长老险途行险着　少年神剑慑神僧

第四十回暗器无功寒敌胆　掌门一出震群魔

第四十一回路转峰回消戾气　水流云散悟禅机

第四十二回无尽疑团翻旧案　突生奇变接新娘

第四十三回负罪师门难自辩　临岐良友惜分飞

第四十四回欲雪师冤来赴山　却逢妖孽上名山

第四十五回午夜潜身登绝岭　暗加援手撮良缘

第四十六回忍见佳人落魔掌　勇将宝剑斗强梁

第四十七回真假难分误大事　是非不辨佯糊涂

第四十八回玉虚子离奇暴毙　丹丘生委曲求全

第四册

第四十九回剑气纵横惊四座　妖氛猖獗骇群豪

第五十回堪叹同门施毒计　竟求大盗抢新娘

第五十一回揭发奸谋呈密信　原来毒妇害亲夫

第五十二回一篑难将余骨补　半途空托寸心盟

第五十三回谋害同门伤惨变　顾全大局屈沉冤

第五十四回换日偷天惊妙手　引狼入室拼残生

第五十五回凤泊鸾飘悲侠侣　龙争虎斗骇群豪

第五十六回了却恩仇情未尽　难明友敌费疑猜

第五十七回衣钵难传嗟劣子　雪山脱险识奸谋

第五十八回格老拒封伸大义　土王被诱入歧途

第五十九回苦口婆心终不悟　恶徒毒妇共偕亡

第六十回孽债难偿空有恨　恶缘自缔倩谁怜

第六十一回毒妇迷香困侠女　神偷妙手戏将军

第六十二回义师奋战摧强虏　侠士攻心释战俘

第六十三回罪孽终难逃一死　风霜历尽订三生

第六十四回折戟消兵歌牧野　沉沙洗甲看流星

第一回

鬼斧神工开异境

丹心侠骨创新天

临异境，林石涌奇峰。万笏朝天惊鬼斧，千岩竞秀诧神工，人在画图中。

——调寄《望江南》

森森剑戟千峰立。怪石奇岩，千姿百态；如雄鹰展翅，如骏马扬蹄；如高僧入定，如西子捧心；有的孤峰拔起，如笔峭；有的群峰陈列，如帐屏连。远看如有千万铁骑，披甲待发；近看则似刀林剑树，毕露锋芒。

这是不知多少个千万石笋构成的一片石林，是云南省潞南县素有“天下第一奇观”之称的石林。

据说这一高原地带，远古原是一片海洋，以后地壳变动，海底变成陆地，这些风姿绰约的巨石，正是当年海底的岩石，在逐步露出海面时，受海水冲刷而成。后来海枯了，石烂了，就变成了这一片千姿百态，瑰丽无俦的石林。

一个满面风尘的中年书生，正在缓缓走近石林的入口。形容虽有几分憔悴，却掩盖不住他那精光四射的炯炯双眸。

他走近石林，抬头一看，只见头顶一块悬空的大石上题有“天开异境”四个朱笔红字，书法遒劲，不知是哪一代名家所题。两旁大石，一旁刻的是“大气磅礡”，一边刻的是“鬼斧神工”。望入“林”中，但见怪石嵯峨，星罗棋布，布成了恍如万户千门。令人既是憧憬林中的奇景，又是隐隐觉得有点可怖。

书生心里想道：“徐霞客游记中曾有诗云：石林万户千门闭，不亚武侯八阵图。若然没有当地土人向导，切不可孤身擅入。看来不是夸大之辞。”

他沉吟片刻，终于还是步入石林。

林中景色，果然是想象不到的奇丽。但见曲径通幽，石廊相接。潜瀑暗流，在纵横交错的石罅中缓缓穿过，但闻水声，不见溪流。踏入石林深处，就似进入了一个地下迷宫。这书生转了几转，已经不辨南北西东了。

“天开异境，果然名不虚传。”书生想道：“可惜此际我却是无心游玩。”

原来他并不是为寻幽探秘而来，他是来找寻一个人的。

正当他走到一处光线黯淡的乱石丛中，浮想联翩之际，忽觉微风飒然，突然有一个人从他背后跳出来，一抓就抓向他的琵琶骨。那人出手之后，方始喝道：“你是什么人？”

中年书生沉肩缩肘，一个“怪蟒翻身”，身形半转，就凭肩头一沉一转的力道把那人带过一边。可是他却没有回答那人的问话。

那人的手指刚刚触到他的肩头，就给他用上乘武学中的“卸”字诀化解了攻来的力道，一抓抓空，不觉大吃一惊，情知遇上高手，忙再问道：“你究竟是谁？你不说，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中年书生恍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脚跟一转，竟然转回到原位，背向着他。

那人一声长啸，心里想道：“只要我能支持片刻，师父一来，便可无妨。”他已知道对方乃是劲敌，下手便不留情，一招“排山倒海”，双掌同时劈下，隐隐挟着风雷之声。名实相符，掌力的强劲，果然是有如排山倒海。

中年书生反手一挥，使的是一招普普通通的招式，“玄鸟划沙”。单掌之力抵住他的双掌。那人刚猛之极的掌力竟是不能向前推进一步，但也没觉得对方的反击之力。试了两招依然试不出对方路数。陡然间，只觉对方那股抵住他的力道消失于无形，身体失了重心，不由得脚步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那人身手也是端的敏捷，就在这危机瞬息之间，身形一飘一闪，方位立变。回过身来，竟不救招，反取攻势。右掌向外一挂，左拳翻起，一招“羚羊挂角”，击向敌手面门。

中年书生似乎也没想到他这拳法变化得如此精奇，轻轻说了一个“好”字，双手忽然贴住膝盖。

这一下变化更是大出那人意料之外，按说他的拳势如此凌厉，对方若不招架，必定就要闪避。哪知中年书生却是把双手垂下，既不招架，也不闪避。这刹那间，倒是令他不觉怔了一怔了。

说时迟，那时快，中年书生双掌一扬，迅即左掌抚拳，躬腰一揖。只听得乒的一声，那人已是给他的拳头打着。

可是这一拳看来虽然来势很猛，着体却是毫不疼痛。那人呆了一呆，啊呀一声叫起来道：“你、你是二师父么？”原来中年书生刚才打着他那一招，乃是点苍派的“请手式”，别的门派，“请手式”只是表示礼貌，只有点苍派的“请手式”可以用来伤人。这人在八九岁的时候，曾在点苍门下，跟着中年书生学过入门的功夫，深奥的功夫尚未学到，“请手式”则是会的。

中年书生哈哈一笑，说道：“华儿，你长得这么高了，武功也大大长进啦！”

此时他们已经站在比较明亮的地方，中年书生定睛一瞧，只见眼前这个少年，面貌已是和小时候大不相同。但却是越看越像他的好朋友孟元超了。中年书生想起了孟元超，想起了孟元超的爱侣云紫萝。如今孟元超是下落未明，云紫萝则已长眠地下。不由得心里一酸，强自忍住眼泪。

这少年则是欢喜非常，抱着中年书生叫道：“二师父，你怎会找到这里来的，大师父好吗？”

原来这个中年书生乃是“点苍双煞”中的段仇世，这个少年是他的徒弟杨华。杨华所问的“大师父”，亦即是段仇世的大师兄卜天雕，则早已在七年之前死了。他死的那天也正是杨华被他们的仇家掳去那一天。

杨华发觉师父的神色有些不对，心中隐隐感到不祥之兆。连忙问道：“二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和我说吧。”他想不到分开七年之后，师徒忽地重逢，这霎那间，一幕幕的往事，不由得从心头翻起。

回忆的幔幕拉开，最先出现的是一幅灵堂惨像，他的父亲杨牧是个名武师，不知为了什么，一天晚上，忽然自缢死了。他对父亲的印象甚是模糊，在他的记忆之中，父亲似乎也不怎样疼他，偶尔对他表示亲热，也总是当着母亲的面，好像是有意做给母亲看的。他虽然不懂事，小小的心灵还是感觉得到的。不过父亲死了，他当然还是难过的，尤其那一天灵堂发生的事情，他更是忘怀不了。

“好凶的姑姑！”回忆的第二幕就是母亲和姑姑在灵堂吵架了。母亲给姑姑赶跑，接着有一个不速之客到来，把他从姑姑手里抢了去。这个人自称是他父亲的好朋友。不过这个“宋叔叔”却对他很好，他带他去找寻母亲。

母亲没有找到，在半路上他又给两个人抢去了。这两个人就是后来变成了他大师父和二师父的卜天雕与段仇世。大师父相貌凶恶，起初他很害怕，但大师父对他可比宋叔叔还好，他也就喜欢他了。他也同样喜欢二师父，二师父除了教他武功，还会教他读书写字。

回忆的最后一幕是在点苍山，二师父不在家，大师父不知为何受了伤，和他一同住在一个姓凌的伯伯家里养伤。那晚发生的事情，现在想起心中犹有余怖。

那天晚上他在睡梦之中给人惊醒，原来不知是什么时候有四个一模一样的人闯了进来，正在和他的大师父打架，凌伯伯则已躺在血泊之中，发出惨厉的呼叫。

他不知道大师父后来怎么样，因为那四个人，后来他才知道是滇南四虎，把他交给一个道士，那道士抱了他就跑下山，跑了好远好远，他还隐隐听得山头上的高呼酣斗。

那道士对他很凶，说他的父亲是反叛朝廷的大贼，他很奇怪，父亲若是“反贼”，为何没有公差捉他，他还记得父亲出殡那天，还有本县的县官前来送殡。那道士一路上虐待他，他几次要跑又跑不掉。直到碰上现在的师父方始解除苦难。

回忆飞快的一幕幕从胸海中闪过，忽听得段仇世一声苦笑，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段仇世苦笑说道：“你大师父的事，我慢慢会告诉你的。还有许多事情我都要告诉你。不过现在你可先得带我去见你的师父。”

杨华又惊又喜，说道：“二师父，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我正想禀告你呢。”

段仇世笑着说道：“我当然知道。你的师父也是我的好朋友，我已经找了你们七年了！”

话犹未了，忽地又有劲风飒然，来自身后。段仇世反手一勾，那人一托他的肘尖，骈指如戟，便从肘底穿出点他穴道。段仇世叫道：“好个惊神指法！”沉掌一挡，双方电光火石似的分开。杨华方在叫道：“两位师父，你们不是，不是好……”“朋友”二字尚未说出，段仇世和那个人已是手拉着手，哈哈大笑。这人不是别个，正是杨华现在的师父丹丘生。

段仇世道：“恭喜你练成了失传的惊神指法，又收了好徒弟。”

丹丘生笑道：“你的绵掌功夫也练得很不错呀。依我看来，比你从前练的毒掌还要强呢。至于说到徒弟，嘿嘿，这是我间接抢了你的，你是不是来兴问罪之师？”

段仇世笑道：“你把他调教得这样出色，我感激你还都来不及呢。不过你为何不在崆峒山，却搬到这儿来住？”

丹丘生道：“这地方不好吗？”

段仇世道：“好虽是好，想象中神仙的洞府大概也不过如是。但却害我找了你们七年都找不着！”他心里正是有一个闷葫芦想要丹丘生为他揭开。

丹丘生道：“咱们到里面说话。石林中风景最美的地方，你还没有看到呢。华儿，你去取酒来。”

段仇世跟着丹丘生钻过几个幽暗的山洞，忽见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峭壁下面一个小湖，湖边野花杂开，幽香扑鼻，峭壁上题有“剑峰”两个隶书大字，湖边一块石头上则题有“剑池”两个较小的草书字体。剑峰上透下天光，令湖光更增潋滟。花枝低桠，从峭壁上横伸入湖，湖中花树倒影和石峰的倒影构成了绝美图画。段仇世赞叹道：“此处果然是世外桃源，怪不得你乐而忘返了。”

丹丘生道：“相传明代的大侠张丹枫曾在此峰练剑三年，日常在湖中洗剑。故此峰名剑峰，池名剑池。”

段仇世道：“名山胜地，更加上这段侠士的传说，那是更足令风景生色了。咦，这边还有一座石碑呢。”

丹丘生道：“这是黄道周写给徐霞客的一首七言古诗，后人将它刻为碑记的。张丹枫的传说未必可靠，这座诗碑却是不假。”

黄道周是明末在南京殉国的忠臣，徐霞客则是大旅行家，两人志趣不同，事功有异，却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段仇世道：“黄、徐二公都是我所仰慕的先贤，这座诗碑倒是不可不读。”当下拂拭残碑，读那首诗：

天下骏马骑不得，风髾雪尾走白日。天下畸人癖爱山，负铛泻汗煮白石。江阴徐君杖履雄，自表五岳之霞客。鸢肩鹤体双瞳青，汁漫相期两不失。事亲至孝犹远游，欲乞琅玕解衣织。万里看余墓下栖。担囊脱屩鹭鸟啼。入门吹灯但叹息，五年服阕犹麻鞋。贵人驿骑不肯受，掉头毕愿还扶藜。

段仇世叹道：“一个是忠臣，一个是高士，事功不同，但都是毕生从事于实现自己的志愿。他们的这段友情，也足以垂式千古。”

丹丘生道：“听说你结交了一派反清义士，这些年来，做了许多轰轰烈烈的事情，我虽不能追随君后，亦是颇以有你这样一位朋友自豪呢。想必你是以黄道周自期了。”

段仇世说道：“我的朋友中倒是不乏黄道周这样的人物，我却是渺不足道了。和老朋友我是不会说客气话的，丹丘兄，你听来的那些关于我的消息，其实十九乃是耳食之言。我虽然结交了一些反清义士，但这些年我实是一事无成。说起来我还是要羡慕你呢。”

丹丘生苦笑道：“我有什么值得羡慕？”

段仇世道：“你在这世外桃源，安享人间清福，还不值得别人羡慕么？”

丹丘生叹口气说道：“你以为我是在这里享清福么？”

段仇世诧道：“我只道你像徐霞客那样，踏遍了天下名山，最后选择这洞天福定居。莫非你是另有不得已的苦衷。”

丹丘生道：“不错，我正因为迫不得已，方在这里匿居的。”

段仇世颇感意外，问道：“是谁迫你？”

丹丘生道：“我得罪了掌门师叔，又不见谅于同门，如今已是崆峒派的弃徒了。”

段仇世吃惊道：“你是崆峒派最杰出的人物，脾气在常人眼中看来，虽然怪僻一些，我相信你也不至于犯了什么太大的过错，他们怎的如此绝情？”

丹丘生道：“我也不认为我有什么过错，错就错在不肯同流合污。”说到这儿，语气已是显得颇为愤激。

段仇世道：“可是为了你救华儿一事引起的么？据我所知，华儿是给你的一位不肖师弟串同了滇南四虎，从我师兄那里抢去的。后来听说你曾替掌门师叔执行戒律，把这位不肖师弟逐出本门。”

丹丘生说道：“原来这件事情你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那就不用我和你再说了。不错，我是曾为此事，被掌门师叔怪我擅自作主。不过，我之所以不见容于同门，却也并非只是为这件事情。”

段仇世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丹丘生摇了摇头，说道：“家丑不可外扬。段兄，你虽然是我的好朋友，请恕我也不便对你详言。”

丹丘生这样说了，段仇世自是不便追查下去。转过话题问道：“那么你是为了不愿意见到同门，才躲到这里的吗？”心想以丹丘生那么高傲的性情，不见于同门，甚至无辜被逐，那也难怪他要伤心遁世的。

丹丘生道：“不是我要躲避他们，是他们要把我置之死地！”

段仇世听了此话，不禁骇然。这才知道丹丘生所受的委屈，有更甚于被逐出门墙者。但由于这是丹丘生的“家丑”，他固然不愿详言，段仇世也是爱莫能助。

丹丘生苦笑道：“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不让你知道我的消息了吧？我是怕你为我打抱不平！”

段仇世道：“贵派之事，外人自是不便干预。但令师叔似乎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我是否可以替你设法疏通？”

丹丘生斩钉截铁地说道：“段兄，你的盛情可感。但这件事情，你最好还是别要多管！”

段仇世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也知道你这个忙我是帮不了的。但你就甘愿终老此间么？虽然这里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丹丘生道：“不甘愿又怎么样，我是认命了。这地方本来是有人住的，二年前我找到了这个地方作为隐居之所，还因此结了一个仇家呢！”

段仇世道：“那是何人？”

丹丘生道：“三十年前，有个横行天下的大魔头，名叫孟神通，想必你会知道？”

段仇世道：“听说他是和前辈武学大师金世遗同一代的人，两人曾经几度交手，互有胜负。后来死在女侠厉胜男的剑下。”

丹丘生道：“不错，孟神通的故事，武林中人大都耳熟能详，不过他虽然死了，却还有一个姓阳的徒孙，苦练他传下来的修罗阴煞功，恐怕就少人知道了。”

段仇世不禁又吃一惊，问道：“你说的那个仇家，就是孟神通这个徒孙吗？”

丹丘生道：“正是。他收了几个徒弟，霸占石林，准备重开门户，与各大名门正派争雄。为了他的修罗阴煞功尚未练得大成，恐怕泄漏风声，是以不但不许外人踏入石林，附近的土人，也都遭了他的毒手。”

段仇世心道：“怪不得找不到土人作为向导。”说道：“这妖人如此可恶，换了是我，我也要把他除掉。”

丹丘生道：“可惜我还不能将他除掉。但也幸亏他的修罗阴煞功尚未练成，我才能够将他逐出石林。”

段仇世道：“如此说来，你还得提防他来报仇了。”

丹丘生道：“当时他给我伤得不轻，大概还得三年方能恢复功力。”

段仇世道：“他会不会跑去与你的同门勾结？”

丹丘生道：“这个我想大概还不至于。崆峒派虽然出了若干不肖之徒，勉强也还算得是名门正派，怎会和这个作恶多端的妖人勾结？这个妖人生怕别人知道他是孟神通的徒孙，想来也不敢去找崆峒派的。”

段仇世道：“但愿如此。”显然仍在担心。

丹丘生忽道：“段兄，你若是一定要帮我的忙，我倒有一事请托。”

段仇世说道：“那你说吧。你的事情，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丹丘生笑道：“也用不着你赴汤蹈火，我是想请你既作黄道周，又作徐霞客。”

出语突兀，段仇世听得莫名其妙，不觉怔了一怔，笑道：“我是做不来黄道周，恐怕也做不来徐霞客。徐霞客踏遍天下名山，我哪有这许多余暇。”

丹丘生笑道：“我不是要你云游四海。你且听我先说一个徐霞客的故事。”

“有个和尚名叫静闻，据徐霞客所记，他‘禅诵垂二十年，刺血写成法华经，愿供之鸡足山。’明末崇祯年间，徐霞客与他结伴同行，至湘江遇盗，和尚被打落水，擎经于顶，一页不失。幸而那强盗只谋财，不害命，徐霞客被劫后，与静闻一路化缘，至广西南宁，寄榻于崇善寺。静闻病死。后来徐霞客携他的骨灰与血写的法华经，间关五千余里，终于到了鸡足山。经供之‘悉檀寺’，骨灰也埋在鸡足山，并为之立塔。完成了朋友的心愿。”

段仇世赞叹道：“如此交情，真可说是生死不渝了。”

丹丘生道：“徐霞客有‘哭静闻禅侣诗’六首，写在‘悉檀寺’的经舍壁上，我那年游鸡足山曾经读过，可惜如今只记得两首了。我念给你听：

鹤影萍踪总莫凭，浮生谁为证三生。护经白刃身俱赘，守律清流唾不轻。一篑难将余骨补，半途空托寸心盟。别时已恐无时见，几度临江未肯行。（原诗有注云：江中被劫，上人独留刃下，冒死守经，经免焚溺。）

同向西南浪泊间，忍看仙侣坠飞鸢。不毛尚与名山隔，裹草难随故国旋。黄菊泪分千里道，白茅魂断五花烟。别君已许携君骨，夜夜空山泣杜鹃。（羽生按：此两首诗见《徐霞客记补篇》）

段仇世击节赞道：“好，至性至情，真是好诗！”

丹丘生说道：“我见弃本门，又结强仇，说不定什么时候死在此地。臭皮囊我是无须劳你把骨灰携返老家的了，但我写的崆峒武学发微，却是花了半生心血，研究本门武学的一点心得，敝帚自珍，在我来说，是等于静闻和尚珍视他用自己的血写成的法华经的。”

段仇世恍然大悟，说道：“原来你是要我像徐霞客那样。他替静闻送到鸡足山，你要我送给何人？”

丹丘生道：“我死后请你把我的遗书送给我的掌门师叔，若然他也死了，就送给继位的掌门人。你愿意吗？”

段仇世笑说道：“此事不过举手之劳，但你胡为出此不祥之言，说不定你会长命百岁，我还死在你的前头呢！”

丹丘生哈哈大笑，说道：“你素来豁达，何必忌讳一个死字？你现在没病没痛，三个月内，不会死吧？”

段仇世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也说不定啊！”

丹丘生正容说道：“段兄，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的，你走的时候，我就把这本书给你，请你务必替我了结心愿。”

段仇世见他如此郑重付托，只好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的同门……”

丹丘生已知他的心意，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错，我被逐出门墙，同门对我不好，但毕竟还是同门。崆峒派的武学，总不能落在异派妖人手里！”

段仇世道：“你何不传给华儿，让他将来归还本派？”

丹丘生道：“我和你一样，都是并不重视门户之见的。但我的师叔、师兄、师弟可就不是这样了。华儿是我的徒弟，也是你的徒弟，又是杨牧的儿子，他身兼三派武功，即使我未曾被逐出本门，收他为徒，也是犯忌。他若然把我的遗书拿去送给掌门师叔，只怕还会连累他呢。”

段仇世知他说的乃是实情，于是笑道：“好，那么只能由我来替你以德报怨了。”心里则在想道：“不过，你尚未知道华儿的身世呢，他可不是杨牧的儿子。”

丹丘生放下一重心事，继续说道：“现在该轮到我问你了，你此来想必是为了华儿？”

段仇世道：“不错。”

丹丘生道：“论理我是应该把徒弟还给你了，但他只差一年，就可以学全我的这点功夫，你可否再等一年？”

段仇世笑道：“我并不是向你讨还徒弟的。但说句实话，我也不知死在何时，有些事情，他小时候我不能告诉他，现在他十六岁了，我是应该告诉他了。”

刚刚说到这里，只见杨华捧着一坛酒，已经走到剑池来了。

丹丘生说道：“这是我自己酿制的，你闻一闻。”坛子打开，酒香扑鼻。段仇世赞道：“好酒，好酒！”

丹丘生笑道：“今日须得尽欢，你喝半坛够不够？”

段仇世道：“可惜我的量浅，恐怕不能陪你尽兴。莫说一人一半，你喝九份，我喝一份，也已醉了。”丹丘生道：“好，那我做主人的先喝为敬，你随量吧。”

杨华在石台上摆下酒杯，丹丘生笑道：“不用酒杯。”捧起酒坛，凑近嘴边，宛似鲸吞虹吸，白练似的一条“酒柱”从坛中激射出来，转瞬之间，就给他喝了半坛。杨华从未见过师父这样喝法，看得呆了。

丹丘生有了几分酒意，吟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这是诗经《黍离》一诗中的句子，是写一个流浪者诉他的忧思的。丹丘生语调苍凉，段仇世听了也是不禁引起感触。丹丘生把酒坛一顿，说道：“段兄，你是知我的人，喝酒，喝酒！”

段仇世喝了两大口，击石而歌：“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这是诗经《柏舟》一诗中最后的一节，译成白话诗的意思是：

问过月亮问太阳，

为何有光像无光，

心上烦恼洗不净，

好像一堆脏衣裳。

我手按胸膛细细想，

怎得高飞展翅膀？

（按：此诗有不同译法，这里是根据余冠英的《诗经选译》。）

他以诗相答，寓有与丹丘生互相勉励的意思。丹丘生哈哈一笑，说道：“段兄，不能奋飞的是我，我是该细细的想一想了。至于你，你不用我的鼓励，已经是在展翅高飞了。喝干这坛酒吧，我祝你鹏程万里！”

段仇世道：“道兄，我也祝你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但请恕我，我可不能陪你再喝啦！”

少年不解愁滋味。杨华对他们的说话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却也隐隐感到两位师父都似有着满腹牢骚。

丹丘生道：“对，你还有话要和华儿说呢，我不勉强你喝了。”捧起酒坛，把剩下的酒喝得干干净净，酒意更是有了七八分了。杨华正在渴望知道大师父及母亲的消息，好不容易等到说话的机会，便即问道：“对啦，大师父究竟怎么样了，你告诉我吧。还有我妈的消息，二师父你可知道？我想她一定会到处寻找我的。”

段仇世心痛如绞，紧握着杨华的手，说道：“华儿，我希望你做个硬汉，你答应我。”

杨华怔了一怔，不解师父何以先说这个，答道：“我当然要做个铁铮铮的硬汉子，妈和大师父自小也是这样教导我的。”

段仇世道：“好，好孩子，那么我告诉你，你要挺得住！令堂和你的大师父，都、都已死啦！”

此言一出，宛如晴天霹雳，把杨华震得双眼翻白，眼泪都流不出来，竟是呆了！段仇世沉声说道：“华儿，醒醒！你要不要帮他们报仇？”

杨华这才“哇”的一声，哭得出来，哽咽问道：“是谁害了他们的？”

段仇世道：“下手害你大师父的滇南四虎，一个个都已给我杀掉了。害你母亲的仇人，你母亲在临死之前，也已亲手报仇了。但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仇人。”

杨华道：“那人是谁？”

段仇世缓缓说道：“是满洲鞑子的朝廷，你要知道，这不是私仇，杀害他们的仇人，都是清廷的鹰犬！”

杨华茫然道：“那我应该怎样报仇？”

段仇世道：“清廷只知搜刮民膏，欺压百姓，它不仅是害死你母亲的仇人，害死你大师父的仇人，还是全国老百姓的仇人，连同满族的老百姓在内！外面有许多抗清的义士，你将来应该和他们站在一起，这才报得了国恨家仇！”

杨华一咬牙，说道：“二师父，我一定听你的话去做！”伤心之极，不由得放声大哭。

丹丘生忽地哈哈大笑三声，喝道：“不许哭！”

杨华吃了一惊：“难道师父疯了？”只听得丹丘生说道：“人谁无死，我还巴不得像他们这样死呢！有的人长命百岁，庸庸碌碌过了一生，活着对人也没好处，只不过是个蛀米大虫；有的人虽然年纪不大就死掉了，他们的死却是重于泰山，对别人有很大的好处。你愿意做哪一种人？”

杨华听得热血沸腾，不假思索的便即说道：“当然愿意做后一种人！”

丹丘生哈哈大笑，说道：“着呀，那你正该为着有这样一个好妈妈和好师父而自豪，因为他们正是这一种人！还哭什么呢？哭坏了身子，能够帮你报仇么？”

杨华拭干眼泪，说道：“是，我不哭！”

丹丘生便说道：“对，这才是好孩子！”想起自己一生蹭蹬，心与愿违，哈哈大笑之后，眼眶里反而不觉隐有泪光了。

段仇世柔声说道：“华儿，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杨华道：“是，请二师父吩咐。”

段仇世道：“你还有一年，才能跟你的三师父学成武艺，到时我或者会来接你，但也可能不会再来。你要好好利用这一年的时间。”

杨华道：“二师父，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和我们同住？”

段仇世道：“因为我在外面还有紧要的事情。”一面说话，一面拿出一本残旧的抄本，黄色的封面上写着“孟家刀谱”四个篆字，交给杨华。杨华好生纳罕，问道：“孟家的刀谱？二师父，你给我作什么？”

丹丘生爱武成癖，一见这本刀谱，不由得吃了一惊，双眼发亮，说道：“这个孟家，是不是三河县那家孟家？”段仇世说道：“不错。”丹丘生瞪大了眼睛，说道：“孟家快刀，天下第一，这本刀谱，你从何处得来？”

段仇世笑道：“总之不是偷来的便是。”

丹丘生知道他不肯告诉自己，虽然不大高兴，但料想段仇世定有因由。于是不再查问来源，接着说道：“听说孟家快刀的唯一传人名叫孟元超，年纪不到四十，早已名震江湖，你认识他吗？”

段仇世道：“他是小金川义军中的领袖人物，我有幸曾与他相识。”

杨华说道：“啊，那么他是一位抗清的英雄了？”

段仇世说道：“不错。华儿，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正是涉及孟元超的。”

杨华心里想道：“二师父给我这本刀谱，想必是要我练它了。既然是孟家快刀，当然和孟元超有关。”

果然便听得段仇世说道：“我要你在这一年时间，练熟孟家刀法，然后去找孟元超比武！”

这话前半段在他意料之中，后半段却出他意料之外。杨华吃了一惊，说道：“找孟元超比武？为什么？”段仇世道：“我要你替我出一口气。”这话令到杨华更惊奇了。

杨华问道：“二师父，你不是说孟元超是个抗清的大英雄么？那、那……”心里在想道：“他既然是个大英雄，二师父却因何与他结怨？又为什么一再要我替他比武呢？”

段仇世已知他的心思，说道：“不错，孟元超是我的朋友，但我们之间也曾结有一点小小的梁子，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为师的这口气却是非出不可。至于我和他结的是甚梁子，又因何要你代我比武，这些原因，暂时我不能告诉你。将来待孟元超和你比武之后，他自会告诉你的。你只须依照我的话去做。”

杨华问道：“二师父要我怎样和他比武？”

段仇世道：“你找到了孟元超，比武之前，不可说出是我徒弟。但必须用我和三师父教给你的武功，直到……”

杨华未曾听完，便即说道：“我就只会你们两位师父教给我的武功呀。小时候，妈妈虽然传授过一些入门的内功心法，招数可是全没教过我的。”段仇世道：“不，你若是用心练的话，一年之后，你就会把孟家刀法练得相当纯熟的了。”杨华诧道：“这是他的家传刀法，难道你要我用他的家传刀法对付他么？”

段仇世笑道：“我当然希望你只用我所传授的武功，就能胜得了他。不过这可不是十年之内所能做到的事，而你却必须在一年之后，就去找他，越快见得着他越好。所以依我估计，你还是胜不了他的。”

杨华道：“那不是仍然不能替师父争气么？”

段仇世道：“但我有一个法子，可以令你必然能够胜他！”杨华说道：“什么法子？”段仇世笑道：“你刚才已经说出来了，就是用孟家的刀法对付他。不过一定要等到最后三招才能使用！”

杨华半信半疑，说道：“我用孟家快刀和孟家刀法的第一高手过招，那不是班门弄斧吗？”

丹丘生是个武学大行家，哈哈笑道：“这法子当真不错。这叫做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最后三招，你突然使出他的家传刀法，他一定错愕不已。高手拼斗，他心神一分，你就可以乘虚而入，大有机会取胜了。”

段仇世笑道：“不是‘大有机会’，那是一定可以取胜。”要知丹丘生只是从武学着眼，他还没有知道杨华是孟元超的儿子。段仇世则可以想象得到，孟元超一旦知道是他儿子和他比武之时，心情该是何等激荡！

段仇世继续说道：“你这三招孟家刀法一使出来，孟元超必定不知如何招架。但你可不许伤他！”

杨华道：“这个当然，他是抗清英雄，我怎能伤他？”

段仇世道：“还有，最后一招，我还是要你用我所传的武功，就用那招请手式吧，将他摔倒！这样我的面子就更光彩了！”

杨华唯唯应命，心里却有一点疑惑不定：“二师父说得好像一切都在他的胜算中，我可不敢相信便能这样轻易取胜。”当下问道：“二师父，你说有许多事情要告诉我，那么除了这件事情之外……”

段仇世说道：“对，还有一件事情你要紧记。孟元超和你说的什么话，你都要相信他！”

要知杨华是孟元超的私生子，这件事情，段仇世可不便在丹丘生面前说出来，虽然他们是十分要好的朋友，甚至对徒弟也是碍难启口的。

杨华不禁又是颇觉奇怪，心想，孟元超是个大英雄大豪杰，他说的话我还能不相信他吗，何劳师父吩咐？

丹丘生也觉得段仇世的行事有点诡秘，说道：“段兄你为了要胜过孟元超，花了这许多心思，这可不大像你平素的为人呀！”

段仇世喟然叹道：“一篑难将余骨补，半途空托寸心盟。这是你刚才念给我听的，徐霞客哭好友的诗。我也有一位死去的好朋友。我要华儿做的事情，就是要完成我这两位一死一生的好朋友的心愿！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丹丘兄，请恕我现在还不能明白地告诉你。”

杨华听得莫名其妙，心想二师父起初说是要出一口气，现在又说要完成好友的心愿，前后岂非矛盾？又为什么我去找孟元超比武，就可以替他的好友完成心愿呢？他怎知道，段仇世说的那个死去的好友乃是他的母亲，活着的好友则是他的父亲。他是借比武为名，令孟元超父子相认。

丹丘生料知他有难言之隐，心想自己也有类似的事情，不禁又生感慨，说道：“段兄，请恕我怪错你了。我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你为朋友的苦心，我却是领略得到。来，来，来，咱们再来喝酒！”

杨华说道：“师父，这坛酒都已给你喝完了。要不要我替你再拿一坛。”忽见丹丘生“嘘”了一声，突然站起！

第二回

家丑难言宁抗命

门墙羞列岂寻仇

杨华吃了一惊，说道：“师父，你怎么啦？”丹丘生淡淡说道：“也没什么，只不过酒是暂时不能喝了。”神色虽然不见慌张，眼睛却是全神贯注地望着剑峰入口之处。

杨华尚未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段仇世则已听出有人正在走进石林，而且不止一个。想道：“能令得丹丘生如此紧张的人，世上寥寥无几，莫非就是他那大对头来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一个冷峭的声音说道：“丹丘生，你想不到我这样快便会回到此处来吧！”

丹丘生道：“我早知道你要来的，迟来早来都是一样。你请来的是何方朋友，为何还不现身？”

只见一个鹰鼻狮嘴，额门狭窄，五短身材的怪模怪样的人走了进来，打了一个哈哈，说道：“何须急急，且让我交待几句说话也还不迟。”

杨华低声说道：“二师父，这人就是那姓阳的大魔头了。”段仇世仔细打量，只见此人虽然其貌不扬，但双眸炯炯，一看就知是练有深厚的内功。段仇世紧握杨华的手，悄悄地吩咐他说道：“华儿不用害怕，不管他们来了多少人，动手的时候，你跟着我就是。”杨华大声说道：“我当然不怕，他是三师父的手下败将！”

那姓阳的魔头对段、杨二人好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朝着丹丘生阴恻恻地嘘了一嘘，说道：“丹丘生，你在这里倒是住得好舒服呀！”

丹丘生沉声喝道：“阳继孟，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段仇世这才知道这个魔头的名字，心想：“他名叫继孟，想必就是要继承他的师祖孟神通的意思了。”

阳继孟笑道：“丹丘生，你又不是糊涂蛋，还用得着我表白来意吗？我说你抢了我这洞府，享福也享得够了！”

丹丘生道：“哦，原来你重新练好了修罗阴煞功，如今是要来抢这座石林了？”他对阳继孟的恢复武功，虽然并不害怕，但却也是始料之所不及。他本来以为阳继孟最少还要三年方能恢复的，想不到他现在非但内伤业已痊愈，而且从他精华内蕴的眼神和中气充沛的声音看来，武功似乎还胜从前。

阳继孟缓缓说道：“你的眼力倒是不错，可惜我的来意你只料到一半。”

丹丘生冷笑道：“我当然知道你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意欲如何？划出道儿来吧！”

阳继孟冷冷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抢了我的地方当然应该归还给我，理所当然的事情何须再说。但你还不仅仅是抢了我的地方呢！”

丹丘生道：“不错，我还打伤了你。你要算账，我就和你算吧！在这石林附近的土人，你伤了多少？”

阳继孟说道：“那是另外事情，我只和你算账！”丹丘生说道：“那也行呀，你要怎样？”针锋相对，眼看就要动手。

阳继孟忽地打了一个哈哈，并不动手，又再说道：“看在你曾经是崆峒派弟子的分上，我对你倒不妨破例开恩。只要你给我磕三个响头，叫一声爷爷，我就……”

话犹未了，丹丘生已是一声冷笑，陡地喝道：“放你的屁，你给我滚出去！”阳继孟好像有恃无恐，笑说道：“丹丘生，你今日还想恃强欺我，那可是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丹丘生喝道：“你不肯走？”

阳继孟道：“我要你给我滚！”

丹丘生道：“好，那我就和你再决雌雄，我倒要看看你重新练成的修罗阴煞功有多厉害！”

阳继孟冷笑道：“丹丘生，你别以为你请来了高手助拳，便可以如此气焰凌人。我告诉你，我也请来了两位你所意想不到的朋友，你要不要见一见他们？”

丹丘生道：“我只和你算账，你用不着把我的朋友牵扯进去。至于你这方面，我早知道你有狐群狗党和你一同来了。”说至此处，突然朝着剑峰入口处一指，提高声音喝道：“你们既然来了，为何鬼鬼祟祟的不敢出来？”

在他所指之处，乱石堆中，果然立即走出两个人来。走在前面的是个白须道士，走在后面的却是个中年军官。那道士气得面色铁青，指着丹丘生骂道：“丹丘生，你好胆大，竟敢目无尊长，辱骂于我！”

这霎那间，丹丘生面色大变，不是恐惧，而是痛心。好一会才说得出话来：“师叔，我、我不知道竟、竟然是你老人家来了。”原来这个道士不是别人，正是崆峒派三个长老之一的洞玄子。洞玄子是掌门人凌虚子的师弟，亦即是丹丘生的师叔了。刚刚不久之前，丹丘生还和段仇世言道他不相信他崆峒派的人会同这姓阳的邪派妖人勾结，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阳继孟邀来的“狐群狗党”之中，竟然就有他的师叔在内。

丹丘生固然吃惊，但段仇世比他还要吃惊。

段仇世不但认识崆峒派的长老洞玄子，而且认识这个军官。这个军官名叫欧阳业，是前御林军统领北宫望的师侄，也是十年前曾经横行一时的一个魔头欧阳坚的儿子，欧阳坚与北宫望相继死了之后，他仍然留在御林军官中，如今已经做到御林军的副统领。

阳继孟这样的妖人变作清廷鹰犬不足为奇，崆峒派的长老和御林军的副统领勾结可就大出段仇世意料之外了。“这是洞玄子个人的自甘堕落还是整个崆峒派都给清廷收买了呢？”段仇世不由得暗暗吃惊，只能希望仅是属于前者了。

心念未已，只见洞玄子已在朝着丹丘生说道：“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不先出来吗？我是特地来考察考察你的行为的。哼，哼，丹丘生，你真是越来越长进啦！”

丹丘生心头火起，但仍然尊敬他是本门长辈，强抑怒气说道：“不敢。这些年来，我这个做师侄的虽无寸进，但自问尚未有辱本门！”

洞玄子冷笑道：“你还开口本门，闭口本门，你早已不是本门的弟子了！”

丹丘生淡淡说道：“师叔既不承认我是本门弟子，那你老人家却还跑来这里‘考察’什么呀？”

洞玄子怒道：“你虽然早已被逐出门墙，你犯的罪还未受到应得的惩罚。老实告诉你，我就是奉了掌门师兄之命，将你拘回去问罪的。”

丹丘生亢声说道：“我犯了什么罪了？”

洞玄子道：“你是旧罪加上新罪。擅自作主，赶跑师弟，以致他死于非命，这是旧罪；霸占人家的地方，还要打伤人家，这是新罪。刚才这位阳先生和你讲理，只要你磕头认错，已是格外宽容。你却还要横行霸道，赶他出去。这都是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你还不认？”

丹丘生道：“师叔，你说我的旧罪，我曾经和掌门师叔分辩过的，当时你也在场，我不想再说一遍了。你们不肯原谅，那我也没办法。至于说到今日之事，难道你不知道这位‘阳先生’是大魔头孟神通的徒孙？”

洞玄子道：“是又怎样，你别节外生枝！”

丹丘生道：“不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师祖徒孙，不应混为一谈。但可惜这位阳先生的所作所为却完全和他师祖一样，他走师祖的老路，这就不能说是两不相干了。他害过多少人，师叔，‘或许’你还未知道吧？”

洞玄子冷笑道：“相骂无好口，你当然要说他坏话，我可没有工夫去查究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亲眼见到的只是你自恃本领高强，横蛮无理。抢了人家的地方，还要赶人家出去。连我这个被请来主持公道的人，也挨你一顿臭骂！”

丹丘生强抑怒气，淡淡说道：“师叔，你既然摆明了是偏袒这个妖人，那我没话可说！”

洞玄子喝道：“你罪有应得，谅你也无可分辩！”

杨华忍不住说道：“太师叔，你口口声声说我的师父抢了人家的地方，这座石林，难道就是他家的产业吗？”

洞玄子盯了杨华一眼，说道：“这小畜生是不是云紫萝的儿子？”

杨华怒道：“你虽然是我的太师叔也不该胡乱骂人！”

丹丘生说道：“华儿，别人不知道该当自我尊重，那是别人的事情。你看在师父的分上，应该忍耐一点，别和你的太师叔吵嘴。”说了这话，这才回过头来，和洞玄子说道：“不错，我这徒弟是云女侠的儿子，这又怎样？”

洞玄子道：“给你擅自处分的那个师弟，后来就是死在云紫萝这臭婆娘的剑下，你知不知道？”

杨华跳起来怒喝道：“你骂我犹可忍受，骂我母亲，我可不管你是太师叔不太师叔了，你这臭贼道……”

洞玄子喝道：“谁是你的太师叔，我正要把你拿回去给本门弟子报仇！”

丹丘生抢快一步，拦在师叔与徒弟的中间，洞玄子一抓之下，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挡住，力道虽然柔和，他已是不禁退了一步。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这个逆徒，武功比起三年之前又精进了。只怕真的要掌门师兄亲自出马，方能将他制服了。”

丹丘生喝道：“华儿，不可无礼！”跟着说道：“师叔，你是本门尊长，何必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再说，本门师弟即是死在他的母亲剑下，那也与他无关。据我所知，那个弟子是帮清兵去打小金川碰上了云女侠方才给她杀掉的，恐怕也怪不得云女侠吧？”

洞玄子火红了眼，喝道：“那我应该怪谁？”暴怒如雷，哪里还有长辈的风度，已是迹近无理取闹了。

丹丘生冷静说道：“他是我的徒弟，那个给云女侠杀掉的本门弟子也是我‘擅自处分’，你要怪怪我好了！”洞玄子说道：“好，那你马上自废武功，跟我回去，听候处置！”

丹丘生淡淡说道：“还有别的没有？”

洞玄子道：“还有，这小畜生你既然私自传授了他的本门武功，也应该一并废掉。但看在他年幼无知的分上，他的这条小命，我就不要他的了！”

丹丘生一言不发，待他说完之后，这才哈哈哈大笑三声！洞玄子怒道：“你笑什么？胆敢不遵掌门之命？”丹丘生笑道：“你既然不认我是本派中人，为何我还要听你的也不知是真是假的什么本派掌门之命？”

洞玄子沉声说道：“你虽然被逐出本门，你犯的罪还没处罚！你不自废武功，我只好替你动手了。”

丹丘生本来已有几分酒意，此时浊气一涌，又再哈哈哈大笑三声，说道：“不错，我是有罪，但可不是你说的那些罪状。不劳你问，我自己招供吧！

“第一，你们想投靠朝廷，博取功名利禄，我不肯与你们同流合污，屡次在掌门师叔面前，阻挠你们的‘大计’，所以功名利禄之心最重的你，就不能不把我当作眼中钉，务欲除之而后快了！

“第二，你做的那件丑事，掌门师叔给你累得沾了一点边的，这事侥幸目前还没外人知道，只有我知。你不想法补救，却要害我！”

此言一出，洞玄子又惊又怒，颤声喝道：“你，你，你胡说八道，我、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丹丘生冷笑道：“当真要我说出来吗？唉，家丑不外扬，说了出来，你不害臊，我在好朋友面前也要害臊。”

段仇世一旁静听，不由得大大吃惊，想道：“怪不得他说是有难言之隐，原来他不愿意说的那件丑事，崆峒派的掌门竟也有份。我还只道凌虚子一向是个正人君子呢。”

洞玄子又气又恼，喝道：“住嘴！”大喝声中，猛的向他扑来。丹丘生一个移形换位，倏地避开，冷冷说道：“师叔，你当真要和我动手么？好歹你也是我的长辈，你定要动手，我先让你三招！好，这是第一招！”

洞玄子给他气得双眼翻白，但他刚刚领教过丹丘生的本领，自忖确是没有把握胜得过他。倘若竟然败在师侄手下，在阳继孟面前可不好看。是以在丹丘生喝道：“这是第一招”之后，他虽然恨得牙痒痒的，第二招可还不敢当真就发，不禁又是恼怒，又是尴尬。丹丘生淡淡说道：“师叔，我劝你还是得罢休时且罢休吧！”

阳继孟见洞玄子下不了台，只好一挺胸膛，上前说道：“洞玄道兄不必生气，你替我主持公道，我很感激。但我和他结的梁子，请你让我和他算账吧。不敢有劳道兄了。”

洞玄子松了口气，装模作样地说道：“他是敝派逆徒，本应由我清理门户。不过你我交情非比寻常，你若不能亲手报仇，心里也不痛快，那就请你一并替我代劳吧。”

丹丘生和阳继孟动手无须顾虑，立即说道：“先说清楚，你我是不是单打独斗？”

阳继孟道：“我请你的师叔来是作证人，当然是我和你单打独斗。”原来阳继孟心里也是有点害怕段仇世给丹丘生助拳，虽然料想洞玄子和欧阳业联手大概克得住他，但混战起来，段仇世若是和丹丘生不顾一切，合力先行攻他的话，他可是应付不了。倒不如单打独斗胜算更高了。

丹丘生正是要他说这句话，当下说道：“好，那么今日之事，就由我与你分个强弱存亡。我这徒弟，谁敢动他一根毫毛，但教有一口气在，定必和他拼命！”

洞玄子明知丹丘生这番话是对他说的，哼了一哼，沉着脸不作声，心中则在另打主意。御林军副统领欧阳业看了段仇世和杨华一眼，心里也在打他的如意算盘。

不过他们打的如意算盘，都想等待看了阳继孟与丹丘生交手之后，是怎么样一个情形，方能决定出不出手。于是两边的四个人都在剑池旁边屏息以待。

丹丘生喝道：“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阳继孟趁他吐气开声的时候，登时一掌劈出，他这掌力蕴藏着新近练成的第八重修罗阴煞功。

修罗阴煞功最高的境界是第九重，第八重的功力亦已是非同小可了。掌力一发，寒飙陡起，温暖如春的洞府突然间好像从和煦的春日变成了酷冷的严冬。段仇世那么深厚的内功也自感有点凉飕飕的皮肤起粟。看杨华时，只见他虽然牙齿格格作响，但脸色仍是红润得有如苹果。段仇世放下了心，想道：“这孩子自小得母亲传他正宗内功的基本功夫，练的是童子功，比起我在他这个年纪，可是强得太多了。看来他是可以抵受得起，用不着我替他担心了。”又想：“修罗阴煞功果然名不虚传，倘若是换了我抵敌这个姓阳的魔头，恐怕还当真不易抵敌呢。丹丘生举重若轻，这几年他的功夫精进如斯，真是我也意想不到。”

段仇世却不知道，丹丘生此时也在暗暗吃惊。

丹丘生在狂飙冲击之下，兀立如山，旁人看来，似乎应付得绰有余裕，其实他是感到寒意直透心头。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这魔头的修罗阴煞功似乎还胜从前，他怎的恢复得这样快呀？”上次之战，阳继孟受伤甚重，他本来以为阳继孟最少还要再过三年方能恢复原来的武功的。

原来阳继孟是得了欧阳业之助，给他服食了大内药库珍藏的“长春大补丸”，功能固本培原，见效比少林寺秘制的大还丹还快。这也就是阳继孟何以甘于自贬身份——为欧阳业所用的原因了。

不过丹丘生虽然有点吃惊，仍是傲然不惧。这几年来，阳继孟的修罗阴煞功固练得大胜从前，他的内外功夫亦已精进不少。当下寸步不让，刷的便是一剑刺去，喝道：“你练成了第八重的修罗阴煞功，又能奈我何哉？”

丹丘生的剑术当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只见他的青钢剑扬空一闪，登时幻出漫天剑影，在这一招之内，竟然遍袭了阳继孟的奇经八脉一十三处大穴。

连段仇世也还未曾看得十分清楚，只听得叮的一声，接着嗤的一响，两条人影，倏地分开。阳继孟右手的衣袖短了一截，碎布飞扬，化作片片蝴蝶。但丹丘生却没乘胜追击，只见他剑交左手，反而似乎呆了一呆。

原来在那兔起鹘落之际，双方已是交换了惊险绝伦的一招。阳继孟给他那一剑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削去了一幅衣袖，曲池穴和愈气穴只差毫厘几乎给他刺着；但丹丘生却也给他用玄阴指的功夫，刚好弹着了无锋的剑脊。拿捏时候的准确那是不用说了，最厉害的是，一弹之下，丹丘生那柄青钢剑竟然是冻得有如坚冰，几乎掌握不牢！

丹丘生吃了一惊，剑交左手，想道：“原来这魔头竟已练成了隔物传功！”“隔物传功”是一种十分怪异的邪派功夫，当年孟神通就曾用过这种功夫，和天山派的老掌门唐晓澜斗得不分胜负的。阳继孟的造诣当然未及得上当年的孟神通，但丹丘生也未比得上当年的唐晓澜。是以双方各显神通，彼此都吃了对方的一点亏。阳继孟使出“隔物传功”，以玄阴指弹中了丹丘生的剑，登时便似有一股寒流，从剑上传来，冲击丹丘生握着剑的右手的寸关尺脉。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不能乘胜追击，而要剑交左手的原因了。

阳继孟险些给对方刺着穴道，蹬蹬蹬连退三步，亦是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丹丘生剑交左手，说时迟，那时快，阳继孟已然又是向他扑来。丹丘生指东打西，指南打北，转眼之间，但见剑光，不见人影。阳继孟倒抽一口凉气，心道：“想不到他的左手剑也是如此厉害！”

剧斗中阳继孟又再施展“隔物传功”的本领，觑个真切，“铮”的一声，弹中他的剑脊。这一次阳继孟抓紧时机，一弹得手，立即闪电般的向他抓去，喝道：“撒剑！”五指如钩，辅以左掌发出的第八重修罗阴煞功掌力。

哪知他快，丹丘生更快，这一抓仍然抓了个空。丹丘生的青钢剑已交回右手，刷刷刷连环三剑，每一剑都是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阳继孟第三次施展“隔物传功”的本领，这一次却是弹不着他的剑脊了。

丹丘生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也看看我的刺穴剑法！”剑招倏变，当真是“攻似雷霆疾发，守如江海凝光”。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阳继孟但觉四面八方都是丹丘生的影子，自己的掌锋，却是连他衣角都没沾着。丹丘生剑尖所指之处，不离他的要害穴道。阳继孟虽没给他刺着，穴道亦已感到凉飕飕的甚为难受。

段仇世是个剑术的大行家，心里想道：“金逐流号称天下第一剑术高手，可惜那年泰山之会，我只见到一鳞半爪，未窥全豹。但就我所见的看来，丹丘生再练几年，只怕也可以追得上金逐流了。”看到精彩之处，禁不住眉飞色舞，大声喝彩：“好个蹑云剑法，好个惊神指法！”

原来蹑云剑法以飘忽见长，乃是崆峒派中最难练得好的一套上乘剑法，而“惊神指法”更是崆峒派早已失传的一种点穴功夫。连此时在场的崆峒派长老洞玄子也是只知其名，不懂练法的。

洞玄子看得目定口呆，又妒又羡：“是当年我那老掌门师叔偏心只传给他，还是他得了本派的什么秘笈，连掌门师兄和我也不知道的呢？”他却不知这是丹丘生自己钻研出来的。

丹丘生天资聪颖，精通本派武功之后，潜心研究，一理通百理融，把本门失传的武功，自己参悟出来的，和原来的惊神指法不尽相同，但却是青出于蓝了。他把惊神指法化为剑法，剑指合一，用来刺穴，威力更大。即使崆峒派历代的大师复生，只怕也是比不上他。

但阳继孟是武林怪魔孟神通的衣钵传人，如今本领更胜从前，当然亦是非同小可！

斗到紧处，只见掌风呼呼，沙飞石走；剑花错落，耀眼生缬。寒光冷气，竟似凝成一团实质的似雾非雾的东西，杨华此时已是禁受不起，只能站到距离二十步之外旁观了。

阳继孟不但修罗阴煞功厉害而已，他的步法也是极为奇妙。他固然打不着丹丘生，但丹丘生那样飘忽的剑法亦是刺他不着。原来他的师祖孟神通武学最杂，阳继孟会的不过三成，但在他所会的各种怪异武功之中，有一种“天罗步法”，用之于闪避快刀快剑，却是最有奇效。

洞玄子看到百招开外，松了口气，心里想道：“看来久战下去，阳继孟大概是可以取胜了。他只须化解丹丘生的剑招，丹丘生除了应付招数，还要抵御身上所受的修罗阴煞功的奇寒。他的功力不见得比我还高，那么再过百招，他就将抵受不住了！”

段仇世亦是放下心上一块石头，想道：“阳继孟的修罗阴煞功虽然厉害，不过丹丘生所练的内功属于纯阳一路，看来也足以抵御得来。缪长风的太清气功亦不过如是。”

两个武学行家的看法不同，或许是由于他们都是希望自己的朋友得胜，故而看法各有偏颇。若然仅就目前的形势看来，则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杨华武学造诣较浅，看不出其中奥妙之处，但却是看得手舞足蹈，最为紧张。有一招丹丘生使得极险，杨华失声叫道：“好呀，看你这魔头还能够躲开？可惜，可惜，只差半寸！”原来那一剑还是刺不着阳继孟。

洞玄子忽地冷冷说道：“小鬼头吵什么，乖乖的给我躺下吧！”他认为阳继孟已是可以稳操胜算，用不着再有顾虑，于是找个借口，就来难为杨华了。

段仇世喝道：“欺侮孩子，你要不要脸！”声到人到，洞玄子刚向杨华一抓抓下，陡见寒光一闪，段仇世的长剑已是迎截他的手腕。洞玄子慌忙缩手，喝道：“我处置本门弟子，关你什么事？”

段仇世喝道：“他也是我的徒弟，你不知道么？再者，丹丘生都已给你们逐出了崆峒派，杨华还焉能算是你的本门弟子？”

洞玄子气得面色铁青，喝道：“他曾经学过崆峒派的功夫，我就有权将他的功夫废掉！”

段仇世冷笑道：“你要废他武功那也不难，可得问过我这口剑答不答应！”

段仇世这两句话说得强硬之极，竟是完全不把洞玄子放在眼内的口气。洞玄子好歹也是武林前辈，虽然明知段仇世不容易对付，却怎咽得下他这口气？当下暴跳如雷，喝道：“段仇世，你好无礼，你以为老夫不敢教训你吗？”

段仇世冷笑道：“你可不是我的师叔，摆什么长辈架子？哼，有理敢打太公，我还要教训你呢！”

这么一说，洞玄子当然更是下不了台，登时出手！左手拂尘，右手长剑，尘剑兼施。左手是一招“拂云见日”，右手是一招“度劫金针”！

按兵器的性能来说，拂尘主柔，刀剑主刚，不同性能的兵器同时使用，最是困难。但洞玄子却能刚柔兼济，相辅相成，两招同时使出，攻中有守，守中有攻。

段仇世冷笑道：“臭贼道，你的功夫可比你的师侄差得太远！”身形疾起，以攻对攻，虽然没有两般兵器，却也是剑掌兼施，双手使出不同的招数。

洞玄子左手拂尘搂头罩下，段仇世一掌拍去，轻飘飘的好似并不用力，那拂尘的万缕千丝，却已给他的掌力荡开。原来段仇世以前练的是毒掌功夫，后来觉得毒掌功夫不够光明正大，改而苦练绵掌，练了七年，绵掌功夫亦已到了“击石成粉”的境界了。也好在他练成绵掌，以柔劲化解柔劲，方能对付得了洞玄子这柄拂尘。在荡开拂尘的同时，段仇世右手的长剑刺出，“当”的一声，两柄长剑碰个正着。火花飞溅之中，两人的身形都是不禁晃了一晃，虎口也都是隐隐感到一阵酸麻。谁都没有占到便宜，刚好功力悉敌。

洞玄子哼了一声，拂尘再起，这一次尘丝却没散开，而是聚成一束，拿来当作判官笔使，径自指向段仇世的穴道。而右手的长剑则是剑走轻灵，用来辅助拂尘的攻击。

段仇世心头一凛，想道：“这臭贼道列名崆峒三老，倒也不是浪得虚名。这刚柔互换的功夫，使得似他这样巧妙的，在武林中恐怕也是寥寥可数了。”

原来段仇世刚才那样的奚落他，用意乃是要把他激怒的。其实洞玄子的本领虽然比不上师侄丹丘生，但决不至于像段仇世说的那样“相差太远”。若然只论本派功夫的精纯和火候，丹丘生恐怕也还稍不如他。

洞玄子是老狐狸，给段仇世那么一激，虽是气恨，却没动怒。他深知高手搏斗，决不可气躁心浮，当下沉住了气，攻守兼施，和段仇世展开恶斗！

剑影纵横，拂尘飞舞。段仇世和洞玄子这场恶斗，也是各有千秋，斗得难分难解。

杨华如在山阴道上，目不暇接，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两个师父都是他极之关心的人，他的一颗心也随着形势的变化起落。看到紧张之处，情不自禁的便是高声喝彩，或者大叫可惜。

杨华年纪虽轻，但从五岁开始练武，也已练了十一年了。不过平日练武，只是师父和他“喂招”，却未有过实战经验，此时得有机会目睹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性命相搏，不觉便拿来与自己的平日所学印证。“二师父这招推窗望月，我只道是一招普通的入门掌法，却原来也可以变化得如此精妙。”“三师父的这一招玄鸟划沙，先慢后快，和我的一出手便力求快捷不同，敢情这就是后发制人的精义？”看了百数十招，不知不觉领悟了许多武学的诀窍。

正在看得出神，忽听到段仇世喝道：“华儿，提防恶狗！”杨华瞿然一惊，只见欧阳业已是到了他的身边。

欧阳业哈哈一笑，说道：“小鬼头看得心痒难熬是么，我和你玩玩！”

杨华一跃而起，刚要拔剑，说时迟，那时快，欧阳业已是骈指倏的向他点来。指头还未碰着他，已是令他感到一股炽热的气流。杨华脚踏蹑云步法，百忙中一闪闪开。欧阳业道：“小鬼头倒很溜滑。”变指为掌，一掌劈出，热风呼呼，原来他是家传的“雷神掌”功夫，发出的掌风，就似从铁匠的鼓风炉中喷出来似的。

丹丘生叫道：“走乾门，转坎位，反戳劳宫穴！”杨华依法施为，一指戳出，指尖果然是恰好对准了敌人掌心的“劳宫穴”。欧阳业练的雷神掌，最怕是劳宫穴给人点着，一给点着，真气就会涣散，连忙缩手。

可是丹丘生指点徒弟，稍稍分神，登时便给阳继孟乘机反攻，抢了先手。第八重的修罗阴煞功非同小可，攻势猛压下来，饶是丹丘生内功深厚，也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段仇世叫道：“快剑攻他下盘！”略一分神，也是给洞玄子乘机进击，险险给他拂尘扫着。

杨华早已拔剑出鞘，避招、出剑、进招，一气呵成。刷刷刷连环三剑，就和对手抢攻，叫道：“两位师父放心，徒儿不怕这条恶狗！”

段仇世哈哈大笑，说道：“对，初生之犊不畏虎！”丹丘生道：“不对，应该说是初生之犊不畏恶狗！”他们看到徒弟力斗强敌，应付得居然不错，都是大为得意，也就不顾自己也是正在对付强敌，不该分神了。

洞玄子和阳继孟岂是易与小辈，攻势一抢到手，便如剥茧抽丝，绵绵不绝。段仇世和丹丘生想要抽空指点徒弟，已是不可能了。

杨华的真实本领，自是远远不如对方，但他的蹑云步法迅捷轻灵，这却是欧阳业比不上他的。所以段仇世教他用快剑攻欧阳业的下盘，叫欧阳业无法凝聚真气以雷神掌伤他。但虽然如此，由于双方的本领相去甚远，而且形势瞬息百变，即使杨华的两位师父有空指点他，也是不可能和现场的变化丝丝吻合的。故此杨华在开头数十招还能勉强支持，百招之后，却难免有了力不从心之感了。

丹丘生猛的急攻三招，把阳继孟迫退一步，缓过口气，叫道：“华儿听着，你要目中有敌，心中无敌！”

这两句话乃是提纲挈领的武学精义，平日丹丘生对杨华说过不止一遍的。杨华一听，登时心领神会，心道：“不错，这两句话我怎么忘了？”

“目中有敌，心中无敌”，那就是既要重视敌人，又要轻视敌人的意思。你看到眼前的敌人，要注视他的一举一动，认真的对付他；但心里却不必畏惧强敌，到了最高境界，甚至可以当作无敌人正在与你性命相搏，那你就可心无杂念的把你所有的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杨华一悟精义，便即见招解招，见式拆式，把生死荣辱胜负等等杂念抛之脑后，不求克敌反能克敌，果然劣势渐渐扭转过来。欧阳业只觉得杨华的剑法招招凌厉，每一剑都似乎是指向自己的要害，饶是他本领高出杨华许多，也是不禁有点提心吊胆了。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百多招，在这段时间里，丹丘生业已抢回攻势，稍占上风，段仇世也和洞玄子扳成了平手。但到了一百多招之后，杨华却又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了。他不觉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想道：“我得了师父的提点，可还是打不过这厮。”他可不知，欧阳业本是江湖一霸，能够和他打成平手的武林中总共也不过十多个人，如今他能够和这样的强手斗到将近三百招，这已经是十分之难能可贵了！

欧阳业久战不下，心中焦躁，掌力越发加强。

杨华闷热难当，汗如雨下。他已在全神应付敌人了，但热得实在难受，招数发出，不知不觉已是不依章法。

欧阳业一看时机已到，陡地一声大喝，右掌震歪杨华的剑尖，左掌五指如钩，立即向他当头抓下。这一抓正是欧阳业的杀手绝招，一抓下来，把杨华的身形笼罩在他掌势之下，叫杨华决计躲闪不开！

丹丘生和阳继孟的恶斗，已经略占上风，他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一见徒弟不妙，立即也是一声大喝，身形疾起！

阳继孟忽觉眼前白蒙蒙一片，酒气熏人，恶心欲呕，原来丹丘生在飞身跃起之际，大口一张，把刚才喝进肚里的一坛烈酒，全都喷了出来，阳继孟连忙闭了眼睛，双掌护身。酒花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饶是他差不多已可说是练成了铁骨铜皮，亦自感到火辣辣作痛。他想不到丹丘生还有这门绝技，不由得心头大骇。

殊不知丹丘生这一喷看似恶作剧，实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阳继孟的穴道给热酒一烫，阴煞气消，威力大减，但丹丘生自己亦是颇伤元气了。要知他们二人功力相若，本领相当，丹丘生若非如此，可也很难摆脱阳继孟的缠斗。

那边厢段仇世也是蓦地一声长啸，长剑一挥，用足了十成功力，向洞玄子劈下。洞玄子吃了一惊，喝道：“要拼命么？”只听得“咔嚓”一声，双剑相交，竟是断为四截。

段仇世把手中的半截断剑一掷，不理会洞玄子的后着如何，立即便向徒弟那边跑去。他和丹丘生是一样心思，要救杨华性命。这一掷名为“神龙掉尾”，正是段家剑法中败中求胜的最后一招绝招。洞玄子闪避不开，“波”的一声，断剑插进他的胸口。洞玄子红了眼睛，伸指点了胸口旁边的三处穴道。这是崆峒派的封穴止血法子，可令伤者不至因为失血过多，便即昏倒。但也只是仅能急救一时而已。

洞玄子情知性命难保，他要争的就是这一时片刻，他嘶哑着声音喝道：“段仇世，你也休想活命！”断剑插在他的胸口，他居然还是能够如影随形地追上了段仇世。段仇世对他的恫吓，恍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们两人来得正是时候，欧阳业那一抓堪堪抓到了杨华的顶门，丹丘生先到，反手一拿，扣着他的手腕，欧阳业沉肩缩肘，掌力疾吐，双方硬碰硬接，力强者胜，力弱者败，只听得“蓬”的一声，有个人摔出三丈开外！

倒下去的是欧阳业。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阳继孟、段仇世、洞玄子三人，都是捷如飞鸟般的疾扑过来，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来到。

杨华已是力竭精疲，欧阳业那一抓虽没抓着他的脑门，但雷神掌的掌力亦已震得他头昏目眩，脑门就好像给烧红的烙铁突然烙了一下似的！一时间他还未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忽觉身子一轻，段仇世已是将他拉出圈子。

丹丘生把欧阳业击倒，自己亦是感到十分难受。要知他和阳继孟的一场恶斗，已是元气大伤，此时又再硬接了欧阳业的雷神掌，雷神掌的热毒和修罗阴煞的寒毒同时在他体内发作，一忽儿如坠冰窟，一忽儿如陷洪炉。饶是他功力深湛，亦自抵受不了这种煎熬，牙关格格作响。

欧阳业倒在地上，嘶声叫道：“丹丘生已受内伤，你们快快把他干掉！”阳继孟喝道：“好，我给你报仇，定叫这厮难逃公道！”双掌齐推，向丹丘生猛扑过来，把修罗阴煞功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丹丘生打了两个盘旋，脚步未曾站稳，一觉背后风生，反手便是一掌，喝道：“好，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掌力激荡，发出郁雷般的声响。丹丘生只觉冷入骨髓，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结起来了。阳继孟也不好过，胸中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好像转移了方向。

段仇世把杨华拉出圈子，也是刚一转身，便即碰上了迎面扑来的洞玄子。

洞玄子给他的半截断剑插入胸膛，情知已是性命难保，这一击誓与对方同归于尽，当真是狠辣无比。

杨华陡觉劲风袭来，刚要出招应敌，段仇世忽地一掌将他推开，叫道：“华儿，快走！”这一推用的乃是巧劲，杨华身不由己的直往前奔，跑出了十步开外，方才稳住身形。他身形一稳，便即回过头来，心道：“二师父，请恕徒儿这次不听你的说话。”想要施展轻功跑回去帮他师父动手，忽觉一口真气提不起来，竟是无法施展轻功。这才知道自己已是受了内伤，怪不得师父不许他帮手。

就在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洞玄子与段仇世以性命相搏的最凶险的一招。洞玄子的拂尘凌空击下，段仇世掌影翻飞，却是脱不出拂尘的笼罩。陡然间两条人影倏的分开，只听得洞玄子发出一声裂人心肺的惧叫，倒在地上。但段仇世也是血流满面，有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了。

第三回

石窟宗师留秘笈

林中情侣觅亲人

原来在这生死决斗之中，洞玄子给段仇世以绵掌击石成粉的功夫，在他胸膛重重击了一掌，本来插在他的胸口那半截断剑，也给掌力拍得全插进去，直没至柄。洞玄子倒在血泊之中，显然已是一命呜呼。但他临死之前那凌厉的一击，拂尘也打着了段仇世，段仇世的面上布满一条条的伤痕，额骨亦已破碎。

杨华大惊之下，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飞快的跑回师父的身边，叫道：“师父，你怎么啦？”他知道师父必定是随身携有金创药的，当下抱住师父，便来搜他的金创药。

段仇世轻轻将他推开，惨笑道：“华儿，我不行啦，你快去帮忙你的三师父吧！”

丹丘生和阳继孟的拼斗，此时也正好到了生死关头！他以一掌抵着阳继孟的双掌，左手提起剑来，缓缓的向阳继孟的咽喉刺去。阳继孟对着明晃晃的剑尖，竟似视而不见，上半身纹丝不动。但说也奇怪，那口剑提在丹丘生手中就好像提着千斤重物似的，向前移动半分，也要用极大的气力。

原来他们此时已是拼斗内力，力强则胜，力弱则败，那是丝毫也不能取巧的。丹丘生虽然只用一只右手抵挡对方双掌，但这只右手，已是集中了他全身的气力。阳继孟第八重的修罗阴煞功何等厉害，他用于右掌的内力稍减一分，只怕未能杀掉阳继孟，就要先毙在阳继孟的掌下。

双方功力恰好是八两半斤，任何一方，只要有人帮忙，哪怕是一个小孩子，也能够取了对方性命。

杨华呆了一呆，不知是去先帮三师父的好，还是先给二师父治伤的好。二师父伤得这样重，只怕流血不止，那就有死无生。

段仇世嘶声叫道：“你还不去？”杨华一咬牙根，摇摇晃晃地移动脚步。想要跑快一些，不料欲速则不达，忽地一跤摔倒。

杨华忍痛跃起，又再前行。只见丹丘生的剑尖已是堪堪指到了阳继孟的咽喉，阳继孟头颈一侧，剑锋在他颈核下面划过，登时血流如注。杨华心头大喜，只道丹丘生就可杀了这个魔头，哪知丹丘生和阳继孟同时大叫一声，竟然一齐跌倒！杨华这一惊之下，跟着也跌倒了。他早已心力交疲，这一跌登时不省人事。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杨华迷迷糊糊中只觉身子发热，渐渐醒了过来。

眼睛张开，只见两个师父都在他的身边。一个用掌按着他的胸膛，一个用掌抵着他的背心。原来他们正在使用残存的真气，输入杨华体内，替他医治内伤。

杨华叫道：“师父，你、你们……”丹丘生道：“别说话！”杨华眼光一瞥，只见欧阳业和洞玄子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稍远处阳继孟靠着一棵大树，双目紧闭，脸上血色全无，也不知是死是活。

过了一会，丹丘生方始微笑说道：“好了，华儿这条小命总算捡回来了。”笑声中身体软绵绵的向下弯，段仇世的情形和他完全一样，双手一松，突然两个人都倒在地上。

杨华大惊说道：“师父，你怎么啦？”一手拉丹丘生，一手拉段仇世，却是拉不起来。

丹丘生道：“你放心，阳继孟所受的伤决不在我之下，我若是活不成，这魔头也是决计不能活在世上！”

杨华听他说“你放心”，只道师父的伤并没他想象那般严重，听完之后，方始知道原来还在自己估计之上。杨华颤叫道：“不，不，师父，你、你们不、不能死！”

丹丘生笑道：“人谁无死？只要死而无憾，那就是值得了。如今没有多少时候了，你附耳过来，我有话吩咐你。”说到后面，已是气若游丝。

杨华慌得六神无主，只好把耳朵凑到丹丘生口边，听他说道：“我身上有我毕生心血写成的本派武学精义，我本想托你的二师父带给本派掌门的，现在只能传给你了。但掌门师叔是不会认你作本派弟子的，你也不必交给他们，就自己另开一派吧！还有……”

杨华正在凝神静听他“还有”什么，忽觉段仇世使劲拉他，丹丘生道：“对，我忘记了你的二师父也有话要吩咐你，你先听他说吧。”

杨华一看二师父的伤比三师父还重，当下心如刀割，弯下腰听段仇世说话。

段仇世断断续续说道：“记着，要练成孟家刀法。孟元超，他，他是你的……”原来段仇世忽地想起杨牧还在世上，杨华与他迟早也会相逢。那时只怕杨华不会相信孟元超的话，仍然要把杨牧当做父亲。而自己又已死了，没有可令杨华最能相信的人作证。是以他必须在临死之前，把秘密告诉杨华。可惜正在说到最紧要的关头，他已是油尽灯枯。

杨华怔了一怔，问道：“孟元超是我的什么？”

杨华问了两次，听不见段仇世的回答，一探他的鼻息，方才知道，师父不知是什么时候，早已断了气了。

杨华一惊非同小可，回过头来，叫道：“三师父，三师父！”只见丹丘生灰白的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却好像“凝固”在脸上似的，令人不禁有毛骨悚然之感。杨华惊上加惊，抱着师父用力的摇，叫道：“三师父，三师父，你不是还有话要和我说么？”忽地一股寒意直透心头，原来丹丘生的身体竟是冷若坚冰，不知什么时候，也已死了。

片刻之间，失掉自己两个最亲爱的人，本来已是心力交疲的杨华，哪里还能支持得住，心中一片茫然，欲哭无泪。陡然间只觉地转天旋，登时不省人事。

待到杨华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早上了。阳光射入石林，把剑池映得一片金碧。池畔的野花迎风摇曳，在剑峰上栖息的鸟儿正在离巢。一切都是这么宁静，哪里像是曾经沐浴过血雨腥风。

杨华定了定神，从迷糊中完全清醒过来，记起了昨日的事情，肝肠寸断，心里想道：“两位师父已经惨死，我应该让他们早早入土为安。”

不料当他找寻师父的尸体时，不但段仇世和丹丘生两人的尸体不见，阳继孟、洞玄子和欧阳业这三人的尸体也是全都不见了。

杨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呆了好一会儿，心想：“难道昨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恶梦么？”

他清楚记得，二师父和三师父是倒在剑池旁边，并排一起的；洞玄子胸口插着断剑，倒在稍远的地方，欧阳业是死在一块岩石下面；阳继孟则是靠着一棵松树紧闭双目的。但现在这一切都像幻景一样，都消失了。

“难道阳继孟还没有死，他把尸体都搬出去了？”

但跟着再想：“三师父和我说过，阳继孟受的伤决不在他之下，他若是活不成，这魔头也非陪丧不可。三师父是要我安心在石林练好武功，决不会说假话来安慰我。而且，即使阳继孟侥幸没有死掉，要跑出石林亦已艰难，哪里还有力气搬走尸体？再说他搬走尸体又为的什么？”

杨华抱着万一的希望，大声叫道：“二师父，三师父！”希望奇迹出现，他的二师父和三师父还没有死。

剑峰上的鸟儿给他吓得展翅高飞，但石林里除了鸟声之外，就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了。

奇迹没有出现，但地上一摊摊的血迹倒是给他发现了。显然这是昨日那场恶斗留下的血迹。有敌人的，有师父的，也有他自己所流的鲜血在内。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遍地阳光，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当然不是梦了！

忽然他的目光给一样事物吸引，那是放在石台上的一本书。昨晚二师父和三师父就是把酒坛放在这个石台上喝酒的。酒坛在石台底下碎成片片，石台上却多了一本书。他拿起来一看，正是丹丘生所写的崆峒派武学精义，丹丘生临死之前，说要传给他的。

怪事接连发现，杨华心里又有了一线希望：“三师父倘若被人所害，那个人又怎会把这本书留下来给我？这件怪事终须有水落石出之时。”再想：“但愿两位师父还在人间，但不管他们是生是死，我总不能辜负了他们的期望，辜负了他们以绝技相传的苦心！”

有了希望，悲痛稍减些，杨华检查身上的东西，段仇世给他的那本“孟家刀法”，也还是在他的身上，并没遗失。

随后两天，杨华搜遍整个石林，什么人也没有发现。石林倘若没有熟悉地理的人做向导，那是不容易进来的。杨华自思：仇家之中，最熟悉石林地理的是阳继孟。这魔头纵然侥幸未死，最少也得养伤几年。又即使有别的仇家能够闯入石林，他打不过也可仗着熟悉石林的地形躲避。于是便放心在石林住下，遵守两位师父的“遗嘱”，苦练武功。

丹丘生积下的余粮足够他一年食用，在石林里还可以捕鱼猎兽，日子完全可以过得和从前一样。

杨华先练孟家刀法，打开了那本书，只读了两页，却又发现了一件怪事。

第一章是“总纲”，开头写的是：“快刀要义，以我为主。以‘嫩’辅‘老’，以‘急’辅‘迟’。以静制动，以客犯主。此为变格，亦须熟悉。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要旨仍在一个‘快’字。但主客易势，动静得宜，必须审情度势，不可墨守成规。”

杨华武学已有根底，读来并不难懂。不过什么“嫩”“老”“迟”“急”等等术语，却是不懂。

好在第二页就是对上面这段话的注解，纸质不同，墨色也比前一页“新”得多，看来乃是后人添注的。奇怪的是：写上注解的那个人的书法，杨华竟是似曾相识！

最初杨华尚未注意，只是津津有味读那注解，懂得了“嫩”是以刀尖接触对手的兵器，“老”是以刀柄砸磕；刀柄磕托稍慢为“迟”，刀尖先迎为“急”。

注解不单解释“术语”，还有注解者本人的心得，如：“嫩须轻灵，老须用劲。急防躁进，迟防生变。主客易势，当在敌方攻势最急之时出其不意行之。”等等。注解的文字写得密密麻麻的，比正文还多。

杨华茅塞顿开，大为欢喜，心里想道：“这些刀法上的精义，用在剑法上大概也是可以的。看来上乘的武学似乎都是殊途同归。”忽地心念一动，不觉咦了一声，想道：“这人的笔迹，我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孟家刀法”每一页的后面，都插有纸质不同的另一页写上添注。杨华起了疑心，不先练那刀法，先把每一页的书法仔细察视。越看越觉得熟悉，但却想不起来。

他在剑池旁边低首沉思，“这是孟家刀法，添加注解的人最可能的当是孟元超了。孟元超我见也没有见过，焉能熟悉他的笔迹？”

池中出现他的影子，杨华忽地想起小时候母亲和他在北戴河上泛舟的情景，不禁心痛如绞，想道：“爹爹对我虽然也好，总是不及妈妈的好。她不但自小教我武功，读书写字，也都是她一手教的。唉，想不到我和她已是永无见面之期了。我必须听二师父的吩咐，练好武功，为她报仇，管它这些字是谁所写，我还是先练好刀法吧。将来见了孟元超再问他也还不迟。”

他本来决定不去思索那是谁的笔迹了，但当他想起母亲教他写字之时，突然间心念一动，恍然大悟，跳起来叫道：“这是妈的笔迹！”

但他想了起来之后，却是不由得更奇怪了：“妈怎会懂得孟家刀法？要说她是给孟家的人抄的吧，难道她认识孟元超？孟元超又怎会那样相信她，把家传的刀法给她看，还请她代抄自己所领悟的武学精义呢？”他把孟家刀法翻来覆去的仔细看几遍，注解文字的笔迹确实是她母亲的。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杨华没有看错，那些注解的文字确实是云紫萝替孟元超抄的。那时他们正是一对少年情侣。

杨华满腹疑团，隐隐感觉到母亲和孟家定有渊源，当然他还是做梦也想不到他是孟元超的儿子。

最后杨华想道：“反正我是要去找孟元超的，见了他自然知道其中原故。何必现在去想这想不通的事。”

杨华自小得名师指点，资质又极聪颖，苦练孟家刀法，不到半年，便已纯熟，比段仇世估计的所需的一年时间少了一半。

跟着再练丹丘生传给他的崆峒派武学精义，这是他的本门学问，上手更快。不过对深奥的武功，当然还是不能一学就会。练完这本秘笈，不知不觉已是过了将近一年了。

在苦练本领、琢磨上乘武学的这一年当中，最令他困惑的是，怎样才能将两种上乘的武学融会贯通？

他已经领悟到孟家的刀法可以用到崆峒派的剑法上来，但这两门的武学却是有独特之处，例如孟家快刀以快为主，崆峒剑法则以闲雅舒展为主，路数不同，招法大异，甚至有相反的。怎样才能相反相成，合而为一呢？杨华毕竟火候未到，可是难于自己揣摩出来的。

但虽然如此，在这一年过后，他的武功已是突飞猛进，远非从前可比了。

还差七日未满一年，他准备满了一年，便即离开石林。他在石林住了几年，一旦就要离开，自是不免对这名山胜地，颇有恋恋不舍的感情。于是在这七天当中，他抛下武功，到处游玩。

这一日他在剑池洗了个澡，游兴正浓。在剑池上来之后，抬头看那剑峰，“剑峰”二字，相传是明代的天下第一剑客张丹枫所书，铁划银钩，写得十分有力。

杨华看得心神如醉，似乎张丹枫的书法也有可以和剑法共通之处，忽发奇想，要跑上剑峰摸一摸张丹枫的书法。还想看一看是不是可以把它拓下来。

剑峰峭立如笔，字刻在一块平滑如镜的岩石上，下面绝无可以立足之处，也不知张丹枫当年是怎样写上去的。

这样险峭的剑峰，猿猴也难爬上，但已是难不倒武功突飞猛进的杨华。他以壁虎游墙的上乘轻功爬到那块岩石下面，把准备好的一条绳子缚在剑柄，宝剑插入岩石，绳子的一端缚在腰间，身子悬空，摸张丹枫所题的“剑峰”笔划，默想其中可以和剑法共通之处。

“峰”字最后一笔像一柄利刃似的直拖下来，但中间却有个小小的缺口，笔势不能连续。杨华觉得有点奇怪：“张丹枫写这个字为何不作兴一气呵成呢？”

杨华把眼睛贴近缺口往里张望，只见黑黝黝的竟是一个不知有多深的山洞。好奇心起，用力一攀那块凸出来的石笋，忽听得轧轧声响，刻有“剑峰”两字的那块大石忽地似磨盘转过一边，出现了一个比海碗还要大的洞口，已经是容纳得一个人钻进去了。杨华拔了一些茅草堆在洞口，用随身携带的火石点燃，让洞中冲出的一股秽气去净。然后下去拿了火把，方始入洞探险。

入口虽狭窄，里面则甚开阔，杨华走过一条长廊，忽地眼睛一亮，只见一张白玉供桌，桌上写有几行文字。这张玉桌，竟是整块通体晶莹的白玉造成的。玉石不奇，但这样大的一块白玉，可是无价之宝。

供桌后面的石壁上有个中年书生的画像，丰神俊秀，栩栩如生。左下角写有几个小字“天顺七年化外之民张丹枫自画像。”

“天顺”是明代第六个皇帝明英宗朱祁镇的年号，（按：明英宗登位时的年号为“正统”，其后改为“天顺”，天顺七年即公元1463年。）距杨华发现画像之时，已有三百多年。杨华站在这一代武学大宗师的画像之前，不由得肃然起敬。

回过头来，再看那白玉供桌上写的几行文字。四行大字写的是：“入得此门，与我有缘。愿作我徒，戒律必遵。”另一边写有密密麻麻的十条戒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拜师之礼，每读戒律一条，叩头十响，必须用力。”但供桌上却不见有什么拳经剑谱之类。

杨华心里想道：“我并不贪图绝世武功，但这位前代大侠却是值得我向他磕一百个响头，尊他为我隔世师尊。”

那十条戒律只有第一条有点特别，其他九条，则是名门正派常见的戒律，不外“不许恃强欺人，不许奸淫掳掠，不取不义之财……”等等。第一条却是：“不作大明臣子，但遇外敌人侵，可为大明出力。”原来张丹枫的祖父乃是和明代始祖朱元璋争夺江山的张士诚，张士诚和朱元璋在长江一战，兵败沉江，故而张丹枫留下戒律，以不做明朝的官列为首要。怎料到有人发现之时，早已是改朝换代了。

杨华心想：“我当然不会做官。但这条戒律的主旨乃是要抵抗外敌的入侵，如今是满洲鞑子霸占了汉人的江山，根据这一条的道理，我就该和侠义道一起反抗清廷，这正是我今后该做的事。”

其他九条，更是任何一个正派的人应当遵守的立身处世的道理，杨华当然依得。于是毫不踌躇的便即跪在张丹枫的画像之前磕头。由于他对这位一代武学宗师的仰慕乃是发自内心，因此不折不扣的依照张丹枫遗嘱吩咐行拜师之礼，每读一条戒律，用力磕足十个响头。读完十条戒律，磕足一百个响头，磕得额角都肿起来了。

忽地奇迹出现，只见他跪下磕头之处，地面凹陷，裂开一个山洞，隐隐透出宝光。杨华挖开泥土一看，地下藏的是一个玉匣，四角嵌有四颗明珠。杨华这才知道，张丹枫要他磕这一百个响头，磕得原来大有道理。打开玉匣一看，里面藏的一本书，封面题的是“玄功要诀”四字。

杨华得两个师父传他的刀法剑法，对于临敌的招数所知已是甚多，但上乘内功如何修习却是未知。小时候父亲和段仇世虽曾传授过他一点入门的练功法子，后来丹丘生也教过他一些吐纳功夫，但他两位师父的内功都是介乎邪正之间，不能说是上乘的正宗内功心法。张丹枫留下的这本“玄功要诀”，显然是他毕生武学精华之所聚的上乘心法了。

杨华想道：“张丹枫是一代武学宗师，他的内功心法不知如何深奥？”果然一开头他就不懂。“子曰：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岂能出于理、气、象乎？”文字的意思，他是大致懂的，但这几句说得太“玄”，他却不知与武学有何关系，心想：“孔子哪懂内功，为何引他的话？”

再读下去，这才知道是与武学有关。书中写道：“象者拳之形也；气者拳之势也；理者拳之功也。理气象备，举手投足，无不逾矩。”跟着把阐发这几句话的道理解释的清清楚楚，亦即是修习上乘内功“心法”了。杨华细细咀嚼，越读越是有味。只觉书中的解释，和自己曾经学过的有些地方也可以触类旁通，那是一点也不玄了。“玄功要诀”讲的都是武学基本原理，虽然只是十数页的薄薄的一本书，已是包罗万有。他以前的所学和这本“玄功要诀”比起来，有如小溪之比大海。

不知不觉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的是：“心法领悟，可以入内室钻研无名剑法。”杨华心里想道：“玄功要诀，精深博大，要说领悟，谈何容易？但我在石林可是不能久留，还是先去看看无名剑法吧。”又想：“剑法名为‘无名’，倒也特别。听说张丹枫是天山派的始祖，为什么不叫做天山剑法呢？”

杨华踏入山洞的最前一间石室，只见两边石壁画满图形，共有十八个，画的都是各种使剑的姿势。

但只有图形，却没文字。杨华留心细看，第一个图形像是“朝天一炷香”，但这个剑式，剑尖是笔直的指向天空的，壁上的图形剑尖虽也上指，却是斜指。从侧面的某一个角度看来，剑尖倒似乎指向站在下首的敌手了。第二招像是“玄鸟划沙”，但仔细看时仍是不像。而且“玄鸟划沙”乃是转身以反手发出的剑式，杨华试一比划，根本就不可能一下子从“朝天一炷香”变为“玄鸟划沙”。

其他各式剑招，情形都是类此。看来像是某一普通剑式，细看又不相同。甚至有若干剑式，左看像是甲派的招数，右看像乙派的招数，正中间看又像丙派的招数的。而且十八个图形，剑势都不连续。杨华看得莫名其妙，想道：“这个剑法可比玄功要诀更难懂了，连招式的名字都没写上，怪不得叫做无名剑法。”

原来这是张丹枫晚年所创的剑法，已是在他开创天山派之后许多年的事情了。其时他的爱妻云蕾已死，他的掌门弟子霍天都已足以支撑门户，于是他遂重履中原，最后回到他与云蕾少年时候最喜欢的地方——石林——度过晚年，方始创出这十八式“无名剑法”。这“无名剑法”比任何“有名”的剑法，境界都要更高一层。它是要靠学者各自的悟力自创新招的。杨华的“玄功要诀”都未入门，当然是看不懂这最深奥的“无名剑法”了。

杨华走出石室，心里想道：“我现在尚未领悟玄功要诀，欲求躐等，自是不易。但祖师的剑法必定有其道理，我先把各个图形牢记心中，以后待我有了那个学力之时，说不定就可懂得其中的妙处了。”到洞口一看，只见暝色四合，原来他在洞中沉迷于张丹枫所传的武学，不知不觉已是过了整整一个白天，此时肚子方始觉得有点饿了。杨华把那块封洞的石头转过来堵住洞口，爬下剑峰。

于是者接连几天杨华都在石室里默记那壁上图形，不觉七日之期已满，十八式“无名剑法”亦已牢记心中。

虽然他还可以留在石林，但为了急于去找孟元超以释心中疑问，他还是决定了按照原来的计划，在师父“失踪”了一周年的日子离开。

最后一日，他恋恋不舍的离开了住了几年的石屋，但在他要出石林之时，却忽地想起一事。

杨华想起那日的奇事，暗自思量：“两位师父生死未卜，可能尚在人间。但凡事不能从好的一面着想，坏的一面，阳继孟这大魔头说不定也还是活着呢？”跟着自然想道：“假如阳继孟未死，先回到石林，万一给他发现剑峰上的秘密，以他的武学造诣，说不定可以领悟张丹枫的无名剑法，那岂不是助纣为虐。不如回去毁了它吧。”同时他也委实舍不得离开石林，想回去再看一看他最喜欢的地方，喝一口剑池的清水，摘一朵剑峰的野花。

正当他向剑池走去的时候，忽听得有脚步声响，好像就在身边。杨华吃了一惊，连忙躲在一块岩石后面。

脚步声走过去了，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也听见了。但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杨华怔了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枉我在石林住了几年，怎的忘了石林的地势了。”要知石林万户千门，峰回路转，有时甚至看到了前面的人，距离极近，也还要转几个弯才能和他相会的。

杨华心想，假如是师父回来的话，一定会出声叫他的。会不会是阳继孟和什么人回来呢？

谜底马上揭开，那两个人已在开始说话。一个是男，一个是女。听他们的声音，年纪都似乎不大。

那少女啧啧赞赏，说道：“这里真是神仙洞府！”

男的笑说道：“你可别忘记留下记号，要是找不着我的叔父，咱们出去，可就难了。”

杨华依稀记得二师父和他说过家里还有一个侄儿，心里想道：“在这里住过的还有一个阳继孟，不知他是谁的侄儿？”跟着想道：“师父当年是离家出走的，据三师父说他还是什么小王爷的身份呢，他离家之后，后来就是他的侄儿做小王爷了。听说师父出走之后，从来也没回过家里，他是一向讨厌家里的人的。小时候我跟二师父两年，也只是听他提过侄儿一次，大概不会纡尊降贵，来到石林探险？”他这样一想，虽然并不知道阳继孟是否有个侄儿，也把这人当作阳继孟的侄儿了。当下跟在这一男一女的后面，想要多听一点他们说的什么，待证实了这男的是阳继孟的侄儿之后，他才出手。

杨华的轻功远远在他们之上，地形又熟，这一男一女都没有发觉后面有人。但杨华再听他们的说话，却是立即就把他的猜疑推翻了。

只听得那少女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忘记的。我来此的时候，孟大侠早已叮嘱过我了。”听到这里，杨华不由得心中一动：“她说的是哪位孟大侠？”

心念未已，便听得那男的说道：“孟元超是我叔父的好朋友，可我还没有见过他呢。冰妹，你怎的知道应该向他打听消息的？”不出杨华所料，那少女说的“孟大侠”果然是孟元超。

那少女噗嗤一笑，说道：“青哥，你怎的如此糊涂，自己说过的话也都忘了？”

那男的似乎是呆了一呆，半晌才笑起来道：“不错，我记起来了。有一次咱们谈论当今豪杰，我是曾向你提过我的叔父和孟元超的交情。那次咱们谈论的人很多，在场的也还有别人，想不到已经过了一年多了，你还记得。”

那少女道：“你说过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得！”

那男的道：“冰妹，你真细心。可是，唉，糟糕！”

那女的道：“什么糟糕？”似乎因为男的话说得如此突兀，有点惊疑不定。心中不悦，声音冰冷。

那男的笑道：“你这样细心，以后我可不敢在你跟前说错一句话了。”

那少女笑道：“你知道就好。”

他们在打情骂俏，杨华在一旁却是又惊又喜：“原来我猜错了，他是我二师父的侄儿。”随即心头一沉：“要是让他知道了叔叔的不幸消息，不知道多难过呢。”

杨华正在盘算应该怎样和他们见面的时候，只听得那男的已在接着说道：“咱们还是说正经的吧，孟大侠是怎样和你说的？”

那少女道：“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

那男的道：“我想知道详细一些。”

那少女道：“好，那我再说一遍。或许那天我说的有什么遗漏。要是你听不明白，还可以问我。”

那男的道：“我也想知道更多一些有关孟元超、令师叔以及小金川义军的事情。”

那少女道：“好的，我尽我所知，说与你听就是。先说你叔父的事情。”

那男的想要知道的这些事情，也正是杨华想要知道的。

杨华本来准备过去和他们见面的，心念一转，想道：“我和他们第一次见面，可不方便向他们打听这许多事，不如听听他们怎样谈论孟元超吧。”那天，他虽然没有听完段仇世所要告诉他的说话，心中已是隐隐感觉得到，孟元超一定和他大有关系。

于是杨华依旧悄悄的跟在他们的“后面”，说是“后面”，其实已是隔了几重“门户”的。只听得那少女说道：“令叔最后一次见到孟大侠的时候，曾经告诉他是准备前往石林。据说是要找一位朋友。”

那男的道：“不知他找的是什么朋友？”

那少女道：“他没有告诉孟大侠。不过，你是他的侄儿，他的朋友，你大概也应知道一些吧。想一想看。”

那男的道：“你不知道，我的叔叔当年是因为和我爹爹不和而出走的，直到我二十岁的时候，他方才回来一趟。我跟他出去，没多久又分手了。他的朋友，我知道的只有孟元超和缪长风，另外就是他死去的师兄卜天雕了。”

杨华想道：“敢情就是那次我和大师父在点苍山出事之后，二师父才回家的。怪不得在这以前他极少和我提起他的侄儿了。”

那少女道：“原来如此。不过，这石林的主人既然是你叔叔的朋友，想必不是坏人。”

那男的道：“那是一年多的事情了，叔叔不知是否还在这儿？咱们进来这许久，仍没发现人迹。”

那少女道：“在这个好像八阵图的石林之中，你是不是有点害怕了？”

那男的道：“即使有甚危险，我也还是要来的。”

那少女道：“有一句话，不知我该不该问你。”

那男的又好像是呆了一呆，勉强笑道：“你对我是知无不言，我岂能瞒你。你尽管问吧。”

那少女道：“我看你好像另外还有什么心事？”

那男的笑道：“你真厉害，心事也瞒不过你。不错，我此来固然是为了寻找叔叔，另外却也还有一件事情。”

那少女道：“什么事情？”

那男的道：“这石林和我段家大有关系。不过，现在我还没看见剑池剑峰，要是找到了那个地方，我再告诉你吧。”此言一出，杨华和那少女都是大感奇怪。他的秘密为什么要到剑池剑峰才能吐露呢？

第四回

深入石林求秘笈

敢凭宝剑斗魔头

那少女性情和顺，心里不高兴，脸上仍是含笑说道：“好吧，那我就先说一说小金川的事情。他们都是当世豪杰，据一隅之地，抗拒清廷，日子虽苦，志气不挠。我的确是佩服他们。”

“那你为什么不留在小金川？”男的问道。

“师叔和伯父要我离开的，当时正是一场大战的前夕。我希望留下，他们却非要我离开不可。因为他们已经决定放弃小金川了。”

“呵，他们要放弃小金川，那不太可惜么？”

那少女像是想了一会，方始缓缓说道：“孟大侠说过，他们打的仗是长期的，为了驱除鞑子，光复河山，这个仗也许要打十年，也许要打一百年，不在乎一个地方的得失。最重要的是人，不是地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所以虽然他们一直把小金川当作自己的家一样，但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们还是准备放弃小金川的。”

那男的道：“呵，这么说，以后我是不可能到小金川去找孟元超的了？”这句话也正是杨华心里想说的。他按一按藏在身上的孟家刀谱，不由得一片茫然。

那少女说道：“不错。他们准备向川边撤退，今后将是行踪无定的了。我离开不久，清兵便大举入川。消息隔绝，难知实况，只怕此际小金川早已失守了。唉，要不是……”

那男的道：“要不是什么？为何不说下去？”

那少女忽地笑道：“这次你猜猜我的心事吧？”

那男的道：“要不是为了把我叔叔的消息带来给我，你一定不顾一切要跟他们撤退的了。”

那少女粉脸泛红，笑道：“这次你倒是聪明得很。”

那男的忽道：“这次你在小金川可有见着刘抗么？”

那少女说道：“见着了。刘大侠的夫人名叫武庄，听说还是认识你的呢。你却没有和我说过。”

那男的淡淡说道：“不错，她以前和云紫萝女侠以及缪大侠缪长风等人，曾经在我家里住过几天。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忘了告诉你了。”

那少女说道：“刘夫人对我很好，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可还是十分天真活泼，像个未出嫁的姑娘。有一天我们站在一起，孟夫人调侃我们，说道：你们站在一起，像是一对姐妹。论年龄，刘大嫂当然应该是姐姐，但若论到稳重端庄，却又倒像她是妹妹了。”

那男的默不作声，好像在想什么。

那少女说了这个“笑话”，见他毫无反应，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当然这是孟大侠的夫人给我脸上贴金，其实我也是不懂事的小丫头，怎能与刘夫人相比。刘夫人看似‘少不更事’，实在却是能干得很呢。小金川的女兵，都是她和孟夫人一起训练的。”

那男的道：“别尽说刘夫人了。”

“咦，你怎的好像不大高兴，又有什么心事了？”

“我听说义军要放弃小金川，还能高兴么？”

那少女道：“孟大侠不是讲得很明白么？当年他们开辟了小金川作为义军基地，以后他们还是可以开辟另一个新天地的！他们有的是丹心侠骨，还怕开创不了？”

那男的道：“道理我懂得，就是心里不舒服！”

那少女安慰他道：“听说义军要放弃这样好的地方，谁的心里又能舒服呢？但这好像冬天的夜晚一样，黑夜很长，也很寒冷。但无论如何，总会过去。白天一来，又是遍地阳光了。你说是么？”

那男的叹口气道：“你说得很对。”其实他心里的不舒服并不只是为了义军的撤退。

这少年名叫段剑青，正是段仇世的侄儿。八年前武庄在他家里住的时候，他曾经对她一见钟情。后来知道名花有主，这才息了念头。这段秘密，他从来没有和人说过。他刚才向这少女打听刘抗，其实就是想要知道武庄的消息。

那少女道：“刚才你问我为何不留在小金川，我也想问一问你，你又为何不跟你叔叔去小金川？”

段剑青说道：“像你一样，我的叔父也不许我去小金川。”心里则在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因为他说的乃是谎话。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他避免见到武庄。

那少女道：“我明白了，你的叔父是怕你吃不了苦。你是小王爷的身份哪！”

段剑青怫然不悦，说道：“我早已不是什么小王爷了。要是我打算享福的话，我还会出来闯荡江湖么？你别以为我吃不了苦，我、我……”像是要找什么事实，证明他能“吃苦”，可又说不出来。

那少女噗嗤一笑，说道：“我是和你说笑的，你这样认真干嘛？”段剑青忽地感到有点对她不住，笑道：“其实我倒是有点后悔没去小金川呢？”

那少女道：“为什么？”段剑青道：“要是我前两年就到了小金川，岂不是可以早点和你相识么？”

那少女笑靥如花，说道：“你真的有这个念头？其实我又有什么好处，值得你特地到小金川来和我结识？”

段剑青本是哄她欢喜的，但见她对自己如此深情，不觉大为感动，说道：“因为你是最关心我的人，要是咱们能够早些相识，那就好了。”这几句话，可是发自他的内心的了。他心里在想：“假如我与她相识在和武庄相识之前，说不定可以减少许多烦恼。”

那少女只道他是当真喜欢自己，笑道：“两年前我还在青城山呢。其实古人有云：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交情的深浅，岂是时日所能衡量？咱们现在相识，也为时未晚呀。”

原来这少女名叫冷冰儿，是青城派第三代女弟子。小金川的义军首领冷铁樵是她族伯，副头领萧志远是她师叔。不过她自小在青城山学艺，去年方始学成下山的。回到小金川，已是在她和段剑青相识之后了。当然在她最初和段剑青相识之时，她还是不敢把自己的来历告诉他的。

段剑青对她又是感激，又是内惭，勉强笑道：“你说得对。咱们再谈一点小金川的人物吧，那位孟夫人怎样？你说过了刘夫人，可还没有谈及在小金川坐第三把交椅的人物——孟元超孟大侠的夫人呢。”他是特地转过话题，免得冷冰儿沿着原来的话题，和他再说下去。

冷冰儿道：“孟大侠的妻子名叫林无双，她本是扶桑派的掌门人，后来因为到小金川和孟大侠成亲，把掌门的位子让给她的师兄石卫的。”

段剑青道：“哦，原来她还是一派掌门，那一定是女中豪杰了？”

冷冰儿笑道：“那还用说？她的剑法在小金川那许多豪杰之中，也是被公认为第一的。她不但武功高强，在做人方面，也是和孟大侠一样，同是性情中人。”

段剑青笑道：“你和她又不是老朋友，怎么知道？”

冷冰儿道：“你可知道在江湖上曾负盛名的云女侠云紫萝吗？”

杨华跟在他们后面，听到这里，又是欢喜，又是伤心。欢喜的是他们如此夸赞他的母亲，伤心的是母亲早死了。暗自想道：“他们刚谈孟元超夫妻，怎的就说到我的母亲头上来了？且听听他们怎样说她？”

段剑青笑道：“岂只知道，云女侠还曾经在我家住过呢。可惜听说她早已死了。”

冷冰儿道：“云女侠生前是孟大侠夫妻的好朋友。”

段剑青道：“那又怎样？”

冷冰儿说道：“我曾经和孟大侠夫妻到云女侠坟前吊祭，他们是因为就要离开小金川，特地在百忙中抽出空来，去和云女侠告别的。那一天他们夫妻都是哭得十分伤心，孟夫人还几乎哭得晕了过去呢。”段剑青似乎觉得有点奇怪，说道：“孟大侠那样的英雄人物，他也哭了？”

冷冰儿道：“是呀，而且哭得那样伤心。我听人家说过，孟大侠在历次战役中不知受过多少次伤，从来没人见他流过眼泪的，那天我却陪他们夫妻流了不少眼泪了。”

段剑青叹口气说道：“像孟大侠夫妻这样重视友情的人，当今之世，恐怕是很少有了。”他这话乃是有感而发，并非由于他知道了孟元超和云紫萝的关系。

冷冰儿幽幽说道：“那也不见得，依我看来，小金川那班豪杰，都是十分重视友情的。”她这话也是有感而发，心中在想：“就只怕人家对你好，你自己却不知道！”

但段剑青却似猜着她的心思，随即笑道：“不错，我说这话，确是该打。眼前就有一个十分重视友情的人。”

冷冰儿羞红了脸，说道：“我是和你泛论，你怎么说到我的头上来了？”其辞若有憾焉，其心则实喜之。段剑青笑道：“你不是么？”

杨华无心听他们的情话，暗自想道：“原来我的母亲是葬在小金川，那我还是必须到小金川去走一趟了。即使见不着孟元超，也可以略尽人子之道，祭一祭妈妈的坟。”又想道：“原来妈妈是孟元超夫妻的好朋友。但那本刀谱为什么孟元超不让妻子抄呢？不过，也说不定是孟夫人请妈妈代她抄的。”他自以为这个疑团已是可以解释，于是又再细听段剑青和冷冰儿的谈话。

忽听得段剑青一声怪叫，充满了又惊又喜之情。这是在他们静默了一会之后，才突然发出来的赞叹声音。原来他们已是不知不觉走到剑池来了。

冷冰儿赞叹道：“这里才真是仙境了！我真想象不到世间竟有这样美丽的地方！”

段剑青道：“你看，这就是剑峰了。‘剑峰’二字，是张丹枫题的！”语调兴奋异常。

在他们欢喜赞叹之时，杨华早已抄捷径从他们旁边绕过，上了剑峰，躲在一块大石后面。他刚才听段剑青的口气，似乎剑峰有个秘密和段家有关，心中暗自思量：“我可不能此际现身，否则他会以为我是有意偷听他的秘密了。”

只听得冷冰儿笑道：“瞧你高兴得这个样子。你说的这位张丹枫可是明代的那位武学大宗师张丹枫吗？”

段剑青道：“不是他还有谁值得我这样高兴？哈哈，我终于发现了！”

冷冰儿道：“你发现什么？”

段剑青忽地叹了口气，说道：“不成，不成！这次恐怕还是不免如入宝山空手回了！”

冷冰儿诧道：“你是来寻宝的么？”

段剑青笑道：“我寻的可不是金银珍宝！”说话之际，仍然定着眼睛仰望剑峰。

冷冰儿道：“你说有话要和我在剑峰下面说的……”

段剑青道：“好，你比我聪明，你给我琢磨琢磨。”

冷冰儿道：“琢磨什么？”

段剑青道：“这剑峰上藏有一个秘密，和张丹枫有关，也是和我段家有关。”

冷冰儿道：“你这话可把我听得糊涂了。张丹枫是明代的武学宗师，怎的与你们段家有关。”

段剑青道：“我不骗你，说起来张丹枫还算得是我的祖师呢！”

杨华大为奇怪，想道：“张丹枫怎的也是他的祖师呢？他是第一次才来石林的，当然不能和我一样发现张丹枫所留的秘笈。”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冷冰儿问道：“这就更奇怪了，你又不是天山派的，张丹枫怎会是你的祖师？”

段剑青道：“张丹枫在大约三百年前曾经在我家作客，留下几篇指点入门的功夫。但不知是哪一代祖先开始，就不许家中子弟学武了。我的叔父就是因为要学武艺而离家的。”当然他也知道还有别的原因，但却不愿意在冷冰儿的面前说出自己父亲的过错。

冷冰儿道：“你不是也会武功吗？”

段剑青道：“我是偷偷学的，十二岁那年，我在家里找到张丹枫的遗篇。可惜，那只是入门的功夫。但张丹枫还有最奥妙的武功秘笈藏在剑峰之上！”

冷冰儿道：“你怎么知道？”

段剑青道：“和张丹枫同一时代的还有一位著名的剑客，名叫铁镜心，你大概也知道吧？”

冷冰儿道：“不错，我曾听得师门长辈谈过，听说他在当时是和张丹枫差不多齐名的剑客。”

段剑青道：“不，差得颇远，这是铁镜心自己也承认的。他对张丹枫的剑法佩服得五体投地。”冷冰儿诧道：“他们都是明朝的人，铁镜心说过的话，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难道他们的闲话，也有什么史籍记载么？”

段剑青笑道：“史籍没有，私人的记载却是有的。”接着说道：“铁镜心的妻子沐燕是前明‘黔国公’沐府的郡主，沐燕的弟弟沐璘则是我们段家的女婿。算起来铁镜心也是我们段家的亲戚呢！”

冷冰儿笑道：“你们段家的亲戚，名人倒真不少。但这又怎样？”

段剑青道：“张丹枫晚年在石林隐居，有一天铁镜心夫妇去拜访他，张丹枫把新创的一套尚未定名的剑法演给他们看，铁镜心佩服得五体投地，赞为古往今来，至高无上的剑法。当时就劝他赶快觅个衣钵传人。但张丹枫在剑法未曾完全创造成功之前，却是无心去物色弟子。”

段剑青道：“石林天山相隔万里，铁镜心当时也未必抽得出空，张丹枫自是不便麻烦他去把自己的弟子招来。”

冷冰儿道：“张丹枫不怕这剑法失传吗？”

段剑青说道：“张丹枫是个十分豁达的人，当时他和铁镜心夫妇闲谈，确是曾经有过慨叹，慨叹恐怕时不我予，不知剑法创造成功之日，他是否还能活在人间。但后来他说，要是找不着传人，他在临终之前，就会把毕生武学的心得藏在剑峰，留待有缘。他但求以有生之年，对武学有所创造，即使后世没人发现，自己也可以死而无憾了。”

冷冰儿叹道：“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毕生以赴，至死方休。这位武学大师的胸襟，确是和常人不同。”

段剑青继续说道：“铁镜心和张丹枫的这段谈话，他的妻子沐燕写在日记之中，后来他们夫妇先后死了，这本日记落在沐燕弟弟沐璘的手上。后来因为当时的朝廷曾有削藩之议，沐璘避祸岳家，这本日记也就留在段家了。我是在书库中和张丹枫所留的那几篇入门功夫同时发现的。”

冷冰儿说道：“如此说来，要是有人能够发现张丹枫所藏的秘笈，岂非可以天下无敌？”段剑青说道：“那也未必，还要看他本人的造诣以及能否领悟秘笈上的深奥功夫。”

杨华想道：“这话倒是说得不错，像我就是得物而无所用。”段剑青接着说道：“但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件稀世之宝了。”冷冰儿笑道：“怪不得你这样急于要来石林。”

段剑青叹口气道：“可是你看这剑峰峭立如笔，只怕猿猴也难爬得上去，也不知那秘笈是藏在什么地方。”说话之际，眼睛一直在望着冷冰儿。

冷冰儿踌躇片刻，说道：“要是我能够帮忙你，我一定帮忙你的。但说句实话，我的轻功或许比你好些，这剑峰也是决计爬不上去。”

段剑青说道：“我有一个主意，你看可不可行？咱们搓一条长绳，你拿着绳索的一端，绳子缚在我的腰间，让我爬上去。万一失足跌下来，你也可以接住。”冷冰儿道：“万一失手，接不住呢？”段剑青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这本秘笈，丧了命也是值得的。”

冷冰儿道：“我不赞成你冒这个危险！武功好不好有什么紧要？或许你会说我是妇人之见，但我总觉得，做一个‘侠义道’武功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个‘侠’字。武功不是天下第一，一样可以行侠仗义呀！”

她这话说得甚为诚恳，但段剑青心里却暗暗不悦。原来他是希望冷冰儿替他冒险，而他在下面接人的。当然他不好意思说出来，但他心里则是在想：“你这样七窍玲珑，难道还不知道我的用意？”岂知冷冰儿根本就没想到这层，她想说的是：“青哥，就是你的武功再差，我也是一样喜欢你的。”当然她也是不好意思说出心里的话。

段剑青怫然不悦，说道：“你既不赞成，那就算了。不过这个秘密，你可千万别向外人泄漏。”

冷冰儿怔了一怔，不觉眼圈红了，说道：“你不相信我，何必把这秘密告诉我？”

段剑青陪笑道：“你别多心，我岂能不相信你呢？只是这秘密极关重要，我才忍不住要多说一句罢了。”

冷冰儿道：“但这秘密，恐怕也不仅是你我知道。”

段剑青道：“不错，这秘密我怀疑叔叔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不许我和他作伴，一个人偷偷跑来这里！”

杨华躲在剑峰之上，听到这里，觉得甚为刺耳，暗自想道：“这位‘小王爷’忒也多疑，我相信二师父决不知道这个秘密！要是他知道的话，那天在他自己以为性命难保之时，第一桩事情必定就是要告诉我这个秘密。”跟着又想：“听这位‘小王爷’的口气，似乎他对武功秘笈比对他的叔父更为重视，找叔父为名，找秘笈才是真的！”

冷冰儿似乎也是不以为然，笑道：“恐怕也不能说是你的叔父偷偷跑来的吧？他不是告诉了孟大侠么？他是来石林访友，并非为了找寻什么秘笈。”

段剑青冷冷说道：“他虽然是我叔父，但疑人之心不可无，焉知他不是瞒着孟元超？”

“那也何必多此一举，把石林之行告诉孟大侠呢？”

“或许他以为孟元超知道石林的地理，希望孟元超对他此行，多少能够有点帮助呢？”

冷冰儿摇了摇头，说道：“我可不敢像你这样多疑。”

段剑青继续说道：“我还有怀疑的呢，石林里未必真的有他的一位好朋友居住，否则他何以不肯对孟元超说出那位朋友的名字？”

对于段剑青的这个疑问，杨华却是能够替他解答的。杨华心里想道：“这也没有什么难解。第一、三师父和我住在这里，不愿给外人知道。第二、三师父是给掌门师伯赶出来的，又和阳继孟这大魔头结了仇，随时可能遭受不测之祸，二师父知道我们在这里，他是非来不可。但孟大侠身负小金川义军的重责，二师父岂能让他操心！他们是好朋友，倘若二师父与孟大侠说明真相，那么孟大侠是应该陪他来还是不陪他来呢？岂非反而令孟大侠为难了？”

冷冰儿笑道：“你疑不疑心令叔已经找着那部张丹枫的武功秘笈？”

段剑青道：“这很难说，不过我总是希望能够自己找到的。奇怪，现在还未发现有人，看来叔父多半是已经离开石林了。”

冷冰儿笑道：“要是令叔已把秘笈拿走，咱们用不着留在石林，要是他没发现，以咱们现在的本领，也没办法爬上剑峰，不如留待将来待咱们练好轻功再说吧。”

段剑青默不作声，杨华藏在岩石后面，看不见他的动作，半晌，忽听得冷冰儿“噗嗤”一笑，说道：“喂，你在我掌心画来画去，干什么呀？”

原来段剑青恋恋不舍，看张丹枫的遗墨看得出了神，不知不觉的就捉着冷冰儿的手，在她的掌心比划，模拟那“剑峰”二字的写法。待到冷冰儿问他，他方始如梦初醒。

“你瞧，这‘剑峰’二字，铁划银钩，多么有劲！张丹枫的书法，似乎和剑也颇有可以共通之处呢。你比我聪明，你和我参详参详。”段剑青说道。

杨华偷听他的说话，不觉颇有“知音”之感，想道：“这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了。虽然我不能算是英雄。至于二师父的这位侄儿，心术似乎也是不大正派，恐怕也不能算是什么英雄人物呢。”他本来准备把张丹枫的秘笈送给段剑青的，但想到这层，却是不禁又有一点踌躇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冷冰儿“噗嗤”一笑，说道：“你真是学武学得入了迷了。我是个笨丫头，哪能够参透出什么妙理。不过我倒有一个想法，说出来你别见怪。”

段剑青道：“这样客气做什么。你的见识一定是高明的，说出来听听吧。”

冷冰儿笑道：“你有你的体（身体），我有我的体。你要练什么书法、剑法，为什么不在你自己的身体练？”亦即是说：“何以不练自己的‘体’，要练别人的‘体’？”

段剑青一阵茫然，忽地叫起来道：“冰妹，你这几句话倒是很像偈语，大有禅机！不错，要像张丹枫这样的成为一派宗师，自是应该自成一体！但这个境界，只怕在我有生之日，也是不能达到的了！”

杨华躲在剑峰之上，听到冷冰儿那几句话，也是有如忽受醍醐灌顶，登时恍然大悟。

冷冰儿说的“体”字，是有双关字义的。可以作“身体”解释，也可以作“自成一体”的“体裁”“风格”“宗派”“技业”等等解释。

脑中似有灵光闪过，杨华暗自想道：“不错，上乘的造诣，不论是书法也好，剑法也好，应该自成一体！若仅知模仿前人，‘练别人的体’，练得多好，也是落在下乘！”

这刹那间，他练过的各种功夫，崆峒派的蹑云剑法，孟家的快刀，张丹枫的“无名剑法”，……都在他的脑海中涌现出来，它们之间有什么共通之处呢？怎样将这些上乘武学融会贯通，创造自己的武学，“自成一体”呢？他好像拿到一条锁匙，但急切之间，还不能打开门户。

杨华正自心醉神迷之际，忽地又似乎听得什么声息，瞿然一省，连忙摒除杂念，伏地听声。

只听得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说道：“奇怪，我刚才搜那石屋，屋子里倒是还有粮食，但人影却是不见一个。咱们现在差不多来到剑池了，还是不见有人。”

杨华好生奇怪，暗自想道：“这人是谁，声音好熟。他搜我的屋子意欲何为？”

心念未已，一个苍老的声音已在接着说道：“石生，你可是有点害怕么？”

杨华吃了一惊，这才想了起来：“原来是阳继孟的大弟子。好，你来得正好，且看你现在还能欺负我么？”

原来阳继孟这个弟子名叫盘石生，四年前杨华曾经和他交过手的。四年前杨华只是个十四岁的大孩子，本领当然比不上他。幸亏丹丘生及时把阳继孟打败，盘石生只能跟着师父逃出石林。但杨华已是吃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亏了。

盘石生说道：“丹丘生本领非比寻常，我当真是有点害怕家师凶多吉少呢。”

那苍老的声音道：“你害怕令师杀不了丹丘生，反而遭了他的毒手？”

盘石生道：“但愿不至如此。”

那苍老的声音道：“绝对不会如此！倘若只是令师一人，那我不敢担保。但你要知道，令师是和我的洞玄师兄一同去的，而且还有一个大内高手欧阳业帮忙他们。洞玄师兄的内功，在我们崆峒派中，除了掌门师兄之外，就数他了。即使单打独斗，丹丘生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盘石生说道：“但要是他们杀了丹丘生，为何到了现在已有一年，还不见他们回来呢？”

杨华听了他们的对话，对这两个人的来历和来意都已大概明了，想道：“想是盘石生不见他的师父回来，是以请了洞玄子这个师弟陪他同来寻找。”

那苍老的声音接着说道：“我怎么知道？或许他们藏在石林深处，尚未知道咱们进来；又或许他们是和欧阳业进京去了呢？不过你倘若当真害怕的话，你可以先走。”

盘石生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说道：“洞冥道长，有你老人家在这里，我害怕什么？我只是担心家师而已。”

杨华听得“洞冥道长”四字，不由得又是大吃一惊。比刚才知道是阳继孟的弟子来的吃惊更甚。

原来杨华虽然没有见过洞冥子，却是曾经听得三师父丹丘生谈过他的。据丹丘生说，本派两代弟子，除了掌门之外，论内功是洞玄子第一，论剑术是洞冥子第一。他练成的一套连环夺命剑法，一个人施展便可兼顾八门，等于有八个剑客同时合击的威力。当时丹丘生并曾笑道：“可惜我和这位师叔翻了脸，要不然我倒是可以向他请教，用不着自己一个人穷年累月苦苦思索本派失传的剑法了。”

杨华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心中自忖：“师父这些话当然是对长辈的客气，但师父最少认为他是可以共同琢磨剑法的人，看来这位太师叔的剑法是的确高明的了。”

要知杨华在剑法方面，除掉已经死了三百年的张丹枫不说，他最佩服的人就是他的三师父。若然丹丘生只说洞冥子的剑法在崆峒派要数第一，此时的他还不怎样放在心上；但三师父也曾说过要“请益”的人，他可就不敢小觑了。“听师父的口气，连环夺命剑法似乎还比不上他传给我的蹑云剑法，但可惜蹑云剑法我才不过下了半年苦功，要和这位太师叔作对，恐怕是决计敌不过他了。”杨华心想。

洞冥子和盘石生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因杨华的内功造诣已经颇是不凡，又有伏地听声的本领，所以能够听得相当清楚。剑池旁边的段剑青和冷冰儿却是尚未知道已有恶人到来，大祸即将临头了。

冷冰儿笑道：“我都相信你的聪明才智，何必你却反而没有自信。还是回去练自己的‘体’吧，反正咱们也是没有办法找到张丹枫的武功秘笈的了。”

段剑青恋恋不舍地说道：“我的叔叔没找着。这回真是如入宝山空手回了，好，走吧，走吧！”

此时洞冥子和盘石生已经走到剑池入口之处，洞冥子怔了一怔，说道：“静声，里面似乎有人。”

冷冰儿也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了，“咦”了一声，说道：“青哥，你听，好像是有人来了！”

段剑青又惊又喜，连忙叫道：“我是剑青，叔叔，叔叔，你……”他知道能够在石林出现的人，除了他的叔父那还有谁？哪知话犹未了，只见来的乃是一个老道士和一个中年人。“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段剑青与盘石生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

洞冥子则是哈哈笑道：“原来你是大理段家的小王爷，段仇世是你的叔父，对吗？小王爷，幸会，幸会！”

段剑青诧道：“请问道长法号。咱们以前好像没有见过，道长怎么知道我的？”

洞冥子哈哈一笑，说道：“小王爷是大理第一贵人，贫道纵然孤陋寡闻，也不至于不知道你小王爷呀！更何况令叔在江湖上声名远播，贫道也是仰慕已久的了。贫道是崆峒派的洞冥子，不知令叔可曾和你说过我么？”

段剑青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听他的口气，他和叔叔似乎只是彼此慕名，未曾见过面的。怎的他就知道我是谁呢？莫非是我和冰儿刚才所说的话，已是给他听见了？”当下摇了摇头，说道：“家叔很少和我谈及武林人物的。请恕冒昧，敢问道长因何来此？”

洞冥子笑道：“这句话似乎是应该我问小王爷才对。”言下之意，似乎他来石林乃是理所当然。

段剑青方自一愕，只听得洞冥子已在淡淡说道：“这里的主人乃是贫道师侄。”

段剑青想道：“原来叔叔说到石林访友，倒并非虚言。”愕了一愕，问道：“令师侄是谁？”

洞冥子道：“小王爷，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假的不知？”

段剑青听他问得古怪，眉头一皱，神情不悦，说道：“何故道长以为我会知道？我是真的不知！”

洞冥子缓缓说道：“敝师侄名叫丹丘生，据我所知，令叔和他乃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可惜令叔虽然来过一次崆峒山，恰巧我不在山上，以至无缘相会。小王爷，你是来找令叔的吧？”

段剑青知瞒不过他，说道：“不错。但我却不知道家叔是来找你的师侄。”

洞冥子道：“好，算你事前不知，那你现在知道他们的消息了吧？”说话渐渐变为不客气了。

段剑青满怀不悦，说道：“不知！对不住，我可要走了，请恕不能奉陪啦！”

盘石生忽地喝道：“且慢！”与洞冥子交换一个眼色。洞冥子微笑道：“对，你是应该和他说到正题了。”

段剑青哼了一声，说道：“你是何人？有何指教？”

盘石生道：“我师父的下落，你知道吗？”

段剑青道：“谁知道你的师父是谁？”

盘石生道：“我的师父是阳继孟，你当真不知？”此言一出，段剑青倒没什么，冷冰儿可是大吃一惊了。

要知阳继孟虽然是埋名隐姓，躲在石林，江湖上知道他的人寥寥无几，但青城派的名宿萧青峰和小金川的冷铁樵等人则是知道孟神通有这个徒孙的，只不知道他是藏在石林罢了。冷冰儿曾经听得萧、冷等人谈过阳继孟和他师祖的事情，知道他是当今之世的一大魔头，此时突然听得面前这个汉子就是阳继孟的徒弟，焉得不惊。

但段剑青却是真的不知，他还是丝毫不以为意地说道：“阳继孟是什么人？没听说过！”

盘石生一声冷笑，说道：“你什么也说不知，但张丹枫的武功秘笈藏在哪里，你总不能说是不知了吧？”

“张丹枫的武功秘笈”从盘石生口里说了出来，段剑青这才不得不大吃了一惊了。

“什么秘笈？我、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段剑青讷讷说道。

盘石生冷笑道：“好小子，别装蒜啦！我们都听见了，你刚刚和这位姑娘说过的！”

段剑青不识对方的厉害，心里想道：“秘笈已经泄漏，反正是要和他们一拼的了！”于是傲然说道：“我没说过，你一定是听错了。让开！”

洞冥子淡淡说道：“小王爷，我劝你还是交出来吧。你要知道，他的师父在丹丘生之前已经在石林住了几年，为的就是要找寻这本秘笈。这本是他家之物，你怎可擅自拿去？”他还以为段剑青是已经找到了。

段剑青怒道：“我说不知就是不知，你怎么可以这样蛮不讲理！好呀，你以为我是当真好欺负的吗？”刷的一声响，拔剑出鞘。

洞冥子哈哈笑道：“小王爷，你要和我打架？再过十年，你才来吧？”段剑青一时未懂他的意思，说道：“你不敢和我打架，那就让开！”

盘石生笑道：“道长，你太抬举这小子了。他再练十年，也不配做你老对手。这杯罚酒，还是让我灌他喝吧！”

声出人到，段剑青刷的一剑向他刺去。盘石生在剑脊轻轻一弹，段剑青只觉掌心一阵奇寒，冷得长剑也都掌握不牢，当啷坠地！

段剑青大惊之下，左掌一翻，一招“拦江截斗”，护胸迎敌。盘石生哪里将他放在眼内，什么招式也不用，径自向他抓去。

但双掌相交，盘石生却是不禁“噫”了一声。原来段剑青的本领虽属寻常，但内功的基础却是得自张丹枫的真传。盘石生随随便便的那么一抓，竟然给他的掌力荡开。

盘石生笑道：“想不到你这位小王爷倒是还有两下子！”左掌穿出，倏的抓着了段剑青的手腕一扭。

他刚才把段剑青估计过低，此际却又估计过高了。这一抓已是用上了几分修罗阴煞功。

段剑青冷得难熬，痛得难受。一声狂嚎，面无人色。

冷冰儿喝道：“放开他！”明知不是敌人对手，却是奋不顾身地扑上前去。

盘石生笑道：“我倒舍不得伤害你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呢！”说时迟，那时快，冷冰儿已是一口气向他攻了七招。青城派的剑法非同泛泛，盘石生不想伤她，倒是给她攻得手忙脚乱。盘石生怒道：“好，你刺吧！”抓起段剑青，作个旋风舞，把他迎向冷冰儿的剑尖。

就在盘石生哈哈大笑声中，剑峰上忽地爆出霹雳似的一声大喝“住手！”只见一条人影捷如飞鸟般的从剑峰上跳下来。不用说这个人就是杨华了。

他人在半空，暗器先发。暗器是一枚小小的石子。

盘石生做梦也想不到竟有飞将军从天而降，陡闻一声霹雳似的喝声，心头大震。眼神一乱，那枚石子已是打到他的面前，对准了他眉心的太阳穴。要躲闪也来不及了。

忽听得“铮”的一声，那枚石子一分为二，两边飞开。原来是洞冥子掷出一枚铜钱，和杨华打来的这枚石子恰好碰个正着。铜钱比小石子更轻，却把石子打碎，功力显然是在杨华之上了。

虽然没有打着盘石生，但石子就在他的眼前爆裂，却是不免令得他的眼神心神都是不禁为之一乱。冷冰儿乘机一剑从他背后刺来，盘石生连忙伏地一滚，他这么一滚，当然是不能不把段剑青放开了。

那枚石子一分为二，余势未衰，擦过冷冰儿鬓边，痛得她火辣辣的好不难受。冷冰儿不顾疼痛，抱起了段剑青慌忙就跑。

盘石生也是吓出一身冷汗，要不是洞冥子及时发出铜钱，碰开石子，他的太阳穴纵能避开，眼睛一定给石子打瞎了。他睁开眼睛之时，只见杨华已是站在他的面前，冷笑说道：“盘石生，你还认得我么？”

盘石生怔了一怔，蓦然醒起，喝道：“好呀，原来是你这个小子！”洞冥子说道：“这小子是谁？”盘石生道：“就是丹丘生那个姓杨的徒弟，算起来还是你老的徒孙徒辈呢。”洞冥子说道：“他的师父早已被逐本门，我可没有这个徒孙，你不用顾全我的面子。好，你小心应付他吧！”

洞冥子自视甚高，杨华的武功虽然好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初时也还不怎样放在心上。但在知道杨华是丹丘生的徒弟之后，却是不禁好生惊异了。心里想道：“听说丹丘生练成了本派失传的蹑云剑法，另外还不知道练成了什么奇妙的武功。徒弟如此，师父可知，恐怕不是谣传的了。好，我且从这小子身上察看他的功夫。”他一来要从杨华的身上，察看丹丘生练成了一些什么他不知道的本派功夫；二来他自视甚高，辈分高出杨华两辈，自是不能和他动手。但他嘱咐盘石生“小心应付”，这“小心”二字，已是透露出他的顾虑，顾虑盘石生不是杨华的对手。

盘石生认出杨华，心中的怯意倒是消了几分，想道：“不过三年工夫，我不信这小子的本领就能在我之上。敢情他只练好了一套轻功和一手暗器，就用来吓我。”

杨华哈哈一笑，说道：“很好，你居然还记得我。那么三年前你欠我的那笔债，想必你也未曾忘记吧？”

盘石生听见洞冥子叫他“小心”，心中已是大不舒服，一听这话，不由得勃然大怒，喝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向阎罗王讨债去吧！”怒气冲冲，便即一掌打下。

他若然不是心粗气躁，或许还能和杨华斗个三二十招，这么样轻敌急进，可就马上吃亏了。

杨华有意叫他吃个苦头，身形纹丝不动，直到敌掌离身不到三寸，方才猛一侧身，横掌往上一削。

盘石生正自想：“十招之内我若打发不了这个小子，只怕要给洞冥子轻视了。”见杨华不躲不闪，出掌接招，心头大喜：“你这小子居然敢和我硬碰，那是最妙不过！”原来他这一掌已是用上了修罗阴煞功。哪知心念未已，双掌齐飞，只听得咔嚓一声，盘石生的一条右臂已是脱了臼。

原来杨华使的这一招乃是孟家的快刀化成掌法的，后发制人，正是深得刀谱中“以我为主，以嫩辅老，以急辅迟，以静制动，以客犯主”的精义。盘石生的本领虽也不弱，却怎识得这样奇妙的以掌化刀的绝招？

不过杨华接了这掌，却也不禁打了一个冷颤，退了两步，牙关格格作响。原来他虽然苦练一年，内功毕竟还是未够火候。“修罗阴煞功”的寒毒直接侵入他的身体，虽然禁受得起，寒意亦已直透心头。

盘石生见他如此，侥幸之心登时油然而生，想道：“我若是给这小子打败，莫说眼前就要给洞冥子看轻，以后在人前也抬不起头。看来他是抵御不了我的阴煞功，好，我拼着左臂再伤，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毙于掌下！”

杨华打了一个冷颤，忽地想起“玄功要诀”中有个运气驱除邪毒的法门，依法施为，运气三转，瞬息之间，便觉得身子暖烘烘的好不舒服。杨华大喜，想道：“祖师的玄功果然奇妙，待会儿斗那牛鼻子臭道士，恐怕也未必就准是我输了。”精神一振，正好盘石生又是一掌打来。

盘石生忍着疼痛，喝道：“好小子，我和你拼了！”一个“狮子摇头”，左掌一翻，使出一招“羚羊挂角”，照杨华面门打来。他右臂受伤，修罗阴煞功并无影响，这招“羚羊挂角”，使得凶狠非常！

杨华喝道：“来得好！”双掌合拢迎上前去，又是硬碰硬接。这一招是段仇世传给他的“起手式”，但如今他的功力远非昔比，平生无奇的“起手式”威力亦是大得出奇。只听得“咔刷”一声，盘石生杀猪般的狂嗥怒吼，倒在地上打滚，左臂也给扭脱了臼了。

杨华哈哈笑道：“三年前你打我一掌，如今我已连本带利，加倍讨回，饶了你吧。”这次他接了盘石生的修罗阴煞功，立即便能发声大笑，而且笑声宏亮，显见他已是不受寒毒所侵。

洞冥子在旁观战，看得惊奇不已。他本来料到盘石生不是杨华对手，但却想不到他会输得这么快，不过两招，双臂都脱了臼。心里想道：“奇怪，这小子使的这两招似乎不是本门武功？他年纪轻轻，内功又何以就能练得如此精纯，居然能够破解盘石生的修罗阴煞功呢？”

冷冰儿抱住段剑青逃走，此时刚要逃出剑峰的入口，洞冥子喝道：“给我留下！”他怕段剑青带了张丹枫的武功秘笈逃走，心想盘石生反正已受了伤，过一会儿再收拾杨华也还不迟。

冷冰儿冷笑道：“你以武林前辈自居，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洞冥子哼了一声道：“我说过什么话？”

冷冰儿道：“你不是说我们非得再练十年，不配和你作对手么？”

洞冥子哈哈一笑，说道：“我用不着和你们动手，也能将你们留下！”说话之间，飞身跃起，几个起伏，已是追到冷冰儿后面，大袖一挥，拂出一股劲风，冷冰儿踉踉跄跄的斜窜几步，险些跌倒。

杨华审察形势，要赶上去救他们二人恐怕已来不及，灵机一动，忽地哈哈大笑，说道：“盘石生，你不服气，可以叫你的师父找我报仇，我要叫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莫以为练成了什么第九重的修罗阴煞功，就可以称霸武林了。好，你好好养伤吧，我可恕不奉陪了！”一个转身，不是向段、冷的那边跑去，却向剑峰的另一边出口逃跑。

洞冥子正在戏弄段、冷二人，听了这话，不觉骤吃一惊，蓦然省起：“这小子的口气这样大，我倒不知道当今之世有哪一派的内功可以破解第九重的修罗阴煞功的。”跟着便自想到：“这小子的本领好得出奇，按常理来说，像他这样年纪，本派内功练得多好，也是决计抵御不了修罗阴煞功的，嗯，莫非他、他已经取得张丹枫的秘笈？”再又想到，杨华留在石林几年，刚才又是在剑峰上面跑下来的，他找到秘笈的可能性当然比段剑青大得多了。

“我真糊涂，怎的想不到他。这小子熟悉石林地理，莫要给他跑了。”本来洞冥子的算盘是下一步才收拾杨华的，此时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却是不由他不改变主意了。他想段剑青业已受伤，冷冰儿一个年轻的姑娘背着他逃跑，还怕她能跑到哪儿？收拾了杨华，他们也未必跑得出石林。

洞冥子心念电转，脚步也飞快的朝着杨华所跑的方向追去。

杨华故意放慢脚步，让他追上。回过头来，说道：“你要和我动手吗？”

洞冥子喝道：“把张丹枫的武功秘笈给我留下，饶你不死！”

杨华道：“你是崆峒派的长老洞冥子吧？”

洞冥子道：“是又怎样？”

杨华淡淡说道：“我的师父虽然给你们逼走，你到底还是我的长辈，我让你三招！”

武林规矩，辈分不同的人交手，自然是长辈让招。如今洞冥子的辈分比杨华高出两辈，杨华却颠倒过来，要让洞冥子三招，洞冥子焉能不怒？当下哼了一声，喝道：“好个狂妄的小子，你既然不想活了，我就成全你吧！”说到“成全”二字，呼的便是一抓将下来。

杨华正是要他动怒，一觉劲风飒然，身形便似水蛇游走，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他这一抓。

洞冥子吃了一惊，心里想道：“他这身法倒是古怪得很，好像是本派失传的蹑云步法。”崆峒派失传的蹑云剑法据说是以飘忽见长，有一套相应的步法和剑法配合的。洞冥子虽然没有见过古谱，但古谱的一鳞半爪散见于其他典籍之中，洞冥子还是略有所知的。

洞冥子固然吃惊，杨华这一惊也是非同小可。原来洞冥子的指尖从他背心划过，未触及他的肌肤，已是有如火棒烙过他的背脊一般，令他感到火辣辣的作痛。要不是洞冥子由于给他激怒，进招稍为急躁，这一抓就能将他抓住。杨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怪不得师父对他也是颇为佩服，他的剑法本门第一，内功还不是本门最强的一个，但这一抓未曾抓着已是如此厉害，当真给他抓着，那还了得？”

说时迟，那时快，洞冥子已是如影随形，跟踪扑到。他见识了杨华的本领，这次出招，不敢再有丝毫大意，一招两式，掌拳兼施，掌势笼罩住杨华身形，左拳猛的捣出。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天罗地网”。掌势自上而下，有如天罗；拳势自下兜上，有如地网。掌主柔，拳主刚，柔是虚，刚是实。拳掌兼施，刚柔互济，虚实并用。正是从他的看家本领“连环夺命剑法”中变化出来的。“看你这小子还能逃得出我的天罗地网么？”洞冥子心想。

只听得“嗤”的一声，声如裂帛。杨华衣裳给他抓破，但还是滑似游鱼一样，从他的“天罗地网”中逃出来了。饶是洞冥子那么高明的武功，连他的身法都未曾看得清楚，不知怎的，那霸道之极的一拳已是打了个空。

杨华叫道：“糟糕，还好！”身形一晃，“滑”出数丈开外，踢起一片尘沙。

杨华说过要让对方三招，他踢起尘砂，迷对方视力，可说是有点取巧。不过他并无还手，却也不算食言。

洞冥子只道他是存心戏弄，越发大怒，喝道：“狂妄小子，狡狯小贼，今日我不把你毙于掌下，誓不为人！”

声如霹雳，掌似奔雷。只听得“轰隆”一声，身边的一棵大树，竟然给洞冥子的掌力震得倒了下来。洞冥子喝道：“好小子，这是你自己找死，可休怪我！”只道杨华给他的掌力所震，不死也得重伤。

杨华眼睛发黑，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好像移转位置一般。连忙吸一口气，用张丹枫秘笈上的内功心法，凝聚真气。洞冥子话犹未了，只见尘雾散开，杨华已是站在他的面前，气定神闲，哪里像是受伤的模样。

杨华哈哈一笑，说道：“太师叔，晚辈已经让你三招，侥幸可还没死，让了三招，本门情分我已是尽了心意，恕我不能再让你了！”

本来以洞冥子的身份，三招打不倒一个晚辈，就该罢手，再也不能和对方为难。但这口气他怎咽得下，心里想道：“在这石林里只有盘石生一人，今日之事，他是不会说出去的。我杀了这小子，也不怕会给天下英雄耻笑。”当下手按剑柄，但一时之间，却还是不好意思便即拔剑出鞘。

杨华却似知他心意，似笑非笑地接着说道：“洞冥道长，你想杀我还是用剑的好。一柄不行用够两柄！”他不称“太师叔”改呼“道长”，表示师门之义已绝。

洞冥子老羞成怒，刷的拔剑出鞘，一个剑鞘，藏的却是可以分开来的股剑，剑身很薄，明晃晃的有如一泓秋水。一看就知锋利非凡。洞冥子双剑掣在手中，冷笑说道：“料想你的师父已经对你说过本门的连环夺命剑法了，你乐得说风凉话儿，可惜，你只凭口舌之利未必保得住你的小命，我不和你斗口，进招吧！”

原来连环夺命剑法繁复之极，本来是几个人同使布成剑阵的，最少也得两个人合使，方能曲尽其妙。但洞冥子在这套剑法上浸淫了几十年，他一个人就能把连环夺命剑展开。不过由于剑法太过繁复，必须使用双剑。

杨华说道：“好，这次你让我先行出招，也算公道。看招！”剑尖一挺，好像自己练招一样，目光注视剑尖，缓缓划了一圈，剑势圈着自己的身子。

洞冥子眉头一皱，心道：“这是什么剑法？”喝道：“你弄什么玄虚？”杨华笑说道：“你急什么？”霎时间，剑光闪处，已是由虚化实，一招“白鹤剔翎”，倏的便指向洞冥子咽喉！

杨华使的正是蹑云剑法中极其精妙的一招，先以虚招扰乱对方眼神，攻他一个措手不及。但洞冥子火候何等老到，他虽然不识这套剑法，一看杨华手势，已知他是由虚化实。当下将计就计，身躯陡然一缩，杨华的剑尖堪堪刺到，扑了个空，重心骤失，不觉一个踉跄。说时迟，那时快，洞冥子倏地出招，剑挟金风，已是向着杨华的胸膛刺过来了。

杨华叫声“不好！”倒持剑柄，剑尖反指自身。洞冥子怔了一怔，心里想道：“这小子打不过我，莫非想要自杀不成？”哪知又是一招极其古怪的剑法。他的剑划了一道弧度甚小的半个圆圈，突然从肘底穿出，竟是刺向洞冥子意想不到的方位。

洞冥子“咦”了一声，沉剑一挑，“穿针引线”，解招还招。心道：“莫非他使的就是蹑云剑法，果然奇妙。”内力直贯剑尖，刷刷几剑，把杨华的剑势压缩得只能在内圈防守。洞冥子喝道：“好小子，看你还能有什么古怪的门道？算你是孙行者，终须也逃不出如来佛祖的手心！”

杨华冷冷说道：“是么？”剑走轻灵，挡了两招，突然高高举起，把长剑当作大刀来使，劈斫下来。洞冥子冷笑说道：“你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要知剑术重在轻灵迅捷，哪有这样硬劈硬斫的道理？这样打法，和本领相等的交手已是犯忌，何况是高低手过招？

洞冥子使了一招“举火燎天”，力贯剑尖，满以为这一撩就可以将对方的剑削为两段，不料双剑一交，杨华的剑忽然滑过一边，剑势陡转，又是从他意想不到方位刺来。

原来杨华这三招一气呵成，前面两招用的是蹑云剑法，后面这招却是从孟家快刀化出来的。深得“举重若轻，以拙胜巧”的妙理，这是孟家快刀的“变格”，洞冥子如何识得？尚幸他功力固然高出杨华，剑术也是非常老到，一觉不妙，立即变招，杨华稍稍占了一点便宜，也还不能脱出他的剑光笼罩。

洞冥子心道：“这小子所学甚杂，最后这招决非本门剑法。不知是否张丹枫秘笈上的剑法？今日倘若杀不了这个小子，再过三年，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对杨华精妙的剑术，又羡又妒，杀机陡起，“连环夺命剑”立即霍霍展开！

杨华真实的本领和洞冥子相比毕竟差得还远，他换了几种剑法，饶是瞬息百变，仍然没冲出对手的剑圈。

第五回

前路未知徒怅惘

故园遥望独彷徨

洞冥子脚踏五行八卦方位，手中双剑盘旋飞舞，转眼间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虽然只是一人双剑，隐隐却有列阵而战之势。杨华要对付的好像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个“剑阵”了。这才知道：他师父说的——洞冥子使用连环夺命剑法，等于有八个一流剑客合围——果然不是虚言。

不知不觉双方斗了将近百招，杨华勉强还能应付，气力已是渐渐不够，圈子越缩越小。洞冥子见时机已到，一剑疾刺过去，喝道：“小子，还不撒剑！”他在一招之内，遍袭杨华七处穴道，料想杨华决计躲闪不开！

在这危机瞬息之间，杨华不假思索，使出了这七日来他朝夕揣摩的“无名剑法”，剑尖斜指上方，正是“无名剑法”的第一个图形，似是“朝天一炷香”，而又不是“朝天一炷香”的剑式。

杨华自己都还未曾真正领悟这一式“无名剑法”的妙用，但在洞冥子这样一位武学大行家的眼中，他这剑式却是厉害无比，自己一攻，只怕就给他乘虚而入！要知剑术多高，在攻击时本身也是难免要露出空门的，倘若给对方抢先一步攻入空门，那就非败不可了。平辈还可冒险对攻，洞冥子高出杨华两辈，他是只能赢不能输的。是以他在未有把握破解杨华“怪招”之前，只好唯有回剑防身了。

杨华精神陡振，也不管是否能够拆解敌招，就把记牢了的“无名剑法”，依样画葫芦的一式一式施展出来。虽然只是“形似”，亦已足以震慑强敌！

洞冥子越看越古怪，越打越是吃惊，喝道：“好小子，你使的是什么剑法？”

杨华笑道：“我使的就是叫做‘无名剑法’，在你号称崆峒派剑术第一高手，原来也是如此孤陋寡闻么？”

他说的全是真话，洞冥子却道他是戏弄自己，大怒喝道：“就算你当真得了张丹枫的真传，最多你也只能多活一个时辰，你胆敢将我欺弄！”

洞冥子说的可也不是虚声恫吓，他的功力远胜杨华，“连环夺命剑法”布成的“剑阵”又是无懈可击，他只守不攻，时间一长，也能累死杨华。杨华破不了他的剑法，亦即无法突围，心中暗暗叫苦。洞冥子把内力催紧，双剑展开，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冷笑说道：“小子，知道厉害了么？我不用杀你，也能叫你力竭而亡！”

杨华暗暗焦急：“无名剑法虽然奥妙，我却未能发挥它的威力，这可如何是好？”蓦地想起“你有你的体，我有我的体，为何要练别人的体？”又再想起师父“目中有敌，心中无敌”的教训，脑海好像闪过灵光，刷的一剑便刺过去，登时把对方的“剑阵”攻破一个缺口。

洞冥子退出三步，又是吃惊，又是诧异。心里想道：“这小子的剑法怎的越来越是厉害，他这一招，倘若快了半分，我的愈气穴只怕就要给他刺中了。”原来杨华在实战中顿悟上乘武学的妙理，他这一剑刺将出去，已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把蹑云剑法和孟家刀法合而为一，创出了自己的新招。

一个是挥洒自如，一个是心虚胆怯。杨华并不把强敌放在心上，剑招一变，击、刺、撩、抹、崩、删、劈、剁，无不恰到好处。真当得上是：慢中快，巧中轻，行云流水，稳健轻灵！不知不觉，又再斗到百招开外，洞冥子只觉自己的招数一发出去，便即受到杨华的牵制，越发胆寒。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生怕真的就会“八十岁老娘，倒绷婴儿”了。

论辈分他是杨华的“太师叔”，他的心理是只能赢不能输的。哪知越是怕输，就注定了他非输不可！

洞冥子心里又是焦躁，又是骇怕，猛的一咬牙根，把连环夺命剑法使得凌厉无伦，只盼能够胜得一招，保住面子，便可借口爱惜小辈，罢手不斗，不至于给盘石生笑话。以自己的轻功，料想可以安全退出这座石林。

他要顾全面子，不知正是弄巧反拙。其实他的剑法比不过杨华，功力却是远胜。胜败的关键在于时间，要是杨华能够在气衰力竭之前，刺伤了他，他的功力多高，也是无济于事。但若他能沉着应付，多支持半枝香的时刻，杨华可就非败不可了。再不然他若是现在逃跑的话，杨华也是决计阻拦不了他的。

坏就坏在他要顾全面子，这一轮急攻，越发激起杨华的斗志，而他所顿悟的上乘武学，也由于敌人之强，在不知不觉之间，更加发挥得淋漓尽致！

洞冥子一口气猛攻十数招，双剑一圈，银虹暴长，把杨华的身形圈在当中，喝道：“看在你年纪轻轻，剑法也还练得不错，你肯求饶，我可以放你！”

杨华自创新招，正在得心应手，哈哈笑道：“洞冥道长，我看你的剑法号称连环夺命剑法，却也未必就能真夺了人家性命！”笑声未已，“无名剑法”的第一式倏地又使出来，剑尖斜指上方。

这一招虽然重复使用，但在洞冥子眼里与前却又不同。

此时杨华站在一块石头上，地势稍高，剑尖斜指，角度恰到好处，洞冥子站在低处，只觉他的剑势斜指，一刺下来，就可以刺着自己的愈气穴或璇玑穴或阳白穴，这三处穴道都是人身的死穴！难就难在杨华的剑势捉摸不定，三处穴道似乎都可给他刺着。要是确知哪个穴道的话，以洞冥子的本领，倒是容易对付。

洞冥子惯经阵仗，应敌的功夫确也老辣非常，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倏的一个“大弯腰，斜插柳”，踏乾门，转坎位，双剑左右展开，保护两臂。

他脚踏五行八卦方位，使出连环夺命剑的绝招，用来应付对手繁复多变的刺穴剑招，本来是使得极为适当的，岂知杨华这招剑法，却是各家各派所无。他这么一个变招，本来可以避开的，反而避不开了。

杨华对石窟中的剑式图形，记得熟极如流，在第一式似是而非的“朝天一炷香”之后，跟着就是第二招似是而非的“玄鸟划沙”。“玄鸟划沙”的方位和“朝天一炷香”相反，在正面对敌交锋之际，本是绝无理由连续使用的，但杨华已是不假思索地使了出来。

人影翻腾，剑光流散，只听得一声尖叫，洞冥子左肩着了一剑，倒纵出三丈开外。他负痛狂奔，心里犹自暗暗叫声“侥幸！”侥幸没有给杨华刺着穴道，得以保全性命，逃出石林。杨华呆了一呆，转瞬之间，洞冥子已是逃得无踪无影。回头一看，那躺在剑池旁边的盘石生也不见了。原来他是在杨华刚才开始占到上风的时候，一见不妙，便即仗着熟悉地形，悄悄的从剑峰另一端出口溜走。

杨华呆了一呆，又惊又喜，失声叫道：“原来如此！”原来他对“无名剑法”这两个式子，揣摩了半天，也还揣摩不出其中道理的。他屡次比划，怎么也不可能一下子从“朝天一炷香”变为“玄鸟划沙”，但刚才洞冥子那么一避，转过来的方位，恰好就“凑上”了他这招“玄鸟划沙”，根本用不着他转过身反手发剑。他这才懂得最上乘的剑术，不仅在于自己使得好，还要能够“调动”敌人。一招发出，敌人如何应付的后着，却早已在自己所算之中。当然这次还并非出于他的“所算”，而是张丹枫的“无名剑法”早已料到敌人要这么变招的。不过他懂得这层道理，剑术又是更进一重了。

敌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石林重又归于寂静。杨华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够打败“太师叔”，一阵惊喜过后，只觉浑身无力，骨头都好似要松散一般。他躺在地上，没多久便即不省人事，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时分，杨华蓦地想了起来：“二师父的侄儿和那位冷姑娘不知走了没有？”

他回到石屋，只见杂物凌乱，墙壁挖穿，显然是曾经被人搜过。好在还有一些食物留下，他饱餐之后，便即去找段剑青和冷冰儿。

踏遍石林，不见他们踪迹。杨华心里想道：“段剑青是师父的侄儿，他冒了这么大的危险，费了这么多的气力，来找寻张祖师的武功秘笈，我本来应该送给他的，现在却是没法给他了。”但跟着又想：“二师父这个侄儿心术似乎并不怎么正派，这秘笈不给他也罢。不过他昨天是受了伤的，但愿他不要给洞冥子这牛鼻子臭老道碰上才好。”

他料理好简单的行囊，带了一袋干粮，恋恋不舍地离开石林。住了这么多年而又是自己所喜爱的地方，一旦离开，心情自是有些怅惘，又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未曾做妥似的。

走过剑峰下面，蓦然想起：“我不愿把张祖师的玄功要诀送给段剑青，又如何可以让张祖师的无名剑法仍然留在那个石窟？”

洞冥子和盘石生已经从段剑青口中知道这个“宝藏”的秘密，难保他们不会再来。洞冥子的本领非段剑青可比，他是可以上得剑峰的，难保他不会发现那个石窟。为了不让张丹枫的无名剑法给坏人偷学了去，杨华最后一次攀上剑峰，进入石窟，把壁上的十八个“无名剑法”的图形铲掉。

他走出石林，三年来第一次走出石林。只见遍地阳光，外面另是一番景象。心情又是兴奋，又是有点感伤。

他不仅是三年来第一次走出石林，而且是和有生以来过去十七年的生活告别！

过去他虽然经历了许多灾难，先后却有宋叔叔和三个师父保护着他，但今后可是他一个人独闯江湖了。而闯荡江湖，并不是本领高强就可以应付得了的。

“我到什么地方去呢？”眼前是明朗的晴天，但在他的心里却是不觉一片茫然了。

本来按照他原定的计划，是要到小金川去找孟元超的。但现在清兵已经占领了小金川，孟元超不知转到什么地方，他这计划恐怕是行不通了。

忽地他想起冷冰儿和段剑青说过的一段话，那段话是由于义军放弃了小金川，她说来安慰段剑青的。“当年他们开辟了小金川作为义军基地，以后他们还是可以开辟另一个新天地的！他们有的是丹心侠骨，还怕开创不了？”

情况虽不相同，道理却是一样，杨华心里想道：“师父当年和我躲进石林，拿这世外桃源作为安身立命之所。谁知这世外桃源，也是躲避不开血雨腥风！我应该效法孟大侠他们，开创我自己的新天地。只要我立定脚跟做人，不负师父勉励我做个‘侠义道’的教训，那么，去得成小金川固然很好，去不成亦是无妨。”

“这位冷姑娘看来倒比二师父的侄儿好得多，只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杨华迎着朝阳，浮想联翩，走出了石林，也走向了新的天地。

冷冰儿在一条崎岖的山路上与段剑青把臂同行，这天是他们离开石林之后的第三天了。

段剑青那天受的伤只是皮肉之伤，比较严重的是被盘石生打了一掌。好在他的内功虽然不是怎么深湛，却也颇有根底。敷上了冷冰儿的金创药，经过了三天的调治，外伤和内伤都已好了。不过当然还是不能跑得很快，在崎岖的山路上只能缓缓而行。

想起那日之事，段剑青余悸犹存，说道：“冰妹，你冒险救了我的性命，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你才好。”

冷冰儿笑道：“你和我还用得着客气吗？不过，说起来救你性命的可并不是我呢。我和你的性命，都是别人救的。”说至此处，不觉难过起来，笑容顿敛，叹了口气，跟着说道：“从剑峰上跳下来的那个少年不知是什么人，唉，他救了我们的性命，他自己却恐怕、恐怕……”

段剑青道：“那少年的本领似乎很不错，我们都可以逃出生天，料想他也可以没事的。”

冷冰儿道：“但愿如此。但你不知道，那个苗人是当世一个大魔头的徒弟，那个道士的本领又比苗人还更厉害。那人年纪轻轻，武功再强，恐怕也不是他们对手。他救了我的性命，我就逃走，我真觉得有点愧对他呢。”

段剑青淡淡说道：“要怪只能怪我，是我拖累了你。”

冷冰儿苦笑道：“话说回头，其实以我这点本领，那天就是回去，也帮不了那人的忙。不过如今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心中总是难安。”

段剑青说道：“咱们也不知道那两个魔头要到几时方始离开石林，要打探那人的消息，也只能留待将来再说了。其实我想回石林去，比你还更心急呢。咱们白走一趟，毫无所获。张丹枫的武功秘笈，要是给别人得去，那就糟了。”

冷冰儿道：“大哥，别要为此难过，得失有定，平安就是福了。没有秘笈，咱们一样可以过得很快乐的。还是你那句话对，一切留待将来再说吧。”

这次轮到段剑青苦笑了，说道：“反正咱们也没办法取得秘笈，不好也只好如此了。”忽地心中起了一个邪恶的念头：“那人从剑峰上跳下来，不知他在剑峰是否业已发现张丹枫的秘藏？我当然不希望他死在那两个魔头手里，但若真的已遭不幸，倒是少了一个可能知道秘笈的人。”

他心里胡思乱想，不知不觉踢着一块石头，险些摔了一跤。冷冰儿连忙将他扶住，说道：“大哥，小心。”

段剑青道：“这山路真是难行，要是有一匹坐骑，那就好了。”

冷冰儿道：“山路是很难行，但只要胆大心细，先不怕难，小心一点，慢慢就会习惯的。”

段剑青笑道：“你说的话，似乎总是藏着一些道理。”

冷冰儿笑道：“我懂得什么道理，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你看前面那个老头，他推着车子，走这山路比咱们难得多了，他可是走得平平稳稳。这还不是由于他平日走惯的缘故吗？”

段剑青笑道：“你说得对，不过，我还是希望能有一匹坐骑。”

忽听得马铃声响，冷冰儿笑道：“你刚说到坐骑，坐骑就来了。还恰好是两匹坐骑呢。可惜咱们总不能冒充强盗，抢了人家的坐骑。”

段剑青道：“咦，这两匹坐骑，倒是罕见的骏马！”

山路盘旋曲折，冷冰儿抬头望上去，只见两骑骏马在山路上奔驰如履平地，不由得暗暗喝彩。眨眼间，那两匹骏马已是跑近那个推车的老头。冷冰儿失声叫道：“不好！”

那老汉推着木车弯着腰走，刚刚走到山坳转角之处，骏马奔驰，来得太快，眼看就要碰上，决难闪避！

那两个骑者，看装束是一个军官，一个文官。军官本来是在后面的，忽地快马越过前头，喝道：“糟老头子，给我滚开！”马鞭一挥，在间不容发之际，卷着车把手一掀，登时把车子掀翻，轰隆隆滚下山坡去了。车上载的乃是石灰，扬起满天灰蒙蒙烟雾。那老汉子跌在地上打了个滚，受了一点皮肉之伤，却幸而避开了车马相撞之祸。他惊魂稍定之后，痛心所受的损失，不觉哭了起来。

冷冰儿吃了一惊，说道：“这军官的本领很是不弱！”心里想道：“可惜青哥受了伤，我一个人恐怕抢不了他们的坐骑。”

段剑青“咦”了一声，悄悄说道：“那个文官我好像是认识的。”

那军官怒道：“你这糟老头子真不识相，大不了倒翻几百斤石灰也值得这样伤心？我的衣裳都给你的石灰弄脏了，再哭，老子回去把你一刀劈为两段。”

那文官似乎心肠比较好些，说道：“幸好没给石灰弄瞎眼睛，咱们赶路要紧，饶了他吧。”

冷冰儿哼了一声，和段剑青说道：“这两个家伙仗着官势欺侮穷人，我看不过眼。大哥，你躲过一边，我给那老人家出一口气。”

段剑青忙把冷冰儿拉过一边，小声说道：“冰妹，别惹闲事。”说时迟，那时快，两骑快马，已是风驰电掣般跑到他们面前来了。

那文官忽地勒住坐骑，叫道：“你不是段王府的小王爷吗？小王爷，你还记得我吗？”

原来这个文官名叫金光斗，以前是大理“定边将军府”的幕客，经常在段家走动的。

段剑青心中七上八落，只好硬着头皮和他招呼，说道：“原来是金大人。金大人，你升官了呀，恭喜恭喜！”

那军官听说段剑青是“小王爷”的，怔了一怔，哈哈笑道：“老金，你的福分可不小呀，一出门就遇上了贵人，我也沾了你的光了。”

金光斗跳下马来，说道：“小王爷，这位是李都头。”那军官跟着下马，自我介绍：“小王爷，幸会，幸会。我叫李大勇，是定边将军府新来的都头。”

段剑青见他们停了下来，不觉越发心慌，强自镇定，说道：“两位太客气了，请上马吧。别耽误了你们的公干。”

金光斗道：“不忙，不忙。难得在这里碰见小王爷，我还有话要向小王爷禀告呢。这位姑娘是——”

段剑青道：“她是我的表妹。舅舅只有她一个女儿，因此自小把她当作男儿看待。恐防世道不好，也曾叫她练过几天武艺。”他见金光斗的目光似乎很注意冷冰儿腰悬的佩剑，是以抢先给她解释。冷冰儿暗中打定主意，要是他们盘根问底，自己躲不过去的话，便即先发制人。

好在他们虽然有几分怀疑，却没盘问下去。金光斗说道：“小王爷，你离家有三年了吧？我记得那年韩将军被人暗杀，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我还见过小王爷的，后来就听说小王爷出外远游去了。今天恰巧是韩将军三周年的忌辰。”

段剑青心头“卜通”一跳，想道：“来了，来了！”要知三年前那桩轰动一时的暗杀案件，正是和他有关。联手刺杀那个姓韩的“定边将军”的人是程新彦父女和武端兄妹，而当时武端正是住在他的家里。第二天御林军官西门灼和“将军府”一个卫士队长来他家查案。又是给他的叔叔段仇世和武端兄妹杀掉的。

段剑青强笑说道：“不错，我就是因为大理的治安太坏，当时也不知会闹到什么地步，是以方才离家避乱的。”

金光斗道：“现在好得多了。朝廷派来了一位丁将军。这三年来地方上连一件盗案都未有过。”

段剑青道：“哦，治理得这样好吗？真是难得！”

金光斗笑道：“其实要地方平安，也没别的法门，只须严刑峻法就行了。丁将军颁下严令，偷了值一两银子的小偷就斫掉一条手臂，值五两银子斫掉双手，值十两银子以上的就斩首示众。哪里还有人敢再抢再偷？”

冷冰儿气得牙痒痒，心里想道：“这正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偷了一点东西的穷人要斩首示众，搜刮民脂民膏的大官却是袋袋平安。”心里顾忌段剑青伤还未好，动起手来对他不利，只好隐忍不发。段剑青勉强笑道：“原来如此。”

金光斗继续说道：“小王爷，你现在回去，包管可以过太平的日子了。丁将军也很想你小王爷回去呢。有小王爷在大理，帮他的忙，朝廷的政令也容易推行得多。”

段剑青说道：“金大人说笑了，我最不会应酬，哪懂得帮官府的忙？丁将军那样能干，也用不着我来帮忙呀！”

金光斗道：“不然，不然。你们段府在大理素有威望，只要你回去坐镇，就已经是帮了官府的忙了。有一件事我还未告诉你，你不在家的时候，丁将军对你的王府保护得很周到，丁将军真的是十分希望你回去的。”

段剑青不置可否，换过话题笑道：“金大人，恭喜你在将军府得意！这次和李都头出来，想必是有紧要的公事办了，我可真不敢耽误你们啦。”

金光斗得意洋洋地说道：“也没有什么得意，多蒙丁将军看得起我，给我补个实缺，充当文案罢了。我和李都头是奉命到小金川投送公文的，不过是例行的公事。”冷冰儿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忽地说道：“小金川不是在打仗吗？”

金光斗道：“不，早已打完了。你有亲戚在小金川吗？”对冷冰儿的关心小金川战事，不觉有点奇怪。

冷冰儿道：“我的奶妈有个儿子在小金川当差，她前去探亲，官兵却不许她入境。我只道还在打仗呢。”

李大勇听金光斗和“小王爷”谈话，插不进口，心中颇为气闷，此时乘机便出风头，说道：“姑娘，你有所不知，小金川以前是叛贼的巢穴，如今虽然全境都给军官占领了，戒备仍是不能放松的。据我所知，不但老百姓不能随意进出，就是投递普通公文的也只能在边境的哨所放下。”

冷冰儿道：“这么说，你们也不能进小金川了？”

李大勇正是要她问这句话，笑道：“你是小王爷的表妹，说给你听不打紧。不瞒你说，我就是没有公文投递，也可以自由进出。金大人和我一起，他也可以进去的。”话中不啻向段、冷二人暗示，他的身份其实要比这个姓金的官儿高得多。金光斗勉强笑道：“这位李都头以前是在御林军当差的。”

这次轮到李大勇大为得意了，接下去便道：“这次在小金川做军官的有我的许多老同事，我虽然调来大理，在御林军的名册上也还挂有名字。在御林军当差的奉派出外，都有一面腰牌，即使旧同事未必全认识我，见了腰牌，也会让我自由出入。”

金光斗听到他夸耀自己的身份时，不觉皱了皱眉，但也没有说话。

冷冰儿暗地留神段剑青的面色，段剑青也刚好在这个时候，对她皱了一皱眉头。

冷冰儿笑道：“可惜你的腰牌不能借给别人。”

李大勇道：“你这个奶妈的儿子姓甚名谁，在小金川什么地方得意？”

冷冰儿胡乱捏造了一个假名，说道：“我只知道他是在小金川当差，却不知是在哪个衙门。”

段剑青道：“金大人，多谢你的关心。时候不早，咱们都该走了。待你回到大理，我再替你接风吧。”

金光斗喜道：“小王爷，这么说你是准备回家了？”

段剑青道：“我是离乡避难的，如今故里升平，你们的丁将军又特加垂注，招我回去。我是倦鸟知还，也想回家过过太平日子了。”

金光斗道：“对，还是回家的好。你一回去，丁将军必定欢迎。”忽地又问：“小王爷，你和令表妹怎的不备车马，不嫌山路崎岖么？”

段剑青笑说道：“我喜欢游山玩水，骑上了马，岂非变成了走马看花，没什么意思了。”

金光斗道：“原来如此，小王爷真是雅人。好，那咱们在大理再见吧。”

金光斗和李大勇去得远了，段剑青埋怨冷冰儿道：“冰妹，你哪有什么奶妈的儿子在小金川？刚才我真是怕你胡乱说话，引起他们的猜疑呢。”

冷冰儿笑道：“刚才要不是你的眼色止住我，我还想抢他们的坐骑和腰牌呢。”

“幸亏你没乱来，否则这麻烦可就大了。”

“有什么麻烦？不瞒你说，我刚才只是怕杀不掉他们。”

“你若是杀了他们，我可是别想再回大理了。”

冷冰儿怔了一怔，说道：“你当真想要回家？”

段剑青点了点头，说道：“小金川已给清兵占领，你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不如和我回家，暂住些时。”他见冷冰儿面有犹豫之色，跟着再说：“你别误会我是贪图过舒服的日子。我想养好身体练好武功，再与你闯荡江湖。”

冷冰儿叹口气说道：“我也希望你有个安静的地方调养一些日子，却不愿你冒险回家。”

段剑青道：“不瞒你说，我本来是不敢回家的。但在碰见了这两个家伙之后，我倒是没有顾虑了。”

冷冰儿说道：“什么，你相信他们的‘好话’？也相信他们那个丁将军的‘好意’吗？”

段剑青道：“不是相信他们，我相信他们的将军不把我再当疑犯！”

“你指的是暗杀前任那个什么叫‘韩将军’的案子？”这件案子和第二天在段剑青家里发生的事情，冷冰儿是曾经听他说过的。

段剑青道：“不错。照刚才的情形看来，秘密并没泄露。那个继任的丁将军，显然对我也是并没怀疑。”

“何以见得？”

“那军官能用马鞭掀翻车子，本领委实不弱，对吗？”

“不错。我刚才不敢抢他，就是恐怕打他不过，连累了你。”

“他也未必知道咱们真正懂得武功，在他眼里，定然不把咱们放在心上，对吗？”

“这又怎样？”

“可是他们对我却是那么恭敬。”

冷冰儿笑道：“因为你是‘小王爷’呀！”

段剑青皱眉道：“你这样聪明，怎的还未想到！”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因此得到证明，证明他们没怀疑你。”

“是呀，他们若是稍有怀疑，这是陌路相逢，还肯放过我吗？恐怕一见面就要动手拘捕我了。”

“你的话未尝没有道理，但焉知他们诱你回去，不是另有什么阴谋诡计。”

段剑青笑道：“冰妹，你总是这样多疑，我看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离家三年，说实在话，唉，我也很想回去看一看了。”

冷冰儿踌躇莫决，半晌说道：“你瞧那个老汉还在那里哭呢，真是可怜。”

她突然换了话题，段剑青不觉怔了一怔，说道：“好，那咱们过去送他几两银子吧。”冷冰儿道：“对，咱们先做了这件好事，然后从长计议。”

不料那老汉却不要他们的银子。

冷冰儿道：“我们是诚心诚意送给你的，你为什么不要？”

那老汉道：“只有官家向老百姓伸手要钱，哪有反而送钱给百姓的？”

冷冰儿恍然大悟，说道：“哦，敢情你是看见那两个官儿和我们站在一起说话，就以为我们也是‘官家’了？其实我们和你一样，都是百姓！”

老汉哪敢相信？虽然他没有听见金、李二人把段剑青叫做“小王爷”，但他们对段剑青那样毕恭毕敬的态度，他却是看见了的。

冷冰儿道：“不错，他们是想巴结我这朋友，其中另有原因，你无须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和你完全一样，讨厌他们痛恨他们。他们那样欺负你，我见了也冒火。你放心，银子收了，决不会有甚麻烦！”便把银子放在他的手心，也不理他要不要，和段剑青便离开。老汉想要还给他们，哪里还追得上？捧着银子，只是发呆。

段剑青满怀不悦，过后说道：“那老汉也真是的，他业已身无长物，我们送银子给他，难道还会算计他吗？”

冷冰儿道：“他是给官家欺侮惯了，即使不以为我们算计他，也会以为我们要戏弄他啊！”接着笑道：“一个没有什么见识的乡下老汉也知道不能相信官家，青哥，你怎么反而相信他们了？”

段剑青呆了一呆，笑道：“冰妹，原来你是绕着圈子和我说这一句话。”

金光斗此时也正在埋怨李大勇。

“李都头，我知道你是御林军军官，可你在我面前逞威风不打紧，何必把自己的秘密说给不相干的人知道？”

“你不是说丁将军很看重这位‘小王爷’吗？”

“话是这样说，其实……”

“其实什么？”

金光斗瞪他一眼，说道：“你的口太没遮拦，我可不敢告诉你。”

李大勇笑道：“丁将军或许有‘借重’这位‘小王爷’之处，其实也不是什么‘看重’他的，对吗？”

金光斗道：“原来你也不太糊涂，那你知道就好。”

李大勇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故意向他们泄露的原因吗？”

金光斗怔了一怔道：“这么说，敢情你是另有用心？”

李大勇道：“当然，我是试探他们的。你以为我只是有勇无谋么？”

“试探什么？”

“那位‘小王爷’身有武功，那个女的恐怕比他还更厉害，你知道么？”

“真的？这我倒瞧不出。”

“段剑青的叔叔段仇世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听说他和小金川几个‘匪首’还是有来往的呢，你知不知道？”

金光斗道：“段仇世因练武和老王爷闹翻，我是知道的。江湖上的事情，我就没有你知道得清楚了。你听来的消息可靠么？”

李大勇卖个关子，笑道：“消息的来源，我也不能告诉你。总之，既有这样的风声，我就不能没有怀疑了。”

金光斗心里很不高兴：“我知道的恐怕比你还多呢，你不和我说实话，我也不会完全告诉你。”当下故意说道：“但大理的人都知道，这位小王爷和他的叔父可没有什么关连。而且，段府虽然早已是过气的‘王爷’，在大理也还颇有声望，知府大人和将军多少也得尊重他家几分的。”

李大勇道：“是呀，所以我才要试探这位‘小王爷’，刚才我故意泄露秘密，就是想引他们来抢我的这面腰牌。他们一动手，那就不用说定是小金川的‘匪党’了。”

金光斗道：“可惜他们没有动手。”

李大勇道：“那对我也没什么妨碍，咱们的马跑得这样快，腰牌的秘密纵然给他们知道，他们也总不能找另外的同党来追上抢去腰牌。”

金光斗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笑道：“依你老兄的本领，有人来抢，你也不怕。”

李大勇道：“好在这位小王爷肯回大理，这次找不到凭据，以后咱们还可再找。”

金光斗忽道：“你想找凭据那也不难！”

李大勇愕了一愕，连忙说道：“你知道为何不早说？”

金光斗道：“不是我信不过你，咱们发个毒誓，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我就告诉你。”

李大勇笑说道：“金大人，你的心眼儿真多。好，咱们结为兄弟，共死同生，大家都说实话！谁若背誓，死于非命！”心想：“我的武艺高强，别人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的。”

金光斗也有他的想法：“我是文官，不用打仗。死于非命的机会总比你少得多。”

两人发过毒誓，金光斗这才说道：“暗杀前任韩将军那件案子，这位小王爷很有嫌疑。”

李大勇道：“你怎么知道？”

“刺客之中有一对少年兄妹，我曾经在段家见过。”

“那你为何不向丁将军告密？”

“将军府出事那晚，我不在场，刺客的形貌，只是听得卫士说的。”

“哦，所以你不敢断定那一男一女是否就是你在段家见过的那对兄妹？”

金光斗道：“是呀，兹事体大，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文案，没有拿到段家把柄之前，便去告密，倘若给丁将军说我是捕风捉影，叫我如何能吃得消？何况这位小王爷又不在大理，丁将军也是没法将他捉来，让我和他对质。”

李大勇道：“那么这位小王爷现在是回大理了，你不是可以举报了吗？你想法找他的把柄吧。”

“把柄我是找得到的，但要你的帮忙。”

“要我如何帮忙？”

金光斗沉吟半晌，说道：“咱们将来从小金川回到大理之时，要是这位小王爷还在家中，你扮作蒙面贼晚上到他家去，将他捉来给我，我有办法套出他的口供。”

李大勇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担的风险太大。”

“你放心，我有把握叫他从实招供，即使我搞错了，也不会连累你。但事成之后，功劳大半却是你的。”

李大勇情知他的说话不尽不实，想道：“看来他是已经拿到了段家的把柄，但不知为了何因，定要得到段剑青的亲笔招供，方敢举报。但既有这飞来的好处，我也不必盘问他了。”当下笑道：“金大哥，咱们现在是结拜弟兄，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你既然成竹在胸，小弟就听你的。”

李大勇猜得不错，金光斗之所以不敢告密，确实是有难言之隐。原来将军府的地图，就是他画给武端兄妹的。那天晚上，他和另一个姓钱的候补官儿，在客店里给武端兄妹活擒，迫不得已画图以献。他若告密，恐怕会给查出这件事情。但如今事隔三年，武端兄妹早已到了小金川，决不会再回大理，揭破他的秘密，他自是不怕单独对付段剑青了。

合伙图谋段剑青的事情商量妥当之后，金、李二人都是得意非常，哈哈大笑。

哪知笑声未绝，忽听得有人喝道：“好呀，你们干的好事，给我滚下马来！”

声到人到，路边山脚的茅草丛中突然跃出一个少年，把手一扬，李大勇连他发的是什么暗器都未看得清楚，跨下的骏马已是猛的一跳，把他抛下马背。

金光斗的情形比他更槽，跌下马背，打了几个滚，发出一声惨叫，寂然不动，看情形竟是摔死了。

那少年双手各执绳缰，把两匹马系在路边的一棵树下，拍了拍手，笑道：“这两匹坐骑倒是不错！”

李大勇毕竟是个高手，虽然猝不及防摔倒，一个鲤鱼打挺，便即翻起身来。不过他见这个少年如此了得，一时之间，倒是不敢上前。

他在打量这个少年，这个少年却是先来“招惹”他了，“把腰牌给我！”那少年喝道。

李大勇怒道：“哪里来的小贼，如此大胆！”

少年笑道：“你们这两个家伙，居然想要谋财害命，胆子也是不小呀！”

李大勇面上变了颜色，喝道：“你这小贼，胡说八道！你，你知道了一些什么？”

那少年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刚才鬼鬼祟祟的商量什么，嘿嘿，对不住，我都听见啦！”

刚才李大勇和金光斗商量妥当之后，是骑上马走了一程方才碰见这个少年的。李大勇惊疑不定，想道：“刚才路上分明没有人，他躲在哪里偷听？即使他的轻功真有神出鬼没之能，也决不能跑得比我的坐骑还快呀。”他哪里知道，这个少年其实只是偷听了他们和段剑青的那番说话，只知道他们是千方百计想把段剑青骗回大理，至于“谋财害命”云云，则是这个少年据理推测，猜想到的。

李大勇惊疑不定，对这少年也是有点忌惮。但阴谋已给对方揭破，无论如何，也是非得杀人灭口不可了。

“老弟，咱们有话好说。你想要什么，咱们商量。”李大勇口中说话，手中捏着的暗器突然发出。他射出的是两枚透骨钉，只听得“叮叮”两声，也不见那少年动手，两枚透骨钉打着了他，却插不入他的身体，跌了下来。

第六回

巧得腰牌入虎穴

敢凭硬骨斗狼兵

少年笑道：“我只要那面腰牌，谁要这些破铜烂铁。”原来这少年有上乘的“沾衣十八跌”的内功，不但功力弱于他的敌人沾衣即跌，暗器沾着他的衣裳，也会给他弹开。

李大勇暗袭不成，骑虎难下，硬着头皮，一声大吼，扑上前去，拔刀就斫！

少年侧目斜睨，李大勇那刀堪堪斫到，他方始中指一弹，冷笑说道：“你这点功夫，可还不值得我拔剑杀你！”铮的一声，刀锋反卷回来，把李大勇的额头斫得血流如注。

到了这个地步，李大勇知道再打也是只有送命的了，把刀一抛，叫道：“腰牌给你，好汉饶命！”

少年笑道：“这样脓包，做什么御林军军官？哼，我本可以饶你不死，可惜我信不过你……”

李大勇不敢等他把话说完，慌忙叫道：“你不是说过我不值得你杀吗？”

少年笑道：“我说的只是你不值得污我宝剑，不过，你既然苦苦求饶，那就看看你的造化吧！”说到“造化”二字，在距离十步之外，呼的一记劈风掌劈来。李大勇只觉劲风扑面，胸口如受巨锤一击，登时晕了过去。

少年想道：“姓金那家伙已经摔死，这厮纵然不死，最少也要医治一年半载，决不可能到小金川报讯了。”当下跨上坐骑，牵着另一匹马，便即回去找寻段剑青和冷冰儿了。

这少年武功极高，但毕竟是个初出道的“雏儿”，百密一疏，却忘记了去察看金光斗真的摔死没有。

金光斗伏在路边，动也不敢一动，待得这少年去得远了，他吁一口气，方才慢慢爬起身来。

原来他摔断了两条肋骨，伤得的确不轻，但却还没死。他是躺在地上装死的。

大难逃过，金光斗这才觉得痛得厉害，“哎哟，哎哟”的呻吟。

虽然痛得厉害，但幸是还是逃出性命了。金光斗呻吟了一会，把眼一看，看见李大勇躺在血泊之中，不禁又是得意起来，自言自语道：“你倒是应了毒誓死于非命了，没有你的帮忙，我的风险是要担多许多，但也还有把握可以独自领功。”

不料他正在自言自语之际，李大勇忽地翻了个身，跟着也呻吟起来。

金光斗吃了一惊，只听得李大勇断断续续地说道：“大哥，你、你过来，我、我有话和你说。”

金光斗见他恐怖的形状，心里很是害怕，想道：“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我失了坐骑，自身难保，如何能够照料伤重的他？”低头一瞧，看见地上李大勇刚才给少年打落的那柄钢刀，偷偷拾了起来，藏在袖中，说道：“贤弟，你是武官，理当视死如归。愚兄手无缚鸡之力，请恕我是没法帮你逃出生天了。后事我会替你料理的，你好好去吧。”

原来他是怕李大勇纠缠不清，拖累于他，故而袖里藏着钢刀，心里想道：“反正你是不能活了，不如让我送你上路，免你多受痛苦，我也省得听你絮聒。”

李大勇生怕他不肯过来，继续说道：“我、我知道我是不成的了，我不是要你救我……我、我、有个、有个秘密告诉你，可以帮、帮你升官发财。只请你回到大理请、请丁将军帮我报仇……我、我、我不成了，快、快、快……”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金光斗在距离十步之外，已是听得不大清楚。

金光斗喜出望外，心道：“想不到他临死之时，居然还有这样好心，不枉我和他结拜一场。”生怕他的秘密未能说出来人就死去，连忙一跛一拐的走到他的身边，把耳朵贴着他的嘴唇，叫道：“贤弟，你快说吧！”

不料李大勇忽地一声冷笑，说道：“大哥，你还记得咱们发过的毒誓吗？咱们是结拜兄弟，理该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冷笑声中，陡地一掌劈出。金光斗做梦也想不到把弟竟是要取他的性命，李大勇虽然是临终之际，气力不及平时，这一掌也打得他死去活来，狂喷鲜血！

李大勇哈哈笑道：“不错，李某今日是死于非命，但我也还能够要你、要你也和我一样！咱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能同年同月同日死，哈哈，也不枉了结拜一场！”原来金光斗刚才那番得意洋洋的自言自语，刚好是在他醒转之时给他听见，他气不过金光斗的幸灾乐祸，是以明知自己已活不成，也非得拉金光斗陪丧不可。

金光斗狂喷鲜血，叫道：“你、你好狠！”好像一根木头似的倒下去，压在李大勇身上，手中拿的那柄钢刀，正巧插进了李大勇的喉咙。他们发下毒誓之时，可都没有想到，并不是敌人要他们的性命，而是死在自己结拜兄弟的手上，应了自己所发的毒誓！

此时段剑青和冷冰儿还在议论未定，不知该向何方。

段剑青想要回家，冷冰儿迟迟以为不可。段剑青意乱心烦，苦笑说道：“其实我也不能跋涉长途，要回家谈何容易？唉，要是咱们有坐骑代步就好了。没有坐骑，去什么地方都不方便。”

冷冰儿笑道：“你又不许我抢那两个狗官的坐骑。不过，即使有了坐骑，我也不赞成你回大理。”

他们是在盘旋曲折的山路上把臂同行，忽听得在他们头顶上面那条盘道，蹄声得得，来得有如急风骤雨。

冷冰儿“咦”了一声，说道：“又是两匹上好的骏马，听来好似不逊于刚才那个军官的坐骑！”

段剑青苦笑道：“羡慕有什么用，咱们又不能胡乱抢人家的。”

冷冰儿说道：“奇怪，千里马难得一见，在这荒山野岭怎的会接连碰上？莫非是那两个狗官又回来了？”话又未了，只见那两匹马已是从上面的盘道飞跑下来，但却是空骑。

一个他们似曾相识的声音从山上隐隐传来：“小王爷，你的朋友托我转送你们两匹坐骑，不过你可别让大理的丁将军看见！”

冷冰儿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少年的影子隐入丛林了。冷冰儿失声叫道：“原来是他！”

段剑青道：“他是谁？”

冷冰儿道：“把人家的礼物收下来再说。”

段剑青迟疑道：“这礼物能要么？”冷冰儿笑道：“既来之，则安之。莫辜负人家好意。”段剑青一看，这两匹马果然是金光斗和李大勇的坐骑。心里想道：“我不要它，这两匹没有人骑的骏马也会跑的。”只好帮冷冰儿，把这两匹向他们跑来的骏马降伏。

段剑青累得满头大汗，和冷冰儿跨上坐骑，松了口气，茫然说道：“冰妹，你瞧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冷冰儿道：“送这名贵礼物给咱们的人，就是那天在石林里救了咱们性命的那个少年！”

段剑青诧道：“怎的竟是此人？”

冷冰儿道：“何以你会觉得奇怪？”

段剑青道：“金光斗和李大勇是奉命前往小金川递送公文的，何以会托这个少年把坐骑转送咱们？他们要做人情，何须假手别人，刚才他们就可以自己送了。”

冷冰儿噗嗤一笑，说道：“这你还不明白？”

段剑青本来聪明，一想之下，恍然大悟，说道：“依你看来，敢情那个少年已经把金、李二人杀了？”

冷冰儿道：“我猜正是这样。若然不是这个武功高强的少年，也杀不了那个姓李的御林军军官。”

“那么咱们骑了他们的坐骑，岂非要受嫌疑？”

“你没听见他的说话么？只要不让大理的‘丁将军’看见，又有谁人知道是他们的坐骑？”冷冰儿笑道。

段剑青叹口气说道：“好吧，那我只好和你到别的地方闯荡吧，大理可是不能回去了。”接着说道：“但我还是觉得奇怪，这个少年救过咱们性命，又给咱们送来坐骑，他为什么对咱们这样好，又为什么不肯和咱们见面？”

冷冰儿道：“我也猜想不出其中原故，不过他已经逃出那两个魔头的魔掌，我却是可以安心了。”

冷冰儿没有猜错，给他们送来骏马的人，正是杨华。原来他是出了石林之后的第二天，就发现了段剑青和冷冰儿的行踪，一直在暗地里跟踪他们的。他做了这件事情，甚为欢喜，想道：“祖师的秘笈我不能送给他，送给他们坐骑，也总算是对二师父的亲侄儿尽了一点心意了。”

他掏出那面腰牌，看了一看，小心藏好，纵声大笑，笑道：“有了这面腰牌，我是可以前往小金川了！”

在小金川一条荒凉的山沟子里，有家猎户，住着一个年轻的猎人和他的妻子。

这天一大清早，年青猎人起来，和他妻子说道：“今天我去打猎，你在家里小心点儿，倘有什么风吹草动，快到后山躲藏，别顾家里的东西。”

年轻的妻子说道：“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倒不是怕官兵抢了咱们的东西，我是怕你给他们捉去。”

猎人安慰她道：“不会的，咱们这个山沟子从没官兵来过，我到深山打猎，更不会碰上他们。不过，你在家中，我却是不能不要你提防万一。”

妻子说道：“柱哥，我真是有点害怕。义军走了，又没人保护咱们。你虽然不是义军，但要是给狗腿子知道你和孟头领、宋头领他们都很相熟……”

猎人叹气道：“我知道你心里害怕，我应该陪你在家里的。但家里可没什么可吃的东西了，我不出去打猎怎行？”

猎人的妻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道：“那你去吧，但愿、但愿上天保佑……”

猎人安慰她道：“你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我们要靠自己的力量，用不着上天保佑。”

妻子柔情万缕的望着丈夫的背影走出家门，说道：“好，但愿你早去早回。”心里想道：“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怀了孩子。”她不敢告诉丈夫，恐怕丈夫更多牵挂。

她关上了门，在家中缝缝补补，还未缝补好一件破衣，忽听得“蓬、蓬、蓬”的拍门声，竟然是她丈夫叫道：“快、快开门，是我！”她希望丈夫“早点”回来，可想不到丈夫这样早便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么？”妻子连忙开门问她丈夫。

丈夫关好了门，低声说道：“有官兵上山，我瞧见人马已经跑进谷口了。我放心不下，回来和你一同逃走。”

妻子大吃一惊，但心想官兵才进谷口，总不会这样快就来到吧？说道：“真的吗？那你快点帮我收拾东西！”

“不要收拾东西了，赶快溜罢！走后门！唉，糟了！”丈夫话犹未了，只听得铁骑践地的声音已是来的有如暴风骤雨。跑出去一定会给官兵发现了。

夫妻相拥，此际，善良的妻子只能希望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不是来捉她丈夫的了。

可惜善良的愿望往往事与愿违，马蹄声到了他们这间破屋的门前戛然而止，听得出官兵是在散开，包围这间屋子。他们竟是如临大敌！

“轰隆！”巨响，本来不大牢固的板门一下子就给撞破，如狼似虎的官兵冲入他们这间破屋了！

面对着如狼似虎的官兵，年轻的猎人反而比刚才镇定得多，抬起头来，昂然说道：“你们来干什么？”

“你是贺铁柱吗？”军官喝道。

“是又怎样？”

“哼，那你就应该自己明白，还不赶快从实招供！”

“招供什么？”

“哼，你还装蒜？你通匪有据，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么？有哪些残匪未及逃走如今还留在本地的，你把你知道的人一个个说出来！只有这样，你才能够‘将功赎罪’，否则，哼、哼，你可就别怪我们辣手对付你了！”

贺铁柱冷笑说道：“我们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强盗。要有的话，恐怕也是新近来的，我焉能知道？”

几个官兵气得哇哇大叫，说道：“长官，你听这臭小子兜着圈子，不是在骂咱们是强盗吗？”

军官面色一沉，喝道：“好，给他一点厉害瞧瞧！”

一声令下，登时便有官兵跑上去把他们夫妇分开。贺铁柱劈面一拳，击倒一个官兵。军官骂道：“脓包！”五指一伸，抓住贺铁柱的脉门，好似铁钳钳住他的手腕。他的妻子也给官兵捉住了。

贺铁柱骂道：“我的话有说错吗？强盗，土匪！你们才是真正的强盗、土匪！”他给那个军官用大擒拿手法抓住，已是发不出劲，但还在挣扎。

军官怒道：“你居然还敢骂我！”使劲一捏，贺铁柱痛得冷汗如雨，但仍是吭也不吭一声，继续骂道：“强盗、土匪，骂你又怎么样？大不了你把老子杀掉！”

军官忽地哈哈笑道：“好，你是好汉，你不怕死，但只怕你老婆未必不怕死吧？”

贺铁柱双眼火红，骂道：“你们还是人吗？要杀尽管杀我，为何欺负妇道人家？”

军官得意之极，纵声笑道：“你要死我偏不让你死，我要你在这里瞧你老婆受罪！”叫手下把他们夫妻捆缚了起来，亲自拿了皮鞭，作势就要打贺铁柱的妻子，喝道：“快快从实招来，否则我就要当着你的面活活的打死她！”

贺铁柱紧咬嘴唇，似是又惊又怒。他不怕死，但怕妻子忍受不了折磨。可是他又怎能出卖义军来救妻子呢？

他的妻子本来是直打哆嗦，神情显得颇为害怕，此时忽地挺起胸脯，说道：“柱哥，你可千万别说！咱们死了，自会有人给咱们报仇的！”

贺铁柱精神大振，说道：“你真是我的好妻子，你都不怕，我还怕什么。你说得对，自会有人给咱们报仇的！”

军官哈哈笑道：“冷铁樵和孟元超都给我们打跑，跑得不知去向了，你还指望谁人给你报仇？我劝你别作梦了！哼，锣不敲不响，你说不说，我手上的皮鞭，可就要朝着你的婆娘身上招呼了！”

军官嘲笑贺铁柱做梦，却不知道救贺铁柱的人已经来了。这才当真是他做梦也梦想不到的。

这个来救贺铁柱夫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杨华。

杨华来到小金川已经一个多月了。

李大勇那面腰牌果然很有用处，杨华想起那天通过禁区边境的卫所情形，还在觉得好笑。

他亮出腰牌，卫所的队长毕恭毕敬的请他进去。但这个久历戎行、老于世故的队长对他并非毫没怀疑。

杨华扮成一个中年汉子，他的三师父丹丘生所学甚杂，也曾传他改容易貌之术，化装倒是没有什么破绽。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举止言谈，总还是免不了有些“稚气”。御林军的军官乔装打扮并不稀奇，但那个队长却不能相信一个这样年轻的人能当上御林军的军官。

杨华发觉对方似有怀疑，便即炫露武功，队长给他敬茶，他把茶杯轻轻一放，桌面出现凹痕，队长这才相信他是凭着惊人的本领被选拔作军官的。当下便要亲自陪他前往驻守当地的清军提督大营。幸亏杨华也够机灵，诳说自己是负有秘密的任务前来小金川明查暗访，不便公开露面惊动众人。那队长半信半疑，只好由他自去。

不过杨华说是要“明查暗访”倒也不假，他要结交义军朋友，要查访他母亲的坟墓坐落何方。

但一个多月过去了，他的暗访明查，却是毫没结果。小金川的百姓谁不害怕碰上清兵的鹰犬，谁不害怕“通匪”的罪名。哪敢相信一个脸孔陌生的异乡人？

杨华在小金川各处浪游，这一天恰好来到贺铁柱那条山村。他发现有一小队骑兵上山，好奇心起：“清兵怎的会跑到这穷山沟来，又没油水可捞？”心中已是隐隐猜想得到，清兵很可能是来“办案”的，他们要缉捕什么人呢？

于是杨华仗着超卓的武功，在山头瞭望，看清楚了清兵的去向，便即暗地跟踪。

破屋子里，那个军官高高举起皮鞭，喝道：“你招不招供，我数到一个三字，你还不说，我可要打你的婆娘了！一，二……”

一个“三”字尚未说出口来，陡听得霹雳似的一声大喝：“住手！”随即听得乒乒乓乓的声响，板门倒塌，守在门口的两个卫兵给摔出一丈开外。此时围在外面的兵士方始哗然大呼。

不用说来的乃是杨华了。他是以闪电般的身法穿过人丛直闯进来的！

屋内两个兵士慌忙挥刀斫他，哪知两个上去跌了一双，额头血流如注！原来他们和那两个守门的兵士一样，都是给杨华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内功跌翻的。但由于他们挥动长刀，刀锋反卷回来，伤了自己，吃的亏是更大了。

那军官本领平常，见机却是极快，一看就知杨华的武功远胜自己，登时心生毒计，不去抵御杨华，却把皮鞭套住贺铁柱的脖子。杨华震翻士兵，闯进屋来，来得已经是非常之快了，但还是迟了一步。

军官喝道：“站住！你动一动，我马上就勒死他！你要不要你同党的性命？”贺铁柱的性命在敌人掌握之中，饶是杨华武艺高强，也是不能轻举妄动了。

好在他身上藏有李大勇那面腰牌，瞿然一省：“用力不成，何不用智？”

他掏出腰牌，朝着那军官一晃，喝道：“混蛋，什么同党？瞧清楚点，你认不得我，也该认得这面腰牌吧？”

这个军官本来是驻在小金川的清军提督的卫士，自然认得御林军的腰牌。

还有一层，杨华通过小金川的卫所之时，是谎称负有秘密的任务的，此事早已由卫所的队长禀报大营，这个军官也是知道的，此时突然看见杨华手持这面腰牌，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

“是，卑职混蛋，卑职有眼不认泰山，请大人恕罪。大人有何吩咐。”

“放开他们，跟我出去，我有话要和你说！”

军官思疑不定，但心里想道：“他是御林军的军官，奉了密令而来，他要我如此，想必有他的道理。”是以虽然还有怀疑，却也不能不依从杨华的吩咐了。

那两个受伤的兵士爬起来，忍着疼痛，敢怒而不敢言。军官骂道：“混蛋，你们得罪贵人还不知道，通通给我滚出去！”另外两个未受伤的兵士连忙将他们扶了出去，到了外面，方敢给他们裹伤。

走出山沟，军官战战兢兢地请问杨华：“这姓贺的通匪有据，听说他和‘匪首’孟元超还是有特别交情的呢！不知何以要卑职放他，敢请大人明示。”

杨华喜出望外，心里想道：“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脸上却丝毫不露，淡淡说道：“你不明白？你听过放长线钓大鱼这句俗语吗？”

军官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大人是要留下这个姓贺的才好慢慢侦查他的同党？”

杨华说道：“不错。你难道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的脾气，他们吃软不吃硬，你和他们硬来，什么也得不到。”压低声音跟着在军官耳边说道：“我可以把秘密告诉你，我奉命来此，就是要暗中侦查‘匪军’留下来的重要人物，刚刚找得这条线索，又给你破坏了！”

这军官虽给杨华责骂，但杨华肯把“秘密的任务”告诉他，却是令他受宠若惊了。

“大人恕罪，小的实是不知。这次跑来捉人，也是奉了上司之命的。”军官也连忙压低了声音，向杨华再次求饶。

杨华说道：“不知不罪。不过毁了这条线索，咱们可得想法补救才行。”佯作想了一会方始继续说道：“叫你的部下先行回去，你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我有办法补救。”

军官怔了一怔，好像犹疑不定。杨华说道：“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军官讷讷说道：“没、没什么。不过，‘军门’限我今日日落之前回去缴令。”

杨华淡淡说道：“我能叫你帮忙，自会替你担待。你要是信不过我，怕我耽误了你的公事，那也随你的便。”

军官要的正是杨华替他担待这句说话，利令智昏，心里想道：“军门决不能不买御林军的情面，我巴结得上他，恐怕比跟随军门的好处更大。”于是连忙说道：“大人言重了，‘帮忙’两字卑职怎当得起，多蒙大人不弃，卑职得为大人执鞭随镫，于愿已足。”

杨华哈哈一笑说道：“好，那就跟我走吧！”

贺铁柱夫妻死里逃生，身上的束缚也都解了。但恐惧的阴影却还罩在他们头上。

“柱哥，想不到咱们竟能逢凶化吉。打伤官兵那个人不知是何等样人；鞑子的军官对他也似十分害怕。”猎人的妻子说道。

贺铁柱却是毫无喜悦颜色，摇了摇头，说道：“你莫想得太天真了，什么逢凶化吉，只怕大祸还在后头呢！你不听见那个狗官口口声声叫他做什么大人吗？”

“我就是不懂这个道理，”妻子说道：“他们既然是自己的人，为何他反而帮忙咱们痛打官兵？”

贺铁柱苦笑说道：“这有什么难懂，不过是变换一下‘戏法’罢了。用钢刀可以杀人，用糖衣包着的毒药同样也可以杀人。不同的只是，用糖衣包着毒药很多人就会甘心情愿的吞下。总之，是鞑子的官儿，咱们就不能相信。”

妻子说道：“也许他是义军的朋友，却冒充鞑子的官儿呢？”

贺铁柱笑道：“你越发想得不近情理了，除非他杀了那个狗官，我才能相信他。”

“那咱们怎办？我现在有气没力，要跑恐怕也跑不动。大哥，你逃跑吧！”

“那些强盗不会就此罢手，一定还在外面侦察咱们行动。莫说我不能抛下你不管，就是我要逃跑，那也只是自投罗网。倒不如等他们再来，拼得一个就是一个。”

妻子柔声说道：“对，咱们不受骗也不受吓，大不了是个死，夫妻同日死，那也很不错啊！”

贺铁柱不禁由衷赞叹：“好妹子，我一向把你当作胆小怕事、贤淑柔弱的小妇人，原来你是如此刚强！”

妻子说道：“大哥，我是跟你学的。”躺在丈夫怀中，脸上绽着微笑，眼角却含着晶莹的泪珠。是欢喜也是伤心，欢喜得到丈夫的赞美，伤心自己肚里有了孩子却不敢让丈夫知道。“我和柱哥死在一起，死而无憾。遗憾的只是连累了这个未出娘胎的孩子。”

夫妻相偎相依，患难共同之时，加倍感到恩爱！

贺铁柱忽地惊起，轻轻把妻子推开，说道：“好妹子，你躲过一边，有人来了！”

妻子并没躲开，仍然走来和丈夫站在一起。一咬银牙，说道：“不是人，是强盗！大哥，你料得一点不错，强盗又回来了！”

话犹未了，杨华和那个军官，已经走进门来。

杨华一开口便令贺铁柱大感意外，以至他本来要骂人的也忘记了。

但他还是只感意外，军官的吃惊却是非同小可了。

他本来就在惴惴不安，不知杨华要他干些什么，但想同是朝廷的军官，杨华该不会令他太难堪吧？哪知杨华开口便说：“你得罪了他们夫妻，赶快给他们磕头赔罪！”

这军官欺侮百姓惯了，焉肯低头，大惊说道：“大人明察，树有树皮，人有面皮，我、我、我……”杨华喝道：“你、你什么？叫你磕头赔罪，你敢不依？”军官本来想说：“我给他道个歉也就是了。”被杨华厉声一喝，膝盖不由自已的一软，跪在地上，果然乖乖的就磕了三个响头。

贺铁柱冷笑道：“你耍什么花样，软也好，硬也好，老子就是不吃你的！”他还是不肯相信杨华。

军官磕了响头，想爬起来。杨华一把将他按住，喝道：“且慢，我还有话说！”

军官苦着脸道：“大人，你饶了我吧。”

杨华笑道：“你应该向他们求饶，不是向我求饶。”

贺铁柱的妻子说道：“你们到底捣什么鬼？你们做官的不欺侮我们穷人家已经好了。”

军官忙道：“大人，你听，他们已经饶恕我了。”

杨华道：“他们是气你不过，谁说他们是饶恕你呀？不信，你让他们自己说！”

贺铁柱这才觉得有点奇怪，姑且一试，说道：“刚才我几乎死在你这狗官手上，这还不打紧，最最令我恼恨的是你要迫我带你去残害好人。我恨不得打你一顿出气！”

杨华说道：“好，那你就打他一顿出气吧！不必害怕，是我叫你打的！”

贺铁柱道：“我怕什么，大不了你们把我杀掉！”抄起一柄打猎用的钢叉，果然就打那个军官。

军官忍无可忍，跳了起来，挥臂一格，贺铁柱退了两步，但军官却已给他打了一下，痛彻心脾。大怒之下，就要抢贺铁柱那柄钢叉。杨华在他肩头一按，只用了三分气力，已是把他按得不能动弹，冷冷说道：“他不把钢叉插进你的喉咙已经好了，你还不肯让他打么？”

军官又惊又怒，不由得对杨华起了思疑，说道：“大人，这未免太过分了吧？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这样纵容土匪？”

杨华哈哈一笑，说道：“对啦，你早就应该有此一问！你知道我是谁？”

军官颤声叫道：“你、你难道不是御林军的军官？”

杨华笑道：“你很聪明，一猜就对！实不相瞒，那面腰牌是我从一个御林军的军官手中抢来的。我是‘土匪’的朋友！”

军官吓得魄散魂飞，连忙叫道：“好汉饶命！”

杨华道：“贺大哥，你的意思怎样？”贺铁柱打他一顿，业已出了口气，说道：“还请好汉处置他吧。只要他不再助纣为虐，陷害百姓，我倒不是非要他的性命不可。”

军官慌忙发誓：“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即使奉了长官的命令，我也宁可拼着受罚，只是当作例行公事，敷衍一番了。若有背誓，叫我患上奇难杂症，不治身亡！”

“好，你的话我暂且相信一半，我饶你半条性命！”

此话一出，贺铁柱夫妻和那军官都是不禁大为奇怪，不懂怎么样才可以只饶“半条性命”？

杨华笑声一收，忽地使了个小擒拿手法，一托那个军官的下巴。军官不禁“哎哟”一声，把口张开。登时有一颗药丸从杨华的手中塞进他的嘴里。军官只觉这药丸的气味又辛辣又腥臭，但要吐也吐不出来，已是吞下去了。

杨华笑道：“不必太过害怕，我给你吞的虽是毒药，也不会立即要了你的命的。”

军官大惊道：“毒药？毒药！好汉，你、你说过饶我性命的？”

杨华笑道：“你错了，我说的只是饶你半条性命。”接着缓缓说道：“这毒药是一年之后才发作的，解药我留给这位贺大哥，到时你来求他。贺大哥，到时你考察他的行为，给不给他，由你定夺。”

贺铁柱道：“只要他在这一年之内，当真没有为非作歹，我当然给他。”

杨华继续说道：“这毒药虽然一年之后方始发作，但药力如今已是深入你的骨髓。今后你必须心平气和，切忌动怒，更不可多用气力，否则毒性随时可以发作。你若不信，不妨照你平日练内功的方法，吸一口气试试。”

军官想道：“一年之后方始发作的毒药，倒是没有听人说过。”心中半信半疑，于是战战兢兢的吸一口气姑且试试，一试之下，只觉胁下的“愈气穴”隐隐作痛，如给利针所刺。不由暗暗吃惊：“原来当真是有这种毒药。”

杨华说道：“你可不要打什么坏主意，以为我不会长久留在这儿，你就来逼迫贺大哥交出解药。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你躲在哪儿，也躲不过。”

军官忙道：“小人怎敢？”贺铁柱哼了一声，说道：“谅你也不敢。未到限期，你想迫我交出解药，那是做梦。大不了我和你一同死掉，解药决计不会给你。”

军官早已“见识”过他的脾气，情知此言不假，苦笑说道：“贺大哥，请莫多疑。你是我的救星，我巴结都来不及呢，怎敢对你有丝毫无礼？但为了掩人耳目，我也不能常来看你。一年之后，我才能再来了。”

贺铁柱道：“谁要你来看我，走吧！”军官如奉纶音，爬起来正要走时，杨华忽地喝道：“且慢！”

军官吃了一惊，心中打鼓，说道：“好汉有何吩咐？”杨华说道：“你走路只能慢慢的走。记着不可太过使用气力！”

军官说道：“多谢好汉关心，小人记得。”心中对杨华气恨非常，可丝毫也不敢形之辞色。

贺铁柱的妻子看那军官去得远了，笑道：“柱哥，我说过有人会救咱们的，果然没有说错。”夫妻心意相通，在妻子一笑之中，贺铁柱已是懂得她那未曾说出的话：“这人虽然没有杀掉那个狗官，你也总该相信他了？”

夫妻同向杨华道谢，说道：“请问恩公高姓大名？”

杨华说道：“咱们都是自己人，请别这样客气，我姓杨名华，你叫我的名字好了。我也还要你们帮忙呢。”

贺铁柱道：“杨大哥，我只怕帮不上你的忙，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杨华说道：“贺大哥，你是孟大侠、孟元超的朋友，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这个人可能也是孟大侠的朋友，最少也和义军有关系的。”

贺铁柱听他一开口就要打听义军的事情，不觉多少又犯疑心，迟疑片刻，说道：“我和孟大侠只是相识，可够不上做他朋友，义军的事情，我知道得更是有限。不知你要打听的是谁？”

贺铁柱的妻子跟着说道：“杨恩公，你和孟大侠的交情想必很是不错？”

杨华知道他们夫妻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自己，先不答话，却笑着说道：“我有点渴了，你们请我吃个白薯好不好？待我吃了再说。”他忽然把正事撇开，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贺铁柱夫妻不觉都是一怔。

贺铁柱的妻子抱歉道：“我们家里穷，可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恩公。这白薯待我给你削皮吧。”

杨华已经拿起一个白薯，笑道：“不用！”陡然间只见白光飞舞，耀眼生花！原来杨华把白薯抛在空中，拔剑削皮，转瞬之间已是削得干干净净。杨华纳剑入鞘，白薯亦已落在他手中。他咬了一口，笑道：“滋味很好。贺大哥，听说孟大侠的快刀天下无双，想必你曾见过？”

这一子可把贺铁柱看得呆了，原来杨华以剑代刀，用的正是孟家刀法。

贺铁柱又惊又喜，连忙问道：“杨大哥，你是孟大侠的什么人？”心想杨华倘非孟元超的徒弟也是他的同门，杨华年纪这样轻，想必还是他的徒弟居多。

杨华说道：“实不相瞒。我和孟大侠尚未有缘结识，但这刀法却是他托人代传我的。为何传我，我也不知。”

贺铁柱此际已是无疑，说道：“可惜孟大侠和义军一同撤退，不知他们现在何方？否则，你要见他倒也不难。”

杨华说道：“有一位云女侠，名叫紫萝，听说在上次清军围攻小金川之时，她曾经前来赴难。这件事贺大哥听说过么？我要打听的就是这位云女侠。”

贺铁柱的妻子忽地眼圈一红，说道：“原来你要打听的是她。唉……”

杨华道：“怎么样？”

贺铁柱黯然说道：“这件事情，你问我可是问得对了。云女侠来小金川的第一天，就曾救我们夫妻的性命。当时我们还未成婚，给清军一同俘虏了去，幸亏遇上云女侠，杀散清军，救了我们。不但救了我们，还救了我们许多同村的人。但可惜她的救命之恩，我们是再也不能报答了。”

贺铁柱的妻子跟着抹泪说道：“云女侠已经死了。你说得不错，她是孟大侠的好朋友，他们夫妻每年都来给她上坟的。”

杨华虽然早已知道母亲已死，还是不免伤心。哽咽说道：“我知道，我也是想来给她上坟，却不知她的坟墓是在何处？”

贺铁柱道：“我带你去。”

杨华说道：“不用。只请你给我详细一点指点路径，我会找得到的。”他曾走遍小金川各地，熟悉地名，是以只须贺铁柱讲述便行。

贺铁柱说道：“云女侠的坟墓在葫芦谷，四面石崖围着一块盆地，坟墓就在盆地当中。外面看去，似乎无路可走，其实却有秘径相通。”一面说一面用柴枝在地上画图。杨华想道：“怪不得我到过两次葫芦谷也没发现妈的坟墓。”当下用心默记，说道：“贺大哥，多谢你啦。”

贺铁柱道：“你一个人去，我总是有点放心不下。”

杨华道：“为什么？”

贺铁柱说道：“按说这个秘密的墓地，外人很难知道。但清兵占领小金川已一年有多，也难保没给他们发现。”

杨华说道：“我会小心的。贺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啦，但我不可能要你陪我去冒这个危险。”

贺铁柱十分感动，说道：“你救了我们夫妻性命，可恨帮不上你的什么忙。”

杨华说道：“你已经帮了我的大忙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到云女侠墓前一祭。嗯，天色不早，我该走了。”

贺铁柱道：“杨大哥，请你稍留片刻。有桩事情，我想不通，要向你请教。”杨华道：“请说。”心想：“要是他问起我是云女侠的什么人，我可不便和他说了。”

贺铁柱道：“江湖上义气为先，讲究的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对么？”

杨华说道：“不错。但也要看对方是什么人？”

贺铁柱一拍大腿，说道：“着呀，我就是在想对好朋友当然应该这样，但对清廷的官儿是否也应该这样呢？”

杨华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笑道：“贺大哥，你想说的敢情是一年之后要把解药交给那狗官之事？”

贺铁柱的妻子道：“我是女流之见，但依我看官府的话还是不宜太过相信。一年之后，你把解药交了给他，他不是又可以肆无忌惮的来害咱们么？老实说，即使在这一年之中，他不敢来害咱们，我也是有点提心吊胆呢。”

贺铁柱道：“杨大哥，你的意思怎样？你的解药也未曾留给我呢。”

杨华笑道：“我正要告诉你，根本没有什么解药！”

贺铁柱怔了一怔，说道：“啊，那你是骗他的？”

杨华笑道：“我也没有骗他，我已经饶了他的命了。”

贺铁柱听得莫名其妙，杨华笑说道：“因为我给他吃的并非毒药，所以也就没有解药。”

贺铁柱恍然大悟，问道：“那是什么？”

第七回

一曲悲歌吊知己

十年隐痛隔幽冥

杨华哈哈大笑，说道：“我给他吃的‘毒药’，其实是我临时制造的，是在我身上搓出来的泥垢。”

夫妻俩笑得打跌道：“杨大哥，你这样捉弄那个狗官，真是最好不过。虽没要他的性命，也叫他担了一年心事。”

杨华说道：“有一年的时间，那狗官不敢来难为你，你们可以从容的搬家。这锭银子和一袋干粮你们拿去吧。”

贺铁柱的妻子道：“你救了我们性命，我们怎能还要、还要……”

杨华道：“你们不要，那就是不把我当作朋友了。”

贺铁柱收下银子和干粮，说道：“好，大恩不言报，我收下了。我们夫妻准备进深山老林找我们的猎人朋友，你倘若有事，要我效劳，请到这个地方。一年之后……”

杨华笑道：“那也不用担忧。一年之后，说不定小金川又已换了一番天地了。”

一勾新月，数点寒星。午夜幽林，分外寂静。树林里一块平坦的草地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墓，有一个少年正在墓前哭泣。这个少年乃是杨华。

杨华哭了一会，拔出佩剑，芟除墓旁乱草。跟着拂拭墓碑，擦燃火石，读那碑文。墓碑上写的是“云女侠紫萝之墓”七个大字，正是那本刀谱上孟元超的笔迹。

杨华伏在墓前祷告：“妈，我来迟了十年，见不到你了。但我会继承你的遗志，誓报家国之仇的。”心里想道：“我要知道更多一些妈的事情，恐怕还是非得见孟元超不可。但不知要到哪里找他？”

祷告已毕，正待离开，忽听得远处一声长啸，穿过密林，震得杨华的耳鼓嗡嗡作响！这啸声也不知说是“悲啸”的好还是“豪啸”的好，似乎充满豪情而又颇觉凄楚。

杨华吃了一惊，想道：“这似乎是上乘武学中的狮子吼功，这人功力之深厚当真是非同小可！看来那崆峒二老洞玄、洞冥和大魔头阳继孟也都比不上他！”由于不知是友是敌，他又不愿意在母亲的墓前惹事，是以只好躲避了。

墓地一片平坦，无处可以藏身。好在墓后有两块如人臂合抱的大石，中间有些空隙，这个小小的窟窿其实只能容得一个孩子的身体的，但杨华练过缩骨功，却是勉强钻得进去。石块四周荆棘丛生，高逾人头。可比躲在树上更不容易给人发现了。

杨华刚刚把身体藏好，只听得啸声戛然而止，那个人已经来到了他母亲的墓前，从缝罅中看出去，月光下景物依稀可辨。来人是年约五十左右有着三绺长须的汉子。

这人来到了墓前，发现杨华刚刚铲掉的一堆乱草，不禁大为诧异，“咦”了一声，说道：“好像有人来过？莫非是元超偷偷回来扫墓么？”当下便即叫道：“我是缪长风。是哪位朋友替云女侠扫墓，请出来相见！”

杨华不觉也颇为诧异：“这姓缪的不知是什么人？听他所说，似乎和孟大侠是相熟的朋友。”

原来杨华的三师父丹丘生和缪长风并不相识，故而从来没有和杨华提过他。二师父段仇世和缪长风虽是朋友，但他最后一次在石林与杨华会面，由于太过匆忙，要说的事情又多，因此也忘了把缪长风和云紫萝的交情告诉杨华。

杨华心里想道：“我且不忙会他，看他有何动作。”

缪长风四顾无人，只道扫墓的人已经走了。他满腔积郁，登时化作悲吟。吟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吟罢，放声大哭。杨华几乎忍不住陪他哭出声来，想道：“听他哭得这样伤心，想必是和妈相识的侠义道中人物，决不会是敌人了。”

缪长风伏在墓前泣诉：“紫萝，我是特地来告诉你的，我已依从你的吩咐，把令郎当作我的儿子一样抚养了。可惜他今年只有十岁，我不能带他来你坟前拜祭。我还要告诉你，除了我教他的武功，我还替他选了一位名师，上个月得到天山掌门唐经天的答允，收他作关门弟子了。唐经天的本领比我高明十倍，将来你的儿子一定可以成为一代大侠！”

杨华越听越是奇怪，心里想道：“原来我还有一个弟弟，我却还未知道。”

缪长风又再祷告：“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这是你和我说过的。紫萝，你虽然死了十年，在我心里，你还是活着。但愿……”

听到这里杨华不觉皱了皱眉，觉得缪长风这番话有点“奇怪”，这番话似乎是不应该向一个死去的有夫之妇说的话。“但愿”什么，缪长风尚未说出，却忽地微微一噫，站了起来。杨华怔了一怔，凝神一听，听见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似乎也正朝着这个墓地走来。

缪长风似乎已知道来者是谁，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想不到这个卑劣的贱丈夫居然有脸来给紫萝扫墓。若是在别的地方碰上我，我决不能饶他。但现在是在紫萝坟前，看在紫萝分上，我不便妄开杀机，只好暂且躲他一躲了。”声音虽小，但杨华躲在后面，却是听得清楚。

“卑劣的贱丈夫”这六个字十分刺耳，杨华听了，不觉颇为奇怪，心里想道：“此人不知是谁，但缪长风这样骂他，这人的行为自必是十分恶劣的了。但却为何说是看在我妈的分上，不愿为难他呢？妈妈是义军首领都尊敬她的女侠，难道还能有这样一个朋友？”

脚步越来越近，是两个人并肩同行的脚步声。

缪长风躲入树林，飞身一跃，跳上一棵大树。枝不摇，叶不落，连一点声息都听不出来，杨华暗暗佩服：“这人别的本领不知，就凭他一手卓越的轻功，已是非我所及。怪不得三师父常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心念未已，只见两条黑影在山坡出现，已是开始踏上墓道了。

杨华悄悄拨开洞口的乱草，凝眸张望。走在前面的是个军官，走在后面的是短小精悍的中年汉子。

这刹那间，杨华不由得心头一震，想道：“奇怪，走在后面的这个人我好似见过的呢？”可惜他只能从小小的窟窿张望出去，月光又不是怎么明亮，那人的面貌还未能看得清楚。但不知怎的，杨华的心已是在卜卜地跳，似乎已感到“不祥之兆”了。

后面那人开口说话了，他用赞叹的口吻说道：“想不到这里别有洞天，全大人，若不是你带路，这座坟墓只怕还是当真不易找到呢。”

这个人一开口说话，杨华不禁又是心头一跳：“更奇怪了，这人的声音好熟！我和他一定不只见过一面，他是谁呢？他是谁呢？”

那姓全的军官笑道：“说起来也是你的运气，要是你托了别的人，可就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了。”

后面那人道：“我早知道你最有办法，所以在你随军出征小金川之时，才特地拜托你的。”

姓全的军官道：“不是我有办法，是我有运气。你想知道其中缘故么？”

后面那人道：“不知道。请你说来听听。想必是很有趣的故事了？”

那姓全的军官说道：“一点也不有趣。我是跟北宫统领在这葫芦谷打过仗的人，想起当年那场大战，思之犹有余悸。当年北宫统领就在这附近战死，他是死在缪长风之手的。我侥幸逃脱，误打误撞，撞到这个群峰合抱的‘谷中之谷’里来，躲了几天，方能脱险。”

后面那人道：“原来如此，那你是旧地重游了。”

“是呀，虽然我想起来害怕，还是忍不住要到从前遇难之地重游。却想不到恰巧就发现了你托我寻找的这座坟墓。我发现之后，就加意保护，严禁士兵进去。”

“她生前是和朝廷作对的人，你肯保全她的坟墓，我真是十分感激。”

“杨兄，这么一点小事，我还能不卖你的情面吗？”

听到这里，杨华不觉呆了。一阵茫然过后，心里想道：“怎么，这人也姓杨？”“不祥之兆”的阴影在他心头渐渐扩大，不过他却不敢朝着这个方面想了。

他定了定神，心里想道：“总算弄清楚了一些事情，原来刚才那个姓缪的果然是侠义道。他们说的那个‘北宫统领’想必就是那个十年之前身为清廷御林军统领的北宫望了。”北宫望生前是侠义道的公敌，杨华是曾经听得他的两个师父说过的。

但弄不清楚的事情更多，“这个姓杨的分明和鞑子的军官一伙，为何他要保护我妈的坟墓？”杨华越想越是坠入五里雾中。或许，正是在他内心深处，害怕拨开这重重的迷雾！

说话之间，那两个人已经到了云紫萝的墓前。那姓杨的“咦”了一声，说道：“这里好像有人来过？”

姓全那军官道：“听说孟元超每年都要来给她上坟，对她倒是一往情深呢！孟元超虽然不知逃到什么地方，但也说不定是他托山中猎户，按时来给她扫墓。”

杨华听到这里，心头大怒，想道：“你这样侮辱我的母亲，待会儿叫你知道我的厉害！”他当然作梦也梦想不到，孟元超其实是他的父亲。还只道这姓全的家伙是“狗嘴里不长象牙”，对“孟大侠”和他母亲的交情横加污辱。

杨华在发怒，那姓杨的汉子也在发怒，“哼”了一声，说道：“孟元超，可惜不知他躲在什么地方，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说也奇怪，姓杨这个汉子和那军官一起同来，杨华对他倒似乎并无多大恨意。但此际听了他这番说话，却是不由得的恨起来了。心里想道：“你把孟大侠千刀万剐那是做梦，我却可以叫你先吃我的苦头。”几乎就想出去把这两个人痛打一顿，但转念一想，武功比他高明得多的缪长风都可以忍受他们，想必其中定有道理。他心里许多疑团未能解开，只好暂且忍住，听听他们再说什么。

不料他们再说，可就说到他的头上来了。

姓全那军官说道：“杨兄，我向你打听一桩事情。”

“什么事情？”

“你是上个月出京的，你有没有听说朝廷派了一个御林军的军官来小金川，他是负有什么秘密的任务的？”

“哦，有这样的一桩事情吗？我倒没有听说。不过，我和新任的御林统领海大人的交情比不上和前任北宫统领的交情，那人既是奉有密令，想必他就不便告诉我了。”

“杨兄，你过谦了。谁不知道新统领海大人也要倚重你呢？比起十年之前，你是更加得意了。虽然你没有正式任职，也是御林军中的红人呢。我却是想回御林军都不能够。”

“全大人不必担心。你的事我和海大人提过，海大人亲口答应，只待此间局面稍定，就可以让你回去复职。”

“多谢杨兄给我保荐。”那姓全的军官接着说道：“不过我想立件功劳才好回去。言归正传，这可又要说到那位御林军中派出来行藏十分神秘的朋友了。”

那姓杨的汉子道：“我真不知道有这个人，否则，以你我的交情，我何必瞒你？”

军官笑道：“我不是怀疑你把秘密瞒着我。我是怀疑那个人。那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说来凑巧，也是姓杨。”

姓杨的汉子摇了摇头，说道：“据我所知，我不算数，御林军中似乎并没有另外一个姓杨的军官。”随即问道：“你怀疑他什么？”

姓全的军官说道：“我怀疑他是假的！”

姓杨的汉子吃了一惊：“假的？他有没有御林军的腰牌？”

“有，不过这人行径实在可疑。依我看来，他那面腰牌即使是真，他的军官身份恐怕也还是假的！”

姓杨那汉子道：“为什么？”

姓全那军官道：“他有两样可疑之事。第一，他来了已经一个多月，可还没有来见我们的提督大人。”

姓杨那汉子点了点头，说道：“不错，纵然他有秘密任务，不能给人知道，按官场的规矩也该来拜会军门。除非他是奉了皇上的密令，前来监视……”

“决没这个道理。莫说军门圣眷正隆，即使皇上对他有猜忌之心，派来的人也该是老成干练的亲信，怎会把一个恐怕还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倚作心腹，何况他也曾对我透露口风，自称是来密查‘逆匪’的余党的。”

姓杨那汉子道：“倘若这样，海统领更没道理不叫他携同密令前来知会你们的提督大人，请你们的提督大人赐予方便。”跟着问道：“第二桩可疑之事又是什么？”

那军官说道：“昨天军门的兵小队长去捉一个姓贺的猎户，这人是‘通匪’，有据的。本来我们以为捉拿一个寻常的猎户，还不是手到拿来，哪知却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他们在那猎户家中，碰上了那个自称是御林军军官的小伙子。”

“他怎么样？”

“他叫士兵回去，只留下那个小队长帮他办事。那小队长今早回来，身上带伤。”

“谁打伤他的？”

“据那小队长说，是姓贺的猎户打伤他的。”

“那个小伙子呢，他站在旁边看吗？”

“不，说出来恐怕大出你的意料之外了。据小队长说，是那个小子故意要他忍受这个委屈的。为的是便于他用怀柔的手段，笼络这个猎户，才好放长线，钓大鱼！”

杨华躲在洞中偷听，不觉暗暗偷笑：“这小队长果然不敢说出真相。”

那姓杨的汉子则是不禁皱皱眉头，说道：“恐怕是那个冒牌的军官有意包庇同党吧？”

“不错，提督大人亦已起疑，是以立即把那个小队长关了起来，并叫我去秘密调查那小子的身份。可惜不知他躲在何处。杨兄，你可得帮帮我的忙！”

杨华忍不住又再偷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待会儿我就会不请自来的！”

姓杨那汉子道：“咱们哥儿俩有什么好说的，你的事还不就是我的事吗？”忽地瞿然一省，跟着说道：“会不会就是这个小子刚才来过这里扫墓？”

“我正是有此疑心，听说这小子武功很好……”

姓杨那汉子哈哈笑道：“全大哥，凭你这一套威震大河南北的五虎断门刀，莫说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就是号称天下快刀第一的孟元超，恐怕也未必敌得过你。要是他当真在此，那就正是最好不过了！”

杨华心想：好，待会儿给你们一个“最好不过”。

他正在暗地偷笑，哪知再听下去，却是不由得他不大吃一惊了！

只听得那军官打了一个哈哈，说道：“杨大哥，你怎的倒给我在脸上贴起金来？你的金刚六阳手天下无敌，说实在话，我是在仗着你壮胆呢！”

“金刚六阳手”正是杨华家传的绝技，杨华当年虽然因为年纪太小，未曾跟他父亲练过，但他家传的绝技他焉能不知？据他所知，够得上在“金刚六阳手”这门武功称为天下第一人，要是他父亲未死的话，当然是他父亲。他父亲已死，就应该是他的姑姑“辣手观音”杨大姑了。但眼前这个姓杨的人却并非女子！

“奇怪，他怎么懂得金刚六阳手？还居然敢号称天下无敌？呀，怎的、怎的，偏又这样凑巧，他、他也是姓杨？”不知怎的，忽地一股寒意直透心头，杨华打了一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可是这两个人却不容他不想下去，他们说的话令他越来越是胆战心惊！

只听得那姓杨的汉子笑说道：“多承谬赏。说实在话，这十年来我是在苦练家传绝技，但我这金刚六阳手是准备用来对付孟元超的！”

那军官道：“对，对，杀鸡焉用牛刀。对付一个臭小子何须使出你的看家本领？刚才是我失言了。”

姓杨那汉子笑说道：“咱们所说的话恐怕都是瞎疑心，给紫萝扫墓的人料已远走高飞，他还怎敢躲在这里？”

那军官道：“不错，那么你该办你的正经事了，要不要我暂且回避？”

姓杨那汉子似乎怔了一怔，说道：“我有什么事要你回避？”

那军官笑道：“杨兄，你是一个多情种子，如今来给令夫人上坟，恐怕会有一些体己的说话，要在她的坟前泣告吧？我在旁边听了，可是不好意思。”

姓杨那汉子哼了一声，愤然说道：“我早已把她休了，如今我也不知道她是应该称为孟门云氏还是应该称为缪门云氏呢？哼，你瞧，她这墓碑就是孟元超给她立的，想必多半还是应该称为孟门云氏吧！”

那军官笑道：“所以我才佩服你是多情多义的丈夫呢，她那么对不住你，你还是故剑情深！”

姓杨那汉子叹了口气，果然装作一个“多情种子”的模样，说道：“不错，这贱人虽然千般对不住我，我杨牧总算和她做了一场夫妻！”

杨华越听越是吃惊，听到最后，几乎晕了过去。

“我是在做恶梦么？”他咬了咬指头，很痛，显然不是做梦。“这人怎么能是我的父亲，怎么能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早已死了！”

迷茫中他父亲死时的情景，依稀犹在目前。

他记得父亲是上吊死的，那晚他给母亲的哭声惊醒，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母亲把父亲解下来。不过母亲随即就叫丫头抱他出去，当时母亲没有说明原因，但他长大了自己懂得。想是母亲不忍让他幼小的心灵受到太深的刺激，故而要他避开。不过现在他却突然起了怀疑了：“我没有亲眼看见爹爹的尸体入棺，莫非他、他当真是还没死掉？”

“不，不，我爹一定死掉的！这人是冒充我的爹爹！”他想起了出殡之日灵堂的惨像，“要是我爹没有死掉，妈为什么哭得那样伤心？还有姑姑和我的几个师兄也是哭得那样伤心？我亲眼看见他们抬着爹爹的棺材出去的！”他哪里知道其中另有许多复杂的因由。

唉，他其实只是自己哄骗自己，为的是他“不愿意”相信这人是他的父亲。

其实在他开始听到杨牧说话的声音之时，他已经是隐隐有所怀疑，心里十分恐惧的了。他唯一可以令得自己不信的理由，就是他的父亲已死。

可是他的父亲此际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亲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愿意”相信，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已经知道这人确实是他的父亲无疑了！

“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

杨牧站在墓前，读那碑文“云女侠紫萝之墓。孟元超立。”不由得怒火中烧，咬牙说道：“全大哥，请你留在这儿，看看小弟练功。”

那军官怔了一怔，笑道：“你不泣祭娇妻，却有闲情练功？在爱妻墓前练功，不嫌煞风景么？”

杨牧哼了一声说道：“我就是要煞煞他们的风景。”杨牧口中的“他们”，不用再加解说，那姓全的军官，已经知道他指的定然是孟元超和云紫萝了。

那军官暗自好笑：“老婆已经死了十年，还在呷这干醋。”但也不加说破，笑道：“老杨，你要练什么功啊。”

杨牧咬了咬牙，说道：“我要借这块墓碑，试一试我的金刚六阳手！”

那军官道：“对，孟元超立的这块墓碑，若是让它永远立在这里，实在有辱你们杨家。你借它施展开碑裂石的金刚掌力，那正是最好不过，我也可以开开眼界！”

杨牧吸了口气，默运内功，全身骨骼格格作响，半晌举起掌来，冷笑说道：“什么云女侠？紫萝，你若不是贪慕这‘女侠’的虚名，也不至于受到孟元超的诱骗，落得今日的下场！”

杨华听到这些说话，就像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之下，给一枝一枝的毒箭，射在他的心上一般，“妈和孟大侠难道当真做过对不住爹爹的事情？”

他“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杨牧就是他的父亲，更“不愿意”相信他的这些说话。但“毒液”已经注入他的心房，在他内心深处已是隐隐起了猜疑，痛如刀割了！但不论如何，杨牧要毁掉他母亲的墓碑，却是他不能忍受的！

“云女侠之墓有什么不对？妈妈为老百姓牺牲，战死在清兵手里，她是无愧于女侠之名的。”杨华心里想道：“不管谁是谁非，纵然他真的是爹爹，纵然我妈真的做过对不住他的事，他也不能这样侮辱我死去的妈妈！”

但不能忍受又怎么样？他已经知道“这个人”是他的父亲无疑了，他能够出去和父亲打一架吗？

眼看杨牧的手掌就要向那墓碑拍下去，杨华气得心肺欲炸，不自觉的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那军官忽地叫道：“是哪条线上的朋友躲在这儿，给我滚出来吧！”

杨华吃了一惊，只道已经给他发现。心念未已，忽听得一长啸宛若龙吟，是缪长风的声音喝道：“鼠子敢尔！”虎啸龙吟寒贼胆，杨牧的手掌停在空中，登时呆了！

缪长风从树上跳下，说时迟，那时快，晃眼间已是到了墓前。斥道：“给我跪下向紫萝赔罪！”

杨牧老羞成怒，冷笑说道：“我骂我的妻子，与你何关？难道你是她的奸夫？”

话犹未了，只听得“噼啪”声响，杨牧已是给他打了一记清脆玲珑的耳光，半边脸孔登时坟肿！

杨牧双掌齐发，大怒喝道：“我与你拼了！”

他苦练了十年的“金刚六阳手”，使将出来，果然非同泛泛，只见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原来他这家传绝技，每发一招，内中都藏着六种不同的变化，还不仅仅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而已。

可惜他碰上的对手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角色，在缪长风的眼中，他这“金刚六阳手”，纵然不能说是“类同儿戏”，也不过是“米粒之珠”！

缪长风冷笑道：“你的本领倒是比十年前有点长进，可惜你的为人却是不知长进，比十年前更加无耻了！”他恐怕损坏云紫萝的坟墓，掌力一吐，把杨牧迫退，只见杨牧好似陀螺疾转，打了一个盘旋又是一个盘旋，离开云紫萝的坟墓也就越来越远了。

那军官还不知道来的是缪长风，听得杨牧那样骂他，心里想道：“难道此人就是孟元超？为何他不用刀？”略一迟疑，杨牧踉踉跄跄的已是快要退到他的身边来了。

那姓全的军官无暇思量，拔刀便斩，左一刀刀势斜飞，用的是“拨云见日”，右一刀刀锋径刺，使的是“仙人指路”；中间一刀直劈下来则是攻中带守的“铁门栅”。这连环三招，正是“五虎断门刀”的杀着！

缪长风斜跨一步，使出空手入白刃的手法，一招“斜挂单鞭”，硬抢他的宝刀。一抓抓空，缪长风随着一招“白鹤亮翅”拨他手腕，这一拨仍然没有拨着。不过那军官的钢刀却也砍不着他。缪长风“哼”了一声，中指一弹，正好那姓全的军官一刀从中路劈下来，给他在刀柄弹个正着，刀锋反劈回去，要不是他收手得快，几乎劈着了自己的额角。缪长风道：“听说北宫望生前收买了一个五虎断门刀的叛徒，名叫全大福，敢情就是你了？”

全大福怒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胡言骂我？”

缪长风冷笑道：“沧州石老师所创的五虎断门刀，本来也算得名门正派，不想出了你这样的一个无耻之徒。你不做人，偏要做狗，焉能怪我骂你？哼，听说你要和孟元超较量刀法，真是也太不自量了。你是不值得孟大侠污了他的宝刀的，还是让我替孟大侠教训你吧！”冷笑声中，双掌翻飞。此时他已探出对方虚实，不过数招，只听得“当”的一声，全大福手中的缅刀已是给他打落。

杨牧站稳身形，自忖缪长风决计不能饶他，自己要逃恐怕也逃不了，硬着头皮充当好汉，骂道：“孟元超是这贱人的姘头，你是连姘头也还未曾当上，却要帮他们这对奸夫淫妇谋杀亲夫么？哼，可惜你在云紫萝的生前不能如愿，如今纵然能在她的坟前把我杀掉，也已迟了！”

缪长风气得大怒骂道：“看在云紫萝的面上，我本来不想杀你，如今却是非杀你不可！”

杨牧拼命抵挡，缪长风轻飘飘的一掌拍来，掌势变幻莫测，忽地由虚化实，杨牧左脸又着一掌，这一掌打得比刚才那掌更重，打得他的脸孔就像开了颜料铺似的，红的是血，青的是鼻涕，瘀黑的是给打肿的脸皮。

全大福便想乘机逃走，缪长风喝道：“往哪里跑？嘿、嘿，我要你们两个全部死在云紫萝的墓前，方能消我心头之气！”全大福刚刚迈出几步，又给他截了回来，不过全大福和杨牧联手，却也还能抵挡十招八招。

其实缪长风要杀这个五虎断门刀的叛徒倒是不假，说是要杀杨牧，不过吓他而已。要知缪长风这人最念旧情，看在云紫萝的情分，杨牧好歹也曾是她丈夫，他怎忍在墓前将他杀掉？要不是杨牧丧心病狂，想要毁掉云紫萝的墓碑，缪长风根本就不会出来。

可是躲在洞里的杨华，却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只道他当真要杀杨牧！

不错，杨华实是耻于有这样一个父亲，但杨牧毕竟是他的父亲，他能够忍心看着自己的父亲给别人杀掉吗？何况他还有许多疑团待释，不能让杨牧死掉。

唉，要是他知道杨牧其实不是他的父亲，这结果恐怕就会大不相同了。

缪长风长袖一挥，把全大福的缅刀第二次夺出手去，正要再打杨牧一记耳光，忽见坟墓的后面，突然有一个脸上满是泥污的少年飞跑出来。

杨华来得正时候，刚好替杨牧接了缪长风的一招。

双掌相交，声如郁雷。缪长风虎口发热，禁不住身形一晃。杨华亦是立足不稳，幸而他应变得宜，迅即以左足脚尖点地，右足脚跟为轴，原地转了一圈，方不至于跌倒。他这一转身，仍然是恰到好处的挡在杨牧身前。

缪长风“噫”了一声，喝道：“你是何人？”心里想道：“我虽然未尽全力，但这人看来年纪很轻，居然能够硬接我的太清气功，也算是很难得了！”

原来缪长风刚才打杨牧的那掌，并非想取他的性命，故而只是用上三分力道。待到和杨华掌力相接，知道对方并非易与，方始用上太清气功反击，掌力仍未尽发，但虽然如此，能够硬接缪长风三分内家真力的，已非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莫办了。

本来杨华虽应变得宜，但以缪长风炉火纯青的武学修为，还是可以在他身形未稳的那一刹那乘虚进袭的，缪长风“怜才”之念一起，跟着的一招，右掌却是停在半空，并未立即拍下。

杨华闷声不响，对缪长风的喝问，恍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拦在缪长风与杨牧之间，用意非常显明：他要保护杨牧。

杨华脸上涂了污泥，身上穿的却是一套破旧军衣。全大福心中一动，又惊又喜，不由得失声叫道：“你是从御林军来的杨兄弟吗？这人是缪长风，他是钦犯！”杨华哼了一哼，仍然默不作声。

缪长风瞿然一省：“这小子是清廷鹰犬，武功越好对我们越是不利。趁早除他，倒是免得留下将来之患。”当下喝道：“好小子，识相的快快给我滚开，否则你可是自己讨死了！”喝声中，那蓄势已久的一掌登时拍下。

杨华知道自己的功力和缪长风差得太远，记起张丹枫“玄功要诀”中“避实击虚”的内功心法，一个游身滑步，双臂屈伸，把缪长风的掌力化开。缪长风赞了一个“好”字，跟着却是摇了摇头，连说两声“可惜！”

杨华出道以来，从未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不由得精神陡振，把一切杂念全都抛之脑后，当真做到了“目中有敌，心中无敌”的地步。所曾学过的种种武功，一刹那间，全都融会贯通，化为掌法。和缪长风斗了二三十招，居然未落下风。令得缪长风也是不禁大为惊异。

杨、全二人喜出望外，本来要逃的，也一变而为想争功了。杨华这样拼命恶斗，他们越发以为杨华必定是那个“行藏怪异”的御林军军官无疑。全大福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我以为他是冒牌，原来却是真的。”

杨牧更是惊喜交集，心想：“这少年显然是在全力保护我，为什么他对我这样好呢？哦，是了，想必他知道我是海统领倚重的人。哈哈，有了这样一个好帮手，我正好趁这机会除了缪长风。”

缪长风手挥目送，只稍微分出一点心神去应付杨牧和全大福，重手法则都拿来对付杨华。

杨华心无杂念，越斗越显精神。只见他拳掌钩爪，变化繁纷，冲、挑、推、劈，栽、切、撩、穿，八式八法，伸屈盘旋，莫不如意；马步、虚步、倒步、跃步，四门四步，进退趋避，无不得宜。当真是：沉稳处如渊停岳峙，迅捷处如隼击鹰翔。斗得缪长风暗暗叹息：“这少年用不了十年，一定远胜于我。可惜如此一个武学奇材，竟然甘为鹰犬。”

剧战中，缪长风一声长啸，用上了八成太清气功，轻飘飘一掌拍出。掌势平平无奇，却是以拙胜巧的上乘武学精华所聚。杨华胸口一热，缪长风的手掌虽然未打着他，已是如受巨锤一击。杨华踉踉跄跄的倒退三步，拿桩站稳，倏的拔剑出鞘。

缪长风眉头一皱，说道：“好小子，你还不服气，要和我斗剑么？好，我就再看看你的剑法！”

哪知杨华刷的一剑刺来，连缪长风也是不禁为之大吃一惊了！

这一剑正是杨华自己妙悟的“无名剑法”的一招，剑势飘忽不定，出招更无“定式”，它是随着对方的攻守之势而临机变化。缪长风初时以为是“玄鸟划沙”，倏然间就变为似是而非的“苏秦背剑”，再一变又为似是而非的“采和献花”。缪长风接了几招，每一招都是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划来。要不是缪长风的武功早已到了收发随心、炉火纯青的境界，几乎伤在他的剑下。

缪长风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角色，杨华的本领虽然出他意外，初时也还不以为意，故而杨华用剑，他仍然只是一双肉掌。此时心中暗暗叫苦，却是腾不出手拔剑了。

杨牧狂喜叫道：“好呀，咱们加一把劲，杀了这厮！”全大福不待他把话说完，已是使出“五虎断门刀”的杀手，一招“铁门栅”，向着缪长风的左肩劈下来了。

全大福的“五虎断门刀”以狠毒著称，确是非同泛泛。这一招拿捏时候，纵然未能是妙到毫巅，也可以说得是恰到好处。他趁着缪长风刚好给杨华攻得有点手忙脚乱之际，一刀劈下去。

缪长风以一双肉掌，应付杨华精妙绝伦的剑法，武功再强，也是难以同时兼顾两侧敌人的突袭了。

忽地有双方都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就在全大福一刀劈下之时，忽听得当的一声，白光闪过，全大福那柄厚背朴刀断为两段！他呆了一呆，方始知道是给杨华削断的！

全大福呆了一呆，叫道：“你干什么？”他还以为是杨华偶然失手，误断他的兵刃。

杨华沉声喝道：“滚开！”突然一个“倒蹬腿”，把全大福踢出数丈开外，但手中的长剑仍攻向缪长风。

杨牧本来就要施展“金刚六阳手”抓裂缪长风的琵琶骨的，这一意外的变化突然发生，他也不禁吓得呆了。

缪长风大为诧异，喝道：“你究竟是哪条线上的朋友？”他做梦也想不到刚才和他狠斗的杨华，忽然又会替他防御。友敌难明，是以口中说话，掌势却是不敢丝毫或缓。

不料杨华的剑光一闪，刷的又是一招似是而非的“横云断峰”，隔开了缪长风和杨牧。但这一招并非采取攻势，他的用意显然一方面固然是要阻挡缪长风伤害杨牧，另一方面却也是要阻挡杨牧偷袭缪长风。

莫说是顶儿尖儿的武学大行家的缪长风，就是杨牧，亦已看出他的用意了。

杨华一剑刺出，嘶哑着声音喝道：“滚开，滚开，你们都给我滚开！”

杨牧惊疑不定，但见全大福已经负伤逃走，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小子若是突然翻转脸来和缪长风联手，只怕自己要跑也跑不掉。当下不敢多问，转身便逃。

杨华退后几步，手中的剑仍在霍霍展开，好像自己练招一样，其实却堵住前途，不许缪长风去追杨牧。

缪长风对杨华的举动，百思莫得其解。但似他的武学宗师的身份，岂是可以任由一个后生小子喝令他“滚开”就“滚开”的？缪长风豪气顿发，乘着杨华退后几步之际，刷的也就拔剑出鞘，说道：“小兄弟，我不知道你是何等人物，但现在没有旁人打扰，咱们倒是可以正正经经的比一比剑法了！”

杨华心里想道：“你不知道我，我却知道你，我何苦还要和你再斗？”但他实在耻于在缪长风面前，承认杨牧是他父亲。既然不能承认，也就难以解释刚才他为什么要保护杨牧了。另外，在他内心深处，还隐藏有一重恐惧，恐惧缪长风说出不中听的话来。是以他虽然明知缪长风是他母亲生前好友，亦是不敢向他多问。

缪长风喝道：“小心，接招！”刷的一剑刺到，快如闪电。杨华横剑一封，只听得“当”的一声，虎口发热。杨华不觉一呆，变了面色。

缪长风笑道：“我这一招乃是依样画葫芦，不知画得对么？”

原来缪长风用的正是杨华刚才削断全大福朴刀的手法，不是招数相同，而是同样的武学道理。双剑相交之际，拿捏时候，以瞬息之差，在对方力道尚未来得及尽发之时，便即以一股巧劲，将对方的兵刃削断。这和杨华所得的“玄功要诀”中所授的避实击虚的心法，正是不谋而合。

杨华的武学修为当然远非全大福所能相比，缪长风要想削断他的长剑决计不能如他削断全大福朴刀那么容易。不过，这一招也显然还是缪长风手下留情。否则，纵然不能削断他的长剑，最少也可将它震落地上。

杨华怒道：“你的剑法比我高明十倍，我斗不过你，这又怎样，何必讥嘲？”

缪长风哈哈一笑，说道：“这可不见得，我看你的剑法造诣，决不止此，为何你却好像心神不属？小心，第二招我可不和你客气了！”

笑容一敛，忽地板起了脸，接着便道：“刚才你助我一臂之力，这一招我也未曾伤你。从现在起，谁都不再欠谁！”言下之意，即是从这第二招起，下手决不留情。

杨华给他激起了好胜之心，又正值深受刺激之故，神智不免有欠清明，对自己的生命也不怎么看重了，浊气上涌，喝道：“好，来吧！有本领你杀了我，谁要你手下留情！”

缪长风道：“好小子，有志气！”心想：“这小子虽然是清廷鹰犬，毕竟和一般的寻常鹰犬不同。”

杨华运剑如风，瞬即攻了七招，缪长风还了五招，杨华出剑似乎稍快，但却丝毫找不着缪长风的破绽，不觉瞿然一省：“我怎的把无名剑法的要旨忘了？”

第八回

岂有明珠投暗室

错将奸贼当亲人

无名剑法的要旨在于临机应变，后发制人。杨华定下心神，不再一味求快，改与缪长风游斗。把自己领悟的各派武学，融会贯通，随着敌势施展，奇招妙着，层出不穷。

缪长风也跟着缓慢下来，斗了十数招，双方的剑尖都好像挽着重物，迟迟才发一招。东一指，西一划，兵刃不交，甚至距离在数丈之外，根本就不可接触。看来好似双方各自摆开架子，在那里你练你的招式，我练我的招式，其实却是比刚才的狠斗、快斗，还更凶险得多。

再斗一会，双方出招更慢。但偶尔同时跃起，却又是如同电光石火的疾拆数招。

在双方同时搏击之时，彼此的剑法则又刚好相反。杨华是奇招妙着层出不穷，缪长风则是平平无奇，不求变化而攻守俱备。但每一次双剑相交，杨华都是不由得心头一震，虎口发热。

缪长风叹了口气，说道：“论剑法之妙，当今之世，能够与你匹敌的恐怕也是寥寥无几了。但重、拙、大的三字真言，你似乎有待进一步。”

原来寻常的剑学诀窍，讲究的是轻灵迅巧，“轻”可胜“重”，“巧”可胜“拙”，“小”可胜“大”。轻、重、巧、拙、小、大都是武学术语。较难明的是“小”“大”两个术语。“小”是指变化多、花式妙，以奇诡为主。“大”是指绝不行险以求侥幸，所使的都是大开大阖的正路剑法。但若练到炉火纯青的最高境界，却可以返朴归真，举重若轻，行拙实巧，似大而小。

杨华心里想道：“重、拙、大的三字真言谁不知道，若是我把‘玄功要诀’再练几年，未必就输给你。”原来不是杨华不懂这上乘的剑学道理，而是功力尚还未到。不过他还是说道：“多谢指教！”突然剑尖上翻，按着不发，只是紧紧注视着缪长风的剑尖。

缪长风怔了一怔，笑道：“好，原来你比我还要高明，我这可真是好为人师而不自知了。”

双方的比剑又再一变，大家都在寻暇觅隙，根本就不出招。只是偶尔把剑尖移动，改变指向对方的方位。耗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杨华心里暗暗叫苦。原来这样的“比剑”最耗精神。“比”了半个时辰，杨华已是心力交疲了。

杨华忽地反身跃出圈子，掷剑于地，愤然说道：“是我输了，随你处置我吧！”

缪长风紧握长剑，剑尖指着杨华的咽喉，只要迈前两步，剑尖一挺，就可杀掉这个武功奇高的少年，为侠义道消除后患。但不知怎的，几次动了杀机，仍然不忍下手。终于一声长叹，说道：“枉你有这副好身手，却不懂得分辨黑白是非，甘心为虎作伥，我不杀你，让你自己去仔细想想，知不知羞？”说罢，纳剑入鞘，狂歌而去。

杨华听他歌道：“落魄行歌记昔游，头颅如许尚何求？心肝吐尽无余事，口腹安然岂远谋？”歌声在山谷之中回旋，人已去得远。

歌中有多少牢骚？更有多少豪情！缪长风抑郁的情怀，由于在云紫萝的墓前得到倾吐而发泄了。

杨华当然难以明白他的情怀，但也隐隐感觉得到，他是以狂歌当哭，和死去的知己告别。而他的知己，也就正是自己的母亲。

杨华却是欲哭无泪，但觉一片茫然。他知道了许多过去连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但心中还是重重迷雾。

他悄立母亲墓前，良久，良久，跪下去缓缓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妈，你真苦命，死了也还有人诬蔑你。但不论人家怎样说你，你始终是我敬爱的母亲。妈，我也有心事要禀告你，我必定要查明真相，为你洗雪。”

向母亲“告别”之后，心中的悲痛更是难以形容。杨华拾起刚才扔在地上的宝剑，掩面狂奔。

茫茫人海欲何之？他不知道，也不去想。只是跑呀跑的，漫无目的的狂奔。荆棘勾破了他的衣裳，刺伤了他的手脚，他也丝毫不觉疼痛。

跑呀跑的，不知不觉已是跑上高山之巅，杨华这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正在哭得伤心，忽听得有人说道：“华儿，你哭得出来就好！”声音十分熟悉。杨华一惊，陡地跳起。那个人站在他的面前，可不正是他的父亲杨牧是谁？

原来杨牧给杨华赶走之后，越想越是疑心。为什么这个不知来历的少年竟肯舍命的保护自己？为什么他又不容许全大福偷袭缪长风，还要把全大福踢开，又把自己赶走？

杨牧本来有点小聪明，把这许多不可理解的事情联结起来，仔细一想，终于给他在闷葫芦里钻出了个大悟来：“这小子的来历我知道了，他一定是杨华，不过他也一定还未知道自己的来历，否则他早就让缪长风把我杀掉了！”

识破了杨华的来历，原来这个武功奇高的少年，竟是自己的儿子，最少是名义上的儿子，杨牧不由得大喜如狂！

不过他却还是要在“儿子”的面前，掩饰自己的内心。他要假戏真做，不能让杨华识破他的图谋。

有这样一个武功高明的儿子，要是他肯和自己父子相认的话，那不是因祸得福了吗？

是以，此际杨牧站在“儿子”的面前，不能不装作像一个慈祥的父亲，这个“慈祥的父亲”，见着了失踪多年的“儿子”，必然是又欢喜，又悲伤了。

杨华这么一哭，悲痛化为泪水发泄出来，人也比较清醒了。从没得到父爱的他，听得杨牧用这样关怀的口吻劝慰自己，不觉胸口一热。

这刹那间，杨华不由得心乱如麻，是应该父子相认呢还是不相认呢？

杨牧继续说道：“你母亲死得那样惨，也怪不得你伤心。但死者已矣，你还有活着的父亲呢！”

哪知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可就不能不引起杨华的怒火了。杨华心里想道：“亏你还有脸和我提起妈的惨死！她是因何而死的？她是战死在敌人的手里的！你却苟且偷生，甘心事敌，做了清廷的鹰犬！”

杨牧见他默不作声，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但从“好”处着想，总以为自己用了父子之情，纵然他是铁石心肠，也可以令他软化，于是又再说道：“我知道你是华儿，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是你的父亲吗？”

杨华忍无可忍，嘶哑着声音喝道：“你胡说什么？我的父亲早已死了，你敢来冒充我的父亲！你给我滚，滚！”

杨牧陪笑道：“华儿，你弄错了。我真的是你父亲，我并没死，那次装死，乃因无可奈何，你要不知道……”

杨华陡地站起，斥道：“我没有错，错的是你！”

杨牧不待他把话说完，忙即说道：“是，是，错的是我，但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会行差踏错的原因吗？”

杨华喝道：“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想知道你说的任何事情。你若还要冒认我的父亲，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说到“不客气”三字，猛地一掌劈下，把一块石头劈开两半，石屑纷飞。他是在发泄自己心中的怒气，但看在杨牧眼里，可不由得不胆战心惊了！

杨牧着了慌，无可奈何，只好一步一步从杨华身边退开，喃喃自语：“好，好，我走，我走！有一天你总会明白的。”他希望杨华问他“明白什么？”但杨华却没有问。

虽然着慌，可又舍不得就此放弃他的图谋。杨牧退了十几步，退到杨华不能立即打着他的地方，又再站定，心中暗暗盘算，要怎样才能说得动杨华。

其实杨华并非不想知道，他心里还有许多疑团，这些疑团，只有杨牧才能给他解释。虽然他也未必会说实话。

不过，他却怎能认贼作父？要他认贼作父才能明白真相的话，他宁可永远也不知道了。

杨牧盘算已定，咳嗽一声，说道：“我说一个故事你听，你尽可以不必把我当作父亲，这个故事，你也可以当作是一个和你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却是真实的故事。”不用画蛇添足，言中之意，自然是他自己的“真实的故事”了。

他见杨华没有开口骂他，心里放下一块石头，于是把编好的故事缓缓说了出来。

“有一个人，他是名闻江湖的镖师，本领虽然不是怎么高强，交游却是甚为广阔。为了吃的是镖行饭，黑道白道，免不了都有点交情。在侠义道中更有许多他的朋友。”

杨华暗自思量：“这话大概不假，否则妈当年也不会嫁他。”

杨牧继续说道：“不过，他的朋友虽然很多，推心置腹的朋友只有一个，这位朋友是个抗清的义士，而且不仅是寻常的侠义道，还是小金川的义军首领！”

杨华听到这里，心头一跳：“终于说到孟元超了。我倒要听听他怎样说孟大侠？”

“不过那镖师和这位朋友结交的时候，这位朋友还没有去小金川，他是镖师家中的常客。

“镖师有个贤慧妻子，也是武林中人。那位朋友每次到他家里作客，他的妻子也总是亲自出来招待的。

“这镖师既有贤妻，又有好友，不久又添了一个儿子，一家子本来过得非常幸福。唉，想不到祸起萧墙，闹出一桩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丑事。”

听到这里，杨华不禁心头大跳，眼睛发黑，想要掩住耳朵不听，却又不能不听。

杨牧装作十分痛苦的模样，惨笑说道：“原来他的妻子和他这位好友是老相识，他却不知。这位朋友对他的妻子倾慕备至，在她有了丈夫之后，也还是对她念念不忘。他是有意和镖师结交，才好接近她的。

“或许他们是一对旧情人，或许不是。镖师是不相信他们以前曾有私情的，事后的调查，也没有证据他们曾是恋人。只恨这位朋友用的手段太过卑鄙。

“唉，他是人所共知的侠义道，谁想得到他竟是人面兽心。他和镖师的妻子勾搭上了，镖师还是被蒙在鼓里。

“但事情总是会发作的，有一次镖师保镖回来，那次保镖非常顺利，回家比原定的时间早了两天。他发现妻子和他的好友在房间里，……唉！这样的丑事说出来污我的口，也污了你的耳朵，我可不愿绘影绘声了。”

杨华几乎晕了过去，但他可也不敢完全相信这些说话，心里想道：“孟元超既常来我家，为什么我没有见过？我虽然年纪小，他‘死’的时候，我也有七岁了，像孟元超这样一个著名的人物，我见过的话，不会记不起来的。”

杨牧似乎知道他的疑心，跟着说道：“镖师发现了妻子的丑事，非常痛心，和妻子说道：‘我本来可以成全你们，但孩子未满周岁，要母亲的照顾，你待孩子稍大一些，才和我分手如何？’他的妻子痛哭流涕，承认是一时之错，请丈夫原谅。镖师本来爱他妻子，当下和妻子讲明，只要她当真悔悟，以后和那人一刀两断，他也未尝不可覆水重收。

“经过这件事情，镖师的妻子果然半步不出闺门，又像从前一样，是个贤慧的妻子。那位朋友也果然远走他方，没有再来他家了。”

他编造的故事倒是没有破绽，未满周岁的孩子当然记不起谁是他家常客。

杨牧一声长叹，作出欲说还休的样子，终于咬牙说道：“本以为雨过天晴，哪知他们还是余情未了。过了差不多七年，那位朋友又偷偷的回到他们那个地方。这次，那位朋友更是丧心病狂，竟要引诱镖师的妻子和他私奔。”

杨华未满周岁，再过了差不多七年，那就正是杨牧装死那年了。杨华皮肤起粟：“妈和孟元超当真会做出那样的事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杨牧声音嘶哑，作出不胜悲愤的样子，说下去道：“那一晚，唉，那一晚，他们在花园里商量私奔，给镖师发觉，他那朋友见奸情败露，先下手为强，一掌把镖师打翻。幸亏是在镖师家里，镖师的几个弟子闻声惊起。那人作贼心虚，在众人未曾来到之前，慌忙逃走。镖师才不至遭他毒手。家丑不外扬，镖师对他的弟子只能说是闹贼。”

杨华隐约记得那晚“闹贼”的事，上半夜有贼人来过，下半夜父亲就投缳自尽了。长大之后，总觉得这两件事情可能有点关连。同时也在奇怪，一个小贼怎的这样大胆，竟然敢到名武师家里偷盗？在杨牧现在编造的故事中，则是把武师改为镖师，避免太着痕迹。但两者有何关连，杨华可就百思莫得其解了。

此际，他听了杨牧编造的故事，方始恍然大悟，原来竟然是这样一桩他所梦想不到的“丑事”！但“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不，不！我不能相信，不能相信！”愤怒、悲伤、羞耻……种种错综复杂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杨华浑身颤抖，心里在叫。

杨牧正是要他精神崩溃，又再叹气说道：“最令得镖师伤心的是，那人要杀他的时候，他的妻子竟然袖手旁观，不加拦阻。他被击倒地上，妻子也没扶他起来。

“回到卧房，他的妻子冷冰冰的和他说道：‘你做出了不齿人口，令我丢脸的事情，你以为我还能做你的妻子么？’镖师本来知道这次是决计不能像上次一样，和好如初的了，但却想不到妻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分明做出丑事的是她，怎的颠倒过来说是自己？

“镖师愿意给她休书，这口气却咽不下，便问妻子：‘我做了什么令你丢脸的事，你倒说来听听！’他的妻子说道：‘你自己做的事情，应该自己明白。江湖上的好汉谁不鄙视你，还用得着我说么？哼，你可以将他从家里赶跑，却不能将他从我的心里赶开！’说罢，背向丈夫，不再开口。

“镖师伤心欲绝，走出书房，一时气愤，便即自寻短见。他的妻子毕竟还有少许夫妻情分，将他解下。他问妻子，为何不肯让他死掉，还以为妻子已经有点回心转意。哪知妻子说出一番他意想不到的话。她说：‘在我的心里，我早已把你当作死掉了。以你的处境，最好也是令人相信你已经死掉！但我不忍孩子没有父亲，所以唯有希望你苟且偷生的活下去！’这番话几乎把她的丈夫气得再死一次。”

杨华给他编造的“故事”迷惑，不觉倒是有同情他了，想道：“倘若这故事是真的话，也难怪他要自尽！”

杨牧抹一抹眼泪，继续说道：“当时镖师悲愤交加，把心一横，索性成全他们，假装死掉。他要活下去查究事情的真相：他的妻子为什么那样说？这里面是不是另有阴谋？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他的那位‘好朋友’在江湖上散布谎言，说他当上了朝廷的鹰爪。他是黑道白道都有交情的，御林军中也有他相识的朋友。是以这个谣言从一个武林中人大家都认为是‘侠士’的他的那个朋友口中说出来，不仅外面的人相信，他的妻子亦是深信不疑！

“在这样的情形底下，倘若他给反清的侠义道碰上，恐怕有口也难分辩。而且据他所知，他的那位‘好朋友’害怕丑事传扬，也是非要把他置于死地不可。他这才懂得，他的妻子叫他装死，的确还是顾念几分夫妻情分。

“不过，他总不能永远做一个‘活死人’。哼，这也是一时糊涂，动错了念头，为了逃避他那朋友的迫害，心想他既然诬陷我，我就索性给他一个弄假成真。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躲到御林军中，托庇于他的军中朋友。”

杨华听到这里，不觉怒火重燃，心里想道：“你倒说得轻松，做了鞑子的爪牙，岂是‘糊里糊涂’四个字就能够把罪名轻轻开脱的？”杨牧也似乎知道“儿子”的不满，继续说道：“他这一念之差，的确是铸成大错。不过他还不至于就此丧心病狂，甘愿为虎作伥。

“在他假死之后，他的爱子也给那个狠毒的‘好朋友’使人抢了去，消息传到他的耳中，更是令他气恨欲狂！”

宋腾霄和孟元超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一对好朋友，杨华早已知道。不由得暗自想道：“原来宋腾霄把我从灵堂抢走，乃是出于孟元超的指使。幸亏我的两个师父又把我从宋腾霄那儿劫走，否则我就要落在仇人手上了。”

杨牧鉴貌辨色，知道杨华已经有几分相信他的说话，心头暗喜，继续说道：“爱子被夺的消息传到他的耳中，令他气恨欲狂，初时他本想倚仗御林军的朋友之力替他报仇雪耻的，但转念一想，一错不能再错，岂能为了私仇，令自己更为堕落？是以他虽然在御林军中，十年来却只是食客的身份，连一个挂名的差事都没搭上。不错，他因一念之差，做了错事，算不得是侠义道，但他也没有害过一个人。”

杨牧给自己脸上贴金，却不知道自己和全大福在云紫萝墓前所说的话，早已给杨华偷听了去。杨华本来已有几分同情他的，听到这里，不由得气上心头，暗自冷笑：“刚才你还在和那姓全的家伙商量要把我这个冒牌的军官捉去领功呢。他说你是什么海统领跟前的红人，我虽然没有瞧见你的脸上的神色，听你说话的口气，也知道你是得意非常！”

杨牧“假戏真做”，越发演得逼真了。他不知哪里来的一副急泪，他一面抹泪，一面说道：“十年之后，那镖师的妻子已经死了，他的儿子可还没有找回。

“本来是恩爱的夫妻，想不到落得这样收场。追源祸始，都是他的那个假仁假义的‘好朋友’害他的！

“但最最令他伤心的，他只有一个爱子，这个爱子如今却不知是落在何方？

“要是他能够把爱子找回来，他一定会改过自新。即使不配做侠义道，也要做一个可以令人尊敬的人。”

杨华心里想道：“你这话倒说得漂亮，可惜我不是七岁的小孩子了。”

杨牧生怕他不相信，又再说道：“或许你会这样的问：为什么他一定要等待儿子回到他的身边，方能改过自新？

“因为他的年纪已经大了，本领又不高强。没有儿子帮他，他不能逃出敌人掌握。

“还有他要报仇，但他那个朋友，快刀天下第一，要是他不躲在军中，只怕难逃他那朋友的毒手。唉，他只能希望有一个有本事的儿子保护他并为他报仇了！”

说到这里，杨牧抽眼偷觑“儿子”的面色，却不知杨华心里正在想道：“要是你当真有心改过，就算死在敌人手里，你也应该逃出来。哼，这些话分明是想要骗我！”

杨牧叹了口气，说道：“你听了这个故事觉得怎样？假如你是那个镖师的儿子，你又会如何？”

杨华陡地站了起来，喝道：“一个人走的是阳关路还是独木桥，只能由他自己选择，不能倚赖别人！假如我是那个镖师的儿子，他若敢向我一再罗唆，我就要大义灭亲了！”说到一个“灭”字，陡地一掌劈出，把一棵松树打得倒了下来，沙飞石走，比刚才的打碎石头，更是惊人！杨牧想不到说了一大车子的话，结果仍是如斯。生怕杨华当真就要“灭亲”，吓得慌忙像一条丧家之犬似的，夹着尾巴逃走。

杨牧去得远了，杨华的心情兀是有如潮水翻腾，久久不能平静。

当然，他是做梦也想不到，杨牧其实并非是他的父亲的。

要是他刚才没有躲在墓后，亲眼看见那幕丑剧，亲耳听见杨牧和全大福那些说话，换了别个地方，别个场合，父子重逢，他知道父亲未死，他是应该多么高兴啊！

但现在他却是伤心欲绝了。在无意中识破了父亲的真面目，原来竟是那样一个甘心为虎作伥的鞑子奴才。

他在伤心，他在愤恨，他在羞愧……种种错综复杂的情绪交结心头。但他并没后悔撵走自己的父亲。

但是杨牧说的那些说话，那些说话……

那些说话像毒蛇一样咬啮他的心，他不愿意去想，又不能不想！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妈决不会像他说的那样下贱！”他心里在叫，口里在叫。当然心里的说话不会从口里叫出来。唯其如此——即使在没有人的地方，他也不能说出心里的话——他的痛苦是更难忍受了！

他在狂呼，他在悲啸。可怜杨牧注入他心里的毒汁，弄得他几乎发疯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忽然间，也不知出自无心，还是由于有意，他的手偶然触及他身上所藏的那本刀谱，那本天下无双的孟家快刀刀谱。刀谱上有他母亲的笔迹，是他的母亲替孟元超抄写的刀谱。

“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他心里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信心动摇了。

一阵冷风吹来，杨华打了一个寒噤，杨牧的声音好似还在他的耳边叫道：“追源祸始都是那个狠毒的朋友害了他们的一家的！”

杨华尽力使自己稍稍平静下来，想道：“不错，孟元超是义军首领，但义军之中，也难保没有害群之马。说不定他就正是这么一个好人中间的坏人，侠义道中的败类！”

他不能亵渎自己的母亲，满腔怒火，不由得全都想要发泄在孟元超头上。

他拿出那本刀谱，要把刀谱撕成粉碎，蓦地心念一转，想起二师父的吩咐：“凭你的本领，你是敌不过他的，只有出其不意，使出他的孟家刀法，才能将他打败。不过你可千万不能伤了他。”

杨华把刀谱重新藏好，心里想道：“我要把刀谱当面掷还给他，用他的刀法将他打败。不过，二师父，我可得请求你的原谅，我决不能轻轻放过这侠义道中的败类！”

终于，他忍不住叫了出来：“孟元超，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杀掉！”刷的拔剑出鞘，一剑削断一枝粗如儿臂的树株，好像那枝树株就是孟元超的脑袋。

忽地有个清脆之极，宛若银铃的声音冷冷向他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掉孟元超？”

杨华如在梦中突然给人惊醒，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面如冠玉的美少年。要不是这个少年穿着男子的衣裳，骤眼一看，几乎令杨华疑心是传说中的林中仙女出现。

以杨华的武学造诣，本来可以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正因是在半疯狂的状态之中，那少年到了他的面前他才发觉。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少年，能够走到他的面前，方始给他发现，轻功的高明，亦是可见一斑了。

他这一问，杨华急切间倒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了。

那少年双眼盯着杨华，喝道：“快说，你为什么要杀掉孟元超？否则我可不和你客气了！”

杨华定了定神，说道：“我要杀掉孟元超，关你什么事？你是他的什么人？”

那少年冷冷说道：“我与孟元超非亲非故，但他是义军的首领，莫说你要杀他，即使只是对他有点不敬，我也不能饶你。除非你说得出非要杀他不可的原因，让我听听有无道理。”

杨华可怎么能够和他——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呢？

“孟元超，他、他是武林败类！”杨华只能吞吞吐吐的这样说道。

“胡说八道！”那美少年板起脸孔斥道：“孟大侠为国为民，人所共见，他是大英雄、大豪杰，你凭什么说他是武林败类？”

杨华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凭什么？凭什么？”这个问题，就是杀了他，他也是没法回答的了！

那少年冷笑说道：“谅你也说不出来！让我替你回答吧！因为你是鞑子的御林军军官！”

杨华叫道：“我不是，我不是！”掏出那面御林军军官的腰牌，用力一抛，抛得不知去向。他这个举动，倒是令得那个美少年不觉为之一怔了。

美少年的声音柔和了些，说道：“你不是御林军的军官，我相信你了，那你是什么人？”

又是一个杨华不能回答的问题。

美少年再问：“你还要不要杀掉孟大侠？”

杨华心里想道：“我不杀他也要把他痛打一顿！”但口里却说道：“我还是要杀他！”

美少年大怒道：“你要杀他，你才是武林败类！”越说越是生气，陡地喝道：“拔出剑来！”

杨华呆了一呆，说道：“你要我拔出剑来做什么？”

美少年道：“你这武林败类，值不得污了孟大侠的宝刀，我替孟大侠杀你！”

杨华说道：“那你杀我好了！”

美少年只道他说的乃是反话，冷笑说道：“我知道你的本领很高，但你要空手斗我，我可不想占你这个便宜。我若是杀不掉你，也拼着给你杀掉！拔剑吧！”

杨华说道：“我的宝剑只杀坏人！我与你无冤无仇，看你也不像是坏人，我为什么要和你拼命？”

美少年冷笑道：“说得倒漂亮，孟大侠是坏人吗？”

杨华闭口不答，神情却好像在说：“我已经说过了，你还何必再问？”

美少年忍耐不住，说道：“你不和我拼命，我要和你拼命！难道你真的甘心束手就戮？”

杨华叹口气说道：“你叫孟元超做孟大侠，想必为义军的人了。你要杀我，尽管来吧。我是不能和你斗的！”

美少年呆了一呆，“杨华是什么人呢？我真是莫名其妙了。”半晌说道：“你这话当真？”

杨华说道：“死亦无悔！”

美少年圆睁双眼，忽地一跃而上，“啪”的一下，打了杨华一记清脆玲珑的耳光，杨华果然丝毫不加反抗。

美少年哼了一声，说道：“要不是你曾经救过贺铁柱夫妻的性命，我不把你杀掉才怪！但谁叫你胆敢侮蔑孟大侠，我打你这记耳光，只能算是勉强出了我的一口恶气！”

美少年突如其来，突如其去，荒山寂寂，在这树林里，又只剩下杨华一个人了。

“他怎么知道我曾经救过贺铁柱夫妻，哦，想必是曾经见过他们的了。贺猎户肯把这事情告诉他，他一定是义军中的好汉无疑了！”杨华心想。

杨华摸一摸脸孔，刚刚给打了一记耳光，脸孔还是热辣辣的。不禁心里苦笑，想道：“我为了私仇，要杀一个义军首领，这记耳光怪不得他要打我。不过我这私仇可是不能不报！孟元超太过卑鄙可恨了！”他的“神智”清醒了些，“理智”可还没有清醒。随又想道：“我给那少年打了一记耳光，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也真好笑。但想来孟元超的下落，他是应该知道的。不过，他知道又怎么样？在他心目之中，他早已把我当作武林败类了。他还能和我说吗？”

日影西斜，是天黑的时分了。杨华心力交疲，想道：“我已经祭扫了妈妈的墓，总算了却一半心愿。孟元超不在小金川，我也应该离开此地了。”当下吃了一点干粮，便即闭目养神，准备养好精神就走。

他按照张丹枫所传的玄功要诀，盘膝静坐，闭目运功，不知不觉，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似有人声。杨华蓦地“醒”来，只见月亮挂在天空，已是午夜时分。月亮又大又圆，像是一个玉盘。清光泻地，周围却是静悄悄的。

杨华咦了一声，想道：“我分明听见人声，难道是听错了？唔，对了，一定是那少年气我不过，又再回来！”

心念未已，只听得山腰处的乱草丛中猎猎作响，杨华起伏听声，听得有个人说道：“全大哥，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出动咱们四僧四道五官，不嫌小题大做么？”

杨华这才知道不但是有人来，而且来的竟有十三人之多，这十三个人还都不是普通人物呢！

杨华在小金川已有一个多月，知道镇守小金川的清军统帅崔宝山提督的帐下，有所谓“四僧、四道、五官”十三名高手。“四僧”是从西藏请来的喇嘛僧，“四道”是武当派和崆峒派的叛徒，“五官”则是崔宝山手下有实职的军官，其中两个还是以前在御林军中当过军官的。

随即听得一个比较熟悉的声音说道：“马大哥，你可不能轻视那个小子，那小子年纪虽轻，武功却是高明之极，他和缪长风也能打个平手呢！”原来刚说话的这个人是全大福。他们藏在乱草丛中，悄悄地爬上来，说话声音很小。好在杨华自小练过听声辨器的功夫，听得却是一清二楚。“原来姓全的这个家伙也是名列‘五官’之中的。”杨华心想。

那姓马的军官似乎有点不大相信，说道：“真的？”

全大福道：“这是我亲眼见到的，岂会有假？不过，那小子虽然和缪长风动手，却又帮他打我，我也不知他是什么路道？看来只怕多半还是和缪长风一路的！”

那姓马的道：“北宫统领当年就是死在缪长风剑下，缪长风才确是不能轻敌，至于那小子嘛……”言下之意，对杨华还是不怎么样放在眼里。

杨华暗自想道：“看来这四僧四道五官倾巢而出，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对付缪长风的。只有这个姓全的家伙，给我踢了一脚，他恨我却是更多于恨缪长风了。”

姓马的军官沉吟片刻，继续说道：“那小子不知是杨牧的什么人，他举报了这小子的藏身地点，却又不肯同来。他还要求咱们，只能活捉那个小子，千万别杀了他。”

全大福说道：“不错，据我所知，还是崔大人答应了他的这个条件，他才肯举报的呢。崔大人还答允把那小子捉回来之后，交给他处置。”

杨华听到这里，不觉又是气恨，又是痛心。虽然他早已知道父亲是清廷的鹰爪，可还想不到杨牧竟然把自己的儿子也出卖了。

再听下去，只听得那姓马的问全大福道：“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

“不知道。不……唔，我找到一点线索了。”

“什么线索？”

“那小子也是姓杨！”

那姓马的似乎恍然大悟，说道：“哦，你怀疑这小子是、或许是杨牧的子侄？”

全大福道：“假如真是的话，咱们怎样？”姓马的道：“你和他是好朋友，依你说呢！”

全大福咬了咬牙，说道：“我和他交情虽然不错，但公事还是应当公办。那小子武功很强，依我说，捉不了活的，死的也要！”

杨华热血沸腾，忍不住霍地站了起来，喝道：“我在这里，你们来吧！”

四面八方，胡哨声此起彼伏，转瞬之间，只见东面出现四个披着大红袈裟，手提九环锡杖的番僧；南面出现四个手提长剑的青袍道士；西面出现三个军官，手中也都执着兵器；北面出现的就是全大福和那个姓马的家伙了。

四僧、四道、五官从四面八方涌上，把杨华围在当中！

那姓马的军官哈哈笑道：“杨牧所料不差，这臭小子果然还在这里，可惜只是他一个人。”

另一个军官喝道：“小子想要活命，快说实话，缪长风哪里去了？”此人是“五官”之首，名唤邓中艾，和全大福一样，以前也是曾经在御林军中当过军官的。

杨华气往上涌，冷笑喝道：“割鸡焉用牛刀？你们什么四僧、四道、五官，并肩子都上来吧！”

一个长须道士笑说道：“这小子见闻倒还不算寡陋，知道咱们四僧四道五官的名头。”他是“四道”之首，道号混元子，本来是武当派掌门人雷震子的得意门徒，后来贪图名利，接受了崔宝山的礼聘出山。

一个胖喇嘛用藏语向混元子问道：“这小子说什么？”这胖喇嘛是“四僧”之首，法号天泰上人。他本来略懂汉语，但因杨华刚才说得很快，他听得不大清楚。

混元子哈哈一笑，缓缓说道：“这小子恐怕是自以为武功天下第一，他要一个人对付咱们十三个。”

天泰上人想在中原扬威立万，最忌汉人轻视。混元子当作笑话来讲，天泰上人听了，却是不禁勃然大怒。

杨华哼了一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说道：“对付你们这些秃驴、牛鼻子、狗官儿，何需武功天下第一？就凭我这个未入流的无名小卒，也足以打发你们！”

此言一出，不啻火上添油。天泰上人大怒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你要求死，那还不易，佛爷送你上西天吧！”说罢回过头来，对混元子道：“我要让这小子见识我们西藏一派的武功，你们可别动手。”其他三喇嘛只怕这“臭小子”当真有点邪门，提着九环锡杖，并肩齐上，给天泰上人掠阵。

四道、五官正想着看看全大福所说可以和缪长风打成平手的这个小子，到底有多厉害，乐得让“四僧”先上。

杨华笑道：“我也会念几句往生咒，大和尚，你不愁没人超度。”心里想道：“敌众我寡，须得立下杀手！”当下默运玄功，把长剑抡圆，当作大刀来使，一剑劈下。“当”的一声，火花四溅。天泰上人的禅杖损了一个缺口，杨华虎口亦自酸麻。两人都是一惊，天泰上人这才知道这“臭小子”果然有点“邪门”，杨华也知道对方的内功造诣决不在自己之下。心道：“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心念一动，脚步便即一个跄踉，作势向着天泰上人倾跌。

天泰上人素来自负，虽知杨华厉害，料敌也还未足，只道杨华已是被他内力所震，心头大喜，趁杨华身形未稳，急忙提起碗口般粗大的禅杖，朝着杨华的天灵盖打下。

说时迟，那时快，杨华一个“风摆荷花”的身法，已是扑进天泰上人怀中，天泰上人一杖打空，杖头陷地，只听得“嗤”的一声响，他的那件大红袈裟已是给杨华一剑刺穿。

原来天泰上人所练的西藏密宗内功，颇有独到之处，当杨华的剑尖刺着他的身体之时，他的那件袈裟立即有如涨满的风帆，鼓了起来，卸去杨华剑尖上的劲道。这手功夫和少林派的“沾衣十八跌”内功，具有异曲同工之妙。杨华这一剑没刺伤他，只能刺穿他的袈裟，心里也是好生骇异。

掠阵的那三个喇嘛这一惊非同小可，齐声吆喝，摇动九环锡杖，分从左右中三路，向杨华头顶砸下。

二十七个铜环同时摇动，叮叮当当之声震耳欲聋。原来藏僧所用的九环锡杖，杖上的铜环也是武器，摇响铜环，发出极不谐和的“乐声”，能收扰乱敌人心神的功效。

杨华喝道：“鬼嚎什么？”一声长啸，身形平地拔起。他见这三个喇嘛出杖的手法，攻守配合，壁垒森严，隐隐有列阵而战之意。倘给他们合围，恐怕就不是三五十招之内所能取胜的了。何况还有“四道”“五官”在旁虎视眈眈，时间越长，对自己越是不利。于是突出奇招，斜身高纵，刷的一剑，刺向左面那个喇嘛。

那喇嘛挺杖招架，杨华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内劲力透剑尖，辟拍两腿，快如闪电，右中两路的喇嘛，想不到他突然就能飞脚踢来，待要横杖挡架已来不及，给杨华踢个正着，两个喇嘛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同时嚎滚了数丈开外，左面那个喇嘛败得更惨，剑杖相交，但觉锡杖上一股巨力传到手臂，曲池穴一麻，当的一声，九环锡杖坠地，右手两只指头竟给杨华一剑削掉。

天泰上人一声怒吼，扑将过来，正要拔起陷在地上的禅杖，杨华刚刚削断那个喇嘛的手指，脚尖着地，身形旋风般的疾转，剑光如练，立即疾削过来，要不是天泰上人缩手得快，只怕也将遭受断指折臂之灾。

众人惊呼之中，天泰上人双臂一振，倏地脱下身上所披的大红袈裟，抖开来化作一幅红云，只听得嗤嗤声响，转瞬之间，袈裟上穿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宛似蜂巢，眼看不能再用，只好退下。杨华见他内功如此精纯，居然能用袈裟抵挡利剑，亦是不禁有点佩服，是以就不去乘胜追击他了。

第九回

何惧群魔唯奋战

却嗟知己最难求

杨华一举击败四僧，旁边观战的四道、五官无不大骇。

混元子喝彩道：“好剑法，咱们比划比划！”长剑出鞘，剑尖嗡嗡作响，显见功力甚是精纯。他挽了一个剑花，说道：“我们武当青城四友，进则同进，退则同退，你可别说我们以众凌寡。”

杨华喝道：“别罗唆，看剑！”混元子是个剑术名家，一看杨华使的似是“玄鸟划沙”的招式，不觉有点诧异：“这种普通的招式，怎的他使出来竟然还有破绽？”但在白刃相接之际，岂能容他仔细推敲？当下长剑一圈，使出一招“风卷流砂”，正是破解“玄鸟划沙”的武当派绝招！

哪知杨华这招“玄鸟划沙”似是而非，倏然间剑尖斜指，已是从混元子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混元子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这是什么剑法？”幸亏他的剑术亦已练到收发随心的境界，迅即回剑防身，已是变为“横江截斗”。杨华剑光过处，把他的衣袖削了一幅。

混元子面红耳热，说道：“当真英雄出在少年，佩服，佩服，尊师是谁？”要知他是武当派第二代的成名人物，辈分甚高，输了一招，不能不说几句门面话，以见他的气度，保持他的身份。

杨华哈哈一笑，说道：“我的师父可是说不得的，说出来吓坏了你！”

混元子哼了一声道：“大不了是哪一派的掌门，你可知道当今各大剑派的掌门，十九也不过是和我平辈论交！”

杨华笑道：“你当真要我说？好，那我就老实告诉你，我的师父是三百年前的大侠张丹枫，比你们武当派的掌门人最少也要高出十七八辈，我这剑法就是他老人家传授的无名剑法！”

杨华说的本是丝毫不假，混元子只当他存心戏弄，大怒喝道：“你这小子居然敢消遣我！”把手一挥，“四道”一拥而上，两面夹攻。

杨华笑道：“对啦！并肩子齐上，省得我多费功夫。”笑声中一招“夜战八方”，剑光霍霍，四面展开。哪知混元子这次早有准备，与师弟并肩一立，双剑交叉，剑法严谨异常，杨华竟是攻不进去。另外两个青城派的道士则与杨华游斗，剑法奇诡飘忽。杨华要胜他们不难，但混元子和他师弟却是十分难斗，当守则守，当攻则攻，不容杨华各个击破。“五官”之首的邓中艾喝彩道：“武当派的九宫八卦剑法当真是无懈可击，令我们大开眼界！”

杨华瞿然一省，想起三师父丹丘生曾与他谈论中原四大剑派的剑术，四大剑派，各有所长，若论绵密，首推武当。尤其武当派的“九宫八卦剑阵”，泼水不入，最为无懈可击。“九宫八卦剑阵”本来是要九个弟子排成剑阵的，后来武当派的掌门人雷震子和师弟黄石道人潜心研究，只要本门武学练到一流境界，两个人就可布成这个剑阵。

杨华心里想道：“这两个贼道居然能布成武当剑阵，我要破他，可得多用心思了。”但饶是杨华业已领悟好几种上乘的剑法，“无名剑法”亦能随意创新，无奈混元子师兄弟双剑合璧布成“剑阵”，确实是毫无破绽可寻，他们又有两个青城派的高手相助，剑阵的威力更是可以发挥得淋漓尽致。杨华想要保持不败都很难，如何能破它？

斗了片刻，杨华频频遇险招，心头烦躁，险些被青城派的一名道士刺着，幸亏他闪避的快，对方的剑锋几乎是贴着他的肩头削过。混元子喝道：“好小子，念在你的剑术练到这个境界也很不容易，趁早投降吧，我不杀你！”

杨华喝道：“放你的屁！”挥剑格开混元子的长剑，蓦地想起“我怎的又把目中有敌心中无敌的教导忘了？”沉住了气斗了十几招，又再想起张丹枫所传的“玄功要诀”中有句话说：“不待敌人之可胜而求胜，方是上乘武学。”杨华脑海中灵光一闪，欢喜得几乎要叫了出来，心道：“对了，他没有破绽，我给他制造破绽！”用哪一种打法，方能最有效的给敌人制造破绽呢？

杨华想了一想，只有把孟家的快刀化到剑法上来，方最有效。但是“我怎能用仇人的刀法呢？”略一迟疑，混元子刷的一剑刺来，剑尖划破他的衣裳，几乎伤及他的手臂。

杨华咬了咬牙，想道：“孟元超虽然为人卑鄙，那也只是他的私德有亏，从大处来说，他总还是个抗清的义士。我用他的刀法来杀清廷鹰犬有何不可？”

心念一动，快剑立发。既凌厉，又迅捷。在敌人刺出一剑的时间之中，他就能刺出六七剑。不过混元子师兄弟的九宫八卦剑法把门户闭得十分严密，急切之间杨华还是难以破它。但那两个青城派的道士却是不敢迫近他了。

杨华越打越快，打到后来，简直是什么招数全用不上了。他是以无名剑法的精髓混和在孟家的快刀刀法之中，既无招数，甚至连腾挪变化都用不着，一刀快似一刀，但听得叮叮当当的鸣金戛玉之声，宛似同时击打十面金鼓。

杨华快剑展开，得心应手，从所未有。要知他业已领悟上乘武学，敌手越强，就越发逼出他的功夫，显出他的奥妙。只见他指东打西，指南打北，越打越快，到了后来，只见剑光，不见人影。在这快斗之际，他看似随意出招，每一招却都是自自然然的攻守兼备。不求守而自守，不务攻却猛攻。混元子等人只觉剑光飘瞥，耀眼生缬，好似杨华的剑尖就在他们的面门划来划去。杨华随意挥洒的无名剑招，竟使得敌方每个人都以为杨华是在专门对付自己。

剧斗中，杨华一声大喝，把孟家快刀中的“夜战八方藏刀式”化到剑法上来，以右足足尖为轴，闪电般的转了一个圈子。只这么一转，剑尖已是向着敌方四人点了一点，剑点所落之处，不是咽喉就是脑门等各个人身的要害之处。他在一招之内，同时攻击四个强敌的要害，其快可想而知！

果然不出杨华所料，本来无懈可击的武当派剑法也给他的快剑迫出破绽来了。杨华喝声“着！”刷的一剑，刺着了混元子的师弟，剑尖刺破他的虎口，令他的长剑当啷坠地，混元子慌忙横剑一封，防他续施杀手。

杨华知混元子本领最高，不想和他纠缠，剑尖一点，蜻蜓点水般的一掠即过。但在混元子眼中看来，他这轻描淡写的一招，却是十分厉害的杀手。混元子自顾不暇，焉敢追击？

那两个青城派道士从两侧攻来，分进合击，剑招既奇诡又狠辣。哪料杨华快得更是难以形容，刚从混元子身边掠过，剑锋倏的一转，已是压着左边那个道士的长剑。力贯剑尖，只轻轻一绞，那道士的长剑不由自已的跟着他转，只听得“当”的一声，那柄长剑被他绞得脱手飞出，刚好碰着右边那个道士刺来的长剑，两柄剑同时坠地。混元子独木难支，不退也得退了。

“五官”之首的邓中艾喝道：“好小子，休得猖狂，我来会你！”他使的是一对判官笔，只有二尺四寸，比普通的判官笔短得多。武学有云：“一寸短，一寸险。”能够使用这种短判官笔的人，不问可知，自是擅于点穴的高手。

果然杨华的青钢剑尚未削着他的笔尖，他一个回身拗步，左手判官笔倏地伸出，已是点向杨华的右肩井穴。这一招双方互抢攻势，当真是凶险之极！

杨华的剑招快了半分，按说是可以先刺着他，但当前的形势，却是对杨华不利。

要知杨华乃是以一敌五，并非单打独斗。此时全大福的快刀和那姓马的青铜锏正在向他打来，另外两个军官亦已杀到。邓中艾的点穴手法又狠又准，杨华的剑招虽快半分，相差不过毫厘，纵然能够把他刺伤，肩井穴亦将给他点着。高手所争，就是相差毫厘的瞬息之机。杨华在群敌围攻之下，岂能和他拼个两败俱伤？

就在这危机瞬息之间，杨华身形一斜，全大福的快刀劈了个空。反手一剑，再把青铜锏荡开。在身形倾斜之际，脚踏醉八仙步法，左手同时伸出，一托邓中艾的肘尖，避实击虚，把邓中艾的点穴恶招解了。

说时迟，那时快，杨华已是从钢刀铜锏铁笔的夹攻之下脱出身来，一个转身迎上了在他背后攻来的两个军官。

这两个军官一个挥舞三节棍，噼啪有声；一个却是双手空空，并无兵器。杨华志在速战速决，必须先击破最弱的一环。当下手起剑落，便斩那个手中并无兵器的军官。

战略本来不错，可惜判断稍有错误。那个军官，只凭一双肉掌，便敢上前应敌，可知并非“最弱的一环”。恰恰相反，他是在“五官”之中，武功仅次于邓中艾的高手。精于七十二把大擒拿手法，应变最快。

杨华一剑斩下，用的是孟家刀法中的“独劈华山”，势捷力沉，但美中不足的却是由于他把长剑当作大刀来用，稍欠轻灵。这也是杨华料敌不足之故。眼看剑锋就要削上那人的手腕，不料那人变招比杨华更快，双指一钳，竟然钳着了杨华的剑柄。另一个军官见同伴得手，心中大喜，三节棍一抖，登时就朝杨华的天灵盖砸下。

不过，他也是欢喜的太快了。杨华早已妙悟上乘武学，懂得随机应变的道理，骤然遇险，不假思索的也立即变招，变得比那个精通擒拿手法的军官还更为奇诡！

只见白光一闪，杨华突然把手中的长剑抛开，那人的功力略逊杨华，接不下来，只好松手。杨华双掌击出，“蓬”的一声，打着他的胸膛。登时把他打得口喷鲜血，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杨华一跃而起，刚好接着落下来的长剑，不待脚尖点地，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顺势就斩下来。这个军官可没有空手入白刃的本领了，三节棍给他当中斩断，杨华剑锋一挺，“噗”的一声，刺入他的胸口。这几下兔起鹘落，眨眼间连毙两敌，邓中艾等人方始追上，三面合围。

杨华少了两个敌人，刷刷两剑，左刺全大福，右刺那个姓马的军官。全大福是给他打怕了的，慌忙闪避。邓中艾心里骂道：“脓包！”双笔一振，一招“横架金梁”挡住杨华长剑。姓马那个军官舞起青铜锏朝他后心就碰。

青铜锏还未触及杨华，杨华陡地倒在地上。那军官不觉一呆，莫名其妙。邓中艾双剑刺空，提足要踩杨华。只听得全大福一声惨呼，双脚已被滚在地上的杨华削断。杨华用的是刀法中的“地堂刀”。全大福与杨牧狼狈为奸，杨华也最恨他，砍断他的双脚，方始消了胸中一口恶气。

说时迟，那时快，杨华已是一个“鹞子翻身”，跳了起来。长剑随着他跃起之势反手刺出，喝道：“你和姓全的是好朋友，陪他去吧！”那姓马的军官魂飞魄散，只道杨华也要斩他的双脚，拔足而逃。可是他跑得再快，却不及杨华出剑之快，剑光过处，只听得一声惨呼，这次是那个姓马的军官，给杨华一剑削掉了他的一条臂膊！

五个军官，两死两重伤，没有受伤的只有一个邓中艾，败得可是比“四僧”、“四道”更惨了。邓中艾又惊又怒，喝道：“大伙儿齐上，这小子胆敢拒捕杀官，咱们还和他讲什么江湖规矩！”

杨华纵声笑道：“我早叫你们并肩子上了，谁叫你们不听我的说话？”

他虽然豪气干云，但以寡敌众，敌手又都不是泛泛之辈，可还当真不易应付！

“五官”虽然只剩一人，“四僧”、“四道”尚未如何损伤，混元子的师弟伤得最重，也不过是右手的轻伤，左手还能使剑。邓中艾加上四僧四道，总共也有九人之多，论本领，单打独斗，或许不及杨华，相差也是有限。杨华只应付他们三人联手，已是为难，何况他们另外还有六名高手相助。何况，混元子和他的师弟也还能使出毫无破绽的剑阵？杨华要同时应付这许多高手，又怎能还像刚才那样轻易的击破他们的剑阵。

片刻之间，杨华已是被困核心。九个敌人，三重围困，把杨华围得无隙可钻。最内层的是邓中艾和混元子师兄弟，攻守配合，严密非常。天泰上人和两个藏僧把九环锡杖挥舞得接成一个圈圈，防他突围。最外层还有两个剑法奇诡的青城派道士和一个藏僧压着阵脚！

杨华被困核心，气力渐渐不加。幸而邓中艾等人对他神妙莫测的剑招也都还有些顾忌，他们以为胜券在握，自是不愿太过冒险进招，故此杨华还能勉强支持。这些人打定了主意，只待耗尽杨华气力，那时何愁不能将他擒获？

正在吃紧，忽听得邓中艾喝道：“什么人，给我站住！”杨华把眼望去，只见一条人影，来得极快，看清楚了，原来正是那个刚才打了他一记耳光的美少年。

邓中艾猜不透他的来历，见他年纪轻轻，也不放在心上，想道：“莫非是大营里新来的小军官，今天轮到他下乡巡查！”驻扎小金川清军大营，由于防地乃是新收复的“匪区”，是以每天都要派出若干干探，到四乡巡视，侦查“余匪”。这些干探多半由职位较低的军官充当，穿的当然也是便服了。邓中艾料想敌人决不会这样大胆，胆敢独自来救杨华；但一个小军官料想也没多大本领，用不着他来帮忙，是以喝他“站住”。

杨华知道这人本领甚高，但也猜不透他的来意。心里想道：“他已经知道我的仇人是孟元超，刚刚他还打了我一记耳光，料想他是不会帮我忙了。最多是袖手旁观，让我和清廷的鹰爪斗个两败俱伤吧！”

岂知双方都没有料中，那美少年并没“站住”，反而来得更加快了。只见他身形一晃，疾如鹰隼穿林，眨眼之间，已是闯进最外一层的包围圈。藏僧喝道：“你这小子，也太不知自量，这里有你插手的地方吗？”那美少年冷冷说道：“是吗？”话犹未了，只听得“刷”的一声，手上已是拿了一条软鞭，霍地向那藏僧扫去。

藏僧武功不弱，虽是出其不意，百忙中也还能够挥杖抵挡。但仍是迟了半步，只觉虎口一麻，那美少年喝道：“你给我滚开！”说时迟，那时快，藏僧手中的九环锡杖已是给他的软鞭卷去，这个水牛般身躯的藏僧跌了个仰八叉！

与那藏僧同在外圈的两个青城派道士这才知道来人乃是劲敌，连忙抽出身来，联剑攻击这个少年。齐声喝道：“好小子，你要来找死，老道就成全你吧！”

那美少年又是一声冷冷地说道：“是吗？”突然把软鞭卷住禅杖往前一送，这条九环锡杖有一丈多长，给他用劲飞出，那两个道士怎躲得开？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左面道士的长剑已是给锡杖碰落，右面那个道士本领较高，慌忙一矮身躯，平剑一挑，把锡杖拨转一个方向。

这两个青城派道士以剑法奇诡见长，想不到未能施展，就给对方用这个“蛮来”的打法破了。其中一个长剑坠地，双剑合璧已使不成。美少年得理不饶人，挥鞭如风，噼啪连声，失了长剑那道士给他打得脸上添了两道血痕。还有兵刃那个道士吃亏更大，膝盖的骨头打碎，疼痛难当，虽然还有兵刃，也只能骨碌碌的和衣滚下山坡去了。他是恐怕自己一足已跛，若不趁早逃跑，待会儿要跑也来不及。

那条九环锡杖转了一个方向，余势未衰，向中间一圈飞去。“四僧”之首的天泰上人把禅杖一立，一招“举火燎天”，将飞来的九环锡杖撩得飞上半天，九个铜环在半空中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直飞出十数丈外，方始跌落山谷。

美少年想道：“这个番僧倒是不可轻敌。”身形飘闪，宛似水蛇游走，说时迟，那时快，又已抢中层的围圈。手起鞭落，向左面一个喇嘛打去，那喇嘛连忙移身换步，踏乾门，转坎位，避招进招，美少年鞭如电闪，倏地一转，又向右面那个喇嘛打去，那喇嘛也是连忙移身换位，踏巽门，转离位，避招进招。

只听得一片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两根九环锡杖碰个正着，两个喇嘛也撞个正着，骨碌碌的都滚下了山坡！原来美少年年纪虽然很轻，却也和杨华一样，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他看出两个喇嘛的步法，算准了打向他们的一鞭，他们必须如此闪避，恰好就要撞个正着。

天泰上人大怒喝道：“好小子，胆敢伤我门下！”美少年笑道：“我还要伤你呢，你瞧着吧！”使出软鞭鞭法中的一招“阳关折柳”，软鞭打成一个圈圈，向天泰上人的颈项便套。天泰上人喝道：“好小子，欺我太甚！”禅杖舞得呼呼风响，软鞭给他荡开，竟是落不下来。不过软鞭轻不受力，天泰上人耗了许多气力，却是仅能自保。

杨华少了两层包围，仅需对付内圈的三个高手，虽还未能取胜，却是可以挥洒自如了。他刷的一剑，把邓中艾迫退一步，腾出手来，一记劈空掌向天泰上人打去。虽然是在苦斗之后，这记劈空掌也打得天泰上人脚步踉跄。美少年身手何等快捷，乘隙即进，软鞭卷着他的腰带，喝声“去！”借力使力，竟然把他扯上半空，一抖软鞭，把他抛下山坡！

此时只剩下内圈的三个高手，邓中艾挥舞双笔，抵挡他的软鞭。论真实的本领，邓中艾还要稍胜于他，不过他却是先声夺人，令得邓中艾不能不微有怯意。

邓中艾欺近身来，美少年的软鞭几乎给他的双笔夹住。美少年喝道：“你会点穴，难道我就不会？”软鞭倏的从双笔缝中抽出，抖得笔直，点向他胁下的“渊腋穴”。邓中艾大喝道：“好，我就和你比比点穴的功夫！”他是一等一的点穴高手，左笔一拨鞭梢，右笔已是指向美少年胸口的“璇玑穴”。

美少年喝道：“武功不拘一格，只是擅长一门，焉能算是高手？”身形游走，软鞭卷地扫来，忽而屈曲如环，忽而伸直如笔。十数招中，已是变换了好几种打法。他的软鞭不但鞭法奇诡，还可以当作判官笔使，当作小花枪使，使出的招数，也是往往出人意料之外。邓中艾喝道：“不是高手，也能赢你！”话虽如此，但见美少年的软鞭矫若游龙，神妙莫测，心中已是不禁微有怯意，哪敢轻敌？

剧斗中美少年使出“连环三鞭”“回风扫柳”的绝技，刷，刷，刷，风声呼响，卷起一团鞭影，向邓中艾下三路扫来。邓中艾见他来势甚劲，不便硬接硬架，急急一提腰劲，身形平地拔起，跳起一丈多高，双笔交叉压下。

美少年正是要争这瞬息之机，摆脱邓中艾的缠斗。邓中艾双笔压空，说时迟，那时快，美少年已是旋风似的从缺口扑出去，刷的一鞭，打那个正在和杨华恶斗的混元子。

混元子是武当派的有数人物，焉能着他暗算？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大弯腰，斜插柳”，疾的一塌身，手中长剑，已是使出“苏秦背剑”的招式，护身迎敌。

鞭风剑影之中，只听得有个人一声惨呼，血流满面，一只耳朵，竟然给美少年的软鞭扯了下来！受伤的是混元子的师弟。

原来美少年仍然是用声东击西的打法，他情知混元子难于暗算，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混元子一塌身形，他的软鞭恰恰从混元子的背上卷过去，拿捏时间，不差毫厘，混元子固然没有给他打着，他的软鞭也避开了混元子的剑锋，疾卷过去，打了个圈圈，只一拉就扯断了混元子师弟的耳朵。

美少年突击得手，冷冷说道：“你助我一掌，我报你一鞭，谁也不欠谁的人情！”这话是对杨华说的。杨华刚才以一记劈空掌，助他打败天泰上人；如今他打了混元子师弟一鞭，也助杨华破了武当派的镇山剑法。美少年说了这几句话，一个转身，刚好迎上了脚尖刚刚着地的混元子。

他这几句话不但令得邓中艾感到有点奇怪，杨华也是颇有啼笑皆非之感了。

邓中艾奇怪的是，这美少年和杨华说话的口气，竟然像是外人，杨华则在心中苦笑：“原来你和我联手对敌，却还在心中恨我。你帮了我的大忙，却不许我帮你的小忙，这分明是不愿意把我当作朋友了。”

以杨华的本领，本来就可以击破混元子师兄弟的“剑阵”，加上了美少年助他的这一鞭之力，胜得自是更加快了。混元子的师弟被他扯掉一只耳朵，虽然不是致命之伤，也痛得他心神大乱，杨华的快剑已是攻破他们的防御，混元子的师弟转身就跑。

杨华喝声：“着！”刷的一剑，向混元子刺去。混元子横剑一封，使出十成内力，图与杨华一拼。哪知杨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身形微动，闪过对方剑锋，“啪”的一掌打下，劈着混元子的虎口，将他的长剑打落。只见白光一闪，混元子也是像他的师弟刚才一样，血流满面，掩面飞奔。原来他吃的亏比他的师弟更大，一只左眼已给杨华刺瞎。

混元子师兄弟都已负伤而逃，邓中艾如何还敢恋战，当然也是跑了。

“四僧、四道、五官”，死的死，跑的跑，一场血雨腥风过后，山头重又归于宁静，只剩下杨华和那美少年两人。

美少年冷冷地瞅着杨华，神情甚为奇怪。杨华纳剑入鞘，上前施礼，说道：“小弟杨华，多谢兄台救命之恩，请恕冒昧，敢问高姓大名。”

少年冷冷说道：“我和你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通名道姓？”

杨华碰了一个钉子，苦笑说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总应该向你道谢的。”

少年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我是特地来救你的吗？”

杨华怔了一怔，说道：“不管你为了什么，你总是帮了我的大忙。”

少年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要不是你曾经对这里的老百姓做过好事，我才不会帮你的忙呢！”

杨华说道：“其实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好事，只不过前两天帮了贺猎户一点小忙。但他们也帮了我的忙的。”

美少年说道：“我们讲究恩怨分明，贺猎户是我的朋友，你救了他们夫妻，所以今天我来救你。这不是为了你，只不过是替他们报答你的恩惠。恩怨两清谁也不欠谁的情。你不必谢我，我也用不着谢你了。”说罢转身就走。

杨华快步越过他的前头，叫道：“兄台，且慢！”

美少年俊目斜睨，冷冷说道：“你不许我走，是不是想要和我较量？”

杨华说道：“小弟哪有恩将仇报之理，只是想请兄台帮一个忙。”

美少年眉头一皱，但却说道：“论理你救了贺猎户夫妻两人，我今日帮你的忙似乎还未足相抵，不过，我和你并非一条路上的人，我也不能随便答应你。好，你先说吧，究竟是什么事情？”

杨华说道：“兄台可是义军中人？”

美少年眉毛一扬，说道：“是又怎样？”

杨华说道：“小弟正是想要找义军，不知兄台可肯指点？”美少年冷笑说道：“哦，原来你是想要我告诉你义军藏在哪里？”

杨华说道：“难道你还不能相信小弟不是鞑子爪牙？”

美少年哼了一声，说道：“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不是死心未息，还想去杀孟元超？”

杨华说道：“那是另一件事情……”话犹未了，美少年已是厉声喝道：“究竟是也不是？你先说个明白！”

杨华不由得气往上冲，心里想道：“你不肯告诉我那也罢了，何必如此盛气凌人！”但转念一想，这个少年毕竟有恩于己，只有忍气吞声，说道：“不错，我和孟元超是有一段梁子，非得找他算账不可！你若因此恼我，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找义军，决无坏意！你不相信，我也不敢求你帮忙了！”说罢便走。

哪知这次美少年却追上来，喝道：“且慢。”杨华负气说道：“有何指教？”美少年道：“你为什么要找义军？”杨华说道：“义军的冷、萧两位头领是家师好友。”

美少年似是好奇心起，问道：“令师是谁？”

杨华说道：“我有三个师父，大师父卜天雕已经死了，二师父段仇世，三师父丹丘生，他们一年前遭遇横祸，迄今未卜死生。二师父曾经和我说过，他和小金川的义军头领冷铁樵、萧志远两位大侠，交情都还不错，叫我可以投奔他们。”这话不假，不过，段仇世在义军中最好的朋友还是孟元超，这个，杨华可是不便和他说了。

美少年面色略见和缓，说道：“原来你是段仇世的弟子。这位前辈的名字，我倒是曾经听得人家说过。”

杨华喜道：“那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美少年忽道：“段仇世是你师父，杨牧是你何人？”

杨华想不到他单刀直入的便问这个他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当下呆了一呆，涩声说道：“什么人都不是！”

美少年道：“那你为什么放走了他？”

杨华更是吃惊，心里想道：“难道他早已躲在这儿，偷听了我那不成材的爹爹和我所说的话？”

美少年见他吃惊，甚为得意，接着说道：“你休想抵赖，我看见杨牧从这山上走下来，他的武功和你相差甚远，若不是你有心放走了他，他焉能跑掉？”

杨华始松了口气，道：“不错，是我放走了他。我有难言之隐，你别迫我……”

美少年冷笑道：“我才不稀罕知道你的事情呢！”但却忍不住又再问道：“你要杀孟元超也是有难言之隐么？”

杨华咬牙说道：“不错，但这和义军并不相干！”

美少年峭声说道：“你错了，你对百姓做过好事，是以我要帮你。但孟大侠做的好事更多，你怎能杀他？杨牧却是清廷鹰犬，不管他是你的什么人，你也不该善恶颠倒！”

杨华给他说得心中一动，不过，他心头的结却又怎能这样容易解开？这刹那间，他转了好几个念头，终于还是负气说道：“错了我也不能改变主意，最多在杀了孟元超之后，我陪他死掉！”

美少年道：“那更错了！怎能同一天死掉两个有用的人。哼，枉你有一身高强的武功，心胸却是如此狭窄！”

杨华心乱如麻，不觉发了狂似地叫道：“你别管我行不行，你不懂，你不懂……”

美少年说道：“好，你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管你！”接着冷笑道：“你的武功虽然很高，谅你也杀不掉孟元超！我告诉你吧，他和义军一起，如今大概是在青海的柴达木深山之中，你自己去寻找他们吧。”

杨华叫道：“你上哪儿？”

美少年道：“你怕我向孟元超通风报讯吗？哼，你也太看轻孟大侠了，你以为他会怕你寻仇？”

杨华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原来他给这少年打了一记耳光，又骂了一顿，但不知怎的，对他却是甚有好感。而这“好感”，并非仅仅因为他曾经救过自己的性命。

美少年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杨华讷讷说道：“我不想说了，说出来恐怕你对我更多误会。”原来他是想和这少年结伴同行。这少年既然是义军中人，他在小金川的事情办妥之后，想必也会回到义军所在的地方。但想到这少年对自己误会甚深，而自己又难于解释，他焉能答应和自己结伴同行？是以杨华只好打消这个念头，话到口边，强自咽下。

美少年好奇心起，眼睛望着杨华，说道：“说来听听，也是无妨。我不怪你就是。”

杨华暗自嘲笑自己一时的冲动，想道：“他正在恼恨我和孟元超作对，我还要求他带我到孟元超所在的地方，这不是异想天开吗？我真是太幼稚了。他不骂我一顿才怪。骂不打紧，只怕他还要误会是安有什么坏心肠呢！”

美少年说道：“咦，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扭扭捏捏，倒像个大姑娘了。爽爽快快地说吧。”

杨华给他这么一说，更是不好意思说出来了，当下，低下了头，说道：“其实我并没有坏心思，只，只不过想和你交个朋友。”

美少年忽地脸上一红，说道：“你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杨华说道：“因为你对我好。”

美少年板起脸孔，说道：“我早和你说清楚了，我是为了贺猎户夫妻救你的，谁对你好了？”

杨华说道：“我知道。不过我也并非仅仅因为你曾救过我的性命，我才觉得你对我好。”

美少年脸上更添了两分红晕，说道：“我打了你的耳光，你还觉得我好？”说至此处，不禁噗嗤一笑。

美少年没想到，杨华给他嘲笑之后，反而十分诚恳的和他说道：“不错。我知道你打我的耳光，是为了想我好。可惜我有难言之隐，不能听你的话。但你的好意我还是很感激的。”

美少年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杨华说道：“不知道。”心想：“你连姓名都不肯告诉我，叫我如何敢问你的来历？”

美少年笑道：“你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是谁，你只凭猜想以为我是好人，假如我不是呢？”

杨华说道：“我知道你一定是好人的！”美少年摇了摇头，又是噗嗤一笑。

杨华不觉愠道：“我是诚意的，你笑什么？”

美少年正容说道：“我笑你太过容易相信别人，将来会吃亏的。你要知道，这世上的好人固然很多，貌似好人的伪君子也很不少。好比杨牧就是一个。二十年前，他曾经被人当作侠义道中人物，可怜云女侠云紫萝也上了他的当，以至遗憾终身。”

杨华听他说到自己父母头上，心里好生难过，想道：“听他的口气，似乎知道我的家事。难道妈妈当年并非甘心情愿嫁给爹爹，而是受骗的么？”随后又想道：“这少年认识孟元超，他知道我的家事，那也不足为奇。爹爹固然不能算是好人，不过孟元超和他有仇，造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来诋毁他恐怕也是有的。”

要知杨华虽然气恨杨牧，但还以为杨牧是他父亲。做儿女的纵然知道父亲不对，也总是不高兴听到别人当着自己的面说的。也正因此，杨华本来要向这少年打听一点关于自己母亲生前的事情，也不愿意开口了。

美少年继续说道：“再说，你能够相信我，我也未必能够相信你呢。”

杨华涩声说道：“我知道，你对我的误会，我是没法给你消除的。好，算我说错了话，你既然看不起我，我也不敢妄欲高攀了。咱们各走各的吧。”

美少年忽地嫣然一笑，说道：“谁说我看不起你，要是看不起你，还会和你说这许多话？不过，或许我对你是有误会，但愿以后你的行事能够消除我的误会。”

杨华心里苦恼之极，冷冷说道：“我非找孟元超算账不可，我的行事是决计不能让你消除误会的。”

美少年笑说道：“世间事变化无常，往往出人意料之外，这可说不定呢。正如你所说，人与人之间，大概总是难免有所误会。不过天地宽广得很，一点无关大局的恩怨，我看也不必老是放在心上。你说是吗？”

杨华无可奈何，勉强说道：“多谢你的金玉良言。”

美少年笑道：“好，但愿你真的能够把我的话当作良言。时候不早，我可要走啦。经过今日一战，敌人不会放过你的，你独自一人，武功虽高，处境也很危险。要是你的事情已经办妥，我劝你也是早日离开此地为宜。”

关切之情，现于辞色。美少年终于走了。杨华目送他的背影渐去渐远，没入林中，不觉呆了好一会了。

山风吹来，杨华瞿然一省：“这人真是奇怪，他不愿和我做朋友，却又对我这样关心。他一会儿骂我，一会儿又安慰我。说呀说的，不知为了什么，又突然会脸红起来，真是令人莫名其妙。”想至此处，不觉又是暗暗好笑：“他说我像个大姑娘，我看他才是像个大姑娘呢！”

杨华自小得到三个师父的爱护，但却从没有过一个朋友，是以在他见了这个和他年纪相若的美少年之后，不知不觉就起了渴欲求友之心。也正是因此，他刚才才会那样“幼稚”，明知自己会给对方误解，却也抑制不住自己想要和那少年结伴同行之念，几乎要说出来。

美少年的背影已经不见，杨华不禁颇为有点怅惆的心情了。“我自己的事情已经够烦恼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我丝毫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却去想他作甚？”杨华心中苦笑，慢步下山。

天边抹着一片晚霞，是临近黄昏的时分了。宿鸟归巢，不时从他头顶飞过。

“这些鸟儿，在天空自由自在的飞翔，何等快乐。为什么我却要有这许多烦恼？嗯，还是他说得对，天地宽广得很，心胸放宽一些，或许就会少却许多烦恼！”他不知不觉忽地又想起那少年说过的话，自己也不禁哑然失笑。

他在山溪旁边停下脚步，目光被水里的游鱼吸引，心道：“咦，这里也有弓鱼！”好像见了老朋友一样欢喜。

原来弓鱼是云南洱海的特产，是一种有着怪脾气的鱼。别种鱼都是顺水而游，只有弓鱼是逆水上游，永不回头。杨华和师父住在苍山，这种弓鱼常从洱海逆游，沿着苍山十八溪的溪流，游上苍山之顶，游不上去，就弓着腰射向前面，怎么样也不退后。“弓鱼”的名称，就是由此而来。

杨华在小金川的山上发现也有弓鱼，不觉又是欢喜，又是一阵伤感。想道：“大师父之仇未报，二师父、三师父生死未卜，妈的遗志也有待于我去完成，我纵使遇上什么难堪之事，也不该就此颓唐！”

鸢飞鱼跃悟天心，杨华吐出胸中闷气，精神一振！

“天地宽广，我是应该在宽广的天地之中，多少做出一点有益于人的事。不过，我家和孟元超这笔账我还是要算的，假如我发现他当真是义军里的害群之马，我还是要把他杀掉！”杨华怀着矛盾的心情，走向新的天地。

凉秋九月，塞外草衰。不久前在小金川还是温暖如春，如今在这青海高原之上，却已是寒风刺骨的时候了。

在这高原上的山区，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在冲风冒雪，独自前行。这个少年便是杨华了。他是从小金川取道川北，经过甘肃的玉门关，来到青海的。

虽然塞外草衰，但在这玉树山上，山色仍是美得难以言宣。那是一种“壮丽”的美，“苍劲”的美。秋天的天空似乎特别高，尤其是在这高原的山上。高原上的云也特别多，远远看去，山云相接，简直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云。

山间一路都是森林，下面大都是杨树、桦树和云杉；高处则是原始森林的落叶松。在这秋末冬初、野草衰黄的季节，山上到处是瑰丽的彩色。除了常绿的树木在积雪的映照下，依然闪着光亮的葱绿以外，还夹嫩黄、鹅黄、绛红、赭红和枫叶红，那是树木、野草和岩石的颜色，还有那满山长着的小灌木冻得发紫，从远处看去，就像整个山头都铺着玫瑰花似的，当真是令人目眩神摇！

杨华不由得欢喜赞叹，心里想道：“我从前住的石林，当然是天下奇景，但来到这塞外的高原，却是方知天地之大！怪不得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了。”

正当杨华欢喜赞叹，目眩神迷之际，忽听得马铃声响，回头一看，只见两个军官，正在并辔驰来。山路崎岖，前面那个军官扬起马鞭，噼啪作响，远远的就吆喝道：“浑小子，不要性命了么，还不赶快给我滚开！”

那两匹骏马，跑得有如风驰电掣，话声未了，已是来到杨华身前，而那一鞭亦已朝着杨华打来。

杨华心头火起，不躲不闪，索性站在路的当中，只待他的皮鞭打到自己的头上，便要将他拉下马来。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只听得呼呼风声，那两匹马忽地跃起一丈多高，竟然从杨华的头上跳了过去。原来这两匹坐骑，乃是久经训练的战马，不用主人驱策，自己便会越过障碍。

挥动皮鞭那个军官几乎跌下马来，不由得甚为恼怒，说道：“这小子真可恶，我真想回去给他一顿鞭子！”

后面那军官笑道：“何必和一个浑小子计较，咱们还有公事待办呢！”

前面那军官心念一动，说道：“你说他浑，我倒觉得他浑得有点古怪呢！”

第十回

险遇荒山崩雪浪

相逢古寺起风波

后面那军官道：“哦，你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古怪？”

“我喝他滚，他非但不躲，反而站在路的当中。难道他当真浑得胆敢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飞骑冲去要打他，我看他是给你吓得傻了。何必为一个傻小子伤脑筋，走吧，走吧！”后面那个军官笑道。

前面那个军官似乎还有一点犹疑，后面那军官说道：“看这天色，可能还有一场大雪。日落之前，咱们要是不能走过黑虎坳，恐怕会有大雪封山。”前面那个军官这才打消了回去鞭打杨华一顿的主意。

杨华心里冷笑：“你若回来，我是求之不得！”走了一会，忽又听得蹄声得得，似乎有七八骑之多，杨华只道是官兵，想道：“这次你们不来惹我，我也要给你们一点厉害瞧瞧。”

只见一面镖旗迎风飘扬，走在前面的是个“趟子手”，镖行规矩，有个在前面喝道的人，称为趟子手。大概是因为早已知道这座山上并没强人，并没喝道。他高高举起那面镖旗，用金丝线绣出一头雄鹰，下面有“震远镖局”四个大字。

杨华心想：“原来是镖局的人，但这震远镖局的来头可是不小！”

原来震远镖局乃是北京的第一大镖局，总镖头韩威武本领高强，一杆镖旗，走遍大江南北，从无失手，当真说得是威震八方。这震远镖局的来头，杨华曾经听得他的二师父段仇世谈过。

走在中间的是四个骡夫，各自牵着一匹健骡，骡背上都是堆着七八个箱子，比一个人还高。走上山来，显得甚为吃力。

走在后面的是两个镖师，策马缓缓而行。杨华心里想道：“这两个人不知有没有韩威武在内？”随即哑然失笑：“他是总镖头，想必不会亲自出马的。”

杨华知道震远镖局声名不坏，当下便即让过一边。那两个镖师看见他独自一人在这崎岖的山路上行走，也似有点诧异，其中一个就问他道：“小兄弟，你上哪儿？”

杨华说道：“我上柴达木投亲。”

那镖师好像怔了一怔，说道：“请恕我冒昧多问一声，贵亲在柴达木干什么营生？”

杨华说道：“他是开牧场的。叫我去帮他饲马。”

那镖师说道：“你不怕打风落雪的天气，山路难行吗？”

杨华道：“为了糊口，有什么办法？不过我们穷人家的孩子，山路也是走惯了的。我正是要趁冬季来临之前，赶到柴达木呢，否则就更难走了。”

那镖师说道：“这也说得是。不过看这天气，可能还有一场大雪，说不定还会雪崩封山。要是黄昏日落之前，未走到前面那个山坳，我劝你还是找个猎户人家，投宿的好。”杨华说道：“多谢指点。”

镖师问道：“小兄弟，你冷不冷？”原来杨华那件军装早已抛掉，身上穿的只是一件单衣，而且有点破烂了。

杨华说道：“我们穷人家的孩子，挨饿抵冷，早已惯了。”

那镖师大概觉得杨华可怜，想了一想，向同行的镖师道：“石老弟，你的身材和他相差不远，送他一件棉袄吧。”

那姓石的镖师道：“好的。”打开包袱，拿出一件棉袄，便即递给杨华。

杨华说道：“我和你们非亲非故，怎好意思要你们的东西？”那镖师哈哈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必曾经相识？区区一件棉袄，算得什么？”

那姓石的镖师跟着笑道：“韩总镖头叫你收下，你就收下吧。你不知道，我们韩总镖头最爱结交朋友，你若推辞，他心里反而不安的。”

杨华吃了一惊，说道：“他，他是韩总镖头？”

韩威武看了杨华一眼，那姓石的镖师便问他道：“你知道我们的韩总镖头？是否听人说过？”

杨华摇了摇头，说道：“我长了这么大，都是在山沟子里打转，外面有头面的人物，我怎会知道？不过我想，总镖头大概总是一个大人物吧？”

韩威武给他说得笑了起来，去了疑心，笑道：“我哪里是什么人物，不过是在刀头讨饭吃的人罢了。”

镖局这班人走过之后，杨华凝神细听，隐隐听得韩威武说道：“这个少年倒是有点意思。”

那姓石的镖师道：“是否有可疑之处？”

韩威武道：“我还看不出来。不过他这样穷，却不肯轻易受人东西，倒不像是个寻常的穷小子呢。”

这两个镖师在谈论杨华，杨华也觉得韩威武保这支镖有点奇怪。

要知震远镖局乃是北京的第一大镖局，在全国范围之内，也称得上是镖行领袖。韩威武以领袖镖行的震远镖局总镖头的身份，亲自出马保镖，自是非同小可之事！

杨华虽然缺乏江湖经验，日常听得师父谈论，对镖行的情形，多少也知道一些。大镖局的总镖头倘若亲自出马，所保的镖，十九必属于“红货”，而且多半会是“暗镖”。

所谓“红货”，即是价值甚高而方便携带的东西，例如金银珠宝，千年何首乌、成形老山参，甚或价值连城的什么宝物等等。但现在他们却是用四匹骡子，搬运几十个木箱，如此笨重的东西，料想应是一般货物，价钱也是有限，何须总镖头亲自出马保镖？

至于“暗镖”则是和“明镖”相对而言。打明旗号，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保镖，每个山头都递拜帖，称为“明镖”；不打旗号，唯恐人知，单人匹马走道，称为“暗镖”。像震远镖局目前的情形：打出旗号，用上“趟子手”喝道，当然是“明镖”了。但这“明镖”并无大队人马随行，只有一个镖师跟着总镖头，保护四个骡夫，未免有失京城第一大镖局总镖头的身份。

还有一层，以当时的情形而论，富商巨贾，多数是在东南财富之巨，西北地瘠民贫，大买卖则是较少。是以第一流的大镖局往往不屑于做西北一线的小生意。即使有时碍于情面，勉强接下，也决不会由总镖头亲自出马。

杨华心里想道：“万里迢迢，从北京护送一批笨重的货物到青海来，山路又是这么难行，这分明是吃力不讨好的生意，韩威武是在北京镖行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为什么他竟肯纡尊降贵，亲自保这支镖呢？”

镖局的人已经走在杨华的前头，走过一个山坳了。由于骡子负重，走得缓慢，这一行人在山坡上还是隐约可见。

这时太阳已经偏西，阵阵寒风从山峦间刮过来，发出骇人心魄的呼啸。天色突然变了！

乌云遮住了晴空，大风骤起，飞沙走石，饶是杨华一身武功，也有寸步难行之感。

忽地隐隐听得打雷的声音，杨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这个天气，怎么说变就变？要是下起大雨，可就更糟糕了！”心念方动，只听得走在前面山坡上的韩威武大叫道：“小兄弟，赶快跑上高处，找个地方躲避，咱们碰上雪崩啦！”杨华还未知道“雪崩”有什么可怕，但听得韩威武这样惊叫，亦已知道不妙了！

杨华拔足飞奔，刚跑得几步，只见隔着一个山坳的对面的山坡，平地冒出无数气泡，那是层冰震裂之后所发生的现象。转眼间，在他立足之处的山坡，也是白茫茫一片，整座山峰，都好像披上薄雾冰绡了。

山顶的积雪倾泻而下，许多磨盘大的雪块爆裂开来，轰隆轰隆的爆炸声，就像一个郁雷连接一个郁雷！

积雪夹着沙石滚下，几丈高的大树，给它一冲，也是登时冲倒。雪块、石头、树木，碰着了阻道的悬岩，就像滚球一样飞腾起来，作弧形的抛物线向山谷抛下；体积较轻的雪块炸裂成无数碎片，俨似陨星纷落如雨！杨华伏在地上，只觉无数雪块、石头，在狂风中呼啸、爆炸，从头顶滚过，从身边飞过。山鸣谷应，地动天摇，如临世界末日！

其实这只是对面山峰的雪崩，虽然波及他们这边，祸害还不能算是很大，但在从来未见过“雪崩”的杨华，骤然碰上这样可怕的景象，已是吓得心惊胆颤！

正当他胆战心惊之际，忽听得有人叫道：“救命，救命呀！”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登时令得杨华跳了起来。

原来这一声呼喊，激起了杨华的侠义心肠，他本来是在恐惧之中的，此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心中想的只是必须救人，反而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了。

只见一头骡子滚下山坡，牵着它的那名骡夫也是随着滚下，爬不起来。那头骡子给石块打碎了脑袋，骡夫则是跌断了脚骨。

雪块沙石正像洪流般滔滔滚下，那名骡夫此刻虽然还不是首当其冲，但若再滚下去，必定会淹没在这股越来越扩大的“洪流”之中。

但这名骡夫和杨华所在之处，距离还在百步开外，杨华想要救他，也来不及。

陡然间，只见韩威武飞身扑下，一抓抓着那名骡夫的脚跟，硬生生的把他倒提起来，往上一抛，喝道：“石兄，小心接着！”那姓石的镖师双臂一张，抱着骡夫，慌忙叫道：“总镖头，你快上来呀！”

杨华松了一口气，心中又喜又惊，想道：“韩威武果然名不虚传，这手功夫，我就远远比他不上！”要知韩威武救这骡夫，全凭一抓之力，就把他抛上几十丈的高处，这是非得有非常深厚内力不行的“大力鹰爪功”！

杨华刚自为那骡夫庆幸，不料第二件灾祸又发生了！

那位石镖师业已看出危险，才急忙叫韩威武上来的。哪知韩威武竟然不肯离开险境，他救了骡夫，还要抢救货物。

那头骡子已经死了，所背的十几个木箱沿着山坡，散了满地。有几个箱子还在顺着斜坡之势，向下急滚。

韩威武笑道：“别忙！”口中说话，身形拔起，又是往下一扑，脚尖落地之时，正好追上滚在最前面的那个箱子，抓起来往上便甩。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箱子陆续滚到他的跟前，他就一个个的接下来、抛上去。说时迟，那时快，那股雪块、沙石、木头汇合而成的“洪流”，眼看着也就要滚到他的面前了！

那姓石的镖师又惊又喜，叫道：“总镖头，人紧要，失掉一些东西，人家也会原谅咱们的！”

韩威武沉声说道：“不错，是人紧要！但多保全一个箱子，就可以多救许多人，难道你不知道么？”

那姓石的镖师叫道：“我知道，不过，你……”

韩威武道：“好，这是最后一个箱子，我就来啦！”

不料话犹未了，那股洪流却先来了！

韩威武刚刚抛出最后一个箱子，已是给一块飞下来的石头打个正着。韩威武双臂一振，斜跃出数步开外，饶是他躲闪得快，也给那股洪流冲击一下，幸亏不是正面的冲击，但亦已禁受不起了。

只见韩威武身形晃了一晃，“卜通”倒地，沿着斜坡骨碌碌的滚下去。那股“洪流”从他身边滚滚而过。“洪流”是不断扩大的，他若不能及时避开，势必给淹没无疑。但此时他已是精疲力竭，急切间哪能恢复这必需的气力。

那姓石的镖师失声惊呼，吓得呆了。“洪流”已经淹没半个山坡，切断了上下通道。韩威武固然爬不上来，那姓石的镖师也是无法下去救他。

韩威武正自心头一凉，自份必死，忽觉得有一根木头碰着他的身体，有个人叫道：“总镖头，快，抓紧……”原来是一根粗如人臂的树枝正在他的上方向他伸过来。

原来他滚下去的方向也正是杨华跑下来的方向，杨华在千钧一发之际，拗折一枝树枝，刚好来得及递下去救他。韩威武绝处逢生，抓牢树枝，杨华用力拉他上去。就在这一瞬间，“洪流”滚滚的冲过他刚才立足之处！

杨华拖着他走上高处，韩威武吸了口气，精神一振，说道：“小兄弟，多谢你救了我的性命。”

杨华说道：“总镖头，你不是说过四海之内皆兄弟吗？你送给我棉袄御寒，我也还未曾多谢你呢。”

韩威武看他一眼，似乎越来越觉得这少年颇为奇特，说道：“小兄弟，刚才你冒险救我，很可能赔上你这条性命的，你知道吗？”

杨华说道：“总镖头，我这是学你的榜样，你可以舍己救人，我为什么不可以？”

韩威武哈哈笑道；“你说得好。小兄弟，你真有意思。”

这场雪崩，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久，风力渐渐减弱，那股雪块沙石汇成的洪流亦已卷过山坡，注入谷底了。只见一条条狭窄的裂缝，就像树叶的脉络一样，遍布在山坡上，冲不掉的大石和树木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

杨华目睹这场雪崩的破坏力量之大，思之犹有余悸，说道：“幸喜咱们的人都没损失，这场雪崩真是可怕！”

韩威武笑道：“这还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场雪崩呢。在十多年前，西藏珠穆朗玛峰发生过一场大雪崩，小山也似的冰岩和雪块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泻而下，百里之外都可以听到打雷似的声音，方圆数十里之内，人兽都被活埋，那才真是可怕呢！”杨华听了，不禁为之咋舌。

韩威武忽道：“小兄弟，你是不是曾经练过武功？”

杨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道：“我哪里会什么武功，不过自小跟大人打猎为生，有几斤力气罢了。”说了谎话，心里颇是有点歉意，想道：“这位韩总镖头是好人，其实我是不应该骗他的。不过，我倘若直认我会武功，只怕他定要追问我的师父是谁，那时我的身份是难以隐瞒了。何况二师父还是和清廷作对的呢，我怎能都告诉他。他这震远镖局能够在京城执镖行的牛耳，自必和官府中人也有来往。还是那位不知名的朋友说得对，不可轻易相信别人。”

原来他是因为那个美少年的“临别赠言”，才决定对韩威武说谎的。此时不禁又想起那个美少年来了，“不知他是否要回到义军那儿？但愿他别碰上这场雪崩才好。”

韩威武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杨华心想，自己是初出道的“雏儿”，料想他不会听过自己的名字，便如实说了。韩威武道：“小兄弟，你的气力倒是不小呢，你家原来是猎户的吗？住在哪里？”

杨华说道：“我住在小金川，不过早已没有家了。”

韩威武听得“小金川”三字，吃了一惊，说道：“小金川不是经过一场大乱，去年底才给官军平定的么？”

杨华说道：“我是山沟里的穷孩子，外面的事情知道不多。不过，在官军未来之前，倒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乱，耕田的耕田，打猎的打猎，大家都能安居乐业。官兵来了，又要拉夫，又要抽税，那才真是乱了。我就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才要到外地投亲。”杨华编造这段谎话，一来是因为他曾经踏遍小金川，熟悉当地情形，不怕韩威武问出破绽。二来也是想试探韩威武对义军的态度。

韩威武道：“小金川是个好地方，十多年前，我也曾经去过的。那时冷铁樵和萧志远两位头领还在小金川建立基业呢。你知道这两位头领吗？”杨华想试探他，他也想试探杨华。

杨华说道：“听人说过，可惜没有机会见过。韩总镖头，你认识他们吗？”

韩威武道：“我也是可惜没有见过他们。至于他们的大名，我当然是早已如雷贯耳的了。”

杨华说道：“我离开小金川之后，才知道外面的人，把他说成是强盗头子。但小金川的穷人说起他们的时候，都没有一个人认为他们是坏人的。韩总镖头，你见多识广，依你看来，他们是怎样的人？”

韩威武道：“我和他们并非知交，不敢妄论。不过就江湖上的口碑来说，他们足可以当得英雄二字。”

杨华松了口气，暗自想道：“他的身份是总镖头，白道黑道都要拉点交情，当然不敢和官府作对，不过，听他的口气，最少他是同情义军的。”

韩威武老于世故，杨华要试探他，不知先已露出破绽。韩威武心里也在想道：“一个普通穷人家的孩子，怎说得出这些话来？看来这个少年一定是有点来头的了。”于是再问杨华：“你说你早已没了家，你的爹娘呢？”

杨华说道：“我自幼父母双亡，是邻家一个好心肠的大叔将我抚养成人的。”在他的心目之中，他是早已把父亲当作死掉，说至此处，不觉动了真情，双眼红了。

韩威武道：“唉，真可怜。你愿意跟我干镖行吗？我看你身手很是敏捷，是块练武的材料。跟我几年，一定可以当得上镖师。”

这话已是相当明显的向杨华暗示，有收他为徒之意。倘若换了别人，有机会做北京第一大镖局总镖头的徒弟，哪还有不立即跪下来磕头之理？不料杨华却是说道：“多谢总镖头的栽培，但我要去投亲，只好辜负你的好意了。”

韩威武好生失望，说道：“你是去柴达木吧？”杨华说道：“不错。”韩威武道：“好，那么咱们可以同走一程。”

此时风雪已是完全停止，上山的路业已复通，那姓石的镖师正在上面高声呼唤“韩总镖头！”韩威武道：“我没事，就上来啦！”说罢，回过头来和杨华说道：“雪崩过后，山路很滑，小心点儿，紧跟着我。”

韩威武业已恢复几分精力，杨华跟在他的后面，见他步履轻健，踏雪无声，不由得暗暗佩服。心里想道：“假如是我，刚刚经过了这场灾难，只怕现在还是寸步难行。”

那股“洪流”虽然已经注入山谷，斜坡上还是布满冰雪碎块，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杨华紧紧跟在后面，韩威武跳过一道几尺宽的山涧，说道：“看清楚我的落足之点！”在山涧那边，由于溪水刚刚退下，布满许多浮冰。

杨华跟着跳过去，不料脚尖一滑，着足之处，似乎毫不受力，正要施展轻功，顺着倾斜之势在浮冰上滑过，只见韩威武已是回过身来，叫道：“唉，你怎么这样不小心！”

杨华心念一动：“莫非他是有意试我会不会轻功？”立即装作失足的模样，一跤摔倒。说时迟，那时快，韩威武已是旋风似的疾一转身，及时将他扶稳了。

杨华所料不差，原来韩威武果然是有意踩碎一块冰块，弄松了下面的石头，试试杨华的本领如何。但这次却是给杨华骗过了。韩威武不禁有点内疚于心，想道：“这少年救了我的性命，即使他是骗我不会武功，我也不该试他。”

镖行的人看见总镖头和杨华一起走来，惊喜之中，不觉也是有点诧异。那姓石的镖师笑道：“小兄弟，刚才你不向高处跑，反而向低处跑，我真为你担心呢。好在你吉星拱照，避过这场灾难。”原来他只看见杨华向韩威武失事的那个方向跟下去，但在当时雪块满空飞舞之中，却没看见后来杨华是怎样救他们的总镖头了。

听了这话，韩威武不禁哈哈大笑道：“老石，你这话应该颠倒过来说才是。”

石镖头怔了一怔，说道：“此话怎讲？”

韩威武笑道：“刚才要不是这位小兄弟救我，我早已给崩泻的雪块活埋了。你说这不是吉星拱照吗？”

众人大为惊异，想不到这个衣裳褴褛的少年能够救了他们的总镖头，要不是韩威武亲口所言，他们几乎不敢相信。

韩威武道：“赵大叔，你的伤怎么样？”这姓赵的就是他刚才冒险救起的那个骡夫。

那骡夫道：“还好没伤着骨头，石镖师已经给我敷上了金创药了。只可惜死了一头骡子，这批药材……”

那头业已倒毙的骡子所背的十几个木箱，有几个箱子在滚下山坡之时碰坏了，此时镖行的人正在把散在地上的大包小包的药材捡起来，一面就地取材，修理破烂的箱子。

杨华方始恍然大悟：“怪不得韩威武要舍命抢救货物，原来是治病救人的药材。”对韩威武不觉更加佩服。

韩威武笑道：“碰上这场雪崩，咱们才不过损失一头骡子，这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了。赵大叔，你别担忧！这十几个木箱，我们可以分开来背。待出了山口，再找一头骡子就是。倒是你的伤……”

那骡夫道：“我的伤不打紧。”

韩威武道：“虽不打紧，也不能让你跟着我们走了。”

石镖师道：“不错，是必须找个地方安置赵大叔了，不过，在这荒山之中……”

韩威武道：“在这山上，有一座白教的喇嘛寺，我认识当家的喇嘛。”

石镖师喜道：“原来是白教的喇嘛，那可真是最好不过了。”

韩威武道：“是呀，即使我和当家的喇嘛没有交情，咱们说明原委，他也一定会收留赵大叔的。”

石镖师道：“雪崩过后，明天也不知能不能走。既然有一座白教的喇嘛寺，今晚咱们大伙儿就在那里歇宿吧。”

韩威武说道：“我也是这个主意，这喇嘛寺虽然很小，咱们几个人总还可以住得下的。小兄弟，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当你是自己人一般，你千万莫要再和我们客气。”

杨华替他们背上两个木箱，笑道：“总镖头，你当我是自己人，那就请你别对我太客气了。”韩威武只好让他背上。

那镖师名叫石建章，是韩威武的得力助手，为人厚道热肠，说道：“杨老弟，俗语说得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既然没了爹娘，与其去投远亲，何不和我们一起，在镖行混个饭吃？跟我们的总镖头，好歹也可以学会一点武功。”

杨华仍然拿刚才答复韩威武的那番说话来复他，石建章也是像韩威武一样好生失望，说道：“老弟，要是你投亲不遇，回头来找我们。对啦，令亲在什么地方开牧场，你可以告诉我们吗？我来找你也行。”

杨华说道：“我只知道他是在柴达木，开设牧场，要到当地打听才能知道他的确实地址。”

石建章道：“啊，原来令亲是在柴达木开设牧场，那巧极了，我们这次保镖，也是要路经柴达木的。”和韩威武刚才的反应完全一样，在知道杨华是前往柴达木之后，显得似乎有点惊疑。继续和杨华谈话，也好似多少有点儿顾忌了。

杨华不觉也起了一点思疑：“难道他们已经知道了小金川的义军是藏在柴达木山区？”

石建章转移话题，问道：“那座喇嘛寺远不远？”

韩威武道：“不远。转过前面那个山坳，你就可以看得见了。”

石建章笑道：“总镖头，你真是交游广阔，我还未知道，原来你早已和白喇嘛有了交情呢。怪不得……”说至此处，似乎忽地省起不宜在杨华面前透露更多的秘密，顿了一顿，正在琢磨要怎样接着说下去才可以不露痕迹的把话题轻轻带过的时候，韩威武已是哈哈一笑，跟着随即说道：“你是说怪不得咱们的镖局能够接上这支镖么？”

石建章有点尴尬，只好说道：“不错。”说话之时，装作漫不经意的看了一看杨华。

杨华其实根本不知道喇嘛之中有个“白教”分支的，他一向只知道西藏的喇嘛有红教、黄教之分，目前是黄教的势力最大，达赖班禅都是属于黄教的。却不知道除了红教、黄教之外，还有一个白教。他本来想问韩威武的，但感到韩、石二人对他似乎已有顾忌，也就不便再问了。

韩威武却似猜到了他的心思，笑道：“老弟，你大概还不知道喇嘛教中有个白教吧？反正咱们闲着没事，我说给你听。”杨华说道：“若是不方便说的，那也不必说了。”

韩威武哈哈笑道：“老弟，咱们是自己人，有什么不好说的？”他张口大笑，心里也在好笑，想道：“这少年真是纯朴得可爱。他当然是有来历的人，不过，不管他是什么来历，我也可以信任他了。”要知倘若稍通世故的人，也不会像杨华那样坦率地说出他们的顾忌的。

韩威武大笑之后，继续说道：“白教在西藏的源流还在红教、黄教之前。元代是红教得势，其后宗喀巴崛起，改革喇嘛教，是为黄教之祖，逐渐取代了红教的势力。白教在红、黄两教的排挤之下，则是更加式微了。最后，大概是一百年前，白教在西藏无法立足，终于迁到了青海，另建多伦寺，托庇于鄂克昭盟的土王势力之下，延续至今。教徒当然是远远不及黄教之多了。不过鄂克昭盟却是青海诸盟之中最大的一个土王，管领科尔沁、伊令昭等十三旗，西藏的黄教喇嘛固然不敢向他挑衅，朝廷也要笼络他们的。‘盟’‘旗’乃是从前新疆、青海等地的行政单位。

“白教现在的活佛法号孔雀明王，倒是个雄才大略的人，和鄂克昭盟的土王相处得很好，颇有中兴之像。”

说完了“白教”的历史之后，韩威武继续说道：“鄂克昭盟今年年初发生过一场瘟疫，病人很多。实不相瞒，我们这批药材就是运往鄂克昭盟的。往鄂克昭盟，中途要经过柴达木盆地，不过却用不着经过柴达木的山区。所以咱们可以同走一程，但我们却不能陪你去找令亲了。”

说话之间，不知不觉已是转过山坳，只见那座喇嘛寺只比普通农家大些，围墙破破烂烂，穿了几个窟窿。

石建章有点失望，笑道：“这座寺庙的‘年纪’看来不小，没有一百岁恐怕也有八十岁了。雪崩，没有将它震塌，也算得是邀天之幸。”

韩威武笑道：“这是白教进入青海之时，最早在各地建立的一批寺庙之一。虽然破破烂烂，但当家的喇嘛沙玛法师倒很好客，而且会说汉语。”

果然到了庙前，当家的喇嘛沙玛法师和一个小喇嘛便已闻声出来恭候。沙玛法师是个年约六十开外的枯瘦老头，那小喇嘛也是又黄又瘦，看年纪似乎比杨华还小。

沙玛法师见了他们又惊又喜，笑道：“我还只道是给雪崩阻路的客商呢，原来是韩总镖头你的大驾光临！”

韩威武道：“我是特地来拜访老朋友的。你不知道我们要往你们的活佛那儿吗？”

沙玛法师说道：“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但却想不到你们这样快就来到了。嗯，刚才那场雪崩，……”他已经注意到镖行的人背着木箱和那个一跛一拐走路的骡夫了。

韩威武笑道：“邀天之幸，只是损失一头骡子。不过这位大哥跌伤，恐怕要给你添上许多麻烦了。”

沙玛法师说道：“你们不辞劳苦，冒着风雪，来给我们送药，还要和我客气，这算什么？你放心，待你们回来的时候，我包管给你医好这位大哥就是。请进来吧。”

喇嘛庙里只有一个客房，沙玛法师叫那小喇嘛将受伤的骡夫扶入房中休息，替他换药治伤。其他人众就在大殿卸下行装，围着圈儿坐下。所谓“大殿”其实比普通人家的客厅也大不了多少。

沙玛法师笑道：“地方太小，只好委屈你们将就点儿，挤一挤啦，你们饿不饿？”

韩威武道：“我们带有干粮，刚刚路上吃过。饿倒不饿，不过要是有酒的话……”

沙玛法师说道：“对，喝酒可以解解寒意。正好我有一坛从多伦寺带来的马奶酒和一坛自酿的葡萄酒，你们放量喝吧。”

喝了一碗酒，石建章说道：“奇怪，刚才似乎很觉疲倦，现在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韩威武笑道：“疲劳过甚，反而睡不着觉的，你现在知道吗？”

石建章笑道：“恐怕是因为有好酒喝的原故吧。总镖头，我是好酒无量，你的酒量比我好，你多喝一碗。反正看这天色，明天恐怕也还不能登程。”

韩威武说道：“小兄弟，别客气，你也来喝，马奶酒是青藏特产，别的地方喝不到的。葡萄酒的滋味更是不错。”

杨华的三师父丹丘生是最喜欢喝酒的人，是以杨华的酒量也很不错。马奶酒有点酸涩的味道，喜欢的人觉得很好，杨华却喝不惯，于是陪韩威武喝了两碗葡萄酒。这种上品葡萄酒又香又醇，很易入口，过后方始慢慢发作。杨华的酒量虽然不错，空肚喝酒，不觉也是有了一点酒意。

忽听得蹄声得得，到了喇嘛庙前戛然而止。杨华方自奇怪，这么晚了还有骑马的客商投宿。抬头一看，只见两个军官已经大踏步走了进来。正是他日间碰上的那两个军官。

韩威武“啊呀”一声，站了起来，说道：“马大人，周大人，什么风儿把你们吹来的？”原来这两个军官，一个名叫马崑，一个名叫周灿。马崑是御林军的副统领，周灿则是御林军的高级军官。

马崑苦笑道：“一点不错，我们正是给这场大风雪吹到这儿来的。韩总镖头，怎的你亲自出马保镖？”

韩威武道：“青海西藏这一路的镖我们的镖师从没走过，恐有失闪，说不得我只好陪他们闯道了。两位大人又何以不在京中纳福？”

马崑说道：“我们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上命差遣，只好出来卖命。”

寒暄已毕，彼此都是有些纳罕。韩威武以北京第一大镖局总镖头的身份亲自出马保镖，固然引起马崑的思疑；马崑以御林军副统领的身份在这荒山古庙出现，韩威武也不禁惊异，想道：“但愿他们不是到柴达木去的才好。”

不过，双方虽然都有思疑，却也不便动问。要知镖行的规矩，外人倘若问及保的是什么镖，上哪儿去等等有关业务秘密的问题，那是最为犯忌的。同样的理由，韩威武更是不能打听这两个军官办的是什么“公事”了。

但马崑却在无意之中，自己透露了一些秘密，说道：“我们侥幸避过了这场雪崩，本来希望天黑之前能够走出山口，到江孜投宿的。不料前山雪崩，后山的山口也给积雪封了。”江孜正是前往柴达木所必经之路。

韩威武皱眉说道：“这可有点不妙，大雪封山，要是明日天晴的话，还好一些，可望积雪溶化，后天就可出山。假如接连几天阴雨，那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启行了。”

周灿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忽地哼了一声，说道：“妙呀，原来你这小鬼头也躲在这里，老子正要找你霉气！”

韩威武吃了一惊，把眼望去，只见周灿恶狠狠地指着杨华，喝道：“你这小鬼头还不赶快给我滚出来！”

原来杨华本是躲在堆起的木箱后面的，但终于还是给周灿发现了。

韩威武连忙说道：“这孩子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周大人，请周大人看在我的分上，饶了他吧。”

周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杨华一番，说道：“什么？这小鬼是你们镖局的人吗？”心中实是不能相信，这个衣裳褴褛的少年竟然和大名鼎鼎的震远镖局有关。

韩威武陪笑说道：“他是我们请来的向导。”

马崑说道：“韩总镖头，你以前认识他吗？”

韩威武笑道：“他是此地土人的孩子，我怎能认识他？不过走这条山路甚是危险，有活可干的土人都不肯给我们做向导，没奈何只好找一个穷人家的大孩子充当了。”

周灿说道：“原来你也不是深知他的来历的。我看他可不大像是一个普通的穷人家孩子。”

韩威武不由得暗暗吃惊，要知他替杨华说谎，其实并不知道杨华底细，也不知道杨华曾否在这个军官面前露出过什么破绽。而杨华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自己心里也早已明白。当下想道：“万一他是小金川义军中的人物，给这两个家伙查了出来，我所担当的风险可真是太大了。”

周灿继续说道：“今天我们在一条狭窄的山路上快马疾驰，他居然胆敢拦在路的当中，不知害怕。我们的坐骑反而几乎给他吓坏了。”韩威武听得他这么说，这才放下了心，笑道：“周大人，你这可怪不得他，他在山沟子长大，恐怕从来还没有见过像你们的坐骑那样，跑得飞快的高头大马的。他不是不知害怕，而是给吓得傻了。”

周灿说道：“他既然是你们的向导，为何当时只是见他独自一人？”

韩威武笑道：“周大人，你有所不知，我们的骡队在有雪崩迹象的山路上走，危险极大。是以必须向导先行探明十里之内的道路，待他回报方可启程。否则一遇雪崩，就有被活埋之险了。但饶我们如此小心，在这场雪崩之中，还是损失了一头骡子，跌伤了一位弟兄。”

马、周二人听他说得合情合理，信了几分。韩威武说道：“浑小子，你吓坏了两位大人的坐骑，还不快快赔罪！”

杨华无可奈何，只好忍受委屈，向马、周二人赔了个罪，心里想道：“总有一天，我要你们跪下来向我磕头！”

马崑笑道：“好，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是总镖头给你求情，我们也不必和一个浑小子计较了。”

韩威武给他们斟了一碗酒，说道：“这是本寺主持自酿的美酒，韩某借花献佛，敬两位大人一碗。”

周灿喝了酒兴致很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韩威武闲聊，忽地说道：“韩总镖头，不是我们疑心太大，小金川发生过一桩事情，许多高手，就是栽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手里的，这小子居然敢冒充我们御林军的军官哩！”

韩威武说道：“有这样的事？”

周灿说道：“是呀，要不是我们奉派小金川去查办这件案子，我也不敢相信竟有这样出奇的事情呢！”

韩威武道：“这小子是什么路道，大人查出来没有？”

马崑摇了摇头，说道：“这小子，自称姓杨，可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韩威武心中一动：“难道那位少年英雄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这位小兄弟？好在我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杨华也在想道：“好在这两个狗官只知道我的姓，不知道我的名，否则一说出来，我可就要给他们当场揭破了。”原来杨华刚才因为料想韩威武不会听过自己的名字，已经如实告诉他了。

石建章道：“这小子在小金川做了什么案，不知两位大人可方便说么？”

周灿说道：“咱们都是老朋友了，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反正这件事情在小金川也是大闹开了。不过，说来惭愧，可真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有一个同僚名叫李大勇，送一件公事到小金川去，中途失踪，现在尚未知道下落。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不久，小金川就出现了一个冒牌的御林军军官，大概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便是那个小子了。料想李大勇已经遭了他的毒手啦。”

韩威武装作吃了一惊的模样说道：“李大勇不是你们前任统领北宫望亲自提拔的人吗，他在京城的时候，和我们也是认识的，据我所知，他的武功还当真不弱呢！”

马崑说道：“还有武功高得多的人折在这小子手下呢，驻在小金川的崔军门帐下有所谓‘四僧、四道、五官’，你知道么？”

韩威武道：“曾经听人说过，不过我记不起那许多名字，只知道四僧之首是天泰上人，四道之首是混元子，五官之首是邓中艾。”

马崑道：“这三人的本领，依你看来怎样？”

韩威武道：“天泰上人是喇嘛教中有数的高手，混元子已得武当剑法的真传，邓中艾的判官笔更是武林一绝，当然算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

马崑说道：“可是不但他们三人，‘四僧、四道、五官’，全都折在这姓杨的小子手下，那小子只不过有一个帮手，和他一般年纪，而且还在他打了许久才来帮他的！”

第十一回

惊听琵琶来怪客

戏倾杯酒折强徒

韩威武道：“哦，还有一个这样厉害的少年，这可真是应了一句俗话，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了。”

这两句话本来含有称赞那两个少年之意，韩威武话出了口，方知不妥。好在马、周二人似乎并没琢磨他的说话，马崑叹了口气，说道：“可不是吗？御林军的威风都给这小子扫尽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没有碰上这个小子，可还当真算得是不幸中之大幸！”

杨华心里暗笑：“我就坐在你们面前，你们还说没有碰上。”忽地发觉韩威武的眼光似乎正在注视着他，杨华瞿然一省，连忙低下了头，装作瞌睡的样子，打了一个呵欠。

周灿皱一皱眉头，好像不高兴杨华打这个呵欠，扰乱他的谈兴，但也不屑为这点小事呵斥杨华，当下接着马崑的话，加以解释道：“我们本来是奉派去查究那个冒牌的御林军的，到了小金川，方才知道发生了这许多骇人的事情。但那个小子和他朋友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不久，我们接到海统领八百里加紧送来的公文，把我们调去拉萨，我们也就离开小金川啦。”

这次轮到马崑皱一皱眉了，他向周灿瞪了一眼，说道：“老周，你的酒喝多了吧？不能再喝了！”弦外之音，自是提醒周灿不要胡乱说话，泄漏公事的秘密。

周灿甚是尴尬，心想：“让他们知道是去拉萨有什么打紧？反正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原来他们此行另有目的，到拉萨给活佛送礼只不过是借口而已。不过由于马崑是周灿的上司，周灿只好唯唯称“是”。跟着也像杨华那样，装作瞌睡，打了一个呵欠。

韩威武老于世故，说道：“周大人，你歇歇吧，咱们明天再谈。”

法玛法师说道：“真是不好意思，两位大人光临小寺，我可没有客房让两位大人安歇。要是两位大人不嫌委屈，小僧的房间……”

马崑说道：“大师不必客气，我们就在这里打个盹儿。”这两个军官一打瞌睡，大家都不方便再聊天了，于是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睡觉，喧闹的“大殿”重归静寂。

静寂中忽听得“呜呜”的号角声，快马奔驰的蹄声有如暴风骤雨。韩威武、马崑、周灿等人都吓得跳了起来。

只听得有个人叫道：“不关别人的事，我们是来劫镖的！”杨华吃了一惊，心道：“这声音好熟！”

抬头看时，只见一个中年的麻面汉子和一个年约五十左右的秃头汉子已是大踏步走了进来。

杨华怔了一怔，想道：“奇怪，这麻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但在他相识的人中，却没有哪一个是麻子。

那麻子走进来当中一站，脚步不丁不八，双掌贴着膝头，掌心外向，正是杨家“金刚六阳手”的护身姿势，防备敌人突然袭击的。麻子站定之后，哈哈一笑，说道：“韩总镖头，你想不到会在这里碰上我闵某人吧？”杨华听他这么一说，方才蓦地想了起来：“原来是大师哥！”

原来这个麻子不是别人，正是杨牧的大弟子闵成龙。

闵成龙本来是一个颇为英俊的少年，他是在杨牧假死的第三天，在灵堂上遭了池鱼之殃，方才变成麻子的。

当时宋腾霄跑来杨家，要把云紫萝的孩子（即杨华）带走，和杨牧的姐姐辣手观音杨大姑动起手来，当时闵成龙在旁摇旗呐喊，令得宋腾霄十分讨厌。杨大姑撒出一把梅花针，宋腾霄以上乘内功把梅花针反震回去，全都插在闵成龙脸上，有意拿他来作“杀鸡儆猴”之用，这就把闵成龙变成大麻子了。

同一天杨华就给宋腾霄从杨大姑手中夺走，自此没有见过闵成龙。故此在杨华的印象之中，根本就想不起闵成龙是个麻子。

闵成龙突然出现，韩威武也是不觉怔了一怔，随即站了起来，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闵大哥，闵大哥，你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

闵成龙道：“谁和你们开玩笑？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支镖给我们留下，我可以替你向尚舵主讨个情让你们过去。否则，嘿嘿，那就只能先礼后兵了！”

石健章霍地站了起来，喝道：“闵成龙，你当真是要劫镖？”

闵成龙道：“这还有假的？否则我带这许多人来作什么？他们正在外面等着搬运震远镖局保的这批药材呢！”

韩威武吃了一惊，心道：“奇怪，他的消息怎的如此灵通，居然知道我保的是什么镖？这个姓尚的也不知是什么人？”原来闵成龙的本领韩威武素所深知，根本就未曾将他放在眼内。不过和他一起来的这个秃头汉子，韩威武可不能不有点戒惧了。

秃头汉子双目炯炯有神，两边太阳穴坟起，站在当中，宛渊停岳峙。韩威武是个武学大行家，一看就知此人非同小可。他进来之后没有说过一句话，木然毫无表情。

韩威武注意这个秃头汉子，杨华却在注意闵成龙。他甚是觉得奇怪，暗自想道：“大师哥不是震远镖局的镖师吗？为什么他要劫震远镖局的镖？”他还记得在他爹爹“出丧”那天，闵成龙才从京城赶回来的。

“听他的口气，大概他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镖局了。但纵然如此，也总是和韩总镖头有过宾主之情啊，为何他要前来劫镖？”

心念未已，果然听得石建章斥责他道：“闵成龙，好歹你也曾经在震远镖局待过几年，你仗着镖局做靠山，在江湖上闯出名头，你和韩总镖头的私人恩怨暂且不论，镖局总没有对不起你！你怎能反过来要劫总镖头亲自出马所保的镖？哼，哼，我不是怕你劫镖，我是恼你丧了良心！”

闵成龙面色倏变，“嘿，嘿，嘿”的冷笑了三声，说道：“石建章，你不提震远镖局也还罢了，提起震远镖局，我越发不能和你们干休。你说镖局待我不薄，不错，最初几年确是如此，但我闵某人也没有对不起镖局啊！请问韩总镖头，我犯了什么事，在你继任总镖头之后第二年，就要把我革退？”杨华这才明白，原来他是给韩威武赶出镖局的。这次实是借劫镖为名，来报私怨！

韩威武冷冷一笑，说道：“震远镖局水浅难养大鱼，你老兄雄才大略，我怎敢委屈你做一辈子镖师？请你另谋高就，那正是为了成全你啊！”

原来闵成龙在震远镖局，和杨牧里外通应，实是想要篡夺镖局的大权，同时也是替前任的御林军统领北宫望掌握这京城的第一大镖局的。他们的阴谋后来给韩威武发觉，是以将他革退。

但杨牧是御林军的红人，震远镖局要在京师立足，韩威武多少也得顾全他的颜面，故此他把闵成龙革退的真正原因，他可是不便出之于口了。

闵成龙冷笑道：“总镖头别损我了。说句老实话吧，你是不是认为我的本领不济，不配做你们大镖局的镖师？”

韩威武淡淡说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你一定要猜疑我是如此，那也只能由你！”这话在别人听来，是韩威武向他解释；但在闵成龙听来，却不啻是韩威武已默认了。

闵成龙怒道：“好，你认为我不配做你们震远镖局的镖师，今天我倒要劫你们的试试！”

石建章大怒道：“姓闵的，你有多大本领，胆敢和总镖头放肆，你划出道儿来吧，我接你的！”

闵成龙道：“不错，闵某多少还有自知之明，我是不敢和总镖头动手。不过一山还有一山高，也不见得我们的人，全都怕了你们的韩总镖头！好，我现在就划出道儿，我们是两个人，你们也是两个人，正好各比一场。我打不过韩总镖头，也正好陪你玩玩。先此说明，咱们这场只能是助兴，正主儿可是我这位朋友和你们韩总镖头。”

石建章道：“很好，那么就由咱们做配角的先上吧。各位，请挪开一点地方！”

韩威武摆了摆手，说道：“且慢！”他是按照镖行的规矩，和敌方先礼后兵，说道：“这位朋友我还没有请教尊姓大名呢？”那秃头汉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方始缓缓吐出五个字来：“在下尚铁宏！”

“尚铁宏？”韩威武心里暗暗诧异：“这个名字我可从来没有听过。”于是问道：“尚舵主在哪里安窑立柜，不知韩某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尚请明示。”

尚铁宏道：“你没对我不起，无须和我讨甚交情！”话中之意，劫镖就是劫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韩威武几曾受过别人如此奚落？但他是名家风度，心里恼怒，脸上却没显露，说道：“既然尚舵主要拿我们的震远镖局来扬威立万，韩某也只好舍命陪君子罢啦！是尚舵主先上，还是这位‘闵大爷’先上？”

尚铁宏忽地也道：“且慢！”

韩威武道：“尚舵主有何吩咐？”

尚铁宏道：“我得和这两位大人交待几句。”

马崑、周灿这两个御林军军官在贼人闯进庙门之后，也是一直没有说话，完全摆出一副袖手旁观的神气。此时马崑方始笑道：“尚舵主，我们初次见面，这位闵老弟却是曾经相识。他要和韩总镖头算算旧账，我们是不方便管的。韩总镖头，请别怪我袖手旁观，你们震远镖局这样大的声名，我们倘若插手，也反而是坏了你们镖局的声名啊！”

韩威武道：“本来我们就不敢惊动两位大人！”心里暗自恼怒：“你们不过是存心向杨牧的大徒弟讨好罢了，好在我也用不着你们帮忙！”

尚铁宏回过身来，向马崑行了个礼，说道：“多谢大人通情达理，不以寻常的盗贼看待。但是这件事情，我还应当向大人交待一个明白。”

马崑似乎不愿惹事上身，说道：“我已经说了两不偏帮，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了结，还用得着向我交待什么？”

尚铁宏道：“大人容禀，在下虽然伏身草莽，却是常思效力朝廷。这次劫镖，的确不是普通劫镖。一来固然是要为闵老弟出一口气；二来更重要的却是，想给朝廷送一份礼物。”他把劫镖说成是给朝廷送礼，这话刺耳非常，等于是把“朝廷”当成坐地分赃的强盗头子了。马崑不由得变了面色，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尚铁宏陪笑道：“大人请莫误会，容我细说。大人可知道这位韩总镖头保的是什么镖吗？”

马崑心中一动，但仍然装模作样的板着脸孔说道：“只要他保的镖不犯王法，我才不爱管别人的闲事呢！”

尚铁宏缓缓说道：“这个‘闲事’，大人可是非管不可！因为他正是犯了王法！”

韩威武暗暗吃惊，喝道：“胡说八道，震远镖局开设在天子脚下，做的是正当生意，数十年来，谁个不知？哪个不晓？我们光明正大的保镖，犯了什么王法了？”

马崑咳一声，说道：“震远镖局的金字招牌，我当然信得过。但真金不怕红炉火，让他说说又有何妨？”

韩威武知道马崑业已起疑，自己不便阻拦，只得说道：“好，你说吧，不怕你诬陷！”尚铁宏道：“真人面前莫说假话，你老老实实告诉两位大人，你是给谁保镖，保的又是什么？”韩威武冷笑道：“我会告诉两位大人的，但可不能当着你的面说！”

尚铁宏立即跟着也冷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就只怕你未必敢于老老实实地告诉两位大人吧。”

马崑说道：“韩总镖头，你莫多心，我决不会偏听一面之辞。不过也能让他说说，方才公道。是吗？”他说决不偏听一面之辞，这已分明是把镖局和劫匪当作处于平等地位的两边了，韩威武满腔怒火，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尚铁宏洋洋得意，说道：“请问你保的这支镖，是否要经过柴达木？”韩威武道：“经过柴达木又怎么样？”

尚铁宏道：“小金川的逆匪如今正是在柴达木山区，你保的这批药材，正是要运去接济他们的！我没说错吧！”

此言一出，当真是石破天惊。但奇怪的是，马崑倒是好像并不怎样惊诧，微笑说道：“你有什么凭据？这话可是不能胡乱说的。”

尚铁宏说道：“大人明鉴，他和匪逆往来，焉能让凭据落在别人的手里？但请大人想想，要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护送一批药材，焉用得着震远镖局的总镖头亲自出马保镖？嘿嘿，我还知道他和小金川重要匪首之一的孟元超，交情恐怕还是非同泛泛呢。”韩威武暗暗吃惊，不解这个秘密如何会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知道。

马崑说道：“你怎么知道？”

闵成龙道：“此事我可以作证。十年前孟元超曾经改容易貌，在震远镖局出现，后来我方始知道是他。”

好在韩威武心里早已有了准备，当下先行对付闵成龙，冷笑说道：“你给我赶出镖局，也怪不得你要诬蔑我。倘若你说的是真，为什么十年前的事情，你现在方始揭发？”

闵成龙说道：“那件事情过后，你已把我赶出镖局，我在京师难以立足，又向何人揭发？而且我没有当时拿着孟元超，口说无凭，别人也未必就能相信。”

韩威武冷笑道：“你知道口说无凭就好！”

尚铁宏哼了一声，说道：“韩总镖头，你莫避重就轻。闵成龙说的是十年前的事，我说的可是现在的事情！你这支镖是不是给冷铁樵、孟元超保的？”

韩威武哈哈一笑，说道：“好在我也有一个证人。”

尚铁宏道：“是谁？”韩威武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这里的主持沙玛法师。”

沙玛法师数着念珠，口喧佛号，说道：“阿弥陀佛，这位居士，你可是冤枉了韩总镖头了。这批药材，是敝教法王托韩总镖头保的。鄂克昭盟不幸数月前发生一场瘟疫，病人很多，正是要等待这批药材救命！”

韩威武道：“沙玛法师已然说了出来，我也不妨和你们直说了。给白教法王保镖，韩某岂能不尽心力？即使有甚嫌疑，也只能亲自走这一趟了！”前往鄂克昭盟，必须经过柴达木，这是马崑和周灿等人都知道的。马崑暗自想道：“白教虽然式微，朝廷也还是加以笼络的。他拿白教法王当作护符，我倒是不便将他怎么样了。”

闵成龙说道：“焉知你不会把这批药材，分一部分，偷偷接济藏在柴达木山区的强盗？”

韩威武面色一沉，冷冷说道：“姓闵的，本来我用不着你相信，不过我也不妨让你同行，决不伤你分毫，让你亲自看个明白。”

闵成龙如何敢和韩威武一起经过柴达木？纵然韩威武答应不动他的分毫，他也害怕会碰上孟元超，给孟元超杀了。当下作出一副傲岸的神气，冷冷说道：“好马不吃回头草，谁愿意给你再当伙计？哼，哼！俺姓闵的也没这个工夫！”

石建章斥道：“那就闭上你的鸟嘴！”

马崑说道：“没有凭据的事情，你们各执一辞，我也难以判断。倒不如你们言归正传，暂且不要节外生枝。”表面看来，他似乎是帮忙韩威武说话，其实真正的意思，则是催促他们动手：“言归正传”。

尚铁宏道：“马大人说得对，我也只是想要两位大人知道有这么一桩事情，明白我的心迹罢了。”

马崑说道：“好，我已经明白啦。我还是刚才那一句话，两方都不偏袒。”

闵成龙喝道：“我们的尚舵主已经把话交待过了，如今没别的好说，唯有在拳头上定输赢、分皂白了。姓石的，你上吧！”

石建章冷笑道：“闵成龙，你为虎作伥，你以为我就怕你不成？”这“为虎作伥”四字，可是一语双关。

杨华心里想道：“我还只道闵成龙是行为不端而已，原来他亦做清廷的鹰爪。哼，我还认他作大师哥么？”要知闵成龙虽没明言，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却已证实了他的鹰爪身份。

石、闵二人在镖局时已是不和，此时一交上手，闵成龙固然是招招狠辣，石建章也是下手决不留情！

只见闵成龙绕着圈儿疾走，转瞬之间，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掌影。杨家嫡传的“金刚六阳手”，招里藏招，式中套式，每一掌劈出，内中都暗藏着六种不同的奇妙变化。在一般掌法之中，一招两式，已是难能，一招六式，更为罕见，它的威力或许比不上少林派的金刚掌，但碰上旗鼓相当的对手，这一套杨家掌法却是更可以令对方防不胜防。

闵成龙的掌法当然还不及杨牧精纯，亦已有了相当火候，石建章凝神应付，在开头数十招之内，竟也给他攻得有点手忙脚乱。

石建章擅长的绵掌功夫，有击石成粉之能，论功力是在闵成龙之上。但吃亏在掌法不及闵成龙的奇诡多变，而且地形也是对他不利。

旁观的众人都已退到墙角，但这座喇嘛寺的神殿本来不大，腾出来的地方也不过比普通人家客厅大不了多少。石建章的腾、挪、闪、展功夫比不上闵成龙，要躲避他这轻灵矫捷、变化繁复的掌法，可还当真感到有点防不胜防。

杨华看了数十招，暗自想道：“闵成龙的金刚六阳手已是练到刚柔兼济的地步，比从前高明多了。石镖头本来不该输给他的，但可惜在这斗室之内，他的绵掌威力却是难以发挥，久战下去，只怕会有闪失。”

十年前灵堂的一幕情景在杨华脑海中泛起，当时闵成龙从镖局赶回来要为师父鸣冤，口口声声咬定是云紫萝害死他的师父。杨华想起这件事情，不由得怒气暗生：“倘若他仅是行为不端给赶出镖局的，我还可以忍受他。如今他已经做了鹰爪，于公于私，我也要替死去的娘亲，出一出十年前受他的这口气了。虽说石镖头和他这场比斗无关紧要，也不能让石镖头输给了他！”

但怎样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暗中帮助石建章，而又不给别人识破呢？杨华可是煞费思量了。

无巧不巧，激斗中石建章给闵成龙攻得急了，发起狠来，猛的一掌劈出。掌风所及，只听得当当声响，一个骡夫手中拿着的碗，给掌风震得跌落地上，碎成片片。

刚才众人都是在喝着酒的，在退到墙角之时，谁也不敢把碗放在地上，沙玛法师也没空闲把他们的杯碗收拾回去，是以大家还是捧在手中。

杨华心念一动，登时也装作给掌风波及，把碗一抛。他那吃惊的神情装得惟妙惟肖，碗也并非是向闵成龙摔去，只是跌在面前。但破片已是溅了满地，其中一片破片“恰好”给闵成龙踏个正着，竟然刺穿了他的鞋底。闵成龙大叫一声，说时迟，那时快，已是给石建章一掌击倒。

尚铁宏连忙将他扶起，掌心在他背心一按，化解了石建章绵掌所留的劲道，闵成龙方始免受内伤。但饶是如此，由于石建章这一掌打得委实不轻，闵成龙还是给打落了两个门牙，吐出一口鲜血。尚铁宏怒道：“韩威武，你们镖局的人为什么偷施暗算？”

韩威武哼了一声道：“尚舵主此言差矣！”

尚铁宏怒道：“如何差矣，难道你们偷施暗算，倒是你们有理不成？”

韩威武道：“你凭什么说是我们的人偷施暗算？”

尚铁宏道：“要不是这小子摔破了碗，害得闵成龙几乎跌跤，他焉能败在你们的石镖师手下？”

石建章怒道：“你瞧，我也受了破片之伤！这不过是意外之灾，如何可以诬赖别人。要是你们的闵香主不服气，咱们大可以约期再比！”说罢，抬起右脚给大家看，只见脚背果然是给划破一条淡淡的伤痕。

原来杨华以上乘内功弹出的破片，功力乃是因人而施，手法妙到毫巅。闵成龙给刺着足心的“涌泉穴”，石建章受的却不过是皮肉之伤。石建章也不知道他是有心暗助自己。

韩威武哈哈笑道：“原来你说的所谓‘暗算’乃是如此。不错，这位小兄弟是我们镖局雇用的向导，他根本不会武功，只因受惊摔破了碗。你们的闵香主是北五省名武师杨牧的大弟子，要说一个尚未成年的大孩子的无心之失，居然能够‘暗算’了他，这也未免太过笑话了吧？”

闵成龙虽然有点疑心，但他最爱面子，听得韩威武这么说，可是不愿自灭威风，承认是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暗算。当下只好悻悻然地说道：“好了，好了，算我倒楣罢啦！”

御林军的副总统领马崑也是思疑不定，但他也不敢相信杨华会有那么样高明的武功。心里想道：“石建章的绵掌功夫，功力本来是在闵成龙之上，大家遭受无妄之灾，吃亏的当然是闵成龙了。”

尚铁宏看见没人帮他说话，连闵成龙自己也不作声，自是不便再闹下去。当下哼了一声，说道：“韩总镖头，请到外面，待我领教你的三招两式！”外面有他的十几名手下，可以帮忙监视镖局的人。

韩威武道：“好，主随客意，韩某奉陪就是。”

当下大家走出庙宇外面的空地，围成一圈，看尚铁宏和韩威武比武。镖局的人为了避免嫌疑，手上都没拿着任何东西，盛酒的碗也早已由沙玛法师叫小沙弥收回去了。

尚铁宏说道：“韩总镖头，比拳脚没有什么意思，咱们还是干脆比兵刃吧。兵刃没长眼睛，大家死生认命！”韩威武拔出随身佩戴的厚背朴刀，说道：“好，请尚舵主亮兵刃赐招！”

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捧着一个长方形的匣子，递到尚铁宏面前，说道：“舵主，你的兵器。”

尚铁宏也不伸手去接，只把中指一弹，但听得卜的一声，匣盖已是打开。这个匣子是用坚厚的檀木制的，尚铁宏只用指力，一弹便即打开。众人都是不禁吃了一惊：“这份内力，当真非同小可！”

韩威武也是同样吃惊，但令得他吃惊的并非尚铁宏的内力，而是尚铁宏所用的兵器。

尚铁宏打开匣子，拿出了一把铁琵琶，冷冷说道：“客不僭主，韩总镖头，请你先行赐招！”

韩威武面色一变，说道：“原来尚舵主是铁琵琶门的衣钵传人，韩某今日得见失传了三百多年的武林绝学，真是不胜荣幸之至。”

尚铁宏哈哈一笑，说道：“武林绝学四字，愧不敢当。韩总镖头，你也真是见多识广，令人佩服！”

原来铁琵琶门是明代初年，一个介乎正邪之间的武林高手所创。此人名叫尚和阳，以铁琵琶作为独门武器，横行江湖，平生未遇敌手。直到晚年，方始败在当时的天下第一剑客张丹枫之手，自此销声匿迹，不知所终。铁琵琶这一项武林绝技，也从此失传了。

尚铁宏用的是铁琵琶，又是姓尚，韩威武猜想他一定是尚和阳的后代子孙，果然猜中。

铁琵琶既然早已失传，韩威武对这种独门兵器自是所知无多，心里想道：“故老传言，铁琵琶最厉害的地方是腹内中空，内藏暗器。须得提防他的暗器！”

尚铁宏笑道：“咱们是先礼后兵，礼数已尽，韩总镖头，请出招吧！”

韩威武道：“有僭了！”挽了一个刀花，缓缓的向尚铁宏斫下来。指到他的身前之际，却忽地虚劈一刀。这是韩威武要保持镖行领袖的身份，不愿占先行出招之利。

尚铁宏喝道：“兵刃无情留心接招！”铁琵琶横空击出，当作锏使。这一击的力道当真非同小可，在旁观战距离较近的人，都觉得劲风扑面，不由自已地退了几步。

只听得“当”的一声，火花四溅。韩威武反转刀背，使出了八成内力一拍。铁琵琶荡过一边，韩威武的朴刀也给他反震之力，倒劈过来。韩威武喝道：“好功夫！”一个沉肩缩肘，解了他的反震之力，第二刀迅即又劈出去。

旁观的人只见他的刀锋扬起，第二刀便即砍出，根本不知道他曾受到反震之力。只照面一招，似乎韩威武就已抢到了攻势，镖局的人纷纷给他喝彩。

只有杨华暗暗吃惊，想道：“看来二人的功力不相上下，但铁琵琶的妙用，恐怕韩总镖头还未知道。鹿死谁手，实是难以逆料。”要知尚铁宏的本领远非闵成龙所能相比，杨华要想重施故技暗助韩威武一臂之力，而不让他识破，那是谈何容易。何况马崑、周灿二人对他已是起了疑心，正是在旁虎视眈眈。

尚铁宏笑道：“韩总镖头过奖了。不过咱们还是早决雌雄，免得别人笑话咱们互相标榜。”说话之间已是一招“横扫千军”，解招还招，攻向韩威武的下盘。

韩威武朴刀一立，采用以逸待劳的打法。尚铁宏本来是用铁琵琶的背面打来的，到了中途，突然反转，左手五指一拨，发出极为刺耳的声音，令人听到耳中，不觉有极为烦躁之感。镖行的几个骡夫抵受不了，连忙掩上耳朵。

韩威武心中冷笑：“你要用铁琵琶的噪音来扰乱我的心神，那也未免小觑我了。”只待他的铁琵琶打到跟前，刀锋一挑，便能将他的弦索挑断。

尚铁宏明知他的用心，却也不变招。那一招“横扫千军”仍是劲扫过去。韩威武刀锋一挑，尚铁宏的铁琵琶倏的横拖斜掠。五条绷紧的弦索“割”向韩威武的脉门。韩威武虽然不懂铁琵琶的妙用，亦已看得出来，原来这五条弦索也是兵器的一部分，倘若给他割伤了脉门，纵然把弦索全都挑断，那也是吃了亏。

韩威武变招也真是快极，一个“大弯腰，斜插柳”。身随刀转，只听得铮铮两声，铁琵琶的两根弦索断了，但他的脉门可没有给割着。马崑好生失望，心里想道：“铁琵琶的武林绝学，原来乃是言过其实，并不如所传之甚。”

尚铁宏哼了一声，说道：“我的家传之宝给你毁坏，非要你赔不可！”韩威武道：“尚舵主说笑了，韩某哪里找铁琵琶赔你？”

尚铁宏面色一沉，喝道：“我要你用性命来赔！”挑断了的那两根弦索，本来是垂下的，尚铁宏把铁琵琶一扬，那两条弦索竟然伸得笔直，刺向韩威武的一双眼睛。内力的运用之妙，当真是足以震世骇俗。

韩威武也是面色一沉，冷笑喝道：“你要取韩某的性命，只怕没有这么容易！”

那两条弦索刺到他的面门，忽地飘过一边，软绵绵的又复垂下。原来是给他一口气吹开的。吹开两条细如钢线的弦索虽然不算很难，但难在这两条弦索是尚铁宏默运玄功，使劲刺出的，韩威武能够一口气将它吹开，显然他的内功造诣，只有在尚铁宏之上，决不在尚铁宏之下。

尚铁宏喝道：“你别得意，还有好滋味让你尝呢！”铁琵琶的尖端点向韩威武膝盖的“环跳穴”，竟是拿来当作判官笔使。韩威武退后一步，朴刀使一招“铁犁耕地”，紧闭门户。说时迟，那时快，尚铁宏又已把铁琵琶横砸，击他大腿。这一下却是把铁琵琶当作棒使，用的是“太祖棍法”了。他在数招之内，将铁琵琶从锏法变成笔法，又从笔法变为棍法，当真是瞬息百变，令人莫测。饶是韩威武这么高强的武功，也不由得心头一凛。

但最厉害的还是那两条弦索，随着铁琵琶的挥舞，俨似毒蛇吐信，专“啮”人身穴道。刚才是因为刺向面门，才给韩威武吹开的，如今则是刺他胸腹之间和膝盖的穴道，韩威武内功再强，也是不能一口气将他吹开了。

好个韩威武，右手朴刀盘旋飞舞，抵御铁琵琶，左手中指与拇指相扣，使出弹指神通的功夫，左来左弹，右来右弹，叮叮之声，不绝于耳，那样细如钢线的弦索，目力好的人也难看清来势的，竟然给他一一弹开。

但如此一来，他要分心去防对方刺穴，却是给尚铁宏抢了攻势。剧斗中尚铁宏忽地把五根弦索全都拔起，抖得笔直，每出一招，便是遍袭韩威武的五处穴道。

韩威武防不胜防，一个倒纵，跃出数丈开外。尚铁宏喝道：“胜负未分，就想跑么？”韩威武霹雳似的一声大喝，呼的反手一掌劈出，喝道：“你莫猖狂，咱们骑着骡儿看唱本，走着瞧吧，且看是谁逃跑？”

掌力宛似排山倒海而来，尚铁宏虽然经受得起，也是不禁身形连晃，攻势登时受阻。原来韩威武自忖久战下去，只怕防不胜防，难免就要着了他的道儿，故而改变战术，索性和他强攻。退开几步，正是为了便于发出劈空掌的。

韩威武的刀中夹掌，威猛无伦。刀法一变，也是变为大开大合，叫尚铁宏近不了他的身。

尚铁宏没法和他近身搏斗，铁琵琶的妙用打了几成折扣，不消片刻，攻势又复移到韩威武的手中。镖局的人松了口气，石建章喝彩道：“好呀，叫这厮知道咱们总镖头的厉害！”

尚铁宏一声怪笑，说道：“我正是想要知道你们的韩总镖头究竟有多厉害！”笑声中身形一起，忽地向韩威武猛扑过去。旁观者不乏武学行家，都是感到奇怪，想道：“韩威武的掌力雄浑之极，尚铁宏应该在兵器上找便宜才对，这一扑上去与对方硬拼，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吗？”

心念未已，只听得嗤嗤声响，暗器纷飞。尚铁宏已是使出最后的杀手，把铁琵琶腹内的暗器，突然射了出来。

距离太近，暗箭又是突如其来，换了别人，非得变成刺猬不可。幸亏韩威武早有防备，在这间不容发之际，身形倏的闪开，霍的一矮身躯，刀光四面展开。这一招名叫“孔雀开屏”，乃是韩家刀法的绝招，用于拨打暗器最妙不过。

只听得叮叮之声宛如繁弦急奏，转眼之间，韩威武已是把三枚透骨钉，两枝蝴蝶镖，四枝短箭，一齐打落。双臂一振，一丛梅花针跟着反射回去。原来梅花针体积太小，刀剑是无法全数打落的，韩威武只能挥袖卷了过来，衣袖上布满了针孔。

尚铁宏喝道：“好功夫！但只怕你也未必能够抵挡！”喝声中铁琵琶疾砸下来。韩威武刚在全神抵御暗器，无暇再发劈空掌力。给他反客为主，一轮猛攻，步步后退。

待到韩威武稳住阵势，堪堪就要反守为攻之际，尚铁宏一按机括，铁琵琶腹内的暗器又射出来，一次比一次多，种类也是层出不穷，竟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饶是韩威武一身惊人的武功，给尚铁宏这层出不穷的暗器功夫，也是给闹个手忙脚乱。

镖局的人，看得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马崑、周灿二人也是看得目眩神迷，心里想道：“铁琵琶这一门武林绝学，果然并非浪得虚名！”

刀光镖影之中，忽听得声如裂帛。原来是一枚蝴蝶镖擦着韩威武的肩头飞过，把他的衣裳弄破，露出了肩膊。倘若这枚蝴蝶镖稍低少许，只怕韩威武的琵琶骨也要穿了一个窟窿。

尚铁宏哈哈大笑，喝道：“知道厉害了么？若不赶快认输，还有你受的呢！哎哟、哟……”话犹未了，笑声突然停止，晃了两晃，“卜通”便倒！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化，把两边的人都惊得呆了。谁想得到眼看尚铁宏已是稳操胜券，却会忽然栽倒！

此时韩威武正在向尚铁宏发出一记劈空掌，但他心里自己明白，以尚铁宏的内功造诣，自己这一记劈空掌是决不能将他击倒的。“是谁暗助我呢？沙玛法师虽然是白教的八大弟子之一，可也没有这样高明的功夫呀！”

他自己心里明白，旁观的是不知。大家一呆之后，还只道尚铁宏是给韩威武的劈空掌击倒的。石建章哈哈笑道：“如今你知道我们韩总镖头的厉害了吧？”

马崑的武学造诣比石建章高出许多，但也没有看出是谁暗中出手，心里想道：“难道韩威武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测，到最后时刻，才显露这手惊人的武功么？”

他心里惊疑不定，生怕韩威武乘胜追击，给对方一个斩尽杀绝，连忙上去伸手臂一拦，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就当作是一场寻常的印证武功，大家都别记恨。韩总镖头意下如何？”他这一拦，是有意试一试对方内力的。

双方一碰，马崑只觉对方的内力果然甚为雄浑，不禁身形晃了两晃，但却没有跌倒。心里想道：“韩威武本领虽强，似乎也未必就能用劈空掌把尚铁宏击倒，这是什么道理呢？不过若说是有人暗中相助，这个人的本领岂非比韩、尚二人还要高明得多？当世何人有这本领？除非天山派的掌门人唐经天、武当派的掌门人雷震子和少林寺的方丈大悲禅师了。”

韩威武缓缓说道：“马大人给他说情，韩某岂敢不依？其实尚舵主的武功决不在我之下，我不过侥幸胜他罢了。只要尚舵主不再找我麻烦，今日之事，就此哈哈一笑作了。尚舵主请便，恕我不送行了。”

尚铁宏早已爬了起来，身上并无损伤。原来他在剧斗中忽然觉得膝盖的“环跳穴”一麻，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跌倒的。不过他的内功造诣颇深，真气一运，穴道立即便解。

他比闵成龙更爱面子，虽然心里已是起疑，但要是说出自己被人暗算，那个人是谁自己竟不知道，说出去岂不是一个大大的笑话？而且他也想到，这个暗算他的人武功既然比他高出许多，说破了只怕更对自己不利。

韩威武那番说话极为得体，一方面给尚铁宏保住面子，一方面却又不啻是向他下了逐客令。尚铁宏心里如何气愤，也是不能不走了。他在临走之前，目光一扫，忽见沙玛法师正在寻找跌在地上的念珠。

尚铁宏心中一动：“莫非是这老和尚捣的鬼？”此时马崑亦已察觉，说道：“沙玛法师，你在寻找什么？”

沙玛法师道：“我跌了两颗念珠。”

马崑道：“珠串挂在你的颈上，怎的会跌了两颗？”

沙玛法师苦笑道：“他们打得紧张，我也看得紧张，数着念珠，不知不觉把线也捏断了。幸而发觉得早，只是跌了两颗。”

尚铁宏说道：“哦，有这样的巧事？”马崑向他抛了一个眼色，说道：“这也怪不得老和尚紧张的，你们刚才打得确是令人惊心动魄。老和尚，你别心焦，待我给你寻找。”

那小沙弥道：“师父，我找着了一颗了，嗯，就在你的脚边呢！”

马崑目光一扫，发现了第二颗念珠，却是在沙玛法师背后足跟之处。按理来说，这两颗念珠倘若是沙玛法师发出去暗算尚铁宏的，决不会这样巧又再滚回他的身边。

沙玛法师苦笑道：“我老眼昏花，就在我的身边也没找着，真是不中用了。”

马崑暗自想道：“据说白教喇嘛，很有一些诡异的武功。但要说他就能这样暗算得了尚铁宏，我可还是不敢相信。”当下拈起那颗念珠，放下沙玛法师的掌心，指尖故意碰着他掌心的“劳宫穴”。“劳宫穴”虽然不是死穴，却是手少阳经脉的汇合之处，倘若给人以重手法点了这个穴，必将元气大伤，不死也得大病一场。

沙玛法师好似丝毫不知对方的歹念，手掌摊平，接下这颗念珠，微笑说道：“多谢居士。”

武功高明之士，保卫自己乃是出于本能。尤其在这样危险的关头，决不会既不躲闪，也不运功相抗的。

这一来倒是令马崑猜疑不定了，想道：“莫非这老和尚的武学造诣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根本就不知他们的掌心有个劳宫穴？”原来他是在指尖堪堪碰着沙玛法师的“劳宫穴”之际，才把劲力放松的。但这劲力放松，只有他自己知道。倘若沙玛法师的武功真的高明，那就是拿生命来当作赌注了。马崑是不能相信他敢于这样冒险的。白教法王是朝廷也要笼络的人，他当然不敢真的伤害沙玛法师了。

尚铁宏也懂得这个关键所在，何况马崑又已试探过了沙玛的武功，他自是不能再罗唆了。当下只好怀着满腹疑团，向韩威武交待了两句，便即率众离开。

第十二回

解难分忧助镖客

同仇敌忾结良朋

尚铁宏怀着满腹疑团离开，杨华心里则在暗暗好笑。他和几个骡夫远远的躲在一边，有谁猜想得到，刚才暗算尚铁宏的人，竟然就是他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原来杨华是趁着尚铁宏刚才大放暗箭的时候，偷偷的捏了一粒泥丸，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泥丸当作暗器，打中了他膝盖的环跳穴的。泥丸触体便即化为粉未，这暗器当然是无迹可寻了。

其实大家正在全副精神注视着场中的激斗，场中沙飞石走，加上暗器纷飞，弄得众人眼花缭乱，谁能发现一颗小小的泥丸？更何况在马、周等人的心目之中，当今之世，只是有限几人，才能有这本领，又怎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一场风波平息下来，众人重回喇嘛寺中喝酒庆祝。马崑心里虽然好生失望，也不能不与韩威武敷衍一番，举盏为他庆功。

韩威武道：“多谢马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韩某不过侥幸得胜而已，焉敢言功？”后面这句是由衷之言，前面这句可是调侃马崑的了。

马崑面上一红，说道：“我早就知道韩总镖头武功绝世，足可对付贼众有余，我若出手相助，反而有损总镖头的威名了。如今果然不出所料，总镖头想必也不会怪我吧？”

韩威武道：“大人太夸奖了。大人不仅主持公道，还替我作了鲁仲连，我是感激大人都还来不及呢！”

马崑明知他说的乃是反话，当下哈哈一笑，掩饰窘态，继续说道：“刚才我是在想冤家宜解不宜结，所以才替你们作个调解人的。不过现在我可不是这样想了，倘若再有这样的事情，我想我是不应置身事外的了。”

韩威武以为他说的是门面话，心想明日若有太阳，积雪溶化，骡队能够走出山口，我和你就是各走各的路了，你哪里还能等到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当下说道：“多谢大人爱护的好意，韩某心领了。不过在这数天之内，料想尚铁宏、闵成龙这一班人，不敢去而复来。”

马崑说道：“数天之内是不会的，但数天之外，恐怕还难说吧？再说也难保没有另一帮贼人不来劫你的镖呀。你的武功当然对付得了，不过若是贼人太多，恐怕也还得加意提防。我虽然帮不了你的什么忙，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好，是以我和周灿意欲和你们同行，送你们到柴达木。”

韩威武吃了一惊，说道：“我可不敢耽误了两位大人的公事。”

马崑说道：“你这批药材是要运往鄂克昭盟的吧？”

韩威武怫然不悦，说道：“不错，白教法王托我保这支镖，此事岂能有假，好在沙玛法师也在这儿……”

马崑哈哈一笑，截断他的话道：“韩总镖头，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不信你的说话，我是说你既然前往鄂克昭盟，途中必定经过柴达木，咱们就正好是同路了。我们去拉萨也是要经过柴达木的，在柴达木分手也还不迟。从柴达木到鄂克昭盟，这段路就平安得多了。”

韩威武道：“我们这批药材笨重得很，赶着骡子走，每天最多不过走个五六十里。你们有紧要的公事，如何可以和我们同行？”

马崑笑道：“为朋友两肋插刀也是应该，公事稍为耽搁，算得了什么？除非你不把我当作朋友。”

韩威武道：“马大人，你不耻下交，真是令我受宠若惊。不过，话可不是这么说。私交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公事紧要，你们的马跑得快，跟着我们慢慢地走，耽误了你们紧要的公事，这罪名韩某怎么担当得起？”

马崑这才哈哈笑道：“实不相瞒，我们只是到拉萨送福的，海大人并没定下期限，要我们什么时候送到。比起来，你们保的镖可比我的公事紧要多呢。说句老实话，我们帮你的忙，也正是公事呢！我敢相信，我们回京告诉海大人，非但无罪，说不定海大人还要将我们官升三级呢！”

韩威武心里暗暗着急，脸上装出惶惑的神气道：“马大人，你这话我可是不懂了。我保镖焉能比你的公事紧要？”

马崑压低声音说道：“小金川这伙强盗，听说如今是匿藏在柴达木山区，你不知道吗？”

韩威武道：“我坐在北京镖局，怎会知道这个秘密？不过好在我们只是在柴达木路过，不必行走山区。”

马崑说道：“他们不会出山劫镖吗？这批药材落在他们的手中，用处也是很不小呢！”

韩威武道：“要是真的发生这样事情，我岂能连累两位大人担惊受险？”

马崑说道：“为皇上效忠，死而无怨，何况是帮忙你这样一位好朋友，那更是忠义两全了。”

韩威武是个十分精明的人，岂有不懂他的用意？心里想道：“帮忙是假，要监视我才是真的。可惜我和冷铁樵早就约好了交收地点，此时即使能给他送讯，请他出山‘劫镖’也是来不及了。这可如何是好？”

马崑说道：“怎么样？韩总镖头，你是怕我们的本领太过不济，反而帮了你们的倒忙吗？”说到“倒忙”二字，声音特别提高。

韩威武心中一凛：“他已经对我大起疑心，我要是拒绝他，事情只有越弄越糟。”只好说道：“马大人切莫多心，我只是怕耽搁你们的公事而已。大人愿意帮我们这个大忙，在我是求之不得！”

马崑哈哈笑道：“咱们是有福同享，有祸同当的‘自己人’了，韩总镖头，你还这样客气干嘛？好，为了你可发财，我可升官，大家干了这碗酒吧。”

韩威武大碗喝酒，装出几分醉态，大着舌头说道：“可惜这里没有鲤鱼，要不然弄一碗鲜鱼汤解酒那有多好！记得那年我喝的黄河鲤做的汤，几乎连舌头也吞下了。”

马崑说道：“韩总镖头，你歇歇吧！”

沙玛法师道：“韩总镖头，你太累了，地上睡得不舒服，我把房间让给你睡。”

石建章道：“咱们的药箱里有人参，嚼一点人参也可解酒，我去给你拿。”

韩威武说道：“你们都不必操心。老和尚，你是主人，我不能鹊巢鸠占，要你的房间。人参我自己会拿。对啦，藏人参的药箱在哪里？”

石建章说道：“在客房里。”喇嘛寺只有一间客房，已经让出来给那受伤的骡夫养伤。

韩威武说道：“对，赵大叔受了伤，我也该去看一看他。”石建章待要扶他，韩威武怒道：“你以为我真的这样不中用吗？你是我的副总镖头，应该替我招呼两位大人才对。”说话之间，偷偷向杨华使了一个眼色。

杨华怔了一怔，随即心领神会，说道：“赵大叔待我很好，我也该去看看他。”跟着韩威武一同进去，韩威武果然没阻拦他。

韩威武不要石建章陪他，那是怕马崑起疑，怀疑他们暗中商量办法；但和杨华一同进去，料想马崑不至对一个大孩子起疑。哪知这一次却是猜错了！

原来马崑早已在暗中留意杨华的动静，他虽然不敢相信杨华能有那么高强的本领，暗算得了尚铁宏，但却已知道，杨华决不是一个普通穷人家的孩子。

韩威武只要杨华陪他进去，马崑看在眼中，不由得心里起疑，暗自想道：“韩威武不知和这小贼捣什么鬼，恐怕多半是算计我了？但以我的身份，却是不便藉辞跟去，偷听他们说话。”

要知马崑乃是御林军副统领的身份，受伤的不过是个骡夫，这个骡夫为震远镖局受伤，韩威武是应该关心他、探问他的，但马崑若然也是如此，那就是“纡尊降贵”，不合自己的身份了。

杨华陪同韩威武入房探病，只见那个骡夫鼻息如雷。杨华笑道：“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他倒睡得好熟。”韩威武小声说道：“别惊醒他，我有紧要的话和你说。”

杨华心头一凛，说道：“请总镖头吩咐。”

韩威武道：“别客气。震远镖局的招牌都是靠你保全，我还未曾多谢你呢！”

杨华吃了一惊，想道：“韩威武当真是大行家，端的好眼力。我以为无人看出破绽，却给他看破了。”

韩威武说破了杨华刚才暗助他的秘密，一时间，杨华也不知道是承认的好，还是不承认的好。韩威武不待他开口否认，又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小兄弟，今天多亏了你。大恩不言报，我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情，希望得到你的帮忙。”

杨华侠义之心油然而兴，说道：“多谢总镖头把我当作朋友，总镖头有甚差遣，我力之所及，决不推辞。”

韩威武道：“实不相瞒，我是要把这批药材，送一半给义军的，这两个军官要和我一起到柴达木，分明是监视我。我要你帮我对付他们。”

杨华说道：“对付他们不难，只怕连累了你。”

韩威武道：“你设法将他们引开，打他们一顿，只要不是当着我的面就行。虽然他们或许也还会疑心是我指使，但事到急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杨华想了一想，登时明白其中道理，笑道：“不错，这主意很好。他们是御林军的军官，倘若给我这穷小子打了一顿，他们为了保全面子，决计不敢让人知道。唯有哑子吃黄连罢啦。不过可有什么办法把他们引开？”

韩威武道：“途中随机应变，总有办法找个机会。”话犹未了，忽听得门外马嘶之声。

马崑正在踌躇，盘算用什么借口，才能不失身份，进去侦察他们的行动。刚刚得了一个主意：“厕所大概是在僧房后面的，我推说要去解手，他们总不好意思跟着我去，我不就是可以偷听韩威武和这小鬼的说话了？”主意打定，话未出口，忽地听得马嘶之声，马崑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和周灿的两匹坐骑放在庙前的草地上吃草，他听得出这正是他们坐骑的嘶鸣，马崑熟知坐骑的脾气，听它鸣声躁急，似乎是被陌生的人骑上，马儿不肯听他驱策。

马、周二人心念一动，不约而同的急忙飞跑出去，果然看见一个少年骑着一匹马，还牵着另一匹马。

马崑急怒交加，飞出一支钢镖，喝道：“哪里来的小贼，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偷我们御林军的坐骑？”那少年手上拿着一根软鞭，本来是他的随身兵器，此时当作马鞭来用。钢镖打到，少年扬鞭一卷，倏的就把钢镖卷住，反打回来。马崑吃了一惊，心道：“这小贼的武功倒是不弱！”

少年哈哈笑道：“说得不错，我是小贼。他们大盗劫镖，我这个小贼不敢劫镖，只能偷你们官老爷的马匹啦！”

马崑的钢镖虽然打不着这个少年，可是由于这少年挥鞭反打钢镖，不能不腾出手来，他牵着的那匹坐骑，听得主人呼唤，就跑回去了。

马、周二人的坐骑是御林军统领赏赐给他们的大宛名驹，不能失掉的。两人急怒交加，便即合乘一骑，向前追赶，一面追一面连续不断地发出暗器，虽然明知伤不了这个少年，也可以阻止他跑得太快。

杨华在房间里听得外面的喧闹，又惊又喜！他听得出，这个盗马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曾在小金川帮过他的大忙，帮他打败“四僧、四道、五官”的那个美少年！

“这可正是天从人愿，韩总镖头，我用不着想另外的法子了。我的朋友已经把他们引开啦！我这就去帮他。不过，韩总镖头，我这一去，恐怕是不会回来的了，请你原谅！”说罢，连忙就跑。

杨华展开绝顶轻功，在雪地上飞跑。好在马蹄的痕迹在雪地上印得分明，他跟踪追去，不会错了方向。但那两匹坐骑乃是日行千里的名驹，他轻功虽好，却哪里追赶得上？不过他渴望见这少年，虽然追赶不上，也还是锲而不舍！

马、周二人合乘一骑，追赶那个少年。马崑一路发射暗器，忽地发觉，暗器业已用完，两匹名驹的脚力差不多，那少年独乘一骑，不用说要比他们的坐骑跑得快。马崑大为气沮，喝道：“小贼，有胆的留下名来！”

他以为这少年盗马已经得手，哪还有不赶快逃跑之理？喝问他的姓名，不过是聊泄胸中怒气而已。不料这少年却忽地放慢坐骑，回头冷笑道：“有胆的你们追来，你们又不配做我的朋友，何必通什么名，道什么姓？”

马崑喝道：“好，有胆的你莫跑！咱们决个雌雄！”

少年笑道：“这里可还不是打架的好地方，有胆的你们尽管追来，待我什么时候高兴，就什么时候拿你们消遣！现在嘛，我可还是要跑的。”

马崑大怒，不管他说话是真是假，继续追去。那少年果然一时跑快些，一时跑慢些，和他们不即不离的保持着数十步的距离。

不知不觉跑到一个险峻所在，两面双峰夹峙，前面是积雪封住的谷口，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山谷。马崑暗自欢喜：“你自己跑到绝处，前无去路，不怕追你不上了！”

心念未已，只见那少年已经跳下马来，笑道：“这个地方打架倒还不错，你们并肩子上吧！”

周灿说道：“割鸡焉用牛刀，马大哥，待我拿这小贼。”要知马崑是御林军的副统领，是周灿的顶头上司，周灿为了顾全他的身份，自是不能不自告奋勇。

马崑道：“好，你小心点儿。”他的武功造诣较深，刚才见了这少年的身手，心中已在提防，只怕周灿未必打得过他。周灿是个大老粗，不忿马崑看轻自己，刷地拔出刀来，气呼呼地道：“马大哥放心，一个小贼，料想我还对付得了。”

美少年笑道：“你一个人不行，我看还是并肩子上的好，也省得我多费功夫！”

周灿大怒喝道：“好个狂妄小贼，我不杀你，誓不为人！”一出手就是连环三刀的杀着。他是蟠龙刀的高手，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云麾三舞”，一招三式，每一式又有三个不同的变化，可在临敌之时，随机应变。等闲之辈，决计避不开他这暴风骤雨般的三刀斫。

美少年气定神闲，哈哈一笑，说道：“就只这点黔驴之技么？”说话之间，软鞭漫不经意的就扫出去。

周灿横刀斫去，从虚招化为实招，斩腰截肋，刀尖又指向对方胁下的“愈气穴”，这一招三式，虚虚实实，变化莫测，端的不易应付。哪知这少年的鞭法比他的刀法还更奇妙，刀光鞭影之中，只见他一个“怪蟒翻身”，软鞭刷的一个“盘打”，直似神龙夭矫，旋风似的照周灿右肩扫来。只是一招，就把周灿这招变化繁复的“云麾三舞”破了。

周灿大吃一惊，这才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竟然是个十分厉害的劲敌。但他惯经大敌，亦非泛泛之辈，虽惊不乱，百忙中霍的身躯一矮，拿桩站稳，刀法立即从“云麾三舞”变为“举火燎天”，刀光匹练似的在头顶盘旋，叫美少年的软鞭打不下去。

美少年身法好快，鞭影翻飞，一个“倒踩七星步”，身似飘风，已是连人带鞭，倏的转到周灿的背后。马崑连忙叫道：“周大哥，留神背后！”

周灿幸得马崑及时提醒，一觉背后微风飒然，急用“卧地龙”之势，往下一杀腰，贴地拧身，这才堪堪避开了背后打来的软鞭。但亦已是十分狼狈了。

说时迟，那时快，美少年已是转过身来，展开了“彩凤旋窝”、“云龙掉首”、“金鹏展翅”的连环盘打三招鞭法。他以迅捷无伦的身法和这连环盘打的鞭法配合，三旋身，三猛招，缠头、鞭腰、绕两足，一招紧跟一招，打得周灿手忙脚乱。

马崑见周灿不是这少年对手，叫道：“周大哥退下待我收拾这……”“小子”二字还未曾吐出口来，只听得“嗤”的一声，周灿背脊已是着了一鞭，鞭梢起处，被打碎的破布随风飞舞，化为片片蝴蝶，背上出现一道鞭痕。还幸周灿皮粗肉厚，这一鞭还挨得起。

美少年喝道：“给我倒下！”软鞭径扫周灿下盘，忽听得“铮”的一声，眼看即将得手，却给马崑一指解开他的鞭梢，马崑跃出的身法之快，竟是不在美少年之下。

马崑道：“周大哥，你歇歇，让我来对付他！”他见这少年的本领好得出奇，自忖也是没有必胜把握，口气不觉软了许多，不敢说是要“收拾这小子”了。

美少年笑道：“我早就叫你们并肩子上的，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叫同伴吃了大亏，不过，现在也还不迟。”马崑怒道：“你赢得我一双肉掌，再说大话不迟！”居然空手来斗美少年的软鞭。

马崑身为御林军的副统领，本领果然远非周灿所能相比。美少年身形游走，用一招“神龙入海”，鞭梢一挺一圈，向马崑上三路扫来，鞭梢可以点穴，又可随时变点为缠，套上马崑的脖子，缠紧他的喉咙，令他气绝而亡。

马崑哼了一声：“好狠辣的鞭法，但也还奈何不了马某！”口中说话，空手就来夺鞭。

美少年挥鞭疾扫，他快马崑也快，软鞭尚未沾着他的衣裳，他已是双肩一晃，脚尖向外一探，身子旋风也似的随着鞭梢直转出去。美少年这一招狠辣之极的鞭法，鞭梢竟是离他几寸，没有打着，可是他那一抓也是抓了个空，未能夺得美少年的软鞭。

美少年一鞭没有打着，立即移形换位，暴风骤雨般的使出“回风扫柳”的绝技，刷刷刷鞭风呼响，顿时间四面八方都是他的鞭影，笼罩着马崑的身形。

马崑见他来势甚劲，不敢硬夺软鞭，急急一提腰劲，“燕子钻云”，凭空跳起一丈多高，向美少年身后一落，右掌霍的就劈下来！

美少年一鞭打空，早已留神背后，听风辨向，就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刚好是朝着马崑立足之处扫去。

迅如骇电，间不容发。鞭长臂短，马崑若不变招，依然向前扑击，只怕他手掌未能打着对方，就要先给对方的软鞭缠上。但在这样的形势底下，也不容他退避，因为只要一退，就会给美少年乘势进击，鞭长臂短，马崑近不了他，先手一失，就只有给对方耗得他力竭精疲的份儿了。

马崑本领端的不凡，临敌的经验尤其丰富，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已是当机立断，陡的一塌身，用个“铁板桥”的身法，腰身弯得小腹几乎贴着地面。软鞭从他背上滴溜溜的卷过，依然还是未曾沾着他的衣裳！

说时迟，那时快，马崑趁着对方的软鞭未及收回之际，已是疾的俯身直进，掌背微托鞭身，掌锋斜斜的沿着鞭梢直劈进去，如狂风，如骇浪，展开了一派进手的招数。

是棋逢敌手，八两半斤。马崑展开了空手入白刃的抢攻招数，如狂风，如骇浪，掌风飕飕，猛袭对方。美少年亦非易与，软鞭使得如臂使指，虎虎生风，他一退即进，展开了奇诡莫测的鞭法，和马崑对抢攻势。盘、打、钩、转、推、压、圈、扫，一招一式，都是灵翔沉稳，兼而有之。鞭影翻飞，随着马崑的身形飞舞。

这场剧斗，打得沙飞石走，尘雾迷漫，树木摇动。两人对抢攻势，斗了一百多招，还是未分胜负，不禁都是暗惊。美少年心想：“我不该太过轻敌，想不到北宫望死了之后，鞑子的御林军中，还有这样高手。早知如此，我应该多找一个帮手才对。”

马崑更是又急又惊，暗自思忖：“我是堂堂的御林军副统领，要是连一个小贼也斗不过，传出去岂非笑话？好在周灿先吃了这小贼的大亏，丢脸的事他是不会同人说的。但他纵然不说，只怕心里也要看轻我了。”

周灿养足气力，拾起刀来，说道：“时候不早，咱们早打发这小子吧！”马崑淡淡说道：“也好。”

美少年哈哈一笑，说道：“我早就叫你们并肩子上了，你们又何必用什么借口！”貌似毫不在乎，心中可是暗暗叫苦，要知周灿的本领虽然不及他，也算得是个好手。他和马崑不过堪堪打成平手，对方添了一个好手，胜负之数已是不用预卜。

马崑面上一红，喝道：“小贼，死到临头，还敢逞强！”运劲发掌，越迫越紧。周灿侧翼助攻，一口刀盘旋飞舞，寻觅敌手的空门。美少年斗了一会果然渐渐就感气力不加，软鞭使得没有刚才那么灵活了。

正在吃紧，忽听得一个人冷笑道：“两个打一个，好不要脸，居然还是御林军的军官呢！”

马崑回头一看，只见正是镖局那个“小厮”，他背着一个皮袋，一个包袱，在崎岖的山路上，跑得还是飞快。

马崑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我早就怀疑这小子不是常人，却不知这小子还有这样高强的本领，这回可真是走眼了。”

周灿怒道：“臭小子，你不服气，你上来吧！”

杨华哈哈笑道：“我要不是想找你们打架，我来这里做什么，不过我可不想占你们的便宜；这位朋友，请你让开。我和这两个鹰爪孙有段梁子，要是他们给你打死，我就不能和他们算账了。”口中说话，随手弹出两粒石子，马、周二人正在和那少年恶斗，腾不出手来应付，只好侧身闪避。美少年收了软鞭，立即跳出圈子。说时迟，那时快，杨华已是补上他的空档，面对着这两个御林军军官了。

马崑喝道：“你要和我们两个人打？”以他的身份，不能不稍顾面子，心里可是巴不得杨华如此。

杨华笑道：“不错。你们已经打了一场，我要是和你们单打独斗，岂非占了你们的便宜。”

马崑恐怕那美少年在他们打斗的时候，突然上来偷袭，心想不如让周灿给自己掠阵，这“小厮”本领虽然似乎不弱，料想未必会比那少年更高，自己总可以对付得了。但却怕周灿不是美少年的对手，虽然美少年气力已衰，周灿仍然抵挡不住。诸多顾虑，不由得大感踌躇。

杨华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忽地把皮袋取下，抛给那美少年，说道：“这袋葡萄美酒，我特地带来给你喝的。”

那美少年接过皮袋，说道：“不忙，待你打发了这两个鹰爪孙，咱们一同喝庆功酒。”显是断定马、周二人必败无疑；但话中之意，也不啻是明白告诉他们，自己决不会插手。

杨华哈哈一笑，说道：“你们听见没有，我的朋友才不会像你们这样不要脸呢。说过不占你们的便宜，就是不占你们的便宜！两位‘大人’，昨天在山路上你们不是就要打我的吗？如今还假惺惺作甚？不用客气了，请上来吧！”

马崑喝道：“好，这可是你自己找死！”立即出招，右掌护身，左手骈指如戟，点向杨华穴道。

杨华一个搂膝拗步，避招进招。双掌相交，“蓬”的一声，杨华身形一晃，马崑退了两步。但马崑的指锋划过，虽没点着他的穴道，却割破了他的衣裳。原来他的功力和杨华本是不相上下，但在恶斗一场之后，不免稍逊一筹，不过他的临敌经验丰富，拳脚的功夫却是略胜杨华。

杨华不待他身形立稳，一俯身“十字摆莲”，人未上，腿先到，直踢马崑下盘。马崑心里暗喜：“这小子毕竟是缺乏经验，这一躁进，不败何待？”一个侧身，一掌就劈杨华膝盖。哪知杨华这一踢却是虚招，身形忽地一跃而起，双掌就朝马崑面门打来。马崑不敢和他硬碰，慌忙又是斜窜闪避。只听得“嗤”的一声响，这次却是杨华撕破了他的衣裳。

杨华喝道：“还有一个，怎么还不上来？怕我打死你么？不用害怕，我不伤你性命就是。”

原来周灿并不知道杨华如此厉害，只道马崑三招两式就可将他击倒，他防备的倒是那美少年。此时见马崑“收拾”不下这“小子”，这“小子”又指名骂战，他脾气本来暴躁，如何还能忍受，登时挥刀斩去，喝道：“好小子，你要赶着去见阎王，老子就成全你吧！”

杨华笑说道：“好，且看阎王爷的帖子派给何人？”周灿挥刀扑上，一招“云麾三舞”，刀光闪闪，把杨华整个身形笼罩在刀光之下，同时攻击他的上中下三路要害。原来这一招“云麾三舞”乃是他本门刀法的精华所聚，攻守俱备，变化繁复，最适宜用来试探对手的虚实。故此他先后和美少年及杨华交手，照面的第一招都是用它。

杨华喝道：“好，你们要比拳脚也行，要比兵刃也行，我都一于奉陪！”原来他的剑法精绝，拳脚的功夫却还不是十分高明。刚才马崑空手斗他，他不好意思立即用剑，心里实是巴不得周灿拔刀与马崑联手攻他。

喝声未了，陡然间只见白刃耀眼，杨华已是从包袱中抽出剑来，刀光剑影中，只听得周灿大吼一声，倒跃三步，上衣血迹斑斑，左肩业已给剑尖划开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

美少年旁观战，不由得暗暗佩服：“他以一招似是大漠孤烟的剑招，便即破解了周灿的云麾三舞，还能令他受伤，这可要比我的破解之法高明多了。想不到天下竟有这样神奇的剑法。”要知周灿的本领实是不弱，美少年刚才虽然打败了他，也是在二十招开外方才取胜的。

马崑大吃一惊，运掌如风，堵截杨华防他追击周灿，立下杀手。他的本领远非周灿可比，催动掌力，宛似长江大河滚滚而下，自身门户，亦是封闭得十分严密，急切之间，杨华当真还是不易胜他。

杨华略略一笑，说道：“你急什么，请客也得分个先后，待你的朋友上路，回头再来请你不迟。”刷刷刷，闪电般的疾攻三剑，每一招都是从马崑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马崑仅能自保，如何还能堵截他的去路？说时迟，那时快，杨华已是跃出圈子，匹练似的剑光，向周灿横卷过去。

周灿狂舞钢刀，一个圈圈接着一个圈圈，这是蟠龙刀法的护身绝招，有个名堂，叫做“三转法轮”。周灿反复使用这招，把全身遮拦得泼水不入。只盼能够支持片刻，马崑来援，令这衣裳褴褛的少年背腹受敌。

杨华喝道：“给我滚下去吧！”刷的一剑！就在他的刀圈之中直插进去，剑势突兀之极，周灿防身绝招的“三转法轮”竟是防御不了杨华的一击。只听得“当”的一声，周灿的钢刀飞上半空。杨华腾的飞起一脚，正中他的膝盖，周灿像个肉球似的，骨碌碌的滚下山坡去了。这几下兔起鹘落，杨华踢翻周灿，马崑方始扑到他的背后。

杨华反手一剑，冷冷说道：“少安勿躁，现在轮到你啦！”他好像漫不经意的随手一挥，剑式平平无奇，其实却是在平凡的招式之中暗蓄锋芒，深得上乘武学“绵里藏针”的要诀。

什么叫做“绵里藏针”，简单来说，那就是以柔克刚的道理。比如一团棉絮，其中暗藏钢针，对方若以强力加之，用力越大，伤得越重。马崑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识得厉害，连忙缩掌变招。说时迟，那时快，杨华已是转过身来，刷刷刷，疾攻三招。这三招一气呵成，用的却是阳刚之力，剑势奔腾夭飞，杀得马崑连连倒退。杨华笑道：“现在你该知道穷小子也不是容易欺负的了吧？到了这个田地，你还不肯认输？乖乖的磕三个响头，我放你过去！”

马崑大怒道：“小贼，我和你拼了！”蓦地掌法一变，右掌横削如刀，左掌骈指如戟，掌风剑影之中，乘瑕抵隙，找寻杨华穴道。他空手应敌，却把一双肉掌当成了兵器使用。右掌劈按擒拿，竟如伸出的一柄月牙刀，左手则如同捏着一支点穴镢。双手使出两种不同的兵器招数，完全是拼命的打法，一时间和杨华打得难分难解。

美少年在旁观战，看得目眩神摇，暗自想道：“刚才倘若他这么和我拼命，只怕我早已败给他了。”

杨华笑道：“拼命也没有用！”剑锋倏转，从马崑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长剑本身便如一件活物一般，随意屈伸，赛过灵蛇。马崑只觉头皮一片沁凉，半边头发已是给他剑锋削掉，随着剑风飘落有如乱草。

美少年拍手笑道：“你也太恶作剧了，他是个官老爷，怎肯做和尚。你却给他剃度！”

杨华笑道：“说得有理。好，那么他有眼无珠，我就削掉他的眼眉毛给你瞧瞧，想你不会反对！”马崑双掌护着面门，却不知怎的，只觉寒光耀眼，眼睛都睁不开来。马崑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一个倒纵，跃出数丈开外，把手一摸，睁开眼睛来看，手上却没血迹。马崑才知道眼睛没有给他刺瞎，此时方始松了口气，但吃惊却是更甚了。杨华居然能够在他严密防护之下一剑削掉他的眉毛，连他的眼皮都没划破，简直是匪夷所思！

马崑情知和对方差得太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说道：“你到底是谁？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欺人之甚？”杨华冷笑道：“你欺侮的老百姓还算少吗？老百姓与你又有何冤何仇，你为什么帮鞑子欺侮他们？嘿嘿，你想查究我的来历，那也不难。”

杨华划了一个剑圈，把马崑迫出圈子之外，接下去说道：“你大可以回去小金川查问，问一问‘五官’之首的邓中艾，或者‘四僧’之首的混元子，或者‘四道’之首的天泰上人，说出我的形貌，他们就会告诉你我是谁了！”

马崑恍然大悟，失声叫道：“你，你，原来你是在小金川冒充我御林军军官的那个小子！”

杨华笑道：“不错，算你还有几分聪明，一猜就着。嘿嘿，我不但冒充你们的军官，我还冒充震远镖局的向导呢。你给我骗了，韩威武也给我骗了。哈哈！”

马崑是老奸巨猾之辈，登时一省，暗自想道：“他这么说，分明是要给韩威武开脱关系；可是他何须怕我去追究韩威武呢？啊，对了，他并不是真的想要杀我！”要知马、周二人，昨晚是和震远镖局的人在一起的，闵成龙也曾见过他们。闵成龙实际是在暗中替御林军效力的。倘若他们忽然失了踪，闵成龙岂有不告密之理？追究起来，韩威武反而更加脱不了关系了。想通了这一节，跟着自然想道：“这小子若要杀我，易如反掌。他故意削掉我的头发，削掉我的眉毛，乃是料到我要顾全面子，决不敢自扬其丑，跑去震远镖局追究此事。哼，他年纪轻轻，怎能想出这条阴毒的计策？恐怕多半还是韩威武教他的！”

马崑心念电转，接了一招，连退三步。果然听得杨华跟着说道：“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也不妨跑回去向韩威武盘问：喂喂，削掉我的头发，削掉我的眉毛那穷小子是谁？韩威武当然说不出我的来历，不过他大概会帮你的忙，带你到我当日见他的那条山沟子查问，我却怕你逼那里的穷苦人家呢！所以，嘿嘿，我现在不但要削你的头发，削你眉毛还要剜掉你的眼珠，割掉你的舌头！”说罢，虚张声势，剑似灵蛇，不住的在马崑面门晃动。

杨华毕竟年纪轻轻，只顾恫吓对方，却不知最后说的这一段话，已是等于画蛇添足。

不过马崑虽然识破他的谎言，却也不敢以身试剑。纵然明知杨华不敢杀他，但可不敢断定杨华不敢在他的身上添上几道伤痕，甚或当真刺瞎他的一只眼睛。

他本以为杨华一定不肯放过他的，是以非和杨华拼命不可。如今知道杨华不会杀他，登时失了斗志，怯意大生，生怕杨华伤他了。杨华一剑刺来，他就退后一步，终于踏了个空，跟在周灿后面，骨碌碌的也滚下山坡去了。

美少年喝彩道：“好剑法！”只听得健马长嘶，树叶簌簌落下。原来美少年早已把马、周二人的坐骑驯服，系在树上。它们见主人滚下山坡，扬蹄猛踢，想要挣脱束缚，那棵大树，都给它们的冲力摇动了。杨华说道：“你捉了他们的坐骑，我却让他们走了。真是惭愧，我、我本……”

正待解释他本来可以杀这两人，却何以手下留情之故。美少年不待他把话说完，已是笑道：“还是让他们走了的好。你放心，谷底的积雪甚厚，跌不死他们的。”

杨华一听，登时省起，自笑糊涂：“他是义军的人，韩威武的秘密，他只有比我更加清楚。这层道理，还用得着我向他解释吗？”

美少年笑靥如花，拿起杨华刚才抛给他的那个盛满葡萄美酒的皮袋，说道：“想不到咱们又在这里碰上，这次是你帮了我的大忙，我应该多谢你啦！请过来喝庆功酒吧。”

杨华说道：“不，是你帮了我的大忙。我正愁没办法引开这两个鹰爪，可巧你就来了。嗯，自从咱们在小金川分手之后，这些日子，我都在挂念着你。但盼能够和你重逢。想不到今天竟能如愿。”说到此处，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我是糊涂，我应该早就想到，你会跟着来的。”

美少年面上一红，似怒非怒的向杨华瞪了一眼，说道：“我才不是为着你而来的呢，你倒想得臭美！”

杨华不觉一怔，不懂美少年为何突然面红，又为何突然发怒。讪讪说道：“韩威武要把药材运给义军，我以为你是暗中保护他的。难道我说错了吗？咱们总算是朋友了，盼望和朋友相见，那、那……”

美少年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不禁又是“噗嗤”一笑，打断他的话道：“你没说错，是我，我猜错了。”蓦地心念一动，暗自想道：“我本来可以摆脱这两个鹰爪孙的，我为什么要放慢坐骑，让他们追上？呀，恐怕我不是在等他们，是在等这少年吧？其实我也是想见他的！”他忽地发觉自己心底的秘密，脸上更加红了。

杨华莫名其妙，只觉这美少年本领虽然很高，却好像没有须眉男子的气概，动不动就会面红，真是好生奇怪。他不擅言辞，一时之间找不出话来，便在美少年手中接过皮袋，打开袋口，喝了一大口葡萄美酒，递回去给那少年，笑道：“先喝为敬，这里没有杯盏，咱们只有轮流喝啦。”美少年接过皮袋，甚是尴尬，脸红直透耳背。

杨华说道：“这酒好得很啊，你为什么不喝？”美少年道：“我的酒量很浅，只怕一喝就会醉了。”

杨华说道：“放心，葡萄酒不是烈酒，不会醉的。”接着笑道：“酒量是练出来的，就如武功一样。我的三师父丹丘生非常喜欢喝酒，他常说不会喝酒的不能是男子汉大丈夫。他嗜酒成癖，这话当然不该作准，不过喝了酒或许更能表现男子汉的豪气倒是真的。”

美少年听他左一句“男子汉”，右一句“男子汉”，不觉心里有点发慌：“难道我已经给他看出了破绽？”

杨华说者无心，美少年却是听者有意，只好从杨华手中接过皮袋，喝了一口葡萄美酒。酒一喝下，脸泛桃红，更增娇艳。杨华心里想道：“天下竟有这样的美少年，假如他扮作女子，恐怕也不会给人看破。”忽觉这样的想法未免有点不对，忙把目光移开，不敢正视这美少年。“为什么我会有这个想法？”杨华又再想道：“啊，对了。他长得俊俏，脾气也有点像个女孩儿家。我是不知不觉就这样联想起来了。”

美少年微嗔道：“你呆呆地看着我干嘛。”

杨华笑道：“你的酒量果然是得练练才好。刚才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假话呢。”

美少年道：“我从来不说假话的。再喝只怕我当真就会醉了。你自己喝吧。”杨华信以为真，接过皮袋笑道：“在喇嘛庙里，的确还未喝够。那我就不客气了。”

殊不知美少年说的正是假话，他并非酒量不行，而是因为他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和别的男人这样子喝过酒。

美少年道：“韩威武把秘密都告诉了你么？”

杨华说道：“他是曾告诉过我，他要把一批药材送到柴达木去。那两个军官像冤魂不息的缠住他，非和他一起同往柴达木不可。是以他叫我设法对付这两个军官，我正自想不出办法，可巧你就来了。”

美少年笑道：“韩威武倒是很相信你啊！”杨华说道：“你呢？”美少年不禁又是脸上一红，说道：“你的行事很是古怪，你几次帮了义军的忙，却又要去杀义军的一个领袖，我也猜不透你是什么人。不过，这次你总算是帮了我的大忙，最少我相信你不会是我的敌人了。”

杨华说道：“多谢你把我当做朋友，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第十三回

情意暗藏难自白

深心结纳有原由

美少年道：“我的姓很俗，是金银的金。”

杨华笑道：“姓名不过是个记号，当今天下第一剑客金逐流就是姓金。他的父亲金世遗更是一代武学宗师，听说现还健在，但已遁迹海外，那更是世外高人了。”

美少年道：“听来你对他们父子倒是佩服得很。”

杨华说道：“天下学武的人，谁不佩服他们？假如我有机会见着金逐流大侠，我这一生都可以心满意足了。”

美少年噗嗤一笑，说道：“小小的年纪，‘半生’都还有几十年的光阴呢，这么快就说‘一生’？焉知你将来不有更大的奇遇？”

杨华说道：“金世遗老前辈我是不敢希望见得着他的了。当今之世，金逐流金大侠就是我最佩服的人，只要见得着他，我也不敢奢望更有什么奇遇了。”

美少年道：“我瞧你的剑法极是高明，只怕未必就在这位金大侠之下。”

杨华蓦地心念一动，想道：“他听见我这样佩服金大侠，好像非常高兴，莫非他是金大侠的同宗晚辈？”当下说道：“金大侠是天下第一剑客，我怎能和他相比？但你这么说，你见过金大侠的剑法吗？”

美少年笑道：“金大侠要是肯教我剑法那就好了。不过我对剑术虽然外行，别人的剑法高明与否，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刚才你迫马崑滚下山坡的那几招，我就很难想象还有什么剑法更加高明，金大侠的造诣恐怕也不过如此。”

他这番话模棱两可，既没说见过金逐流，也没说没见过金逐流，杨华怕他讨厌自己罗唆，不便苦苦地追问下去。心里想道：“不错，他是使软鞭的，假如他是天下第一剑客金大侠的晚辈，怎会不学剑而学鞭。”

美少年道：“好，咱们不谈金大侠，还是说说你的事吧。你现在怎么打算？你打了这两个鹰爪，恐怕是不方便再和韩威武他们一起走了。”

杨华说道：“我正要和你商量，不过你的名字还未曾告诉我呢。”

美少年笑道：“你已经知道我的姓，叫我一声金大哥不就行了？嘿，嘿，这是我不客气的说法，看来你的年纪可能比我大一点，或者我叫你做杨大哥，你称我做老弟也行。”最初他对杨华还是有点冷若冰霜的样子，此际却是有说有笑，亲热得多了。

杨华说道：“还是让我知道名字比较好些，否则我和人家提及你的时候，难道也就只说‘我的那位金大哥’，或者‘我的那位金老弟’如何如何吗？那多罗唆！”

美少年笑道：“我怕了你的罗唆了，好，告诉你吧，我名叫碧漪。”边说边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碧漪”二字。

杨华笑道：“你这名字倒很秀气。”心想：“他的举止脾气都有点像个女孩儿家，不料他的名字也是有点像女孩儿家的名字。”金碧漪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却又不敢说破，不禁又是颊晕轻红，说道：“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杨华忙道：“且慢，你还没有和我商量呢！”

“商量什么？”

“你忘了问我现在作什么打算吗？”

金碧漪道：“啊，这是你要和我商量，不是我要和你商量。我瞧，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干脆地说，你意欲如何吧？”杨华说道：“你猜得不错，我，我正是想和，和你结伴同行。”这是他第二次提出这个要求，金碧漪面有难色，过了一会，方始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说那两个鹰爪像冤魂不息地缠上了韩威武，怎么你现在也像冤魂地缠上我啦？”

杨华生怕他不肯答应，继续说道：“我自小失了父母，又没有兄弟，连朋友也没一个。你是我第一个交上的朋友，我实在舍不得又像上次一样，马上就要和你分手了。”

金碧漪听他说得十分诚恳，不禁也是有点感动，想道：“他的脾气倒是和我爹爹一样，本领很高，心肠极热。端的是个性情中人。嗯，妈妈当年就是因为爹爹这个脾气喜欢他的。”想至此处，不但心里发热，脸上也发热了。

杨华说道：“我说的是真话，你不相信吗？”

金碧漪道：“你怎知道我要往哪儿？”

杨华说道：“你上哪儿我就跟着你上哪儿。”

金碧漪道：“要是我拐了你去卖给你的仇人呢？”故意板起脸孔，说得好像甚为认真。

杨华心头一凛，想道：“孟元超是他敬重的人，说不定他会当真如此？”但随即便想：“我怎能这样瞎疑心，莫说他是个光明磊落的少年好汉，即使孟元超，纵然给爹爹说得那么坏，也不至于要和别人串通了算计仇家。”于是笑道：“那么我就死在你的手里也是甘心。”

金碧漪嗔道：“这像什么话？当真胡说八道，谁要你为我死呀？”脸色虽然愠怒，但却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杨华喜道：“金兄，你答应了？”金碧漪道：“你知道我去什么地方？”杨华说道：“我早已说过了，你上哪儿，我也就上哪儿。”

金碧漪瞪他一眼道：“你分明知道我是去柴达木，乐得说风凉话儿。”杨华说道：“咱们既是去同一个地方，同行不更好吗？”

金碧漪道：“但到了柴达木之后，我去的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去的。”

杨华说道：“我知道。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你什么时候要和我分手，咱们就什么时候分手。我但求能够在路上和你多聚几天。”

金碧漪心里甜丝丝的，脸上不觉又现出了红晕，说道：“啊，你当真这样重视我和你的友情？”

杨华说道：“我从来不说假话！”

金碧漪嫣然一笑，说道：“好，我可以和你同行，不过，你可得听我的话，不论是什么事情！”

杨华怔了一怔，暗自想道：“假如他要我答应不向孟元超报仇，那我怎办？”

金碧漪似乎知道他的心意，接着说道：“一路上事无大小，我说什么你都得听从我的。到了柴达木，我就不管你啦。”杨华如释重负，连忙说道：“我是初出道的雏儿，路上得金兄指点，正是最好不过。”

金碧漪笑道：“你莫轻易答应，说不定要你冒上性命的危险呢！你知道我是替震远镖局暗中保护这支镖的。”

杨华说道：“我虽然是局外人，但韩总镖头把我当作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我也是甘受无辞。”

金碧漪这才告诉他道：“你知道那个使铁琵琶的盗魁是什么人吗？”

杨华说道：“听韩威武说，这人名叫尚铁宏，是铁琵琶门的衣钵传人，大概又还是什么帮主之类。”

金碧漪道：“不错，但他还有一重身份，恐怕韩威武也未知道。他是御林军统领海兰亭的结拜兄弟，暗中为鞑子效力的。海兰亭对韩威武早已起疑，只因未拿到他私通义军的证据，是以叫他和闵成龙二人负责侦查。这次他们来劫韩威武的镖，恐怕也是出于海兰亭的授意。”

杨华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那两个御林军军官的态度，十分明显的是在袒护他们。”

金碧漪道：“尚铁宏吃了你的亏，虽然他没当场察觉，已知有人暗中暗助韩威武了。以他的身份，受了这个挫折，除非他有胜过你的把握，否则料想他是不会再来的了。不过却难保没有别的人也要劫震远镖局的这支镖。”

杨华说道：“好，那么咱们就替韩威武开路，倘若碰上什么可疑的人物，你提醒我。”

金碧漪道：“还有一层，我这个人有点与众不同，只有别人迁就我，我不迁就别人的。或许你和我同行几天，就会讨厌我了。”

杨华心里想道：“这个人年纪比我还轻，说话却怎的如此婆婆妈妈？性命交关的大事我都可以答应你，遑论其他？”于是笑道：“古人有云：论交重道义，小节安足论。你喜欢怎样，我顺着你的意思就是。”

金碧漪见他满口应承，这才笑道：“其实一到青海地区，义军方面，也早已有人在暗中照料韩威武这支镖了。刚才我故意说得危险一些，乃是试试你的。我担心的倒是在小事上你不能依从我呢。”

此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时分，杨华说道：“好，那么我都已答应了你，咱们可以走了吧？”

金碧漪跨上马背，笑道：“这两个鹰爪孙的坐骑倒是纯种的大宛名驹，咱们可以提早几天到柴达木了。上马吧！”

杨华蓦地想起一件事，说道：“不好！”

金碧漪道：“什么不好？”

杨华说道：“昨日雪崩，我没碰过雪崩的经验，但据镖局的人说，恐怕会引起积雪滚落，封了山口。他们能否启程，还得看今天是否晴天呢。”

金碧漪道：“你不用慌，跟着我来。”跟着对杨华解释道：“昨天不过是小小的雪崩，不错，山口已被雪封，但另外还有一条小路可以出山。”

杨华问道：“韩威武和尚铁宏知不知道这条出路？”

金碧漪道：“这是土人告诉我的秘道，他们恐怕不会知道。不过，久居此地的沙玛法师想是应该知道的。”

杨华放下一重心事，说道：“沙玛法师当然会告诉韩威武的，只要尚铁宏不知道就好了。即使他心有不甘，待他找了帮手再来，韩威武也出山了。”要知一出此山，已是踏入青海地区，沿途自会有义军的人，暗中保护这一支镖。

当下两人并辔同行，出了玉树山，快马疾驰，傍晚时分，方始发现一个人烟比较稠密的小镇。

两人在镇上找到一家客店，进去投宿。店主人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有三间朝南的上房空着，随便你们挑哪一间。”原来北地的冬天来得早，初冬时节，已是罕有客商往来。这家客店，半个月来，还是第一次有客人投宿。

金碧漪道：“我们要两间上房。”

店主人怔了一怔，说道：“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金碧漪道：“是一起的，但我喜欢要两间房，不可以吗？”

店主人心想：“我好心问你一句，巴不得你要十间房更好。”笑道：“当然可以，这两间相邻的上房可好？”

杨华本想劝他省一点钱，两人合住一间房间，又可以抵足长谈，有何不好？但想起自己的诺言，一切都得听他的话，见他业已吩咐店主，也就不言语了。倒是金碧漪恐怕他有疑心，晚饭的时候，细声细气的和他说道：“我小时候就习惯了一个人睡的，倘若和别人同房，我整晚都睡不着。”

杨华说道：“每个人都有点特别的习惯，那也并不稀奇。”心里则在暗暗好笑：“难道你将来娶了妻子，也不与她同房？这习惯不改，天天晚上都睡不着觉，那可苦了。”

金碧漪吃过晚饭，就躲进房间，关上房门，独自睡觉，不再理会杨华。杨华想要找他聊天，也不敢去。心里想道：“或许他太疲劳了，不过他的武功这样高，也不见他有甚疲态，何须这样早就蒙头大睡？嗯！这个人真是有点特别。不过，像这样一些小事，我迁就他倒是无所谓。”

第二天两人继续行程，金碧漪似乎为了昨晚之事，有点不好意思，为了要移转话题，故意找些闲话和杨华聊天。

金碧漪年纪虽轻，江湖上的事情却是知道得不少。说起来许多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他都似乎相当熟识。但他却从不提及他的父母家人，也不去问杨华的父母是谁。

杨华听他谈讲武林中的奇人异事、江湖上禁忌、切口，听得津津有味，笑道：“想不到你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了。”

金碧漪道：“这些不过是普通的常识，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杨华说道：“我虽然有三个师父，但我从八岁起，就只是跟我的三师父，他隐居石林，根本就不理会外间的事的。”金碧漪听得“石林”二字，心中一动，好像想问杨华什么，却没有问。

过了一会，金碧漪忍耐不住，方始说道：“据说石林是明代武学大宗师张丹枫晚年的隐居之处，不知那里可还留有他的遗迹？”

杨华说道：“石林中有个剑峰，剑峰下有个剑池，风景非常幽美。据说‘剑峰’二字，就是张丹枫法书。他每天在剑峰练剑，在剑池洗剑。”

金碧漪道：“红缨会的总舵主厉南星有一天和我爹爹论剑，遍数当世的剑术名家，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慨叹道：‘可惜咱们迟生了三百年，不能向张丹枫面聆教益。’他们对张丹枫的佩服之诚，就像你佩服金大侠一样。不过一个是古人，一个是今人，你的愿望还有可以实现的一天，他们的愿望则是抱憾了。”停了一停，接着笑道：“武林中的传说，把张丹枫的剑术，说得神奇之极，但谁也没有见过，究竟怎样奇妙，却说不上来。不知是否如所传之甚？”

杨华心里暗笑：“你前天见的，可不就是张丹枫的无名剑法？”几乎就想告诉他，自己便是张丹枫隔代所传弟子。但转念一想，这秘密若然泄漏出去，必定惹出许多麻烦。而且自己曾经发过誓，要把“无名剑法”，将来还给张丹枫的大弟子霍天都所创立的天山派。霍天都创派之后，已经传了十二代弟子，现任天山掌门是唐经天，杨华曾经从缪长风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那天缪长风在他母亲墓前祭告，说是业已不负所托，把她的孩子带到天山，得到唐经天答应收为弟子了。杨华这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弟弟，但对此事仍有许多不明之处，须见到了唐经天方能知得清楚。是以他决定在柴达木了结恩仇，便往天山寻找他那未曾见过面的弟弟。顺便把应该属于天山派的“无名剑法”还给唐经天。

虽然他没受到什么约束，但按常理来说，他既然决定了把张丹枫的剑谱还给天山派，这件事未做之前，似乎不宜向没有关系的人泄漏。金碧漪并没直接向他查问这个秘密，杨华三思之后，也就决定暂时不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了。

但在金碧漪的说话中，他却发觉了金碧漪的来历大不简单，暗自想道：“厉南星是名震当世的剑术名家，他的父亲可以和厉南星论剑，想来也该是和厉南星足以旗鼓相当的人物？”于是忍不住问道：“令尊是谁，我还没有请教呢。”

金碧漪道：“咱们各交各的，你管我父亲是什么人？难道我的家世不好，你就不和我交朋友了？”

杨华讷讷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金碧漪见他窘态，噗嗤一笑，便打断他的说话，笑道：“既然没有这个意思，那就不必多问了。你是和我交朋友，又不是和我爹爹交朋友。我也没有查问你的家世啊！”

杨华心头一凛，暗自想道：“不错，他若问起我的父母是谁，我也是不愿意告诉他的。”只道金碧漪和自己一样，身世是有难言之隐，于是连忙移转话题，哄他欢喜。

年青的人总是比较谈得来的，小小的一点芥蒂，像晴天偶然的出现的云翳，很快就消失了。不知不觉，两人又谈到武功方面。

杨华是个朴实而又爽直的人，金碧漪向他请教武功，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他的缺点也是直言无忌。谈得高兴，金碧漪忽地笑道：“我的本领远不如你，但见过的名家剑法，倒还不少，你的剑法，足以和当世任何一个名家较量，但可惜上乘剑术中的三个要诀，你的炉火似乎未得纯青。假如你碰上厉南星或者缪长风，恐怕还是会输给他们的。”

杨华喜道：“我正想向你请教呢，是哪三个要诀，你快说吧。”蓦地心念一动：“他为什么漏掉了天下第一剑客金逐流没提？哦，是了，厉南星和缪长风都已远胜于我，金逐流自是不用说了。”

金碧漪笑笑道：“我怎配教你，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我听人说，上乘剑术中的三个要诀是重、拙、大。一般的剑术，讲究的是轻灵迅巧，‘轻’可胜‘重’，‘巧’可胜‘拙’，‘小’可胜‘大’。所谓以‘小’胜‘大’，亦即以‘奇’胜‘正’的意思。但倘若练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却可以返璞归真，举重若轻，行拙实巧，似大而小了。”

“重、拙、大”的剑理，杨华那天晚上，在母亲墓旁和缪长风和他交手之时，也曾听他说过。但却没有金碧漪此际说的清楚详尽。这些道理杨华不是不懂，但由于张丹枫的“无名剑法”有图无文，“玄功要诀”的道理虽和剑学相通，却嫌不够具体。因此杨华的剑术造诣，可说是只凭自己领悟的，懂得不够彻底。听了金碧漪的讲解，当真是得益不浅。

杨华心里想道：“他的父亲，一定是位剑术大行家无疑了。但奇怪，他却为何不学剑呢？”由于碰过钉子，疑团满腹，亦不敢多问。不知不觉，又是日落西山的时分了。

金碧漪一看天色，说道：“不好，咱们错过了宿头，在这荒山野地，要找一家人家也难。”

杨华说道：“看这天色，今晚大概不会下雪，前面有座松林，咱们在松林里过这一晚，那也无妨。”不禁又是觉得有点奇怪，要知走江湖的人，露宿荒山，事极寻常，杨华心想：这几个月来，十个晚上我都差不多有八个晚上是露宿的，难道他就没露宿过么？怎的看得这样严重。

金碧漪想了一想，说道：“我不是不能露宿，而是不惯露宿，但既然没安身之所，那也只好如此了。”

两人牵了坐骑，走入松林，但见古木参天，怪石奇岩，触目皆是。杨华笑道：“在这密林处，就是有风雪袭来，也可以遮挡呢。谁说没有安身之所。”

他们备有干粮，那一大皮袋的葡萄酒也没喝完，杨华喝酒送干粮，说道：“金兄，你只嚼干粮，口不渴吗，还是喝一点吧。”

金碧漪连忙摇手道：“我喝水就行，山里的清泉，比葡萄酒还好喝。”

杨华笑道：“不见得吧，喝酒可祛寒气，喝水行吗？”

金碧漪道：“我不觉冷。”

杨华说道：“喝一点那也无妨，你不是说过要把酒量练出来吗？”

杨华因为独饮寡欢，故此劝他喝酒，不料金碧漪忽地板起脸孔道：“我在临睡之前，是决计不喝酒的。你喜欢喝你自己喝！”

杨华又碰了个钉子，讪讪退下，心想道：“这个人与众不同的习惯也是真多！”

金碧漪“没来由”的发了一顿脾气，但随即又笑起来道：“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怪脾气容易惹人讨厌，故而一早就把话说在头里，非要你迁就我不可。杨大哥，你为人很好，这两天来你真是样样迁就我了。”

杨华苦笑道：“你不讨厌我已经很感激你。”

金碧漪道：“今晚我想早点睡觉。”说罢拿出一团折好的轻纱，拉了开来变成一张帐幕。金碧漪道：“这是天山的野蚕丝织的，折起来不过盈握，张开来可以遮过一间房间，风雪不侵。而且冬温夏凉，好处真是说之不尽。”

杨华心里想道：“你的用具准备这样齐全，那还害怕什么露宿？”但怕惹起他的“怪脾气”，却是不敢说他。

金碧漪选择了一处地方，说道：“这里最好不过，你帮我把帐幕挂起来。”

该处前面是一块矗立的巨石，俨若屏风。两边恰好都有一棵松树，树上蟠着野藤，藤梢枝枝下垂，随风飘拂，形似流苏。中间有一块圆石，平滑如镜，正好可以作床。

杨华帮他把轻纱挂在树上，刚好可以覆盖那块圆石。金碧漪大为高兴，说道：“我选择这地方不错吧？”

杨华说道：“好是好，不过，就是可惜太好了！”

金碧漪怔了一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华说道：“这地方太过隐蔽，在里面睡觉，好比深居堂奥，外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金碧漪道：“咱们有两个人呢。杨大哥，你请进去睡觉。”

杨华说道：“你呢？”

金碧漪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又忘记我的习惯了么？我过那边给你守夜。”所指之处是距离百步开外，一个形似螺旋的山坳入口处。

杨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害怕露宿，而是害怕和我同宿。”当下笑道：“还是让我过那边睡吧。嗯，你别和我客气，我知道你喜欢睡得舒服，而我则是什么地方都能睡的。”

金碧漪道：“杨大哥，你真好。好，那我也就不和你客气啦，咱们明早再见。”说到一个“好”字，笑靥如花。

杨华远远走开，在山坳转角处，选了一个可以瞭望四方的处所，枕石而眠。他不惯早睡，心里想道：“这位金兄的脾气，真是奇怪。有时甚为豪放，英气逼人，好像在小金川打我一记耳光的时候，就是如此。但有时却又娇气流露，要人迁就，许多方面，行事都似一个女子。唔，听说有些富贵人家的儿子，由于父母太过宠爱，长大了就不知不觉带了几分脂粉气了。莫非这位金兄也是如此？”他胡思乱想了一会，不觉心中暗自好笑：“我管他像男人还是像女人，总之他是一个益友！”

如眉新月，挂上梢头。不知不觉已是进入二更的时分了，忽听得远远的地方，隐隐似有人声。

杨华练了一年张丹枫所留的内功心法，耳聪目明，大异常人，兼之伏地听声，听得更远。凝神静听，听得说话的共有三人，其中一个，声音好熟，说道：“其实这个地方劫镖更好，尚铁宏选择玉树山白教喇嘛寺的门前劫镖，当真是失算了！”

他说了这几句话，杨华已是听得出来，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在小金川和他交过手的那个“五官”之首的邓中艾。杨华心中一凛，想道：“听他口气，莫非他们也是要来劫韩威武这支镖的。哼，哼，他又做官又做强盗倒是令人意想不到。好在给我碰上。我岂能容他们得逞？”当下立定主意，替韩威武打发这几个亦官亦盗的家伙。但转念一想：“我也无须太急，且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只听得另一个人的声音接着说道：“对啦，老邓，我正想问你，尚铁宏这次劫镖，我们都以为他会马到成功，却是怎样失手的？”

邓中艾道：“我在玉树山下碰上他们，据尚铁宏说，韩威武本来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却不知怎的，糊里糊涂的受了人家暗算。”

又一个人问道：“尚铁宏可知这个暗算他的人是谁？”邓中艾道：“他当场没能发现是谁，心里则是有所怀疑。”

两个人同声问道：“他怀疑谁？”

邓中艾道：“第一个可疑之人是那间白教喇嘛寺的主持沙玛法师。不过他后来仔细想了又想，觉得又不大像，刘大哥，你对白教喇嘛这派武功知之素稔，你以为如何？”

那“刘大哥”道：“白教法王可算是一流高手，要是他和尚铁宏单打独斗，他会稍胜一筹。但沙玛法师不过是他门下的一个弟子。”言下之意，这个沙玛法师自是没有本领能暗算尚铁宏了。

邓中艾道：“是呀，所以尚铁宏想来想去，对沙玛法师虽有怀疑，终不信他有此本领。”

那“刘大哥”道：“第二个是谁？”

邓中艾道：“是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厮，据说是给震远镖局带路的一个山沟里的穷小子。”

另一个人说道：“一个小厮，那不是更奇怪了。你说说看，尚铁宏何以会怀疑他？”

邓中艾把尚铁宏告诉他的当时的情形说了出来，那个“刘大哥”沉吟半晌，说道：“这小厮虽有可疑之处，但要说他能有本领暗算得了尚铁宏，却还是不能令人置信！叶兄，你以为如何？”

那姓叶的想了一想，说道：“我却是有点相信！”邓中艾跟着也道：“我也怀疑这个小厮干的！最少他比沙玛法师更值得令人怀疑！”

那“刘大哥”听了他们的话，蓦地想起一事，说道：“老邓，听说你们五官、四道、四僧在小金川吃了一个小贼的亏，这小贼是冒充御林军军官混入小金川的。他扮作一个中年军官，其实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这事是真的吗？”

邓中艾面上一红，说道：“这小贼的剑法委实是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我平生还没有见过这么好剑法的人。不过他当时还有一个帮手，是个使软鞭的少年，本领似乎比他略逊一筹，也很厉害，惭愧得很，我们十三个人，竟然败在这两个小贼手下。”

“刘大哥”道：“我初时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是夸大其辞，谁知竟是真的。听说海统领已经派遣马崑和周灿到小金川查究此事，不知可曾获得什么线索？”

邓中艾道：“毫无所获，他们早已离开小金川了。”

“刘大哥”道：“他们是到拉萨去给达赖活佛送礼，送礼为名，实则是去侦察小金川那股残匪的下落，并和青藏两地有势力的土王联络，商量围袭的大计的。听说这股残匪已经逃到青海，匿藏柴达木山区，倘不剪除，后患不小。”

邓中艾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离开小金川的时候，马崑曾经问我有没有意思到西藏去，他可以保荐我官升两级，做驻藏大臣衙门的武官，原来他是希望我去帮他的忙。不久我就接到兵部衙门将我调职的文书了。”

“刘大哥”笑道：“这是马崑知你之能，海大人也很看得起你，这才叫兵部衙门把你调西藏的。嘿嘿，看来海大人还想把你收作心腹呢。”

邓中艾忙道：“还得仰仗萨大人和两位大哥提拔。”

“刘大哥”干笑一声说道：“你有海大人作靠山，还嫌不够吗？”

邓中艾道：“哪里的话，我这座靠山还是不稳的。而且海大人虽然是御林军统领，但说到得皇上的宠信，海大人恐怕不如萨大人呢。”

“刘大哥”哈哈笑道：“你远在小金川，对朝廷的事情倒是了如指掌。实不相瞒，我们的萨大人对这件事情，很是有点生气。”

邓中艾吃了一惊说道：“我这件小事，也蒙萨大人垂注了么？萨大人，他，他不满意我的什么……”“刘大哥”笑道：“你别着急，萨大人生气，并非为你。”

邓中艾松了口气，说道：“是，是，是我太糊涂了。萨大人多少大事要理，焉能为我一个小小官儿生气。”

那“刘大哥”道：“老实告诉你，他是生海统领的气。这样大的事情，海统领也不和他商量，便独自进行了。不过事情虽然秘密进行，终是瞒不过我们萨大人的。但他老人家倒是宽宏大量，非但不在皇上跟前破坏海大人的计划，反而愿意助他成功。”

那姓叶的跟着笑道：“老邓，你我交情不错，我也无须瞒你。我和老刘正是奉了萨大人之命，要追上马、周二人，跟他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有饭大家吃，有功劳大众分。大伙儿齐心合力替朝廷出力，别分彼此。”

杨华伏地听声，听到这里，对这两个人的身份，已经明白。心里想道：“他们的萨大人，想必就是大内侍卫的头子萨福鼎了，原来他和御林军的统领在鞑子朝廷里也是明争暗斗的。”

“刘大哥”接着说道：“我们来到了玉树山，方才知道前几天曾发生雪崩，幸亏遇上你是识途老马，否则只怕我们还被困在山中呢。但有一事我却感到奇怪。”邓中艾问道：“何事？”“刘大哥”道：“听你说尚铁宏那晚劫镖，马崑和周灿也是在那间喇嘛寺的？”

邓中艾道：“不错。马、周二人当时袖手旁观，其实已是帮了尚铁宏的忙了。因为……”“刘大哥”打断他的话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帮尚铁宏的忙。我不明白的是，他们既然知道了韩威武那支镖的秘密，一定会跟着韩威武走的。何以我只见韩威武的骡队，却不见马、周二人。”

邓中艾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尚铁宏要赶往饮马川找他们的朋友再来劫镖，路上我们只是匆匆谈了片刻，他也没提及马、周二人是否另有事情。”

“刘大哥”摇了摇头说道：“不会的。他们到拉萨送礼不过是个幌子，既然找到了韩威武这条线索，哪还有不跟着他的道理？难道还能让他把药材送给小金川那股土匪吗？”

那姓叶的道：“好在韩威武不认识我们，他也不知道除了尚铁宏、闵成龙之外，还有我们知道他的秘密。马、周二人虽然莫名其妙的失踪，咱们也不必急于寻找。要是咱有办法对付得了韩威武，那不是更好？”“刘大哥”道：“不错，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刚才说到哪儿？”那姓叶的道：“说到曾令老邓吃亏的那个小贼。”

“刘大哥”笑道：“这圈子可兜得远了。好，咱们言归正传。老邓，你是否怀疑暗算尚铁宏的那个小厮就是你们在小金川碰上的那个小贼？”邓中艾道：“不错。我正想告诉两位大哥，我曾经问过尚铁宏，他所描绘的那个小厮的外貌，和那个小贼确实十分相似。”

“刘大哥”呆了片刻，喃喃自语道：“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居然能够暗算擅用暗器的尚铁宏，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除非、除非——”

那姓叶的道：“五官、四道、四僧都曾吃过这小子的亏，那么他能够暗算尚铁宏，也就并不稀奇了。”邓中艾则是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刘大哥，你说除非什么？”

“刘大哥”道：“那小贼的来历你们不知，但他姓甚名谁，你们总该知道吧？”

邓中艾道：“他进入小金川那天，曾对哨兵说姓杨，名字却没有说。因他持有御林军的腰牌，哨兵没敢多问。”

“刘大哥”道：“姓杨的？恐怕不大对！”

那姓叶的说道：“他当然不会说出真名实姓，但刘大哥，你这么说，莫非你已知道他是姓甚名谁？”

“刘大哥”道：“不错。我怀疑他不是姓杨，他是姓……”说至此处，邓中艾和他不约而同地叫了出来：“他是姓金！”“刘大哥”笑道：“老邓，原来你也早已想到是这个人？”

那姓叶的道：“你们说的是——”

“刘大哥”和邓中艾又是不约而同的一起答道：“金逐流的儿子！”

杨华听到这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想道：“我分明姓杨，他们却把金大侠硬派作我的父亲。唉，我哪里有这样的福气？”

邓中艾道：“金逐流是天下第一剑客，听说他与他的师兄江海天易子而教，江海天剑术稍逊师弟，内功则是更高。那小贼不但剑术神奇，内功也甚了得。除了金逐流的儿子之外，还能是谁？”

“刘大哥”沉吟半晌，说道：“你的推论是不错的，不过是否正确无讹，其中涉及一个关键？”

邓中艾道：“什么关键？”

“刘大哥”道：“金逐流只有一个儿子！”

邓中艾道：“何以这是关键？”

“刘大哥”道：“你是什么时候在小金川碰上那个小贼的？”

邓中艾道：“大约两个多月之前。”

刘大哥道：“我要确实的日期。”邓中艾算了一算，说道：“是八月初六。”

“刘大哥”摇了摇头，说道：“这就不对了。”

邓中艾道：“什么不对？”

“刘大哥”道：“七月十三那天，金逐流的儿子曾在川北广元出现，他是奉了江海天之命，去会他的师兄叶慕华的。和我有关系的人，在叶家曾见过他，密报给海统领知道。这消息绝对可靠。”

邓中艾这才恍然大悟，说道：“从广元到小金川，最少也得走一个月。金逐流的儿子即使不在广元逗留，七月十三日就走，也不可能在八月初六到达小金川。”

“刘大哥”道：“他在叶家住了五天，有一天还曾在宾客面前，和师兄合演一套剑法。据见过的人说，当真是精采之极。”

邓中艾道：“小金川的那个小贼，决不会是金逐流的儿子了，但和暗算尚铁宏的那个小厮恐怕还是同一个人。”

“刘大哥”道：“要是另外还有一个少年，剑法可以比得上金逐流的儿子，那么对咱们就更加不妙了。”

那姓叶的忽道：“这就奇了？”

邓中艾道：“什么奇了？”

那姓叶的道：“我离京之前，黄河铁扇帮的帮主来到，他告诉我一个消息，说是金逐流的儿子在潼关出现，他们铁扇帮的帮主和黄河三霸都伤在他的软鞭之下。”

邓中艾诧道：“金逐流的儿子使软鞭？”

那姓叶的道：“不错，是使软鞭。铁扇帮周帮主赖以成名的铁扇，交手不过三招，就给他的软鞭夺去。”

邓中艾道：“金逐流是天下第一剑客，他的儿子何以要使软鞭，那恐怕是冒充的吧？”

那姓叶的道：“江海天的第三个徒弟李光夏是天地会的副舵主，当时正在潼关分舵。他得知消息，曾亲自去找他的这个师弟。有没有找着我不知道，不过他既然知道这少年是用软鞭打败铁扇帮帮主和黄河三霸，仍然那样着急找他，并声言是他师弟。料想也不应是冒充的了。”

“刘大哥”问道：“是哪一天？”

那姓叶的道：“那天正好是中秋节。”

那“刘大哥”皱起眉头道：“这可真是奇了。从广元到潼关，道路崎岖，路程比到小金川还远。他们决不会是同一个人！老邓碰上的那个小贼倒还有可能在十天之内，从小金川赶到潼关。”

那姓叶的道：“那个小贼暂且不管，两个金逐流的儿子，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出现，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邓中艾说道：“按理说应该是使剑的那一个。”

那姓叶的道：“但是铁扇帮的副帮主言之凿凿，我相信他绝不会故意骗我。”

“刘大哥”忽地想起来，说道：“老邓，你好像说过，那小贼曾和一个使软鞭的少年联手，打败你们五官、四道、四僧？”

邓中艾蓦然一省，说道：“不错，那小子的本领也是非同凡响，仅仅比那使剑的小贼稍逊一筹。刘大哥，你莫非是在疑心……”

“刘大哥”说道：“正是。我疑心这个少年，就是在潼关出现的，那个用软鞭打败铁扇帮主的是金逐流的儿子！不过我却不相信他真的是金逐流的儿子。”

杨华听到这里，却是不由得暗自想道：“你不相信，我可相信！”他把这几天来金碧漪所表现的可疑之点加以整理：第一，他说最佩服的人是金逐流，金碧漪非常高兴；第二，金碧漪的口气相当肯定，“推测”他将来很有机会可以见着金逐流；第三，金碧漪是个剑术的大行家，虽然他用的兵器是软鞭；第四，“今天是十月十二日，金逐流使软鞭的那个儿子八月十五在潼关出现，那么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让他来到这里，从小金川到潼关，只要他那快马疾驰，抄川西水道，十天之内，勉强也可以赶到。嗯，对了，他很可能是八月初六那天，在小金川为我解围之后便往潼关，过了中秋节，再从潼关来到玉树山的。”杨华心想。

但是还有一个难题未能解决，那就是金逐流只有一个儿子。如果在广元出现的那个是真，金碧漪就不可能也是。杨华想道：“从种种迹象来看，金碧漪似乎更像真的。虽然我没有见过在广元出现的那个少年。”

心念未已，只听得“刘大哥”笑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咱们暂且不必多用脑筋。说不定那使软鞭的少年和那个使剑的小贼，今天晚上，咱们都可以见得着！”杨华吃了一惊：“听他口气，他竟好像已经知道我在这里！”

第十四回

帐里香飘奇扑朔

瓜田李下惹嫌疑

邓中艾怔了一怔，说道：“能有这样的巧事？”

那“刘大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来这荒山吗？”

邓中艾道：“不是来查勘地形，好准备将来劫镖么？”

“刘大哥”道：“当然这是原因之一，不过更迫切的还是要搜查两个可疑的人犯，很可能就是你在小金川碰上的那两个小贼。”

邓中艾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刘大哥”道：“在县衙门的时候，我已经向捕头打听过了。这老捕头办事倒很得力，自从小金川那股残匪窥入青海之后，他每天都派遣得力的手下，扮作乡下人，在各处路口注意往来人等，据他说今天中午过后，有两个少年骑马往西走，他们的马跑得很快，但回来一查，县城各个客店可没有生人投宿，料想在黄昏之前已经过了县城。这两个人错过宿头，大概应该在天黑时分踏入这荒山，今晚多半是在林中过夜。”

邓中艾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你们宁可不要知县老爷的殷勤招待，也不在衙门里舒舒服服睡一个觉，连夜就赶来了。但你们怎不早点告诉我呢？”

“刘大哥”笑道：“我是想令你惊奇一下呀。老邓，假如当真是那两个小子，你怕不怕？”原来他正是恐防邓中艾给人家打怕了，要是太早告诉他，他就不敢前来。

邓中艾怫然说道：“刘大哥，你也忒小看我了，我虽然本领不济，败给那两个小贼之仇是非报不可的。何况你们两位大内高手，有你们两位撑腰，我还会害怕他们吗？”

“刘大哥”笑道：“我是和你开玩笑的，你别介意。其实以你的铁笔点穴功夫，未必真的就会输给那两个小子，我猜大概是因为初次和他交手，未摸得清楚他的剑法，以至在他快剑狂攻之下，冷不防就吃了亏。”

邓中艾得到“刘大哥”给他兜回面子，心中舒服好多，说道：“刘大哥明见，当时的情形确是如此。但愿他们真的是在这座山中。不过这座山这么大，怎知他们躲在何处？黑夜里还得提防他先发现我们，突来偷袭。”他口里说是不怕，但语气中显然还是流露三分害怕。

“刘大哥”笑道：“老邓不用担心，我有办法知道他们躲藏之处。而且料想他们也想不到会有人到这荒山来搜捕他们，所以只有咱们偷袭他们，不会反而给他们偷袭的。”

邓中艾喜道：“刘大哥，你有什么妙法？”

“刘大哥”道：“你听着！”突然发出一声虎啸！

啸声震撼山谷，端的像是饿虎觅食的吼声。杨华明知道是假的，也不禁有点悚然之感。心里想道：“此人内力深厚，倒是不可小觑。”心念未已，只听得邓中艾笑道：“原来刘大哥还有这样的绝妙口技，小弟却不知道。”

虎为山中王，一啸惊百兽。不过片刻，只听得猿啼、豹吼、鹿跑、狸奔。种种野兽的惊叫声、奔跑声此起彼落，闹了好一会，方始渐渐平静下来。

“刘大哥”道：“你听见没有，就在转过这个山坳的上面，有马嘶之声，距离这里似乎还不太远呢。”

邓中艾道：“你这法子果然是妙，马在那边，人也一定是在那边。”

“刘大哥”道：“这两匹坐骑是久经训练的战马。”

邓中艾道：“你怎么知道？”

“刘大哥”道：“它们只是叫了几声，便不再叫了。而且没有挣脱绳索的束缚和摇撼树木的声音，只有久经训练的战马才会如此。它们的叫声只是想唤醒主人的。”这姓刘的大内卫士居然能在百兽嘶鸣的声音之中，听得这样仔细，能够辨别各种不同的声音，杨华虽然也懂得“伏地听声”，和他相比的就差得远了。“刘大哥”又道：“我怀疑这两匹战马，就是马崑和周灿的坐骑。”那姓叶的吃了一惊，说道：“如此说来，他们二人岂非已遭毒手？”

“刘大哥”道：“目前还难断定。不过，倘若他们真的已遭毒手，这两个疑犯，就更加可以断定，一定是老邓在小金川碰上的那两个小贼了。”

邓中艾道：“咱们现在可以去找那两个小贼了吗？”

“刘大哥”道：“再等一会儿。那两个小贼给虎啸马嘶惊醒，等他们以为老虎已经去得远，纵然轮流戒备，也没有初时那么留心戒备的。”

邓中艾笑道：“对，现在是他们在明处，咱们在暗处，待他松懈的时候，咱们便可以进行偷袭了。”

杨华想道：“用不着现在就惊动金兄，谅这三个鹰爪，我还对付得了。就是对付不了，金兄不久也会跑来的。”他主意打定，刚好便听得那“刘大哥”沉声说道：“现在是时候了，咱们去找那个小贼吧！”

杨华一跃而出，几个起伏，就到了那三个人聚会之处，冷笑喝道：“用不着你们费神寻找了，我在这儿！”

邓中艾吃了一惊，叫道：“正是这个小贼！”

那“刘大哥”哼了一声，喝道：“好大胆的小贼！”“刷”的抽刀出鞘，劈将过来，竟然发出铿铿锵锵之声，震得杨华耳鼓嗡嗡作响。原来他在有意卖弄功夫，潜运内功，使佩刀出鞘之时与内壁击撞，以收先声夺人之效。

杨华暗暗佩服他的内功深厚，却也并无惧色，冷笑说道：“你弄这些鬼门道，就想吓倒我么？”那“刘大哥”一刀横劈过来，招式也没什么奇特，但刀光俨似银虹横空掠过，确有开山裂石的威势！

杨华侧身让开斜刺一个，剑势伸缩不定，似是“织女投梭”，又似“李广射石”。“织女投梭”在剑法中属于“阴柔”招数，“李广射石”则是“阳刚”招数。那“刘大哥”不识无名剑法，见他剑势，颇为诧异。要知“刚柔兼济”虽然是上乘武学所追求的境界，但把刚柔同寓一招之内，却是任何剑派所没有的。

这姓刘的大内卫士惯经阵仗，虽感诧异，却不慌忙，心里想道：“开首十数招，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小子剑法纵然诡异，谅也难奈我何。待摸熟他的路数，那时再下杀手不迟。”当下连劈三刀，都是法度谨严的刀法。杨华自从妙悟无名剑法之后，武学的造诣识见，已是足以和当世顶尖儿的名家匹敌，一交手就留心对方的破绽，但这姓刘的刀法宛似铁锁横江，千军列阵，纵然可以找到一些微细的破绽，也是不容易突破。

杨华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兔起鹘落和对方拆了数招，一剑平刺过去。这一剑似是毫无章法，刺向那姓刘的胸膛，陡然间剑势一转，竟在对方三个人谁也意想不到的情形之下，闪电般的倏地就刺到那姓叶的卫士右肩。

这是“各个击破”战术，杨华情知对方三人必会联手对付自己，心里想道：“我先把他的左右手削掉，回头再对付他。”这一剑看似毫无章法可寻，其实却是把孟家的快刀刀法和无名剑法融会贯通，变化出来的。

杨华只道在自己闪电般的快剑一击之下，这姓叶的不死也得受伤，哪知道姓叶的武功亦是非同小可，在间不容发之际，不但能够闪开，而且还能反击。他一掌斜劈，一掌虚抓，虽是虚抓，掌势已是把杨华上身的七处大穴，笼罩在他的擒拿手法之下，杨华剑尖给他掌力震歪，只好回剑防身。一招“玉带围腰”，剑光四面荡开。那姓叶的卫士亦不禁心头一凛，不敢欺身进逼。

那姓叶的哼了一声说道：“你这小子真是大胆妄为，我本来不想以大欺小，以众凌寡。但这是你自己挑起的火头，可怪不得我了！”杨华背腹受敌，在刀掌夹攻之下，虽然未露败象，却也更难施展各个击破的打法了。要知对方两个都是高手，他们的刀法掌法之中，纵然有些微细的破绽，但在两人彼此呼应之下，这些微细的破绽也就不成为破绽。杨华必须左右兼顾，如何还能觅隙寻瑕？

原来这两个卫士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大内卫士有五千多人，他们是名列“八名大内高手”之中的。

那“刘大哥”名叫刘挺之，是“五虎断门刀”掌门人劳超伯的师弟，“五虎断门刀”攻守兼备，以法度严谨见长，即使碰上比自己更强的对手，就是不易落败。刘挺之是本门第一高手，本领还在掌门师兄之上。

那姓叶的卫士名叫叶谷浑，本是关东马贼，以大摔碑手横行江湖，平生罕遇敌手。他的掌力端的有开碑裂石之能，而且精于七十二把大擒拿手法。

这两个人的真实本领都足以和杨华抗衡，两人联手，当然是在杨华之上。不过杨华的剑术神妙莫测，他们连一点来历都瞧不出。叶谷浑心里想道：“这小子的剑法又像青城，又像峨嵋，又像少林，又像武当，不知是哪一派的剑法？天下竟有这样的剑法，真是古怪！”他心里有所顾忌，不觉也和刘挺之有了同样的想法：“在开首数十招之内，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且待摸熟他的路数再下杀手！”邓中艾看见刘、叶二人抵敌杨华的剑法，胆气大壮，说道：“两位大哥，我和这小贼在小金川结有一段梁子，小弟并非想与你们争功，而是这段梁子非得报复不可！”这番话当然是说给杨华听的，为自己以众凌寡找个借口。

杨华冷笑道：“再多几个又有何妨，你把小金川的那些什么五官、四道、四僧找来更好。嘿嘿，以多欺寡这已经是你们的惯技了，上就上吧，何必还找借口？”

邓中艾喝道：“好小子，死到临头，还敢猖狂！”双笔一分，左点“期门穴”，右点“百会穴”。他是点穴的大高手，又自恃对杨华的剑法比较熟悉，见杨华正在化解刘挺之的刀法，于是一上来便施杀手。

杨华剑锋倏转，后发先至，迫使邓中艾收回攻势。接着一招似是而非的“叠翠浮青”刺出，这“叠翠浮青”是嵩山剑法的名招，以空灵飘忽见长。

邓中艾曾经领教过杨华这一招似是而非的嵩山剑法，上次他在小金川和杨华交手，就是在杨华这一招自创的“叠翠浮青”之下吃了亏的。此时他见杨华依样葫芦的又把这招剑法施展出来，不禁心头火起，冷笑说道：“你用似是而非的嵩山剑法扰人耳目，以为邓某还会上你的当么？嘿嘿，你也真是黔驴技穷了！”说话之间，双笔已是使出一招“夜叉探海”，抢前一步，封住杨华的剑势。

这一招应着，乃是他上次吃过了亏之后，用了许多心思想出来的，只道自己是有备而战，杨华这一次非得倒过来吃他的亏不可。哪知杨华刷的一剑，突然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剑招也变得不似嵩山剑法的“叠翠浮青”，而是似是而非的泰山剑法中的“古柏森森”了。“叠翠浮青”的剑势本是空灵飘忽，“古柏森森”的剑势则是雄浑绵密，风格大不相同。邓中艾的“有备而战”，反而变成了“作茧自缚”，着了杨华的道儿。

只听得嗤嗤声响，邓中艾感到头皮一片沁凉，杨华剑光掠过，业已削掉了邓中艾的半边头发，乱草一般，随风飘散。这还幸亏是刘挺之和叶谷浑正在刀掌齐出，恰好在那瞬息之间，赶得上替邓中艾解危，否则给削掉的恐怕就不是头发而是头皮了。

杨华笑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兵法如此，剑术亦然。你给我胡乱编派是哪一派的剑法，强作解人，不是太可笑了吗？”

邓中艾受了削发之辱，还给杨华嘲笑，不禁又惊又怒又羞惭，喝道：“小子，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刘挺之见邓中艾这副被削了半边头发的滑稽模样，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下展开五虎断门刀法，左劈三刀，右劈三刀，正面接了杨华几招，说道：“邓兄不必生气，这小子已是网底之鱼，谅他也是飞不出咱们手心的了。待会儿捉着了他，你高兴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他。”

杨华冷笑道：“放你的屁，咱们骑驴念唱本，走着瞧吧！”剑光飘瞥，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刘、邓、叶三人联手，虽然占了上风，在他神妙莫测的剑法之下，也是不禁暗暗心惊。邓中艾想道：“要是那个使软鞭的少年当真和他一起，出来帮他，只怕我们还是难逃一败。”

邓中艾想得到的，杨华当然也想到了。奇怪，金碧漪为什么还不见来？

按理说武功高明之士，听觉要比常人敏锐得多，刚才“虎啸”马嘶，兽群奔跑，即使是个普通人，在熟睡之中也该惊醒了，何况是武功造诣极不寻常的金碧漪呢？金碧漪睡觉的地方，和杨华不过隔着一个山坳，要是他已经醒来的话，按理说也该听得见下面厮杀的声音的。

杨华猜疑不定，当下一声长啸，用的是“传音入密”的内功，四面山壁响起回声，估量三数里内，都听得见。可是过了一会，仍然没有听见金碧漪的回声。

邓中艾叫道：“这小子要找帮手，咱们快点干掉他！”刘挺之喝道：“臭小子，来不及啦！”刀光闪闪，堵了杨华去路。叶谷浑以大摔碑手的掌力，荡歪他的剑尖，邓中艾双笔交叉穿插，寻瑕抵隙，笔尖不离杨华穴道。杨华在三大高手围攻下，越来越是吃紧。

不知不觉又过了数十招，金碧漪仍不见来。邓中艾道：“奇怪，莫非这小子不是和他一起？”

刘挺之笑道：“我看这小子害怕咱们，顾不得朋友，自己逃命去啦！”

“碧漪决不会是这样的人，那日他助我狠斗五官、四道、四僧，我和他还是未知名的陌生人呢！今晚这三个敌人本领虽高，也不见得比五官、四道、四僧联手更为难斗，碧漪又怎会害怕他们？”杨华心想。

但事实总是事实，月亮已过中天，杨华陷于苦斗之中也过了三百招开外了，金碧漪还是没见来到！

“难道他也和我一样，遭遇了什么意外的事情？”杨华心里怀疑着一个闷葫芦，急欲打破，当下倏地又是一招似是而非的“叠翠浮青”，向邓中艾刺去，邓中艾接连在这一招似是而非的嵩山剑法之下吃过了几次亏，这次不知杨华又耍什么花招，百忙中无暇思索，赶紧侧身一闪。

杨华打开了一个缺口，剑尖颤动，把孟家的快刀化成剑法，闪电般的虚点了十数下，这刹那间，刘挺之、叶谷浑都觉得剑光耀眼，好像杨华的剑尖同时指到了他们的咽喉。刘挺之连忙一刀横斩，以“铁门闩”的招数护身，叶谷浑呼的一掌劈出，仍怕荡不开杨华的剑尖，同时退了两步。哪知杨华使的是虚招，眨眼间，杨华已是突围而去。杨华要胜他们很难，要跑却是容易。

杨华在石林住过八年，石林中多是峭拔兀立、如剑如笔的奇峰，杨华自小攀登惯了。是以他的轻功虽然和刘挺之不相伯仲，跑起山路，却要比刘挺之快得多。

邓中艾的轻功也很不错，不过比起杨华要稍逊一筹。至于叶谷浑则是练大摔碑手功夫的。外功造诣极高，轻功却是三人之中最弱的一个，当然更是不能和杨华相比。

刘、邓自忖都是难敌杨华，即使联手也是没有取胜的把握，故此必须三人一同去追杨华。叶谷浑跑得慢，另外两人也必须等他。过了一会，和杨华的距离越拉越远。

跑了一会，那座耸立的危崖和两旁的松树都已经看得见了。金碧漪就是在那个地方睡觉的。杨华回头一看，不见追兵，松了口气，叫道：“金兄，金兄！”

没听见金碧漪的回声，却忽然听到一声长啸，远远传来，宛似龙吟虎啸。杨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这人似乎不是碧漪，但他的功力却是不在碧漪之下！”

啸声由远而近，杨华凝神一听，隐约听见那个人似乎是在喝骂，骂些什么，听得不大清楚，但最后两个字是大声喝出来的，这“滚开”二字可是听得十分清楚！

跟着听见刘挺之似乎奉命唯谨的应了一个“是”字，随即听得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向山下跑去。杨华诧异之极，不知这人是谁，竟然能够斥退两名大内卫士，加上一个小金川清军提督帐下，名列“五官”之首的邓中艾！

此时他已经走到原来和金碧漪同在一起的地方，心里应道：“还是先见了碧漪再说吧。”

金碧漪那张轻纱帐还是挂在树上，覆盖下面的石台，但系在树旁的马匹坐骑却只剩下一匹。

杨华心头“卜通”一跳，叫道：“金兄，金兄！”山风吹过，纱帐轻扬，却是无人回答！

杨华顾不得被金碧漪责怪，一纵身上石台，忙即揭开纱帐，里面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金碧漪曾告诉他，这纱帐柔若无物，折起来不过盈握，乃是天山特产的天茧丝织成的。这样的宝物，金碧漪竟然没有将它收起，可知他跑得甚匆忙，来不及收拾了。

“奇怪，他在害怕什么？要跑，为什么也不和我打个招呼？”心念未已，忽觉微风飒然，杨华回头一看，只见石台上已经多了一个人，约莫二十来岁年纪，剑眉虎目，英气逼人。这个人满面怒容地瞪视杨华。

杨华莫名其妙，连忙施了一礼，说道：“多谢兄台赶走那三个鹰爪孙……”刚说得一句话，那人已是怒气冲冲的向他喝问：“你是何人？”

杨华好像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心里想道：“我这样客气对他，怎的他却如此之没礼貌！”答道：“小弟杨华，木易杨，中华的华，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哼了一声，说道：“哦，你叫杨华？”似乎是因“杨华”这个名字对他太过陌生，因而感到有点奇怪。但却不和杨华通名道姓，跟着就问杨华：“金碧漪是不是和你一起的？”杨华说道：“不错。你和他也是相熟的吗？那么咱们可是自家人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自家人”三字，听得那人甚感刺耳，不觉又是哼了一声，说道：“他呢？”

杨华说道：“刚才他还在这里睡觉，但如今我却不知他是到哪里去了。”

那人怒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但他是不敢见我，躲起来啦，哼，好不要脸！”

杨华忍不住气，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他什么人，也不知道他是否怕你而躲开的。不过，他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能这样随便侮辱我的朋友！”

那人骂道：“我还要骂你呢，你们两人都不要脸！”

杨华怒道：“我有什么不要脸了？你怎能胡乱骂人！你不说个清楚，我、我……”那人喝道：“说出来污我的口，我只问你，你要怎样？”

杨华刚才连说两个“我”字，其实还没想好要怎么样的，心想：“不知他对我有什么误会，但他替我赶走那三个鹰爪，想必不是坏人。”说道：“我也不要你怎样，但你不该胡乱骂，你道个歉吧！”要知杨华还是一个不大通晓世故的大孩子，在他以为，只要对方道一个歉，对方应该容易做到。大家把话说清楚了，还是可以交朋友的。

哪知那人越发大怒，刷的便即拔剑出鞘，喝道：“你这个轻薄无行的小子，居然还敢要我道歉？赶快拔剑吧！”

杨华无端端受他臭骂，怒道：“你我素不相识，你怎么知道我是轻薄无行？”

那人斥道：“我不和你多说，赶快拔剑！”

杨华说道：“拔剑作甚？”

那人喝道：“我要教训教训你这小子！”

杨华眉头一皱，说道：“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和你……”话犹未了，只听嗤嗤声响，那是长剑刺出的破空之声，对方的剑尖业已指到他的面门。剑势凌厉之极，杨华想不到他出手如此之快，百忙中已是无法闪避，只好拔剑招架。

那人剑锋一偏，待到杨华出剑，这才倏地反圈回来，双剑相交，当的一声，溅起火花，两人都是禁不住身形一晃。

杨华不觉怔了一怔，要知他刚才拔剑招架，其实已是慢了半分。假如那人径自便刺过来，根本不待他长剑出鞘，就可刺瞎他的眼睛。但他却把剑锋一偏，这才正式接招，用意显然是在逼杨华和他比剑，并非攻他不备。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刷刷刷连环三剑，又攻过来，喝道：“咱们好好比划比划！”杨华剑已出鞘，这人可是不再剑下留情了。

杨华连退三步，退一步化解敌人一分攻势，连退三步之后，好不容易稳住阵脚，和那人扳成平手。那人攻势兀未少休，剑法展开，宛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逼得杨华全神招架，无法向他解释“误会”。杨华也还未曾弄得清楚，对方的误会，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斗了数十招，杨华心头大骇，暗自想道：“这人除了功力不如缪长风之外，剑法的高明，似乎还在缪长风之上。”杨华自从出道以来，在剑法上可说是从未碰过敌手，那次虽然输给缪长风，也不是剑法上输的。但这次碰上了这个少年，可是当真在剑法上也足以和他匹敌了。

杨华给他占了先取攻势之利，斗了数十招，方始渐渐夺回先手，稍微多占半分攻势，那人哼了一声，说道：“可惜，可惜！”杨华道：“可惜什么？”那人说道：“你这小子剑法倒还不错，可惜就是轻薄无行！”

杨华接连两次给他斥为“轻薄无行”，禁不住心头火起，喝道：“你讲不讲理？你说说看，我到底怎样……”“轻薄无行”四字还未曾说出口来，那人已是蓦地欺身直进，长剑一招“刺破青天”，指到他的胸膛！

杨华一个移形换位，连使两招奇诡之极的剑法，方能抵挡对方一招。那人口中说话，剑势丝毫不缓。杨华在他狂风暴雨般的急攻之下，竟然不能分神说话，显然已是相形见绌。

杨华蓦然一省，心里想道：“只怕我必须把他当作敌人，方能招架得了！”当下摒除杂念，眼睛只是注视着对方的剑尖，见招化招，见式化式。

这少年的剑法大开大阖，好像用兵一样，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绝不行险侥幸。可是从“平淡”之中却是具见功夫。杨华和他斗了一百多招，竟是找不出他的破绽。

杨华暗暗佩服，心里想道：“武学中的最高境界是返璞归真，举重若轻，以拙胜巧。此人剑术，虽然未达到炉火纯青，但走的却正是这个路子。上乘剑术的‘重、拙、大’三字，看来他是要比我领会得多。”忽地想起金碧漪和他谈论剑术之时，对“重、拙、大”三字诀曾经加以详细的解释，令自己得益不少。此时留心观察这人的剑法和金碧漪的解释若合符节，不禁心中一动隐隐感觉得到，此人的武学和金碧漪正是同出一源，虽然金碧漪并不用剑。

杨华心神略分，那人平剑一挑，一招“李广射石”，登时把杨华的衣袖戳破。要不是杨华快剑游斗，一合即分，一沾即退，对方这一招就能刺破他的虎口。

那人碰上旗鼓相当的对手，也是杀得大为性起，哼了一声，说道：“看你还能抵挡几招？”剑光霍霍，剑气纵横，登时把杨华整个身形，笼罩在他的剑势之下。

杨华连忙凝神应付，斗到紧处，不知不觉进入了“敌我两忘”的境界。眼中所见，唯有对方的剑尖。

剑术的最高境界虽说拙可胜巧，但在未曾达到这个境界的旗鼓相当的对手来说，一奇一正，却是各有千秋，难分轩轾。何况杨华也并非不懂那三字真言，不过在这方面的造诣不如那人之深罢了。

但杨华已得无名剑法的精髓，随机应变的本领可又比对手高得多了。无名剑法不拘一格，顺敌势而应招，看似毫无章法可寻，其实却是有它的独创的章法。斗到百招开外，杨华乱意挥洒，或攻或守，都是妙到毫巅。

杨华蓦地省起“以我为主，与其为客犯主，不如以主迎客”的诀窍，当下把孟家的快刀刀法，化为快剑疾攻，注重的仍然只是剑意，乱意挥洒，快如闪电。找不到对方的破绽，他就自己给对方“制造”破绽。

两人全神比剑，也不知斗了多少时候，兀是未分胜负。那人在杨华瞬息百变的剑术侵扰之下，却是禁不住有点心躁气浮，斗到分际，那人左一剑“天山雪崩”，右一剑“银汉浮槎”，前一招刚猛，后一招急捷，剑势凌厉。但在两招交替之际，却是不知不觉露出了少许空门。杨华一招“金针度劫”便刺过去，喝道：“撒剑！”

杨华这一招“金针度劫”，寻瑕觅隙，拿捏时候，当真是妙到毫巅。对方若不赶忙扔剑，虎口非给刺伤不可。

哪知变化莫测，对方的剑是扔了，但却是笔直地掷出来的。这脱手掷剑的招数，正是天山剑法中反败为胜的一招绝招，名为“飞龙在天”！

杨华用意只是想逼对方扔剑，无意伤人，因此他也意想不到对方竟然会使出这种拼命的招数，突施杀手！

距离太近，对方长剑掷出，又是急劲异常，杨华无法闪避，举剑招架，只怕也是抵挡不了这股急力，百忙中无暇思量，身躯一矮，背脊几乎贴着地面，说时迟，那时快，对方的长剑已化作一道银虹，疾飞来到。杨华一招“举火燎天”，剑尖轻轻一拨，只听得当的一声，那口飞来的长剑掉转方向，俨若经天长虹，掠过胸际，坠下深谷。

幸亏这一招临机应变，深合兵法与武学相通的道理：“避其朝锐，击其暮归”，这才能够“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对方飞剑掷来的那股劲力，反而将对方的飞剑击落。但貌似“轻描淡写”，其实已是出尽他的平生所学。

杨华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此时方始听得那柄长剑跌落深谷的回声，跟着眼光一瞥，只见那人已是跑到石崖后面，抢了杨华那匹坐骑。那人跨上马背，哼了一声，说道：“好小子，我和你不能算完，你等着瞧吧！夺剑之辱，我若不报，誓不为人！”

杨华这才省起，兵器被夺，在武林人中是认为奇耻大辱的，怪不得对方如此恼怒。但自己实在是被迫如此，在刚才那情形之下，不把对方长剑击落，又有什么办法应付？

杨华连忙叫道：“兄台请回，我、我向你道歉！”但只听得蹄声得得，宛似急骤的雨声，那人早已飞骑去了，如何还唤得回？

杨华叹了口气，心里想道：“连姓名都未知道，就和这人结了梁子，真是莫名其妙！”

残月西斜，已是接近破晓时分了，金碧漪已是骑了一匹马先走，料想他是不会回到这里来了，杨华只好把他的那床轻纱卷起来，施展轻功，下山而去。他的心里抱着万一的希望，希望金碧漪或者会在山下等他。也只有见着了金碧漪，才能够打破他心里的闷葫芦。

想不到没见着金碧漪，却在山下隐隐看见在前面行走的三条黑影。

前行的正是刚才和他交手的那三个人：刘挺之、叶谷浑和邓中艾。杨华孤掌难鸣，不敢让他们发现，但又想听他们说些什么，只好匿藏乱草丛中，伏地听声。

只听得叶谷浑道：“你们听见蹄声没有？”

邓中艾道：“前后两次，都听见了。似乎是一骑向西，一骑向东。好在不是向咱们这方向跑来。奇怪，他们怎么不走同一方向？”

叶谷浑道：“这有什么奇怪，这两个小子事先没有约定，山上那小子逃走的时候，山下那小子还在和咱们拼斗呢。后来逃跑的这个小子想必以为他的朋友是回到玉树山去。”他们以为骑马走了的这两个人是杨华和金碧漪，却不知只猜中了一个，杨华可还正在后面。

叶谷浑说道：“想不到咱们白走一遍，毫无所获！”

刘挺之哼了一声，说道：“谁想得到横里杀出一个程咬金呢？还算咱们运气不错，要是让他们三个会合，咱们恐怕还要吃亏！”

邓中艾道：“后来来的那个小子，当真是金逐流的儿子么？”

刘挺之冷笑：“那还有假？如果我不是确实知道他是金逐流的儿子，我岂能那样忍气吞声，他喝我滚我就滚呢？嘿嘿，你是不是笑我刚才胆子太过小了？”

邓中艾连忙替他兜回面子，说道：“哪里，哪里，刘大哥，你这是应付得宜。单独一个金逐流的儿子，咱们原是不用怕，但他的剑法一定比那个姓杨的小子还要高强，两个人联手，咱们已是没有便宜可占。何况咱们也得罪不起金逐流呢！好汉不吃眼前亏，当然是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了！”

听到这里，后面的话已听不清楚。杨华出来一看，那三个人的背影也看不见了。

杨华又惊又喜，心中苦笑，想道：“要是我早知道他是金逐流的儿子，我就不会和他打这一架了。如今可是糊里糊涂的和这位金少侠结上梁子啦。”

再又想道：“金逐流只有一个儿子，那么金碧漪当然不会也是了。不过他们同是姓金，或许是堂兄弟也说不定，故此他要来找金碧漪。但是，他为什么要骂我轻薄无行？”杨华岂非糊涂，但有一种可能，他却不敢糊猜乱想。当下只好怀着一个闷葫芦，怅怅惘惘继续前行。一路平安无事，这一天已经踏入柴达木的山区了。山区的边缘，有个小小的市集，名叫平安集。市集的规模虽然很小，却不啻是山区的咽喉，有了它才能呼吸畅通。五天一次墟期，山地人把土产挑出来卖，换回油盐布匹等日常用品。是以这小市集也聚居有百来户人家，十多间商店，一间客栈。杨华早已在路上打听清楚，过了这平安集就是人烟稀少的山区了，所以必须在这里备办干粮。还有，假如是外地来的客人，不熟悉山区的道路，最好就在这小市集找个向导。否则到了山区才找人带路，那就未必找得到了。

杨华了解这些情况之后，不觉又思念起金碧漪来。“要是有他同行，那就方便得多了。我是来找孟元超报仇的，当然不能让向导带我去，只好凭着自己瞎闯了。”

这天不是墟期，集上冷冷清清。杨华备办了足供的干粮，便在那间客栈投宿。此时已是天黑时分，客栈外面有个木板搭盖的马厩，一个小厮正从马厩出来，随手掩上了板门。

杨华忽听得一声马嘶，这马嘶之声竟是似曾相识。杨华心中一动，连忙把眼光投射过去，隐约看见一匹纯白的马正在吃草。可惜夜色苍茫，他还未曾看得清楚，那小厮已是把板门关上。

金碧漪那匹坐骑正是白马，但由于看不真切，杨华却不敢断定，是否就是那匹白马。他心里惊疑不定，上前和那小厮搭讪。

那小厮道：“客官是来投店的么？”

杨华说道：“不错。请问贵店的客人多不多？”

那小厮道：“生意清淡得很，好几天没有客人上门，今天方才来了两个。你打听这个干嘛？”

杨华说道：“我担心没有房间。”

那小厮笑道：“你要十间都有。进去吧。”

杨华道：“这两个客人多大年纪，可是和我一样，从外地来的么？”

那小厮盯了杨华一眼，冷冷说道：“我一向不爱多管闲事，没有问过是哪里来的。年纪多大，我也不会看，有一个有胡子，有一个没胡子，大概总比我年纪长吧。你管他们的年纪做什么？”

杨华尴尬笑道：“随便问问。”他有过在小金川寻访义军的经验，见这小厮对他似乎怀有敌意，不由得心头一凛，瞿然省起：自己可能已经惹起了他的疑心，当下也就不敢多问了。

店主人直上直下打量了杨华一番，说道：“客官，你贵姓？”杨华说道：“小姓杨。”店主人道：“杨大爷，你上哪儿？”杨华心里想道：“我若然说是往柴达木山区探亲，山里人恐怕是他熟悉，骗也骗不过他。”于是说道：“我是往鄂克昭盟找活干的。”

店主人怔了一怔，说道：“往鄂克昭盟为何不走平路？”

杨华说道：“走山路快些，那边的雇主等着用人。”

店主人道：“不过山区近来不大平静，你知道么？”

杨华笑道：“我身无长物，怕什么？”

店主人不再盘问，说道：“好，我给你一间上房。你吃过晚饭没有？”

杨华说道：“在集上吃过了。”

店主人道：“杨大爷，你很喜欢喝酒的吗？”

杨华诧道：“你怎么知道？”

店主人道：“我闻得酒香，你这皮袋里敢情是葡萄酒吧？”原来杨华在白教喇嘛带出来的那一皮袋葡萄美酒还有一小半未喝完。

杨华笑道：“不错，你真是大行家，连什么酒都闻得出来。”

店主人道：“我们这个小市集似乎没有这样好的葡萄酒！”

杨华说道：“这是前几天在路上买的。”

店主人道：“原来如此。”似乎有点不大相信的样子。

杨华想道：“纵然他有疑心，料他也不会猜得着酒的来历。”

店主人道：“抱歉得很，小店设备简陋，连蚊帐也没有。好在现在是冬天，也没蚊子。”杨华说道：“不用客气，我是荒山野岭都露宿惯的。”

店主人道：“客官请早安歇。”

杨华待他离开之后，掩上房门，自言自语道：“窗子也是破的。虽然没有蚊，冷风刮来，也是难受。好在我自己带有蚊帐。”

他把金碧漪那床轻纱帐挂了起来，又自言自语道：“这是天蚕丝织成的帐，这样好的宝贝却有人随手抛掉，好在我捡起来。”

这些话当然是想说给金碧漪听的，用传音入密的内功把声音传送出去，声音虽然不大，料想附近几间房间，里面倘若有客人的话，应该都听得见。

过了半个时辰，仍是毫无动静。杨华好生失望，暗自想道：“恐怕是我的一厢情愿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巧事，金碧漪也会刚好在这小客栈里？天下白马多得很，那匹白马，也未必就是他的坐骑。”

杨华虽然心里在想：“天下哪有这样的巧事？”但却止不住在思念金碧漪。只听得卜卜卜的更夫击柝声，已是三更时分了。杨华毫无睡意，拔掉皮袋的木塞，喝了一口葡萄酒，独对青灯，朗吟一首唐诗：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这是初唐四杰之一少年才子王勃写给他一位姓杜的朋友的诗，原题为《送杜少府之任蜀川》。少府是唐代县尉的通称，“之任”即“上任”，“蜀川”泛指蜀地。

诗人是在长安给朋友送行的。“城阙辅三秦”，意思是长安城官阙嵯峨，险要“三秦”从四面卫护着它。“三秦”相当于现在陕西省中部和北部一带地方。“五津”指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都是四川省长江上的津口，这里用来代表“杜少府”要去的“蜀川”。“城阙辅三秦”点出送别的地点，“风烟望五津”点出行人要去的地方。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这两句承上而来，是诗人安慰他的朋友，意思是说：“你为了做官的原故，远去蜀川，我也是为了做官来到长安，同属‘宦游’之身，远离乡土作客他方的感触，彼此都是一样的。”

转入五、六两句，诗人进一步申明了自己的看法：“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意思是说：“朋友分手，固然不免黯然神伤，但想到自己仍然有个知己，即使分隔在天涯海角，也是和近邻一样。”于是在结尾两句，诗人奉劝他的朋友：“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在临别的时候，可不必作小儿女态，哭得罗巾尽湿啊。

这首诗表达真挚的友情，堪称千古绝唱。杨华与金碧漪都是“侠义道”，可以比拟王勃之与“杜少府”同为“宦游人”。他们为了行侠仗义而在江湖上离合无端，这境界可比“宦游人”的离合又更高。至于“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感情，则是和古人完全一样。

杨华重复念了两遍“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心里想道：“碧漪不知身在何方，要是今晚他能与我共此灯烛光，那才真是好呢。”心念未已，忽听得邻房有人哼了一声。

第十五回

酒后未消豪侠气

灯前方识女儿情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讨厌，三更半夜还在哼些什么，你不睡别人要睡！”杨华这才知道邻房有人，但可惜不是金碧漪而是一个老者。

杨华吓得不敢作声，连忙上床睡觉。心里想道：“另一个客人不知是谁，但想来恐怕不是金碧漪了。”要知他念这一首诗，固然是在发泄自己心中的情感，但未始不也是存着一个希望，希望在这客栈里的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金碧漪。谁知金碧漪没有出现，却惹来了邻房老者的讨厌。

“碧漪假如在这里的话，他早就应该认出我的声音了。将心比心，我想见他，难道他就不想见我？”杨华希望破灭，想起自己的“稚气”，不由得心中苦笑。

轻纱帐覆盖之下，隐隐好似闻得醉人的幽香，杨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忽听得隔房鼾声大起，杨华不禁有点感到诧异：“老年人听说是不容易熟睡的，他刚才还在骂我，怎的才过一会儿他就鼻息如雷？”

幽香缕缕，中人如酒。这香气可不是幻觉，而是真的了。杨华昏昏欲睡，蓦地心头一醒：“不对，纱帐怎会发出异香？恐怕是迷香吧？”当下连忙暗运玄功，以防中毒。过了一会，香气渐淡，嗅到的似乎确是纱帐中留下来的极淡极淡的脂粉气味了。

杨华疑真疑幻，披衣而起，坐在窗前，窗外一勾残月，已过中天，唯闻虫声唧唧。

他正在犹疑不决，要不要出去查察一番，查察是不是有夜行人偷入这间客栈。忽听得有人轻轻敲门。

杨华压低声音道：“是谁？”那人噗嗤一笑，说道：“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么？”杨华喜出望外，连忙打开房门，只见进来的可不正是金碧漪是谁？

杨华失声叫道：“原来你果然是在这里！”

金碧漪笑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的房间就在你的对面，也算得是比邻吧？”

杨华心花怒放，说道：“好在不是咫尺天涯！”忽地省起邻房还有一老者，低声说道：“咱们到外面找个地方说话吧，别吵醒了邻居的客人。”

金碧漪又是噗嗤一笑，说道：“你不用担心，邻房老者不到天亮是不醒来的了。”

杨华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我闻到香气，敢情是你用上了迷香？”

金碧漪道：“我用的不是普通的迷香，是波斯来的安息香。迷香对身体有害，安息香则是可以用作宁神的药物，令人安睡，有益无损。”

杨华笑道：“早知是安息香，刚才我也不用运功‘抗毒’了。”

金碧漪道：“好在你运内功，否则此时恐怕也要鼻息如雷了。”接着说道：“这个老者似乎也是武林中人，但我们还未摸清他的来历，所以我只好让他熟睡。”

杨华听得“我们”二字，心中一动，登时明白，说道：“这里的店主是你们的人吧？”

金碧漪道：“不错，他是义军的一个头目，你一进来，他就对你起了疑心。我告诉他你是我的朋友，他才敢安心睡觉。”暗示杨华，可以畅所欲言，不愁有人打扰。

杨华说道：“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在这里能够和你见面。”

金碧漪笑道：“我答应给你作向导的，说过的话，当然不能不算。”

一时之间，杨华不知从何说起，见他目光落在那床轻纱帐上，便道：“对不住，我借用了你的纱帐，如今应该物归原主了。”

金碧漪面上一红，说道：“好在是你，倘若别人用过我的纱帐，我就不要它了。”

杨华不解何以他会面红，说道：“这样难得的东西，你为什么轻易将它抛弃？那天晚上……”

金碧漪道：“那天晚上，我是不得不走。我知道那人一来，那三个鹰爪孙也是非跑不可的。后来，你和他碰上了没有？”

杨华说道：“岂只碰上，还莫名其妙的和他打了一架呢。那人是谁？”

金碧漪道：“他的剑法怎样？”

杨华说道：“高明之极。我本来不是他对手的，后来侥幸赢了一招，他生了我的气，就走了。”

金碧漪道：“那么，你应该猜想得到他是谁了？”

杨华说道：“那三个鹰爪孙说他是金逐流的儿子，但不知是真是假？”

金碧漪道：“剑法是真，人岂会假？他叫金碧峰，正是你佩服的金大侠之子、江大侠之徒。”

杨华听了，又惊又喜。惊的是金逐流是他最崇拜的人，而他竟糊里糊涂的和金逐流的儿子结了梁子。喜的是自己居然打得过天下第一剑客的儿子，比那次打败自己的“太师叔”洞冥子还更令他感到意外。“要是我早就知道他是金大侠的儿子，恐怕我免不了就会胆怯，那就一定打不过他了。”杨华心想。

“怎么，你吓得呆了吗？”金碧漪笑道。

杨华说道：“这件事的确有点令我莫名其妙。我不懂你为什么那样怕他？他叫金碧峰，你名叫金碧漪，你们似乎应该是……”

金碧漪低声说道：“到现在，我也不必瞒你了。你猜得不错，我们是一母所生的同胞。”

杨华惊了一惊，说道：“你们是同胞兄弟？”他本来以为你们只是堂兄弟的，因为金逐流只有一个儿子。

金碧漪道：“请、请你转过身去。”杨华诧道：“为什么？”金碧漪嗔道：“你答应过听我的话的，别多问。”

杨华隐隐猜到几分，可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会是事实。当下姑且背转身子，看看金碧漪弄的是什么玄虚。

过了片刻，金碧漪柔声说道：“你可以转过身子了。”杨华转过身来，只见金碧漪已经除下了帽，解开了裹着头发的“英雄巾”，外套亦已除掉，穿在里面的竟是一件绣有花朵的女装罗衣。

秀发披肩，衣袂飘香，秋水盈盈，笑靥如花。出现在杨华面前的可不正是一个绝色的女子！

虽然早就料到几分，杨华也不禁惊得呆了。

金碧漪嫣然一笑，红晕满颊，轻轻说道：“你明白了吧？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妹妹。”

这刹那间，许许多多难以解释的事情，杨华一下子都明白了！

金碧漪为什么往往会“莫名其妙”的脸红，为什么露宿林中，要他远远离开，他全都明白了。因为她是女子。

他也明白金碧峰为什么一见他就那样怒气冲冲，一再骂他“轻薄无礼”的道理了。因为他是金碧漪的哥哥。

“啊呀，不好！”杨华几乎呀出声来，心里想道：“金碧峰一定是误会我和他妹妹有什么不轨的行为了，当时我正从她的轻纱帐中钻出来。”

“我的哥哥和你说了一些什么？”金碧漪问道。

金碧峰骂他那些说话，杨华可是不便和盘托出，只好含糊其辞，说道：“没什么。令兄赶走了那三个鹰爪孙，或许是因为他不知道我的来历，不免对我有点误会。”

金碧漪松了口气，说道：“就像我从前在小金川对你的误会一样吗？”这“误会”可不同那“误会”，但杨华却唯有心中苦笑，怎敢明言！

金碧漪也是不便盘问下去，心里自己安慰自己，“但愿哥哥没有其他的误会。”当下笑道：“我为什么那样害怕自己的哥哥，你一定觉得有点奇怪吧？”

杨华心里苦笑：“我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勉强笑道：“长兄如父，令兄想必一向都很威严？”

金碧漪笑道：“你猜错了，哥哥和爹爹并不相似，倒是像他的师父。当然这是指脾气而言。我也不是怕他，我是不想惹他。你不知道，他的脾气是很喜欢教训别人的。”杨华心道：“我怎会不知道，我早已领教过了。”

说到这里，金碧漪不觉又笑起来，继续说道：“说到这方面，我的哥哥恐怕还是青出于蓝，比他的师父更甚呢。他与其说是‘威严’，毋宁说‘迂腐’。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讨厌呢。不过他的师父倒真是当得起不怒而威这四个字的，虽然在我看，或许也还有点迂腐，但却令人一见就生敬畏之心。对啦，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哥哥的师父是谁呢。”

杨华已经知道金逐流和江海天易子而教之事，但难得金碧漪有这样好的兴致，把平日不肯告诉他的家事都告诉他，他也就微笑着听她说下去，不插口打断她的说话了。

“我的师伯是江海天，他比我爹爹成名早十多年，想必你也知道吧？”

杨华点了点头，说道：“令师伯的内功天下第一，令尊的剑法天下第一，武林中人谁个不知，哪个不晓？”

“天下第一，那也未必。”金碧漪说道：“还有我的师祖呢。不过他老人家遁踪海外，武林中人或许以为他是死了，其实还是活着的。再说，除了我的师祖，还有你呢。”

杨华惶然说道：“我怎配和令尊令师伯相提并论？”

金碧漪笑道：“你现在当然打不过他们，但单以剑法而论，你也不见得比不上我的爹爹。好，现在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我刚才说到哪儿？”

“说到你的师伯江海天江大侠。”

金碧漪继续说道：“江师伯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江上风，次子名叫江上云。

“江大哥年纪比我们兄妹大得多，今年将近三十岁了，早已在江湖上闯出名头。现在是在他的掌门师兄叶慕华那里。叶慕华是江师伯的大徒弟，是川西一股义军的领袖。

“江二哥和我的哥哥却恰好是同年同月生的，今年二十岁。他们二人自小一起游玩，就像亲兄弟一般。

“江师伯和我爹爹效法古人易子而教的故事，江二哥拜我的爹爹为师，我的哥哥则变成了他的关门弟子。

“江师伯的妻子谷中莲，是邙山派掌门。哥哥有时一年也不回家一次，脾气也就越来越变得像他的师父，不像爹爹啦。”

杨华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个人的情性本来就不是天生的。江大侠德高望重，可说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令兄像他，那也很好呀。”

金碧漪道：“但和我的脾气可大不相投，他不过二十岁，就像个小老头一样。不瞒你说，江师伯我是很尊敬他的，但我更喜欢我爹爹。妈妈拿我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往往和我开玩笑，说我才是爹爹的女儿，哥哥却变成了江师伯的儿子。”说到这里，忽地笑道：“杨大哥，你倒是有些地方像我的爹爹。”

杨华面上一热，说道：“真的吗？你爹爹的脾气是怎样的？”

金碧漪说道：“江师伯规行矩步，不苟言笑。爹爹的为人却很随和，什么人都可以和他交朋友的。他又喜欢开玩笑，什么事情却好像不大在乎，但却并非不认真，往往谈笑之间就把大事情办妥了。”

杨华笑道：“谈笑用兵，我可没有你爹爹这样本领。或许我不怎么拘谨，但我拙于言辞，也不懂怎样和人家开玩笑才能恰到好处的。”

金碧漪笑道：“我并不是说你全部像我的爹爹，对人随和，令人感到易于亲近这点却是很相似。还有一样，你喜欢喝酒，我爹爹也喜欢，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是能喝一点的，虽然酒量远远不及爹爹。”

杨华佯作恼怒，板起脸孔说道：“原来你说不会喝酒，乃是骗我的。好，现在我要罚你喝了！”

金碧漪道：“怎么你喝了几天，皮袋里的酒还未喝完？”

杨华说道：“那天你口里说不要喝，心里却十分想喝，我早已瞧出来了。我是特地留给你的呀！”

金碧漪道：“骗人。你怎么知道会碰上我？”

杨华说道：“我有预感，我这样渴望见你，难道你就不想见我？”

金碧漪道：“你倒想得臭美。好，拿来！”

杨华道：“什么拿来？”

金碧漪道：“酒呀！”

杨华把皮袋递给她，笑道：“你这回可真是应了一句俗话，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金碧漪道：“你说谎话哄人喜欢，我也要罚你喝酒。”话出了口，方始觉醒已是泄露了心底的秘密，酒未沾唇，已是脸晕轻红。

杨华更是禁不住心头怦怦地跳，想道：“原来她知道了我是在思念她，心里也是十分欢喜。”

这刹那间，大家不觉都是有点尴尬，半晌，杨华说道：“好，咱们大家一起喝。”

酒入欢肠，尽消隔膜，双方的态度不知不觉的恢复自然。金碧漪酡颜如醉。杨华也不禁有点飘飘然的感觉，也不知是酒醉还是心醉？

金碧漪轻轻说道：“那天我不放心喝你的酒，现在可以放心了。”

杨华道：“为什么？”

金碧漪道：“因为我知道你是个正人君子。”

杨华说道：“你的哥哥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为什么你又不喜欢他？”

金碧漪道：“过犹不及，正人君子也有各种各类的呀。比如我的爹爹，他喜欢游戏人间，但他还是正人君子。我也不是不喜欢哥哥，只是我怕他太过‘正人君子’。”

杨华忽然道：“你那位师兄的脾气又像谁？”冲口而出，说出来之后，杨华自己也觉得有点突兀：“我为什么要这样关心她的那位师兄呢？”

金碧漪想了一想，说道：“很难说。江师兄的性情似乎有一半像他爹爹，有一半像我爹爹。我很敬重他，小时候也喜欢和他一块玩。我和哥哥一起的时候少，和他一起时候多，在我的心目中，他倒是比我的哥哥更像我的哥哥。”

杨华说道：“令尊一定很喜欢他吧？”

金碧漪道：“爹爹的剑法传给江师兄不传给我，我都有点妒忌爹爹的偏心呢。”

杨华听了，默默不语。金碧漪噗嗤一笑，说道：“怎么你也有点妒忌他吗？”语一出口，忽地脸上一红，心想：我怎么可以和他开这种玩笑？连忙加以补充：“其实你的剑法已经高明之极，任何剑术名家，你都用不着妒忌他了。”她这补充解释，当然是想免致杨华“误会”，其实这么画蛇添足，正是欲盖弥彰。

杨华淡淡说道：“怎的你会以为我是个气量狭窄的人？侠义道中的人物，本领高的人越多，那就越好。何况你的师兄是江大侠的儿子，他的剑法高过我，我更是高兴。”

金碧漪佯嗔道：“你还说你不是气量狭窄呢，我和你开玩笑，你怎么认真起来了？哼，早知道你是开不得玩笑的，我不和你说了。”

金碧漪一恼，杨华只好赔罪。金碧漪这才说道：“其实我不用剑，倒不是因爹爹偏心，不肯教我，而是因为各种兵器中，学剑最难，我的资质和功力还够不上学上乘剑法的程度。是以我的爹爹因人而教，觉得我还是跟妈妈使软鞭的好。”原来金逐流的妻子史红英，精于鞭法，有神鞭女侠之称。二十年前关东大侠尉迟炯的妻子“千手观音”祈圣因，以暗器、轻功、鞭法三绝技驰誉江湖，那时史红英出道未久，和她比试鞭法，已经可以打成平手。二十年后的今天，武林中人早已认为她的鞭法天下无敌。

杨华说道：“武功练到最高的境界，摘叶飞花，都可致人于死，练鞭练剑，都是一样。”

金碧漪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鞭法其实也没练成，爹妈本来不许我这样早出道的，这次我是偷偷离开家里。”

杨华说道：“怪不得你怕碰见哥哥。”当然他知道这不是主要原因，不过帮金碧漪找个借口罢了。

金碧漪心里想道：“幸亏他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问我因何离家。”当下笑道：“好在我不是跑去别处，而是跟义军的叔叔伯伯一起，爹爹他是不会怪我的。杨大哥，你也不用担心，你和哥哥的误会，我会想办法解释的。你的剑法这样好，爹爹见了你，料想一定也是非常欢喜。”

刚刚说到这里，忽听得有人嘿嘿嘿的冷笑三声，说道：“你这女娃儿偷会情郎，却教俺老头子着了道儿。哼，我见了金逐流非得骂他一顿不可。怎的不管教管教女儿！”

金碧漪气得满脸通红，骂道：“老头儿，你嘴里放干净一些，否则莫怪我不敬老！”

那老者哈哈一笑，说道：“女娃儿，我是看在你老子分上，才不和你计较，说你几句也不过是替你的爹爹教训你。你却不知好歹，反而生起我的气来了。哼，我问你，我是说错了么？嘿嘿，我倒宁愿我是说错，你知不知道，我还想给你做媒呢！”

金碧漪又羞又恼顿足说道：“杨大哥，这些话你听得进去？还不赶快出去给他一点厉害瞧瞧，要让他羞辱我么？”

杨华小声道：“听他的口气，似乎是你爹爹的老朋友？”

金碧漪嗔道：“你怎么这么容易相信人，如果他是我的长辈，我还能不知道么？哼，他一定不是好路道，你不愿去对付他，我出去把他杀了！”

杨华忙道：“你别生气，我出去把他赶走就是！”

那老者哈哈笑道：“一个要把我杀掉，一个要把我赶走。哈哈，你这两个娃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俺老头子也不会和你们小辈计较的。臭小子，你就出来，让我瞧瞧你有什么本领。为什么金家的女娃儿放着现成的如意郎君不要，反而要你！”

杨华忍无可忍，开门出去，只见站在院子当中是一个虬髯如戟的老者，但红光满面，相貌粗豪，眼神威猛，看来似有五六十岁年纪，却没有半点老态。

杨华强忍住说道：“老先生，你别胡说八道，我、我和金姑娘光明正大……”

话犹未了，那虬髯老者又是哈哈一笑，说道：“什么光明正大，我看你这小子分明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知道这娃娃是金大侠的女儿，不知用什么手段，将她骗了！”

这几句话好像毒箭一样伤了杨华的自尊心，忍不住拔剑出来，说道：“你再胡说八道，我……”随手一剑，剑光过处，院子里的一棵棠树，七八根树枝，同时给他削了下来。他虽然气极怒极，可还只想把老者吓走。

虬髯老者咦了一声，说道：“原来你这小子会使快剑，这一招闪雷剑法倒还不俗，就不知你的真实本领如何？好吧，要是你接得了我的三招，我就不骂你是癞蛤蟆了。”说到“癞蛤蟆”三字，陡然间只见白刃耀眼，他的快刀已是劈到杨华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猛，比杨华的“快剑”还快半分。杨华心头一凛，登时知道遇上了劲敌。

只听得当的一声，余声绵绵不绝。杨华虎口一震，长剑几乎掌握不牢。连忙一个移形换位，剑锋借弹开之势，倏地反圈回来，使出一招似是而非的“叠翠浮青”。

这老者是个大行家，虽然不识无名剑法的奥妙，却也看出他这一招乃是虚中套实的奇招，竟不上当，迅即便是一刀斜劈杨华左肩。倘若他正面招架的话，势必着了杨华的道儿，但这一招抢入空门，却是攻敌之所必救。

杨华急忙变招，刷的又是一剑刺向老者意想不到的方位，以攻对攻化解敌招。那老者也禁不住赞了一个“好”字。他数十年来，快刀罕逢对手，突然碰上一个足以与他旗鼓相当的杨华，不由得豪气勃发，便和杨华攻斗，挥刀如风，攻势有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不觉忘记了自己说过了的话。

老者功力较高，刀法更快，但杨华的剑法瞬息百变，奇幻之处，则又远胜对方。双方各有顾忌，老者稍占一点上风，可却也难胜杨华。

激斗中虬髯老者一招“夜战八方”，刀光四面荡开，把杨华迫退两步，喝道：“你是不是孟元超的徒弟？”

杨华愤然说道：“孟元超什么东西，配做我师父，哼，我……”蓦地想起何必要把孟元超是自己仇人的事情告诉一个陌生老者，立即住口，刷刷刷的还刺三招。

虬髯老者冷笑道：“你这小子真是狂妄得可以！”但心里却是不由得暗自想道：“这小子剑法之中虽有若干招式似是脱胎孟家刀法，但孟家刀法可没有这么古怪，看来他已是把好几种上乘的刀法剑法融于一炉，另辟蹊径，自成一家的了。孟元超或许能够胜他，可还的确够不上做他师父。奇怪，这小子年纪轻轻，武功造诣怎能如此之高？”要知另辟蹊径，自成一家，谈何容易？能有这样造诣的人，非武学的大宗师莫办，无怪这虬髯老者深感诧异了。

金碧漪不知什么时候业已出来，此时忽地冷笑道：“好不识羞，既然以长辈自居，说过的话却不算数！说什么只限三招，现在恐怕都有三百招了呢！”

虬髯老者瞿然一省，说道：“好小子，你接这最后三招！”连环三刀，一口气斫出，当真是攻如雷霆疾发，看得金碧漪心里也不自禁捏着一把冷汗。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剑影刀光，忽地消失。

杨华一个“黄鹄冲霄”的身法，拔起一丈多高，半空中鹞子翻身，平平稳稳落在地上。那虬髯老者已飞过墙头，长叹一声，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这两句话没有说错。嘿嘿，你不是癞蛤蟆，我倒是井底之蛙了。唉，算了，算了，你们小一辈子的事情，我也懒得多管了，江家的谢媒酒，只好不喝啦！”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是远远传来，估计至少也在一里开外。

金碧漪面红心跳，暗自想道：“敢情这位前辈当真是江伯母请他来做大媒的？”

杨华则是惊魂未定，喘息过后，伸出舌头说道：“好厉害！幸亏他声明只是最后三招，要是再发三招，只怕我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忽地觉得脚底似乎有点异样，杨华抬腿一看，只见自己穿的厚底布鞋，已被削去薄薄的一层。一双布鞋，厚薄不齐，此际方才察觉，这一刀假如向上削高半寸，就能削掉杨华脚跟。杨华呆了一会，叹了口气道：“我只道是和他打成平手，原来还是他手下留情。”

原来刚才杨华接最后一招的时候，情知难以力敌，故而冒险跃高，凌空刺下，以对攻来化解敌招的。双方双手都是快到极点，他只感觉到对方的刀锋似乎是在自己的鞋底削过，却不知当真已经给他削掉一层。

但杨华还有一事不知道的是，他那凌空一剑刺将过去，虬髯老者的衣袖也给他的剑尖穿了一个小孔。和杨华心里的想法一样，那虬髯老者也以为是杨华手下留情。故而才有刚才一声长叹。

金碧漪脸上发烧，上前说道：“杨大哥，这老头儿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杨华苦笑说道：“他教训我是应该的，我确实是不知自量。”两人绕着圈子说话，谁都不敢说出自己心里想说的话。杨华说道：“这位老前辈本领如此高强，他说是令尊的老朋友，恐怕未必是假的了。但只不知他是何人？”

客栈的老板，早已闻声惊起，此时走了出来，说道：“金姑娘，我想起来了。看这老头的相貌和刀法，恐怕是尉迟炯也说不定！”

杨华问道：“尉迟炯是谁？”

店主诧道：“关东大侠尉迟炯你也不知道吗？”

金碧漪道：“李大叔，你回去歇息吧。我慢慢告诉他。”

回到房中，金碧漪喝了一大口酒，苦笑说道：“这回我可真闯了祸了，我以为他胡吹牛皮的，谁知他真的是我的长辈。不过谁叫他为老不尊，可也怪不得我发脾气。”想起尉迟炯取笑她的那些说话，不禁又是满面通红。

杨华说道：“尉迟炯号称关东大侠，自必是侠道中的人物了？”

金碧漪道：“尉迟炯是关东马贼出身，少年时候纵横江湖，专门和贪官污吏作对，后来和我的江师伯结识，成为好友，方始不干黑道营生，成为名副其实的大侠的。

“我的爹爹和孟元超等人年纪比尉迟炯小得多，成名远远在他之后。但后来他们也都结成了忘年之交。十多年前，他们曾经联手大闹京城，劫了大内总管萨福鼎的寿礼，当时号称清廷第一高手的御林军统领北宫望也败在他们手里。这件事情真是轰动天下，可惜那时候我也不过是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子，不能躬逢其盛，他们的英风侠气，我只能从爹爹的叙述之中想象得知了。这件事情过后，尉迟炯重回关东，十多年来未履中原，是以我一直没有见过这位尉迟炯伯伯。

“尉迟炯的妻子也是江湖上一位响当当的女侠，她名叫祈圣因，外号千手观音。据说暗器功夫，足可以和四川唐家比美，说不定还是天下第一呢。除了暗器功夫，鞭法也是非常了得。我的母亲曾经与她几次切磋，彼此截长补短。母亲教给我的鞭法，其中就有不少招数是从祈圣因那里得来的。”说至此处，不觉又是苦笑说道：“所以认真说来，我和这位尉迟伯伯，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他却算得是我的半个师公呢。”

杨华笑道：“说起来我更倒霉，前几天糊里糊涂的和你的哥哥打了一架，今晚又糊里糊涂的和这位老前辈打了一架。莫名其妙的都受了他们一顿臭骂。”

金碧漪低下了头，轻声说道：“这是我的不好，连累了你。”

杨华说道：“好在这位老前辈不会和咱们计较，他走的时候，不是说不管咱们了么？”

金碧漪面上一红，说道：“他虽然不管咱们，但我可是不能陪你进山了。”

杨华道：“为什么？”金碧漪红了脸孔，说道：“尉迟炯在这里出现，不用说也是要到义军那里去的。义军中的首脑人物都是他的朋友。这，这还不明白么？”

杨华虽然不是怎样通晓人情世故，可也并不糊涂，暗自想道：“我给她的哥哥误会于前，又给这位老前辈误会于后，他们都是一口咬定了我和碧漪是有私情，却教我如何分辩？碧漪不愿和我一起，弦外之音，自是不想惹人闲话。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不好意思和尉迟炯相见。”明白了金碧漪的用意之后，不觉也是甚感尴尬。

金碧漪柔声地说：“杨大哥，你不会怪我吧？”

杨华勉强笑道：“我怎会怪你，你肯把我当作朋友，告诉我许多事情，我已经很感激你了。我会自己走的。”

金碧漪忽道：“你觉得尉迟炯的刀法如何？”

话题忽地移转，杨华不禁一怔，半晌说道：“我不是早就告诉了你吗，他的刀法委实厉害得很，要不是手下留神，只怕我已经变成跛子了。”

金碧漪道：“这是你稍为谦虚了些，依我看来，你的剑法决不逊于他的刀法。不过他的武功比你高，你要胜他，那也是绝无把握。我这样说，还算公平吧？”

杨华笑道：“不大公平，你是有点偏帮我了。我岂只没有把握胜他，再战下去，那是必败无疑。”

金碧漪缓缓说道：“那么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二十年前，尉迟炯的快刀号称天下无敌，后来孟大侠孟元超崛起，使的也是快刀，在江湖上和尉迟炯可说是并驾齐驱。但时至今日，尉迟炯年已六旬，而孟元超则正在壮年，他的刀使得比尉迟炯更快，气力也更悠长。我的爹爹有一次和厉帮主评论天下英雄，他们都认为当今之世的‘刀王’尉迟炯恐怕是要让位给孟元超了。”

杨华默默不语。金碧漪忍耐不住，索性和他打开天窗来说亮话：“你已经见过尉迟炯的刀法，孟元超的比尉迟炯更厉害，那么你还要找孟元超么？”

杨华咬了咬牙，说道：“我和孟元超的一段梁子，是无法化解的。打不过他，也非得找他算账不可！”

金碧漪皱眉道：“我真是弄不明白，你又不认识他，何以会和他结有如此深仇大恨？”

杨华说道：“请恕我有难言之隐，日后或者可以告诉你。我也不一定要杀他，但有件事情，必须弄明白真相；我的一口冤气，也非得在他身上出了不可。哪怕我死在他的刀下！”金碧漪见他如此坚决，自己也不便再问下去，说道：“好，那么我不拦阻你，但我可先走了。”

杨华黯然说道：“好，你走吧！”金碧漪勉强笑道：“也不用太过匆忙，我有一样东西给你。”拿出一张地图，继续说道：“杨大哥，我答应做你的向导，现在不能陪你，只好让这张地图替我充当向导了。你按图索骥，就可以找到义军。”杨华接了过来，心里想道：“原来她早已准备好了。即使没有碰上尉迟炯这桩事情，她也不会陪我进山的。”

金碧漪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向你道歉，那匹白马，我本来应该还给你，但我想在尉迟炯的前头，先和冷伯伯、萧伯伯他们见面，只好继续借用。我可以请李大叔给你另外准备坐骑。”“李大叔”是这间客栈的主人。

杨华说道：“我不用坐骑。这匹白马是咱们联手抢来的，本来也不是属于我的东西，不必用‘借用’二字。”

金碧漪欲行又止，跨出门口，回过头来，说道：“杨大哥，你真的不怪我？”

杨华说道：“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我已经知道你是真的把我当作朋友了，你怎样对我，我也不会怪你。但我只想知道，过几天我是不是可以重新见你？”他察觉金碧漪似乎颇有“死别生离”的模样，隐隐感到不妙。

果然金碧漪说道：“我不想和尉迟炯见面，我在小金川做的事情，和冷伯伯交待之后，我就离开这里。但愿咱们还有相见之日。”

杨华问道：“你回家不？”金碧漪说道：“我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家里是要回去的，但绝不是现在。”

杨华苦笑道：“那么咱们也说不定没有重聚之时了？”

金碧漪笑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恨古难全，何须如此执著？”貌似旷达，其实她的内心酸痛实是不在杨华之下，杨华也看得出来。

灯影迷离，人影已杳。健马嘶鸣，渐远渐寂。客店里只剩下满怀怅惘的杨华。他咀嚼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两句话，也不知过了多久，蓦然一省，叹口气道：“唉，我也应该走了！”

两天之后，杨华已是深入柴达木山区。他的心情又是兴奋，又是迷茫。祸福无门，皆人自召。在这人生的旅途上，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呢？

第十六回

身世难言徒自苦

情怀愁锁倍堪怜

杨华深入柴达木山区，放眼是一望无际的林海。

高原景色，奇丽万状，但也可以简单的用一个“大”字来形容。一块岩石可以有一间、两间甚至三间屋子那样大，而且奇形怪状，自成格局。有的像走兽，有的像飞禽，有的彷佛悬在半空，要立刻压下来似的。令人在下面走过，也不由得要有点儿提心吊胆。

山坡上尽是松、桧、柏和杉树，大的可两三人合抱，树干笔直，好像要刺破青天。树顶相连，枝叶密集，抬头只能望见一线蓝天。几股像飘带似的云雾环绕着山腰，将山峰隔成了几块，只有峰顶突兀地高耸云端。岩石上大都长着斑斓的赭红色、雪青色、或草黄色的鲜苔。斑驳的岩石，加上塔形的松树，绿色的草坪和匹练般的流泉，俨如巨匠挥毫，写出了一幅硕大无朋的山水画！

“大”之外就是“静”，听到的只是流泉的呜咽，松风的呼号，兀鹰的饿鸣。这些声音，汇成林间的“天籁”。听到这些声音，更是令人感到静得出奇，静得可怕。

杨华穿过林海，踏过雪原，在这高原上的柴达木山区，已经走了两天，还没有碰见过一个人！

在静得出奇的林海里，他的心情却是丝毫也不平静。

首先，他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走了两天，还没有碰见一个义军？

他看了看金碧漪给他的地图，并没有走错。按说离开义军聚集的中心地点不到百里，已经是应该有义军巡逻的了。“或许是因为树林太大，我一时还未能凑巧碰上吧？”

杨华又想道：“尉迟炯想必早已到了，他会不会跟孟元超谈起碰上我和碧漪的事情呢？”

想起了金碧漪，想起了尉迟炯，他的心情越发不能平静了。

杨华的胸襟并非狭窄，但想起了尉迟炯骂他的那句说话：“癫蛤蟆想吃天鹅肉”，仍是止不住心头的隐痛。虽然尉迟炯在和他交手之后，业已为了这句话向他道歉。

那晚尉迟炯虽然没有明白地说出来，但从他的语气之中，则已显然透露，他是受了江海天之托要给金碧漪做媒的。男的是谁，不用说当然是江海天的第二个儿子，金碧漪的那位江师兄了。

杨华不禁心中苦笑：“江、金两家，门当户对。江大侠的儿子配上金大侠的女儿，那可真是天作之合啊！我算什么？怪不得尉迟炯要骂我是癞蛤蟆了。”

杨华放眼无边的林海，皑皑的雪景，不知怎的，忽地想起金碧漪对他说过一句话：“天地宽广得很，一点无关大局的恩怨，我看也不必老是放在心上。你说是吗？”

是呀，天地宽广得很，他现在是深深体会到了。这无边的林海，这浩瀚的雪原，都足以令人胸襟豁然开阔。在这宽广的天地之中，自己却为着私情苦恼，岂不是太可笑了么？

这句话是金碧漪在小金川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说的，当时她说这话，为的是规劝他不要去向孟元超寻仇，而现在杨华却用来自我开解，希望自己能够在相思的苦恼中解脱出来。效果如斯，自是大违金碧漪的初意了。

只须再走几十里路，就可以到达义军的营地了，金碧漪或许见不着，孟元超是一定可以见得着的了！

杨华咬了咬牙，心里想道：“我这一生的不幸，和孟元超有极大的关系，无论如何，我都要弄清楚真相。假如他真的是像爹爹所说的那样坏的人，我拼着受天下英雄暗骂，也一定不能放过了他。”但他却怎想得到杨牧其实不是他的父亲？杨牧编造的谎言，已经深深毒害了他纯洁的心灵。

森林里隐隐传来郁雷也似的轰轰发发的声音，原来是山峰上挂下来的瀑布，从高处奔腾倾泻，冲击两旁的岩石，杨华走到瀑布脚下，看那瀑布在丽日下洒起金色珍珠的泡沫，凉气逼人，不禁精神为之一爽。

他喝了几口凉水，抹了一把脸，心中的尘垢似乎也给这奔腾的瀑布冲洗干净，坐下来略作小休。

忽听得一缕柔和的箫声随风飘来，越来越近。那轰轰发发的瀑布轰鸣，竟是压它不住！

杨华吃了一惊，不但惊奇于吹箫者深厚的内功，更惊奇的是这人所吹的曲调，他好像是什么时候曾经听见过的。箫声柔和悦耳，好听极了。端的有如“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下水滩！”吹的是江南曲调，好像把人带到了“暮春三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江南。

遥远的记忆在心底尚未模糊，山明水秀的江南，杨华也是曾经到过的，不过那时不是莺飞草长的暮春，而是“已凉天气未寒时”的暮秋。

他想起来了，七岁那一年，宋腾霄把他从父亲的“灵堂”之中从他的姑姑手里夺去，带他到江南去找他的母亲。宋腾霄喜欢吹箫，一路之上，就曾不止一次吹过这个曲调。

一个清脆的女声按拍低吟，与箫声相和：

画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醉眠。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流连，疑是湖中别有天。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栏杆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拢，双燕归来细雨中。

同样的曲调，前一首是游兴方酣，充满欢乐的气氛；后一首是“群芳过后”，则不禁令人有萧瑟之感了。

杨华不懂审音辨律，却也感觉到了乐曲的情绪，不由得暗自想道：“不错这正是宋叔叔当年吹奏过的曲子。但当年是在江南，江南的风景可以西湖作为代表，在江南吹奏吟咏西湖的曲子，那是自然得很。但此处风光却与江南迥异，宋叔叔为什么还是要吹奏这个曲子？”

箫声戛然而止，那女子道：“霄哥，你还是念念不忘西湖么？”

杨华躲在岩石后，向上望去，只见一男一女，在瀑布的上方，并肩而坐。那中年男子果然是宋腾霄。杨华想道：“这女的想必是他的妻子了。”

杨华猜得不错，这女的是宋腾霄的妻子吕思美。

宋腾霄叹口气道：“是呀，屈指一算，我已经有十二年没有回家了。不知不觉患上了思乡病啦。”

吕思美道：“大哥，我看你不是思乡，你是怀人！”

宋腾霄黯然说道：“不错，我在思乡，也在想起二十年前和元超、紫萝同游西湖的往事，你不会不高兴吧？”

杨华心中一跳：“紫萝？这不是妈的闺名么？”

吕思美叹口气道：“我也十分怀念云姐姐呢，唉，她在小金川的坟墓不知能否保全，咱们今年可是不能给她上坟了。”

宋腾霄道：“这你不用担心，元超已经托人照料她的坟墓，那个地方外地人也是不容易找得到的。”

吕思美道：“说起来我是有点担心孟师哥呢。云姐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他的伤心依然未过。咱们是怀念好友之情，唉，但在孟师哥，却好像是他也死掉了一半了。”

宋腾霄道：“怪不得孟大哥伤心的，你不知道他们当年是怎样相爱……”吕思美道：“我怎么不知道？我也在替孟师哥惋惜呢。唉，这是造化弄人……”

宋腾霄叹道：“其实他们后来还是可以成为夫妇的，但紫萝来到了小金川，却不让他知道。”

吕思美道：“那时孟师哥已经有了无双妹子了，我懂得云姐姐的心，她是宁愿牺牲自己，成全别人。”说到这里，勉强笑道：“不过无双妹子也很不错，她和孟师哥配成一对，本来应该是很幸福的。”

宋腾霄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不是说林无双比不上云紫萝，而是情天缺陷，纵有女娲炼石，也难弥补。”

吕思美道：“我懂得你的意思，咱们只能希望他在无双妹子的温柔体贴之下，慢慢平复心上的创伤。”

宋腾霄默然无语，缓缓的又吹起箫来。

吕思美道：“可惜孟师哥不在这里，记得从前在小金川的时候，他和我一样，都是喜欢听你吹箫的。”

宋腾霄叹口气道：“过去的事，别提它。我就是怕惹起孟大哥的伤心，不敢在他面前吹箫呢。”

杨华躲在瀑布下面，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好像是给人在心窝戳了一刀似的，不由暗自想道：“难道妈真的是曾经和孟元超做出对不住我爹爹的事情？不，这一定全是孟元超的不对，妈妈不知如何，受了他的哄骗？”

一件事情，最怕知道一些，又不知道一些，杨华目前就是这样。他不敢埋怨母亲，只能迁怒于孟元超了。不仅迁怒于孟元超，连宋腾霄他也有敌意了。

杨华在心情激动之下，不知不觉，弄出声响。宋腾霄喝道：“谁在下面？”

杨华站了出来，绕过瀑布，走上山坡。

经过了将近十二年，宋腾霄从少年变成中年，容貌没有多大改变；但一个七岁的小孩，变成了十八九岁的少年，宋腾霄可是认不出他了。

宋腾霄一看，是个陌生少年，而且一看装束，分明不是当地土人，而是外地来的。不禁疑心大起，喝道：“你是谁，为什么跑来这里？”

杨华心情极是复杂，小时候宋腾霄曾对他很好，他是颇为感激的。但杨牧的谎言在他心里生了根，杨牧说，宋腾霄当年受孟元超之托，特地把他劫走，为的是用来要挟云紫萝非跟孟元超不可。杨华想起这些言语，半信半疑，不觉心怀敌意，对宋腾霄怒目而视。宋腾霄道：“咦，我问你，你为何不答，却瞪着眼睛看我？”

杨华说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依样画葫芦，反问宋腾霄。宋腾霄一听，不觉愕然：“这小子倒像存心和我吵架了。”说道：“咦，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杨华冷冷说道：“只许你问我吗？”

吕思美道：“大哥不要这样急躁。”回过头来，柔声说道：“我们夫妇二人，是住在这里的。小哥，你好像是外地来的吧。这地方很少人来，所以问一问你。”

她已经说得相当委婉，哪知杨华还是冰冷的面孔，并不答话，又反问道：“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宋腾霄忍不住气上心头，说道：“你问这个干吗？”

杨华说道：“你虽然住在这里，但本来也是从外地搬来的，对不对？”

宋腾霄道：“是又怎样？”

杨华淡淡说道：“没怎么样。既然大家都是外地来的，你们来得，我为什么就不能来？”

吕思美道：“说一说你的姓名，又有什么打紧？”至此，她也不觉起了疑心了。

杨华说道：“我又不想和你们打交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宋腾霄道：“你想和什么人打交道？”面色越来越难看了。杨华比他更不客气，哼了一声，说道：“你管不着！”口中说话，侧目斜睨，脚步已是向前迈进。

宋腾霄喝道：“给我站住！”

杨华说道：“你想怎样？”

宋腾霄道：“不说实话，我就和你不客气了！”

杨华冷冷笑道：“走路你也要管，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宋腾霄喝道：“少说废话，你跑到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快说！”

杨华道：“好呀，我还没有见过这样横蛮的人，你不客气，我也不是好欺负！是不是想要打架？来吧！”

宋腾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你这小子，跑到这里来找人打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跟我走吧！”身形一掠，已是截住杨华的去路，一抓向他抓下。

吕思美忙道：“说不定是个傻小子，大哥，你可别下重手伤他。”

宋腾霄道：“我理会得。”说话之间，五指如钩，已是堪堪抓到了杨华肩头的琵琶骨，试看他是否懂得武功。

杨华冷笑道：“你给我抓痒吗？”倏地沉肩缩肘，避招进招，点向宋腾霄脉门。

宋腾霄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看来有点傻里傻气的乡下少年，身手竟是如此矫捷，连忙缩掌变招，以近身缠斗的小擒拿手法，反抓杨华虎口。杨华横掌如刀，顺势就劈下来。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横云断峰”，是硬碰硬接的打法。

双掌相交，只听得蓬的一声，宋腾霄连退三步，杨华却只不过是身形一晃。论功力本来是宋腾霄高出杨华，只因他做梦也想不到杨华能有如此本领，出手之时，仅仅用了两分力气，还怕伤了杨华。哪知道就吃了大亏，要不是杨华也没存心伤他，恐怕他的腕骨也要给杨华劈断。

吕思美大吃一惊，叫道：“大哥，你没事吧？这人的确可疑，你用不着手下留情了。”

宋腾霄道：“这还用说，这小子十九是清廷鹰爪。你放心，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我还会对付不了吗？”

他吃了大亏，下手果然再不留情，说话之间，掌劈指戳，已是接连向杨华攻了十七八招。

杨华以指代剑，以掌作刀，或刺或抹，或劈或按，招数奇幻无比。宋腾霄是个武学的大行家，摸不透他的路数，不由得暗暗惊奇。双方对抢攻势，杨华丝毫也没吃亏。

杨华避实就虚，不与宋腾霄硬拼掌力，宋腾霄自忖，自己分明可以胜得了这个少年的，却是给他弄得无可奈何，不由得渐渐心情暴躁。

转眼过了六七十招，宋腾霄心里想道：“我若是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都打不过，岂不教人笑话？”要知宋腾霄一向心高气傲，虽然此地没有“外人”，旁观的只有自己的妻子，他将近百招，仍然未能取胜，也是引以为羞。情急之下，忽用险招。

宋腾霄双掌如飞，倏地滚斫而进。这一招也有个名堂，叫做“三环套月”，招里套招，式中套式，迫得杨华非得硬接不可。

但武学之道，偏攻偏守，都是有利必有弊的。宋腾霄自以为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却不料也就着了杨华的道儿。

只听得“蓬”的一掌，这一次是杨华连退了三步了，但宋腾霄虽然站在原地，却是忽然膝盖一麻，身子向前倾仆。幸而他动作得快，手肘支地，立即反弹起来。倘若慢了半分，只怕就要变成滚地葫芦。

原来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杨华已是点着他膝盖的环跳穴，然后才给他的掌力迫退的。

杨华见他立即就跳起来，不禁心头一凛，想道：“怪不得宋腾霄能够和孟元超并驾齐名，功夫果然了得！”要知杨华刚才虽然不是用重手法点穴，但也不是等闲之辈，立即就可以自行解穴的。杨华自忖就没有这样深厚的内力。

不过杨华心里虽然佩服，嘴上却是“得理不饶人”，他一稳住身形，便即冷冷说道：“空手你是打不过我，亮兵刃吧！”他是有意气气宋腾霄，二来也想试试宋腾霄的剑法。由于孟、宋齐名，他试出宋腾霄剑法的深浅，他日和孟元超交手之时，便可以心中有数了。

宋腾霄勃然大怒，刷地拔出剑来，喝道：“好个狂妄的小子，接招！”其实刚才比掌，杨华也给他的掌力震退，双方只能说是打成平手。但他是个成名人物，却怎好和杨华辩论？一口闷气，只能从凌厉的剑招上发泄出来。

杨华待他剑尖堪堪指到面前，这才倏地反击。一招似是而非的“春云乍展”，横挥出去，竟然后发先至，避招还招，拿捏时候，妙到毫巅。

宋腾霄不禁又吃一惊：“这是什么剑法？”说时迟，那时快，杨华一口气已是攻出连环八剑。从嵩山派的“叠翠浮青”，到武当派的“追魂夺命”，中间还杂以天山派、峨嵋派、青城派、少林派的各家剑法，每一招剑法都是似是而非，从宋腾霄意想不到的方位倏然刺去。

宋腾霄当真不愧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虽然不懂无名剑法的奥妙，却也并不慌乱。只见他回剑防身，连退八步，每退一步，就化解杨华的一招，消掉他的一分攻势。不过宋腾霄是当世有数的剑术名家，本来他先发攻敌的，如今却弄得要转采守势，已是感到脸上无光了。

宋腾霄是脸上无光，杨华则是心里暗惊：“他守得这样绵密，我攻不进去。久战定然不是他的对手，须得适可而止了。可是我装作不认识他的，却怎好意思转过弯来？”

剧斗中宋腾霄忽地斜跃数步，喝道：“来者何人？”杨华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苗人装束的汉子刚在山腰现出身形。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三师父丹丘生的大仇家，曾经两度和丹丘生争夺石林的那个大魔头阳继孟。

杨华吃惊未过，只见阳继孟的后面又出现了一个人，是个年近五旬的妇人。杨华这一惊更甚，原来这个妇人是杨牧的姐姐辣手观音杨大姑。她中年守寡，经常住在娘家，杨华自小就有点怕她的。

阳继孟哈哈笑道：“我只道和孟元超齐名的宋腾霄有多厉害，原来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打不过！”杨大姑则喝道：“宋腾霄，你抢了我的侄儿，还不交给我？”

杨华在宋腾霄跃开的时候，故意装作脚步一个踉跄，趁势抓起一把泥沙，涂污了脸孔，亦是退过一边，靠着大树喘气，好像十分疲倦的样子，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他用不着涂污面孔，杨大姑也是决计猜想不到，这个和宋腾霄交手的少年，就是她的侄儿。

阳继孟是在两年前看过他的，要是留心察视的话，或许可以认出他来，但此时他也只是奇怪，何以会有一武功这样高强的少年，并不知道就是杨华。

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年，能够和宋腾霄差不多打成平手，已经是令得他们惊异不已了。是以杨华装作气喘吁吁力竭精疲的样子，他们倒是认为是必然的结果，确也没有怀疑。

只有宋腾霄自己心里明白，杨华最少还可以和自己斗几百招，杨华自动退过一边，却是令他颇感意外。他本来担心杨华来了帮手，还要和他缠斗的。

“难道我看错了人，这少年并非清廷鹰爪？”宋腾霄暗自思道。

宋腾霄松了口气，冷笑说道：“杨华不是你的侄儿！”

杨大姑怒道：“胡说八道，云紫萝这贱人虽然早已给我赶出杨家，她生的儿子可还是我杨家的骨肉。我不认云紫萝作弟妇，杨华还是我的侄儿！”

宋腾霄不愿和杨大姑说明真相，哼了一声，说道：“就算杨华是你的侄儿，你也该向段仇世讨还才行。难道你还未知他早已做了点苍双煞的徒弟么？”

杨大姑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从我的手上抢走侄儿，我只能唯你是问！”

宋腾霄冷笑道：“我正想向你们查究那个孩子的下落呢！姓阳的，你到石林向段仇世寻仇，你当我不知道么？段仇世怎么样了？杨华是不是你劫去了？快说！”

阳继孟道：“我和段仇世的梁子与你何关？你硬要为他出头，我也不会怕你！至于那个小子，我要他做什么？”

杨大姑喝道：“丝瓜不要缠在茄子上，我的侄儿下落不明，我只能着落在你的身上！”

宋腾霄情知她是借口讨还侄儿，特地来和自己生事的，大怒说道：“你这泼妇，简直是无理取闹！要人没有，要算账就来！”

杨大姑峭声说道：“不错，我正是要和你算账！”双方剑拔弩张，刚要交手，阳继孟忽地一跃而前，说道：“杨大姑，你要算的是旧账，旧欠不妨慢慢追讨。宋大侠怪我得罪他的朋友，还是让我和他先算这笔新账吧！”

十年前杨大姑曾经吃过宋腾霄的亏，如今虽然练成了金刚六阳手的功夫，自忖也是没有必胜把握，于是说道：“新账要算，旧账也要算。好在咱们是两个人，他们夫妻也是两个人，两个对两个，公道得很，两笔账并作一笔算好了。”

吕思美自是不甘示弱，说道：“好，那么咱们男对男，女对女，让我讨教讨教你辣手观音究竟是如何心狠手辣？”杨大姑阴恻恻地说道：“讨教二字不敢，嘿嘿，你是孟元超的师妹，宋腾霄的妻子，武功必不差，咱们比划比划！”

宋腾霄喝道：“阳继孟，你远来是客，出招吧！”

阳继孟哈哈一笑，说道：“宋大侠，你怎的这么客气。……”宋腾霄只道还有几句客套的说话要交待的，不料他竟是话犹未了，呼的一掌便打过来。阳继孟的“修罗阴煞功”已经练到了第七重，掌力一发，寒飙卷地而来。饶是宋腾霄的内功深厚，亦是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颤。

阳继孟心头大喜：“原来宋腾霄不过是浪得虚名。”掌风呼呼，双掌齐发。宋腾霄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看剑！”剑光霍霍，比阳继孟的出掌更快，阳继孟才发两掌，他已还击三招。攻中有守，每一招都伏下极厉害的后着，登时把阳继孟迫到离身一丈开外。身体虽然还感寒意，却也尽可支持得住了。阳继孟的骄狂之气为之一敛，这才知道，宋腾霄并非浪得虚名。原来宋腾霄是因为和杨华先斗了一场，耗了不少真力，功力自是不免打了一点折扣。

杨华靠着大树，自言自语道：“唱戏的哪及看戏的舒服？我乐得躲在一边凉快凉快，看看热闹啦！”

他看了几招，心里想道：“可惜宋腾霄没有一开始就抢先，出剑也嫌还未够快，要破阳继孟的修罗阴煞功他恐怕是做不到了。”原来“修罗阴煞功”颇耗元气，倘若宋腾霄是快剑急攻，攻得阳继孟透不过气来，他就不能连续施为了。不过这也怪不得宋腾霄应付不当，一来他的功力打了折扣，二来他是第一次见识“修罗阴煞功”，怎比得上杨华之能知己知彼？

宋腾霄一面要运功抵御寒气，一面要应付敌人的攻击，果然过了不久，便渐渐屈处下风。

另一边，吕思美和杨大姑交手，也是陷于苦斗之中。

金刚六阳手乃是杨家绝技，以掌力刚猛驰誉武林，每一掌劈出，都暗藏着六种不同的奇妙变化。本来这种纯粹的阳刚掌力，是不适宜于女子学的，但杨大姑却别出心裁，另辟蹊径，在原来的家传掌法上又再穷加变化，减少了几分阳刚，加上了几分阴柔，从纯刚的掌力一变而为刚柔兼济的功夫。是以杨大姑的金刚六阳手虽说是继承家业，其中却也有她自己的创造，变得比原来的掌法更为高明，更为阴狠了。

十二年前，杨大姑的金刚六阳手，已经差不多可以和云紫萝打成平手，和宋腾霄拼斗，虽然输了，也不过略逊一筹而已。如今经过了十二年的苦练，金刚六阳手的功夫业已大成，比从前威力更增，也更为无瑕可击。

吕思美使的双刀一长一短，长刀用以攻击，短刀用以防身，出自家传，在武林中也是自成一家的刀法。当年她的父亲因材施教，她的师兄孟元超传了快刀绝技，青出于蓝。她是女子，气力较弱，难使快刀。但双刀的招数却是更为繁复奇妙，在防守上也比师兄的单刀更为严密。

不过虽然如此，和杨大姑浸淫了几十年的“金刚六阳手”比起来，毕竟功力还是有所未逮，老练也是有所不如。还幸她的刀法攻守兼施，门户关闭得非常严密，苦斗之下，勉强还可支持。

杨华在旁观战，思如潮涌。首先想到的是他的两个师父——段仇世和丹丘生。那日在石林中和阳继孟、洞玄子恶斗，大家都受了重伤，杨华自己也晕了过去。他以为四个人已同归于尽，但醒来之后，敌我两方的四具“尸体”却是都失了踪。这两年来，两个师父的生死之谜始终未解。

“阳继孟这魔头当时所受的伤比二师父三师父更重，他却能够逃出生命，想必我的两位师父也还活在人间？听这魔头的口气，他也似乎未知我的师父是死活？”想起了石林中那笔血债，杨华代师报仇之念自是不禁油然而生。他对宋腾霄不过有恶感而已，对阳继孟可是大恨深仇！

跟着想起来的童年情事，“妈妈不知受了姑姑多少闲气，爹爹‘出殡’那天，她还冤枉是妈害死爹的，硬要打我的妈妈。如今妈妈虽然死了，她受的气我还是要替她出的。”

宋腾霄恶斗了将近半个时辰，只觉寒意越来越浓，禁不住牙关格格作响。阳继孟得意洋洋，哈哈笑道：“宋大剑客，你还不服输吗？”宋腾霄心高气傲，给他气得七窍生烟，可还当真不敢分神说话。

杨华伸了一个懒腰，忽地走上前来，说道：“可笑啊，可笑！”接连打了三个哈哈。

阳继孟只道他是帮忙自己揶揄对方，心想这个小子倒还知趣，越发得意，便把杨华当作说相声的搭档，有意和他一唱一和，说道：“小兄弟，你说说看，是什么可笑啊？”

杨华缓缓说道：“可笑你太不知自量！”

一盆冷水，兜头淋下，阳继孟笑容顿敛，面色一沉，说道：“我怎么是不知自量？”

杨华说道：“凭你这点功夫，单打独斗，焉能是宋大侠的对手？”

阳继孟心想：“莫非他说的乃是反话？”哈哈笑道：“你看清楚没有？我再让你瞧瞧！”连发三掌，把修罗阴煞功发挥得淋漓尽致，宋腾霄止不住连连后退，给他打得手忙脚乱。

杨华冷冷说道：“不错，你现在是稍占了一点上风，可是你们这场架打得太不公道！”

阳继孟道：“单打独斗，有何不公？”

杨华说道：“你刚才不是眼盲吧？你分明看见他已经和我打了一场，你这才来占他的便宜，还能说是公道么？嘿嘿，我都打不过宋大侠，何况是你？假如宋大侠未曾消耗气力，我看你最多不过能够接他三五十招！”

阳继孟见他说的甚是认真，哪里像是在说“反话”？不由得气往上冲，喝道：“好小子，依你说，你是胜过我了？”

杨华淡淡说道：“不敢。倘若你我都是一上来就交手，或许你和我不分高下，如今我已养好精神，你是接不了我的十招的了！”

阳继孟大怒喝道：“好吧，那你就上来帮宋腾霄的忙吧，省得我多费气力。”

杨华笑道：“我本来只是想看戏的，可是戏瘾难熬，说不得也只好再唱一出了。宋大侠，请你让一让场子。要是唱得好，你给个喝彩，要是唱不好，你再替我接场。”

宋腾霄心里猜疑不定，姑且闪过一边，看看杨华弄什么花样。杨华说道：“阳继孟，你数着！”刷的一剑就刺过去。

剑势轻灵翔动，变化奇幻，迅捷无伦。饶是阳继孟在武学上的见识造诣都很不凡，竟也捉摸不定杨华的剑势是刺向何方？吃惊之下，连忙挥袖护身，单掌发出第七重的修罗阴煞功。掌风剑影之中，只听得嗤的一声，阳继孟的袖子给削去一幅，化成片片蝴蝶。

杨华冷笑说道：“孟神通当年练到第九重，你如今只练到第七重。修罗阴煞功你练得还未到家呢，焉能奈我何哉？”

杨华一口气喝破他的武功来历不算，而且在一招之内就识穿他的深浅，阳继孟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了：“当今之世，只有我一个人得了孟师祖的真传，这小子年纪轻轻，何以懂得修罗阴煞功的秘奥？真是奇怪！”

宋腾霄在旁观战，也是诧异之极，心里想道：“这少年的剑法或许比我高明，功力分明还是不如我的。我都抵御不了修罗阴煞功的寒气，何以他却居然神色自如？难道他刚才对我还是未曾全力的么？”

他们哪里知道，杨华年纪虽小，却是当今正邪两派人物之中，唯一懂得破解修罗阴煞功的人。原来修罗阴煞功出自明代的武林怪杰乔北溟，乔北溟本是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后来成为邪派的首领。张丹枫和乔北溟是同一时代的人物，两人一正一邪。乔北溟是天下第一大魔头，张丹枫是天下第一大剑客。两人数度交手，最后一次，乔北溟终于伤在张丹枫剑下，遁迹海外，不知所终。

张丹枫在他晚年所著的“玄功要诀”之中，记载有破解修罗阴煞功的法门。这部“玄功要诀”和他的“无名剑法”，藏于石林剑峰，在三百余年之后才给杨华发现。孟神通的修罗阴煞功远远不及乔北溟当年，何况是孟神通的徒孙阳继孟？是以杨华的功力虽未到一流境界，但用之于抵御阳继孟第七重修罗阴煞功却已绰绰有余。阳继孟又曾先后两次和杨华的三师父丹丘生在石林交手，因此阳继孟功力的深浅如何，杨华亦是早已知道。

照面一招，杨华就夺得了先手，趁他心虚胆怯之际，立即挥剑如风，着着抢攻。剑势之迅捷雄奇，当真是有如奔雷骇电。在他怒剑急攻之下，阳继孟已是难以再发修罗阴煞功了。杨华口中念道：“二、三、四、五、六、七、八……”蓦地一声大喝，收剑凝身，说道：“是不是未满十招？”

只见杨华的剑上有淡淡的血痕，雪地上几点鲜红。原来杨华最后一招，已是把阳继孟的一根指头削掉。只因出剑太快，连宋腾霄都还未曾瞧得清楚。

宋腾霄喝彩道：“妙啊，刚好九招！”至此他已相信杨华确实是有诚意助他，对这少年的本领不禁大为惊异。心里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想道：“要是这少年一开始就用全力攻我，只怕我也难免败在他的剑下。但他既然是个侠义道的人物，却不知何故似对我怀有敌意？”

宋腾霄对杨华的本领固然大感惊异，阳继孟给他削掉一根指头更是吓得魄散魂飞。失掉一根指头虽无大碍，但假如不是刚才缩手的快，掌心的劳宫穴只怕也要给杨华的利剑刺穿，修罗阴煞功就要化为乌有了。只削掉一根指头已属不幸中之大幸。阳继孟大惊之下，哪里还有余暇细算杨华用了几招，吓得连忙转身飞跑，唯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其实杨华虽然懂得破修罗阴煞功，按说也不能在十招之内就把阳继孟打得大败而逃的。只因阳继孟中了他的激将之计，心头动怒，高手比斗，哪容得气躁神浮，这就着了杨华的道儿了。

杨华暗暗叫了一声“侥幸”，回头看时，只见杨大姑正在一掌向吕思美击下，用的正是金刚六阳手的杀手绝招。一招六个变式，吕思美难以照应周全，只听得“当”的一声，左手的短刀已是给她击落。

宋腾霄抢在杨华面前，挥剑如风，一招“李广射石”，径刺杨大姑背心的“风府穴”，剑尖上吐出碧莹莹的寒光，尚未沾衣，已是令得杨大姑感到森森寒意。

杨大姑本想把吕思美抓为人质的，未能成功，哪里还敢恋战？一掌迫退了吕思美，便即斜身窜出。

宋腾霄见妻子没有受伤，放下了心上的石头，大怒喝道：“你这恶婆不是要和我算账的吗？有胆的你就莫跑！”

杨大姑身似水蛇游走，掠过杨华身边，一掌向他拍下，喝道：“都是你这小子坏了我们的大事！”

杨华想起童年时候，母子受他欺凌，刚才还在自己面前，口口声声骂自己的母亲，不由得也是起了怒气，想道：“你骂我不打紧，骂我亲娘可是不该！”本来不想打他姑姑，此时也非还手不可了。杨大姑的金刚六阳手对付吕思美可以，却怎奈何得了杨华？只听得“啪”的一声，已是给杨华打了一记清脆玲珑的耳光。

说时迟，那时快，宋腾霄已然赶到，叫道：“小兄弟，这恶婆娘让给我吧！”一招“大漠孤烟”，剑直如矢，向杨大姑径刺过去。

背腹受敌，这一剑又来得急劲异常，眼看杨大姑已是决计躲闪不开，忽听得“当”的一声，杨华侧身一闪，放杨大姑过去，平剑当胸，一招“铁锁横江”，却挡住了宋腾霄的三尺青锋，缓缓说道：“这婆娘虽然可恶可恨，但也有点可怜，请宋大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让她去吧！”

杨大姑又急又气，又是大感意外。她外号“辣手观音”，平生只有别人怕她，几曾受过人家如此侮辱？杨华这一记耳光，打得她几乎气得发昏，但想不到杨华打了她的耳光，却又救她性命。杨大姑狠狠地瞪了杨华一眼，从缺口便冲出去，转瞬之间，走得无影无踪。

宋腾霄笑道：“这恶婆娘似乎还不领你的情呢。”

杨华淡淡说道：“我但求心之所安，本来就不想要她领我的情。”要知他自小就给姑姑的威严镇压，要不是刚才气上头上，他还当真不敢打他姑姑这记耳光。但在这记耳光之后，他的心里却感到莫可名状的痛快！

宋腾霄心中一动，说道：“小兄弟，你可曾学过孟家刀法的么？段仇世是你何人？”

原来杨华刚才要在十招之内打败阳继孟，不知不觉内有几招，已是孟家的快刀刀法化到剑法上来。孟元超把刀谱交给段仇世请他转授杨华的事情，宋腾霄是知的。

杨华情知已经瞒不过去，只好向宋腾霄施了一礼，说道：“宋叔叔，请恕小侄适才无礼。分别多年，小侄不知就是叔叔。多谢宋叔叔问候家师。”他表露了身份，孟家刀法之事却避而不谈。心里想道：“宋腾霄的眼光好厉害，但也怪我学得还未到家，刀法化成剑法，还是露出痕迹。糟糕，要是他说给孟元超知道，我就没有取胜的把握了。”

宋腾霄大喜说道：“原来你果然就是杨华！”高兴之中却也不免有点尴尬。高兴的是好朋友的儿子武艺如此高强；尴尬的是自己竟然败在小辈之手。他的性情和孟元超不同，孟元超是沉稳坚毅，他却比较心高气傲，重视面子。

杨华说道：“不错，小侄正是杨华。”

宋腾霄道：“你的二师父呢？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到这里？”

杨华迟疑片刻，说道：“二师父下落未明，我是来找孟元超大侠的！”

宋腾霄怔了一怔，随即面现惊喜之色，说道：“啊，那么你已经知道了？”杨华冷冷说道：“任何事情的真相，总有水落石出之时，不错，我是已经知道了。”

宋腾霄的意思，其实是在探询杨华是否知道自己是孟元超的儿子之事。但在杨华听来，却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所想象的那个“真相”，心里想道：“原来孟元超果然是个坏蛋，哼，哼！”把心一横，跟着想道：“你知道我是来找孟元超报仇，我也不怕！”于是坦然自承，已知真相。

孟元超和云紫萝的一段“孽缘”，事关私德，宋腾霄当然不会随便和人说的，孟、云之事，他只曾告诉过妻子，因为他的妻子本来就是孟元超的小师妹。除了妻子之外，即使是义军的领袖冷铁樵和萧志远他也没有告诉。

他正感到难以启齿详告杨华，一听杨华说是“已知真相”，不由得如释重负，大喜说道：“你知道那就好了，那么你自己去找他吧，用不着我多事了。不过——”

杨华心里想道：“你当然以为我打不过孟元超，乐得置身事外。好，你不插手，我正是求之不得。”说道：“不过什么？要是你不方便带我去见孟元超的话，我自己也会找得着他的。用不着叔叔你费心了。”

宋腾霄不觉眉头一皱，暗自想道：“怎么他还是呼名道姓，不肯把元超唤作爹爹？”但随即自己又想出理由来替杨华解释：“哦，对了。年青人面皮嫩，他在父子相认之前，不好意思就唤爹爹。”心想杨华既然目前不好意思认父，自己就暂且当作不知其事吧。于是说道：“不过可惜你来迟了两天，孟大哥已经不在这里了。”

杨华在失望之中，却也不觉的松了口气。原来在他的心底深处，为报私仇，要和一个义军的首领拼个死活，他还是感到心灵不安的。虽然这私仇他是决定要报。

“他去了哪儿？”杨华问道。

“三天之前，孟大哥已经去了拉萨了。现在你跟我们去见冷铁樵和萧志远两位头领吧，他们会详细告诉你的。”宋腾霄说道。

到了义军的营地，天色已经大亮。宋腾霄带领杨华走进一个帐幕，冷、萧二人正在和一个中年汉子说话，这中年汉子一见杨华，大喜叫道：“小兄弟，你也来了！冷大哥，萧大哥，这位小兄弟就是我说的那位曾经帮了咱们大忙的小英雄了！”

原来这个中年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震远镖局的总镖头韩威武。宋腾霄替他们介绍之后，萧志远道：“韩总镖头，这位杨兄弟有件事情，恐怕你还未曾知道呢。”韩威武道：“什么事情？”

萧志远回过头来，笑问杨华：“杨兄弟，前几天你是不是曾经和关东大侠尉迟炯打过一架？”

杨华面上一红，说道：“晚辈不知天高地厚，当时双方稍稍有点误会，晚辈无知，冒犯了关东大侠的虎威。”

萧志远哈哈一笑道：“这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尉迟大侠说，他平生和人交手，以这一次和你拼斗快刀，最为畅快。他和你不打不成相识，盛赞你英雄了得呢！”

杨华听他口气，尉迟炯似乎未曾把他和金碧漪同在一起的事情说了出来，放下了心上一块石头，说道：“这是尉迟大侠奖励后进，给晚辈脸上贴金。”

冷铁樵笑道：“当今之世能够和尉迟炯打成平手的，恐怕还没有几个人呢！可惜孟元超不在这里，他的快刀和尉迟炯并驾齐名，要是他在这里，你倒不妨和他比试比试。”

杨华趁机说道：“比试不敢，晚辈只希望能有机会向孟大侠讨教，不知孟大侠去了哪儿。”冷铁樵道：“他和尉迟炯前往拉萨，要是你早来两日，就可见着他们。”

杨华正在有点担心在这里碰见尉迟炯，难免尴尬，听说他也走了，倒是松了口气。但想他和孟元超一起，自己要找孟元超算账，却是恐怕更加难了。问道：“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冷铁樵道：“这可说不定。要是他们的事情办得顺利的话，最少也得在半年之后。”

萧志远道：“咱们一面喝酒，一面谈吧。酒席已经准备好了。”

冷铁樵笑道：“这本来是给韩总镖头准备的饯行酒，现在可又正好可以兼作接风酒了。尉迟炯大侠把碰见你的事情告诉我们之后，我们就料到你会来的，不过却想不到你来的这样快。”

酒过三巡，菜添两道，喝得兴酣之际，冷铁樵说道：“杨兄弟，咱们虽然是初次见面，你却不是外人。我们这里的事情不必瞒你，你来得不巧，我们这里，目前正是处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夕呢。我们已经决定放弃现在的营地，叫兄弟们化整为零，再找隐蔽的地方了。”

杨华说道：“可是已知消息，清兵要来进犯么？”

冷铁樵道：“正是。据我们探到的消息，清廷准备笼络回疆的几个大部落。第一步是叫他们不要供给我们粮食，第二步是利用他们出兵攻打我们。你知道打仗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天时不如地利要紧，地利又不如人和要紧。清兵远道而来，不熟悉地理，当地百姓又不和他们合作，他们是很难‘进袭’我们的，所以必须利用回疆的各部酋长。”

杨华说道：“天下老百姓是一家，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就给清廷利用吧？”

萧志远道：“你的话说得不错，不过各部落的酋长却难保不上清廷的当。”

冷铁樵接下去道：“所以我们才请尉迟大侠去说服各部酋长，他曾在回疆多年，和许多酋长都有交情。”

萧志远说道：“鄂克沁旗的白教法王是支持咱们的，但白教和黄教牵涉进西藏的政教之争，在西藏当权的是黄教喇嘛，白教这支喇嘛则在一百年前便已给黄教逐出西藏，如今仍然在青海，不能回去。清廷也想利用黄教来消灭白教。我们叫孟元超到西藏去，就是希望他能够替白教和黄教作鲁仲连的。我们曾经帮忙过西藏喇嘛抵抗天竺外族的入侵，是以和他们两方面都多少有点交情。”

杨华想不到这支义军牵涉及这许多错综复杂的关系，暗自想道：“我该留在这里帮他们呢，还是到拉萨去找孟元超算账呢？听他们的说法，尉迟炯虽然是和孟元超结伴同行，但出了青海之后，却还是分头办事的。我可以少了一层顾忌，不过，孟元超办的是大事，我要找他算账，当然也还得等到他的事情办妥之后。”

韩威武道：“可惜我明天就要往鄂克昭盟送药，不能留在这里帮忙你们了。”

冷铁樵道：“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再说我们的目前问题也并不缺乏人手，而是要打破敌人的阴谋，你不必为了不能留在这里而表遗憾。”这番话给杨华解开了心头的一个结：“如此说来，我留不留在此地倒也无关紧要。”

韩威武笑说道：“说到帮忙两字，这位杨兄弟才是帮忙咱们最大的人。来，杨兄弟，我敬你一杯。”

杨华面都红了，说道：“韩总镖头，你这样客气，我怎么担当得起？其实我也并没有功劳！”

冷铁樵笑道：“韩总镖头并非客气，我也要敬你一杯。你大概还未知道你帮了我们多大的忙吧？我告诉你。”

第一册·完

第十七回

陌路相逢情未了

芳踪难觅意如何

冷铁樵喝过了酒，说道：“韩总镖头给我们保的这支暗镖，不知怎的，给曾经在震远镖局卧过底的闵成龙得知消息，他向御林军统领和大内总管两处地方都告了密。”

韩威武接着说道：“御林军海兰察和大内总管萨福鼎是面和心不和，为了争权夺利而勾心斗角的，他们得知这个消息，便即各自进行，派遣手下，图谋劫夺我保的镖。铁琵琶门的尚铁宏其实是为海兰察暗中效力的，海兰察请他出来，和闵成龙一道，抢先劫镖。幸亏杨老弟你暗中助我，否则我的面子和那批药材只怕都不能保全了。那天晚上，你又帮忙我引开那两个御林军军官，我更是感激不尽。对啦，我还没有问你，后来那两个家伙怎么样了？”

杨华笑道：“我把他们打了一顿，马崑还不怎样，周灿滚下山坡，可能伤得很重。”说到这件事情，不由得想起了金碧漪来。因为那晚金碧漪先和那两个军官交手的，可是他却不便在冷铁樵等人的面前，提起金碧漪了。

冷铁樵继续说道：“后来你碰上的那两个大内卫士——‘蟠龙刀’刘挺之和‘摔碑手’叶谷浑则是萨福鼎最得力的手下。按照萨福鼎的计划，是叫他们会同小金川调来的那个邓中艾，乔装大盗，中途劫镖的，好在他们给你赶走。大概他们自忖没有足够力量劫镖，于是只能再邀帮手。但我们已经抢先一步，把韩总镖头接回来了。”

杨华这才知道韩威武这一行人，能够先他抵柴达木的原因，想必是中途换上了义军送来的快马，故此自己始终追赶不上。但杨华想起那晚的情事，却又是不禁面上一红了。说道：“这桩事情，可并不全是我的功劳，还有一位朋友帮忙……”

话犹未了，萧志远笑说道：“杨兄弟，你还未知道那位朋友是谁吧？他是金大侠金逐流的儿子。”

其实杨华早已知道，但见萧志远笑得似乎有点古怪，料想他一定还有话要说下去，便不作声。心头止不住卜通通地跳。果然萧志远跟着就往下说道：“你和那两个大内卫士交手之时，金少侠尚未出现吧？”

杨华说道：“不错，我是后来才见着他的。”

萧志远笑道：“怪不得他对你有点误会。但这点小小的误会也不打紧，过几天金少侠就会到这里来的，那时大家当面一说，他这误会就会冰消了。”

杨华只道萧、冷等人业已知道他和金碧漪的一段情事，不由得又是害羞，又是吃惊，暗自想道：“在他看来，这是小事一件，他哪知道，在金碧漪的哥哥看来，却是把我当作了侮辱他们金家的仇人。而且这种误会，却又怎能解释？”

冷铁樵哈哈一笑，接着说道：“这位金少侠的剑法高超，可惜入世尚浅，却无知人之明。你扮成一个小厮模样，本领又好得出奇，他大概因此觉得你‘形迹可疑’，竟然误会你是奸细。他托人带话给我，说是有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假如来到柴达木，叫我将你留下。但又叫我们不要将你难为，待他来到，亲自向你问个明白。他说半个月之内就会来的，算来也该是这几天到了。”

杨华这才松了口气，暗自好笑自己的瞎疑心，想道：“俗语说家丑不外扬，金碧峰疑心我勾引他的妹妹，怎好意思说给外人知道。是以他自不免要制造一个借口，才好叫冷萧两位头领扣留我了。不过他只说我是可疑，并没一口咬定我是奸细，也还算不得是陷害我。唔，看来他是想亲自和我算账，不准我和金碧漪来往，同时兼报那一剑之仇了。”

萧志远笑道：“他不知道你曾经帮过我们这样大的忙，一知道了，恐怕他向你赔罪都还来不及呢。你们都是年少英雄，相识之后，我想也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杨华心中苦笑：“金碧漪又不在这里，这误会叫我如何解释？与其见面尴尬，不如避开还好。不过，却怎么找个避开他的借口呢？”当下勉强笑道：“我在小金川，曾经冒充过清廷的御林军军官，也难免他误会我是奸细。”

冷铁樵道：“你在小金川救贺猎户夫妻之事，我们也知道了。对啦，杨兄弟，你的本领这样高，不知尊师是哪一位？”看来他对杨华的来历，也是有点好奇。

宋腾霄代他答道：“他是段仇世和丹丘生的弟子，孟大哥和段仇世是好朋友，段仇世收他为徒之后，曾经和孟大哥提过，很高兴收得佳徒。孟大哥当时还曾答应，要是有机会见到他的徒弟的话，要把孟家刀法当作见面礼呢。”宋腾霄这段话半真半假，因为杨华的身份还未到公开的时候，是以砌辞为他掩饰，同时也是证明他的来历并非“不明”。

冷铁樵哈哈笑道：“原来是两位名师之徒，怪不得本领如此了得。可惜孟元超不在这里，这份见面礼却是要留待他日才能到手了。”韩威武笑道：“想当年，我和孟元超也是不打不成相识。他的快刀当真是瞬息百变，迅如骇电。我虽得侥幸和他打成平手，及今思之，犹有余悸。杨兄弟，你的武功本来就已很高，如果得到他的这份礼物，那更是锦上添花了。”

杨华说道：“孟大侠对晚辈如此厚爱，晚辈真是意想不到。我但愿能够早日识荆，倒并非贪图他的厚礼。”

他说意想不到，确实并非虚言。在此之前，他虽然亦已有了几分疑心，疑心孟家的刀谱可能是孟元超自动交给他的二师父段仇世的。但由于当时段仇世命在垂危，未能说明来历，却是令他难以证实。何况段仇世又曾有言要他用孟家的刀法去打败孟元超，为他出一口气，他更是疑心不定了。是以他又有另一方面的猜疑会不会是他的二师父从孟元超那里偷来的呢。

如今他听到了宋腾霄等人的说话之后，已经可以证明，的确是孟元超有意托他的二师父段仇世把刀法转授他了，“按说他对我即使并无仇视之心，也不应该如此慷慨，把他的家传刀法送给我的，他不怕我向他寻仇？真是奇怪！难道是他因为做了亏心之事，觉得对不起我的父母，故而藉此补过？又或者是因为他，他……嗯，我怎能有这个想法，总之他不是好人！”原来他在心底深处，隐隐猜疑，是由于孟元超对他的母亲余情未了，故而推屋乌之爱。如此一想，对孟元超更增恶感。

宋腾霄道：“你虽然没有见过我们的孟大哥，孟大哥早已把你当作子侄一般了。他是你二师父的好朋友，当然希望你能够成材。”故意点出“子侄”二字，“子”是实，“侄”是陪衬。以为杨华一听便会意，杨华却是不明其意，心中还在冷笑：“我可不信孟元超有这样好心。”

韩威武继续说道：“我和元超一别十年，满以为这次可以和他畅饮叙旧，哪知还是见他不着。”

冷铁樵道：“说不定你在鄂克沁旗还可以见着他，因为他在那里可能逗留几天的。”

杨华忽地说道：“冷头领，韩总镖头，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们可肯应允？”冷、韩二人同声说道：“何事请说。”

杨华缓缓说道：“我想和韩总镖头一起前往鄂克昭盟。”

韩威武怔了一怔，随即哈哈笑道：“有你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好手和我同行，我是求之不得。不过，你不是要在这里等待金少侠吗？”

宋腾霄道：“他是奉了师父之命，特地来找孟元超的。去年他的两位师父在石林遭遇意外，至今生死未卜。他自是急于要去禀告师父的好朋友。”韩威武道：“原来如此。”

杨华故意笑道：“我是希望能够和这位金少侠结交，但将来总还有机会见得他的。我想他大概也不至于因此误会我是‘作贼心虚’，有心逃避他的吧？”

萧志远哈哈笑道：“杨兄弟言重了，金少侠即使怎样不通世故，怀疑老弟，他也应该相信我和冷大哥的说话的。你在这里固然最好，不在这里，我们也可以和他说个明白。”

萧志远哪里知道，杨华其实真的是有点“作贼心虚”，而且杨华也知道，金碧峰一定会认为他是“作贼心虚”。不过料想金碧峰却也不敢向萧、冷二人揭发。

冷铁樵想了一想，正容说道：“对，事有缓急轻重，杨老弟陪韩总镖头去鄂克昭盟，这正是最好不过。一来可以帮忙韩大哥保镖，二来也可以有机会早点见得着孟元超。我刚才倒是一时粗心，没有想得如此周详。”

事情就这样算是说定了。杨华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冷铁樵等人也更加高兴。

冷铁樵好像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说道：“韩总镖头，你此去鄂克昭盟，我还有一件私人的事情拜托。”

韩威武道：“冷大哥不用客气，尽管吩咐。”

冷铁樵道：“这是关于我的一位世侄女的事情，你没有见过她，但她也曾暗中帮过你的忙的。”

杨华心头卜通一跳，想道：“来了，来了，他说的一定是金碧漪了。”

韩威武好奇心起，连忙问道：“这位姑娘是谁？”

冷铁樵道：“她就是金大侠的女儿，芳名叫做碧漪。”果然给杨华猜着。

冷铁樵接着告诉韩威武道：“从你们踏入玉树山开始，她就暗中跟踪你们的镖队，以防有不测之事，你不便还手的，她可以替你打发。”

韩威武叫了一声“惭愧”，说道：“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冷铁樵笑道：“不过她也想不到，你竟有能人暗中帮忙，根本就用不着她出手。”

杨华一听，就知金碧漪并没说出真相。真相是金碧漪早就知道他在暗中帮韩威武的忙，而且曾经和他联手退敌，不过她不愿意给人知道她和杨华有过这段交情罢了。

韩威武道：“她虽然没有出手，我也还要感谢她的。不知冷大哥可否请她出来，容我当面道谢。”

冷铁樵笑道：“她若然还在这里，我就用不着你帮忙了。她是在尉迟炯来到这里的前一天走的。”

韩威武笑道：“她的父亲是天下第一剑客，还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用得着我来帮忙？”

冷铁樵道：“尉迟炯告诉我说，她的父亲要找她回家。她的哥哥，这次要来此地，恐怕另外的一半原因，也是为了找她。可惜她刚好在尉迟炯到来的前一天就走，倒是给我添了麻烦。”

萧志远笑道：“这位金姑娘精灵得很，恐怕早已知道尉迟炯的来意，特地在前一天避开他的。”

韩威武问道：“她去了哪儿？”冷铁樵道：“她离开的时候，和我们说的，倒是想要回家。”韩威武道：“那不是没事了吗？”萧志远笑道：“可惜她说的乃是假话。”

冷铁樵继续说道：“昨天我们在前山放哨的弟兄回来，告诉我说，他看见这位金姑娘向北去了。她倘若要回家，应该是向南边走的。向北是通往鄂克昭盟的。”

韩威武道：“不知她何故不想回家？”

萧志远拈须笑道：“年轻人性喜活动，也许她是害怕回到家里受父母管束吧？”

冷铁樵道：“韩大哥，假如你碰见这位金姑娘的话，请你帮忙我劝她回家。她是认识你的。”

韩威武面有为难之色，说道：“她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她，而且恐怕她也不听我的话吧？”

冷铁樵道：“你和金大侠的夫人总是见过面的吧？”

韩威武道：“我和金大侠夫妻，那就不止见过一次了。当年金大侠和尉迟炯两对夫妻大闹京华，还曾在我的镖局偷偷躲过两天呢。”

冷铁樵道：“这就行了。金姑娘活脱像她母亲当年。你一见就会知道是她。”

萧志远接着说道：“你告诉她，她的哥哥已经来了这里，等她一同回家。也不妨说得严重一些，让她猜疑是有紧要的事情等她回去。”

韩威武笑道：“好，那就让我磨滑舌头，练一练哄孩子的本事吧。”

韩威武当作是小事一桩，拿来说笑。杨华心里却是暗暗好笑，但在欢喜之中，又有几分惶惑了。

好笑的是，萧、冷等人以为金碧漪知道她的哥哥来了，就会回家。哪里知道金碧漪正是要躲避她的哥哥的。

欢喜的是，金碧漪和自己走的是同一条路，说不定几天之后，或许有机会见得着她。

但是，金碧漪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去，偏偏和他一样要去鄂克昭盟呢？这件事情，却不能不令杨华有点儿惶惑了。

“啊，她一定猜想得到，我是要去鄂克昭盟的。因为她知道我去找孟元超。照这样情形看来，我固然是希望能够见她，她也未尝不是希望能够再见到我。”杨华心里想道。

“可是我怎能令她为了我的原故，以至兄妹失和？甚至使得江家和金家也因我而生芥蒂？”想至此处，杨华更是不禁惶惑不安。

心念未已，只听得冷铁樵哈哈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这两年来，新人辈出，当真是可喜可贺的事情。杨兄弟，你是近年来罕见的少年豪杰，明天你就要走，今晚我可要和你痛痛快快的喝一场！”

杨华谦逊道：“冷头领过奖了，我哪里够得上称为少年豪杰？”

冷铁樵笑：“少年人谦虚固然是好，但太客气了可就变成虚伪了。说老实话，在我的心目中，有四位少年豪杰，你决不逊于其他三人。倘若只论本领，甚至你还可能在其他三人之上呢。他们未必能够如你一样，和关东大侠尉迟炯打成平手。”

韩威武好奇心起，说道：“冷大哥，你心目中的四位少年豪杰是谁？”冷铁樵道：“你猜猜看。”

韩威武道：“除杨兄弟之外，金家兄妹应该算得上的对么？”冷铁樵道：“不错。”

韩威武道：“那么还有一位是谁？这两年来我较少在外走动，可是委实想不起还有哪位少年豪杰了。”

冷铁樵笑道：“江大侠的二公子江上云难道不配称为少年豪杰，你怎么想不起来？”

韩威武道：“啊，这位江二公子已经出道了吗？我可还没知道。刚才我只是想起江大侠的长子江上风，但江上风是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称为少年豪杰，似嫌年纪大了一点。”

冷铁樵说道：“这位二公子是最近出道的，还未满三个月，不过已经干了一件轰动武林的事情。”

韩威武道：“是什么轰动武林之事？”

冷铁樵道：“说起来还是你们镖行的事呢。福州龙翔镖局的邓老镖头，你可知道？”

韩威武道：“你说的是邓翔老大哥吗？当然知道。他是南五省镖行的领袖人物，我初走江湖的时候，他早已成名了，多年前，有一次我路过福州，还曾得到他的款待呢。只因南北相隔，路途遥远，近年来却是少通音讯。听说他因为年纪老大，镖局的事情，已是不多管了。他发生何事？”

冷铁樵道：“三个月前，他在州西走镖，被一个独行大盗劫镖。”

韩威武道：“啊，我正要知道这件事情，这独行大盗是什么人？”似乎对这件事他已略有所闻。

冷铁樵道：“是少林的叛徒，在少林的时候，法号鉴全，还俗后的名字叫吉鸿。”

韩威武吃一惊道：“听说吉鸿曾得少林寺疯魔杖的真传，邓翔年老，恐怕不易对付。据我所知，他有四个得力镖师，其中之一是他的大弟子，不知可有随行？”

冷铁樵道：“他只带了他的闺女保镖，据说这位邓姑娘是第一次保镖，所以她的父亲带她‘出道’。邓老镖头本来准备在保了这趟镖之后，就闭门封刀的。想不到在他最后一次的保镖，栽了筋斗。”

韩威武连忙问道：“后来怎样？”

冷铁樵道：“后来恰巧碰上也是刚出道的江二公子路过，吉鸿的疯魔杖败在江上云的剑下。邓老镖头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并无大碍。但名震黑道的吉鸿斗内功、比兵器，都比不过一个初出道的少年，这件事当然令得武林轰动了。”

韩威武道：“我离京之前，也曾听得有人说过此事。不过详细的消息还未传来，只是风闻而已。却不知道劫镖就是吉鸿，也不知道拔刀相助的人就是江二公子。当时我正准备离京，也无暇打听了。你们的消息倒是来得快呀！”

冷铁樵道：“几天前，江大侠在川西的大弟子叶慕华恰巧派人来这里送信。说了正事，顺便谈起这件事情。”

萧志远笑道：“听那人所说，这件事情还有一点余波呢？”韩威武道：“什么余波？难道吉鸿败了，还不肯善罢甘休？”

萧志远道：“这倒不是。”韩威武道：“那是什么？”

萧志远笑道：“和你猜想的刚好相反，不是干戈，而是玉帛。”冷铁樵跟着解释：“邓老镖头一来是感激江上云拔刀相助之恩，二来也是看上他的人品武功，意欲把闺女许配与他，和江家结为秦晋之好。”

萧志远接下去说道：“于是邓老镖头特地去拜访江大侠的大弟子叶慕华，把这个意思告诉他，请他执柯。”

韩威武道：“这是一件美事呀，做这个现成的媒人，叶慕华想必是不会推辞的了。”

冷铁樵道：“可惜这件美事，却没有美满收场。”

韩威武诧道：“叶慕华不肯应承？”

冷铁樵点了点头，说道：“不错，邓老镖头道达来意之后，就给叶慕华婉拒了。”韩威武诧道：“为什么？”

冷铁樵道：“据说当时叶慕华支吾以应，说得不很清楚。不过言语之中，亦已隐约透露一点口风，说是江大侠要亲自挑媳妇。言下之意，似乎江大侠心目之中，已是另有门当户对的亲家。”

萧志远接着说道：“邓老镖头是事前打听清楚，知道江上云尚未定亲，才去央求叶慕华说媒的。不料却给浇了一盆冷水，他的难堪也就是可想而知了。他还以为是江家和叶慕华看不起他，才借口拒绝这头亲事的，听说回去之后，还因此一气成病呢。”

韩威武道：“婚姻之事，本是两相情愿，勉强不得的。我这位邓大哥老于世故，怎的还是这样看不开？要是我有机会见到他，我倒要劝劝他了。”

冷铁樵亦已有了几分醉意，忽地笑道：“我倒有个两全其美之法。”韩威武道：“请道其详。”

冷铁樵道：“邓老镖头的闺女，韩大哥你想必是见过的了，长得怎样，本领如何？”

韩威武道：“我是十年前见过她的，那时她还是七八岁的小姑娘，但已经是个美人胎子了。听说越长越是标致，人人称赞她是镖行中的一枝花。到邓家求亲的人不知多少，只见邓老镖头把女儿视同掌上之珠，不肯轻易答应罢了。至于本领这层，你只须看邓老镖头要把镖局的重担让她挑起，就可知道她是早得了父亲的衣钵真传了。比起武林中第一流的人物如吉鸿等辈当然是比不上的，但料想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冷铁樵道：“好，那么我倒有点意思替她做媒了。”

韩威武喜道：“冷大哥看中的人定然不错，不知是谁？”冷铁樵哈哈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韩威武恍然大悟，笑道：“我真糊涂，放着个现成的杨兄弟在我身边，我都没有想到。”

冷铁樵道：“杨兄弟决不输于那位江二公子，不过这个大媒，还得由你去做才成。我和邓老镖头只是泛泛之交，不如你们相熟。”

韩威武道：“杨兄弟，你还没有定亲吧？意下如何？”

杨华满面通红，说道：“多谢两位老前辈抬举，不过，不过——”韩威武道：“不过什么？这位邓姑娘可真是才貌双全，打起灯笼也没处找的。”

杨华讷讷说道：“小侄年纪还轻，而且两位师父存亡未卜，实在无心论婚……”

韩威武皱眉说道：“难道你找不到师父就不成亲么？”

杨华说道：“请总镖头原谅，小侄尚有难言之隐，确难从命。”

宋腾霄只道他是要在父子相认之后，方有心情论及婚姻之事，心想这也是正理，于是哈哈一笑，替他解围，说道：“男儿志在四方，杨兄弟目前尚无家室之念，那就迟些再说吧。孟元超大哥是杨兄弟师父的好朋友，我想这件事情，将来可由孟大哥作主的。”

冷铁樵意兴索然，淡淡说道：“这样也好。”

韩威武笑道：“想不到我做这个媒人，亦是碰了一鼻子灰。杨兄弟，让我胡乱猜猜，你的难言之隐，莫非也是有了意中人吧？”

杨华面色更红，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是的。”

宋腾霄道：“杨兄弟面嫩，咱们别开他的玩笑了。我也知道他确实有难言之隐，至于意中人嘛，他大概多半还是未曾有的。”宋腾霄这么一说，大家也就转过话题，不再提邓家父女之事了。

宋腾霄自以为猜着杨华的心事，他哪知道，杨华的心事，真的是韩威武所说，在他的心里，早已有了意中人了。

这晚，杨华的酒虽然喝了七八分，但酒入愁肠，却仍是辗转反侧，不能入寐。人家说酒入愁肠愁更愁，他却是酒入愁肠，惹起情迷意乱。

窗外月轮高挂，心中晃动着金碧漪的倩影。在他心里，金碧漪就像天边的明月一样，高不可攀！

“叶慕华拒绝替邓家作媒，当然是因为他早已知道江上云有了意中人的缘故。嗯，韩总镖头也真糊涂，他怎的没有想起金碧漪来，还要再追问是何缘故？”杨华心想。但韩威武不知内情，他是知道的。他又不禁在心中苦笑了。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我喜欢的人，竟然也就是江大侠的二公子所喜欢的人。”

杨华苦笑过后，更不由得自惭形秽，反复思量：“我拿什么和人家相比，人家是门当户对，我算是哪一门？人家的父亲是天下闻名的大侠，我的父亲却是不齿于人的武林败类。甚至连我这个做儿子的，也是连提也不敢提他。”

虽然自惭形秽，但想起了金碧漪对他的一片柔情，却又是不能不令他心魂荡漾。杨华又再想道：“缘分二字，真是难以理喻的怪事。在任何人看来，江、金二家联婚都是顺理成章之事，偏偏碧漪就要逃避这头婚事。不过，碧漪纵然真的喜欢我，我却怎能破坏她的‘良缘’？她年纪还轻，现在不喜欢那位江公子，将来也可以渐渐改变的。唉，今后我还是不要见她了吧。”剪不断，理还乱。杨华的心情正是这样。这一晚他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杨华和韩威武的镖队，一道起程。韩威武道：“杨兄弟，你双眼布满红丝，敢情昨晚没有睡好？”

杨华苦笑道：“我的酒喝多了一点。”

冷铁樵笑道：“孟元超的酒量比我更豪，要是你能够在鄂克昭盟见得着他，你还得拼着再醉一场呢。”冷铁樵和萧志远送他们一程，宋腾霄夫妇更是送出山口，方始和杨华道别。临别时紧握杨华的手，说道：“但愿你早日见到孟元超，那就是天大的喜事了！”跟着和韩威武说道：“但愿你们也能早日找着金大侠的女儿。”

“天大的喜事？”杨华更是禁不住心中苦笑了：“说不定可能是天大的祸事呢！唉，他们哪里知道，孟元超和金碧漪这两个人，都不是我愿意在鄂克昭盟见到的！要是无可避免的话，迟一天见到好过早一天见到！”

但是他走的这一条路，却正是有可能和他所恨、所爱的那两个人相会的路。

一路上韩威武和他谈讲江湖上的事情，令他增长了不少知识。杨华强自压抑自己，不再去想那两个令他困扰的人。和韩威武谈谈笑笑，倒是不感寂寞。一路平安无事到了鄂克昭盟的首府昭化。

鄂克昭盟是个游牧民族的地区，虽然有个“首府”设在草原上，但不过是个较多族人聚居的地方，和内地的城镇，情况很不相同。在这个所谓“首府”的地方，居民十之七八是住在帐幕里，房屋很少，最大的建筑物是白教喇嘛寺，其次是土王的宫殿。所谓“宫殿”也不过是几间砖木结构的大屋。市上当然也有许多“商店”，但所谓商店也不是固定的，而是可以移动的帐幕。韩威武的镖队到了昭化，土王的手下招待他们住在一个很大的帐幕，药品交割之后，按照规矩，韩威武先去谒见土王。

本来韩威武是想带杨华一起去的，杨华不喜应酬，而且不愿意显出自己要比镖队的人高一等，因此坚决推辞。韩威武一想杨华是个初来乍到的小伙子，带他去见土王，也嫌有些冒昧，他既然不去，也就算了。

晚上，韩威武回来，说道：“可惜咱们来迟了几天，孟元超和尉迟炯是曾在宫中作为土王的贵宾住了两天，但三天前却已走了。他们离开此地，便即分道扬镳，孟大侠前往拉萨，尉迟炯前往回疆去啦！”

杨华听说他们不在此地，倒是松了口气，问道：“那么那位金姑娘呢？”话说出了口，方始后悔，原来自己还是这样急于知道她的消息，这份关心甚至连掩饰也掩饰不了，要在韩威武的面前表露出来。

韩威武倒是不以为意，找寻金碧漪，这是冷、萧二人郑重嘱托他们的事，要是杨华不问，韩威武才觉得奇怪呢！

“这位金小姐是否曾到此地，我可不知道了。我向土王的几个卫士问过，他们都说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女扮男装的‘小伙子’，不过他们没有见过，并不等于没有人见过。且待过了这两天，我再仔细访查吧。”

第二天中午时分，有个喇嘛僧来通知韩威武，说是白教法王准备接见他，今晚请他赴宴，希望他提早一个时辰到达法王所居的喇嘛宫，以便畅谈。

从他的帐幕到喇嘛宫，要上一座高山，最少也得一个时辰，是以法王的使者走了之后，韩威武便得准备动身了。

韩威武和杨华说道：“在鄂克昭盟，白教法王是比土王更尊贵的人物，难得他见客人的。这次我想你和我一同去拜见法王。”

杨华说道：“我怕受拘束，土王那里我都不愿意去，法王这里，我更加不想去了。”

韩威武笑道：“我要你见法王，并非因为他是尊贵的人物。”

杨华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韩威武说道：“这位白教法王不但佛学深湛，还是一位武学高手。”

杨华大感兴趣，说道：“真的？”

韩威武笑道：“佛学我是一窍不通，他如何深湛，我说不上来。但在武功方面，我却知道他和金大侠都曾切磋过的。那年据尉迟炯告诉我，他的内功恐怕比尉迟炯还强一些呢。金大侠可以胜他，当时却是故意让他比成平手。”

杨华说道：“啊，原来他也是金大侠的朋友。”

韩威武道：“是呀，所以他假如知道金大侠的女儿来了这儿，他一定会出力帮忙我们寻找的。”

杨华说道：“你和白教法王以前可曾见过？”

韩威武道：“虽没见过，但我想他大概早已知道我的名字的了。还有，听说他很喜欢武功高强的少年，所以他虽然很少接见客人，你去见他，他不会嫌你冒昧的。”

杨华说道：“我暂时是不想见他的，或者留待你见过他以后再说吧。”

韩威武想了一想，说道：“也好。我替你先行介绍，让他定下时间，再和你约会。”接着说道：“你趁着今天有空，可以去打听打听那位金姑娘的消息，要是咱们能够自己找得着她，就用不着麻烦法王。”

杨华正是有此心意，于是说道：“好，那么咱们晚上再交换消息。”

杨华在市集闲逛，他不懂土人的话，交谈颇感困难。但向几个懂得汉语的商人问过，都说没见过他描述的这位少年。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找寻一个陌生的人，这希望本属渺茫。杨华也不灰心，信步所之，浏览当地风貌。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骡马场，那是十几座帐幕围着的一块大草地，草地上有许多骡马，也有人正在进行买卖。

杨华跟了镖队几天，懂得一些相马的知识，看上一匹红鬃青毛的健马。心里想道：“这匹马虽然比不上碧漪那匹白马，也算得上是上品的骏马了。我失了坐骑，正好拿它代步。”于是便问价钱。

那匹骏马的主人说道：“是你要的，便算一百两银子吧！”他怕杨华嫌贵，向杨华解释道：“这是蒙古运来的良种名驹，善走长路。如果别的人买，我要二百两的！”

杨华本来带了一些银子，准备购买东西的，但他没想到要买一匹名驹，尽其所有，也不过十多两银子。

马主说道：“一百两银子，这价钱已是格外克己的了。不是我吹牛皮，在这个地方，虽然骡马成行，你要找一匹这样的好马，恐怕还当真难找呢。”

杨华说道：“我知道。这匹马其实不止值一百两银子的，不过——”

马主说道：“小哥，莫非你手头不便。”杨华正想和他商量，忽有人笑道：“卜老头，我说你是吹牛。”

那姓卜的马主愠道：“我怎么吹牛了？”那人笑道：“你瞧那边跑来的一匹白马，就比你这匹马好得多！”

话犹未了，只听得看热闹的人已在纷纷叫道：“一点不错，呀，真是一匹罕见的骏马！”“我从来没有见过跑得这样快的马，简直像风一样！”“唉，是什么人的坐骑呢？我怎么没见过？”最后说话这个老人，是镇上住了几十年的，本地有哪一家有好马他都知道。

杨华和马主议价，他是在最内一层的。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大叫大嚷，纷纷称赞好马，他在里面，可没有瞧见。待他挤出人丛，那匹白马早已去得远了。

虽然没有瞧见，但他的心头却是不禁为之一震。

跑得飞快的白马，是不是金碧漪的那匹白马呢？

他连忙问道：“骑在马背上的是个什么模样的人。”旁人答道：“我们连看也未看得清楚，它就像一阵风的过去了，叫我们怎么说得上来？”

杨华情知自己决计追赶不上这匹马，除非买了这匹红鬃马去追，希望她中途歇息，或许还有一点可能可以赶上，可是他身上只有十多两银子。

人丛中忽地有个人出来和他打招呼，说道：“杨少侠，原来你在这里，我正想找你。”

杨华认得此人是土王手下，昨日招待他们的那些人中的一个，便即问道：“有什么事么？”

那人说道：“没有什么事，只是给你报喜。”

杨华道：“何喜之有？”

那人说道：“韩总镖头和法王提起少侠，法王很是喜欢。听说明天准备请你赴宴呢。我是听得喇嘛宫中的执事说的，料想不假。”

杨华说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目下我正有点小事。”

那人说道：“不知杨少侠有何事情，小人愿意效劳。”

杨华说道：“我想买一匹马。”

那人哈哈笑道：“买一匹马还不容易，杨少侠看中哪一匹？”

旁人告诉了他，那人夸赞扬华道：“杨少侠真够眼力，这是一匹上好的马。”

杨华红了脸说道：“我带的钱不够，请你给我和马主说一说情，请他明天去问韩总镖头拿钱好不好？”

那人笑道：“些须小事，何用惊动韩总镖头，我替你付就是。要多少钱？”

马主人道：“一百两银子。”杨华说道：“不，那匹马不止一百两，应该付他一百五十两。”

马主人大喜说道：“我这次真是开门就遇贵人了。”那人笑道：“这位杨少侠是咱们王爷的贵宾，法王明天也要请他赴宴呢。你说得一点不错，他是不折不扣的贵人。”

马主说道：“听说有汉人的镖局给咱们送药品，敢情这位小哥就是镖师之一？”得到证实之后继续说道：“这么说来，他不但是王爷的贵宾，也是咱们百姓的恩人呢。其实刚才我已料到他的身份了，所以我要的价钱格外克己。”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说闲话，旁边可急坏了杨华。好不容易等他们完成交易，杨华便连忙跨上马背，说道：“请你回去告诉韩总镖头，今晚我恐怕很迟才能回来见他。”接过马主递过来的马鞭，刷的虚打一鞭，立即催马就跑。

那人叫道：“杨少侠，你去哪里？”那匹马展开四蹄跑得飞快，转眼间已是跑出了骡马场，直奔前面草原。也不知杨华是没听见他的说话，还是觉得不便回答，头也不回。

杨华一口气追了几十里路，草原上只碰见几个牧人，兀是不见金碧漪踪迹。杨华心里想道：“这匹红鬃马果然非同凡品，跑了几十里也不喘气。它擅走长途，虽然还不及碧漪那匹白马跑得快，追下去迟早恐怕还是追得上的。不过如今日已西斜，假如再过两个时辰才能追上，今晚我恐怕是不能回去的了。”

但有了个希望在前头，杨华自是锲而不舍，怎肯回去？再跑一程，草原上但见倦鸟归巢，连牧人也不见了。

杨华吸一口气，朗声吟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那天晚上，在那间小店里，他就是夜半朗诵王勃的这两句诗，引得金碧漪出现的。此时他在辽阔的草原上，运用传音入密的内功吟出，料想很远的地方都可听见。

辽阔的草原只听见自己的回声，杨华好生失望，心里想道：“还是回去吧，还是回去吧。你不是打算不再见她的吗，见了她对她对你都没好处。”但想是这样想，他却仍放马跑得更加快了。“我不找她，韩总镖头也要找她的。”他替自己辩解。“无论如何，我也要再见她一次。”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杨华一面朗吟，一面又再想道：“我和她都不是世俗的儿女，分手也好，聚首也好，大家都会像这诗中所说，并非在歧路徘徊，也不会涕泪沾巾的。分手不必伤心，聚首也无须躲避。”

想得很洒脱，心里可还是如同塞了一团乱麻，当真是颇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了。

不知不觉，进入丘陵地带。忽地隐隐听得远处似有“得得”的蹄声。声音虽然微弱，却好似石子投入他的心湖，令得他的一颗心为之狂跳。

“见了她说些什么好呢？难道我当真劝她回家？”

心念未已，快马已经跑出山坳，转入平地，隐约看见前面的一人一骑了！

果然是一匹白马，那匹白马本来跑得很快的，此际渐渐慢下来了。骑在马背上的人虽然还是看得不大清楚，但已看得出是个女子了。杨华快马追去，过了一会，看得又清楚一些，是穿着粉红色的衣裳的少女背影！

金碧漪和他分手的时候，本来是女扮男装的。杨华心想：“塞外的风俗，男女都是一样。单身女子骑马在外闯荡，也不会特别引起旁人的注意。想必碧漪不惯男装，是以到了塞外，就换回女装了。”他以为这个女子必定是金碧漪无疑。根本就没有想到，可能是第二个人。

于是他第三次朗吟：“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但奇怪，那女子虽然策马慢行，却没回头望他。

杨华忍不住叫道：“你听见我吗？我是杨华啊！你等等我吧，等等我吧！我是特地来追你呀！”

话犹未了，那女子陡地勒马。杨华却想不到她会突然停止，仍然放马直奔过去，眨眼间已是追上她了。

那女子忽然喝道：“大胆狂徒，叫你知道姑娘的厉害！”勒马回头，反手掷出三枚飞镖。

杨华做梦也想不到“金碧漪”会用飞镖打他，这刹那间，几乎惊得呆了！

第十八回

太惜明珠投暗室

怒将宝剑护佳人

幸而他是具有上乘武功的人，武功高明之士，突然遇到袭击，本能的就会生出反应。杨华一个镫里藏身，躲过了一枚飞镖，挥袖一拂，荡开了第二枚飞镖，却把第三枚飞镖接到手里。

此时，他方才看得清楚，只见那少女杏桃红腮，娇媚之中不掩其英姿飒爽的豪气。但却不是金碧漪。

杨华接了她的飞镖，那少女越发愤怒，提起马鞭，刷的一鞭又向杨华兜头打去。杨华用那枚接到手的钢镖一拨，铮的一声，把她的马鞭弹开。当下连忙闪过一边，说道：“对不住，我，我认错人了。”

那少女哼了一声，说道：“你从昭化老远的追到这儿，原来是认错了人。”蓦地柳眉一竖，接着怒声说道：“我看你是有意来卖弄你的功夫的吧？我虽然打不过你，也不能任你消遣！”

杨华见她余怒未消，对自己颇有见疑之意，心里想道：“我不该未曾看得清楚，就以为她是碧漪，的确是鲁莽一些。女孩儿家量小好胜，我又接了她的飞镖，更怪不得她要生气了。”于是只好再次赔罪，说道：“姑娘请你恕罪，这实在是个误会，我的那位朋友，是位年轻姑娘，骑的也是一匹白马。”

少女似乎好奇心起，禁不住便问他道：“那位姑娘是谁？你可以告诉我吗？”杨华说道：“她名叫金碧漪。”

少女怔了一怔，说道：“金碧漪？她、她是？”

杨华说道：“她是金大侠金逐流的女儿，姑娘，你认识她吗？”心想有本领的年轻女子江湖上数不出几个，她们相识那也不足为奇。

少女板着脸孔说道：“不认识。”但接着却又再问杨华：“你是金逐流的什么人？”

少女冷笑说道：“你和他的女儿这么要好，不是他的门生，也当是他的故旧。哼，江大侠，金大侠，武林中顶尖儿的人物，就要数他们两个了。也只有他们的门人弟子，才敢肆无忌惮的拿人家作消遣！”

杨华给她硬派作金逐流的弟子，而且听她语气，好像连天下英雄所钦仰的江、金两位大侠都迁怒了，不禁又是诧异，又是给弄得啼笑皆非，只好呆在一旁，默不作声。那少女道：“你既然是认错了人，那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杨华好生没趣，心里想道：“我本来不想和你谈碧漪的事情，是你引起我说些闲话，如今却没好相而怪我赖在这儿不肯走了。”于是立即拨转马头，说道：“对不住，打扰姑娘了。我这就回去，姑娘请便。”

那少女忽道：“且慢！”杨华怔了一怔，说道：“还有何事？”那少女轻声说道：“把那枚飞镖还我！”

杨华方才省起，原来手里还捏着她的一枚飞镖。他刚才本来想要还给她的，但不知是否会因此更加惹恼了她，是以一直捏在手中。

在把这枚飞镖递过去的时候，不免稍加注意，看了一下，只见飞镖上刻有一条龙，柄上凿出“龙翔”二字。

杨华心中一动，不觉失声叫道：“原来你是龙翔镖局邓老镖头的女儿！”少女心想：“这小子年纪轻轻，见闻倒是颇广。居然认得我们镖局的镖。”当下面色一沉，说道：“是又怎样？”

杨华说道：“没什么。令尊可好？”

少女一听杨华的语气，似乎业已知道她的父亲曾病过一场，不由得更加诧异，说道：“你知道我的爹爹？为什么你这样关心他？”

杨华说道：“我曾听得两位朋友说过令尊的事情，其中一位且是令尊的老朋友，对令尊当然是极其关心的。”

那少女道：“他们是谁？”她好像料到必是“说来话长”，骑在马上和杨华未免显得太没礼貌，于是翻身下马，让那匹马走上山坡吃草。要知刚才她对杨华的底细丝毫不知，自是难免对他怀有敌意。如今虽然仍未知道他的来历，但最少已是知道他有两个朋友和自己的父亲相识的了。故此对杨华的态度自然的为之一变。

杨华跟着下马，心里不觉也是甚感诧异，想道：“果然是邓老镖头的女儿，但龙翔镖局开在福州，她却怎么犹自一人来到这里？”

那少女面上一红，说道：“刚才我用飞镖打你，你别见怪。”

杨华说道：“我太过鲁莽，认错了人。姑娘不怪我已是了。好，对啦，我还没请教姑娘芳名呢。我姓杨，单名一个华字。”

这少女倒是相当大方，爽爽快快的就回答他道：“我叫邓明珠。杨大哥，你刚才说的那两位朋友是谁？”

杨华说道：“是冷铁樵和韩威武。”

杨华说出这两个人的名字，邓明珠不禁吃了一惊。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气，说道：“你在什么地方见着他们的？他们又怎的这样快知道了家父的事情？”要知冷、韩二人，名闻天下，而杨华却是个名字不见经传的少年，邓明珠自是有点不敢相信他们会是朋友。

杨华似是猜中她的心思，淡淡说道：“我本来不敢高攀认作他们的朋友的，不过我在路上帮过韩总镖头一点小忙，承蒙他们看得起我，把我当作自己人一样，是以也就和我谈起令尊的事情了。”

邓明珠道：“想必他们和你谈及的是家父几个月前遭人劫镖的事情了。”

杨华说道：“不错。”邓明珠诧道：“他们的消息倒是来得快呀。”

杨华说道：“是这样的，不久之前，江大侠的掌门弟子，在川西的叶慕华刚派有人来和冷头领联络。我是数日之前，和韩镖头一起，在柴达木见着冷头领的。”

邓明珠又是欢喜，又是羞惭，不由得粉脸泛红，心里想道：“不知那个人曾否将父亲托叶慕华做媒的事情说了出来？”她是把遭人拒婚的事情当成奇耻大辱的。

杨华虽不是老于世故，但话出了口，亦是察觉邓明珠似是有点尴尬，连忙扭转话题，说道：“韩总镖头谈及和令尊往日的交情，知道此事之后，实是十分挂念，恨不得能够早日回去探望令尊。想不到邓姑娘却也来了这里。”

邓明珠道：“韩总镖头现在是在……”

杨华说道：“他就在昭化，他是给鄂克昭盟送一批药品来的。姑娘，你可想见他？”

邓明珠似是踌躇难决，过了半晌，方始说道：“家父也常常和我谈起韩总镖头的。我是很想去拜见他，不过我另有事情，只好留待他日了。”

杨华不便探问邓明珠是有何事，只好说道：“如此说来，可真是太可惜了。令尊近况如何，可能见告？也好让我说给韩总镖头知道。”

邓明珠面色蓦地黯淡下来，说道：“多谢韩总镖头关心，家父的病还未大愈。我们的镖局已经关门了。”

杨华吃一惊道：“为什么？”

邓明珠叹口气道：“镖行这碗饭是不好吃的。家父树了强仇，又在病中，想来想去，还是早日封刀的好。”

原来吉鸿劫镖受挫之后，不肯甘休，扬言今后仍然继续找龙翔镖局的晦气。邓老镖头则因爱女的婚事不成，一气成病，早已心灰意冷。他自忖对付不了吉鸿，又不愿意厚着面皮，再去请求江海天的门人相助，是以只好把镖局关门，自己躲到别的地方养病去了。

按说邓明珠的父亲尚在病中，她是不该独出远门的。但杨华与她乃是初交，又曾碰过她的钉子，是以虽感奇怪，却也不便查根问底，只好泛泛的安慰了她几句，便即告辞。

不料正在他想要呼唤坐骑回来的时候，忽地又听得急骤的得蹄声，说时迟，那时快，两骑快马已经冲出那个山坳，晃眼间就来到他们面前了。骑在马背上的两个人，一个是相貌粗豪的中年汉子，一个是肥头大耳的和尚。

邓明珠看见这两个人，面色陡地一变，登时拔出双刀，站了起来。杨华连忙问道：“这两人是谁？”

那粗豪汉子跳下马来，哈哈笑道：“邓家的大小姐，我知道你们父女想要躲开我，可惜你还是给我遇上了！”

一听他这样说话，不用邓明珠回答，杨华已经知道这个人必定就是那个曾在川西劫镖受挫的吉鸿了。

杨华向邓明珠询问的时候，那个胖和尚也在问他同伴：“这小子就是江上云吗？”

吉鸿又是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倒希望他是江上云，可惜不是。嘿嘿，人家说十个女子九个水性杨花，这话当真不错，嘿嘿，邓家的大小姐又换了情郎啦！”

邓明珠气得满面涨红，喝道：“恶贼，我与你们拼了！”

吉鸿一声冷笑，说道：“邓小姐，你这位新情人恐怕不能如江上云的保护你吧？你要和我们拼，那只有吃眼前之亏！”提起碗口般粗大的禅杖，随手一击，把一块石头，击得四分五裂，喝道：“喂，你这小子还有没有胆量护花，没有胆量，就快快给我滚开，我们只要邓家的大小姐！”

杨华霍地站了起来，说道：“邓姑娘，你上马先走，我来打发他们！”

那胖和尚笑道：“吉师兄，这回你走眼了。想不到这小子居然有这胆量，他还说要打发咱们呢！”那副狂傲的神态，显然是丝毫也不把杨华放在眼内。

杨华亢声说道：“我是看不过你们的蛮横无理，人家的镖局已经关门了，你们还要怎地？”

吉鸿纵声笑道：“我不是已经告诉了你吗，我们要的就是那位邓家的大小姐！”那胖和尚笑道：“吉师兄何苦和这臭小子罗唆，你要的又不是天边明月，不过是个雌儿，那还不易？且看我替你手到擒来！”

杨华陡地喝道：“住嘴！”就在这一瞬间，只听得“啪”的一响，杨华已是欺到了他的身前，打了他一记嘴巴！

与此同时，那胖和尚也正在向邓明珠扑去。邓明珠尚未解开坐骑，只觉得背后微风飒然，胖和尚已是一抓向她抓下。

这情形正好应了一句成语：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正当胖和尚向邓明珠一抓抓下之时，忽地觉得背后微风飒然，三枚铜钱已对准他背心的穴道打来。原来杨华在这瞬息之间，不但以迅捷无伦的身法打了吉鸿的嘴巴，而且还同时发出钱镖，替邓明珠阻击了那胖和尚的偷袭。

这胖和尚亦非庸手，只听得铮的一声，第一枚铜钱给他弹开，他迅速即伏倒地上，一个“懒驴打滚”，避开了第二枚钱镖，但饶是如此，第三枚钱镖是打中了他左肩井穴下面半寸的地方。

虽然穴道没有打个正着，这胖和尚的一条左臂已是感到一阵酸麻，不听使唤了。

吉鸿吃的亏比胖和尚更大，这一记嘴巴打得他脱了两齿门牙。

其实若论本身的功力，吉鸿决不逊于杨华。只因他轻视杨华是个无名小辈，做梦也想不到杨华的本领还在江海天的儿子之上，这就冷不防着了道儿。杨华在石林所练成的轻功，和中原各大门派都不相同，当真是瞻之在前，倏然在后，瞻之在左，倏然在右。突然欺到他身前，待他惊觉之时，要想回杖遮拦，已来不及！

但他毕竟是位武学名家，虽然猝不及防，吃了大亏，但反应却也甚为迅速。杨华打了他的嘴巴，给他肩头一撞，亦是不禁退开三步，呼吸为之不舒，就像给人重重打了一拳似的。吉鸿暴跳如雷，一声怒吼，抡起碗口般粗大的禅杖，就向杨华打来。

杨华笑道：“你这无耻之徒，居然还敢逞凶！刚才我只是给你薄惩，等下我就不只要打掉你的两齿门牙了！”这一瞬间他早已调匀了气息，谈笑之中，挥剑架住吉鸿的禅杖。

吉鸿越发老羞成怒，喝道：“好小子，我不把你化骨扬灰誓不为人！”当的一声，荡开杨华的剑。

禅杖抡圆，发出呼呼轰轰的声响，方圆数丈之内，沙飞石走。杨华再想欺身进剑，已是不能。转瞬过了十数招，杨华的宝剑三次碰着他的禅杖，每次都是火星蓬飞，在他的禅杖上斫出一个缺口。可是吉鸿这根圆杖重达六七十斤，宝剑虽然锋利，想要把它削断，却是谈何容易？三度剑杖相交，杨华在招数上占了上风，但虎口也给震得隐隐作痛。

杨华心头一凛，想道：“少林寺的疯魔杖法果然非同小可，怪不得江大侠的儿子也仅能将他赶跑，伤不了他。”当下只好沉住了气，寻暇抵隙，找机会破他杖法。

吉鸿高呼酣斗，越斗越狠，像是发了狂的野兽一般，禅杖横扫直击，乱劈乱戳。但杨华以快剑进攻，指东打西，指南打北，避免和他硬碰硬接，却也尽可以抵敌得住。吉鸿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他的疯魔杖法，表面看来，好像毫无章法，其实却是有其严谨的法度。一看杨华的剑法奇幻莫测，饶是他见多识广，也猜不透是哪一家哪一派的，不由得暗暗吃惊。是以虽然仍旧狂攻猛打，但门户却也封闭甚为严密。打定了不求有功先求无过的主意。心里想道：“我纵然胜不了这小子，白山师兄却是一定可以制服那丫头的。待会儿我们两人联手杀这小子也就是了。”

吉鸿所料不差，那和尚虽然是中了杨华的一枚钱镖，一条左臂业已不灵，但和邓明珠交手，还是大大占了上风。

邓明珠幸得杨华替她阻挡了敌人一下，急回过头来，正好迎着胖和尚的镔铁戒刀。

这胖和尚法号白山，不是少林派的，但本领也是相当了得，和吉鸿相比，亦不过略逊一筹而已。

邓明珠以一柄长刀和他狠斗，使出家传刀法，长刀攻敌，短刀护身。双刀斗这和尚一柄戒刀，初时也还能够堪堪斗成平手。但渐渐就不行了。

胖和尚左臂的酸麻之感渐渐消失，右手的戒刀也就使得灵活得多。剧斗中猛地喝声：“着！”只听得“当”的一声，邓明珠的长刀已是给他打飞。

胖和尚笑道：“我虽然是个出家人，也有怜香惜玉之心，邓姑娘，你长得这样美，要是我一时误伤了你，毁了你的颜容，那就未免太可惜了！邓姑娘，为你着想，我劝你还是乖乖的投降吧。我们不会难为你的。”

邓明珠斥道：“放你的屁！”只凭一口短刀，依然顽强抵抗！

杨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一见邓明珠形势不妙，无暇思索，立施杀手。此时已占了上风，但还没有可以速战速决的必胜把握。

刚好吉鸿一杖横扫过来，杨华突然一个“旱地拔葱”，身形平地拔起，运用巧劲，平剑在杖头一拍，借用对方打来的刚猛力道，身形一弓，箭一样的向前射出。吉鸿只觉头皮一片沁凉，吓得魂飞魄散。原来杨华在掠过他的头顶之时，利剑信手一挥，把吉鸿的一头乱发削去了一大半。吉鸿本来是个还俗的和尚，此时被杨华又把他变作了“秃驴”。

这一招杨华实是使得险到极点，倘若不是他的无名剑法善于机灵应变，大出敌方意料之外，他身子悬空，是决计难以抵御敌方的第二招的。

杨华心中固然是暗暗叫了一声“好险！”但在吉鸿这一方面，却比他更加感到险绝！这一剑倘若稍稍低半分，只怕他的头皮也要给杨华削掉了！吉鸿摸了摸光头，不由得斗志全消，连忙曳杖而逃。好在杨华业已无暇再理会他了。

杨华来得正是时候，那胖和尚正在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一抓向邓明珠抓下。

只听得“嗤”的一声，紧接着竟是邓明珠的一声尖叫。原来邓明珠在这危急的瞬间，短刀一划，划破了胖和尚的僧袍，但手上的短刀，立即就给胖和尚夺了过去。

杨华喝道：“住手！”声到人到，刷的一剑向胖和尚径刺过去。胖和尚喝道：“好小子，你刺！”倏的抓住了邓明珠，向他一推。竟然把邓明珠当作了盾牌。

哪知杨华的剑法当真是奇妙无比，刷的一剑，剑锋几乎是贴着邓明珠的云鬓斜穿出去，却没有伤着她分毫，胖和尚的一根指头反而给他削去了半截，连忙松手，邓明珠倒入了杨华的怀中。

邓明珠和杨华的坐骑是系在路旁一棵树下的，距离不过二三十步之遥，胖和尚几个起伏，已是到了树下，跨上白马，哈哈笑道：“得不到人，得到这匹坐骑，也算不俗。”

邓明珠脱出杨华的怀抱，羞得满面通红，但眼光一望过去，却不由失声叫道：“不好，这贼和尚偷我的坐骑。”

邓明珠这匹白马久经训练，颇通灵性，好似知道胖和尚是主人的仇人一样，不肯听他驱使，蓦地前蹄人立，胖和尚几乎给它抛下马来。杨华喝道：“哪里跑？”立即使出八步赶蝉的轻功，疾追过去。

胖和尚见他追来，大为着急，人急智生，突然就把夺来的那把短刀，向马臀一插，喝道：“畜牲，你跑不跑？”白马果然负痛狂奔。胖和尚掷出短刀，阻挡杨华。杨华接过飞刀，只见那匹白马已经去得远了。

杨华把短刀交还邓明珠，邓明珠最爱自己这匹坐骑，见刀上鲜血淋漓，不由得心如刀割。杨华安慰她道：“好在姑娘没事，这匹马暂时由它去，日后也还可以夺它回来。哈哈，你看那‘秃驴’跑得多么狼狈。”

吉鸿的轻功倒也不弱，虽然没有坐骑，此时已跑出数里之地，背影就快隐没在山坳那边了，他想是惊魂未定，余悸犹存，一面飞逃，一面时不时摸一摸他被杨华削了一大半边头发的光头。

邓明珠不觉笑了起来，说道：“杨大哥，多亏你了。你的本领真是了得，江海天号称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大侠，他的儿子又是天下第一剑客金逐流的爱徒，可是他的儿子江上云和这厮也要斗了大半个时辰才能分出胜败，怎比得你不过三五十招，就能打掉他的门牙，削掉他的头发。”

杨华听她称赞自己，忽地想起冷铁樵和韩威武要给自己做媒的戏言，不觉面一红，讷讷说道：“姑娘，你太夸奖我了，我是个无名之辈，怎能和江大侠的儿子相比？”

邓明珠哼了一声，说道：“什么有名无名，天下浪得虚名之辈也不少呢。最紧要的是真实的本事。”杨华笑道：“江大侠的儿子可也不能说是没有本事啊！”

邓明珠睨他一眼，说道：“我忘了你和金大侠的女儿是好朋友了。江上云是那姑娘的师兄，怪不得你要帮他说话啦。哼，但我，我可不想再提他了。”

当邓明珠说到江上云是金碧漪的师兄的时候，杨华心里不觉也是有点酸溜溜的感觉，暗自想道：“你不想提他，我更不想提他。”于是说道：“对啦，咱们还是商量现在应该怎么办呢？姑娘，你失去了坐骑，天色又已晚了，向前走，前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不知何处方有人家。不如你和我一起回昭化，你的父亲的老朋友韩总镖头又正在昭化。”

邓明珠道：“杨大哥，你很会替别人着想，我也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昭化我是不去的。”

杨华道：“为什么？”邓明珠道：“没什么，不去就是不去！”杨华心道：“女孩儿家的想法真是难猜。”见她说得如此坚决，倒是不便再劝。

杨华说道：“邓姑娘，请恕我冒昧，请问你是要上哪儿？”邓明珠道：“我想前往天山。”

杨华吃了一惊，说道：“你独自一人前往天山？这条路可是很遥远啊！”

邓明珠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也不能把你当作外人。实不相瞒，家父关了镖局，心实不甘。只因他自忖抵敌不了仇家，无可奈何而已。但关了镖局躲避，只怕也躲不了。这只能作为权宜之计，要想保全身家性命，必须另请能人，重开镖局！”

杨华恍然大悟，心里想道：“原来她是想去求助于天山派。听说天山派的掌门人唐经天武功不在江海天、金逐流两位大侠之下，而且同他们一样，都是以侠义为怀。不过中原也有能人，何必舍近图远？”

邓明珠好似猜着他的心意，继续说道：“家父虽然年纪老迈，力不足以抗敌，但他生来的脾气，却是不愿意求助外人。当然别人帮了他的忙，他是很感激的，但要他先开口去求人家，尤其是求和镖局毫无关系的人，他是宁愿折在强敌之手，也不愿低声下气，乞求外人的。”

杨华眉头一皱，心里想道：“这乞求二字，未免说得太重了。其实同道中人，相互帮忙，理所当然。又哪里算得是什么羞耻之事？这位邓老镖头的脾气，真是忒也倔强。不过，他既然不愿意求助于人，又何以叫女儿前往天山？”

邓明珠继续说道：“我有一个小师叔，是我祖师的关门弟子，在龙翔镖局也占有股份的。他嗜武成迷，师祖去世之后，他请准我爹爹的同意，带艺投师，改投天山门下，另拜天山名宿钟展为师。这位钟大侠是天山派掌门人唐经天的师兄。”

杨华说道：“哦，原来令尊的意思，是想请他这位师弟回来主持镖局。”

邓明珠道：“不错。师叔本来就是龙翔镖局的股东，可不算求助于外人。”

杨华说道：“但此去天山，还有数千里路。吉鸿和他的党羽又在此地出现，他们今晚败走，恐怕也还未必就肯甘心。”

邓明珠道：“我和家父是同一样的脾气，要做一件事情，纵有艰难险阻，也绝不能半途而废。”

她这样一说，倒令得杨华感到甚是为难了。

在小金川那晚在她母亲墓前那幕，蓦地浮上心头。杨华暗自想道：“听缪长风那晚在妈妈坟前所说，我有一个弟弟，是妈托他抚养，如今正在天山，业已拜在天山掌门人唐经天的门下。我本来也该到天山走一趟的。”

“不过，”他随即又再想道：“我和孟元超这笔账还没清算，碧漪也还没见着，现在还不是我去天山的时候。而弟弟在唐经天门下也大可放心，但是，这位邓姑娘她可怎办？”邓明珠不知是否猜着他的心思，忽地说道：“杨大哥，你不用担心，我失了坐骑，走路也可以走上天山的。你不是还要赶回昭化的吗？”

杨华讷讷说道：“唔，是，是的，不过，不过——”

邓明珠噗嗤一笑，说道：“今晚月色很好，那你就赶快回去吧。你在这里找不着金姑娘，说不定那位金姑娘正在昭化等着你呢。”杨华总觉放心不下，说道：“等天亮再走，也还不迟。”

邓明珠面色一端，冷冷说道：“你我萍水相逢，我接受你的恩惠，已经是受之有愧了，怎能再要你为我操心？再说，江湖儿女，虽然不必讲究避嫌，但给那位金姑娘知道你在荒野陪我一晚，惹起她心里的猜疑，也是不好。”

杨华觉得心头一凛，想道：“不错，孤男寡女，纵使光明正大，也是要避瓜田李下之嫌的。我为了碧漪，已经惹出许多麻烦，要是护送这位邓姑娘到天山去，麻烦更大了。我给别人误会不打紧，只怕还要累了她的终身。”

想到此处，杨华便即站起身来，说道：“好，那么邓姑娘我走啦！这匹坐骑留给你。”

邓明珠怔了一怔：“你要把这匹红鬃马送给我？”

杨华说道：“这匹红鬃马虽然比不上你那匹白马，脚力也还不错，它善走长途，你骑着它走好些。”

邓明珠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心想：“这人心地真好，我刚才却把他当作坏人。”心情激动之下，不觉也站了起来，说道：“不，不，杨大哥，我不能要你的坐骑！”

忽听得蹄声得得，杨华诧道：“咦，这么晚还有人来，难道又是吉鸿这厮邀了帮手回来了。”话犹未了，只听得有两个人同时叫出声来。一个是快马跑来的那个人，一个就是在她身边的邓明珠。两个人同时叫出一个“啊……”字，尾声摇曳，却没有下文。显然双方都是感到惊诧，但急切之间，却不知说些什么话好。

杨华定睛一看，月光下只见那人已经跳下马来，是个年约二十左右的少年。那少年定了定神，望了杨华一眼，说道：“邓姑娘，原来你果然是在这儿。”听他的话，似乎早已知道邓明珠的行踪，不过却是料想不到她和杨华一起。

邓明珠淡淡说道：“是呀，真是凑巧得很，想不到在这里又碰到你了。”

那少年道：“据我所知，吉鸿和他一个党羽，正向这条路来，姑娘，你……”

话犹未了，邓明珠已是傲然说道：“多谢你的关心。刚才不久，我已经碰上他们了。”

少年吃了一惊道：“已经碰上他们了？那，他们呢？”

邓明珠道：“先别着忙，你们两位还未见过吧？我给你们介绍介绍。”忽地拉着杨华和他肩并着肩，作出甚为亲热的样子，走到那少年的面前。

在杨华打跑吉鸿之后，邓明珠虽然对他已经转为好感，但仍是相当矜持的。如今突然对杨华这样亲热，杨华不由大感尴尬，但又不便推开她，不觉面也红了。

邓明珠缓缓说道：“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江大侠的二公子——江上云少侠。这位是我的朋友杨华大哥。”

“江上云”的名字从邓明珠口中说了出来，杨华不禁心头卜通通的跳，想道：“他也是来找寻碧漪的了？不知他和碧漪的哥哥已经见着没有，要是他对我也有误会，那就糟了。”

江上云听得杨华的名字，也是不禁吃了一惊，这刹那间，不知不觉的就睁大了眼睛瞪视杨华，半晌说道：“原来你就是杨华大哥，久仰了！”

邓明珠只道他是妒忌杨华，心中暗暗得意，索性把这出戏演得更为迫真，故意倚偎着杨华，说道：“多亏这位杨大哥帮我的忙，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吉鸿和一个胖和尚都打跑了。”特地夸大杨华的本领，以为可以气一气江上云。但杨华却给她弄得满面羞红了。

江上云脸上毫无表情，说道：“那好极了，你有这么一位本领高强的杨大哥保护，我是完全可以放心了。”

杨华忙说道：“我和邓姑娘不过是偶然相逢，凑巧碰上这件事情。我、我还要回……”

“昭化”二字未曾说出来，邓明珠却已打断他的话道：“杨大哥，你刚才不是说要陪我往天山的么？”

杨华刚才是曾有过这念头，但却未宣之于口。此际，邓明珠也不知是猜着了他刚才的心事，还是有意造成事实，好让杨华无法拒绝，竟然硬指他业已应承。这倒叫杨华不知如何是好了。江上云干笑一声，说道：“这更好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杨华窘得无以复加，情急之下，结结巴巴地说道：“江大哥已经来了，我想、我想……”

邓明珠生怕他说出不中听的话来，不觉面上一红，连忙悄声说道：“你想什么？”

杨华说道：“我想我还是回昭化的好，刚才你不是也催促我回去的吗？江大哥的本领比、比我……”

邓明珠气起上来，放开杨华的手，冷冷说道：“好，你回去吧，用不着找什么借口啦！我虽然是没有什么本领的弱女子，也用不着别人保护！”

杨华想不到她突然大发脾气，不觉倒是僵住了。

但邓明珠以为江上云会对这件事说几句话的，不料江上云站在一旁，却是好像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气，什么也没有说。

僵了片刻，邓明珠正想说道：“好，你不走我走！”江上云却忽地说道：“杨兄，请到那边，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这么一说，邓明珠可又不肯走了。“怎么，你们的话我听不得吗？”邓明珠板起脸孔说道。

“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和杨兄有点私事，你别多心。”江上云说道。

杨华心头鹿撞，不知江上云要说些什么。但趁这机会倒是可以摆脱邓明珠的纠缠，却也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于是默默无言跟着江上云便走。

走出百步之遥，江上云估计邓明珠是听不见他们说话的了，便停下脚步，低声说道：“你到底是喜欢邓姑娘，还是喜欢我的师妹？”

杨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问的，但当真听到这样问的时候，还是不禁臊得满面通红，连忙分辩：“我和邓姑娘当真只是萍水相逢，恰巧碰上刚才那桩事情的。我和她相识才不过几个时辰。”江上云露出似信不信的神气，说道：“倘若当真如此，你善于讨得女子欢心的手段，倒是高明得很啊！”不容杨华分辩，立即又提高声音说道：“那么碧漪呢？”

杨华面红直到耳根，说道：“江大哥，你莫误会，我和碧漪……”江上云沉声说道：“和她怎样？”

“和她怎样？”这一问倒是问得杨华不知应该如何说才好了。

他和金碧漪早已心心相印，但彼此的情意却都未曾表露出来。他不能说金碧漪只是泛泛之交，但也不能说他们已是知心朋友。

江上云冷冷的瞅着杨华说道：“好，我不管你和她怎样，她如今是在哪里？”杨华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江上云道：“你离开昭化，跑来这里做什么？”

杨华说道：“不错，我是来找碧漪的，不过并未找着。”听见杨华自认确实是来找金碧漪的，江上云的面色更加难看了。

杨华咬了咬嘴唇，涩声说道：“我、我知道你和碧漪要好，我、我并没有破坏你们的意思，请你相信我的说话。”

江上云面色稍见缓和，说道：“我和她怎么样那是另外一回事情，不用你管。不过你要我相信你的说话，可得依我二事。”杨华茫然问道：“哪两件事？”

江上云缓缓说道：“第一，从今之后，你不能再见碧漪。第二，你和她曾经相识的事情，不准你和外人提起！”

本来杨华自己觉得配不起金碧漪，他站在江上云的面前，实在颇为有点自惭形秽的。他在心里也曾想过，从今之后是不应该再见金碧漪的了。但这两个条件，给江上云向他先提出来，听到他的耳，却是感到极不舒服。要知他虽然自惭形秽，但在他内心深处，却也有他的一份自尊！

江上云但见他的面一阵青一阵红，情知他将要发怒，但仍不肯放松，又再钉紧他问道：“我只要你这样，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杨华胸膛一挺，说道：“江少侠，我敬重你，可你也不能欺人太甚！”

江上云冷笑道：“我这是为你着想，你反而说我是欺人！难道你要我当真说破你的邪恶用心吗？”

杨华涵养再好，亦已忍耐不住，立即反问：“你说吧，我有哪一点邪恶了？”

江上云道：“你先回答我，你到底愿不愿意？”

杨华亢声说道：“不愿意！”

在江上云的冷笑声中，杨华继续说道：“你提出的两个条件，可不能由我单方面应承，因为这是涉及你的师妹的。比如说，我纵然可以尽量避免再见碧漪，但碧漪要来见我，那又怎样？和她相识一事，我可以不向外人提起，但我知道，碧漪是绝不会否认，我和她至少曾经做过朋友！”

这番话本来说得合情合理，但在江上云听来，心里却满不是味儿了！

江上云冷笑道：“好，我总算明白你的用心啦！哼，你当然希望和金大侠能够拉上关系，所以不肯放过碧漪！”

杨华竭力抑制怒火，但说出话来，语调仍是不禁颇为愤激：“江少侠，你是名门子弟，有好父亲，有好师父，我杨华自然不配和你相提并论。但你也不能门缝里瞧人，把人瞧扁了。杨某不才，也还不至于要高攀别人来增加自己的身价！哼，难道我和碧漪相识，就算是玷辱了她？”

江上云冷冷瞅着杨华，倒是没有发火。待他说完之后，这才低声说道：“别做戏了。你要知道，我是看在眼前的这位邓姑娘的分上，才想给你一个自新的机会的。否则我早就和你不客气了！”

杨华沉声说道：“不客气又如何？”

江上云咬着嘴唇说道：“好，你是逼我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杨华说道：“不错，请说！”

江上云忽道：“你的父亲是谁？”

杨华心头一震，额现红筋，说道：“我又不想和你攀交，用不着和你言明家世！”

江上云声音十分冷峻，缓缓说道：“我也用不着你告诉我，我和碧漪的哥哥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你是杨牧的儿子，没错吧？”

这是杨华最怕别人提及的事情，江上云这么一说，等于是揭开了他的疮疤。这刹那间，杨华又是吃惊，又是气恼，又是激愤，又是惭愧……不觉手足冰冷，急切间竟是说不出话。

这刹那间，他也登时明白了江上云是因为他的父亲的关系，才怀疑他不是好人，甚至怀疑他和碧漪相交，也是包藏祸心，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江上云见他面色大变，却以为他是给自己“识破”，才至如此。当下反而叹了口气，连连说道：“可惜，可惜！”

杨华怒道：“可惜什么？”江上云冷冷说道：“可惜你有一身本领，却不学好！”

杨华面色铁青，反驳他道：“你我刚刚相识，凭什么就判断我的为人？”

江上云续道：“本来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只要你和杨牧不是同一条路上走的，我当然不会这样说你。但现在看你所为，诱惑我的师妹在先，勾引这位邓姑娘于后，哪里像一点正人君子所为？哼，只怕你还不仅仅是因为好色而已，你是受你父亲的指使的吧？”言下之意，分明是说杨华意图结交侠义道中人物，以便和他的父亲暗通声气的了。

杨华本来可以用许多事实来替自己分辩，但在这怒火头上，他又怎样冷静分辩？不觉就冲口而出，冷笑斥道：“江上云，我说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其实在江上云自以为已经弄清楚了杨华的“来历”之后，他有这个警惕，也是应该的。错在他没有先到柴达木义军那儿，去向冷铁樵再问一个明白。

江上云以江海天之子，金逐流之徒的身份，走到哪里，别人不对他敬重几分？几曾受过别人如此辱骂？杨华这一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说话，说得也是的确太重了些，江上云一听，不由得也是面色铁青。

邓明珠在百步开外，隐隐约约只听到他们大声说的那几句话，不觉又是惊喜，又是吃惊，但她也不愿意走过去劝架，便在原地扬声问道：“喂，你们在吵些什么？”她还以为杨、江二人为了她的缘故而争吵。

“邓姑娘，不关你的事。我不愿意说你的朋友的坏话，不过，我恐怕还是要请求你的原谅，我对你的朋友，实是不能再客气了！”江上云大声说道。

杨华冷冷说道：“不客气又怎样？江少侠，你划出道儿来吧！”

江上云刷的拔出剑来，说道：“听说你的剑法很是不错，我倒要领教领教！”杨华说道：“你的师父是天下第一剑客，领教二字，我不敢当，奉陪就是！”

邓明珠“哎唷”一声叫起来：“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打起架来？”

江上云道：“邓姑娘，你不知道的！”说话之间，已是刷的一剑向杨华刺去。这一招“春云乍展”柔中带刚，厉害之极。但杨华却是傲然不惧，冷笑声中，剑亦出鞘。

第十九回

骏马嘶风追倩影

惊鸿掠水未留痕

江上云一出手便是凌厉之极的剑招，只道杨华纵能抵御，也非给他逼退几步不可。他这一招名为“追风逐电”，是从天山剑法中的追风剑式变化出来的，只要一夺得先手，攻势便即绵绵不断，叫敌方无法反攻，始终难逃一败。

哪知杨华兀立如山，动也不动，容他剑尖堪堪刺到，看看沾衣之际，才突然肩头一塌，右腕倏翻，把剑一挥，其疾如电，这一招也有个名堂，叫做“金鹏展翅”，拿捏时候，妙到毫巅，恰好是江上云那一招“追风逐电”的克星。

原来天山剑法乃是张丹枫的大弟子霍天都所创，霍天都之所以能够创立这派剑法，固然一半是由于他的聪明才干，但另外一半，则是乃师平日指点之功。张丹枫晚年精益求精，再创无名剑法，这无名剑法当然已是包含有天山剑法的精华，而且另有出奇制胜之处了。是以江、杨二人，一个用“无名剑法”，一个用“天山剑法”，在杨华来说，可说是知己知彼；在江上云来说，却是只知己而后知彼，自是难免要吃点亏。还幸江上云的“天山剑法”，亦是经过金世遗、金逐流父子二人再加以变化的，否则碰上无名剑法，吃亏恐怕还要更大。

江上云骤然受制，变招奇难，但他毕竟是天下第一剑客金逐流衣钵真传的弟子，从这互争先手的瞬息之间，也显出了非凡的本领。只见他身子旋风一转，让杨华的剑尖在他左胁下穿过，说时迟，那时快，他的三尺青锋又已反圈过来，一招“龙女穿针”，反挑杨华小腹。

杨华见他用这样狠辣的招数，眉头一皱，心里想道：“我若让他，只怕难免受他所伤。”当下吞胸凹腹，略一晃肩，轻飘飘的随着剑风直晃出去。陡然间欺身直进，剑起处，“白猿窜枝”、“金鸡夺粟”、“猛虎跳涧”、“潜龙升天”，刷刷刷一连几剑，都是进手的招数。更妙的是，这几招本来是各家各派都有的寻常招数，但在他手里使出来，却又与任何一派不同。江上云按“正规”的剑法来破解他，正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江上云一觉不妙，只得转攻为守，以天山剑法中的“须弥剑式”防身。这“须弥剑式”采佛家的“须弥藏于芥子”的含义命名，不能用以伤人，但用以自保，却是最妙不过。但饶是如此，他亦已不由自已的给逼得连连后退了。

邓明珠起初还不禁有点芳心窃喜，后来一看他们斗得如此激烈，却是不由大为惊慌。要知道这两个人都曾于她有恩，虽然她因拒婚一事恼恨江上云，也不愿意见到他受伤的。

“你们算是给我一点面子好不好，大家都是朋友，别打了吧！刀剑上没有眼睛，受了伤可不是好玩的！哎唷，杨大哥，你、你……呀，还好，没刺着！你们别打了，别打了吧！”原来在她说话之际，杨华刷的一剑刺去，剑锋几乎是贴着江上云的肩头削过，站在百步之外观战的邓明珠，瞬眼间看不真切，以为江上云已经中剑，不由得失声惊呼。

其实江上云虽处下风，但他的大须弥剑式只用于防守，还勉强可以防守得住。而杨华也没刺伤对方之意，不过他若以快剑进攻，只怕立即就要给江上云夺回先手。

邓明珠这么大声惊叫，实是无意中透露出了对江上云的关心。但听进了江上云的耳朵，却是令他极不好受。

他以天下第一剑客高足的身份，对付一个名字不见经传的杨华，竟然给对方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已经是感到面上无光了。如今还要邓明珠替他担心受伤，你说怎不叫他又是恼怒，又是羞惭？

“邓姑娘，你别管。我和这小子不分胜负，决不干休！”江上云大叫道。他给邓明珠激起了好胜之心，觉得自己连连后退，未免太失面子。于是剑法突然一变，明知冒险，也要转守为攻。心里想道：“我宁可伤在他的剑下，也绝不能老是挨打！”

杨华给他苦苦相逼，也是不由得心中恼怒，于是也就说道：“邓姑娘，你别管！多谢你把我当作朋友，但我可不敢和江少侠高攀！”不过杨华的话虽然是如此说，心里却是不禁思潮起伏，在瞬间转了好几个念头。

最初他是恼恨江上云看不起他，打定主意，纵然不伤他，也非得令对方知道厉害不可。一看江上云的神气比他更为恼怒，越斗越狠，他倒反而渐渐冷静下来了。心里想道：“为了碧漪的缘故，本来就想让他的，何必和他争一口闲气？再说我现在正要摆脱这位邓姑娘，让他在邓姑娘面前得逞威风，对我不也正是都有好处吗？我让了他，保护这位邓姑娘的责任，想来他也是义不容辞的了！”

高手比斗，哪容分神，杨华心情动荡，不知不觉就给江上云反夺先手，险招叠见，轮到邓明珠替他担心了。

邓明珠正要说话，陡然间只见江上云一招“星横斗转”，剑锋直指杨华咽喉，杨华剑中夹掌，一掌也正在对着江上云胸膛劈下，眼看就要两败俱伤！

倏然间只见人影一分，杨华已是掠出数丈外，“哎唷”的叫了一声，说道：“江少侠，你的剑法远远在我之上，多谢你手下留情，没有取我性命。”一面说话，一面飞奔，转瞬之间，已是跑出百步开外。

杨华这一跑似乎颇出江上云意料之外，心里想道：“他并没有落败，为何却要这样说呢？”怔了一怔，追上前去，喝道：“好小子，有种的你回来，咱们还没算完！”

邓明珠只道杨华业已受伤，江上云还不肯将他放过，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叫道：“江二公子，他已认输了，你就让他走吧！”她一面说话，一面挥刀斩断系马的绳索，把杨华那匹坐骑放开。为的是恐怕江上云不肯听她的话，说不定还要骑马去追，杨华有了坐骑，才能逃走。

杨华新买的这匹红鬃马，对主人倒是甚为忠心，好像知道主人急于逃跑，不待杨华呼唤，便即飞也似的跑到他的身旁。杨华说道：“邓姑娘，这匹坐骑我本来要留下给你的。”邓明珠叫道：“你快走吧，我已经心领你的好意了。江二公子，咦，你怎么啦。”她是害怕江上云还要去追，正想再次出言劝阻，却忽见江上云凝住身形，好像突然碰着什么怪异之事似的，呆若木鸡。

原来江上云跑了几步，忽觉右臂有点麻痒之感，只见肩井穴下面五寸之处，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三个小孔，比针孔大些。他是使剑的大行家，一看就知是给剑尖戳破的，原来杨华最后那一招剑中夹掌，掌势乃是虚式，引开江上云的目光，迅即便以快如闪电的剑法，在他右臂肩井穴下面部分，把他的衣裳戳穿三个小孔。

江上云是剑法的大行家，呆了一呆之后，回想刚才过招的情形，亦明白个中奥妙，不由得汗流浃背！

假如杨华不是手下留情，剑尖稍稍向上刺将过去，登时就可以把他的琵琶骨洞穿，将他的武功废了。

“天下竟有这样神奇的剑法！”江上云这才知道吃惊，心里想道：“但他为什么要手下留情呢？莫非是因为碧漪的缘故，才特地卖个情分给我吗？”

邓明珠还道是自己的劝阻有功，上来说道：“对啦，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肯听我的话，放过了他，我很高兴。”她这么一说，把江上云更是弄得啼笑皆非。

江上云啼笑皆非，杨华的心里也是很不好受。

红鬃马在草原上飞跑，杨华心乱如麻，也像跟着快马飞跑一样，瞬息之间，转了几个念头。

“老天爷真不公道，为什么江上云可以托生名门，我却注定了要做杨牧的儿子？”

“我有这样一个不成材的父亲，反正人家是看不起我的了。唉，不如我还是回到石林去吧。什么人也不见，什么事也不理，在那世外桃源，默默无闻的过我一生吧！”

忽地想起金碧漪鼓励他的那些话来，头脑稍稍清醒起来，一咬牙根，又再想道：“这样的想法不对。江上云因为我的出身，对我抱了极大的怀疑，甚至把我当作敌人看待。但在这个世界上，也还是有人相信我，和我一见如故的。

“碧漪当初不也是曾经怀疑过我吗？但她因为我曾做过对义军有利的事情，她就不再追问我的来历，不但把我当作友人，连她心里的话也对我说了。

“冷铁樵、萧志远和韩威武他们不也是相信我吗。虽然他们还未知道我是杨牧的儿子。但就算他们知道，料想他们不会像江上云这样对付我的。

“我为什么要逃避？莲花出自污泥，莲花却也被人称为‘花中君子’。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我自己不染上‘污泥’，我的父亲是谁，与我又有何干？

“不，我非但不应躲避，我还要非见碧漪不可！江上云不许我见她，我偏要见她！大丈夫来得光明，去得磊落，即使我为了她的幸福，非得和她绝交不可的话，我也必须和她说个明白。我要把我的来历老老实实告诉她，一点也不隐瞒！我倒要看看，她是否因此就鄙弃我？”

在遭受了这样重大的刺激之后，杨华虽然有过片刻颓唐，但迅即却反而给这刺激，激发了胸中的傲气。

“韩威武的事情已经办妥，用不着我陪他了。我回到昭化，向他说一声就走。至于白教法王的宴会，不赴也罢。”

杨华的头脑清醒下来，此时他想的只有一件事情，希望见得金碧漪。为了急于回到昭化和韩威武告辞，他的马跑得更快了。斗转星移，不知不觉已是五更时分，距离昭化也只有数十里了。

忽听得蹄声得得，草原上出现一匹白马，向着他迎面而来。杨华吃了一惊，这匹白马正是邓明珠那匹坐骑。骑在马背上的也是一个和尚。

但这个骑在白马上的和尚，却并非刚才抢了邓明珠坐骑的那个和尚。那个和尚是吉鸿的党羽，肥头大耳，一看就令人感到他是个庸俗不堪的酒肉和尚。这个和尚相貌清癯，却是颇像个有道高僧。

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他骑的却是邓明珠那匹白马！

胖和尚抢走了的，怎么会到了瘦和尚手中？急切间杨华无暇细思，也不管他是“有理”还是“无理”，只道这个瘦和尚也是吉鸿的党羽了。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邓明珠这匹白马非得替她夺回不可！他知道这匹白马要比自己这匹红鬃马快得多，时机稍纵即逝。

转瞬间那匹迎面而来的白马已是跑到他的跟前，杨华无暇细思，立即从马背上箭一般的射出去，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向着骑在白马上的那个瘦和尚扑下。

他用的是大擒拿手法，凌空扑下，势道凌厉之极，满以为非抓着和尚的琵琶骨不可。不料这和尚的武功高得出奇，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霍的一个“凤点头”，反手一擒，反拿杨华手腕。

这是小擒拿手法，劲道稍逊，却更利于近身缠斗，杨华识得厉害，迅即变招，改以快刀刀法，横掌如刀，疾劈下去。那和尚沉肩缩肘，一招“拂云手”轻轻推出，化解了杨华的攻势。杨华凌空扑下，是只能一击就要成功的，一击不成，身子悬空，后力已是难以为继，百忙中足尖一蹬马鞍，倒翻出数丈开外，轻轻飘落在地上。

那和尚赞道：“好功夫！”跟着也跳下马来，笑道：“你是不是想要我这匹白马？”

杨华惊疑不定，说道：“这匹白马也不是你的。”

和尚笑道：“不错，正因为不是我的，所以也不妨拿来给你。但你也可得拿东西和我交换。”

杨华峭声说道：“你要什么？”和尚缓缓说道：“听说你的剑法很好，我想见识见识。你不用赢我，只要在我的手下能够使得满一百招，我就把白马送给你。”

杨华心道：“我不信你能够比金碧漪的哥哥和江上云还要厉害！”于是说道：“好，我不要你让，打不赢你，我当然不能要这白马。你亮剑吧。”

那和尚笑道：“对不住，我已有多年不用兵器了。你尽管把剑刺来！”杨华给他激起怒气，刷的一剑就刺过去。

那和尚赞了一个“好”字，身形骤起，骈指便点杨华面上双睛。杨华焉能给他点中，一个“盘龙绕步”，剑锋反圈回来。和尚笑道：“你我无仇无冤，我怎会弄瞎你呢？你上当了！”说话之间，掌势已是倏的自上而下，如刀环滚动，斫向杨华双足。攻上盘是虚着，攻下盘才是实招。

杨华心头一凛，想道：“这和尚的掌法忒也怪异，虚虚实实，叫人摸不着头脑。”杨华本来所学甚杂，但这和尚的掌法和中原各个门派竟似毫无相通之处，叫杨华纵然能够临机应变，但却无法触类旁通。他不能知彼，当然是比斗江上云难得多了。

斗到分际，和尚左手一招，引开杨华的目光，右掌突然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按下，杨华险些给他打着，和尚笑道：“你的剑法是很不错，但还要小心接招。现在不过才拆了二十四招呢！”

杨华傲气勃发，心里想道：“你能够出奇制胜，难道我就不能？好，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不信我的长剑斗不过你的肉掌！”

当下不理那和尚的掌法变化如何奇诡，一招“叠翠浮青”就刺过去。这一招“叠翠浮青”本是嵩山派的名招，但在杨华手中使出，却是他自己妙悟的无名剑法。和嵩山派原来的这招相比，不但更加奇妙，而且蕴藏了少林派一招“古柏森森”的精华，轻灵的剑势之中兼具浑厚的剑意。尤其令人困惑的是，他这一招剑法，乃是似是而非的嵩山剑法，即令顶尖儿的高手，在这瞬息之间，也是难以觉察。

和尚微微一噫，似吃一惊，但虽惊不乱。身形一闪，杨华剑尖在他肋旁穿过，和尚一个转身，突然化掌为拳，向着杨华的胸膛直捣，拳风所至，竟把杨华剑点荡开。

杨华身形拔起，避招进招，冷冷说道：“你也要小心了！”剑身一横，平削出去。和尚只道他使的是少林派达摩剑中的“横江飞渡”，便即脚踏“坎”位，转向“离”方，反手一拿，擒他持剑的手腕。哪知杨华一剑削去，方到中途，剑势忽变，正好向着和尚所避的方位削来。和尚不觉又吃一惊，幸他的武功深湛，变招迅速，从“离”位一旋，左掌骈指反点杨华肩后的“凤眼穴”。杨华以攻对攻，剑势疾转，迫使和尚又从“离”位避开，两人的攻势都落了空。

杨华与这和尚对抢攻势，一招一式，毫不放松，分寸之间，互争先手。剑法掌法，都是越出越奇。

双方旗鼓相当，但杨华有剑在手，自是稍占上风。斗到分际，那和尚虚晃一招，跳出圈子，说道：“已经过了五十招了。嗯，在我曾经会过的剑术名家之中，你或许还未能是金逐流和江海天的对手，但只论剑法，却恐怕要数你天下第一了。还有五十招，我可要用兵器才能对付你了！”

杨华惊疑不定，暗自思量：“听他语气，似乎和江、金两位大侠是曾经相识，难道他不是吉鸿的一党？但这匹白马他是怎样得来的？”

正如下棋一样，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要找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很不容易。杨华给他激起了争胜之心，按剑说道：“我本不要你让，请亮兵刃吧！”

和尚哈哈笑道：“好，少年人，有志气！不过我的兵器可是不用亮的。”

陡然间，杨华只见面前突然涌现一片红霞，原来是和尚脱下身上所披的大袈裟，当作兵器，蓦地向他卷来。

杨华刷的一剑刺出，和尚把袈裟一翻一卷，竟然把他的剑荡开。杨华感觉到自己的剑尖似乎是从对方的袈裟上划过，但一滑就滑了开去，却是刺它不穿。对方的潜力却似暗流汹涌，杨华的青钢剑给他荡开，几乎掌握不牢。

但杨华的无名剑法乃是遇强愈强，功力纵然不如对方，但擅于乘隙即进，给对方的威胁也是很大。

袈裟飞舞，剑影翻腾，就像一幅红霞，裹着一道白光似的，在草原上翻翻滚滚，斗得个难解难分。

杨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想道：“怪不得三师父常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袈裟是轻柔之物，在这和尚手中，却赛过盾牌。不仅赛过盾牌，简直是铜墙铁壁，教我如何能够破他？”

到了此际，杨华不敢希望能够胜对方，只能尽力而为，把胜败置之度外，心想：“幸好的是他只限百招，一百招我大概能抵御吧！”他把胜败置之度外，招数更为精妙，无名剑法的威力也更加发挥得淋漓尽致。

也不知过了多少招，杨华一招“白虹贯日”，力透剑尖，疾刺过去，只听得“嗤”的一声，陡然间剑尖已是给对方的袈裟裹住。杨华要想收剑，哪里还能做到。紧接着“当”的一声，长剑脱手飞出，落在地下。

杨华气沮神伤，那和尚却哈哈笑道：“少年人，真有你的，你不仅和我打成了平手，你赢我了！”

杨华怒道：“你的本领远远在我之上，我自认打不过你，你又何必拿我来开玩笑！”和尚笑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可知道你已经接了我的多少招吗？”

杨华呆了一呆，说道：“不知！”刚才他与对方斗抢攻势，剑如闪电，掌似狂风，哪里还能分出心神细数？不过对方的一百招限额，他自己估计大概是有多没少了。

和尚哈哈一笑，说道：“已经一百一十二招了！”算得如此准确，令得杨华也不禁大为惊奇。不过心里却在想道：“虽然过了对方限额，但毕竟还是我输给对方。”

和尚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继续说道：“不错，我绞脱了你的长剑，但你也刺破了我的袈裟，认真说来，咱们是打成平手。不过我的年纪可要比你大得多，功力本来应该稍高于你的。你只凭剑法就能划破我的袈裟，我却必须依靠本身功力才能夺了你的兵刃。纵然打成平手，也应该算是你打赢了。好，这匹白马是你的了，你牵去吧！”

杨华本来是要抢这匹坐骑的，但此际对方要送给他，他倒是不知怎样办才好了。和尚微笑道：“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和我说？”杨华惊疑不定，说道：“你是谁？”

和尚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可知道你。你是不是和震远镖局的韩总镖头一起来到昭化的那位杨少侠？”

杨华说道：“少侠二字不敢当，不过我的来历你却是说对了。不错，我是杨华。你、你是——”

和尚披上袈裟，缓缓说道：“昨晚，韩总镖头是我的客人；今晚，我准备你来做我的客人，如果你肯答应的话。这件事情，想必也有人告诉了你吧？”杨华吃了一惊，说道：“你，你是白教法王？”心想：“怪不得韩总镖头说他是武学高手，果然名下无虚！”

白教法王笑道：“你不必拘束，咱们以武论交，大家都是朋友。你这次帮了我们的忙，我也还未曾向你道谢呢。”

杨华满腹疑团，说道：“不敢当。我想不到法王会独自来到此间，刚才真太冒犯了。”

法王说道：“我也想不到你会忽然离开昭化，我还以为你是不愿意做我的客人呢。”杨华颇感尴尬，讷讷说道：“不，不是的。我、我是来找一位朋友。”

法王也不问他找的是谁，却又笑道：“你也想不到我是怎能会得到这匹白马的，是么？”

杨华点了点头，说道：“请法王赐告。”

法王说道：“是我从一个和尚手中夺来的。这个和尚本是敦煌千佛寺古月禅师门下，因不守清规，被乃师囚禁后山。不料他竟然凶性大发，打伤了看守他的师兄，逃到中原，听说又和少林寺的叛徒吉鸿结成党羽，更加无恶不作。

“古月禅师是我的好朋友，少林寺的方丈痛禅上人和我虽然没见过面，也是我钦佩的高僧。昨天我听说吉鸿和白山经过昭化，已留意他们的行踪。可惜我因事忙，他们又是匆匆路过，没在昭化留下，是以不能亲自去追捕他们，只道这次又便宜他们了。谁知这白山和尚，不知什么缘故，又折回来。刚好给我碰上，他竟然不听我的喝止，还想仗着快马逃跑，被我一枚铜钱，打着他的穴道，将他擒了。”

杨华大喜道：“这贼和尚呢？”

法王说道：“昨晚我是带两个弟子一起出来的，我已经把这贼和尚交给弟子先带回去，明天再遣人将他押回千佛寺去，让他的师父处分他。只可惜没见着吉鸿。”

杨华说道：“吉鸿和白山我倒是都碰上了。”法王道：“什么时候碰上的？”杨华说道：“就在两个时辰之前，不仅碰上，我还和他们交手呢。”

法王说道：“哦，你和他们也曾结下什么梁子吗？”

杨华说道：“这倒不是。不过他们欺侮一个年轻的姑娘，我看不过眼。”

法王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这年轻姑娘是谁？”

杨华说道：“是福州龙翔镖局邓老镖头的女儿。”

法王放下了心上一块石头，说道：“不错，韩威武昨天也曾和我说过邓老镖头给吉鸿劫镖之事，原来他的女儿也来了此地。吉鸿和白山想必是冲着这位邓姑娘来的了。哼，他们和邓老镖头结的梁子，却去欺凌邓老镖头的女儿，行为真是卑劣。”

杨华说道：“这匹白马就是那位邓姑娘的坐骑。”

法王说道：“原来如此。敢情你是想替邓姑娘夺回这匹白马。不知她现在何处？”杨华说道：“两个时辰之前，她在距离此处大约百里之外的地方，和江海天大侠的二公子一起，不知他们现在走了没有？”

法王又吃了一惊，说道：“江大侠的儿子也来了么？我都还未知道呢。那很好，这位邓姑娘有江上云保护她，我可以放心了。”说至此处，有点疑惑，问道：“你碰上邓姑娘时，他们已经是在一起的么？”

杨华说道：“江二公子是在吉鸿和那和尚跑了之后，方始来的。要是他早就和邓姑娘在一起，也用不着我出手帮她了。”法王点了点头，暗自想道：“这就对了。我还只道这位江二公子见异思迁呢。”原来江、金二家准备联姻之事，他是早听得尉迟炯说过的。

此时已是天光大白，杨华继续说道：“他们想必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不过据我所知，那位邓姑娘是要前往天山的，江二公子想必也会陪她前往。”

法王皱皱眉头，说道：“你现在是不是要骑这匹白马去追他们？假如是的话，我请你替我捎个口信。”

杨华说道：“什么口信？”法王说道：“叫江二公子回昭化见我。”心想：“我可不能让江上云陪那位邓姑娘前往天山。纵然他只是出于侠义心肠，并非对那位邓姑娘有意，但男女之间微妙得很，日久生情，也是毫不稀奇。”

杨华却是不禁踌躇难决了，暗自思量：“刚才我虽然手下留情，只怕这位江二公子还是不肯就放过我。何况我已经跳出漩涡，何苦又再卷入？不过这匹白马是应该送还邓姑娘的，怎么办呢？”

法王说道：“杨少侠可是有什么难为之处？”

杨华说道：“本来我应该效劳的，不过我一晚未归，恐怕韩总镖头记挂。”

法王说道：“这倒无妨，我可以和他说的。”

杨华说道：“而且我和那位江二公子是初次相识，不知他会不会相信我的说话。我倒另有一个主意。”

法王老于世故，见他一再推搪，虽然不知个中原委已隐隐猜想得到杨华可能有甚难言之隐，倒是不便强人所难，便道：“你有什么主意，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

杨华道：“这匹白马跑得很快，法王要是不急于见着江二公子的话，派遣一个弟子前去传话，料想最多三两天之内，也可以追得上他们。”

法王瞿然一省：“对，我何不亲自去追回江上云回来？至于那位邓姑娘，我也可以设法帮忙她的。”主意打定，便和杨华说道：“那么，我请你另外帮忙一桩事情。”

杨华说道：“请法王吩咐。”法王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深夜出来？”杨华说道：“是不是为了捉拿吉鸿和那贼秃？”法王说道：“不是。那贼秃不过偶然碰上的。我是和你一样，为了找人。你找的是朋友，我找的是世侄女。”

杨华怔了一怔，止不住心头乱跳，问道：“这位姑娘的父亲够得上和法王平辈论交，想必是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法王说道：“不错，她的父亲是天下第一剑客金逐流、金大侠！”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杨华失望而归，想不到却从白教法王口中，得知金碧漪的消息。这刹那间不觉呆了。法王哈哈一笑，说道：“你要寻找的朋友，也是这位金姑娘？”

杨华禁不住又是心头卜通一跳，幸好法王跟着说道：“韩总镖头已经和我说了，他说昨天本来要和你一起到我那儿的，你没有来，是因为要帮忙他打听金姑娘的消息。你是不是得到一点线索，所以才忽然离开昭化？”

杨华松了口气，说道：“我知道金姑娘骑的也是一匹白马，我在市集挑选马匹的时候，恰巧邓姑娘骑着白马经过，我连忙追下去，谁知却是弄错了。”

法王笑道：“错得好，否则那位邓姑娘只怕就要遭了吉鸿的毒手啦。金大侠要找女儿回家，想必你已经知道？”

杨华说道：“是的。在柴达木的时候，冷、萧两位头领曾经和我说过。”

法王再问：“你和金姑娘以前是曾经见过面的吧？”杨华知道先他而来的尉迟炯，早已和法王会过面了，无可隐瞒，只好含糊地说：“不错，是曾见过一两次面。”说出实话心里好生不安：“我在冷铁樵面前，并没有说出认识碧漪。这谎话将来戳穿，只怕又要多一重误会。”

法王却怎知道他与金碧漪有着不寻常的交情？听说他认识金碧漪，甚为高兴，便道：“那么我和你交换差事，我替你把白马送还那位邓姑娘，你替我去找金大侠的女儿。”

杨华说道：“法王已经知道她的下落了么？”

法王说道：“确实地点未知，不过你一定可以找得着她的。”

杨华惊疑不定，问道：“何以一定会找得着她？”

法王说道：“她已经来过我那里了！”

杨华大为惊奇，说道：“那么法王何以不将她留下。”

法王笑道：“她只是来过我那里，可没有让我见着她。她来的时候，也正是韩威武请我帮忙找她的时候呢！”

法王继续说道：“我没有见着她的人，只见着她代父问候的拜帖。”

杨华恍然大悟，暗自想道：“是了，白教法王地位尊贵，和她父亲又是至交，她路经昭化，若然不去谒见法王，将来必定会给父亲责怪无礼。但若按照寻常的礼仪，通名求见，拜访法王，又怕法王将她留下。故此她趁着法王有客的时候，悄悄来递拜帖。”

果然法王继续说道：“送客之后，我回到房中，方才发现她的这张拜帖。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走得如此匆忙，但金大侠要她回家，我可不能不替老朋友尽点心意，是以我只好连夜出来追寻她了。但江大侠也是我的老朋友，他的儿子我也不能不管，但愿咱们分头去找，都能找着，让他们可以在昭化相会。”跟着说道：“他们两人是师兄妹，据我所知，将来还可能成为鸳侣。我想，要是金姑娘知道她的师兄也来了这里，心里一定会高兴的。你不妨告诉她。”

杨华涩声说道：“是。我知道。”心想：“要是碧漪知道江上云在这里，恐怕她更不肯回来了。”

法王说道：“从昭化西去，只有两条路。你追踪那位邓姑娘，已经在这条路走了一百多里，没见着金姑娘。那么金姑娘想必是从另一条路走了。你这就去找寻她吧。”

杨华跨上坐骑，说道：“法王，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法王王说道：“何事请说。”杨华忍着心里辛酸，说道：“我若见得着金姑娘，自会请她回来。不过我见着她也好，见不着也好，我都不会再回昭化来了。请你代为告诉韩总镖头一声。刚才我本来是准备回去向他辞行的。”

法王诧道：“我以为你还要和韩威武回去柴达木的，怎么这样快就要与他分手？再说，我也还没有给你摆接风酒呢。”杨华说道：“我自己也有一点私事，要到别的地方，本来只准备在昭化逗留三两天的。好在我也是要往西走，希望能找得着金姑娘，但可不能陪她回来了。至于法王的盛情，我暂且心领。他日若有机缘，再来讨教。”

法王听说他有私事，不便再问下去，于是说道：“好，我找了江上云回来，会和韩威武说的。请你西行回来的时候，务必要来见我。”

两人分道扬镳。骏马驰风，杨华心情亦如潮涌：“我见了碧漪，该不该劝她回去？”

此际，金碧漪也正在草原上纵马奔驰。

清晨的草原，空气特别新鲜，放眼望去，是一片远接天边的苍绿。在这样充满生意的清晨的大草原上驰骋，一个人的心胸都开阔许多。

可是金碧漪和杨华一样，也还是止不住心中的烦恼。

她希望见到杨华。不过这次她希望见到杨华，却又和上一次在小金川和他分手之后的希望稍有不同，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一些杨华的隐秘。

这次她希望见到杨华，不仅仅是为了爱情，她还要拦阻他去做一件傻事。

她想起了半个月前，在柴达木的一幕往事。

她回到义军的总寨，把此行的经过，除了隐瞒她与杨华结交一事之外，其他的都告诉冷、萧两位头领，然后就骗说她明天便要回家。

在义军之中，金碧漪和宋腾霄的妻子平日最亲近。宋腾霄的妻子吕思美，性情活泼而又温柔，虽然她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仍不减其少女的本色。金碧漪和她的性情，可说得是相当接近。

金碧漪到柴达木的时候，孟元超和尉迟炯早已在前两天离开，宋腾霄去送他们一程，顺便巡视边境的防务，当时也还未曾回来。于是那天晚上，金碧漪就与吕思美同宿。

宋腾霄是孟元超最好的朋友，金碧漪是知道的。杨华为什么要杀孟元超呢？她希望能够从宋腾霄妻子的口中，探听到一些消息。

许多话她不方便和冷、萧两位头领说的，和吕思美说却是无妨。

吕思美少不免问她在小金川的见闻：“可有什么新鲜的事儿，说来听听。”金碧漪说道：“新鲜的事儿没有，但却碰上一个行径颇为奇怪的少年。”

吕思美道：“什么样的少年？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么？”

金碧漪缓缓说道：“这个少年名叫杨华。”

吕思美吃了一惊，失声叫道：“杨华？”她是不善于隐藏自己感情的人，这刹那间，又惊又喜的心情不觉都从脸上流露出来了。

金碧漪连忙问道：“宋婶婶，你知道这个杨华？”

吕思美定了定神，说道：“不知道。但我听得你说他行径奇怪，我也不禁起了好奇心了。”

吕思美第一次对金碧漪说谎，心中颇感歉意，但因涉及他人的私隐，她却是不便坦白告诉碧漪，她虽然没见过杨华，却是知道他的身世来历。

金碧漪何等精灵，观言察色，便知吕思美定然有所隐瞒，却不说破，当下笑道：“宋婶婶，你要知道这少年如何奇怪吗？他在小金川曾经帮过咱们的忙，贺铁柱夫妻险遭清兵捉去，就是他救了他们的，可是他却又放过一个人，这个人是咱们的敌人。”吕思美道：“是谁？”金碧漪缓缓说道：“是暗中替朝廷作鹰犬的杨牧？”

吕思美不觉一怔，说道：“真的吗？这少年也未免太糊涂了，但他们都是姓杨，说不定杨牧是他的亲人呢？”

吕思美是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感情的，虽然不便回答这个问题，脸上已是显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气，而且忍不住就说道：“杨牧怎配有这样好的儿子？”这句话当然甚有毛病，父亲不好，儿子未必就是坏人，但因吕思美太过鄙视杨牧，一时间说出偏激的话来，自是无暇细思了。

不过金碧漪听到这一句话，却是颇感意外了，要知金碧漪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杨牧和杨华可能是父子关系，她早就疑心的了，但现在听得吕思美这么说，却又似乎不是，金碧漪立即想到：此中必定是另有隐情。

金碧漪讲了她在小金川的遭遇之后，忽地问道：“宋婶婶，孟元超叔叔是不是和杨牧有仇？”

吕思美不觉又是一怔，心道：“这小鬼头敢情已经知道了一些？”过了半晌，方始说道：“杨牧是清廷鹰犬，侠义道中人物，谁不和他有仇？”

金碧漪道：“不，我说的是私仇？”

吕思美道：“何以你这样猜想？”

金碧漪道：“在小金川的时候，孟叔叔每年春秋二祭，不是都要去给云紫萝女侠上坟吗？听说这位云女侠就是杨牧的妻子。”吕思美因为这是人所皆知的事实，便道：“不错，但孟元超是因为云女侠曾经救过他的性命，所以才每年给她上坟的。”

金碧漪道：“不见得只是为此吧？宋婶婶，你莫说我好管别人的是非，我和你一样，也是忍不住好奇之心呢！”

吕思美道：“你知道了些什么，这样说法？”

金碧漪噗嗤一笑，在吕思美耳边低声说道：“我已经知道啦，云紫萝是孟叔叔的旧情人，对不对？”

吕思美吃了一惊，说道：“谁告诉你的？”

金碧漪一听她这样反问，已知所料不差，心里暗暗好笑：“宋婶婶，这次你可给我骗出真话来了。”说道：“孟叔叔告诉我的。”

吕思美道：“胡说，孟叔叔怎会和你这个孩子说这种事情？”

金碧漪道：“去年清明，我见孟叔叔在云女侠的墓前哭得很是伤心，边哭边说，说是对不起云女侠，负了她的深情，害苦了她的一生，那天我恰巧在墓地游玩，一见孟叔叔远远走来，我就躲在树林里面，他没有瞧见我，虽然不是他告诉我的，也等于是告诉我啦。”

其实，她看见孟元超在云紫萝墓前痛哭虽然不假，但后面的话却是捏造出来的。

吕思美信以为真，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既然知道，我也不妨告诉你，不错，他们是一对曾经有过山盟海誓的情人。他们的相恋，远在云紫萝嫁给杨牧之前，因此，你不要以为你的孟叔叔是行为不端，勾引有夫之妇。”

金碧漪道：“既有海誓山盟，何以后来又要分手？”

吕思美道：“这也怪不得你的孟叔叔，怪只能怪他们生逢乱世，造化弄人。”当下把孟、云这对情侣被环境所迫以致分手的事，简单的告诉金碧漪，当然最重要的一件事她还是不便告诉金碧漪的，那就是在孟元超和云紫萝分手之时，云紫萝已经有孕在身。

“你明白了吧，云紫萝是以为你的孟叔叔已经死了，才嫁给杨牧的。”吕思美只能这样说道。

听了这个哀艳的爱情故事，金碧漪也不禁深深为他们二人叹息，叹息过后，忽地心中一动，又再问道：“我在小金川碰上的那个杨华，是不是和孟叔叔有不寻常的关系？”

吕思美不禁又吃了一惊，说道：“谁告诉你的？”

金碧漪道：“杨华自己告诉我的。”

吕思美半信半疑，说道：“他在放走杨牧之后，就和你谈及他的身世吗？”

金碧漪道：“不是。是后来我又碰上了他，我责备他不该放走杨牧，打了他一记耳光。他剑法很高，却没反抗，只是叹气，后来就说了。”

吕思美忙问道：“他怎么说？”

第二十回

觅我情郎逃玉女

阻他父子动干戈

金碧漪道：“他知道我是义军中人，便向我打听义军所在。我问他，你要找义军做什么？他才说出他要找的是孟叔叔。我当然就问他，他和孟叔叔是什么关系啦？”

吕思美道：“你一问他就告诉你了？”

金碧漪道：“不，他并没有爽爽快快的答复我，而是吞吞吐吐的好像有甚隐情。后来给我追问得紧，他才含糊地说，说是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孟叔叔是他师父的好朋友，就如同亲人一样。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盼望见到孟叔叔。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看这情形，我猜想孟叔叔和他的关系定然非比寻常，不仅师门交厚。”

这番话又是半真半假，其实杨华说的是要找孟元超报仇，他告诉吕思美却把“仇人”变成了“亲人”了。这是因为她揣度吕思美刚才的口气，心中已经隐约猜着几分，这才特地改变杨华的说话，来向吕思美试探。

在知道内情的吕思美听来，这番话却正是合情合理。吕思美不禁想道：“原来杨华果然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之所以放走杨牧，大概是因为要报答杨牧几年养育之恩？”正因她有这个想法，所以后来她和丈夫与杨华相遇之时，就当作杨华已经知道身世之隐，避免和他提及了。

金碧漪道：“宋婶婶，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孟叔叔的师妹，应当知道他的事情的。这个杨华究竟是孟叔叔的亲人，还是杨牧的亲人？”

吕思美道：“你为什么如此关心这个杨华？”

金碧漪面上一红，说道：“他若是孟叔叔的亲人，咱们就应该帮忙他，对不对？但他若是杨牧的亲人，我下次见他，可就要把他杀了！”

吕思美给她一吓，果然就给她吓出了实话，心想：“她已然知道了这么多，那也不妨告诉她了。”于是说道：“我没有见过这个杨华，但听你这么说，我已经可以断定了！”

金碧漪道：“断定什么？”

吕思美缓缓说道：“他是孟叔叔的儿子！”

金碧漪在清晨的草原跑了一程，朝阳已经冲出云海，风过处，草浪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她心乱如麻，“为什么还没有看见杨华呢？唉，他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未知道。我一定要告诉他，不许他去做傻事！”

金碧漪是在杨华之前两天来到昭化的。不过她是女扮男装，一到昭化，就躲在帐幕里面，日间并不露面。

她来到这天，尉迟炯和孟元超刚刚离开；过了两天，韩威武这帮人也来了。她不愿意有第三者在场，杨华和韩威武住在一个地方，她当然不便立即露面找他。

她知道杨华要去找孟元超“报仇”，当然她也料想得到，杨华在柴达木的时候，一定已经向冷铁樵打听清楚，知道孟元超的去处了。

她在等待，等待杨华单独去追踪孟元超之时，她也才单独去追踪他。

她住的那座帐幕正在骡马场附近，这一天听见外面的人哗然大呼“好快的马！”出来看时，邓明珠骑的那匹白马早已跑得看不见了，她看见的只是杨华骑的那匹红鬃马。她心中有病，不敢向人仔细打听，只道杨华一到昭化，知道了孟元超的行踪，便急不及待的与韩威武分手，马上去追赶孟元超了。

一来白天不便露面；二来是因为白教法王和她父亲是老朋友，临走之前，她不能不去递个拜帖，以免将来受到父亲的责怪。故此她是在差不多午夜的时候，方始动身的。她估计自己这匹白马的脚力一定比杨华骑的那匹红鬃马快得多，不妨让他先走一天半天。

她知道尉迟炯是要前往回疆，孟元超则是要往西藏。他们两人一离开昭化，便要分道扬镳的。杨华既然是去找孟元超，走的当然也是前往西藏的路了。怎料得到杨华是把邓明珠错作是她，而邓明珠前往天山，走的可是尉迟炯前往回疆的那一条路。两人是不会相逢了。

太阳越升越高，是将近中午的时分了。金碧漪的心里也是越来越焦急，为什么还没有看见杨华呢？她仔细察视，草原上也没有马蹄的印痕。

“难道他是走错了路？”金碧漪终于起了疑，暗自思量。“反正只有两条路，我的马快，回头找不见他，再向西走也还不迟。”于是拨转马头，向前往回疆的那条路跑去，跑了两个时辰，在经过一座山岗之时，忽地听得有人“咦”了一声，随即叫道：“师妹，师妹！”

金碧漪吃了一惊，回过头来，只见树林里跑出一个人来，可不正是他的师兄江上云。这刹那间，金碧漪不觉呆了。

金碧漪只知道哥哥要来找她，却想不到江上云比她的哥哥还来得快，突然陌路相逢，要躲也躲不了。不过，他们毕竟是自小一同长大的师兄妹，金碧漪虽然不想见他，但既然碰上了，金碧漪也就不能不停下来和他说话了。

“师兄，怎的你也来了这里？”

“你离家日久，师父不放心，叫我特地来找你回去的。对啦，你不是对冷铁樵说要回家的么？怎的却在这里？”

江上云这么一问，金碧漪倒是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半晌，方始答非所问地说道：“你已经见过冷铁樵么？”

“不，我还没有见到冷铁樵。但我日前经过柴达木，从义军一个头目口中，知道你的事情。你和冷铁樵告辞那天，他也在场的，想必他不会捏造你的说话吧？”言下大有责备金碧漪不该欺骗冷铁樵之意。

金碧漪忍住了气，说道：“你既然打听到我的消息，为什么不回家等我，却跑到这里来？”

江上云笑道：“那个头目告诉我，说是有人见到你向西走，这可不是回家的路呀！”心里也是不大高兴，觉得金碧漪在谎话被拆穿之后，居然还要怪他，实是不该。是以他的笑容也就不觉带有几分嘲笑的意味。

金碧漪小嘴儿一噘，说道：“我喜欢到这里玩，迟些才回家去，不可以吗？”

江上云道：“不是不可以，不过——”

金碧漪道：“不过什么？有话直说！”

江上云道：“江湖上人心险诈，师父师娘在担心你年纪太轻，容易上人家的当！”

金碧漪道：“不是爹娘担心我，是你担心我吧？哼，你的伎俩我还不知？你是抬出我的爹娘来压我。”

江上云苦笑道：“我是你的师兄，当然也是不能不担心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金碧漪道：“我不是小孩子了，用不着你替我操心！”

江上云把心一横，想道：“索性我就和她打开天窗来说亮话！”当下便道：“师妹，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只想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名叫杨华的人？”

金碧漪道：“认识又怎样？不认识又怎样？”

江上云道：“不认识最好；若然认识，你可就得当真要小心了！他是杨牧的儿子，杨牧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

金碧漪沉下了面，说道：“他是什么人的儿子，和我有何相干？”

江上云道：“本来是毫没相干，假如你和他并不相识的话！”

金碧漪不由得气了起来，说道：“师兄，你既苦苦的要套取我的口供，那我也不妨老实告诉你！我和杨华不仅相识，而且，我知道他的来历，比你知道得更加清楚！”

江上云怔了一怔道：“那你还要把他当作朋友？”

金碧漪道：“我喜欢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用不着你管！”

江上云道：“你既然知道他的来历，话就不能这样说了。他是杨牧的儿子呀！”

“他不是杨牧的儿子！”金碧漪终于冷冷地说了出来。

江上云不由得为之一愕，说道：“他不是杨牧的儿子是谁的儿子？”脸上摆出一副分明不肯相信的神气。

金碧漪道：“别人的私事，我可不能告诉你，虽然你是我的师兄。”

江上云惊疑不定，心想：“莫非师妹喝了那小子的迷汤，虽然知道他的来历，还要说假话替他辩护。”当下说道：“师妹，不是我爱管闲事，但兹事体大，不能不管。你想想看，如果给一个骗子混到侠义道中，将有多大祸患？杨华是杨牧的儿子，我和你的哥哥已经查得清清楚楚，决不会假！你的哥哥现在正是往柴达木去告诉冷、萧两位头领；我怕你上当，就来这里找你！”

金碧漪道：“多谢你关心，但我也知道得清清楚楚，他不是杨牧的儿子！退一步说，即使他当真有那么一个坏透了的父亲，和他没相干。因为我知道他是好人！”

江上云不禁又是为她担忧，又是起了几分妒意，说道：“师妹，你这样相信杨华，我也没话好说了，你来到昭化，为的就是要找他吧？”金碧漪道：“是又怎样？”

江上云缓缓说道：“没怎么样。不过假如你要找他，我倒可以帮你个忙。走这条路，恐怕你是不会碰上他的！”

金碧漪道：“你知道他的消息？”江上云淡淡说道：“昨晚我已经和你的这位好朋友见过面了。”

金碧漪又惊又喜，说道：“啊，你已经碰上他了？你们没有、没有……”她想问的是江上云有没有和杨华吵架、打架，话到口边，可又不便说出来。

江上云道：“很是抱歉，我和你的好朋友不但有吵架，也有打架。但你别误会，可并非为了你的原故！”

金碧漪很不高兴，冷冷说道：“我知道，你是要扮演大侠的角色。在你心目中，杨华是杨牧的儿子，当然也是个歹角了。”江上云道：“你别奚落我，我也还不至于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在未曾得到确实证据，证明他们是父子同谋之前，就非要杀他不可的。”

金碧漪松了口气，心道：“这几句话说得倒还有点理智。”问道：“那你昨晚为什么和他动手？”

江上云缓缓说道：“因为我亲眼看见他行为不端！加上他是杨牧的儿子，我不能不从坏处着想，非得揭破他的阴谋不行，以免别人上当！”

金碧漪吃了一惊，说道：“他的行为怎样不端？”

江上云道：“福州龙翔镖局邓老镖头有个女儿，你知不知道？”

金碧漪道：“听人说过。这位姑娘名叫邓明珠，才貌双全，很是不错。我还听说你在川西帮过他们父女很大的忙，邓老镖头很看得起你呢。”

江上云皱眉道：“那次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别扯到不相干的地方去，咱们现在说的是杨华的事情。”

金碧漪在柴达木那晚，也曾听过吕思美谈及江上云拒婚邓家之事，吕思美还曾这样的和她开玩笑，说是所有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认为江上云是为了她的缘故才拒婚的，恭喜她有个爱情专一的师兄。金碧漪不愿多谈此事，便即径自问道：“这位邓姑娘和杨华又有什么相干？”

江上云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有甚相干，不过昨晚我却是看见他们同在一起，亲热得很！”

金碧漪虽然心里在想：“杨华决不会是这等轻薄少年。”但神色之间，已禁不住表露出很不自然的神色。

江上云大为得意，说道：“看来你这位好朋友对你，似乎没有你对他好呢。转过身他就把你忘了。不过我恼恨他的还不仅他是行为不端，而是我敢判断他的心术不正。他先和你拉上关系，如今又去和那位邓姑娘勾勾搭搭，这不是千方百计想要混进侠义道吗？”

金碧漪怒道：“江师兄，请你别说得这样难听！我和他是光明磊落的朋友，他与那位邓姑娘结识，也未必就如你想象那样。”

江上云道：“好，你既然还是这样袒护他，那么我倒似乎应该向你道歉了。因为我和你的好朋友打了一架。”

金碧漪忍住气说道：“师兄言重了，是小妹应该向你道歉。”江上云淡淡说道：“你并没有得罪我啊。你似乎应该说是替你的好朋友向我道歉吧？”

金碧漪双眉一扬，几乎就要发作。但结果还是忍住，冷冷说道：“是好是坏，日后自知。不过好在他也没有伤了师兄。”言外之意，似乎早已料想到他们两人交手，必然是杨华手下留情。

江上云心中当然很不舒服，但却想道：“师妹骄纵惯了，我又不想和她闹翻，何苦与她斗气？只要她肯听我良言，目下不妨顺着她点儿。”于是说道：“谁是谁非，暂且别管。过去的事，如今也莫再提，咱们还是回家再说吧。”

金碧漪道：“你说要告诉我的，可是还没有告诉我呢。后来怎样？”

江上云心里一凉，说道：“你还是要知道杨华的下落？”

金碧漪低下了头，给他来个默认。

江上云涩声说道：“你的朋友，剑法的确不错。本来他可以和我打个平手，或许是因为他做了亏心之事，似乎有点心神不属，输了一招，他就跑了。”说至此处，不由得脸上一红。

金碧漪道：“那位邓姑娘呢？”

江上云道：“邓姑娘是为了镖局的事，前往天山找她的师叔的。事情过后，当然也是走了。”金碧漪道：“她一个人走？”

江上云这才知道师妹的真意所在，淡淡说道：“你放心好了，你的好朋友并没与她同行。不过我可不敢担保，他逃跑之后，会不会回过头来，再找那位邓姑娘。”

金碧漪冷笑道：“你对这位邓姑娘也很关心啊，为什么你又不陪她前往天山？”江上云苦笑道：“师妹，你我一同长大，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金碧漪抢先说道：“当然知道。我知道你一向把我当作妹妹看待。”江上云这次苦笑也笑不出来，只能顺着她的口气说道：“是呀，你知道就好。咱们是兄妹，那也是因为他的父亲也算得是同道中人而已。我已经把自己的坐骑送给她了。师妹，我当然还是要回来昭化找你的。”

他以为师妹会感激他的好意，哪知结果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金碧漪本来已经下了坐骑，和他在路边说话，此时忽然又跨上了白马。

江上云吃了一惊，失声叫道：“师妹，你……”

骏马嘶风，转眼间已是去得远了。金碧漪远远的扬声答道：“师兄，请恕我现在还不能和你回家，你也不必问我前往哪里。我不是小孩子了，用不着旁人替我操心！”

日影西斜，寒林寂寂，江上云但觉一片茫然，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他目送师妹的背影，在无边无际的大草原里消失。良久，良久，方始叹了口气。“原来在师妹的心中，杨华这小子竟然是比我重要得多！”

他用不着师妹告诉他，已经知道，金碧漪定然是走另一条路，去找杨华去了。

“奇怪，一母所生的同胞，碧漪和她的哥哥性格竟是相差得如此之远。我和碧峰在一起的时候，远不及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多，但我和碧峰样样都谈得来，和碧漪却总似格格不入。唉，她的脾气也真是太难伺候了。杨华这小子也不知是用什么手段才讨得她的欢喜。”江上云颓然举步，独自下山，心里不停的在想。

一阵寒风吹来，江上云也好像给清醒起来，忽地想起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家里的人都希望我能够和师妹进一步结成夫妻，他们都认为这是再也美满不过的良缘，我自己也曾经是这样想的。但真的是美满良缘么？不，我还应该问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师妹呢？”

他在探索自己心底的秘密，接着想下去道：“不错，我是喜欢她的。不过，也正是好像她刚才所说那样，我似乎只是把她当作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看待。假如她真的变成我的妻子，噢，恐怕我就不会像从前那样喜欢她了吧？不过，不过，她总不应该把杨华这小子看得比我更重！”

他是在妒忌杨华么？或许也有点儿。但这种妒忌却是另一种妒忌了，他是由于自尊心受到损害而引起的妒忌，并非因为杨华“横刀夺爱”。

不过，不管是哪种妒忌，他的心里总是不能释然，就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在草原漫无目的的信步所之，也不知自己应该走向哪里。

忽听得蹄声得得，江上云蓦然一省，抬起头来，未看清楚人先看清楚马。大草原上一匹白马跑得飞快！和金碧漪那匹白马甚为相似，江上云还以为是师妹又再回来，不觉冲口而出，叫道：“师妹，你，咦——”一句话尚未说得完全，骑在马背上的人已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是他父亲的老朋友白教法王。

白教法王哈哈一笑，跳下马来，说道：“上云，你长得这么大了，我都几乎认不得你了。你还记得老衲么？”江上云小时候曾经和父亲一起见过法王，距今已有十多年了。

江上云慌忙施礼，说道：“晚辈路经贵地，本来应该拜谒法王的，只因有点小事……”

话未说完，白教法王已是笑道：“不必客气，我知道你是来找师妹的，是么？”

江上云说道：“不错。”想起刚才还未看得清楚，就大叫“师妹”，不禁面上一红。

白教法王道：“你已经知道她来了这里，但还没有见着她，对不对？”接着又笑道：“刚才我听得你好像在叫师妹，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呢。”

江上云不愿把和师妹闹翻的事情告诉法王，是以法王猜想他没有见过碧漪，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为刚才的事情解释，说道：“你老人家骑的这匹白马，和我师妹骑的那匹白马，很是相似。”

白教法王笑道：“也怪不得你认错，昨天杨华看见这匹白马，也把骑在马上的那位邓姑娘错当作是你的师妹呢。昨晚我碰上他，他又为这匹白马和我打了一架。”

江上云吃了一惊，说道：“杨华这小子如此大胆？”吃惊之中，又不禁有几分欢喜，心里想道：“原来法王也知道这小子是坏人了。”

哪知法王却道：“不是他大胆，是我有意试试他的功夫，故而未曾把我的身份告诉他的。他以为我是吉鸿的同党。”当下把昨天的事情说给江上云听。最后说道：“听杨华说，他昨晚已经见过你了。”

江上云道：“是的。但不知他还说了一些什么？”

白教法王道：“他只告诉我碰见了你，说是有你保护那位邓姑娘，他可以放心回来了。嗯，这位杨少侠人品武功都很不错，你经过柴达木，想必已经知道他这次曾经帮了我们大大的忙吧？”

江上云道：“柴达木我是匆匆路过，未曾谒见冷、萧两位头领。”白教法王道：“啊，原来你尚未知道。”于是把杨华帮忙韩威武把药材送给义军和昭化之事告诉江上云，当然又是少不免称赞杨华一番。

江上云听得法王如此称赞杨华，心中又是疑惑，又是不安。疑惑的是不知杨华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不安的是昨晚自己和杨华曾经大打出手。

“好在法王并不知道，否则只怕我是要更为尴尬了。”江上云心想。他并不后悔自己曾和杨华交手，虽然他亦已开始有了怀疑，不敢像从前那样断定杨华必定是个坏人了。不过没有后悔是一回事，法王这样称赞杨华，他当然也是不敢在法王面前再说杨华的坏话。

“听杨华说，这匹马是那位邓姑娘的坐骑，那位邓姑娘呢？”法王问。

“她前往天山去了，我把自己的坐骑给了她。”

“杨华已经替我去找你的师妹了。”法王继续说道：“这匹白马是从那贼和尚手中夺下来的，本来想找寻你们，找着了顺便交还她的。但现在我却有了另外的一个主意，你肯帮忙我吗？”

“但请法王吩咐。”江上云当然是这样回答了。

“你定然是急于见着你的师妹了，是么？”法王微笑说道。江上云已经表明是来找寻师妹的，怎好意思否认？当然又是只能点了点头。

“那就好了。”法王接着说道：“那位邓姑娘已经前往天山，今天我恐怕是追不上她。韩总镖头如今在昭化，今晚我和他还有一个约会，所以要请你帮一个忙。”

江上云说道：“好的，我把这匹白马送还那位邓姑娘就是，顺便我也可以换回我的坐骑。”

“我不是这个意思。”法王微笑说道：“白马是应该还给那位邓姑娘的，但她既然有了坐骑，那也用不着这样急交还她了。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先骑这匹白马，赶快去找杨华和你的师妹。这匹马跑得快，你会追得上他们的。希望你能够和师妹一起回来。这匹白马以后我会派人送去。”

“杨华呢？”江上云问道。

“他说他另有事情往别处，你也不必勉强他和你们一起回来了。”法王说道。他是老于世故的人，固然他希望江上云和杨华成为朋友，所以才给江上云这个差事；但另一方面，他当然也想得到，本来就是情侣的师兄妹别后重逢，当然不愿意有第三者插在中间。

他自以为给江上云设想得甚为周到，哪知却是完全错了。江上云听了这话，不由心中苦笑：“杨华去追我的师妹，碧漪如今也正是回转去追他。我若再去追赶他们，这算什么？”

不过江上云却怎能对白教法王说明真相，只好姑且答应下来，骑上那匹白马，说道：“我也但愿早日找着师妹，回来昭化拜谒你老人家。”

他跑了一程，越想越不是味道：“我何苦去讨没趣，还是先把这匹白马送去给邓姑娘，换回我的坐骑吧。天山派的掌门人唐经天和爹爹也是老朋友，要是在路上碰不见邓姑娘，我就索性也到天山一趟。”他料想法王此时已经踏上归途，也不怕遇上他了。于是便即折回原路，径往天山。

主意虽然打定，心情还不免有几分惆怅：“师妹恐怕已经找到杨华这个小子，此时他正在谈论我也说不定吧？唉，想不到我和师妹一起长大，但我在他的心目之中，竟然比不上一个和她相识未久的外人！”

金碧漪还没有找着杨华。

和江上云一样，她也是心乱如麻。同时感到了几分歉意：“我这样把他扔下，师兄此时不知是怎样了？不过谁叫他对杨华成见太深，我说的话他又不肯相信。”

“急于找着杨华，拦阻他做傻事。这桩事情又是不能和师兄说的，唉，只好留待将来，再向他赔个罪吧。”

白马跑得飞快，但跑了两天，仍然没有碰上杨华。

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起江上云说的那位邓姑娘来了。“杨华真的和她很亲热么？还是大师兄故意夸大其辞，为的是激恼我呢？”

她没有见过邓明珠，但她也曾听人说过她的美貌。“杨华是个老实的人，他该不会见到人家的姑娘长得美貌就动了心吧？但江师兄却说是亲眼看见他们十分亲热？江师兄虽然脾气古板，我不喜欢，可是他从来不说谎的。恐怕也不至于是为了要激恼我而说假话？”

马儿在飞跑，心潮在起伏。金碧漪不觉感到几分妒意了。草原上一阵寒风吹来，金碧漪瞿然一省，蓦地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不由得脸上发烧，想道：“我为什么要妒忌那位邓姑娘？啊，原来我是真的爱上杨大哥了。记得和他相识未久，他就和我说过，人之相知，贵相知心，虽然他从未有向我表白心事，我也知道他是喜欢我的，我为什么还要怀疑他呢？”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听得背后马铃声响，金碧漪不自觉的回头一望。

幸亏她刚好回头，就在此际，一枝利箭正在向她射来。金碧漪把手一抄，接过了那枝箭，反弹回去。接着一个镫里藏身，避开了连珠续发的第二枝利箭。第三枝箭射来，已经是落在白马后面。

金碧漪笑道：“我道是谁暗箭伤人，原来是你们两个侥幸还没死掉的狗腿子。”原来在她背后追上来的两个人，正是个多月前，她和杨华在玉树山碰上的那两个御林军副统领马崑和御林军军官周灿。

当时他们都给杨华打伤，滚下山坡。金碧漪如今骑的这匹白马，也正是从马崑手中抢来的坐骑。这两个人是奉命前往拉萨的，想必是他们一养好了伤，便即又赶来了。

马崑大怒喝道：“好小子，胆敢偷了我的坐骑，有胆的你莫跑！”周灿也在喝道：“姓杨那小子呢？躲到哪里去了？”

金碧漪自忖未必打得过他们两个，于是笑道：“有胆的你们追来吧，我和杨大哥正是在前面有个约会。你要见他，容易得很！”她扔下了两句话，虚打一鞭，白马嘶风，跑得飞快。转眼之间，已是把这两个人远远的抛在后面。

马崑、周灿二人听说杨华就在前面，不禁都是吃了一惊。周灿低声说道：“只是这个小子，咱们还好对付。姓杨那个小子倘若真的也在前头，咱们只怕吃亏。不如宁可多走两天，走另一条路，让开他们吧。”

马崑是御林军副统领身份，不好意思便即示弱，沉吟半晌，这才说道：“也好。反正这小子倘若敢当真骑了我这匹有大内烙印的白马，前往拉萨，咱们的人也不会放过他的！”这几句话他可是大声说的了，为的是想恐吓金碧漪前往拉萨，要知金碧漪倘若是真的和杨华前往拉萨，马崑虽然在那里有许多帮手，也还是有所顾忌的。

待到金碧漪走得远了，马崑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她是谁吗？她不是小子，她是姑娘。”

周灿说道：“我也看出一点痕迹，似乎是女扮男装的野丫头。只不知是谁？”

马崑道：“我已经打听出来了，她是金逐流的女儿。刚才我是特地不说穿，把他当作是不知来历的小子办的。你要知道金逐流虽然和咱们作对，但他是天下第一剑客，咱们的本领和他可差得远。要报他的女儿帮那姓杨的小子伤了咱们之仇，也还是以当作不知为好。”

金碧漪并不知道已经给他们识破行藏，心里还在暗暗好笑：“他们口口声声骂我是臭小子，要是我真的是个小子，倒可免掉许多烦恼。嘿嘿，这两个鹰爪孙是老江湖，但我在不到两个月中，和他们交手两次，他们仍然看不出我的破绽，看来我倒也真的可以冒充‘小子’了。”很为骗得过两个精明干练的公差的眼睛而得意。

但在得意之余，却也为了一桩事情有点烦恼。“原来这匹白马是烙有大内钤记的，我可还没有留心在意。马崑和周灿这两个家伙已经在路上发现，那个‘五官’之首的邓中艾和刘挺之、叶谷浑等人，想必更是在他们之前，早已到了拉萨。要是在拉萨给他们碰上，我孤掌难鸣，倒是麻烦。不过，也顾不了这么多了。但愿在路上就碰见了杨大哥。”

马不停蹄的跑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岔路，路口有间茶铺。金碧漪暗自思量：“我这匹白马比他们的坐骑快得多，此时少说也把他们甩后三二十里了。莫说他们害怕碰上杨华，就是胆敢追来，也是决计追不上我的了。我倒不妨坐下来慢慢喝一杯茶，打听打听杨华的消息。”

金碧漪把白马系在门外，走入那间茶铺，一面喝茶，一面和那卖茶的老汉搭讪：“我是前往拉萨的，不知该走哪条路才对？”

卖茶的老汉说道：“两条路都可以走得到的。不过左面这条路是直路，右面这条是弯路，须得绕过嘉黎和鲁贡这两个地方，才能到达拉萨。大约要花两天工夫。”

金碧漪笑道：“那还有谁肯走弯路？”

老汉说道：“那两个地方是畜牧区，内地来的马贩子就要到那里去。小哥，看你的模样不像是做生意的吧？”

金碧漪道：“我是给一个朋友到拉萨找事情做的。”

那老汉道：“当然是走左面的直路省事了。”

金碧漪道：“我那位朋友比我早两天动身，不知可曾在此经过？”当下对老汉说了杨华的形貌。

那老汉脸上似乎有点古怪的神色，说道：“不错，是有这么一个少年，昨天中午时分，还在我这铺子里喝茶呢。”

金碧漪道：“他是走左面这条路吧？”“不，他是走右面那条。”“你没有告诉他右面那条路是弯路吗？”“告诉他了，不过——”

金碧漪怔了一怔，问道：“不过什么？”那老汉缓缓说道：“昨天我碰上一件从所未见的怪事，你那朋友……”金碧漪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他怎么样？”

那老汉道：“昨天你的朋友在这里喝茶，他也和你一样，向我打听一个人。”

金碧漪道：“啊，他打听谁？”心里甜丝丝的，只道杨华要打听的人，当然就是她自己了。她明知故问，让那老汉说出来，听着也觉舒服。

哪知道老汉说了出来，却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年约四十来岁，蓬头垢面的腌臜汉子经过。”金碧漪皱了皱眉，说道：“一个中年的腌臜汉子，奇怪，是什么人呢？”

那老汉道：“还有更奇怪的呢，说来也真凑巧，他说的那个人，我以前没有见过。但就在他向我查问的时候，只听得踢哒踢哒声响，那个腌臜汉子穿着一双破鞋，自己在路上出现了！”

金碧漪诧道：“他们是朋友吗？”

那老汉道：“大概不是吧，我听那汉子说道：‘多谢你的银子，你这匹红鬃马也借给我骑一骑吧？嘿，嘿，我看你这匹马倒还不错！’

“你的朋友立即就冲出去，他可真是快到极点，我只见人影突然从我面前跃起，一眨眼也就到了外面了。他喝道：‘别动我的坐骑，你究竟是什么人？快把东西还我！’敢情那汉子是个小偷，偷了你朋友的东西，并非相识的人。”

金碧漪越听越奇，心里想：“一个小偷，怎能偷得了杨华的东西？而且倘若是普通钱物，杨华当也不会这样紧张。他是失掉什么重要的物事呢？”问道：“后来怎样？”

那老汉道：“更奇怪的事情出现了。你的朋友跨上坐骑，那腌臜汉子哈哈笑道：‘我才不稀罕它呢，你这匹马虽然不错，未必能跑得过我。不信，你再试试，追得上我，我就还你东西！’”

金碧漪大为惊诧，问道：“结果如何？”

那老汉道：“结果如何，我不知道。但当时我见到的，你朋友骑的那匹马跑得非常之快了，但还是追不上那个人！不过片刻，人和马的影子都已不见，后来是否能够追上，我就不知道了。呀，老汉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从来没有见过跑得这样快的人！不过你的朋友也算细心，在他跑了之后，我发现桌子上有他留给我的茶钱。”

金碧漪心道：“莫说你没有见过，我都没有听过跑得这样快的人。”问道：“那汉子是向右面这条路逃跑的。”

那老汉道：“是呀。所以你若要找寻你的朋友，恐怕也只有走右面这条弯路了。”金碧漪道：“多谢老丈指点。”心中暗暗咒骂那腌臜汉子：“他不知偷了杨大哥的什么东西，害得我也要多走冤枉路了！”

心念未已，卖茶的老汉忽地“啊呀！”一声叫了起来：“啊呀，他，他，他又来了！”话犹未了，但觉眼睛一花，坐在他对面的金碧漪早已不见了。

在茶铺外面突然出现的正是那腌臜的汉子。大约四十多岁年纪，穿着一双破鞋，手里摇着一柄破烂的蒲扇，这形貌和卖茶老汉描绘的完全一样。是以金碧漪用不着老汉告诉她，一见此人出现，立即便追出去。

饶是她出去得快，可还是给那人抢在她前头，骑上了她的白马。

那人哈哈笑道：“昨天没得到那小子的红鬃马，这匹白马可比那匹红鬃马还好，嘿嘿，我也真算是走了运啦！”

那人刚刚拨转马头，跑出数丈之遥。金碧漪一抖手，三枚铜钱对准他后心的穴道掷去，喝道：“给我滚下马来！”她随身没带暗器，只能用铜钱当作暗器。

那人笑道：“你的茶钱应该给老板才对，怎么给我？”把破蒲扇反手一接，三枚铜钱全都落在扇面。金碧漪也曾听过父母谈论各家各派的暗器手法，但这种独特的接暗器手法，她可还是初次见到。

那人跟着又露了一手发暗器的功夫，蒲扇一挥，三枚铜钱闪电般的飞回去。金碧漪本能的身形一闪，哪知三枚铜钱却并非是打她的。只听得“铮铮”声响，三枚铜钱从她头顶飞过，飞进茶铺，这才知道这三枚铜钱是飞回茶铺的。

那汉子笑道：“你比你的朋友可是粗心得多，他昨天记得付茶钱，你可忘记了。嘿，嘿，人家小本生意，可赔不起。没奈何，我自己不要，替你付啦！”

金碧漪轻功虽好，可怎追得上日行千里的骏马，情急大呼：“喂，你是哪位前辈高人，可莫戏弄晚辈。我的爹爹是金逐流！”她出身武学世家，见识自是不凡，料想此人必非寻常之辈，说不定可能和她的父亲相识。纵然不识，也当知道她的父亲。

不料那人大笑说道：“什么前辈？我是九代家传的小偷，谁和你开玩笑？”金碧漪道：“好，你若真是小偷，你要银子我可以给你，请把坐骑还我！”

腌臜汉子笑道：“你这叫不懂行规，干我们这一行的，哪有把东西吐出来之理？何况跑得比我快的马儿，还当真少见呢，难得你的这匹白马跑得比我还快，我更不能奉还你了。嘿嘿，其实，我要了你这匹坐骑，也是为你的好，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金碧漪气往上冲，冷笑说道：“你偷了我的东西，还说是为我的好？”

腌臜汉子说道：“明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这匹马如何得来，你自己明白。这是烙有大内钤记的御马，你要是骑了它到拉萨，管保就是大祸一场。我替你消弭这场大祸，嘿、嘿，还是看在你爹爹的面子呢，你还不感谢我吗？”说至此处，快马加鞭，转眼之间，已是去得远了。

金碧漪猜不透这人是正是邪？是友是敌？但听他的语气，有一点是可以断定：“他和爹爹恐怕是相识的了。”

“反正杨华已是从这条路走了，我只好也跟着他走这条路啦。路上碰不上，到了拉萨总可以打听他的消息。那汉子也说得对，我不是骑着御马，最少可以减少鹰爪的注意。”金碧漪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步行前往拉萨了。

莫说金碧漪步行追不上那个汉子，杨华有骏马代步，也是追不上那个汉子。

可是他却是非找着这个汉子不可，因为他失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是两日之前的事情，亦即是金碧漪碰上这个汉子的前一天。杨华从一个藏人小镇经过，忽听得一间酒店里人声喧闹。

这几天来，杨华在路上吃的都是干粮，正想找间酒店吃一点新鲜的食物换换口味，于是便挤进去看。

只见有七八个似是客商模样的汉人围着一个腌臜汉子喝骂。杨华问明原委，原来这个汉子在大吃大喝之后，却没钱付。那汉子说道：“东西已经吃进我的肚子去了，我又呕不出来，有什么办法，顶多你们把我打一顿抵偿。”

那藏人老板倒是好心，说道：“算了吧，咱们已经教训他了，就别再难为他啦。”

似是商队首领的那个汉人却道：“不行，不行，这太便宜他了！”

第二十一回

少侠寻人来塞外

神偷引路入藏边

杨华上前劝解，说道：“该多少钱，我替他付吧。”

那汉人道：“小哥，你莫这样好心。这人太可恶了。他倘若没钱吃饭，向我们求告，我们都会施舍一碗饭给他的。他却大吃大喝之后，才说没钱。这分明是无赖行为，有心骗取饮食。一路上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干过好几桩了。他这是丢咱们汉人的面子，不惩戒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那腌臜汉子忽道：“喂，你是从北京来的吧？”

那汉人怔了一怔，说道：“你管我是从哪里来的？”

那腌臜汉子道：“北京混混的规矩，没钱还债，可以任由债主打一顿，别人可不能越俎代庖，要惩戒我，你叫店主打我好啦！”

那汉人怒道：“谁和你讲什么‘混混’的规矩，店主好心肠，他不打你，我偏要打你！”一巴掌就打过去，腌臜汉子低头一闪，没打着他的面门，打着他的胸口。

腌臜汉子连连咳嗽，叫道：“哎哟！痛死我了！”那汉人骂道：“贱骨头，还打不成了。”举拳还要再打，杨华见他可怜，轻轻的将那人拳头按住劝说道：“算了，算了。我替他付钱，请他今后别再这样吧。”

杨华轻轻接了这拳，那汉人立即知道他身上有上乘武功，心里好生骇异，不过脸色却是丝毫没有显露，干笑一声，说道：“小哥，你客气也客气得太过分啦，怎么对这个贱骨头也要说个‘请’字。”

杨华感到这人拳力相当不弱，也知此人练过武功。但心想敢于走南闯北的商队首领，懂一点武艺也不足为奇，于是说道：“人总有羞耻之心，我把他当人看待，是希望他知错能改。”

那汉人道：“好，看你小哥的分上，我就饶了他吧。小哥，你贵姓？”

杨华说道：“我姓杨。”一面说话，一面掏出银子替那腌臜汉子付钱。

那腌臜汉子斜着眼睛，看着杨华手上花花的银子，说道：“你要我不再骗饮骗食，那就该施舍多几两银子给我，也好让我做点小生意呀！”

那汉人冷笑道：“小哥，你听他说的是什么话？你对他好，他就越要讹诈你了。”

杨华笑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只要他有心向好，给他一点银子做生意的本钱那也值得。”当下就拿了一锭十两重的元宝给他。

腌臜汉子收了元宝，说道：“杨公子，多谢你良言教导，小人异日必当图报。”

杨华心道：“这人行为虽然无赖，却也不像是个普通的流氓。”于是也就客客气气和他说道：“出门人患难相助，这是应该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腌臜汉子一揖倒地，说道：“青山绿水，后会有期。小人告辞了。”杨华道：“不敢当。”将他扶起。

那个汉人商队的首领冷笑说道：“你不是多谢他的良言，是多谢他的银子吧？”

那腌臜汉子道：“你老看开一点。对啦，小人也要多谢你老手下留情。”

忽地伸手在那首领肩头一拂，那首领竟然没能避开，怔了一怔，喝道：“干什么？”

那腌臜汉子道：“你的衣裳脏了，我给你拂开尘土。”

那商队的首领斥道：“谁要你巴结，滚，快滚！”

腌臜汉子诺诺连声，说道：“是，是。小人遵命，马上就滚，滚！你老请别生气。”

那首领道：“杨兄，你的为人我佩服得很。相请不如偶遇，我请你喝一杯酒。”杨华说道：“多谢。你贵姓？”

那首领道：“小姓丁。我们是到黎贡贩卖马匹的。杨兄，你往哪儿！”那姓丁的汉子正在与杨华搭讪，意欲攀交，他的一个伙伴忽地“咦”了一声，说道：“那贼汉子走得真快，眨一眨眼就不见了。”

姓丁的汉子心念一动，似觉有异，连忙伸手在身上一摸，一摸之下，登时吓得跳了起来，失声叫道：“不好，我的银子，还有……呀，都给他偷了去了！”

他这么一嚷，商队各人不觉都在赶忙检查自己的财物，有几个人同时叫了起来：“啊呀，我的银子也不见了！”这几个人都是曾经帮腔骂过那腌臜汉子的。

那姓丁的汉子喝道：“追！”他失了重要的文件，自是无心再与杨华搭讪，连酒馆的账也无暇结算，便与伙伴一拥而出，跨上坐骑，追那汉子。

酒馆的伙计叫道：“喂，喂，你们的账都没付呢！不会是每一个人的银子都失掉了吧？”他喊破喉咙，商队那些人可没有一个回头，早已去得远了。

伙计唉声叹气道：“真晦气，那脏汉一个人白食我们还赔得起，这么多人白食，唉——”

杨华道：“我替他们付吧。”那藏人老板道：“小哥，你不看看，你的东西有没有给那人偷去？”

杨华说道：“那些人的财物就算是他偷的，想来他也不会偷我的东西。”姑且伸手入怀，摸一摸随身所带的银物。一摸之下，不觉双眼圆睁，惊得呆了。

那藏人老板道：“小哥，你的银子也失掉了？”

杨华叫了一声“苦！”说道：“银子不打紧，他、他还偷了我的一件东西！”原来他失掉的东西，乃是他二师父交给他的那一本孟家刀谱！

这本刀谱，他现在已经知道是“仇人”之物。他打算在用孟家刀法，打败了孟元超之后，掷还他的。但如今这本刀谱已是不翼而飞，他可不愿意受仇人的恩惠。

就在杨华惊得呆了之时，刚才骂那腌臜汉子的伙计也是惊得突然叫不起来。不过他的神精却是又惊又喜。

“什么事情？”老板问道。

“你瞧！”那伙计指着柜台，老板把眼望去，只见桌面上突然多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

“这银子是哪里来的。”老板也不由得大为惊奇了。

那伙计道：“刚才我要抹汗把帽子随手放在柜台上，台面分明什么也没有的。奇怪，莫非是老天爷不忍咱们遭受损失，赔给咱们的吧？”

老板说道：“老天爷哪会管到咱们这点小事，我瞧九成恐怕就是那脏汉子留下来的。嗯，这位小哥，你失了银子，在我这里拿几块去吧。反正这是人家送给我的，付了那些人的账，看来也是有多没少。”

他话未说完，杨华惊魂稍定，已是夺门出去了。

那伙计捧着一盘羊肉馒头，正是准备给杨华吃的，连忙追出门外，叫道：“你不要银子，也该拿几个馒头，好在路上充饥。”

杨华飞身上马，马鞭一卷，把那盘子卷了起来，羊肉馒头半空落下，杨华接了馒头，塞进袋里，说道：“多谢你们好意，这几个馒头我就拿了吧。”话说完时，他的红鬃马早已踏上官道，绝尘而去。

那藏人老板呆了一呆，说道：“这些汉人的本领可真是神奇，就像这位小哥，看来恐怕还不到二十岁吧，身手竟也如此了得。他有如此本领，那人还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偷了他的东西，更是不可思议！”

莫说酒店里的老板和伙计惊奇不已，杨华自己也想不透怎么会给那腌臜汉子偷了他的东西。突然他想起三师父曾经和他说过的一个人来。

他的三师父曾经和他说过天下第一神偷的故事。

这个有“天下第一神偷”之称的人，姓张，名逍遥。名如其人，平生以闲云野鹤之身，游戏风尘，逍遥自在。所以江湖上的朋友又叫他做“快活张”。

据说这个有“天下第一神偷”之称的快活张，他的妙手空空绝技已经到了化境，曾经偷过大内宝物，御苑名马。这还不算厉害，据说他还偷过崆峒派掌门人劳天护的驳骨圣药续断膏，天山派掌门人唐经天妻子冰川天女冷宫中的异种雪莲。这两人都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角色，而他居然有胆去偷，且能从容逃脱，唐经天夫妻对此事是一笑置之，崆峒派掌门人劳天护失了灵药，对他可是恨之入骨了。

师父又说，除了“天下第一神偷”，还有一个“天下第二神偷”。

“天下第二神偷”姓李，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是个麻子，人家就叫他做李麻子。

据说快活张和李麻子“斗法”，那次的赌赛，快活张就是由于把崆峒派的“续断膏”偷到手中而获胜的。李麻子则给劳天护的一记劈空掌打断脚骨。幸而快活张已经得手，就用续断膏替他医好。

不过在偷东西的本领上，李麻子虽然技逊一筹，另外一种本领，快活张却又是望尘莫及。这种本领就是改容易貌之术。

李麻子用改容易貌之术，最为脍炙人口的一件事是：他曾经假扮当时的御林军统领北宫望，在无数御林军之前出现，居然没有人发现他的破绽。

经过这两次事情之后，两人惺惺相惜，不再妒忌，不再争名。“天下第一神偷”和“天下第二神偷”成为了好朋友，更加如虎添翼了。

杨华小时候听师父说天下第一神偷和天下第二神偷的故事，只是当作有趣的稀奇古怪的事来听，听得津津有味。想不到如今自己竟然极有可能就是碰上他们，心中唯有苦笑了。

“看来这个腌臜汉子，不是天下第一神偷，恐怕就是天下第二神偷了。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也就怪不得他能够有如探囊取物，偷了我的东西，我还是丝毫未觉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偷我的东西，而且又是别的不偷，偏偏只把孟家刀谱拿去呢？”杨华想起师父曾经说过两人的行径，不觉又是感到颇为奇怪了。

这两个人的行径非但是“盗亦有道”，而且有他们自己的规矩。在普通的财物上他们是劫富济贫，在属于江湖人物的奇珍异宝上，他们有时虽然也会黑吃黑，但却必定是偷成名人物的东西，从不为难无名小辈。

而且他们虽然游戏风尘，毕竟也还得是侠义道中人物。和正派中人开开玩笑，偶尔是会有的。但却不会故意和正派中人作对。

还有一样令他大惑不解的是，这个腌臜汉子怎会知道他有孟家刀谱。刀谱是二师父交给他的，连他也不知道二师父是从何处得来？即使到了今天，在他见过了宋腾霄之后，他也只能推测可能是孟元超假手他的二师父送给他的。他也可以判断，这件事情，假如真的是孟元超所为，孟元超也决不会随便和别人说的。那么这件秘密那腌臜汉子又从何得知，即使他是“天下第一神偷”或者“天下第二神偷”。

同时他又想道：“这两个神偷乃是侠盗，那腌臜汉子据说曾几次在小市镇做小买卖的小酒家骗食，和他们的行径也是不符。难道还有一个不理正派邪派，不管青红皂白的天下第三神偷？”

杨华怀着满腹疑团，去追那个腌臜汉子。他的马跑得快，不多一会，就追过了那些客商。

那姓丁的汉人首领叫道：“喂，杨兄弟，你也给那人偷了东西吗？咱们大伙儿合计合计，分批结伴去追他吧。你一个人恐怕难以应付他的。”

杨华说道：“不，我只失了几两银子，无关紧要。我还要赶路，你们忙你们的吧。恕不奉陪了！”一来他对这姓丁的汉子并无好感，二来他也不愿意说出自己失掉什么东西。越过他们前头，立即快马加鞭，跑得更快了。

那姓丁的汉子叫道：“那么你去哪里？”杨华的快马已经跑出百步之遥。佯作听不见，根本就不理他。

第一天他没发现那个腌臜汉子，第二天他来到了那岔路的小茶铺。他身上还有几枚铜钱，没给偷去。想不到在他喝茶的时候，那腌臜汉忽然自己出现了。

他本来要问那腌臜汉子究竟是快活张还是李麻子的，可是那腌臜汉子一出现就说要抢他的坐骑，他又哪能从容查问？结果坐骑虽然没给抢去，可是他骑着马，竟然跑不过那个汉子。或许时间久些是会追得上的，但那汉子躲进树林里面，待他追进树林，哪里还能寻觅？

杨华气沮神伤，心里想道：“天下竟有这样轻功高明的人，我如何追得上他？就算追得上他，又如何能够讨还回刀谱？”

“如今只能希望这个腌臜汉子是快活张或者李麻子了。”杨华又想道：“他若是大神偷之一，当不至于难为我这个藉藉无名的小辈，或者他只是存心戏弄我一下的吧？否则拿了刀谱，为什么还不高走远飞，却又要在我的面前出现？啊呀——”突然心念一动：“莫非他是有意引我走这条路的？”

“反正这条路也可以通往拉萨，我就索性拼着多花两天功夫，走这条路吧。”杨华在无计可施的情形之下，只好抱着“看一个究竟”的心思，在这条路继续向前走了。

这条路人烟稀少，走了两天，他随身所带的干粮已差不多快要吃光了，还幸山上到处都有积雪，可以解渴。

第三天转入平路，方始渐渐发现人家，但杨华身上没钱，可又不好意思去向人家乞讨粮食。他作最坏的打算：“干粮还可维持一天，要是明天还没找着那个腌臜汉子，就替人家打几天短工赚取一点路费吧。”

中午时分，发现路旁有间茶铺，和他前天经过的那间茶铺一模一样。这种路旁的茶铺是专为旅人而设，兼卖酒食的。

杨华由于干粮有限，这两天都不吃饱，闻得烤羊肉的香味，不禁馋涎欲滴。可恨自己身上没有钱，只能望一望挂着一串串熟羊肉，走过去了。

不料他没敢进门，茶铺的藏人老板却追了出来，用生硬的汉语叫道：“喂，喂，这位客官，你可是姓杨？”杨华怔了一怔，说道：“不错，我是姓杨，你怎么知道？”

那藏人老板道：“啊，我已经等你许久了，请你下马，进来吃点东西再说吧。”

杨华越发如坠五里雾中，进了茶铺，问道：“我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何以你会等我？”

那藏人笑道：“我知道你从没来过，但你的朋友昨天可来过了。他还有东西要我交给你呢！”

“我的朋友？”杨华又喜又惊，连忙问道：“是不是一个衣裳很脏的汉子？”

那藏人笑道：“正是。你这朋友衣裳虽不光鲜，人可非常好的。我们的风俗不同你们汉人，你们汉人是先敬罗衣后敬人，我们可不是这样。”

杨华急于知道究竟，赶忙言归正传，问那藏人道：“他给我留下什么东西？”那藏人道：“你先喝一碗酥油茶，我马上拿来给你。”过了一会，只见他把一包东西拿了出来，说道：“我没打开过，看来好像是一包银子。”

杨华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包银子。除了他原来那锭十两重的元宝之外，还有许多碎银。元宝下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斜斜的写着两行字：“借银十两，加倍奉还。”

杨华本来希望是刀谱，看见只有银子，不禁大为失望，不过，有了盘缠，却是可以解脱燃眉之急了。

那藏人老板招呼甚是殷勤，拿来一盘羊肉，十多个“糌粑”（用面粉和香油捏成一团的食物），给他倒满了一大碗酥油茶，说道：“小铺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些粗东西你们汉人恐怕吃不惯，将就吃一点吧。”

酥油茶的制法，是把茶砖放在大锅里，熬成浓褐色茶汁，再把茶叶渣滓滤去，在茶里加上盐、酥油和炒好的稞麦面粉，不断搅拌，直至茶、酥油和面粉完全融合为止，然后倾入特备的器皿，用炉火暖着，随时取用。西藏人从早到晚喝这种茶。喝后留在口唇上的油脂，足以保护口唇，抵抗直射阳光和凌厉的朔风。由于西藏高原的气候干燥，是以这种酥油乃是他们日常不可缺少的饮料。

杨华饥不择食，也顾不得酥油茶入口那种怪味了。但奇妙得很，喝了一碗酥油茶，精神登时就恢复过来。再吃其他东西，更是觉得津津有味。那藏人笑道：“看来你还吃得惯，吃得惯酥油茶和青稞酒的就是可以在我们西藏住下了。”

杨华说道：“我那位朋友可有话留下来吗？”

那藏人老板道：“有的。他说在拉萨等你，你到了那儿，他自然会找着你的。他又说叫你路上不可和人结伴。要是你不相信他的话，可能你就会遭受祸殃。”

杨华心里想道：“他叫我不可和人结伴，多半是那批客商人了。我早已这样做啦。只不知道到了拉萨，他会不会把刀谱交还给我？他这样戏弄我，又有什么用意呢？”

心念未已，那藏人老板又在说道：“你这朋友我是仰慕已久的了，想不到昨天能够见着他。可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你可告诉我吗？”

杨华诧道：“你对他仰慕已久？那么他想必是在你们的西藏早已有名气的了？他是什么人？昨天你又何以不亲自问他姓名，却要来问我？”

“他是一个本事很大的小偷，也是我们穷人家的大恩人。”那藏人老板说道：“我听过他的许多故事，但因从来没有见过他，猜错了可是不好意思。而且我听得人家说，他是不喜欢别人知道他是谁的。所以我也就不便问他了。”

“他怎样对穷人有恩？”杨华问道。藏人老板给他再倒了一碗酥油茶，笑道：“你是他的好朋友都不知道吗？”

“实不相瞒，我也前几天才认识他的。他可没有和我说过他的事情，甚至他的名字我也是不知。”杨华说道。

藏人老板笑道：“原来如此。你这朋友的行径本来就是这样古怪的，那也不足为奇。他肯这样帮你的忙，你当然是好人了，那我也就个妨说给你听啦。”杨华心中苦笑：“或许他是帮我的忙，但我的刀谱可还在他手上。如果这样算是帮我的忙，那可真是莫测高深了。”

藏人老板继续说道：“他是两年前在我们西藏地方出现的，没多久，到处都在纷传出现了神偷啦，好多王公和大牧场的场主家里财物不翼而飞，但却有更多没法过日的穷人一觉醒来，突然发现枕头底下有一堆银子。

“这位神偷还不仅仅是把银子送给穷人呢。”藏人老板说道：“有家人家，是给一个大牧场的场主牧羊的，有一天他碰上狼群，他侥幸躲在树上，逃出性命。他的羊儿却给饿狼吃掉了十余条。场主要他赔，他那里赔得起，那个狠心的场主把他的女儿抢去，说是要充作丫头抵偿。”

杨华气道：“这场主真是岂有此理，后来是不是那个神偷把他的女儿送回来。”

那藏人老板道：“就在那个人的女儿被抢上的第二天，那个人一打开门，就看见女儿站在外面。他女儿说她是在睡梦之中给‘神人’带出来的，醒来之时但觉好像腾云驾雾一般，没多久就到了自己的家门了。这时刚刚天亮，那人将她放了下来，她回头想看那人面貌，可是回头一看，那人却是早已不见了。天底下哪有这种神出鬼没的人，那女娃儿当然以为是‘神人’啦。但他父亲心里明白，一定是这神偷干的。”

“那场主不再追究吗？”杨华问道。

“我正要告诉你，还有更妙的事情呢。”老板继续说道：“这人的女儿回来不久。场主竟然派了管家来给他赔罪，还送了十两银子给他当作赔偿昨天打烂他家中杂物的损失呢。那恶毒的场主怎会如此好心，起初大家都猜不透。”

“后来呢？”杨华问道。

那藏人老板道：“后来那个场主的家丁传出消息，原来那天晚上，那个场主也失掉了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神偷把他的头发全都削掉，第二天他才发现。跟着发现神偷留下的警告，倘若不向那家人赔罪，小心脑袋！

“嘿嘿，那场主可惨了，赔了十两银子还是小事，他变成了秃驴，整整一个月躲在家里不敢见人！”

杨华忍不往笑了起来：“痛快，痛快！只是对付这样恶毒的场主，还便宜他了。”

藏人老板笑道：“这个神偷还有许多妙事留传人口呢，我再说一件给你听。他是经常改换容貌的，每次出现都不一定相同。不过他最喜欢扮成一个腌臜的汉子，甚至比讨饭的化子还脏。碰上狗眼看人低的豪奴之类得罪了他，那人准给他戏弄个够，连带狗腿子的主人也要遭殃。所以这两年大户人家之豪奴对穷人也不敢随意欺凌了。”

杨华心中一动，说道：“他有戏弄过好人吗？比如说像你这样做小买卖的人。”

那藏人老板道：“你是听得人家说过他骗食的事吧？最近个多月，据说是曾发生过几桩在酒馆骗食的事，多半是他干的。不过他的这种戏弄却和戏弄豪奴不同，给他白食了的酒家，十九因祸得福。”

杨华道：“如何因祸得福？”那藏人老板道：“当天晚上，他必定把该付的钱加倍奉还。有人说他这样游戏人间，是故意试探人心的。好心的就得到好报。”

杨华道：“原来如此。不过开玩笑开到小买卖人的头上，我还是不敢苟同。”那藏人老板道：“我听得人家说，这位神偷做的事情神机莫测，或许他是另外有什么因由也说不定。以前没有发生过这类的事情的。”

杨华心道：“难道前几天的事情，他是有意试探我的。”不过对那神偷这种怪行，亦已释然于怀了。按照他的这种行径来说，和他的三师父说过的那个“天下第一神偷”或者“天下第二神偷”的行径也还可以符合。那两个神偷用他师父的口吻来说，本来就是“正中带邪”的怪物。

肯定了那腌臜汉子不是“天下第一神偷”就是“天下第二神偷”之后，杨华倒是放了一半的心了。心想：“这两位前辈不管是哪一个，料想不会害我。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因何要戏弄我。”杨华已经吃饱，当下便即告辞。

藏人老板给他一袋糌粑，说道：“前面是念青唐古拉山，山区荒凉，你可能找不到人家的。这糌粑你当作干粮，带着吃吧。”不肯收钱，物轻情重，杨华只好多谢收下。

杨华刚要上马，藏人老板忽地好似想起一事，说道：“你这匹红鬃马很不错呀，每年都有许多马贩子从这里经过的，我都很少看见这样的好马。”

杨华说道：“这匹马是很能耐劳，走长途的确不错。”心里想道：“错是不错，可还跑不过那个神偷。”神偷想要抢他这匹马的事，他不便告诉这个藏人老板了。

藏人老板说道：“小哥，那你可当心了！”

杨华怔了怔，说道：“当心什么？”

藏人老板道：“走过了念青唐古拉山区，前面就是黎贡草原。黎贡草原最大的一个牧场场主，就是我刚才和你说到的那个心肠狠毒的场主。”

杨华说道：“那又怎样？”藏人老板道：“这厮名叫江布，他最喜欢三样东西：美女、宝刀和骏马。这三样东西，他拿钱买不到就会叫手下抢。其实他手下的爪牙，碰上这三样东西，用不着回去请示主人，也会抢了。”

杨华冷笑道：“我正想要他来抢我这匹马。”

藏人老板道：“小哥，纵然你会武艺，好汉也是不敌人多。你这匹马跑得快，要是碰上这事情，最好立即逃跑，莫逞一时血气之勇。”

杨华说道：“多谢指教，我会当心的了。”跨上坐骑，与那藏人老板道别，心里却在想道：“我要赶路，否则我还要去找那个恶场主的晦气呢，最好他来惹我。要是他碰在我的手上，我可不会只像那个神偷一样，削掉他的头发。”

第二天进入了念青唐古拉山山区，天上下着大雪，山区气候又是特别寒冷，杨华内功深厚，冷是冷不坏他的，可也稍稍感到有点寒意。

走了一会，忽然感到和暖起来，隐隐听到滋滋的声响。杨华心中奇怪，向那声音来处走去，发现一道喷泉。

西藏的喷泉是很有名的，在喷泉最多的一块地方，被命名为“地鸣的谷地”，乃是西藏奇观之一。杨华发现的这道喷泉，虽然不是在“地鸣的谷地”，却也是有名的一个喷泉，名为白鹰泉。

喷泉的奇观，令得杨华目为之眩！

从喷泉的漏斗口中可以看到黑油油的水，在水里反映着蔚蓝色的天空。初时只是听到地下深处发生的响声，接着就是一片微波掠过平静的水面。从地上的裂缝中冒出丝丝作响的蒸气，散出一股刺鼻的气味，这种响声渐渐转变成震耳的轰隆声，在灰色岩石体的漏斗充满了热水。地底下的轰隆声越来越大，不久就从地底下喷出水泡，水开始沸腾起来，水沫四溅，沸水成螺旋形地旋转，越转越炔。这时沸水流出了漏斗口的边缘，喷泉开始了第一次的喷发，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周而复始。

喷泉在大风中喷发特别美丽。空气疾驰着，灼热的泉水不断的被风吹散，水沫向着四周飞溅，形成了橙黄色的、淡紫色的、紫萝兰色的各种“花朵”。而杨华发现的这个喷泉，由于漏斗特别细长狭窄，喷射的时候，一朵朵的蒸气冲上天空，形成白色的好像在摆动着翅膀的白鹰。所以这个喷泉叫做“白鹰泉”，是西藏有名的喷泉之一。

杨华从没见过这样的喷泉奇景，不由得欢喜赞叹，心里想道：“在这样和暖的喷泉旁边，我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一觉了。”

可是他却睡得不舒服。是高山顶上饥饿的麻鹰，不肯让他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朦胧中刚入梦，一头大麻鹰就向他扑了下来，幸而他没有睡着。

那头麻鹰想是饿得慌了，以为他是死尸，飞下去要来啄他的脑袋。他翻了个身，那头麻鹰似乎给他吓了一惊，料不准他是死人还是活人，于是又飞开，但仍恋恋不舍的在他头顶上盘旋不去。

杨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道：“你想吃我，我还想吃你呢！”他再假装熟睡，引诱那头饥饿的麻鹰又再低飞向他扑。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拔出剑鞘，化作一道银虹，向空中掷去。

大麻鹰应声而落，杨华哈哈笑道：“多谢你这头扁毛畜牲送给我一顿丰富的晚餐。”就在喷泉中煮熟，拔掉它的羽毛，糌粑是混有酥油的，就把糌粑和鹰肉一起来吃，吃得津津有味。心想可惜缺少点盐，香味倒是不错。吃了个饱，才不过吃了半边。

吃饱之后，正想睡觉，忽地又是隐隐听得不远之处，有声音传来，这回可是人声了。

杨华伏地听声，只听得一个人说道：“咦，怎的突然暖起来了。”杨华怔了一怔，听声似乎颇熟。

另一个人笑道：“老丁，你交好运了！”这个人的声音杨华更熟，一听就认得是那个曾经在小金川和他交过手的、号称“五官”之首的邓中艾。

那个“老丁”说道：“什么好运？”

邓中艾笑道：“老天爷大约知道你耐不住寒冷，叫咱们误打误撞的撞到了白鹰泉来了。你瞧见天空一团团的白色雾吗，那是喷泉喷发的蒸气在空中凝结成的，是不是像摆动着翅膀的白鹰。转过这个山坳，你就可以看见这个西藏有名的喷泉。”那“老丁”大喜说道：“说老实话，刚才我真是冷得牙关打战，找到温泉，我可要痛痛快快的洗一个澡，也好洗掉这一身晦气。”

邓中艾道：“说起晦气，你我都是一样。这次出来，老是碰到不如意的事情。我碰上一个不知是什么路的小子，武功厉害得出奇。你碰上一个偷儿，损失也是不小。”

那“老丁”道：“岂止损失不小，我连那封机密公文都失掉呢。你给我端详端详，是哪个黑道上的人物，有那样高明的妙手空空绝技？”

邓中艾道：“我听了你所说的情形，已经仔细琢磨过了，你碰上的恐怕就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张！”

听到这里，杨华登时醒起，这个“老丁”不是别人，原来就是三天之前，他在小镇酒馆碰上的那个商队首领。“怪不得神偷叫我提防他们，原来这厮果然不是好人。他与邓中艾一起，不用打听，也定然是鹰爪一类了。只是他那班手下却不知何以不和他同行。”杨华心想。

那姓丁的汉子叫苦不叠，说道：“倘若真的是快活张偷去，那是无法讨回的了。邓大哥，你的晦气不过是吃了点小亏，我失了重要公文，罪可就大了。”

邓中艾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忧，江布场主会帮忙你的。即使是快活张，他偷到了那封公文，还要分头去报信呢。咱们快点赶到拉萨，还可以补救的。到了拉萨，我也会帮你说好话的。”

那姓丁的汉子道：“多谢邓大人鼎力维持。对啦，邓大人我正想问你，你碰见那个武功奇高的小子叫什么名字？”他听得邓中艾肯帮忙他，连忙改过称呼，不叫邓大哥而叫“邓大人”了。

邓中艾道：“这小子姓杨名华，你知道这个人吗？”

那姓丁的汉子道：“那天我也碰上一个姓杨的小子，不知是否同一个人。”当下细述杨华的形貌，邓中艾吓了一跳，说道：“正是这臭小子，那个偷儿对他如何？”

听完了伙伴所说的经过之后，邓中艾沉吟半晌，说道：“这可有点奇怪！”那姓丁的汉子道：“什么奇怪？”

邓中艾道：“假如那个偷儿是快活张的话，他和姓杨这个小子应该是一路的人。为何他要偷那小子的东西？莫非是串通了做戏？”

姓丁的汉子道：“那小子焦急非常，似乎不像做戏。”

邓中艾道：“那小子失掉了什么东西？”

姓丁的汉子道：“不知道。不过我已经叫手下去向江布场主报讯了。只要发现这两个人的踪迹，不管他们是否一路的人，江布场主都会帮忙咱们对付他的。”

邓中艾摇了摇头，说道：“江布场主对付不了那个小子。快活张的真实武功或者不如那个小子，但他是天下跑得最快的人，江布场主更是难以将他擒获。”

姓丁的汉子道：“邓大人，你有所不知。江布场主已经请来了两个密宗高手，这两个高手的本领听说都不在天泰上人之下。”天泰上人即是曾在小金川和杨华交过手的那个喇嘛。邓中艾是“五官”之首，他是“四僧”之首。

邓中艾心里想道：“天泰上人的本领还不如我，那两个密宗高手即使比他稍稍高明，加起来也还未必就能胜过那个小子。”

姓丁的汉子继续说道：“你知道江布场主最喜欢的三样东西：宝刀、美人和骏马，他去年得了一匹乌云盖雪的名马，天下跑得最快的人也绝不会赛得过这匹马。即使捉不到那姓杨的小子和偷儿，最少也可以跟踪他们。”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转过了山坳，看见了喷泉了。

姓丁的汉子道：“啊，真是奇观，这里暖得我都不想走了。”邓中艾道：“别忘了我还要赶往拉萨呢。洗一个澡，稍为歇一歇吧。”

姓丁的汉子叫道：“咦，我好像闻得肉香！”

邓中艾笑道：“你饿坏了吧？哪里来的肉香？咦，真的是烤肉的香味！”

话犹未了，杨华倏的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姓丁的汉子吓了一跳，叫道：“正是这个小子！”

杨华掩着鼻子，哼了一声，说道：“怪不得我闻得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原来是你们这两个臭贼！”

邓中艾硬着头皮，拔出判官笔喝道：“好小子，我正要找你算账！”杨华笑道：“我正是怕你不来！”青钢剑扬空一闪，一招“龙门浪鼓”，后发先至，把邓中艾的双笔挑开，剑势未衰，径削过去。

邓中艾脚跟一旋，双笔斜飞，胸前门户大开，实是犯了高手过招的大忌。那姓丁的汉子不禁暗暗嘀咕，心里想道：“枉这邓中艾称五官之首，怎的见面一招先就自乱了章法？想必因为他是败军之将，怯了这个小子，越打越不济了。哼，如此打法，这次吃的亏恐怕还要更大。”

杨华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却是不禁心头微凛，料想他敢于使出这种怪招，定有所恃。果然心念未已，邓中艾双笔已是如白鹤展翅，斜掠过来，左笔一托，右笔一带，左笔点向杨华督脉的“风府”“玉柱”“缺盆”三处穴道，右笔点向带脉的“金环”“石室”“归藏”三处穴道，这六处穴道，所在的方位是作不规则的排列的，一般的点穴名家，想要同时点着两处穴道都难，而且竟然能够在一招之内，双笔同时点向六处穴道。杨华上次在小金川和他交手，可未见过他使用这招。而这种繁复精奇的点穴笔法，也是杨华出道以来从所未见的。

原来邓中艾那次败给杨华之后，特地找到山西的点穴名家连甘霖相互切磋，把自己的独门所学，交换连家的“一双笔点四脉”的功夫。

连家世代相传，有“天下第一点穴名家”的称誉，家传绝技是“四笔点八脉”功夫。三十年前，金逐流的父亲金世遗有一次几乎败在连家的“四笔点八脉”之下（事详拙著《云海玉弓缘》）。不过“四笔点八脉”是必须两人合使的，一个人就只能使“双笔点四脉”了。邓中艾和连甘霖交换点穴的功夫，虽然彼此都说绝不藏私，其实仍是难免藏私，是以邓中艾目前只能用双笔来点双脉的六处穴道。但虽然如此，亦已是大胜从前，令得杨华不禁为之一凛了。邓中艾看见杨华似乎不识他点穴手法，心头大喜，以为这次定能一雪前耻，哪知接着而来的变化，却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第二十二回

智服凶徒查隐秘

惊闻爱侣陷囹圄

剑光笔影之中，只听得一片断金戛玉之声，两条人影倏的分开。邓中艾本身虽没受伤，左手的判官笔已是损了一个缺口。

原来杨华见机得早，他这一招“龙门鼓浪”又名“龙门三叠迭浪”，共有三重力道。杨华剑招初出，蓄势未发，将计就计，待他双笔递到之时，内力方施展。这一下子当真是有如怒潮骤起，巨浪扑来，登时就把邓中艾的双笔荡开。

双方再次交锋，杨华虽然不识他的笔法，但以善于临机应变的无名剑法应付，也还是像上次在小金川和他交手一样，不论他如何变化莫测，杨华一样能够见招破招，见式破式，稳占上风。

杨华虽然稳占上风，急切之间，也还未能取胜。在旁边观战的那个姓丁汉子，心神倒是可以稍为安定下来了。邓中艾并不如他想象之糟，他心神一定，就不想逃了。

“邓大哥别慌，我来帮你！”他大呼小叫，可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不过他并非虚张声势。

原来这个姓丁的汉子别的本领有限，只有一样暗器的功夫还相当不弱。

他捏着三柄五寸多长的毒锥，觑准时机，连珠疾发。

杨华焉能让他打着？一个“移形换位”，避开第一柄飞锥；剑尖一挑，挑开第二柄飞锥，迅即剑柄一撞，把第三柄飞锥又打落了。最后这柄飞锥几乎触及他的身体才给撞落的，最为危险。但给杨华剑尖挑开的第二柄飞锥却也几乎是擦着邓中艾的额角反打回去，把邓中艾吓了一大跳。

邓中艾喝道：“老丁，别用喂毒的暗青子！”他知道这姓丁的汉子打得很准，但对手实在太强，喂毒的暗器倘若伤不了对方，反而误伤了他，那可是糟糕透顶。

姓丁的汉子面上一红，不敢再发喂毒的暗器，当下连连扬手，飞蝗石、透骨钉、钢镖、匕首之类的暗器俨如冰雹乱落，射向杨华。他的暗器功夫果然很有一手，两人杀得难分难解之中，他的每一枚暗器都像是长着眼睛，追着杨华的要害来打。

杨华分神应付暗器，不免落在下风，暗器来得越急了。

杨华怒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叫你开开眼界！”突然间剑光暴涨，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向他打来的暗器恍如流星四散，邓中艾双笔交叉，只攻得一招，忙即后退。

杨华用的是无名剑法中的“破暗器式”，用剑法来破暗器，乃是当年一代的武学宗师张丹枫别出心裁、独创的功夫。变化繁复之极。运用之时，还得看具体情况自行变化，不能墨守成规。杨华也还是第一次应用。

第一次应用自是难免尚有破绽，邓中艾双笔斜飞，疾攻一招，“嗤”的一声响，左笔笔尖挑破了杨华的衣裳，伤了他一点皮肉。

但好在那姓丁的汉子暗器虽然打得不错，毕竟还不是第一流的功夫。杨华的“破暗器式”虽未能运用自如，已是足以对付。暗器流星四散，逼得邓中艾不能不退，这又才不能对杨华续施杀手。否则杨华既要应付暗器，又要应付他的双笔点穴，胜负之数就难测了。

饶是邓中艾退得快，额角也给一枚暗器擦过，擦得皮破血流。两人受的是皮肉轻伤，邓中艾稍重一些，亦无大碍。但他见杨华的剑法如此神妙，看来他的伙伴是没法帮他的忙的了，甚至越帮忙只怕越糟，不由得锐气大折！

杨华喝道：“有胆的莫逃，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伎俩。”飞身扑上，把快刀刀法化到剑法上来，不过十数招，登时把邓中艾的身形，笼罩在一片剑光之下！

邓中艾固然是又急又惊，那姓丁的汉子更是吓得大惊失色，主意又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还是早走为妙！”他的暗器已是所剩无多，顾不得邓中艾了。

杨华那匹红鬃马放在草地上吃草，姓丁的汉子趁着邓中艾还在和杨华缠斗，蹑手蹑脚的从旁边绕过，想要抢了那匹坐骑便逃。

杨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陡地喝道：“你干什么？”姓丁的汉子早已是跑近那匹红鬃马，哈哈笑道：“姓杨的小子，有胆的你到拉萨来找我，我是恕不奉陪了！”

哪知这匹红鬃马与杨华相处虽然未够半月，已是颇知认主，它听得杨华呼喝，似乎业已知道来人不怀好意，主人之敌，哪里肯让他骑。姓丁的汉子一接近它，它扬起前蹄就踢。

姓丁的汉子亮出钢刀，大怒喝道：“畜牲，你不听话，我就宰了你！”

杨华怕坐骑被抢，稍一分心，邓中艾趁这机会，以进为退，疾攻一招，迅即跳出圈子。他生怕杨华追到，竟然和衣一滚，骨碌碌地滚下山坡。山坡一片积雪，滑如铲面，滚下去比施展轻功逃跑还快得多。

杨华难以兼顾，只好让邓中艾逃走，回过头来，冷笑说道：“好，有胆的你就动手，你宰了它，我宰了你！”他用的是传音入密的内功，声音不大，却似钢针刺进那人耳朵。姓丁的汉子心头一震，回头一望，这才发现邓中艾已是滚下山坡。而杨华也正在像飞鸟一般向他扑来了。

这一下登时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去伤害杨华的坐骑，慌不迭的连忙逃跑，只恨爹娘生少了两条腿。

他的轻功比不上邓中艾，更比不上杨华。慌乱中打出两枚喂毒的骨钉，哪里伤得杨华分毫？

杨华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送了我这么多废铜烂铁，我也该送一枚小钱给你了！”

双指一弹，一枚铜钱去若流星。可笑这姓丁的汉子，发了那么多暗器，都没打着杨华，杨华只是飞出一枚铜钱就不偏不倚的打着了他足后跟的“地藏穴”。

杨华把他拖了回来，笑道：“我刚才好像听见你说要洗一个澡，我可以让你如愿。”

白鹰泉是从火山狭口喷出来的泉水。这座火山是已经“衰老”了的火山，地面并不喷火，但地心蕴藏的热量，还是难以想象。喷出的水是黑油油的，此时正在沸腾，沸水像根柱子喷上空中，成螺旋形地旋转，越转越快。这样沸腾的喷泉，根本就不是他刚才想象的那个样子，可以舒舒服服地洗一个澡的。杨华将他拖到喷泉旁边，让他看个清楚之后，登时吓得他心惊胆颤，面无人色。这样滚热的水，要是给抛下去的话，只怕用不了片刻工夫，就会把他煮得皮焦肉烂！

这姓丁的汉子哀求饶命，自是不在话下。杨华盘问他的口供，他当然也是不敢不说实话了。

原来这个汉子名叫丁兆栋，是大内总管萨福鼎手下一个卫士队长，他扮作商队的“老大”，“商队”其他的人，也就是原来归他统带的卫兵。

他们是奉了萨福鼎之命，到拉萨的“宣抚使”衙门去送一封重要的公文的。到了拉萨，他这个卫队也要留下来，暂时不能回京城去。视当地情况的需要，由宣抚使衙门调用。为了恐防沿途碰上义军，是以他们扮作行商。

有关拉萨的情况，杨华也是从这个丁兆栋的口中，得知一个梗概了。

拉萨是西藏两大活佛之一的达赖喇嘛所在之地，清廷鞭长莫及，在那里是没设正式驻军的。

虽然没有正式驻军，但清廷在拉萨设有宣抚使衙门，拥有一支小小的武力。人数不多，却都是从御林军和禁卫军抽调出去的精锐。

宣抚使名叫赵廷禄，官是文职，但赵廷禄本身却是曾经百战的将军。宣抚使之下，设有参赞武官，此人并非带兵出身的战将，武功却是极其厉害。他名叫卫托平，是大内卫士中三大高手之一。另外两个是曾经和杨华交过手的刘挺之和叶谷浑。

拉萨政教合一的领袖是达赖“活佛”，这个“活佛”今年才不过是十二岁的孩子，大权操之于首座护教大喇嘛弥罗觉苏之手。梵语中“弥罗”的意思是“广及四方”，“觉苏”的意思是“恩泽”。汉译称他为“广惠法师”。此一尊称，曾得清廷正式的诏书封赠。

赵、卫二人与广惠法师深相结纳，多年来不但相安无事，而且在好些事情曾经得过他的助力。

杨华问明拉萨情况之后，说道：“好，现在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萨福鼎叫你送的那封公文，说的是什么事情？”

丁兆栋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说道：“重要的公文，我岂敢打开来看？”

杨华冷笑道：“你和邓中艾刚才在山坳那边所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听你的口气，你分明是知道内情的。说老实话，其实我用不着你告诉我，我也知道。但我要考察你是否对我毫不隐瞒，你倘若说一句假话，嘿，嘿，那我就要请你洗一个澡了！”

丁兆栋心里一想：“不错，他是和那个神偷一路的人。说不定他当真已经看过那封文书，特地试我。”性命要紧，只好和盘托出。

“说老实话，公文我是没有看过，不过里面的内容，萨大人是曾摘要告诉我的。为的是预防万一失掉公文，我也可以给他捎口信。”丁兆栋解释过后，跟着便即谈及内容：“这是萨大人给赵廷禄的密函，嘱他办三件事情。”

“哪三件事情？”杨华问道。

丁兆栋道：“第一件事情，是要他怂恿广惠法师，以护教为名，出兵青海，讨伐白教喇嘛。因为据萨大人得到的消息，在昭化的白教法王，是暗地里支持以前在小金川那股义军的。”他本来想说：“强盗”，话到口边，察觉杨华面色不善，连忙改口称为义军。

此事杨华在柴达木也曾听冷铁樵谈过，心里想道：“冷、萧两位头领果然是料事如神，敌方动静，早已在他们所算之中。”于是问道：“第二件呢？”

丁兆栋道：“萨大人得到消息，西藏和回疆已有五个部落与冷铁樵订有盟约，相互支援。其他部落，和他们有勾结的尚未调查清楚，料也不少。回疆那三个部落归伊犁将军去对付他们，西藏这两个部落朝廷不便派兵，是以萨大人密令卫托平，把这两个部落的酋长，秘密绑架，解来京师。”

杨华想道：“这手段果然阴毒。义军方面的人，是决不能让盟友遭殃的。怪不得邓中艾估计，快活张或李麻子偷了公文，必须忙于四方报讯了。”“第三件又是什么？”杨华继续问道。

“第三件事情是要捉拿孟元超！”丁兆栋说道。

杨华吃了一惊：“你们已经知道孟元超躲在哪里？”

丁兆栋道：“孟元超前往拉萨活动，经过昭化之时，已被我们查察。这人是冷铁樵的一条臂膀，地位极其重要，武功又极高强。御林军统领海大人和我们的萨大人为了缉拿孟元超归案，先后派出许多高手，第一批是大内卫士刘挺之和叶谷浑；第二批御林军的副统领马崑和周灿等人。”

杨华冷笑说道：“你们是第三批了？”

丁兆栋甚是尴尬，赔着笑脸说道：“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哪配得上和他们相提并论？我们奉命留在拉萨一个时期，不过是供卫托平使用，顶多是拿来威胁广慧法师，威胁利诱，双管齐下，令他不能不就范而已。杨少侠，你若饶了小的，小的也不敢前往拉萨了。”

杨华冷笑道：“谅你也不敢在孟大侠的太岁头上动土，你去不去拉萨，我才不管你呢！”

他说了这话，心中可不由暗暗惭愧，他嘲笑这个丁兆栋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但他自己，可不也正是想到拉萨去，在孟元超的“太岁头上动土”吗？

清廷费尽心力所要杀害的人，难道自己竟要去帮凶？清廷做不到的事情，自己要帮忙敌人去做？

杨华想至此，不觉一片茫然，大为惶惑了。

丁兆栋道：“杨少侠，我知道的事情，都已说了，并无半句虚言，你可以放了我吧？”

杨华冷冷说道：“你急什么，再等会儿！”原来在这时候又隐隐听得远处有人马奔驰之声。

杨华凝神细听，听得出是两个人骑着马跑上山来。

再过一会，这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也隐约听得见了。

“咱们要接的人，一定是在这座山上。”一人说道。

另一个道：“你是根据咱们发现的那两匹马来判断的么？那两匹马虽然一死一伤，但也说不定是别人的坐骑？”

先头那人笑道：“老兄，你跟了场主也有几年了，对各地出产的良种马匹，似乎还是懂得太少！”

“我怎比得你老兄在行，请老兄指教。”

“其中一匹体形瘦小但却相当精悍的马，是小金川的特产。你不知道那位邓大人是小金川来的吗？”

“死掉的那匹呢？”“那是张家口出产的‘口马’，据我所知，那种高头大马是常被挑选去作军马的。”

“如此说来，失了坐骑的这两个人可能就是那位邓大人和那个丁兆栋了。”“不错。”

杨华在丁兆栋耳边问道：“你的坐骑，是不是在上山的时候，遭遇意外，死了？”

丁兆栋诧道：“你怎么知道？在上山的时候，碰着雪崩，幸而只是轻微的雪崩，结果只是坐骑一死一伤，人倒侥幸没事。”他还没有听见那两个人的说话。

那两人又来近了一程，说话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

“要是接到这两个人，功劳倒算是不小。”

“倘若不是昨天咱们的场主刚刚得了一个绝色的女子，他会自己来的。这功劳也轮不到你和我了。”

“那个女子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听说是金逐流的女儿！”

“是天下第一剑客金逐流吗？”

“是呀，所以场主在知道她的来历之后，也是深感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呢！”

杨华听到这里，不禁大吃一惊，一颗心都几乎要从口腔里跳出来。

丁兆栋也听得见“得得”的蹄声了，他的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

杨华一掌拍下，把一石头拍得四分五裂，说道：“你莫以为来了救兵，待会儿你顺着我的说话，要把我当作你的伙伴。否则，我不信你的脑袋会硬得过这块石头。”说了这话，索性把他的穴道解开。丁兆栋吓得连呼“不敢”。

那两个人转过山坳，听得马鸣之声，抬头一望，首先发现杨华那匹坐骑。大喜叫道：“在这里了！”“喂喂，在上面的可是邓大人和丁大人么？”

杨华咬着丁兆栋的耳朵悄声说道：“态度放自然一点，你若故意露出马脚，我不杀你也要捏碎你的琵琶骨！”

丁兆栋站了起来，叫道：“不错，我是丁兆栋。”

那两个人下了坐骑，上前施礼，看见杨华这样年轻，不像是在武林中早已成名的“五官之首”邓中艾，不觉有点诧异，说道：“这位是——”

杨华说道：“我是丁大人的随从，我们遇上雪崩，邓大人和我的坐骑毁了，只剩下丁大人的坐骑。风雪迷途，被困山中。好在找到这个喷泉，得与免受寒冷。”

那两个人道：“邓大人呢？”

丁兆栋道：“他、他……”杨华连忙接下去道：“邓大人性子急，他说与其坐待救兵，不如我自己去找。丁大人劝他不听，大概两个时辰之前，他独自下山去找你们的人。”说至此处，眼角向丁兆栋一瞟。

丁兆栋三年前到过了江布场主那里作客，依稀还认得这两个场丁。知道他们虽然也算得上江布的亲信，本领却是有限，甚为失望，心里想道：“这两个人还不如我，和那姓杨小子相比，实在差得大远，我不能指望他们的了。”当下只好顺着杨华的口气说道：“邓大人自恃武功高强，我劝他不要冒险，他说不怕，叫我们无须为他担忧。”

杨华说道：“邓大人留下了大人这匹坐骑给我们以防万一。要是两天之后，等不到他回来，我们也会冒险下山的。邓大人临走的时候，还给我们打下一头大鹰，我们才吃了一半，已经吃得很饱了。”

那两个人道：“啊，这是雪山上的大兀鹰，猛虎也斗不过它的。它们常常把猛虎抓到空中，撕开来吃。”这两个人看见这头已经被吃掉一半的兀鹰，他们知道丁兆栋没有这个本领，杨华当然更不在他们眼内，对杨华捏造的谎言，自是信以为真。

杨华说道：“两位大哥辛苦了。我们已经吃饱，这半边鹰肉，你们吃掉它吧。吃饱了好动身。”那两人道：“留在路上吃吧。”杨华说道：“别客气，趁热吃的好。有了你们带路，还怕路上没吃的吗？”

这两个人吃了几天干粮，也想吃点新鲜肉食。于是在道谢过之后，也就不客气的从杨华手中接过半边鹰肉，撕开来吃。丁兆栋饿火中烧在一旁看得馋涎欲滴。

比较胖的那个汉子说道：“丁大人，你再吃一点。”杨华说道：“不必客气，我们的大人早已吃饱了。”

丁兆栋为了保持身份，只好强煞饥火，说道：“我看你们两位似乎有点面善。”掩饰他刚才定睛看着这两个人大嚼的“失态”。

比较瘦的那个汉子抹了抹嘴，说道：“丁大人，你是贵人善忘。三年前，你来到敝场的时候，我们曾经侍候过你的。我叫藏纳，他叫黎里。”

丁兆栋道：“不错，我记起来了，你们两位是养马能手，当时我的坐骑就由你们照料的。对啦，我还没有问你们呢，你们的场主好吗？”

黎里说道：“好。敝场主本来要亲自来接你们的。谁知不巧的很，就在前天他碰上一件尴尬的事情。”

丁兆栋可没听见他们刚才在山坳那边说的话，怔了一怔，问道：“什么尴尬事情？”

黎里笑道：“丁大人，你是知道我们场主的毛病的，他见不得漂亮的雌儿。谁知这次他捉到的雌儿，却是烫口的馒头，吞不下去的。”

丁兆栋道：“那雌儿是谁？”

藏纳说道：“是天下第一剑客金逐流的女儿。”

杨华早已知道，并不怎样惊诧，丁兆栋可是吓得张大了口，说道：“金逐流的女儿怎么会落在你们手里？”这句话也正是杨华想要问的。

黎里说道：“我们的人起初不知道她是金逐流的女儿，发现她单人匹马在路上走，就想把她抢上送给场主。这丫头果不愧是金逐流的女儿，厉害的很，把我们那几个人全打伤了。”

杨华说道：“她这样厉害，后来你们怎样能够把她生擒呢？”

藏纳得意洋洋地说道：“不能力敌，就用智取。我们的人抄捷径赶过她的前头，路旁有间茶馆是我们场主开的，我们算准了她要在那里歇脚，在茶水里下了蒙汗药！”

杨华说道：“后来你们怎么知道她是金逐流的女儿？”

黎里说道：“她自己说出来的。”藏纳接下去说道：“这女娃子年纪轻轻，内功已是颇有根底。那蒙汗药是足以令人昏迷一天的，我们的人快马疾驰，把她送到场主那里，不过半天功夫，她就醒过来了。她说你们若敢动她一根毫毛，她的爹爹定然要把你们这里杀个寸草不留！

“场主初时还不以为意，哈哈笑道：女娃儿夸得好大的海口，你的爹爹是谁？那女娃儿便即朗声说道：‘我的爹爹是天下第一剑客金逐流！’

“场主大吃一惊，但也还未敢相信她的说话。恰好有两个客人是昭化来的，这两人出来一看，认得她的确是金逐流的女儿。场主骑虎难下，只好将她囚禁起来了。”

“那两个客人是谁？”杨华说道。

藏纳正要说话，黎里忽地向他眨一眨眼，说道：“场主交游广阔，这两个客人是初次来的，我们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杨华暗中留意，瞧见黎里暗中向同伴使个眼色，想道：难道他已对我起了疑心？也就不便再问下去了。

藏纳心中一动，忽地说道：“说起昭化，我瞧你们这匹红鬃马倒像是昭化出产的名种良马，不知猜得可对？”

杨华说道：“你真好眼力，丁大人原来那匹坐骑，未到昭化的时候就病倒了。这匹马正是我在昭化给他买的。”

藏纳说道：“丁大人，你这匹马是用了多少钱买的？”丁兆栋道：“好像是三十两银子。”他回答的很快，杨华想抢先替他回答，已是来不及了。

藏纳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说道：“三十两买这样一匹骏马，嘿嘿，丁大人，你是占了大便宜了。”

杨华笑道：“那个卖主知道我是给丁大人买的，他们害怕官府，价钱定得格外克己。”

黎里说道：“丁大人，你在昭化已经露出身份么？”

杨华说道：“求丁大人恕罪，小的还未对你说呢。那天我是想给你省点钱，说出是个大官买的。”

丁兆栋道：“好，恕你无罪。以后可不许你为了贪点小便宜随便向人乱说。”杨华连声说道：“是，是，是。以后小人不敢了。”

丁兆栋是有意在言语中露出破绽，好挑起他们对杨华的疑心的。

藏纳心想：“丁大人何以对随从好像甚为忌惮，此事大是可疑。听说震远镖局的韩总镖头有个少年助手，甚为厉害，有人见他在昭化买马，莫非就是此人？”

黎里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说道：“时候不早，咱们也该走啦。不过咱们四个人，只有三匹坐骑，如何走法？”

藏纳说道：“小兄弟，我和你合乘一骑吧。”伸手一拉杨华，忽地身形一躬，把杨华扛上肩头，朝地上就摔。原来他是摔角好手，这一招正是他最得意“肩车式”。

丁兆栋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不，不可！……”原来他虽然故意漏出口风，让这两个人对杨华起疑，但他的原意却是想他回到牧场的时候偷偷告诉江布场主，并不希望藉这两人之力制服杨华的，因为他深知杨华的厉害，这两个人决计不是杨华的对手。

但出乎他的意外，藏纳一个“肩车式”，竟然把杨华制服了。丁兆栋喜出望外，连忙抽出佩刀，便想上去斫死杨华。

哪知他脚未曾迈出，形势又是突然一变。

只听得杨华冷冷说道：“用不着四匹坐骑，三匹坐骑已嫌多！”咕咚一声声响，摔倒地上的不是杨华，而是藏纳。要知杨华虽然欠缺经验，但本领之高，超出藏纳不知多少，焉能受他暗算？他是在给藏纳举起将摔的那一刹那，反而点了藏纳的“曲池穴”的。

黎里刚刚跑到他的身前，扬鞭打他。丁兆栋大惊之下，则是连忙纳刀入鞘。

杨华笑道：“你也陪他躺下吧！”抓着鞭梢，身形疾掠过去，黎里未及松手撒鞭，就给自己这条软鞭绕上他的脖子不由得不也倒在地上。

丁兆栋叫道：“杨少侠，刚才我想帮你的，你别误会。”杨华冷笑说道：“多谢了，给我站在一旁！”口中说话，双手已把藏、黎二人，像小鸡一样，抓了起来，笑道：“你们的身心都脏得很，我请你们洗个澡吧！”

两人急呼“饶命！”杨华心地善良，本来就不是想杀他们。将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便即哈哈一笑，将他们放了下来，点了他们的麻穴，说道：“要想活命不难，你们可得实话实说！”

藏、黎二人自是没口应承。杨华说道：“那位金姑娘囚禁在什么地方？”

藏纳说道：“在雄鹰阁里。”杨华折了一根树枝，塞进他的手里，说道：“你画个地图给我瞧瞧，解说也要详细一些。你们莫以为可以骗我，我按图索骥，倘若发现什么不对，我会回来请你们洗澡。”

藏纳半信半疑，心里想道：“只要你现在不杀我，你一来一回，快马疾驰，少说也得三天。在这三天之内，难道我还不能走动？何况你单人匹马去探雄鹰阁，谅你也不能平安回来。”心里是这样想，脸上却装出诚惶诚恐的神气说道：“承蒙不杀之恩，小人怎会敢谎言蒙骗？”

杨华冷冷说道：“谅你也不敢。我告诉你，我用的是重手法点穴，三天之内，你们决计不能动弹。而且，三天之后，你们虽然能够动，但若不得我的解药，半年之后，你们也还有性命之忧！”

说至此处，突然双掌齐出，托这两人的下巴，一托一捏，两个人的嘴巴不由得大大张开。杨华以迅捷之极的手法，每个人的口中，塞进了一颗“药丸”。

藏黎两人只觉一股腥臭的气味，几欲作呕，“药丸”却已滑下他们的喉咙了。这两人不禁都是吓得魄散魂飞，料想杨华迫他们吞下的药丸，必然是毒药无疑。

杨华淡淡说道：“我给你们吞下去的药丸，毒性倒不十分剧烈，它是半年之后才发作的。但一到发作之时，你们可得抵受七七四十九天的痛苦，方始肠穿肚烂，毒发而亡。所以半年之内，你非讨得我的解药不可！”这两人哪敢不信，心中俱是暗暗叫苦：“这小子手段如此毒辣，我可还得求老天爷保佑，千万不能让他送掉性命了。”

杨华给藏纳解开手少阳经脉的穴道，藏纳用树枝代笔，在地上画出图来，并详加解说。

原来江布场主是藏东的首富，他的住宅筑得像王宫一样，花园里有亭台楼阁，仿江南的名园建筑，连造假山的石头都是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雄鹰阁隐藏在两座假山之间，若非熟悉地形，确难寻觅。

藏纳说道：“好汉，图我已画给你了。你要找雄鹰阁不难，但我可劝你最好还是别冒这个危险。”

杨华说道：“为什么？”

藏纳说道：“雄鹰阁里遍布机关！”

杨华说道：“什么机关？”藏纳苦笑着脸道：“这是场主的秘密，小人可是委实不知其详了。”杨华说道：“你知多少就说多少。”

藏纳说道：“听说有毒箭、翻板、铜人、复壁等等机关布置。但雄鹰阁乃是禁地，这些机关究竟如何布置，除了场主和主持的工匠之外，谁也不知。好汉，你虽然本领高强，但孤掌难鸣，又有机关遍布，恐怕、恐怕……”

杨华斥道：“这是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替我操心。记着，我问你们的时候你们才说，不许罗嗦！”

藏黎二人哭丧着脸，有苦说不出来，唯有暗中替杨华祈祷，祈祷老天爷保佑他的平安。杨华瞧在眼里，可是暗暗好笑了，原来他强逼这两人吞下的根本不是什么毒药，而是从他身上搓出来的泥垢。

杨华说道：“我还要问问你们，那两个认识金大侠的女儿的客人是谁？”

黎里说道：“是从昭化来的军官。”

杨华说道：“什么身份？”

黎里说道：“场主称呼他们为马大人和周大人，对他们甚为恭敬，看来似乎是很大的官儿。”

杨华心里想道：“一个姓马，一个姓周，唔，恐怕就是那个御林军的副统领马崑和他的手下周灿了。这两人本领平平，不足为惧。只是我曾经和他们交过手，只怕一到那里，就会给他们认了出来。”

黎里说道：“好汉还有什么问的？”

杨华说道：“没有了。”说罢，随即用重手法点了他们的阳矫、阴维两大穴，令他们半身瘫痪，不能动弹。只有一条右臂可以活动。杨华留给他们一袋三天食用的干粮，笑道：“这个地方暖和得很，你们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三天大觉。”

处置了两人之后，杨华暗自思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不识机关，只怕真的给他们料中，非但救不出碧漪，反而自己也要遭受生擒。看来只有冒另外一个危险了。”

他的三师父丹丘生杂学甚广，包括改容易貌之术在内。杨华虽然学得不很高明，他曾试过一次，在小金川冒充一个中年的御林军军官，结果虽是不免露出马脚，却也曾经骗过不少官兵的。于是杨华故技重施，搽上易容丹，改变了肤色，扮成一个中年人，充当丁兆栋的随从。

“走！”杨华喝道：“把这两匹马给你轮流替换。但你可别打逃跑的主意……”说至此处，恰好有只鸟儿从他们的头顶飞过，杨华掏出一枚铜钱，随手一弹，铜钱去若流星，登时把那只飞鸟打了下来。

杨华冷冷说道：“你的马跑得再快，谅也快不过天上的飞鸟。你敢不听话，百步之内，我随时可以取你的性命！”丁兆栋心里暗暗叫苦：“这小煞星不知道怎样摆布我？”只好连声说道：“小人不敢。”

丁兆栋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马，走在前头。杨华仍骑着那匹红鬃马，紧紧跟在后面。

跑了一程，坐骑的脚力试出来了。藏纳、黎里那两匹马虽然也很不错，可还是要输杨华这匹红鬃马一筹。丁兆栋把两匹马交替乘坐，方始可以和杨华的坐骑匹敌。丁兆栋自是更不敢打逃跑的主意了。

杨华要他兼赶路程，不许休息。在草原上跑了两个白天，一个黑夜。第二天傍晚时分，只见不远一座山脚下有许多房屋，红墙绿瓦，掩映在青松翠柏之间。

丁兆栋道：“前面就是江布场主的庄园了，杨少侠，你……”他以为到了这个地方，杨华胆子再大，也是应该和他分手的了。不料杨华淡淡说道：“丁大人，我还舍不得和你分手呢！下马！”

丁兆栋大吃一惊，说道：“杨少侠，你已知道雄鹰阁的所在，我不会泄漏你这秘密的。我的手下已经来到江布场主那儿，他们是知道我没有你这么一个随从。要是你仍然冒充我的随从，一到里面，恐怕就会给人识破！”

杨华喝道：“我叫你下马，你没听见么？”

丁兆栋无可奈何，只好下马。杨华双掌齐出，用重手法一劈，把这两匹马同时击毙，拖入乱草丛中藏好，说道：“你和我合乘一骑，我会教你怎么说的。”

到了江布场主的住宅，天色已黑，丁兆栋按照杨华所教，自称是在山路上遇上雪崩侥幸逃出来的。这个随从本来是邓中艾的卫士，邓中艾死活不知，他的这个卫士在脱险之后就跟了他。

杨华教他捏造的这个谎话，当然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的。假如邓中艾已经到了这里，他的谎话就要被拆穿了，但杨华料想邓中艾没有坐骑，身上又受了一点伤，决计不能赶在他们之前，来到此地。

守门的场丁认得丁兆栋，对他的话焉敢怀疑，连忙带他进去。杨华紧紧跟在后面。他们尚未踏入客厅，江布得到通报，已是亲自出来迎接。杨华一看，和江布一起出来的人，非但邓中艾不在其中，丁兆栋那班手下也不在内，想必是因江布立即出迎，尚来不及通知他们的缘故。

杨华暗暗欢喜，心里想道：“只要邓中艾不在这里，丁兆栋那班手下莫说不认识我，即使识破，待他们来到之时，我早已得手了。”

走进客厅，要踏上二三十多级石阶。江布降阶相迎，说道：“丁大人受惊了，请恕我接应不周之罪，来喝杯压惊酒吧。”

丁兆栋苦笑说道：“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幸好这次只是有惊无险，场主也不必太客气了。”一面说话，一面大步迈前，连跨几级石阶，眼看双方就要在中间的一级石阶碰头了。

忽地有两人越过跟在江布后面的随从，跑下石阶，这两个人正是御林军的副统领马崑和他的副手周灿。

马崑叫道：“喂，老丁，听说你们遇上雪崩，邓中艾又怎么样了？”

周灿却是怔了一怔，跟着突然“咦”了一声，叫起来道：“老丁，你这个随从哪里来的？我好似有点眼熟！”

江布的牧场总管昂错是个很精明的人，立即喝道：“你们怎么这样糊涂，还不快带丁大人的尊价去沐浴更衣！”言下之意，十分明显，丁兆栋的仆人是不应该跟着主人踏入客厅的。

江布也不糊涂，瞿然一省，觉得丁兆栋这个随从如此放肆，实是可疑，连忙退后。但饶是他醒觉得快，亦已迟了。

说时迟，那时快，牧场总管的话犹未了，杨华已是身形疾起，一个“黄鹄冲霄”的身法，平地拔起之时，一脚踢出，把丁兆栋踢得骨碌碌的滚下石阶！

俨如鹰隼穿林，杨华在半空中一个翻身，向江布凌空抓下。江布的本领也很不弱，摔角功夫尤其了得，杨华凌空抓下，他霍的一个“凤点头”，双掌反拿杨华手腕。

在江布身边的昂错来不及拔刀，趁着杨华脚步未曾站稳，呼的一拳猛捣杨华后心。

马崑、周灿二人也连忙跃下石阶，亮出兵器！

只听得“蓬”的一声，昂错一拳正中杨华的后心，但跌下去的却不是杨华而是他自己！

杨华在石林苦练一年，剑法最精，内功则还未练到张丹枫所传心法的最高境界。但虽然如此，用来对付一个只有一身蛮力的昂错，已是绰绰有余。

他用的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内功，昂错如何禁受得起，用力愈猛，反弹之力愈大。跌下十几级石阶，登时晕了过去。

倒是江布那一招反手擒拿，还比较厉害，杨华的双腕反而给他抓着，没点中他的穴道。

但江布一抓着杨华的手腕，却也立即知道不妙了！

他抓着的竟然不似血肉之躯，而是两根冷冰冰的铁棒，捏得他的手指都隐隐作痛。江布大惊之下，连忙松手。杨华冷笑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也瞧瞧我的擒拿手法！”出手如电，说话之间，早已抓着他的关节要害。

马崑、周灿二人刚刚跃下那级石阶，杨华使个分筋错骨手法，轻轻一扭，江布痛得杀猪般的大叫。

杨华冷笑说道：“你们不要江布的性命，那就来吧！”

马崑、周灿二人此时方始知道他是何人，大怒喝道：“好哇，原来又是你这小子！”

杨华笑道：“不错，我就是要和你们这些鹰爪作对！”

江布嘶声叫道：“大家请莫动手，有话好说！”

马、周二人气得眼睛要冒出火来，只是居停主人落在杨华的手上，江布的手下都已噤若寒蝉，他们如何还敢动手。

此时天色早已黑了，陆续有人打着灯笼火把来到，看见这个情形，也都是不禁吓得呆了。

杨华笑道：“对啦，咱们还是作个公平交易吧。”

江布说道：“什么公平交易？”

杨华说道：“你放了金大侠的女儿，我就放你。一个换一个，公平之至！”

江布想了一想，说道：“好的。不过要把那位金姑娘放出，却非我亲自去放不成。”

杨华知道雄鹰阁遍布机关，懂得开启机关的人就只有江布场主，他说的也是实情。于是说道：“好，我和你一起去。我也不怕你玩什么花样！”一手抓着江布颈背的肥肉，一掌按在他的后心。只要他稍有异动，杨华掌力一发，就可以震伤他的心脏。懂得武功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的。

杨华一声冷笑，喝道：“叫他们都站在原地，不许乱动！”江布俯首帖耳的给他押着前行，马、周等人与江布的手下只有干着急的份儿，果然谁也不敢一动。

忽见两个披着大红袈裟的喇嘛站在一棵树下，正当路口转角之处，好像僵尸似的，脸上毫无表情，木然不动，翻着白渗渗的眼珠盯着杨华。

杨华心里想道：“这个阴阳怪气的妖僧，想必就是藏纳所说的那两个密宗高手了，不知他们练的是哪一门邪派内功，练到接近炉火纯青之境的特征。”但杨华有人质在手，却不以为意。不料那两个喇嘛竟然突然发难！

最为出人意表的是，首先发难的喇嘛，并非向杨华攻击，而是掌劈江布。

出手的是站在左面那个喇嘛，正当杨华押着江布走近他的时候，他身形一侧，似乎是让路，不料一掌，朝着江布的胸膛猛推过去！

杨华给这股力道一震，身不由己的退后两步。按着江布后心的那只手掌，登时就给弹开了。但说也奇怪，给两股力道背腹夹攻的江布，脱身之后，竟然并没受伤。只是一个踉跄，打了一个盘旋，就给那个喇嘛接过去了。

原来西藏密宗的武功传自天竺，与中土不同，甚为怪异。这两个喇嘛乃是密宗高手，一个法号释湛，一个法号释陀。掌劈江布的是释湛。

释湛那一掌虽是打着江布的胸口，但那股力道却是传到杨华身上，他们这门功夫，名叫“隔物传功”，给他直接打中的江布毫无妨碍，反而是杨华的掌力被这股力道抵消了。

释湛的隔物传功一击奏效，释陀立即跟着出手，脚跟一转，身上披着的那件大红袈裟已是脱了下来，俨如平地涌起一片红云，倏的向杨华当头罩下，杨华刷的一剑刺去，只听得嗤嗤声响，袈裟上穿了十几个小孔，但仍然是在杨华的头顶盘旋飞舞，并不畏惧杨华的宝剑。双方出手都是快如闪电，斗到急处，就似一幅红云裹住一道白光。

释湛把江布接了过去，随即便也加入战团。他的功力还在释陀之上。双掌齐发，掌风呼呼，方圆数丈之内，沙飞石走。杨华的功力和这两个喇嘛乃是在伯仲之间，以一敌二，自是感到应付为难了。

第二十三回

九州铸铁伤心错

一局棋争敛手难

江布的手下插不进手，只能远远的躲在四方观战。

马崑一抖软鞭，喝道：“好小子，我正要找你算账！”周灿也拔出厚朴刀，喝道：“好小子，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

杨华四面受敌，虽然处于下风，仍是傲然不惧。一声冷笑，说道：“怕死的我也不会来了。我就是要来拆你们的地狱的！”剑锋倏转，一招“七星聚会”陡地削出，剑尖上吐出碧莹莹的寒光，恍若洒下了点点寒星，一招之内，同时攻击四面而来的敌手。

马崑身为御林军的副统领，本领虽然比不上这两个密宗高手，却也委实不弱。软鞭一给弹开，立即霍地向杨华下三路卷来。杨华身形拔起，一脚踹下，踏着软鞭。长剑反圈回来，只听得“当”的一声，周灿的厚背朴刀刚刚斫到，和他的宝剑碰个正着，登时损了一个缺口。

释湛喝道：“好小子，死到临头，还敢猖狂！”一个“排山运掌”，掌力当真似是排山倒海而来。杨华避开正面，刷刷刷还了三招。释陀挥舞袈裟，将他挡住。释湛依然进掌如风，正面攻扑。杨华只好施展腾、挪、闪、展的小巧功夫，避招进招，竭尽所能，应付他们。他身形移动，马崑的软鞭也就抽出来了。

周灿朴刀受损，还没怎么。马崑身为御林军副统领，一个照面就吃了亏，虽然吃亏不大，也是感到面上无光，老羞成怒，喝道：“活的得不到，死的也要！”软鞭盘旋飞舞，矫若灵蛇，杨华再想夺他软鞭，可是不能了。

杨华情知已难以救人，只好先求脱身。敌方四人，周灿是个最弱的一环，杨华左手的中指弹开马崑的软鞭，倏的从释陀的袈裟笼罩之下钻出，避开释湛的双掌，刷的一剑，急刺周灿。周灿惊弓之鸟，果然不敢硬架，身形一侧，杨华就从缺口冲出。

哪知他快，那两个喇嘛可也不慢。只见一幅红云疾卷过来，释陀早已转过了身，抢在前头堵截。释湛在他背后，劈空掌已发出。

杨华连冲几次，也未能冲出重围，心中暗暗叫苦，想道：“看来我只好施展两败俱亡的剑法了。”

丁兆栋刚才给杨华一脚踢翻，此时已是站起身来。杨华因为曾经答应过饶他性命，那一脚踢得甚轻。但丁兆栋亦是疼难当，心中犹有余悸。

江布在一众随从保护之下，迎上前去，说道：“丁大人受惊了。这小子是谁？”

丁兆栋惊魂未定，蓦地想起一事，叫道：“这小子千万不能让他跑掉，他知道、他知道……”

他之所以答非所问，一来是由于他确实不知杨华的来历，只知道他是曾在小金川打败过“四僧、四道、五官”的人。另外就只知道“这小子”姓“杨”，但这是杨华自己说出来的，他也不知是真是假。二来由于他想起的那桩事情，必须马上告诉江布，自然是紧急的先说了。

他要告诉江布的事情，是杨华已经知道雄鹰阁的秘密。可是“雄鹰阁”三字尚在唇边，忽地觉得胸口一凉，登时神智模糊，底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江布说道：“他知道什么？”话犹未了，只见丁兆栋好像一根木头似的，晃了两晃，“卜通”的就倒了下去。

靠近丁兆栋身边的一个武师伸手一探他的鼻息，失声叫道：“不好，丁大人已经死了！”这个武师是黑道出身的人物，颇有几分见识，一见丁兆栋莫名其妙的死掉，立即想到他是中了高手的暗器，慌忙扯下他的上衣一看，只见心窝之处，果然插有一根细小的梅花针！

这一下登时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叫道：“有奸细、有奸细！大伙儿留心……”也是丁兆栋刚才的情形一样“暗器”二字未曾出口，突然感到剧痛，一枚透骨钉已是穿过他的咽喉。

江布的手下吓得大乱，只听得嗤嗤声响，暗器纷飞，那人大约是不想多伤人命，这次所发的暗器虽多，却并不打人，而是打灭灯火。

发暗器的其实只有一人，但暗器之多，却是有如冰雹乱落，转眼之间，所有的灯笼火把全都打灭！

这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灯笼火把熄灭之后，五步之内，只见模糊人影。

杨华又惊又喜，心里想道：“不知是哪位高人暗中相助？”要知敌众我寡，也只有用这个办法，才能帮助杨华脱身。

眼前突然漆黑，谁也不敢乱动。释陀发觉一个黑影从他身旁掠过，不甘让杨华逃走，袈裟一卷，那人大叫道：“是我！”却已给释陀抛了出去，跌了个四脚朝天。原来是周灿。

马崑叫道：“大家别乱，各守原位，点燃火把！”他是御林军的副统领，颇有指挥之才。

江布则在大叫道：“来人哪！”

可是他们一出声，暗器就朝着他们打来了！

幸亏江布是躲在释湛背后，释湛听风辨器，铮、铮、铮数声连响，把三枚透骨钉都弹了开去。

马崑舞起软鞭，泼水不入，只听得嗤嗤声响，打来的一把梅花针四散纷飞，马崑冷笑道：“暗器伤人，算什么好汉。哼，谅你也难奈我何！”话犹未了，忽觉微风飒然，一枚暗器突然就来到了面前，软鞭竟是遮拦不住。

马崑霍的一个凤点头，打来的是一支钢镖，擦着他的额角飞过，血流如注。马崑惊得“哎哟”一声叫了起来。这还是不幸中之大幸，要是他闪躲稍迟，这支钢镖只怕就要洞穿他的脑袋。原来那人发暗器的功夫高明之极，竟然能够把分量重得多的钢镖杂在梅花针之中，发出无声无息，就像射梅花针一样。直到飞到面前，方始给马崑听出风声。

江布的手下见御林军副统领都吃了亏，谁不害怕暗器朝着自己打，哪个还敢出声？当然更是不敢点燃火把了。

混乱中杨华早已悄悄溜走，但他却不甘心就此离开。

“好在我已知道雄鹰阁的所在，既有高人暗助，我也应该冒点风险！”要知暗器阻敌，只能收暂时阻吓之功，那两个密宗高手和马崑、周灿等人都不是暗器所能轻易伤得了的，如果江布的手下陆续到来，那人也不可能把四面八方的火把全都打灭。抓着江布作为人质的计划既然失败，杨华就只能抓紧目前这个时机，赶紧去救人了。

藏纳画的那张地图杨华早已牢记心中，当下大致辨别方位，便即借物障形，向雄鹰阁那个方向摸索前进。

虽然方位大致不差，但在黑暗之中摸索，却也颇为费神，是否能够在江布的后援来到之前摸到雄鹰阁那儿，亦是殊无把握。

不过一会，果然看见火光，江布散在各处防守的场丁纷纷赶来。

但令杨华又惊又喜的是，除了蜿蜒的火光之外，在雄鹰阁相反的那个方向，冒出大片火光，黑烟冲上云霄，分明是有人放火。

只听得有人大叫道：“场主，不好了，马棚失火！”

江布最喜爱的三件东西乃是宝刀、美人和骏马，失火的那座大马棚，饲养的都是他牧场中最好的骏马，一听得马棚失火，焉能不慌？连忙喝道：“那你们还呆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给我去抢救马匹！”此时他在一众高手保护之下，火把通明，已是不用恐惧暗器的偷袭，雄鹰阁遍布机关，他料想即使有人知道那个所在，也是难以闯进，于是他也急急忙忙的和手下一起去救火了。

江布关心他的马匹，身为御林军副统领的马崑最关心的是金逐流的女儿，他一皱眉头，连忙加快脚步，追上江布，悄声说道：“场主，雄鹰阁那边也不可不防。”江布一面走一面说道：“不用担忧，那个地方，外人决计难以闯进！”

马崑说道：“我也知道雄鹰阁遍布机关，但今晚来的对头厉害得很，还是预防万一为妙。咱们好不容易捉着了金逐流的女儿，要是让她给人救了去，场主固然难免后患，萨总管和海统领知道了这件事情，恐怕也难免要责怪我们。”

原来金逐流暗助抗清的义士和朝廷作对，大内卫士的萨总管和御林军的海统领早已想对付他了，只是忌惮他的武功，派出去缉拿他的高手，倘若只是几个人的话，只怕有去无回，倘若兴师动众，打草惊蛇，一早就泄漏风声，必定毫无效果。是以不敢鲁莽从事。

这次江布的手下误打误撞，捉着了金逐流的女儿。江布正在骑虎难下，恰好马崑、周灿二人到来，得知此事，大为欢喜。不过他们因为还要到拉萨去办公事，恐防途中失事，不便把金碧漪带走。于是他们建议江布仍然把金碧漪囚在雄鹰阁中，待他们办妥公事回来，那时有大队人马，把金碧漪关入囚车，押进京城，就稳妥多了。有了金碧漪作为人质，要对付金逐流也就容易得多。

江布心里想道：“我们巴不得今晚来的对头闯进雄鹰阁去，好让我不费吹灰之力，捉了他们。”不过，他虽然觉得马崑的顾虑实属多余，但自己既然要靠他们，就不能不给他面子，于是说道：“小心一点也好。那么我请释陀大师和马大人、周大人两位一起去雄鹰阁那边巡查一下。释陀大师知道楼上的机关，只是那个囚房，两位大人请莫踏进。”

原来释湛、释陀两个喇嘛，虽然是倚仗为靠山的心腹人物，但雄鹰阁中那个囚房的一些特备机关，他也还是没有告诉这两个喇嘛的。他要留下武功最高的释湛保护自己，是以只肯让释陀去陪伴马、周二人。

江布以为外人决计难以闯进雄鹰阁去，哪知杨华此际已经上了雄鹰阁了。

失火的马棚，在这座占地数十亩的园子的西北一角，雄鹰阁则是坐落东南，方向刚好相反，距离也颇遥远。不过借着远处的火光，杨华却也可以更加清楚的辨明道路了。

地图早已牢记心中，按图索骥，果然找到了那两座假山的进口。雄鹰阁隐藏在这两座假山之中，两翼斜塔双峰，阁的中心建筑在两山之中横空伸出。虽无层峦耸翠，上出重霄；却有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极具鬼斧神工之妙。

但进口处的景象却是颇令杨华惊疑不定。

他首先发现一个深坑，有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落在坑中，坑边堆着寸许厚的泥砂，假山上的泥沙还在继续泻落。看这情形，似乎这块磨盘的石头还是在不久之前从山上跌下来的。

杨华想道：“这个深坑，想必是机关之一了。但既是机关，原来必定掩盖着。难道有人已经来过，触动了机关么？”

虽然他希望有高手暗助，但这也只是猜测而已。是否有人来过，来过的这个人又是否同道中人，这都是未知之数。他只能作最好的希望，作最坏的准备，自己去冒险了。

踏入两座假山夹崎的中空地带，远处微弱的火光给假山挡住，眼前又是黑漆一片了。

杨华一咬牙根，心里想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当下施展轻功，爬上一座假山，倏地身形疾起，一按栏杆，跃入雄鹰阁内。

他脚踏实地，方始发觉有一段楼板裂开一个窟窿，距离他的落脚点不过少许。杨华手心沁出冷汗，暗呼“侥幸”。但随即想到，这个机关，原来也一定是掩盖着的，决不会留下窟窿给人一上去就可发觉。

他摸索入内，奇怪得很，所谓机关遍布的雄鹰阁，却是意外的平静。他小心翼翼地穿过黑漆漆的一道走廊，并没遭遇什么突发的危险。

直至他摸索到一间房间门口的时候，方始发觉地下似有什么东西，拾起来一看，是短箭、透骨钉、钢镖之类的暗器，这些暗器，遍布地上，拾不胜拾。杨华越发惊疑，大着胆子，推门进入。那座房门，也是应手便开，并无机关。

金碧漪是否关在里面呢？

杨华不知道这间房是否囚房，也不知道囚房之中是否有人看守。为了恐防有人看守碧漪，他不敢出声呼唤。

不过，在他推开房门之前，他是曾把耳朵贴在墙上，凝神静听过的。

听不到任何声息，里面似乎并没有人。

有一阵子，他几乎想放弃进去察看了。但由于在门口发现那许多暗器，这间房间似乎总是有些古怪，因此他仍是禁不住要推开房门。

虽然没有发现机关，他仍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步步为营，把宝剑拿在手中，伸向前面，探索前进。

剑尖挑起两件东西，发出“当”的一声清脆音响。从触觉可以知道，那是一条铁链。

为什么地上有一条铁链？这条铁链本来是缚着金碧漪的么？金碧漪是已被人救了出去呢？还是她被囚在另一房间？

这霎那间，种种疑问，涌上心头。正当他思疑不定之际，忽听得金刃劈风之声，黑暗中一口明晃晃的钢刀，突然向他迎头斫下！

幸而杨华剑已出鞘，应变得快。一蹋身躯，反手剑一招“推窗望月”，自下而上的斜削出去，化解敌招。

那人微微一“噫”，似乎对杨华这一招精妙的剑法有点诧异。但手底却是丝毫不缓，没让杨华的宝剑碰着他的钢刀，刀锋倏的斜掠，左上右落，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口气就劈了六六三十六刀！

他的刀法竟然比杨华的剑法还快得多！

杨华使出自己妙悟的无名剑法，黑暗中听风辨器，和那人哑斗。

杨华出道以后，从未碰过使得如此凌厉快刀的高手。那人似乎也是从未碰过如此精妙的敌人。双方心里都是暗暗惊奇，但却也是谁也不敢分神说话！

不过片刻，双方已是斗了五十七招，刀剑只有一次相交。杨华的虎口隐隐作痛，但那人的钢刀却损了一个缺口。虽然不过片刻，刀剑只有一次相交，但在这片刻之间，每一招都是蕴藏着极大的凶险。谁若稍有不慎，只怕就要血溅楼头，给对方快如闪电的刀剑，在身上搠个透明的窟窿了！

杨华胜在剑法较为精妙，但那人的刀法却是比他更快，功力也比他稍胜一筹。

剧斗中杨华反手一剑，攻击之所必救，哪知那人运刀如风，出手之快，当真是难以想象。杨华虽然是攻击之所必救，但敌方那一刀已是先劈到来。

幸而杨华还算应变得快，一觉微风飒然，立即卧倒地，一招“举火燎天”，挑开那人的刀尖，滚了开去。

暗室中伸手不见五指，杨华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大气也不敢透。

那人怕杨华突施偷袭，也是不敢作声。大家屏息以待，在黑暗中好像猫儿捕鼠似的，凝神静听对方的声息。

杨华静了下来，方始心头一动：“这人的刀法为什么我好似熟悉，他是谁呢？”

刚才在剧斗中无暇去想，只能见招破招，见式拆式，哪里还能够顾及对方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刀法？但如今越想越觉可疑，杨华不禁大为震恐，心头惴惴不安了。

就在双方屏息以待之际，忽听得楼下有个人说道：“不好，雄鹰阁的机关好像给人破了。”杨华认得这是释陀的声音。跟着听得马崑的声音说道：“雄鹰阁中没人看守的吗？”释陀说道：“没有。”马崑说道：“糟糕，金逐流的女儿多半是给那小子救出去了。咱们要不要上去看看？”释陀沉吟半晌，说道：“只那小子一人，倒还不惧。但说不定那个擅发暗器的高手也在里面，那就不可不防了。我看还是叫大伙儿吧！”

马崑说道：“发蛇焰箭！”

他们在楼下虽然是小声商议，但杨华和那个人都是身具上乘内功的人，听觉比平常人灵敏许多，在楼上听得清清楚楚。听到这里，他们也都立即明白，另一个人决不会是江布的爪牙。

那人低声说道：“金姑娘已经脱险，咱们赶快离开这儿！”

马崑把手一扬，一支蛇焰箭刚刚射出，忽见一条黑影，疾如鹰隼，凌空扑下。蛇焰箭的焰火还未升起，就给那人一刀打落。

杨华跟着也跳下来，正好落在释陀附近。释陀喝道：“好啊，果然是你这小子！”一抖袈裟，当头罩下。一方面攻击杨华，一方面也是用来防暗器。

杨华也不打话，剑光霍的展开，一招“三转法轮”，同一时间，刺向释陀上中下三处要害。

这一招剑法，本来极其精妙，但在释陀袈裟一扑之下，杨华不知怎的竟有力不从心之感，虽然不至给他夺了宝剑，但那一圈剑光却是给他压缩了。

马崑、周灿二人一见杨华只有一个帮手，紧张的心情大大减轻。马崑说道：“提防他的暗器！”抖着长鞭，把全身遮拦得风雨不透，便即上前堵截。

那髯须如戟的汉子倒是怔了一怔，心里想道：“我平生不用暗器，他们碰上的不知是哪位道上的朋友？”喝道：“杀你这种下三滥的脚色何用暗器？”

声到人到，快刀如电，刀背一压鞭梢，反手刀立即沿着软鞭径削上去。马崑哪曾见过这种狠辣的刀法，百忙中急急一塌身形，软鞭盘头疾舞，只听得“咔嚓”一声响，鞭梢已是给人的快刀削去一段。还算他的本领不弱，倒卧地上，滚出数丈之遥，这才保住了一颗头颅。

周灿刚刚赶到，见此情形，大吃一惊。说时迟，那时快，虬髯汉子的钢刀已是迎头斫下。

周灿的本领可比马崑还差一大截，他用的也是一柄朴刀，双方相交，周灿的朴刀登时给震得飞出手中！那汉子一刀劈下，周灿的一条左臂应声而落，登时昏了过去。

虬髯汉子喝道：“小兄弟，让我来领教这贼喇嘛的密宗功夫！”杨华刚刚退下，那汉子已是补上他的空缺，呼呼呼连劈三刀。

释陀把袈裟一压一卷，陡然只觉手上一轻，那件大红袈裟已是给对方三刀划开六幅，随风飞舞。他手上剩下的只是一小幅了。

那汉子哈哈笑道：“留给你作遮羞布吧，还不给我滚开！”释陀如奉纶音，拔步飞奔。那汉子已无暇追他，拉了杨华就跑。

两人越墙而出，跑上屋后的山头，居高望下，只见园中的大火尚未熄灭。马群奔跑嘶叫之声隐隐可闻。

那汉子说道：“小兄弟，你还有同伴留在里面吗？”

杨华说道：“我是一个人来的！”

那汉子诧道：“那么放火的是谁呢？”

杨华说道：“我也正想问你，原来不是你么？”

那汉子摇了摇头，说道：“我和你一样，也是独自一人来的。哪有分身之术？”这话不啻告诉杨华，他一来到，便闯雄鹰阁了。

杨华思疑不定，姑且试探一下，说道：“多谢你适才救命之恩。”

那汉子不觉又是大为奇怪，说道：“我几曾救过你的性命？”

杨华说道：“发暗器打灭火把，打死丁兆栋的不是你么？”那汉子笑道：“平生对敌，只凭一口钢刀，从来不用暗器。你把经过说给我听听，让我给你参详参详。”

杨华心头如释重负，想道：“只要不是他救我的性命，那我就不用领他的情了。”当下把刚才的遭遇说给这人知道。那汉子道：“有这样高明的暗器功夫的人，天下寥寥无几，我猜十九是千手观音！”

杨华问道：“千手观音是谁？”

那汉子道：“你可知道关东大侠尉迟炯么？”杨华说道：“听人说过。”

那汉子道：“千手观音祈圣因，就是尉迟炯的妻子。但却不知她何故会到这个地方？嗯，对了，大概她还未知道她的丈夫已经前往回疆，是以先来找我。”

听到这里，杨华对这个人的身份，心中已然雪亮，不由得一颗心怦怦地跳：“果然是他，果然是他！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杨华又再问道：“那么雄鹰阁们机关是你破的吧？”

那汉子道：“也不是。或许是我的一位朋友，但我还未敢断定。”

他没说出这个朋友的名字，杨华也没心情再理“闲事”，双眼瞪着那汉子，说道：“你，你是谁？”

那汉子笑道：“说给你听无妨。我是朝廷的疑犯，官府眼中的强盗头子。我姓孟，名元超！”

杨华虽然早已猜到他是孟元超，但听他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还是禁不住心头大震，面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如纸。

孟元超吃了一惊，说道：“小兄弟，你怎么啦？”

杨华定了定神，勉强笑道：“没什么。原来你是孟大侠，失敬，失敬。”

孟元超道：“小兄弟，你的剑法很是不错，令师想必是当世高人了，不知是哪一位？还有你的姓名，我也未曾问你呢。”杨华刚才在雄鹰阁和他交手，用的全是张丹枫所传的无名剑法，孟元超从未见过，因此也就猜不透他的来历。否则以孟元超见闻之博，只要杨华露出一招段仇世或者丹丘生所教的功夫，他早就起怀疑了。

当然此际他也还是大为诧异的，不过却不是对杨华的身世有所怀疑。他回想杨华刚才所使的剑法，越想越觉奇怪：“这少年年纪虽轻，剑法的精奇却是我平生仅见。除了他的功力稍差之外，金逐流和厉南星的剑法恐怕也未必胜得过他，金逐流已经是天下第一剑客，难道还有一位隐姓埋名的前辈，剑法比金逐流更高明的么？否则谁配做这少年的师父？”他哪里想得到，杨华的这个“师父”，乃是已经死了将近三百年的明代武学大师张丹枫。

孟元超怀着满腹疑团，静听杨华回答。

杨华一声苦笑，缓缓说道：“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可不想贻羞师门，他老人家的名字，不说也罢。至于我自己，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孟大侠又何必知道我是何人？”

孟元超眉头一皱，说道：“小兄弟，你何必这样自谦？嗯，莫非令师曾有嘱咐，不许你泄漏他的行藏么？”

要知世上的隐逸高人，往往也有怪僻的脾气，不愿意别人知道他的名字。但孟元超心想，师父的名字容或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说出何妨？是以也就不禁对杨华稍稍起了疑心了。

杨华心乱如麻，对孟元超的说话恍若似听而不闻，双眼只是定神的盯着孟元超，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孟元超吃了一惊，说道：“小兄弟，你怎么啦？是不是太累了，歇一歇吧？”

杨华盘膝坐在地上，孟元超走过去出掌按在他的后心。杨华喝道：“你干什么？”

孟元超大不高兴，想道：“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但以为杨华或许是由于精神太过疲倦，以至误解他的好意，便和杨华解释道：“我是想助你早点恢复精力。”

杨华说道：“你站开，我不领你的情。也不用你帮助我。”孟元超讨了个没趣，只好讪讪站过一边。心里想道：“这少年或许是因为本门的内功与别不同，故而拒绝我帮忙。但为何说得这样不客气呢？”他倒是有爱护后辈之心，虽觉杨华脾气古怪，也还是在他身边守护。

过了一会，只见杨华头顶冒出腾腾的白气，脸色逐渐变为红润。孟元超是个武学大行家，一看就知道杨华练的是正宗内功，不由得暗自欢喜赞叹，想道：“这少年显然是已得明师传授，虽未达到炉火纯青之境，功力之深，却已在我估计之上。他的剑法如此精妙，内功又如此火候，前途真是无可限量。只怕用不了十年，他就可以和天下第一剑客金逐流比肩了。唉，我那华儿在段仇世和丹丘生门下，不知已经学成没有，他的年纪和这少年倒是差不多。”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想起自己的儿子，不由对这少年更多几分爱护之心：“但愿我的华儿也能像他一样就好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少年，就是他的华儿。

孟元超正自浮想联翩，杨华已经恢复精力，忽然一跃而起，说道：“孟元超，人家说你快刀天下无双，我还想领教你的刀法！”杨华突然直呼其名，还要和他比武，孟元超听了不禁为之一愕。连忙定睛打量杨华，心中怀疑不定：“莫非他是运功失误，热昏了头？还是着了邪了？”但见杨华的目光明如秋水，利若并刀，也正在盯着他望。看杨华的样子，又不像“着邪”的模样。

孟元超老大的不高兴，冷冷说道：“这是江湖上的朋友给我脸上贴金，我是不敢当的。小兄弟，你的剑法高明之极，我是甘拜下风。”

杨华哼了一声，说道：“你这是言不由衷。在雄鹰阁里，我早已输了一招给你。你当真对我是甘拜下风吗？”

孟元超也着了恼，说道：“咱们既然比试过了，那又何必再比？”杨华说道：“雄鹰阁一架可还没有打完，非得再决雌雄不可！”

孟元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少年人，你也未免太好胜了！你是否因为输了一招，就非把我压倒不可。哼，不是我倚老卖老，说句狂言，天下多少成名人物，败在我的刀下，他们也不过接个十招八招，你差不多可以和我打成平手，那是已经极难得了。我说甘拜下风，那是因为论你的年纪，不过我的子侄之辈！你一定要和我比试，那就只能有两种结果了！”

杨华说道：“什么两种结果？”

孟元超道：“你是希望压倒我以扬名立万是不是？那么第一种结果，就是我成全你心愿，让回你一招，但我不高兴这种急于求名的狂妄少年，所以我未必会让你！”

杨华淡淡说道：“我不要你让，你也千万不可让我！”

孟元超不觉又是一愕，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华说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要你知道，我是决计不会让你的！刀剑上没长眼睛，你让我一招，可能你就会断送一条命！那时后悔已迟，可怪我言之不预！”

孟元超虽然气恼他的“狂妄”，却也欣赏他的坦率，当下哈哈一笑，说道：“刀剑上没长眼睛，这话说得好！那么，我也要告诉你第二种结果了！”说至此处，双眼望着杨华，心中暗叫“可惜”，摇了摇头。

杨华喝道：“第二种结果又是什么？为何要说不说？”孟元超缓缓说道：“这结果就是，你要想求名，结果恐将是自讨没趣；甚或如你所言，断送一条性命！”

杨华咬着嘴唇说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这结果早已在我意料之中，也正是我的所愿！何须你来提醒？”

孟元超吃了一惊，疑心大起，说道：“这么说，你根本不打算和我比试，是打算和我拼命的了？”

“不错，我打不过你，宁愿死在你的刀下！”

孟元超这才知道：“原来这少年并非狂妄，也不是为了求名，他是要和我作生死的决斗，但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你要和我拼命？”

杨华心头苦笑：“你怎么知道与我无冤无仇？”不过，他却是不能把原因告诉孟元超。

“究竟为了什么？”孟元超再问。

杨华心乱如麻，一咬牙根，蓦地大声说道：“一定得有什么冤仇吗，我要杀你因为你是武林败类！”

此言一出，孟元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武林败类”四字，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得别人这样骂他。

“你凭什么说我是武林败类？”孟元超禁不住怒火上升，厉声喝问。

“你自己知道！”杨华冷冷说道。

“莫非这少年是清廷的鹰爪？只有清廷的鹰爪，才会骂我是武林败类！”孟元超心想。但随即想到：“但倘若他是朝廷的鹰爪，为何他又要来救金逐流的女儿？难道那也是假的？”饶是孟元超精明能干，也猜不透内里蹊跷了。

“别拖延时候了，动手吧！”杨华喝道。

孟元超纵声笑道：“老弟，这是你要杀我，不是我要杀你。你用不着礼让！”

杨华一咬牙根，喝道：“接招！”一出手就是拼着两败俱伤的狠辣剑法，剑锋倒卷而上，划向孟元超胸膛。

孟元超凝视他的剑尖，陡地一声喝道：“好狠的剑法！”声犹未了，快刀已是后发先至，向着杨华右肩的琵琶骨直劈下去。这一招是攻敌之必救，杨华虽有与敌偕亡之心，但武艺高明的人，本能的会在危险之际全力防御的。当下不知不觉的便即变招，身回步转，剑锋倏地由上而下，反削孟元超膝盖。这一下双方的剑招都给对方解开，刀剑也未相交。但其中危机起伏，相差毫厘，连惯经阵仗的孟元超也不禁有点心惊。

“这少年不知与我有何深仇大恨？竟然一出手就是这样狠辣的剑法？”杨华绕身游斗，续发数招，每一招都是指向孟元超的要害。孟元超疑团塞胸，却是无法向杨华发问。

其实杨华之所以这样狠斗，倒不是非杀孟元超不可。他实是被迫如此，不得不然的。要知孟元超的刀法比他快，功力比他深，杨华也有自知之明，情知怎样也杀不了他的，无可奈何，当然唯有拼个两败俱伤了。他心里在想：“我拼着丧在孟元超的刀下，也算是了结一桩心事。”

但孟元超的快刀当真是不愧有“天下无双”之誉，杨华的剑法再狠再快，总是给他抢快半步，制敌机先。这么一来，杨华纵然想要拼个两败俱伤，也是不能如愿了。

不过孟元超虽然有本领避免给杨华所伤，却没有本领可以避免不伤杨华而将他制服。论招数，杨华剑法的精妙实在还在他刀法之上，有好几招，孟元超实是尽展平生所学，方能化凶为吉的。好在杨华对敌的经验，远远不及他的丰富，否则他早已是难以“两全”了。

孟元超骑虎难下，暗自想道：“久战下去，我不伤他，他必伤我，怎么办？这少年年纪轻轻，本领之高，在我所知道的后辈英杰之中，却是无人能及。莫说后辈英雄，前辈英雄，能够比得上他的也是寥寥无几！再过十多年，江海天、金逐流、厉南星这一辈武学名家老去之后，只怕他的武功就不难成为天下第一了。我若把他伤了，轻伤犹自不妨，重伤了他甚或将他毙了，那岂不是大大可惜？”但要想只是轻伤杨华，孟元超踌躇再四，心中又是殊无把握。

不知不觉斗了一百来招，孟元超渐渐有心力交疲之感，一咬牙根，心里想道：“且看看他的造化吧！”陡地一声大喝，一口气劈出六六三十六刀！

在这样快的刀法之下，杨华哪里还能反击对方？百忙中也顾不什么招数了，宝剑横空一划，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杨华接连退出六步，方能稳住身，虎口隐隐作痛，孟元超的刀锋丝毫也没损伤，不过却也未能把杨华的宝剑打落。

原来杨华练的无名剑法，奥妙无穷。倘若对手平庸，他的剑法还不显得什么特别。但若敌手愈强，他的剑法也就愈加精妙。往往信手一挥，自成妙谛。他抵挡孟元超的快刀，突然发出的这一“招”，乃是顺着孟元超的攻势施展的，这一招之中，已是蕴藏着好几派上乘剑法的精华，他自己还不知道。

在孟元超眼中看来，这一招好似嵩山派的“叠翠浮青”，又好似青城派的“古柏森森”，还有几分似是少林派的“达摩面壁”，恰到好处的把孟元超所想攻击的破绽全都封闭了，教孟元超无从着手。孟元超本来只想击落他的宝剑，不得已才令他受伤，决计不想杀他的。对方既然无懈可击，孟元超也只能把刀法暂且一缓了。

由于双方出手都是快如闪电，孟元超的刀法更快一些，是以刀剑虽然碰击，但杨华的宝剑迅即被对方的钢刀弹开，运到剑上的劲力也就不足以削断对方的钢刀了。

孟元超虽然未能得手，实际却是占了上风，稳立不败之地。这样打法，既然无须顾忌宝剑，又能耗损对方真力。孟元超的功力高出杨华不止一筹，最后必然能够得手——打落他的宝剑。

孟元超试出了这是最好的战术，心头大喜，喝道：“小伙子，我不想伤你，你还不扔剑认输？”

杨华喝道：“我死且不惧，何惧受伤？有本领你就杀掉我好了，我非和你打下去不可！”

孟元超摇了摇头，佯怒喝道：“好小子，那你领死吧！”刀光一闪，这次比起刚才更加快了，一口气劈出七七四十九刀，杨华连退七步，虎口酸麻，宝剑几乎掌握不牢。但他依然顽强得很，孟元超四十九刀刚刚告一段落，他又挥剑疾攻过来。

又是一阵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孟元超快刀再展，当真是“攻如雷霆疾发，守如江海凝光！”杨华的宝剑攻不进去，只能招架。这次孟元超一口气劈出八八六十四刀，杨华退出五步之时，才不过挡了二十五刀，已是知道自己这次决计难以招架，牙根一咬，突然把宝剑抡圆，当作大刀来使，使出了孟家刀法！

孟元超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正当杨华变招之际，他忽地听得密林深处，似有脚步声向着他们这边跑来。孟元超喝道：“是谁？”在这霎那间，他还以为是杨华的党羽。

他一直以快刀克制住杨华，杨华的剑法虽然奇幻无比，他已是立于不败之地，是以在这霎那之间，他倒没有怎样提防杨华能有反击之力，而是比较注意来者是谁？

他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少年，会突然使出他的孟家刀法，剑法化为刀法，更加出他意料之外！

杨华有无名剑的根基，把剑法化为刀法，深得孟家快刀的精髓。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比不上孟元超的。剑法讲究轻灵，刀法讲究迅猛。他以剑作刀，快是差不多有孟元超那样快了，但力道却是相差颇远。假如换了一个完全没有关系的人，杨华使出对方的看家本领，那必将是自己讨死无疑。孟元超要破他的“快刀”，用不了三招两式。

但此际孟元超陡然看见自己平生精研的刀法从杨华手中使了出来，却是不由得心头大震，一片茫然，哪里还能从容破解敌招，他是连本能的要防御自身都忘记了。

孟元超失声叫道：“你，你是谁？”杨华刷的一剑，已是斫到他的身上！

树林中跑出三个人，也正是在杨华出剑的这一瞬之间三个人同时叫了起来！

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叫道：“杨大哥，快住手，他是你的爹爹！”这个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杨华朝思暮想，刚才在雄鹰阁里，却没能见得着她的金碧漪！

一个惊惶之极的声音叫道：“华儿，你怎可忘了我的吩咐，他是你的爹爹！”杨华听得金碧漪的声音，已是惊得呆了！但这个人的声音，却是更加令他震动！

这个人是他的二师父段仇世！是这三年多来，他心一直怀着疑团，不知是死了还是仍然活着的恩师！

他用孟家的刀法对付孟元超，这是段仇世教他的。但段仇世也曾吩咐过他，只许将孟元超打败，不能伤了孟元超的。但现在他这一剑已是斫到了孟元超的身上！

还有一个中年汉子的声音道：“孟大侠，他是你的儿子！”这个人跑得最快，但也还是迟了一步。

这个人就是杨华日前碰上的那个神偷，他也正是孟元超的好朋友快活张！十二年前，孟元超就是托他去给云紫萝送信，希望云紫萝把儿子归还他的。

孟元超在杨华使出孟家刀法的时候，早已知道杨华是他的儿子了。所以在听得快活张告知真相之时，他虽然仍是禁不住心弦颤抖，但所受的震动之深，却是远远不及杨华了。杨华那一剑砍在他的身上，他也没觉怎么疼痛。

“他是你的爹爹！”这句话同时从段仇世和金碧漪的口中大叫出来，杨华听到耳中，却不啻晴天霹雳。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情，但他知道他的恩师和他的爱侣是决不会欺骗他的！

这一瞬间，他好似灵魂脱离了躯壳，脑海一片空白，冷意直透心头，思想和血液在一瞬之间，都好像突然凝结了！忽地只觉地转天旋，杨华的身子便似一根木头似的，晃了一晃，向前倒下。

一阵剧痛，跟着是麻木之感，迅速蔓延，耳边依稀听见金碧漪和段仇世的惊呼之声，突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原来杨华向前仆倒之时，正是碰在孟元超的刀尖上，刀尖刺进去的部位，正是他的心房！

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化，都是瞬息之间发生的事情。杨华那一剑刚刚砍着孟元超，随着便是他自己倒下去了。

那一瞬间，孟元超所受的震动虽说是不如杨华之深，但也是心头一片茫然，呆若木鸡的。

刀尖插进了儿子的心房，孟元超这才突然好似恶梦中惊醒过来，“啊，华儿！”他的神智刚刚清醒一些，伸出手臂，轻轻揽着杨华，让杨华靠在他那宽阔的肩膊之时，他自己也给段仇世和快活张抱住了。

“别动，别动！”段仇世叫道。

金碧漪赶了到来，只见孟元超满身鲜血，但还能够说话。杨华却是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孟元超右手拿着的那把钢刀，仍然插在他的身上，没敢拔出。金碧漪的一颗心几乎要从口腔跳出来了，她吃惊得连问也不敢问。

段仇世迅即在杨华的身上点了几处穴道，这是他的独门点穴手法，可以阻止杨华的鲜血大量外流。点了穴道，轻轻的把那柄钢刀拔了出来，快活张在一旁早有准备，立即以把金创药替他敷上。快活张是天下第一神偷，他这金创药也是天下第一的治病灵药，是他从崆峒派那里偷来的。

“幸好歪了一点，不是插正心房。”段仇世吁了口气，说道。但他的脸色非常沉重。

第二十四回

何须拔剑寻仇去

依旧窥人有燕来

金碧漪颤声问道：“他、他怎么样？活得成么？”

段仇世道：“伤是伤得很重，好在他的身体壮健，又有张兄的灵药，性命或许可以保全。”金碧漪稍为安心，但从段仇世的语气听来，是否能够把杨华治愈，却还是没有把握。金碧漪唯有盼望杨华吉人天相，能够逢凶化吉了。

孟元超呆若木鸡，忽地好像发狂似地喊道：“放开我，让我看看华儿！”

快活张道：“孟大侠，你的伤也是不轻，你别激动，让我给你敷上金创药。”

孟元超叫道：“我后悔当年不该离开紫萝，对华儿也没有尽过为父之责。今天的报应，乃是活该！我只恨为什么不是华儿杀死了我，却是我杀死了华儿！”

快活张道：“孟大侠，这不是你错。你的华儿也没有死！”孟元超刚才呆若木鸡，对段仇世和金碧漪说的那段话根本没有听见，是以对快活张所言还是半信半疑，叫道：“当真没死？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可是他却不能上前亲自去察看杨华的伤势了，在心力交疲的情形之下，他想挣脱快活张的掌握，突然晕了过去。

段仇世叹了口气，说道：“只怪我来迟一步。张兄，孟大侠伤势如何？”

快活张也是叹了口气，说道：“他的伤本来是比杨华的伤轻一些，就只怕他的心情不能平静，会影响他的身体。要救活他不难，但我担忧他不能安心养伤，他一定会为儿子的死生未卜而焦虑的。”

段仇世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他救活吧！”

金碧漪听见“死生未卜”这四个字从快活张口中说出来，她的心情是更加沉重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华好像一个躺在墓穴里的活死人，忽地渐渐有了知觉，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黑暗中好像“看见”杨牧向他走来，大声向他叫嚷：“我虽有不是，但害得咱们家破人亡的却是孟元超！不是他，你的亲娘也不会死。要你报仇，要你报仇！”跟着出现了孟元超的幻影，叫道：“孩子，孩子！”段仇世和金碧漪也忽然出现了，齐声叫道：“他是你的爹爹，他是你的爹爹！”杨牧血流满面，抓着他大喊：“不要相信他们的话，我才是你的父亲，我才是你的父亲！”

杨华在迷乱中忽然叫得出声音来了：“你不是我的父亲，不是我的父亲！”

迷糊中只觉一缕幽香沁入鼻观，有人偎在他身旁，温润的手心轻轻抚摸他的脸庞，柔声说道：“好了，好了，华哥，你醒来了。你睁眼看看，看我是谁？”

跟着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严肃而又慈祥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说道：“华儿，你别胡言乱语，孟大侠是你的爹爹！”

杨华张开了眼睛，像是从一个恶梦中惊醒过来，心中犹有余悸。他发觉自己是躺在床上，房间里有两个人。倚偎着他的是金碧漪，坐在床前看着他的是他的二师父段仇世。

但却没有看见孟元超！杨华在一阵喜悦之后，心头又是不禁一沉了。

他的心里还是纷乱得很，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他知道这恶梦是结束了！

虽然犹有余悸，但在心底深处，对于这样的一个结束，却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自从他知道杨牧是清廷的鹰爪之后，心中一直引以为耻，他也一直为了和孟元超要决斗而感到为难，希望这个决斗能够拖得越迟越好的。但想不到会在雄鹰阁突然碰上了孟元超，而他又以为杨牧真是他父亲，父亲纵有千般不是，总是父亲，自己既为人子，那就非得替他报仇不可！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孟元超是他的父亲！如果真的话，这就恰如一阵清风，一下子就把他心中的云翳吹散了！

当然是真的，他知道。因为说话的人，一个是他的红颜知己，一个是他的白发恩师。

刚才他在神智昏乱时说出的谵语，是由于要驱逐杨牧在他心中的幻影，不愿认他为父的。但金碧漪和段仇世都会错意了。

他相信金碧漪和段仇世决不会骗他，他也希望孟元超真的是他父亲。但他却没有看见孟元超。

蓦地他记起来了，那一剑、那一剑，在那一天他失掉知觉的那一剑，不正是斫在孟元超身上吗。

“莫非我亲手杀死了我的父亲？”杨华不由心头颤栗了。“孟大侠呢？”杨华问道。

段仇世只道他还有怀疑，郑重说道：“华儿，你应该相信我。从今之后，你应该叫孟大侠为爹爹。从今之后，你也不是杨华，而是孟华了。华儿，你知不知道，你这条性命是你的爹爹给你捡回来的。你的爹爹有一枝关东大侠尉迟炯送给他的老山参，他自己舍不得吃，都给了你！”

听了这话，孟华又是惶惑，又是震惊！

令他惶惑的是：为什么孟元超会是他父亲？难道杨牧在小金川告诉他的那些事情竟是真的？

不错，在他内心深处，一直以有杨牧这样的一个父亲为羞，巴不得自己不是杨牧的儿子。但假如杨牧说的那些事情是真，他也羞于做孟元超的儿子！

令他震惊的是：从师父的语气听来，孟元超为了救他性命，把可以赎命的老山参给他吃，那么孟元超会不会因此、因此……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知道，孟元超是他父亲，这桩事情已是无可置疑的了。父母做得对不对，那是另一回事情，但假如自己真的杀死了自己的生身之父，他又怎能再活在人间？

金碧漪似乎知道他的心情，柔声说道：“你别着急，令尊受的伤没有你这么重，一定会医得好的。只是令师希望他能够较为静心养病，所以不让你们同在一个房间。”

孟华放下心上一块石头，回过头来，望他师父。他却不知，金碧漪虽然没有骗他，也还是有所隐瞒的。不错，孟元超的伤是比他轻，但孟元超的病况，却是比他更重。

段仇世从孟华充满惶惑的眼神，已经知道他想要问的是什么了，说道：“华儿，你不要说话。我把你父母的事情，讲给你听。他们自小就是一双情侣，本来就要成亲的，只可惜生逢乱世，拆散了他们的大好姻缘。……”

听完了这个伤心故事，孟华这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原来并不是杨牧说的那样。他的母亲是因为他的父亲已经死了，八年之后方知那是谣传，在不得已的情形之下，才嫁给杨牧的。而杨牧当时则还是以侠义道的身份出现的，他的工于心计，不但骗过了许多武林前辈，也骗过了孟华的母亲。

段仇世叹了口气，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吧？这不是你爹的错，也不是你妈的错，要怪只能怪满洲的鞑子，要恨只能恨欺骗了你的母亲的人！”孟华泪盈于睫，不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你的命好苦啊！我真是个不肖的儿子，这些年来认贼作父，还几乎杀了我的爹爹！”

金碧漪替他拭干眼泪，说道：“过去的都已过去了，如今你们父子相认，骨肉重圆，应该欢喜才对，还哭什么？”

段仇世道：“过几天待你爹好了一些，你再去见他吧。如今我给你说另外一个故事。”

孟华瞿然一省，说道：“不错，二师父，我正想问你，那天你和三师父受了重伤，我以为，我以为……”

段仇世笑道：“你以为我们都死了是么？”

孟华说道：“当时我晕了过去，后来的事一概不知。二师父，原来你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但为什么醒来之后，我却不见你们。三师父呢？他、他也没事吧？”

段仇世道：“你的三师父还是好好的活着，和我一样，他的伤亦是早已养好了。但和我不同的是，我没什么顾忌，他却还不便公然露面，所以没有和我同来。”

孟华这几年来一直为着两位师父的生死未卜而担心，如今这盘塞心中的“结”一旦解开，自是大为欢喜，精神不觉也好了许多，当下问道：“那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段仇世正想回答，有人推门而入，笑道：“好了，孟老弟醒过来了，那天我抢了你的坐骑，你还怪我吗？嘿，嘿，也幸亏有你那匹红鬃马，省掉了我不少脚力，我才能到拉萨报讯之后，又再赶回这里和你爹爹相会。”

这个人不用说就是那个“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张了。

金碧漪道：“张大叔，孟大侠好了些吗？”快活张是孟元超的好友，这几天来，他都衣不解带的服侍孟元超的。

快活张道：“比昨天好了一些，他发梦也记挂着他的华儿，刚才还要我扶他过来看看呢。我可不敢让他起床。”

段仇世笑道：“华儿刚刚问起我那一天的事情，你来得正好，你告诉他吧。”接着说道：“华儿，那天就是这位张大哥救了我和你的三师父的。”

原来那一天段仇世、丹丘生和前来石林向丹丘生寻仇的两个魔头阳继孟、欧阳业斗个两败俱伤，阳继孟邀来的帮手——丹丘生的师叔、崆峒派的长老洞玄子也已死了。段仇世、丹丘生伤得极重，已经停了呼吸，以至杨华也以为他们已经死了。其实他们还没死。在杨华晕过去之后不久，快活张来到了石林。

快活张说道：“那年春天，我在小金川见过孟老弟的爹爹，跟着就到石林来探望你的三师父。希望能够知道你们师徒的情况，好回去说给你的爹爹知道。

“那天我来到了石林，忽见阳继孟和欧阳业这两个魔头相互扶持，走了出来。我不知道他们业已受了重伤，自忖不是他们的对手，连忙躲避。唉，真是可惜，要是我早知道的话，那天我就把他们杀掉了。”

段仇世道：“幸好你当时没有把他们杀掉。”快活张诧道：“为什么？”段仇世笑道：“要是你把他们杀掉，我如何能亲手报仇？”孟华说道：“欧阳业那厮也曾打了我一掌，师父，这个仇请准徒儿替你老人家报吧。”金碧漪笑道：“你要替师父报仇，可先得好好养伤啊！”

快活张继续讲述那天的遭遇：“我看见这两个魔头从石林里出来，心头不住卜通通地跳，只怕他们还会去而复来，当下慌忙进去察看。

“在剑池入口之处，首先发现一个老道士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把短剑。我认得是崆峒派四大长老之一的洞玄子，那短剑则是段兄之物。”

段仇世说道：“当时我和这老道士作最后一拼，我的剑已经给他削为两段，半截断剑掷出，也不知命中没有。幸好正中他的胸膛要穴，否则后果真是不堪想象。他最后那一掌也真是委实厉害，后来张大哥来救了我，虽有灵丹妙药，我也还是昏昏迷迷的睡了七天七夜方才恢复知觉。”

快活张继续说道：“随后我发现你的两位师父倒在剑池旁边，你三师父的伤恐怕比你二师父的伤还更重些，我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呼吸都已停了。但却没有发现你。”

孟华回忆当日情形，笑道：“当时我晕倒在平台下面，四面都是高逾人头的石笋，怪不得你找不着。恐怕你也以为我已遭了那两个魔头的毒手了吧？”快活张哈哈一笑，说道：“我当时真的这样想的，以你的两位师父之能，都是死的多活的少，你如何能够逃出魔掌？

“当时我心烦意乱，生怕那两个魔头还要回来，只好把你的两位师父先救出去再说。

“说老实话，你的两位师父伤得极重，要救活他们，我是殊无把握。我找了一辆马车，连夜离开。幸好他们功力深湛，在车上睡了七日七夜，终于醒过来了。”

段仇世笑道：“多谢你给我脸上贴金，其实我之所以能够险死还生，全是倚仗他的妙手空空绝技。”孟华怔了一怔，不懂这两者之间有何关系。段仇世道：“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这位天下第一神偷平生最得意的事情么？”

孟华恍然大悟，说道：“师父说的，可是张老前辈偷了天山派掌门夫人冰川天女冰宫中一朵异种雪莲这桩事情？”

段仇世道：“不错，我和你的三师父就是靠这朵天山雪莲制成的灵丹救活的。”

快活张道：“段兄，你也不用客气，要不是你的功力深湛，纵有灵丹，也是无济于事。”接着回过头来，和孟华说道：“在那一年当中，我也曾经又再到过石林一次的，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孟华道：“啊，你是几时来过的，我真的一点不知。”

快活张道：“在你两位师父的病情业已脱离险境之后，那是距离那天半年有多的日子了。他们尚未痊愈，对你十分挂念，也不知你是否还在石林，我只好替代他们来探望你了。

“那天晚上，我来到石林，看见你正在剑峰练剑，你的剑法出神入化，我一看就知不是你的两位师父所传。”

孟华说道：“二师父，我还未曾告诉你呢。我在剑峰的一个石窟之中，找到了前明大侠张丹枫所留的无名剑法。”

段仇世道：“我已经知道了，我也正是因此，才叫张大哥暂时不让你知道我的消息的。”

孟华道：“为什么？”

段仇世道：“怕你分心。我知道你天性纯厚，倘若你知道我们还活在人间，那还不立即赶来之理？”

孟华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惭愧自己对师父的关心远远不及师父对自己的关心；感激师父对自己的体贴竟是如此的无微不至。

快活张道：“你的两位师父武功未曾恢复，我怕他们的对头找来，特地躲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回疆。不知不觉过了将近三年，我在回疆、西藏各地倒是交了不少朋友。”

孟华说道：“怪不得我一路上听人说起你的故事。张大侠，这一带的老百姓说起了你都是十分尊敬呢。”

快活张笑道：“我哪里配称得什么大侠？他们喜欢我只因为我是专偷富人的小偷罢了。你改一个字，叫我做‘大叔’好啦，什么‘大侠’不‘大侠’的，叫得我皮肤都起疙瘩。”

段仇世笑道：“这位张大叔就是这个脾气，不喜欢沽名钓誉，只喜欢游戏人间。虽然他不折不扣地做到了一个侠字，却不愿意以侠自居。你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孟华道：“张大叔，后来的事怎样？”

快活张道：“后来的事让你师父说吧。”

段仇世道：“我的伤早已好了，迟至现在方始露面，那是因另有一桩事情。”说话之间，喟然微叹。

孟华疑虑不定，连忙问道：“什么事情？”

段仇世道：“洞玄子本来是我杀掉的，崆峒派的人却把这笔账算在你的三师父头上。”孟华的三师父丹丘生本是崆峒派的门下，洞玄子乃是他的师叔。

孟华说道：“三师父早已被崆峒派逐出门墙，不能算是崆峒派的弟子了。三师父每说起这件事情，就愤激得很，大口大口地喝酒。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想来总是崆峒派那班臭道士的错。那天也是那个老道士先要杀三师父的，刀剑无情，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哪有什么好说？”

段仇世叹气道：“华儿，你不知道的，武林的规矩很严，纵然已被逐出门墙，本门的尊长还是不能冒犯的。外人可不理会谁是谁非，总是说你的三师父以下犯上，杀了师叔。

“我本要挺身而出，去找崆峒派的掌门说明此事，你的三师父不许我这样做。当年他何故被逐出门墙，他也似有难言之隐，不肯对我明言。他的伤又没大愈，我也只好留待他日再说了。”

金碧漪忽道：“段老前辈不用担心，将来让我回去央求家父出来调解此事可好？”

这正是段仇世想要的事情，笑道：“有令尊出头，那自是最好不过了。丹丘生虽说不愿宣扬他原来所属的门户之羞，但对令尊我想他是不会隐瞒的。事情清楚之后，那就好办了。”孟华这才知道，三师父之所以不便公开露面，原来是为了这桩事情。

段仇世道：“这两年多来，崆峒派大举出动，到处搜查你三师父的下落，他们却没想到，我们是躲在回疆。”

金碧漪笑道：“你们别是尽顾说话，孟大哥几天没吃东西，也该进点稀饭了。今早我已准备好啦。”

段仇世笑道：“你瞧金姑娘对你多体贴，你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了七日七夜，每天她都准备你醒来要吃的东西的，对啦，我和张大哥也该去看一看你的爹爹。金姑娘，麻烦你服侍他吧。”当下便与快活张走过邻院，好让这两小口子有个机会细诉衷情。

孟华喝过稀饭，说道：“你的小菜真好吃，这是我有生以来从未吃过的美味。”

金碧漪心里甜丝丝的，说道：“你这张嘴就会讨人欢喜，哼，你几时学得这样油嘴滑舌的？”其言似有憾焉，其心实则喜之，两人的手不知不觉握在一起了。

孟华说道：“这次我一点也帮不上你忙，反而累你服侍我，我真是惭愧。”

金碧漪低声说道：“说实在的话，我刚才虽然骂你，心里是非常感激你的。这一次你不顾性命危险，跑来救我，我已打定主意，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

孟华道：“你怎么样？”

金碧漪面上一红，原来她想说的是“我就削发为尼。”给孟华这样钉着来问，她倒是不好意思说出来。半晌说道：“我不告诉你，总之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的。你伤得这样重，前几天真是把我急坏了。好在你活转过来，否则只怕我也不能活了。”

孟华说道：“我在途中听得你被江布那厮关在雄鹰阁里，我也急坏了。漪妹，你是怎样脱险的？”

金碧漪道：“我是快活张和千手观音祈圣因两人救出来。祈圣因就是关东大侠尉迟炯的妻子，你知道么？”

孟华说道：“那天晚上，爹爹已是猜着是她了。她是天下第一暗器高手，对么？但雄鹰阁遍布机关，他们怎么会懂得破法的？”

金碧漪道：“你忘记了快活张是天下第一神偷了，他早一天就把江布藏在密室的雄鹰阁秘图偷出来了。”

孟华说道：“江布怎么这样糊涂，没有发现？”

金碧漪道：“快活张聪明绝顶，他是天下第一神偷，对机关暗器这类学问也是颇有研究的，他看过之后，又偷偷放了回去，先后相差不到半个时辰。”

孟华说道：“尉迟夫人呢？”金碧漪道：“她来过这里，那支人参就是她替丈夫送给你爹的。为了赶着到回疆去会她的丈夫，她在这里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

孟华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金碧漪道：“是拉萨郊外快活张一个藏人朋友的家。这人是个小牧场的场主，在拉萨城里也有住宅的，他把这地方借给我们使用。”

孟华想起一事，说道：“我在昭化的时候，曾经见着你的江师兄。他正找寻你呢。”

金碧漪道：“我已经见过他了。”

孟华说道：“你为什么不跟他回家？”

金碧漪嗔道：“你这是明知故问。哼，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和他吵架呢！”孟华又惊又喜，说道：“你和江上云吵架了？”

金碧漪道：“他说你不好，我当然和他吵架。”

孟华笑道：“这也怪不得他，你在小金川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不也是把我当作坏人么？”

金碧漪道：“我已经告诉他，你是怎样帮忙义军的事了，他仍然疑神疑鬼，认定你来历可疑，恐你有别的用心，你说气不气人？”

孟华心里明白，江上云之所以对他疑心，乃是由于一直以为他是杨牧之子的缘故。倘若是在从前，他听得金碧漪这样告诉他，可能还会引起他的自惭形秽之感的，但现在他却心情舒畅，不以为意了。淡淡说道：“那也不用生气，是好是坏，事情总有水落石出之时。”

金碧漪笑道：“现在好了，待他知道你是孟大侠的儿子，看他向不向你赔罪。”

孟华说道：“一个人的出身自己不能选择，但一个人走的路则是自己可以选择的，我只盼我自己走的路走得对，倒不想倚靠父亲的声名！”这话说了出来，忽地想起金碧漪的父亲就正是四海闻名的人，不知她会不会感到不高兴。

金碧漪道：“你这话说得对，我就不高兴人家只把我当作金大侠的女儿。”孟华知道她“不高兴”的乃是这个，不觉更有知己之感，冲口而出，说道：“漪妹，你真好！”

金碧漪笑道：“你怎的突然冒出这句话来，我有什么好？”

孟华笑道：“你的想法和我一样。在你和我相识的时候，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无名小卒，且又来历可疑，但你却没有因此看不起我。你的江师兄和你们当对，但我知道在你的心目之中，也并没有因此觉得他是好像应该比我高出一头。”

金碧漪似喜似嗔，说道：“哦，你是曾经这样想过的吗？我一直都不知道，现在才嗅出有点酸溜溜的味道来了。傻小子，告诉你吧，在我的心目之中，你是比任何人都更重要呢！”

孟华乐得不知说出些什么话才好，只能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重复说道：“漪妹，你真好，你真好！”

金碧漪忽地噗嗤一笑，说道：“孟大哥，你说我好。但有一件事，我可说不大好呢！”

孟华吃了一惊，说道：“什么事情？”

金碧漪道：“你是不是新近结识了一位邓姑娘，江师兄对我说你和她很亲热呢！有这事么？”

孟华叫起撞天屈来，说道：“其实我和那位邓姑娘相识，说起来也是还是由于你的缘故。”

金碧漪道：“为什么？”孟华说道：“她骑的那匹白马和你那匹白马甚为相似。那天我在昭化的骡马市场见她骑着白马经过，跑得风也似的快，一时没有看得清楚……”

金碧漪笑道：“所以你就追下去了。”

孟华说道：“我认错了人，还险些给她误会呢。好在那个时候，恰巧碰上追踪她的仇家来到，我帮她打了一架。”

金碧漪笑道：“她当然很感激你了。”

孟华说道：“我真的只是帮了她一点小忙，别的什么都没有，后来……”

金碧漪道：“后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那江师兄碰上你们，你就把那位邓姑娘扔给他不理了，是吗？”

孟华松了口气，说道：“是呀。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哪里谈得到什么亲热，你别相信江上云的胡说。”

金碧漪笑道：“你知道我怪你什么吗？”

孟华怔了一怔，心道：“难道她不是怪我和那位邓姑娘亲热？”只听得金碧漪笑着接下去道：“我怪你救人没有救得彻底，送佛没有送上西天。你应该保护她往天山，你却丢下不管。”

孟华喜道：“原来你是怪我这个。说实在话，当时我也有点自私的念头，我是希望你的江师兄送她的。”

金碧漪笑道：“所以我说你这件事情做得不大好呀，你当我是个气量狭窄的女子，呷你们的醋吗？”

孟华说道：“是，是我做得不够好。不过，要是你的师兄和那位邓姑娘能够好起来，那也是一件美事呀！”

金碧漪道：“在你来说，当然更是一件‘美事’了。你可不用顾虑别人把我抢走了，不过，我这样相信你，你却不能如我这样相信你，我可还是要生你的气呢！”她说要生孟华的气，却是“噗嗤”的笑了起来。

孟华乐得心里开了花，只知道重复地说道：“漪妹，你真好，真好！”金碧漪“嘘”了一声，说道：“张大叔和你师父回来了。”

外面一声咳嗽，跟着是快活张的声音笑嘻嘻地道：“你们小两口子的私己话说完没有。孟老弟，瞧谁来看你了。”门开处，三个人走了进来，段仇世和快活张是扶着孟元超走进来的。

父子重逢，恍如再世。这刹那间，两人的心里都是又欢喜，又悲伤，竟然说不出话来。

段仇世说道：“华儿，还不快叫爹爹！”孟华泪流满面，金碧漪将他扶了起来，笑道：“你们父子团圆，那是天大的喜事，你还哭些什么。”

孟元超揽住儿子，说道：“华儿，爹爹对不起你！”孟华哽咽说道：“爹，孩儿不孝，一直不知身自何来，几乎犯下弥天大罪，伤了爹爹……”

段仇世道：“这也怪不得你，要怪应该怪我没有早告诉你。”

孟元超收了眼泪，哈哈笑道：“你伤了我，我可高兴得很啊！”

孟华不解其意，正自一愕。孟元超继续说道：“孟家刀法，现在总算是有了传人。华儿，我想不到你学得这样快，用不了几年，你就可以赶过我啦！”

孟华这才明白父亲的意思，说道：“这都是师父的功劳。是师父嘱咐最紧要把这刀法练得十分纯熟的。”

段仇世笑道：“孟大哥，我应该向你告罪才是。实不相瞒，我是出于一念之私，为了报复当年曾经败在你的手下，我才教徒弟这个法子，将你打败的。幸亏没有铸成大错。”

孟元超笑道：“多谢你给我调教出一个好儿子。”段仇世也笑道：“多谢你送给我一个好徒弟。”

孟元超道：“华儿，有一事我倒是有点不明。”

孟华说道：“不知爹爹说的何事？”

孟元超道：“你的刀法炉火虽未纯青，但有几招变化精妙，却还在原来刀法之上，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么？”

孟华说道：“孩儿在石林曾于无意之中，发现了前代大侠张丹枫所留下的无名剑法，那天大概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就把剑法化到刀法来了。”

孟元超更为欢喜，说道：“华儿，想不到你还得到了这样旷世难逢的奇遇，这真是天大的造化了！”

段仇世恐怕孟元超太过兴奋，精神支持不住，说道：“孟大哥，你们父子相聚的日子长着呢，你先回去歇歇吧。”

人逢喜事精神爽，父子相认之后，孟华的病一天天好了起来，过了半月，他除了功力未曾恢复之外，行动已是如常了。孟元超也好了许多，不过却没他好得这样快，还要扶着拐杖，才能走动。

段仇世看见孟华逐渐复原，甚为欢喜，说道：“那次石林之战，你的三师父元气大伤，比我还更严重。他的武功迄今尚未完全恢复，崆峒派的人正在大举出动向他寻仇，我实在是有点放心不下。这些年来他对你也是十分挂念，我应该回去，把你们父子业已团圆的喜讯告诉他了。”

孟华说道：“两位师父对弟子恩重如山，弟子不知怎样报答才好。弟子本该和你老人家一同回去探望三师父的，如今只好等待爹爹的病好了再说了。”

段仇世道：“我们做师父的只希望你能够长大成材，那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了。如今你的成就已经超过我们的期望，还用得着什么报答。你也不用着急去探望你的三师父，你爹病好之后，恐怕也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要你帮手呢。”

段仇世走了两天，快活张跟着也离开他们。他是孟元超催促他离开的。因为快活张还要到两个地方去替义军报讯，为了照顾孟元超父子，已经耽搁了将近个半月。不过好在他是天下跑得最快的人，估计还不至于误了大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又过了十来天。孟华一来由于年轻力壮，二来又得那支千年老山参之助，病一好起来就好得很快，不但行动如常，功力也恢复了七八分了。

孟元超也已经可以去掉拐杖走路，不过却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还要一段时间静养，方能恢复精力。

段、张二人相继走了之后，金碧漪留下来与孟华作伴，细心照料他的父亲，像是孝顺的媳妇照料家翁一样。孟元超见他们小两口子亲热的情形，心中自是暗暗欢喜。不过孟元超可还没有知道江家有与金家提亲之议，他心里只是打着如意的算盘。金碧漪的父亲金逐流和他是好朋友，他想难得儿女情投意合，这婚事将来由他向金逐流提出，谅无不成之理。为了恐防金碧漪害羞，对这小两口子的事情，他也只是放在心中，并没有当面说破。

当然他的喜悦的心情，是瞒不过儿子的眼睛。孟华自己却是知道这头婚事恐怕还有许多情海波澜，为了怕父亲为自己的事情操心，他当然也是不便和父亲细说。

他注意到了父亲喜悦的心情，也注意到了父亲在喜悦之中，也不时会流露出焦虑的神色。

“爹爹担忧什么呢。难道他已知道了江大侠要为儿子求婚之事？”孟华心想。

这谜底终于在这一天揭开了。

这天孟华一早起来，像往常一样，到父亲房中问候。他恐怕父亲尚未睡醒，脚步走得很轻。走到门前，只听得孟元超在里面长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道：“可恨我的病还未痊愈，快活张又未回，这可怎好呢。怎么好呢？”孟华走进去忍不住问父亲：“爹，你有什么心烦之事。”

孟元超道：“我这次本来是奉了义军首领冷铁樵之命，前往拉萨办一件事的。这件事情，别人很难代办。我却因病耽搁，只怕迟则生变，能不心烦？”

孟华说道：“冷头领是不是想请爹爹前往拉萨，说服达赖喇嘛，叫他不要出兵攻打青海的白教法王？”

孟元超道：“啊，你已经知道了！”

孟华说道：“我在柴达木的时候，冷、萧两位头领曾经和我说过。他们说白教法王和义军是订有攻守同盟的，清廷由于鞭长莫及，因此想唆使西藏的达赖喇嘛与白教法王自相残杀，满洲鞑子好坐收渔人之利。”

孟元超叹了口气，说道：“是呀！清廷已经陆续派人前往拉萨了，达赖喇嘛恐怕会在清廷威胁利诱之下，听他驱使。而我却只能躺在这里，干瞪眼儿，没法可想。”

孟华说道：“一定非爹爹前往不行吗。”

孟元超道：“我和布达拉宫的首席护法喇嘛弄赞法师有特别的交情，十多年前，他被仇人行刺，我曾救过他一命。现今的达赖喇嘛是个幼童，黄教喇嘛的大权乃是操诸弄赞法师之手。冷大哥若派别的人去，弄赞法师恐怕未必会卖这个交情。”

当孟元超父子倾谈之际，金碧漪早已悄悄地走了进来，听到这里，说道：“孟伯伯，你能够自己去当然是最好，既然不能前往，那也不妨请别人代你走一趟呀。你写一封亲笔书信，信上不妨写上一些只有弄赞法师和你才知道的事，想来他也应该相信得过的。”

孟元超道：“这个法子我不是没有想过，不过，唉，有谁能替代我。”

金碧漪道：“孟伯伯，要是你不怕我年轻误事的话，我愿意替你走这一趟。华哥的病已经好了一大半，我想他在这里，可以帮你抵御可能遭遇的意外的。”

孟元超笑道：“侄女，你有所不知，布达拉宫是不让女子进去的。”

孟华道：“爹爹，你让我去吧！”

孟元超沉吟半晌，说道：“你去，你的病刚刚好，拉萨的情形你又不熟，江湖经验你也不多，去办这件事情，可是危险得很的呢！”

孟华说道：“爹爹，孩儿的病确实已经好了，不信，我试给你看。”掏出一枚铜钱，夹在两指当中，用力一捏，铜钱化为粉碎。

孟元超道：“这个差事，单凭本领还是办不好的。”

孟华说道：“孩儿自知年轻识浅，难以担当重任，但总胜于没有人去。爹爹有事，孩儿不能为你分忧，还有何用。”孟元超尚有为难之色，孟华又道：“为了义军的大事，爹爹都不怕深入虎穴，孩儿又何惧危险！”

孟元超耸然动容，说道：“好，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我不让你去，倒是显得我有私心了！”

孟华大喜道：“那么孩儿今天便动身，好吗，碧漪，麻烦你照料我爹爹了。”

金碧漪道：“你放心去吧，我会服侍孟伯伯的。本来最好是你留下服侍孟伯伯，可惜我是一个女子，替不了你。”

孟元超道：“要去也不用这样急，我替你安排一下。第一件事情，先得找个地方歇脚。”

孟华说道：“爹爹在拉萨城中，可有什么靠得住的朋友吗？”孟元超道：“我没有，但快活张却是有的。就是咱们现住的这个房子的居停主人。”

孟华想了起来，说道：“不错，张大叔也曾和我提起过的，但怎的咱们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了，却从没见过这位居停主人？”

孟元超道：“快活张的这位藏人朋友在拉萨城中另有住宅，这里是他的郊外别墅。为怕连累他，快活张不让他来这里探望。但现在没法，只好让你去麻烦他了。不过我知道他一定会帮忙你的。”

孟华说道：“他是个什么人，爹爹，你也没有见过他，我说我是张大叔叫我来的，不知会不会相信。”

孟元超道：“快活张留下一件信物，你可以拿这件东西去找他。”说罢，拿出一张丝巾包裹的东西，打开来让孟华看，是一片沾满血迹的残旧破布。

孟华怔了一怔，说道：“这血布就是信物吗？”心中颇是有点古怪。

第二十五回

分袂叮咛愁一缕

参禅溜览豁双眸

孟元超道：“快活张这位藏人朋友名叫吉里，是个小牧场场主。他的小牧场邻近江布的大牧场，江布意图吞并他的牧场，把他的独子捉了来，诬陷以和马贼勾结的‘通匪’罪名，逼令吉里献出牧场，才肯把他的儿子解放。

“吉里心疼爱子，本来要任凭江布的勒索的。快活张知道此事，打抱不平，夜入江布家中，把江布一个儿子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留刀寄简，说是江布倘若不把吉里的儿子放回去，第二次来，他就要把江布儿子的首级割掉。”

金碧漪拍掌笑道：“妙啊，这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孟元超道：“据快活张说，他本来要惩戒江布的，只因那天晚上，江布是睡在雄鹰阁里，他探视过了，无法下手，这才改换目标，拿江布的儿子出气。”孟华心道：“原来快活张早已去过雄鹰阁了，怪不得那一晚他能来去自如，如此熟悉江家情形。”

孟元超继续说道：“吉里的儿子第二天虽然就被释放回去，可是他在江布家里曾经受过严刑拷打，身上已是没有一处好皮肉了。吉里把儿子的血衣换下来，撕下一幅给快活张，说道：你有什么事情要我效劳的，只须遣人把这幅血衣带来，我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他把血衣珍藏，自然另外也还有着对仇恨永志不忘之意。这件事情过后，他也就把牧场卖掉，搬到拉萨城里去住了。

“快活张知道我要前往拉萨，他在临走之前，把这幅血衣给我。我本来是想备而不用的，但你却正用得着它，你就拿去找吉里作为信物吧。”

孟华接过这幅血衣，恨恨说道：“可惜那天晚上，咱们未能捉住江布。待我从拉萨回来，还要找他算账，替这位藏人老伯报仇。”

孟元超跟着写了一封给布达拉宫首席护法喇嘛弄赞法师的书信，交给儿子，并把吉里的地址告诉了他。

孟华说道：“爹，你安心养病，我见了弄赞法师，马上回来。”孟元超道：“你也不必急着回来，务必要把事情办妥，那才是最紧要的。有金姑娘照料我，比你在我身旁好得多呢。”

金碧漪笑道：“你放心去吧，待你回来的时候，包管你爹早已好了。”她送孟华一程，软语叮咛殷勤嘱，自是不必细表。

孟华与金碧漪分手之后，独自前行，回想这一个月来的遭遇，当真是有隔世之感。心中虽有悲伤，多的却是欢喜。父子相认，骨肉团圆，这已经是天大的喜事，再加上获得意中人的芳心，又是锦上添花，孟华心中的一点云翳，亦已化为乌有了。如今他所挂虑的只是一件事情：怎样才能不负父亲的期望，替义军办妥这件大事了。

一路平安无事，第二天便即抵达拉萨。

拉萨是座山城，布达拉宫就是建筑在城东的普陀拉山之上。城中庙宇甚多，市区以唐代建筑的大昭寺为中心，最繁华的八角街就是围绕着大昭寺。居屋多半是平顶，用碎石和粗石建成，整齐坚固，大部分都有三四层。市民居住的地方，除了这种石屋，还有一部分是住毡房的，那是羊毛织成的毡搭起的帐幕，又名庐帐。和内地的城市，风光迥异，令人颇有新奇之感。

一踏入拉萨，最令人注目的就是布达拉宫了。据说这是唐代的文成公主请藏王松赞干布建造的。

文成公主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女儿，太宗贞观十五年（即公元641年）嫁给松赞干布的，当时她只有十六岁。据说松赞干布自娶得文成公主之后，开始信仰佛教，他常常到普陀拉山上即布达拉宫现址焚香静坐，公主生恐有人打扰他，就请他在山上修建一座庙宇，他听从了公主的话，修起的庙宇就是举世闻名的布达拉宫了。

根据西藏史册记载，布达拉宫始建于公元七世纪，规模宏大，山顶上有一座大宫殿，山腰里有九百九十九个阁楼，周围还有三道宫墙。宫墙高大，建筑稳固，世间罕有。宫中大殿，雕梁画栋，涂漆抹金，辉煌壮丽，气象肃穆。可惜后来经历战乱，部分建筑物被毁，现在的布达拉宫的主要部分红宫和白宫，是明崇祯年间由五世达赖喇嘛修建的，规模虽比原来略小，亦已是世罕其匹的了。

孟华无暇浏览风光，待到晚间，悄悄进入吉里住宅。吉里家住一条比较偏僻的小巷，孟华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偷进去，吉里和儿子正在闲话家常，给他吓了一个大跳。

孟华拿出那幅血衣，说道：“我爹是神偷快活张的朋友……”话未说完，吉里已是欢喜得跳了起来，泪流满面，说道：“令尊敢情是孟元超孟大侠么。我盼望你们父子已经盼望多时了。听说令尊受了伤，不紧要吧？”

孟华道：“老伯怎么知道我会到来？”吉里说道：“神偷快活张三天前刚刚来过，可惜他只住了一宵，便又走了。”

孟华喜道：“原来张大叔来过了，不知他什么时候再来？”吉里说道：“他说还要到回疆去走一趟，再来恐怕也得在十天半月之后。”

孟华有点失望，心里想道：“要是张大叔还在这里，事情就会容易得多了。”

吉里把血衣折好，对儿子道：“孩儿，你要把仇恨记在心头；受了别人的恩惠，同样也是永远不能忘记。”

小吉里大约十五六岁年纪，身体瘦弱，脸上还有受过鞭打的伤疤，应了一个“是”字，藏好血衣，马上就跪下去给孟华磕头。

孟华连忙将他扶起，说道：“这我怎么敢当，你们肯收留我，是我应当向你们道谢才对。”

老吉里道：“孟少侠，你和令尊大斗雄鹰阁的事情，张大侠已经告诉我了。你曾打了我们的仇人，也就是我们的恩人了。”

孟华说道：“可惜那晚杀不了江布，叫老伯失望了。”

小吉里道：“幸亏你们没有杀掉江布，要是你们杀了他，我反而失望了。”

孟华笑道：“为什么？”小吉里恨恨说道：“我希望有一天能够亲手报仇，把他捉了来，和他打我一样，我也要把他打得遍体鳞伤。”

孟华翘起拇指赞道：“好志气！你有这个志气，一定能够如愿。”

小吉里道：“我要学好本领，才能报仇。孟少侠，你能不能教我武功。”

孟华笑道：“我的武功还不能做你的师父，不过我可以帮忙你达成这个愿望。嗯，你为什么不拜张大叔为师？”

小吉里道：“张大侠行踪无定，他说过他这一生不会收徒弟的。”

孟华说道：“那么我给你找一位师父就是。将来再说吧。”老吉里笑道：“对，我还没有请问孟少侠因何而来呢。孩儿，你也真不懂事，只记挂着自己的事情，孟少侠，你倘若要用到我们父子之处，请别客气，尽管说吧，赴汤蹈火，老朽也是决不敢辞。”

孟华说道：“家父要我送一封信给弄赞法师，不知可有办法见得着他？”老吉里听了这话，倒是面有难色了。

孟华问道：“可是有甚为难之处？”

老吉里道：“布达拉宫不是随便可以进去的。弄赞法师是首席护法喇嘛，在布达拉宫的地位仅次于达赖活佛，要想见他，更是难上加难。我不过是个寻常的百姓，布达拉宫中说得话的执事僧人，我没一个认识，要我设法将你引进，恐怕是办不到了。”

孟华大为失望，说道：“那我只好等到晚间，偷偷进入布达拉宫，希望见得着他了。”

老吉里连忙摇手，说道：“千万不可！布达拉宫乃是圣地，除非你是他们邀请的贵宾，否则擅自踏进，便是大罪了。我不知道你因何事要见弄赞法师，不过想来你总是希望和他好好商谈的吧，怎可以先把自己变成他的敌人。”

孟华说道：“我年轻识浅，多谢老伯指教。不过这封信我非送到弄赞法师手中不行，怎么办呢？”

老吉里笑道：“少年人，别着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他吸了一口板烟，笑着往下说道：“我本来也是无法可想，好在你来得恰是时候！布达拉宫每年开放一天，供各地前来的香客进入参拜。这一天是四月四日佛祖诞。”

孟华颓然说道：“现在不过二月中旬，几时才等得到佛祖诞。”老吉里笑道：“你忘记了，藏历和你们汉历不同，今天是藏历四月二日，佛祖诞正是后天。”

孟华大喜道：“怪不得我一路碰见许多香客进城，原来后天是布达拉宫开放的日子，那么我是可以进去的了。”

老吉里道：“当然可以，只要你也扮作香客。明天我给你买一套本地的服饰，你可以当作是我的汉人远亲，从外地来的。只要会说几句藏语，那也可以敷衍过去了。”

孟华说道：“我在路上已经学会一些藏语，普通的应对勉强可以应付。多谢老伯指点！”

老吉里道：“后天我会陪你去的，应该遵守什么礼仪及言语不通等等，你倒可以不用担心。不过进去之后，就得全凭你的运气了。希望你有机会可以见得着弄赞法师。”

第二天小吉里陪孟华到城中各城游览，一来是这天他们反正闲着没事，二来也好让孟华熟悉当地情形。拉萨名胜古迹甚多，他们首先到大昭寺观光。

大昭寺在拉萨市的中心，最繁荣的八角大街就是环绕着大昭寺建筑起来的。在八角大街的街头，矗立着一座大石碑，只见人来人往，每一个从这座石碑底下走过的人差不多都要摸它一下。孟华觉得奇怪，问小吉里道：“这是什么石碑？为什么人人都要摸它一下。”

小吉里道：“这是拉萨有名的‘舅甥和盟碑’，说起来倒是和你们汉人古代的一位美丽公主有关。”跟着便和孟华详述这座石碑的来历。

原来唐太宗李世民把文成公主嫁给藏王松赞干布（当时叫吐蕃王），故唐、吐蕃有舅甥之称。到唐穆宗长庆二年（公元822年），遣使入吐蕃又一次缔结盟约，并置碑刻石志其经过，这座碑就叫做“舅甥和盟碑”。碑上镌有藏汉两种文字。

西藏人中间流传着这么一种说法：这座石碑会帮助不得意的人。做生意的人清早摸一下碑身，那一天就生意做得顺利；牧人摸一下碑身，那天的牛羊不会丢失；种田的摸一下碑身，庄稼会长得茂盛；小学生摸摸碑身，那天准会背书……总之谁人摸过石碑，那一天就会无灾无病，各事顺心。

当然小吉里不是怎样熟悉历史，（有关的朝代、年号、时间等等是作者加上去的），但“舅甥和盟碑”的来历，西藏的人都是耳熟能详，说来娓娓动听。

孟华笑道：“原来在差不多一千年之前，汉人和藏人就是亲戚了。这座石碑倒是汉藏友好的见证呢！”

小吉里道：“是呀，虽然有些土王子常常挑拨藏人去打汉人，但我们藏人一向都把汉人当作朋友的。”

走过了“舅甥和盟碑”，不久就来到大昭寺了。

寺门前长着两棵古柳，来到大昭寺进香的西藏人，都先用头顶顶古柳，表示敬礼。孟华不禁又是好奇心起，照样做了之后，又问小吉里是何缘故。

小吉里道：“相传这两棵柳是文成公主栽植的。有个神话还说，那是文成公主的头发长成的。我们藏人非常尊敬文成公主，把这两棵柳树称做‘公主柳’，刚才的仪式，那是表示对文成公主的敬意。”

进了大昭寺，只见正殿的“金顶”上塑了两只羊，昂首向着金光灿烂的“法态”，神态栩栩如生。孟华问起小吉里，原来又有一个故事。

据说大昭寺和小昭寺都是文成公主亲自相度地形，审定建筑模制兴建的，大昭寺的旧址原是一处湖泊，施工前曾用山羊运土填平，所以这个寺的藏名叫做“日阿萨出朗组康”，意即“山羊运土的幻异寺”。

讲完这个故事之后，小吉里道：“你注意到大昭寺的庙门没有？”孟华说道：“金碧辉煌，比起我沿途所见的寺庙是不可同日而语。”

小吉里道：“我说的不是规模大小。别的方面呢？”

孟华说道：“我没有细心留意，不知有何不同。”

小吉里道：“西藏的一般寺庙大门都是朝南开的，只有大昭寺向西，小昭寺向东。其原因据说是文成公主好佛，所以她把大昭寺的大门开向西天佛地，而她又十分思念家乡，所以把小昭寺的大门开向东方。”

孟华说：“此地有关文成公主的传说真是不少。”

小吉里道：“正中那座大殿还有一尊释迦牟尼的佛像，据说是文成公主从长安带到西藏的。咱们进去瞻礼吧。”

这天到大昭寺观光礼佛的善男信女特别多，大概是因为布达拉宫明天开放，各地的佛教徒已经陆续来到的缘故。

大殿香烟缭绕，挤满了人。大部分是藏人，也有一些汉人。焚香膜拜的人们跪在金莲佛座之前喃喃祷告，自言自语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人一多了，也是嘈杂非常。

焚香祷告不足为奇，奇怪的是，在不到半枝香的时刻，孟华已经发现好几对人在佛像前面吵架，孟华听不清楚他们吵些什么，但每一个人都说着相同的两个字，这两个字是特别大声的。说了之后，吵架的双方磕了三个响头，却又像好朋友一样手拉着手出去了。这两个字的发音像是北京的“觉卧”。

孟华悄悄问小吉里道：“什么叫做觉卧？”

小吉里道：“我们西藏人是最讲诚朴和信用的，也是最重视誓言的，轻易不赌咒发誓。实在必须要表明自己心迹的时候，他们就会起誓说‘觉卧’。觉卧是什么意思，就是指文成公主带来的这座释迦牟尼佛像。这两个字也代表了誓言的全部意思。即是说：释迦牟尼佛在上，他是洞察一切的，我说的是真话。发了誓之后，大家就会彼此相信，不再吵了。”

孟华道：“原来如此。”他嫌人多气闷，正想出去，忽听得有人用汉语说了“觉卧”两字，声音好熟悉。孟华向声音来处看去，看见了这两个人，不觉大吃一惊。

你道这两个汉人是谁，原来正是金碧漪的哥哥金碧峰和金碧漪的师兄江上云。“觉卧”这两个字就是从江上云的口中吐出来的。孟华怔了一怔，心里想道：“奇怪，他们两人的交情比兄弟还亲，却因何事争吵，竟要依照藏人的习惯，在释迦牟尼的佛像之前发誓。”

听下去才知道他们不是争吵，而是江上云用一半认真，一半开玩笑的口吻，证明自己说的乃是真话的。

只听得金碧峰叹口气道：“如此说来，妹妹真的是喜欢上那小子了。唉，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非我始料所及！但我可不相信那小子会是好人。”

孟华心头卜通一跳，这才知道他们的“争吵”竟是和自己有关。

金、江二人用汉语小声交谈，在嘈嘈杂杂的人群之中，也没人留意他们，只有孟华竖起耳朵来听。

孟华穿的是藏人服饰，挤在人堆里面，他发现金、江二人，立即转过了身，金、江二人可没发现他。

跟着便听得江上云说道：“我也不相信那小子是好人，不过师妹却是十分相信他。那些话真的是师妹说的。”

金碧峰哼了一声，说道：“即使碧漪说的不假，我也不能让她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

江上云苦笑道：“令妹的性情倔强得很，只怕由不得你这个做哥哥的作主了。”金碧峰越发恼怒，说道：“她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把她押回家去。那小子倘若给我碰上了。我也非得和他再打一架不可！”

孟华在最初发现他们的时候，心里本来是甚为高兴的，不管如何，他们总是金碧漪的亲人。孟华觉得自己应该向他们解释误会，也应该把金碧漪的消息告诉他们。但听了他们的说话之后，却是有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了。

“假如我在他们的面前出现，只怕他们不肯容我解释，立刻就要翻脸了。我是应该设法消除他们对我的误会的，但可不能在这样人多的场合。”想至此处，孟华便与小吉里悄悄说道：“这里人太挤了，我们还是走吧。”

走出了大昭寺，小吉里兴犹未尽，说道：“小昭寺那边或许人少些，小昭寺里面有一座金殿，殿内供着一座墨珠多尔济佛，传说文成公主就葬在这个佛座下面的。”

孟华说道：“时候不早，我想还是改天再去瞻礼吧。”小吉里瞿然一省，说道：“对，明天你还要去布达拉宫，小心一点也是好的。”

江上云和金碧峰的出现，在孟华心中投下一道阴影。“纵然这小子不是坏人，我也不能让妹妹嫁给他。”这是金碧峰在释迦牟尼的佛像之前，对江上云许下的诺言。孟华可以预料得到，他和金碧漪的将来，必将是好事多磨，不知还要经历多少波折的了。

不过现在的孟华和两个月前的孟华大不相同了，两个月前，他还有自惭形秽的感觉；而现在他已是有勇气在人生的旅途大步向前了。这人生的旅途当然也包括了爱情的道路在内。“只要你的心中有我，我的心中有你，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把你我分开。”这是金碧漪和他说过的话。她这充满真挚感情的说话，可比她哥哥的恐吓还更有力得多，足以驱散孟华心头的阴影了。

“我不能让太多的杂念扰乱我的心神，明天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应付。”孟华把一切烦恼抛之脑后，这天晚上睡得很酣，连梦也没有一个，第二天一早起来，便即精神奕奕的与老吉里打点前往布达拉宫了。

他的三师父丹丘生擅于改容易貌之术，他也学到一点这方面的本领，穿上藏人服饰，经过化装，更像一个本地的小伙子了。

布达拉宫是一幢高达十三层的建筑物，据说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房间，确实的数目到底是有多少，谁也没有数得清楚，座落在拉萨市西北的布达拉山上与东南的药王山遥遥相对，路程十之八九都是相当峻削的山路。

在半山腰的斜坡，便有两道护墙延展至布达拉宫。虽然有了护墙，上布达拉宫时，右边是直矗云霄的宫殿，左边是几十丈的悬岩，还是有点叫人胆颤心悸。孟华有点过意不去，说道：“老伯，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老吉里笑道：“我还是三十年前到过一次布达拉宫的，如今能够在我上西天之前再到一次布达拉宫，我是可以死而无憾了。这是我的福气，说什么辛苦呢。你瞧这垛护墙……”他怕孟华没有细心留意，加以说明：“这垛护墙是从山脚砌起来的，工程可浩大呢。墙壁上还有精美的雕塑，诸天佛像，无不罗列其中。听说当年是集中了西藏所有的巧匠包括汉人工匠在内，穷三年之力方始造成的。”孟华纵目浏览，只见那些精美的雕塑，彩色斑斓，他虽然不是佛教徒，也不禁肃然起敬。

走过半山腰的斜坡，接近布达拉宫的时候，那景色是更为壮丽了。

布达拉宫这幢拥有将近一万个房间，重重叠叠，用金碧辉煌的屋宇盖满了整个山头的宫殿，在朝阳辉映之下，越发令人目眩神摇。老吉里一面走一面指指划划的给他讲解：从白色的大门沿石级到第六层房屋，全部泥着白色的叫白寨，是五世达赖善慧海所修，从第七层到十三层正殿是由他的代办事务桑结嘉穆错所修的，叫做红寨。红寨的房屋分别泥着红、黄、黑、赭红四色。红色泥墙，黄色泥墙，黑色泥在顶端房檐与窗沿的间隔处，赭红则泥在正殿凹进去的一部分。宫顶则金碧辉煌，飞檐上有矫首竖尾的龙和鹰，远远望去，好像五色绚烂的房海，令人叹为观止！

他们一早动身，来到布达拉宫，不过朝阳初出之后的半个时辰，但还有许多来得比他们更早的人，宫门入口处早已是人头挤挤了。

老吉里带领孟华从左侧的大门踏进布达拉宫。一进宫门，骤然看见四幅巨大的武士画像，有的手执武器，杀气腾腾，有的拨动琵琶，蔼然可亲，形象和内地一般寺庙门口的四大金刚十分相似。老吉里告诉他，这四个武士藏名叫“吉钦日席”，是黄教喇嘛的“守护神”。

穿过几道房廊和几座殿宇，老吉里带领孟华来到了布达拉宫最古老的一座佛殿——帕巴鲁库学熟佛殿。在布达拉宫将近一万间的房舍中，可以断定为松赞干布时期修建的，就只存下这一间了。借助于酥油灯光，可以看到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塑像，他们盘腿并肩而坐，脚下是一个可以放两口大锅的“老虎灶”，据说是文成公主煮饭用的。

两人随着人流，一路挤进去，中午时分，方始来到布达拉宫的中心，在最高几层楼上，金光灿烂，珠玉满目，是历世达赖喇嘛的灵塔所在。自从五世达赖喇嘛迁居布达拉宫以后，历世达赖喇嘛的遗骨都供奉在这里——只有六世达赖喇嘛仓洋甲措是埋葬在青海湖边。

其中以五世达赖喇嘛的灵塔最为壮观，共有五层楼房之高，整个塔身都用金皮包裹。一本藏文史书上记载：建这座灵塔时，共搜集了十一万九千零八十两黄金。在金塔的四周，缀满了五光十色的珍珠、翡翠、玛瑙和珊瑚，数以千计。在大小经堂如灵塔殿的四周墙壁，都描有许多佛教故事和历世达赖喇嘛的生平事略。踏进其间，当真是如在山阴道上，目不暇给。

观光礼佛的人们越来越多，孟华随着人流在迂回的房廊和宽敞的殿宇间穿来穿去，不知不觉和老吉里分散了。

孟华回过头来，找寻吉里。此时已是午后申时，一方面继续还有香客进来，一方面也有许多人从各处宫殿之中退出，三五成群的聚集在宫殿与宫殿之间的空地上吃他们带来的糌粑。孟华心里暗暗着急：“这样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哪里能有机会见得着弄赞法师？”

走在孟华前面的一个藏人孩子说道：“爷爷，我肚子饿了。”他的祖父说道：“孩子，你忍耐点儿，左边这座宫殿供奉有帕巴鲁康佛的舍利子，咱们进去礼拜过后，我就和你出去。”那座宫殿正在挤得水泄不通。

孩子苦着脸道：“这里人太多了，气闷得很。爷爷，这么多的宫殿，为什么不到那座没有人去的宫殿礼拜，却要在这里和别人挤作一堆。”

老祖父道：“那边不是供奉神灵的神殿，是大喇嘛的住宅，不许外人进去的。”过了一会，孩子忽道：“爷爷，你看，为什么现在又有人进去？”

布达拉宫将近一万座房间，开放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活佛”的“寝宫”，喇嘛的住宅，和若干只供喇嘛礼佛的神殿则是列为禁地的。不过由于来到布达拉宫的香客都是知所避忌，是以虽然被列为“禁地”的地方，也只是门户关闭而已，并不特别设有禁卫。

老爷爷倚着回廊的栏杆望下去，果然看见一座本来是关了大门的宫殿刚刚打开，香客很有秩序的迅即排成两行，似乎是在等候宣召。

另一个老藏人在孟华背后挤上前来，向孩子的祖父打了一个招呼，说道：“机会难逢，你去不去领受大喇嘛的祝福？”老祖父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是大喇嘛替佛祖赐福信士。但不知可有福气礼拜活佛么？”

那老汉道：“活佛听说今年不露面，四大喇嘛替他主持摩顶祝福，与众生结缘。”原来每年布达拉宫开放那天，达赖活佛照例会公开露面一次，让信徒跪在他的面前礼拜，他抚摩信徒的头顶洒以“法水”，据说这就是代表佛祖祝福此人了。

那老汉说了四个大喇嘛的名字，孟华竖起耳朵来听，却没弄赞法师在内。孟华忍不住用生硬的藏语问那老汉，不知弄赞法师会不会出来。

那老汉盯了他一眼，似乎有点诧异，说道：“你是外地来的吧？”

孟华道：“我是青海来的。我们那里，除了知道活佛之外，就只知道拉萨有个弄赞法师。”

那老汉对孟华的答复颇感满意，和他的老朋友，那孩子的祖父笑道：“怪不得大家尊称法师为弥罗觉苏，远方的人果然也都知道他的名字。”

孟华问道：“弥罗觉苏是什么意思？”那老汉道：“弥罗的意思是广及四方，觉苏的意思是恩泽，弄赞的意思则是辅弼，布达拉宫封赏给他的法号是弄赞，但远在他得到这个法号之前，大家已经尊称他为弥罗觉苏了。”孟华心想：看来这位大法师在西藏倒是颇得人心，怪不得爹爹也高兴和他结交。

那老汉接着说道：“你问得很在行，本来按照往年规矩，活佛不出来‘结缘’，就该由首席护法喇嘛替代他的。但不知何事，我刚才听说弄赞法师也因临时有事不出来了。小兄弟，你来的可真是不巧啦！”

孟华好生失望：“这不是白来了一趟布达拉宫吗？”

心念未已，忽听得鸣钟击磐，搦管吹笙，老祖父诧道：“这不是迎宾的梵乐吗，不知来的是哪位贵客。”

过了一会，人群起了一阵波动，消息传了开来，那老汉告诉孟华：“原来这位贵客乃是朝廷派驻拉萨的宣抚使赵廷禄大人，听说他是一来随喜，二来则是专诚求见广慧法师的。”

孟华道：“广慧法师又是谁，他在布达拉宫的地位比弄赞法师还高吗？”

那老汉笑道：“广慧法师和弄赞法师就是同一个人，‘广慧’是朝廷给他的封号。”

孟华一想弄赞法师的藏名尊称是“弥罗觉苏”，释义是“恩泽广及四方”，想必就是“广慧”这个封号的由来了。暗暗好笑自己的糊涂，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

那小孩道：“爷爷，咱们出去瞧热闹吧，我的肚子也实在饿了。”

老祖父爱怜的抚摸他道：“好，好，要是见得着弄赞法师，那就胜于去礼拜帕巴鲁库赞的舍利子啦。”

孟华急于见着弄赞法师，赶紧在人丛中挤出去，到了外面，那个“宣抚使”赵廷禄带领三个军官刚好在他们这一群人的面前走过。三个军官，孟华倒是认识两个。

这两个人就是曾经在柴达木途中和孟华交过手的那两个军官，一个名叫做叶谷浑，一个名叫做刘挺之。

孟华心里想道：“听丁兆鸣那厮所说，在宣抚使赵廷禄之下，有个参赞武官，名叫卫托平，是大内卫士外调拉萨的，武功十分厉害，想必就是这第三个军官了。叶谷浑、刘挺之、卫托平并称大内三大高手，而以卫托平居首，他们三人同在一起，我倒是要特别小心了。”

赵廷禄一行四众在两个知客喇嘛带引之下，走向一条通向一座宫殿的长廊，看热闹的人群挤在长廊两边。孟华正在思量如何见得着弄赞法师，忽见叶谷浑睁大眼睛，两道锋利的目光向着自己扫来，好像在人群之中找寻什么相识的人似的。孟华吃了一惊，只道已经给他发现。

此时孟华业已挤到前列，倘若躲躲藏藏，恐怕更会引起对方思疑，唯作镇定，顺着眼光瞧去。就在这一眨眼，隐约看见两个背影隐没人丛之中，有点儿像江上云和金碧峰。孟华颇感诧异，心里想道：“金碧峰也是曾经和叶、刘二人交过手的，他为什么要冒这个危险，和江上云前来布达拉宫，难道他们也是受了义军之托了。”

人群忽又起了波动，嘈嘈杂杂的声音就像煮沸了一锅水似的：“瞧见了没有，弥罗觉苏露面啦！”“在哪里，在哪里？”“啊，他不是走出来给信徒摩顶祝福，他是在宫内迎接贵宾。”

孟华挤上一个石台，定睛看去，只见那座宫殿打开大门，隐约可以见到一个披着大红袈裟的喇嘛降阶迎接贵宾，不过一会儿，宫殿的大门又关闭了。孟华心里想道：“虽然没有机会接近弄赞法师，总算有了一点收获。”要知布达拉宫的建筑，将近一万间房舍之多，要不是赵廷禄拜访弄赞法师，孟华如何能够知道他的所在。

不知不觉，日已西沉，悬挂在第十三层楼上的大钟响当当的敲了起来，这是叫人们必须在天黑之前离开布达拉宫的钟声。不过一会，在宫内各处观光礼佛的人都走了出来，像潮水一样从东西南北八个打开了的大门“流”走。

布达拉宫每年开放一次，从未发现过有不守规矩的香客，是以宫中的执事喇嘛也从来没有搜查过可能有人匿伏宫中，不出去的。广厦万间，观光礼佛的人们数目亦以万计，要搜也无从搜起。但想不到今年却有一个人故意“犯例”了，这个人就是孟华。

那座宫殿后面，有几棵高大的柏树，孟华偷偷爬上一棵柏树，俯瞰宫中情景。

宫中笙歌细细，人语喧哗。当中一间客厅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见正在举行宴会，宾主尽欢的情景。

夜幕降临，天已黑了。观光礼佛的人们，此时都已走得干干净净。除了这座宫殿有喧闹的声音传出之外，周围一片寂静。大概那些小喇嘛都忙着去打扫去了。

孟华暗自想道：“弄赞法师的住处虽然并不开放，那只是不许外人进去而已，和宫中什么圣殿的‘禁地’到底不同，爹爹是他的老朋友，我代爹爹进去拜访他，应该不算是亵渎神灵。”

由于没有别的法子见到弄赞法师，孟华只好冒个风险，不管大内的三大高手都在里面，大着胆子，在柏树上一个鹞子翻身，越过宫墙，偷进宫内。

他不敢径自奔赴客厅，心想：我且先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待赵廷禄这厮走了，我再出去找弄赞法师。

宫中大部分的小喇嘛在客厅伺候“贵人”，但也还有小部分的小喇嘛在外面穿梭巡夜，好在宫中屋宇宽阔，阶梯很多，孟华借物障形，神不知鬼不觉的瞒过巡夜的喇嘛耳目，躲上了一座楼房。

忽听得脚步声响，原来宴会已告终结，弄赞法师正在带领四个宾客走上楼来，正是朝着他躲藏的方向。

孟华暗自咒道：“讨厌，酒醉饭饱，还不肯走。”孟华情知对方都是耳聪目明的高手，稍一不慎，就会给他们发觉，急切间无暇思索，躲进一间空房。

他是留神听过房间里毫无声息的，踏进去忽见一个人迎面而立，双眼炯炯有神的盯着他，把他吓了一跳。那个人动也不动，孟华看清楚了，原来是个铜铸的佛像。

藉着檐角挂的风灯，房间里的景物依稀可见。两旁墙壁上绘有许多壁画，这种壁画是孟华从来没有见过的。作画的藏族艺术家先用白绸粘在墙上，再在绸上涂上酥油，待干后才作画，这样作上的画，色泽历久不变。孟华看的一幅壁画正是一幅活佛宴会藏王的盛景。孟华心中一动，想道：“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喇嘛的房间！”

心念未已，脚步声已经来近，弄赞法师的声音说道：“赵大人请！”随即轻轻推开房门。原来孟华误打误撞，这间房间正是弄赞法师的静室。

孟华无暇思索，只能躲在佛像后面，缩作一团。

赵廷禄等人踏进房间，并不就座，却在佛像之前停下脚步。孟华吃了一惊，手按剑柄，只道他们已经瞧出了什么破绽。

半晌不见动静，孟华从金莲佛座的缝隙偷偷张望，只见赵廷禄矮了半截身子，原来他是跪在佛前礼拜。

礼拜过后，赵廷禄站了起来，问道：“请问法师，这位尊神是——”弄赞法师恭恭敬敬地道：“是敝教的护法大神帕巴鲁库菩萨。”

孟华听得菩萨的名字好熟，想了起来，老吉里日间曾经和他观光过布达拉宫最古老的一座佛殿，据说是松赞干布时期修建的，那座佛殿就叫做帕巴鲁库学佛殿，殿中供奉的就是这个菩萨。“怪不得我似曾相识。”孟华心想。

“怪不得我似曾相识，”赵廷禄说道：“敢情就是我在前面那座佛殿礼拜过的那位菩萨。可是为什么看起来又像不同。”

弄赞法师说道：“前面佛殿供奉的神像，是中年时期的帕巴鲁库菩萨。这座神像是成道之后老年的帕巴鲁库菩萨。菩萨据说是天竺日则王的武士，后来笃信佛教，仗剑四方，扫荡一众邪魔外道，从少年直到老年，立功无算，八十四岁肉身成佛。前面那座佛像是文成公主当年从长安带来，这座佛像则是敝教祖师宗喀巴从天竺请来的匠人铸造。”

宗喀巴一名罗卜藏扎充巴，明永乐十五年生于西宁，为蒙古族人，八岁出家，二十四岁赴西藏，三十四岁后乃阐明黄教，为喇嘛黄教之祖。在他之前，西藏喇嘛教属红教势力，从他开始，黄教才取得统治地位。

赵廷禄道：“原来如此，这么说，这尊佛像也算得是无价之宝了。”

“也算得”三个字从赵廷禄口中吐出，听进弄赞法师耳中可是有点不大舒服，心里想道：“他决不会是虔心信佛，为何正事不说，却与我扯这些闲话？”当下索性开门见山，便问他道：“赵大人约我密室相谈，不知有何见教？”

赵廷禄哈哈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正是奉了朝廷之命，有事要请法师帮忙。”

弄赞法师道：“请大人赐示。”

赵廷禄道：“别忙，别忙。请法师先收下这份礼物。这是萨总管特地禀明皇上，从大内宝库之中为法师挑选的一份礼物。”

弄赞法师皱皱眉头，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不敢受此厚礼。”

赵廷禄笑道：“你先看看是什么礼物再说。”

卫托平双手捧上一个檀香木箱，放在桌上。赵廷禄拜了三拜，方始郑重其事的把箱子打开。弄赞法师本来是心如止水，暗自想道：“布达拉宫，宝物无数，管你是什么稀世之珍，也休想打动我。”但见他们如此装模作样，却也不禁有点思疑不定，不知里面藏的是什么物事。

箱子打开，宝光耀眼。赵廷禄拿出一尊三尺多高的玉佛。

玉色晶莹可爱，一看就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但令得弄赞法师又惊又异，诧异无比的却还不是宝物的价值，而是这尊玉佛本身。

这尊佛像是个年轻僧，雕塑得栩栩如生，双眼炯炯有神，相貌甚为威武，与一般面貌慈祥的佛像完全不同，与其说是僧人，不如说是更像武士。腰间还悬着一把佩剑。

弄赞法师呆了一呆，连忙净手焚香，跪下去向这尊佛像磕头礼拜。

原来这尊玉佛，雕塑的正是黄教喇嘛的“护法神灵”——帕巴鲁库菩萨少年时期的“庄严法相”。

布达拉宫有中年时期的帕巴鲁库佛像，有老年时期的帕巴鲁库佛像，缺少的就只是这尊帕巴鲁库菩萨少年时期的佛像。

礼拜过后，赵廷禄把弄赞法师扶起，淡淡说道：“萨总管送的这份礼物，不知可否合法师心意。”

弄赞法师道：“多谢大人把敝教的护法火神从北京请来，我不敢藏之私室，日后必当另建专殿供奉。”

赵廷禄笑道：“如此说来，这份礼物还算得是适当的了。实不相瞒，我们的萨总管为了送这份礼物，倒还费了一点心思呢。”

弄赞法师瞿然一省，说道：“对了，我正想请问赵大人，为什么贵总管何以会想到要送这份礼物的？”

赵廷禄笑道：“萨总管虽然远在京城，却也知道布达拉宫和法师的静室已经有了两尊这位菩萨的佛像。”

供养在前面神殿的那尊佛像，是每年一次供人瞻礼的，外人得知不足为奇。弄赞法师私人供奉的这尊佛像藏之静室，竟然也给他们知道，弄赞法师却是不禁悚然而惧了。

第二十六回

惊见古宫来恶客

且看神剑吐光芒

弄赞法师暗自想道：“原来他们早已在暗中窥伺我了。他们送来这尊玉佛，一方面是要我不能不收，一方面也是用这份礼物来威胁我的。”

但礼物已经收下，弄赞法师只能语带双关的勉强笑道：“萨总管用心良苦，给贫僧送来敝教的无价之宝，贫僧真是感激不尽。”

赵廷禄哈哈笑道：“法师太客气了，萨总管正是有所求于法师呢！”

弄赞法师道：“不敢。不知萨总管何事要贫僧效劳？”

赵廷禄低声说道：“萨总管也是奉的朝廷旨意，说起这件事情倒是对于贵教、贵法师和朝廷都有好处的。”

弄赞法师道：“哦，有这样好的事情，贫僧真是要多谢你们萨大人的‘厚爱’了。就不知是否贫僧力之能及，请大人赐示吧。”

赵廷禄道：“只要法师帮忙，那是一定办得到的。”说至此处，双眼忽地朝窗外望去。弄赞法师说道：“我已经吩咐他们，没有我的特许，谁也不准进来。”

赵廷禄心里想道：“想必是我听错了，布达拉宫规矩极严，料想也不会有小喇嘛胆敢在外面偷听。”原来他刚才好像听见窗外有些什么声响。但窗外刚好有一阵风吹过，“或许是风摇树木的声音吧。”他想。

“朝廷得到密报，”赵廷禄又再低声说道：“窜居青海的白教喇嘛孔雀明轮法王近来颇有异动，法师想必关心。”弄赞法师道：“什么异动？”赵廷禄道：“听说他和一般反叛朝廷的强盗暗中来往，朝廷的意思是希望贵教出兵把白教消灭。”

弄赞法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朝廷用兵，名正言顺。佛门弟子，可不便妄动干戈。”

赵廷禄道：“法师慈悲为怀，令人钦敬。不过此事与贵教兴衰有关，法师之言恐怕是稍欠考虑了。”

弄赞法师暂且忍气，说道：“请大人指教。”

赵廷禄道：“白教乃是贵教的异端，想当年贵教的创教祖宗喀巴活佛扫除外道邪魔，开创政教合一之局，红教明察时势，业已皈依，只有白教不肯归顺，给贵教逐出西藏。如今百余年，贵教尚未能够一统。虽说白教式微，势力远远不能与贵教相比，毕竟也是贵教的一个隐忧。如今何不趁此时机，一举将它吞并？”

弄赞法师眉头深锁，说道：“我们和白教虽然在教义上有所争执，但红花绿叶，毕竟还是同出一枝。”赵廷禄冷冷说道：“如此说来，法师不愿为朝廷效力的了？”

弄赞法师道：“大人言重了。不是贫僧不肯为朝廷出力，但依贫僧的愚见，总得出师有名才行。”赵廷禄道：“白教法王私通叛贼，你们奉了圣旨打他，怎能说是出师无名？”

弄赞法师道：“白教若然犯了王法，朝廷尽可兴师擅行征讨之事。”

赵廷禄面色越来越是难看，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一个哈哈，说道：“法师，咱们最好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朝廷倘若出师顺利，那也用不着卑职厚礼来求你了。一来朝廷是因为鞭长莫及。二来白教法王在青海颇得人心，朝廷虽然不是怕他，多少也有点顾忌，不愿风波太过扩大。他暗中接济叛贼，我们只能施行釜底抽薪之策，希望你用贵教的活佛的名义出兵，那么就是你们喇嘛教内部的事情了。好，我把机密都告诉你了，你要是不答应，那就是存心和我们过不去了！嘿嘿，请你还是赏我一个面子吧，否则，哼，哼……”

弄赞法师涩声说道：“否则怎样？”赵廷禄冷笑道：“法师是聪明人，何必一定要我把话说僵！”

弄赞法师想不到赵廷禄以“朝廷命官”的身份，竟然使出这种撒泼手段，要想和他翻脸，又有顾忌，只能暂且施用缓兵之计，说道：“兹事体大，我可作不了主。正如大人所说，这是要用活佛的名义，那应该求活佛答应才行。”

赵廷禄道：“你们的活佛不过是个小孩子，他懂得什么，还不是由你说了就算？”

弄赞法师几乎气破肚子，说道：“敝教有敝教的法规，活佛神圣不可侵犯。”

赵廷禄嘿嘿嘿的冷笑几声，眼看就要撕破了脸，卫托平向他使个眼色，说道：“赵大人，法师的口气，此事似乎还可以商量。”

赵廷禄瞿然一省，说道：“不错，刚才是我失言了，请法师莫怪，最少法师是可以替我们在活佛跟前美言几句吧？”

弄赞法师道：“我只能尽力而为，答不答应，那还是在于活佛。”他话里软中带硬，心内可是忐忑不安。

赵廷禄忽地淡淡说道：“听说佛家十戒之中，有戒说谎话这条，不知是真的吗。”

弄赞法师怫然不悦，说道：“佛门弟子，当然戒打谎话。大人此言，是何意思？”

赵廷禄哈哈一笑，说道：“大师请别多心。多蒙大师答应，肯为我们尽力而为，小官已是感激不尽。告辞了！”

弄赞法师想不到这个“恶客”竟肯如此轻易离开，心里想道：“我只答应替他在活佛跟前进言，可没答应他一定能够成功，算不得是打谎话。”

赵廷禄和卫托平等人已经站起来了，弄赞法师放下心上一块石头，合十说道：“恕不远送。”

就在此时，卫托平忽地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说道：“大法师不用客气。”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实是无礼而又轻狂，倒是弄得法师颇有啼笑皆非之感了。

过了片刻，弄赞法师只觉一股麻痒痒的感觉，从肩头迅速蔓延，到了胸口，这才停止蔓延下去，但却好似有一团气体，凝结成为实质一般，塞脯填胸，令他极之不舒服。

初时还只是啼笑皆非，此际却是惊疑交并了。弄赞法师不由得大怒斥道：“你这是干啥？”

卫托平装模作样的怔了一怔，说道：“我是在向大师告辞呀，大师还有什么吩咐吗？”

弄赞法师怒道：“贫僧与你何冤何仇，你下此毒手？”

卫托平笑道：“大师莫动无名之火，我只是想要大师真心实意帮帮我们的忙罢了，绝对无意要送大师上西天。”

赵廷禄又是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一个哈哈，说道：“还是像刚才一样，让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中的一点不错，乃是毒掌！不过我们这位卫兄练的毒掌，不会叫你立即毙命的。这毒留在你五脏腑之中，将会一天天的慢慢加剧，半年之后，方始完全发作，有如洪水决堤，令你全身溃烂而亡！解药只有卫兄才有。大师，你愿不愿要解药，那就全看你了。”

弄赞法师道：“你要怎样？”

赵廷禄道：“达赖活佛对你言听计从，我要你在佛前立誓，保证能够用他的名义出兵，讨伐白教！”

弄赞法师气得发抖，喝道：“你，你杀了我吧！”

赵廷禄冷笑道：“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我要你这位高僧历尽惨于地狱的酷刑……”

卫托平忽地喝道：“滚下来！”嗤嗤两声，两枚透骨钉破窗而出。叶谷浑和刘挺之二人如箭离弦，跟着也从窗口跳了出去。

赵廷禄吃了一惊，恐吓的话说了一半登时窒住。只道弄赞法师早有准备，在外面埋伏有人，刚才听到的不是风声。心里想道：“这事只能私下威胁弄赞法师，可不能张扬出去。否则坏了朝廷的大事固不用说，今晚我要生出布达拉宫恐怕也难。”要知布达拉宫喇嘛数万，赵廷禄虽然是武官出身，但擅长的只是冲锋陷阵的弓马本领，不比卫托平等人有高来高去的轻身功夫。过了一会，叶、刘二人回来说道：“外面不见有人。卫兄，你是听错了吧？”

卫托平道：“我刚才听到的可不像是风声。”他是从小就使暗器功夫的，听觉比常人敏锐得多，第一次听到这种从屋顶掠过之时，刚好有一阵风吹过，他还可以疑心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但这次却是一点风也没有。

赵廷禄道：“做事谨慎一些，你们两人到外面把风。好在大法师已经下了命令，任何人不许进来的。要是你们发现有人上楼，你们可以假传法师的旨意，把他杀了。”说罢，冷眼偷觑弄赞法师的脸色，察看真假。弄赞法师由于料想不到赵廷禄以大官的身份，竟敢对自己使用这种狠毒卑鄙的手段，他的确是曾吩咐过执事喇嘛，不许任何人上他这座楼的。如今落在对方手中，当真是悲愤莫名。

赵廷禄冷笑道：“大法师，干脆一些，发誓吧！”

弄赞法师一言不发，站了起来，缓缓走进那尊菩萨，突然一头撞去！原来他是心里在想：“与其将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如此刻就死在护教大神脚下，求菩萨渡上西天！”

赵廷禄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站得和弄赞法师距离最近，连忙上前将他拉住。

不料就在这一瞬间，“奇迹”突然出现。

那铜铸的佛像忽地向赵廷禄扑下来，却有一只手伸出来，把弄赞法师拉到屏风后面。

赵廷禄只道是菩萨显灵，吓得魂不附体。说时迟，那时快，孟华已是一跃而出。

赵廷禄身手也颇矫捷，只听得“嗤”的一声，肩衣给孟华撕破一块，却是未能将他抓住。

说时迟，那时快，卫托平已是一掌劈下，孟华喝道：“来得好！”刷的一剑，直指他掌心的“劳宫穴”。“劳宫穴”倘被戳穿，卫托平苦练十年的功夫就要付之流水。

卫托平也真不愧是大内第一高手，百忙中急急一个“大弯腰，斜插柳”，硬生生的把腰躯一拗，避招进招，飞脚来踢孟华手中的宝剑。这一招是从无可腾挪之处，蓦地变化出来，登时主客易势，转守为攻，当真是厉害无比。

哪知卫托平的功夫固然老辣，孟华的无名剑法却是更为奇妙，剑锋一偏，陡然间从卫托平意想不到的方位削来，他这一脚若然不改方向，定给孟华斩断无疑。卫托平应变奇速，身形平地拔起，俨如大鹏展翅，一个盘旋，孟华的剑尖几乎贴着他的脚跟削过。卫托平凌空就抓下来。

这几招疾如电光石火，双方各以上乘武功相搏，哪个稍有不慎，立有血溅尘埃之险。卫托平扑将下来，一抓抓空，孟华早已到了赵廷禄跟前了。

卫托平想不到这少年的剑法竟然如此精奇，连忙道：“赵大人，快出去！”要知外面有刘、叶二人把风，赵廷禄到了外面，有他们保护，卫托平就可以专心对付孟华了。

奇怪的是赵廷禄却似呆了一般，竟是不知逃走，靠住门边，身子发抖。孟华手到拿来，一抓抓住他颈背的肥肉。

按说赵廷禄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应该没有这样胆怯之理？原来他并非临危慌乱，而是刚才在给孟华撕破衣裳的时候，“肩井穴”已给孟华点个正着。

孟华抓着了赵廷禄，宝剑架在他的颈上，哈哈笑道：“你不要你们赵大人的性命，那就过来。”

赵廷禄忙道：“有话好说，你别动粗！”

孟华说道：“你叫卫托平先把解药拿来！”

卫托平装模作样地摸了一摸，说道：“糟糕，我忘记把解药带在身边了。不过也不要紧，你跟我回去，我马上给你。反正你们弄赞法师所中的毒也不会马上发作的，还有半年的时间呢。”

孟华冷笑道：“你当我是小孩吗？我能这样容易受你的愚弄？不把解药拿来，我就割下你们赵大人的首级！”

赵廷禄道：“我是朝廷派驻拉萨的宣抚使，你杀了我，这个祸布达拉宫恐怕也未必惹得起。”

孟华哈哈一笑，在他耳边冷冷说道：“你知道我是谁？我是从柴达木来的！布达拉宫是不是惹不起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义军拼着一身剐，就敢把你们的鞑子皇帝也拉下马来！”剑锋轻轻一动，冷气直透喉头，饶是赵廷禄身经百战，此时也不禁吓得魂飞魄散了。

弄赞法师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说道：“赵大人，好狠的手段，侥幸老衲没有给你们害死！”

赵廷禄连忙道：“我知错了。解药我一定会给你的，请你先叫这位好汉放了我吧。”

孟华说道：“大师别听他的花言巧语。我们汉人有句老话，捉虎容易放虎难。”

弄赞法师道：“这话不错。赵大人，我放你不难，只怕你以后还要害我！”赵廷禄听他口气松动，忙道：“小官决计不敢。大师不信，我可以当着菩萨面前发誓。”

弄赞法师道：“我不相信你的誓言，你当真诚心悔过，在这羊皮纸上签上你的大名吧。”说罢取出一张写满藏文的羊皮纸来。

赵廷禄道：“这纸上写的什么？”

孟华喝道：“法师叫你签你就签，多问什么！”剑尖轻轻一挺，用力恰到好处。赵廷禄只感喉头一阵作痛，却没割破他的喉咙。

赵廷禄性命要紧，心里想道：“只要他放了我，我可以叫卫托平给他解药。”当下抓起笔来，工工整整签上他的“大名”。

弄赞法师这才说道：“羊皮纸上写的是你供状，我念给你听吧：具状人赵廷禄，不法谋害弄赞法师，承蒙法师不究，特此具状悔过。”

赵廷禄吃了一惊道：“你，你这是骗供。”

弄赞法师道：“你刚才不是亲口说过，说是诚心悔过么？我唯恐口说无凭，故此要你写上白纸黑字，这怎能说是骗你？”原来这张藏文“供状”是弄赞法师刚刚在屏风后面写好了的。

孟华还是很不懂得这张“供状”的作用，说道：“他口说无凭，签了这张供状就有用么？”

弄赞法师笑道：“今后他倘有异动，我就宣扬出来。还要把这张‘供状’送到北京给他们的皇帝看看。他日我若毒发而死，这张供状就是谋杀我的真凭实据。布达拉宫肯放过他，只怕他们的皇帝老子也不肯饶他吧！”

赵廷禄大吃一惊，心里想道：“想不到这位黄教高僧，手段比我还要老辣。如今供状在他手中，闹起来只有我吃亏的份儿，没奈何，这次唯有认输了。”

要知清廷鞭长莫及，当时的形势，西藏虽然属于中国版图，却是无殊化外。清廷必须宠络“活佛”，方能安抚西藏。而弄赞法师则是替达赖活佛掌权的人，萨福鼎给赵廷禄的密令，也是着重利诱，非不得已，不能用威胁的。

赵廷禄指使卫托平施毒手于暗室之中，原以为弄赞法师爱惜性命，必将屈服于他，此事也可以不为外人所知。不料暗室之中，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孟华来，实是非他始料所及。把他的计划完全打破了。此时他非但不能再害弄赞法师，还得请老天爷保佑弄赞法师切莫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了。否则他一旦毒发身亡，这“供状”公开出来，黄教喇嘛势将与清廷为敌，清廷降罪下来，赵廷禄如何担当得起？

弄赞法师微微一笑，淡淡说道：“卫大人，你再仔细看看，解药当真没有带来么？或者你记错了也说不定。”

卫托平双眼望着赵廷禄，赵廷禄道：“不错，我好像记得你好像是带来了的，你再仔细看看。”

卫托平装模作样的再行摸索，半晌说道：“找着了，原来我是藏在夹衣袋内。”

弄赞法师料想他不敢用假药骗人，放心吞下。过了片刻，果然便觉气血畅通，精神顿爽。

忽听得楼下人声喧闹，有人高叫弄赞法师的藏名尊号“弥罗觉苏，弥罗觉苏，你没事么？”

就在此时，叶谷浑和刘挺之二人从窗口钻了进来。他们突然发现一个陌生的少年在弄赞法师身旁，不觉吃了一惊。

赵廷禄道：“我和弄赞法师已经谈妥了，你们是怎么搞的，惹来了这许多人？”

叶谷浑低声说道：“我们是发现了三个夜行人，其中两个，一个是金逐流的儿子金碧峰，一个是江海天的儿子江上云，还有一个身法太快，尚未看得清楚。宫中的巡夜喇嘛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一路追来了。”

弄赞法师道：“好，我出去给你们解围。”把赵廷禄那张“供状”交给孟华藏好，说道：“小义士，回来我再和你详谈。”孟华情知在这样形势底下，他们决不敢对弄赞法师再施毒手，放心留在房中。

叶、刘二人对孟华瞧了一眼，忽地疑心顿起！

走出房门，叶谷浑悄悄问赵廷禄道：“这小子我好像是曾经见过似的，他是谁？”

赵廷禄正自满肚子闷气，面色一板，说道：“别多管闲事了，咱们能够离开这儿，就是上上大吉。”

弄赞法师走出阳台，说道：“你们闹些什么？”

负责守卫的喇嘛，弄赞法师的弟子嘉卫锡说道：“我们发现有两个飞贼，好像是跑上这座楼房。”

弄赞法师笑道：“那不是飞贼，是叶大人和刘大人。”嘉卫锡没有作声，他手下的巡夜喇嘛在窃窃私议：“这两个官儿出来作甚？有事出来，也该从正门出入，哪有把屋顶当作通道的？”

叶谷浑连忙道：“我们也是怀疑来了飞贼，才出去看的。”

有个喇嘛吃了一惊，对嘉卫锡道：“我也好像看见人影从另一个方向‘飞’出宫去，敢情当真是另外的飞贼？”

弄赞法师说道：“你们别要大惊小怪，我已经问清楚了。叶、刘两位大人说他们发现的是飞鸟，不是飞贼！”

那个喇嘛刚才看见的一团白影确实是捷如飞鸟，只一眨眼，就不见了。他看不清楚，也不敢断定真的是人。听得弄赞法师这么说，自是不再怀疑。

弄赞法师道：“你们送赵大人回府吧。”回过头来向赵廷禄拱一拱手，淡淡说道：“赵大人，请恕贫僧不送了。”

赵廷禄一行四众走了之后，弄赞法师回转静室，说道：“小义士，今晚全仗你拔刀相助，帮老衲解困消危。请问你是谁？”

孟华道：“家父有封信给法师，法师看了就会明白。”

弄赞法师看了孟元超亲笔写的那封信，惊喜交集，说道：“原来你是孟大侠的儿子。令尊是我的大恩人，你也是我的大恩人。我受你们父子的恩惠真是太多了。”

孟华说道：“请大师恕晚辈擅进禁宫之罪。”

弄赞法师眉头一皱，说道：“你怎么还和我说这样客气的话儿。你是我的故人之子，即使没今夜之事，我也该把你当客人的。”

孟华说道：“家父有求于大师……”弄赞法师不待他说出所求之事，便已笑了起来。

弄赞法师笑道：“令尊说的事情，我早已答应他了。你刚才不是亲耳听见了么，怎的还来问我？”

孟华瞿蓦然一省，心里想道：“不错，我们求他的事，正是要他莫上清廷圈套去打白教法王。他刚才拒绝了赵廷禄，已经是等于答应我们了。”

弄赞法师继续说道：“至于令尊希望我们黄教与白教弃嫌修好，贫僧也是早有此意。不过百余年的宿怨要想消除，却是不能操之过急，必须假以时日，方能劝导双方怀有成见的人，泯除敌意，存异求同。孟少侠，请你把老衲这点意思回去禀告令尊，恕老衲另不复信了。”

孟华说道：“大师高瞻远瞩，计虑周详。晚辈谨代家父致谢。”

弄赞法师说道：“说到多谢，其实是我要多谢你们。撇开你们父子对我私人的救命之恩不说，有你们义军在柴达木抗拒清兵，对我们西藏也是多了一重保障。”

孟华想不到能够这样顺利达成使命，大喜告辞。

弄赞法师道：“你难得来到布达拉宫，多留两天不打紧吧。我可以叫嘉卫锡陪你各处观光。”

孟华说道：“家父尚在病中，冷头领那边也等着回复。晚辈他日再来向大师请益。”

弄赞法师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留你了。请你稍等一会。”

过了一会，嘉卫锡送客回来，弄赞法师唤他上楼。嘉卫锡踏入静室，蓦地发现一个陌生少年，不禁大为诧异。

弄赞法师道：“那几个官儿怎样？”嘉卫锡道：“他们没说什么，只是好像有些悻悻然的神色。”

弄赞法师笑道：“他们谋害我不成，当然是很不高兴的。”嘉卫锡大吃一惊，说道：“他们竟敢谋害师父？”

弄赞法师说道：“不是多亏这位小义士，我早已死在卫托平的毒掌之下了。”当下把刚才的经过说给这位最亲信的徒儿知道。

嘉卫锡又惊又气，说道：“若是徒儿早知此事，决不放他们生出布达拉宫。师父，你太仁慈了。”

弄赞法师说道：“咱们现在还不便和朝廷闹翻，反正赵廷禄以后也不敢再害我了，何必逞一时之快，扣留他们？”接着说道：“刚才你送走恶客，现在我是要你替我送这位佳客了。”说罢，拿出一片贝叶制的令符。

弄赞法师说道：“孟贤侄，这贝叶符给你。你有了它，就可以随时进入布达拉宫，用不着那么麻烦要人通报了。”

孟华接过贝叶符说道：“多谢大师对我如此恩宠有加，小侄不胜感激。”

弄赞法师道：“客气什么，你们父子对我的大恩，我才不知怎样报答呢。请你回去替我问候令尊，祝他早占勿药。”

嘉卫锡送他出去，踏出布达拉宫，已是三更时分。路上的景象和白天全不相同，静悄悄不见人影。也幸亏是更深夜静，路上无人，孟华得以施展轻功，赶回城内。

回到吉里家中，方始是曙色初开，东方发白的时分。孟华心里想道：“老吉里一夜等不着我回家，不知是多么焦急了？”不料他刚刚飞过墙头，踏入庭院，就见老吉里在那里等着他，脸上笑嘻嘻的，似乎并没为他担惊。

孟华说道：“我这么晚没回来，累你一夜没睡，真是不好意思。”

老吉里笑道：“等你把好消息带回来，莫说一晚没睡，三晚没睡，也是值得。恭喜，恭喜！”

孟华怔了一怔，说道：“老伯，你怎么知道我会有好消息带回来？”

老吉里笑道：“你爹爹的一位好朋友也在这里等着你呢！你猜得着是谁吗？”

话犹未了，有一个人蓦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不是别人，正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张。

孟华又喜又惊，说道：“张大侠，你几时回来的？”

快活张笑道：“你这孩子记性真差，又叫我做什么大侠了。而且刚在不久之前我才见过你，你怎的一点也不知道？”

孟华恍然大悟，说道：“原来那第三个人是你，怪不得吉里伯伯知道我有好消息带回来。”在弄赞法师的静室之时，孟华曾听得叶谷浑向赵廷禄禀报，说他在外面把风，发现三条人影，认得其中两个是江上云和金碧峰，第三个却不知是谁。当时孟华就曾怀疑过是快活张，不过却又恐怕他未必能够这样快从远地回来，是以思疑不定。现在谜底揭晓，果然是他。

快活张笑道：“这回你总算猜对了。实不相瞒，我在布达拉宫一直跟踪你的，你怎样对付赵廷禄这厮，我全都瞧见了。”

孟华又惊又喜，说道：“张大叔，你既然进了布达拉宫，为何不见弄赞法师？”

快活张道：“你当谁都可以进去的么，你是他的恩人之子，自是可以无碍。我这一现身，麻烦可就大了。即使他肯相信我是令尊的朋友，也得大费唇舌。”跟着说道：“要是你没抓着赵廷禄，我是无可奈何必须出手。你已抓着那厮，我可得抽出身来，去照料另外两个傻小子。”

孟华正想查江、金二人，便道：“大叔，你说的这两个人想必是江上云和金碧峰了，你和他们是一起的吧？”

快活张摇了摇头，说道：“他们都是大侠之子，我这个小偷怎配和他们一起？哼，昨晚倘若不是看在他们父亲的分上，我才懒得理会他们。”言下之意，似乎对江、金二人颇有不满。

原来快活张有个怪脾气，一不喜欢讨好成名人物，二不喜欢性情古板的人。他是洒脱惯了的，和样样都要讲究规行矩步的人在一起，就会觉得头痛。以他的性情而论，和金逐流还比较接近，和江海天则是不甚相投了。偏偏江上云和金碧峰二人都是刻意学江海天的，但江海天豪放的一面他们又学得不似，“迂拙”的一面却有过而不及。他们又自视甚高，处处不忘大侠之子的身份。快活张瞧着他们那副故作少年老成的样子，就瞧不顺眼。倒不是他们有什么地方得罪过快活张。

孟华想要引出快活张的说话，故意说道：“卫托平可算得是一个厉害的角色，张大叔，你这样的轻功，也给他听出声息，不过，后来叶谷浑和刘挺之二人追了出去，以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快活张哼了一声，说道：“他哪里是听出我的声息，是那两个傻小子上楼房，就给他察觉。第一次恰好有一阵风吹过，他只是生疑。第二次这两个傻小子伏在弄赞法师静室的外檐，轻功又未够炉火纯青，哪还有不给卫托平听出之理？”

孟华心头一动，连忙问道：“不知他们瞧见了我没有？”快活张道：“他们居高临下，刚刚瞧见你躲在屏风后面。这两个傻小子也不知怎的，就像发现了天大的怪事似的，张大嘴巴，就要叫喊！”

孟华笑道：“他们大约是想不到我会躲在里面，这才险些失声惊呼吧？不过他们毕竟也没有叫出来呀。”

快活张笑道：“他们当然叫不出来，我在他们的口中，各自塞进一团破布。”

孟华忍俊不禁，笑道：“你这样作弄他们，他们不大发脾气？”快活张道：“还有时间让他们大发脾气，叶谷浑和刘挺之这两个鹰爪孙此时已经追出来了。后来的事才好笑呢。”

老吉里道：“进去慢慢说吧。孟少侠，你饿了一天，也该吃点东西了。”

进去之后，老吉里端出一盘糌粑，孟华一面吃一面听快活张讲述后来的事。

“我是藏在那棵高与楼平的树上，把两团破布当出暗器飞出，趁他们张开嘴巴正想叫喊的当儿塞入他们的口中的。他们根本就没有瞧见我。

“跟着我就用传音入密的功夫把声音送入他们的耳朵，别人可是听不见的。

“我说，你知不知道擅闯禁地之罪？给喇嘛捉着了可要先打你们五十板屁股。弄赞法师已经有人保护，用不着你们这两个傻小子啦！

“叶谷浑和刘挺之的本领他们是知道的，要是双方缠斗上了，他们纵不至落败，只怕也难摆脱宫中的大小喇嘛一围上来，叶、刘二人当然没事，他们的屁股可要遭殃！

“看来他们还不是十分糊涂，我一提醒他们，他们想到了这层，也害怕给人捉住打屁股了。于是只好乖乖的听我的话，赶忙逃跑。我一面催促他们逃跑，一面故意现出身形，引那两个鹰爪孙追我。

“我又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吓那两个鹰爪孙，你们赵大人干的好事，我都已知道了。嘿嘿，你要不要我当众抖露给这些喇嘛知道？此时宫中的巡夜喇嘛业已纷纷出现，四处搜查。这两个鹰爪孙固然吓得龟缩回去，那两个傻小子也吓得赶忙一溜烟地跑了。

“他们出了宫门，上了山头，方始松了口气。两个人当天一拜，说是多谢我这位‘前辈高人’暗中指点之恩。

“嘿嘿，哈哈，孟老弟，这次你完全猜错了。他们非但不敢大发我的脾气，还得把我这个小偷当作高人拜谢。哈哈，小偷变作高人，好不好笑？”

孟华吃完糌粑，陪他笑了一阵，问道：“张大叔，你可知道他们躲在什么地方？”

快活张淡淡说道：“我又不想讨好他们的爹爹，要他们领我的情，我管他们躲在什么地方？”孟华不禁有点失望，神色上显露出来。

快活张蓦然一省，笑道：“我忘记了，我可以不理会他们，你却是想要理会他们的，是么？他们一个是金碧漪的哥哥，一个是金碧漪的师兄，你大概要讨好金碧漪，才想找寻他们吧？不过我劝你还是别要去‘高攀’他们的好，据我所知，他们还想找你打架呢！”

孟华面上一红，说道：“我想他们多半也是为了意欲帮忙义军，昨晚才会冒险在布达拉宫的。我也不是一定要见他们，只是随便问问。大叔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快活张道：“我有工夫去找他们不如去见你的父亲。对啦，我正想和你说，本来我是应该回去探望你爹的，但我又赶着要重赴回疆与尉迟炯大侠相会，好在你的大事已经办妥，我就托你回去替我问候你爹吧。”

孟华说道：“大叔放心，我爹的病也差不多就快痊愈了。大叔的盛情，我回去自当禀告家父。”

快活张道：“你也不必着忙，我看你应该先睡一觉。”

老吉里道：“对，你一晚没睡，是该歇息了。我已经给你收拾好床铺啦。事情办妥，正好安心睡一大觉。”

孟华昨日在人堆中挤了一天，晚上又和卫托平打了一架，的确已是疲劳不堪。但奇怪得很，他躺在床上，虽然渴睡之极，却是睡不着觉。

“碧漪的哥哥和师兄昨晚发现了我，想必他们应当知道我是为了义军的事情而来的了，不知他们还会不会仇视我呢？”跟着又想：“不过即使他们不再把我当作敌人，恐怕他们也还是不喜欢碧漪和我要好的吧？”

这两人乃是金碧漪的亲人，孟华自是希望能够与他们和解，心情不免有点患得患失，翻来覆去更是睡不着了。隐隐听得快活张在外面和老吉里说道：“我走了，你别吵醒他，让他最好睡到今天晚上。”

昨晚孟华一直精神紧张，虽然疲劳，也不觉得。此时睡不着觉，却是有如病了一般，头痛骨酸，甚不舒服。孟华听得快活张走了之后，哑然自笑，心里想道：“只要江、金二人不再怀疑我是坏人之子那就行了，我和碧漪的事情何必理会他们是喜不喜欢？”思虑抛开，不久便即入梦。梦中看见金碧漪笑靥如花，跑来向他道贺。江上云忽地拦途杀出，挺剑刺他。

孟华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拔剑抵挡，已给江上云一剑刺个正着。金碧漪哭叫道：“师兄，你别杀他，你别杀他！”奇怪得很，身上中剑，并不疼痛，也没鲜血流出，孟华正想叫碧漪莫慌，不知怎的，喉咙好像给什么东西塞住，喊也喊不出声。忽地觉得有人用力摇他，在他耳边叫道：“孟小侠，你醒醒，你醒醒！”

孟华张开眼睛，只见金碧漪的幻影已经变成了老吉里。室中一灯如豆，方始知道刚才是在作梦。这一觉睡得好长，已经是晚上的不知什么时分了。

老吉里低声说道：“外面来了官兵，我刚才从窗口望去，他们正踏进这条巷子。这巷子只有三户人家，看情形恐怕是冲着咱们来的。”

孟华连忙问道：“是清兵还是藏兵？”

老吉里道：“两个藏兵带路，后面跟着几个清兵的军官。”话未说完，只听得乒乓声响，官兵已在敲门了！

老吉里忙道：“孟小侠，你快溜吧。后面柴房有道暗门，可以通往相邻的小巷。”

孟华行走江湖的日子虽然不过一年，多少也有一点经验、见识，心里想道：“鹰爪定然是为我而来，来的也定非庸手。他们哪有不注意后巷之理？只有我引开他们，方能让老吉里父子脱险。”

主意打定，立即披上衣裳，这是前两天才买来的藏人衣裳，说道：“我冒充你家小厮，你和令郎先到柴房躲藏。要是我和他们打起来，你们立即溜走。”

老吉里道：“这怎么行，你……”孟华说道：“我会武功，你们不会。连累你们的这座房子被毁我已于心不安，可不能连累你们为我送命。快走！”

外面藏兵大声喝道：“开门，开门！”跟着“轰隆”一声巨响，想是那几个军官等得不耐烦，把大门撞开了。

孟华立即冲了出去，老吉里无奈，只好依他所言，拉了小吉里躲入柴屋。

那个藏兵踏入大门，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藏话，孟华约略懂得他说的是这家人的户主是个颇有家财的牧场场主，不会窝藏坏人的。一个军官冷笑道：“我知道他是从黎里来的，他是和江布大场主作对的小场主。哼，你说他不会窝藏坏人，这个小子不就正是！”此时孟华正在走出前厅，和那军官打了一个照面。

说话的这个军官正是卫托平！

只一个卫托平尚不足为惧，在他背后还有三个军官。他们是刘挺之、叶谷浑和邓中艾。原来他们已经查出老吉里是江布的对头，而老吉里的家中前两天又恰好来了一个外地口音的少年，是以起了疑心，特来搜查。

大内三大高手和在小金川号称“五官”之首的邓中艾同时出现，孟华可是不能不大吃一惊了。

卫托平哈哈笑道：“昨晚在布达拉宫我们难奈何你！现在你可是插翅难逃了！小子，要想活命，快投降吧！”

孟华喝道：“放你的屁！”侧身一闪，刷的就是一招“白虹贯日”，径刺过去。这一招以退为进，避招、拔剑、还攻，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当真是快如闪电。

孟华剑招后发先至，卫托平吃了一惊，喝道：“好狠的小子！哼，饶你再狠，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孟华出剑如电，卫托平运掌如风，也并不慢。这一掌他是袖底出招，准备以左臂的衣袖荡开孟华的剑尖，右掌一劈下去，就能劈断孟华的腕骨。

哪知孟华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剑势陡然一转，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卫托平一掌打空，说时迟，那时快，孟华已是转到刘挺之身旁，“白虹贯日”余势未衰，剑尖指到了刘挺之的咽喉。

刘挺之的快刀也是极其了得，喝声：“来得好！”剑影刀光之下，只听得一片金铁交鸣之声，孟华身形一晃，剑招已是改为“玄鸟划沙”，扬空一划，正好迎上了伸手向他抓来的叶谷浑。刘挺之的连环快刀本来是一口气连斫十八刀的，还未使到一半，刀剑碰击了八下，敌人突然在面前消失，他煞不住势，第九刀第十刀依然向前疾劈。只听得叮当声响，邓中艾正自以判官双笔侧袭孟华，却给刘挺之的快刀挡住了。

叶谷浑霍的一个“凤点头”，左掌一翻，抓向孟华右肩的琵琶骨。这一招是攻敌之所必救，拼着中孟华一剑，就能废掉孟华的武功。

孟华笑道：“何必马上拼命，我还要多玩一会儿！”一个移形换位，剑尖又已指到邓中艾背心的风府穴，邓中艾的双笔刚刚被刘挺之快刀磕开，急切之间，不能反手刺扎。卫托平大喝一声，五步之外，一记劈空掌向孟华打去。

第二十七回

少侠但求消积怨

双英未许解前嫌

孟华剑锋一颤，嗤的一声，在邓中艾背心划开一道裂缝，可惜剑尖给卫托平的劈空掌力震歪，只是割破了他的衣裳，没刺着他的穴道。

孟华身形一晃，借着那股劈空掌力，俨似一缕烟飘上瓦面。身法比用“一鹤冲天”的轻功还快得多。但上了屋顶，却是不由自已地打了一个盘旋，方能稳住身形。饶是孟华艺高胆大，也不由心头一凛，想道：“这厮果然不愧是号称大内第一高手，不仅是毒掌厉害而已，本身的功力，恐怕也是只在我之上，决不在我之下。”

在这瞬息之间，孟华遍袭四大高手，卫托平等人也是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当下卫托平一声长啸，四个人同时拔身而起，跳上屋顶。

本来孟华的轻功比这四个人都要高明一些，倘若一上瓦面，立即就跑，应该可以跑得掉。但他为了掩护老吉里父子溜走，却是不能不和他们缠斗了。

邓中艾、刘挺之、叶谷浑三人上了瓦面，站在边缘，各守一方，卫托平一步一步地移动脚步，径向中央进逼。

只听得哗啦啦一片声响，卫托平踏过的地方，瓦碎砖裂，立即开了一个窟窿。他逼近了十来步，双掌盘旋飞舞，绕着孟华在转，脚下依然使出重身法用力踏下去。片刻之间，瓦面已是开了一个大大的天窗。碎瓦四溅，泥土飞扬，声势甚是骇人。

这并不是他的轻功太差，而是由于他顾忌孟华的剑法神妙无方，在平地打斗，四人联手，可以稳操胜算。在瓦面过招，轻功好的是大占便宜，四人联手也未必定能取胜了。是以他必须把孟华逼得在屋顶不能立足。

孟华根本就不打算逃走，横剑当胸，冷笑说道：“黔驴之技，仅此了么？”卫托平喝道：“给我滚下去！”双掌往下虚劈，“轰隆”一声，仅余的那块方圆不过数尺的完整瓦面也给他的掌力震坍了。孟华从那窟窿掉下去，卫托平如影随形的也扑下来！

孟华一个鹞子翻身，挥袖成风，荡开随着他的身子一同落下的泥块砖瓦，脚尖刚刚沾地，卫托平已是一抓朝着他的头盖抓来了。

孟华笑道：“你也滚下来啦！”一招“举火燎天”，剑锋自上而下，迎截他的手腕，卫托平竟然不缩手，只是改抓为拍，呼的一掌拍下去。

剑掌相交，只听得“咔刷”一声，卫托平把掌一扬，突然飞出一团泥砂。原来他手心里捏着一截砖头，暗运内力，要用砖头磕损孟华的剑锋。结果砖头碎了，他的手可没受伤。卫托平乘机把碎了的泥砖撒出，脚尖点地，一个“跨虎登山”，五指成钩，仍然抓向孟华的琵琶骨。

这霎那间，孟华为了恐防眼睛受伤，只能闭了双目。幸而他有“听风辨器”之能，一觉微风飒然，刷的就是一剑刺去，就好像剑尖上长着眼睛似的，正好对着卫托平的掌心。

这次卫托平手心没有捏着硬物，可是不敢硬接了。当下掌心一翻，改抓为劈，一招“五丁开山”，避招进招，骈指劈插孟华小腹。这一招是攻敌之所必救，正是空手入白刃的上乘功夫。只待孟华横剑护腹，他立即便可以变出极为凌厉的大擒拿手法，硬抢孟华手中的宝剑。

哪知孟华的无名剑法端的是奇诡莫测，偏偏没有给他料中，刷的一剑，竟然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削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是一招“攻敌之所必救”的上乘剑法。

劈空掌打远不打近，急切间卫托平难以发挥掌力震歪他的剑尖，只能挥袖一拂，“嗤”的一声，剑光疾掠而过，卫托平的袖子短了一截，不过孟华的剑亦已给他拂开。双方在这瞬息之间交换数招，彼此都是暗暗叫了一声“好险！”不过孟华乃是闭目换招，显然他的剑法是比卫托平的掌法更胜一筹。

说时迟，那时快，刘挺之、叶谷浑、邓中艾三人都从屋顶跳下。孟华眼睛刚刚张开，只见刀光如练，刘挺之的快刀已是向他劈来，跟着邓中艾的判官双笔也刺来了。

孟华一招“三转法轮”，长剑一翻一绞，刘挺之的缅刀几乎给他绞出手去，连忙收刀换招。与此同时，邓中艾的双笔也给他挡出外门。

卫托平喝道：“好小子，你这是困兽犹斗，我倒要看你还能抵挡几招。”双臂箕张，连番进扑，掌劈指戳，手脚起处，全带劲风。叶谷浑也是以一双肉掌，使出了足以开碑裂石的大摔碑手功夫。

卫、叶二人的肉掌比刘、邓二人的兵器还要厉害，四面合围，果然没有多久，便已把孟华围在核心。孟华仗着精妙的剑法，虽然勉强可以支持。但亦已有力不从心之感了。

正在吃紧，忽听得卫托平喝道：“来者何人？”话犹未了，两条黑影，捷如飞鸟，已是越过墙头。

一个孟华熟悉的声音冷冷说道：“昨晚在布达拉宫你们追不上我，谅必你们心有不甘，今晚小爷特来与你们交手！”

孟华初时还以为来的是对方的人，此时听得这个熟悉的声音不由得又惊又喜了。

原来说话的这个人，不是别个，正是金碧漪的哥哥金碧峰。和他在一起的另外那个少年则是金碧漪的师兄江上云。

刘挺之认识他们两个，说道：“昨晚的事情，看在令尊的分上，我们不予追究就是。背叛朝廷，罪名非小，你们何必来趟这趟浑水？”

叶谷浑道：“对啦，据我所知，这小子与你们非亲非故，你们也犯不着为他闯出大祸！”

江上云喝道：“放你的屁，我就是要得罪你们的鞑子朝廷，你们不敢与我交手，那就快快滚开！”

卫托平双眼一翻，冷冷说道：“管他们什么江大侠、金大侠，这姓‘杨’的小子由我对付，你们给我把这两个狂妄的小子拿下！”

刘、叶二人虽然是对江海天和金逐流有所顾忌，但给江上云这样臭骂，亦是忍不住气了。叶谷浑喝道：“我是好言相劝，你以为我是当真怕了你们的爹爹不成？”

刘挺之道：“我们和这两个小子单打独斗，邓兄，你留下帮忙卫大哥吧。”话犹未了，金碧峰已是刷的一剑向他刺来，喝道：“好，我就来会会你的快刀！”另一边，江上云亦已和叶谷浑交上了手。

刘挺之的快刀非同凡响，天下擅于用刀的人，除了孟元超和尉迟炯之外，第三个就数他了。刀剑相交，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霎眼间刘挺之一口气劈出六六三十六刀，金碧峰则以天山剑法中的“大须弥剑式”还了七招。

大须弥剑式用于防御，天下没有哪一种剑法胜得过它。这是天山派的镇山之宝，又再经过金世遗、江海天和金逐流师徒父子潜心研究，精益求精而后传给金碧峰的。这复杂奇异的剑法施展开来，饶是刘挺之快刀如电，也是丝毫找不到他的破绽。

但另一边江上云与叶谷浑交手，却要稍稍屈处下风了。叶谷浑的大摔碑手，掌力不逊于卫托平。江上云的剑法虽然亦是得金逐流的真传，但功力却是稍有不逮。叶谷浑双掌翻飞，俨如大河滚滚而上，江上云的长剑竟是无法刺到他的身前。斗了数十招，江上云的身形已是在他的掌影笼罩之下。

孟华这边也不轻松，敌方虽然少了两个人，但也还是以一敌二。卫托平是大内第一高手，若论功力恐怕还在孟华之上，再加上一个擅于铁笔点穴的邓中艾，孟华如何能够占到便宜，不过好在他的剑法精妙，对方也是不能有所顾忌。虽然稍处下风，形势却要比江上云稍为好些。

再过一会，江上云剑招发出，渐渐有力不从心之感。而另一边金碧峰则已反守为攻，不过刘挺之的快刀也还可抵挡得住。

此时形势分明，要是金碧峰能够首先击败刘挺之的话，他便可以腾出手帮助江上云一臂之力，立即挽回败局。但若是江上云支持不到那个时刻，叶谷浑击败了他，回过头与刘挺之联手，那么金碧峰也是必败无疑了。至于孟华这边，目前还是杀得难解难分，未知何时方能胜负。江上云也不指望孟华能够抽出身来，助他一臂之力。

金碧峰急于求胜，连使险招，刘挺之蓦地快刀疾削，“嗤”的一声，划破了金碧峰的衣裳。金碧峰非但摆脱不了他的缠斗，反而险些被他所乘。金碧峰无可奈何，只好再使大须弥剑式，化解刘挺之的攻势，然后再行反击，等于把刚才搏斗的过程，又来一次重演。等到金碧峰重新再占上风之时，江上云的形势是更加危急了。

孟华斗了数十招，剑势渐渐缓慢下来，额头的汗珠好像黄豆般大小，一颗颗滴下。

邓中艾大喜道：“这小子不济啦！”话犹未了，果然就给他发现孟华的剑法之中有老大一个破绽，邓中艾曾经两次吃过孟华的亏，此时急于报仇，立即欺身进扑，双笔齐飞，左点“期门”，右点“中字”，这两处都是人身的死穴！

卫托平叫道：“提防有诈！”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邓中艾一声尖叫，肩头已是着了一剑。卫托平一掌劈去，打了个空，说时迟，那时快，孟华的身形俨似陀螺疾转，一个盘旋业已转到江上云的身边。

原来孟华情急智切之间，难以摆脱这两个高手，他是故意以内力迫出汗珠，装成支持不住的模样的。至于最后那招剑法中的“破绽”，当然也是故意“卖”给邓中艾的。

邓中艾中了他的骄兵之计，不幸中之“幸”，得到卫托平及时提醒，这才只是伤了肩头的一点皮肉，否则只怕琵琶骨也要给孟华的利剑刺穿。

孟华来得恰是时候，叶谷浑正在一掌向江上云拍下！

饶是他缩手得快，一根小指头已给孟华快剑削掉。

叶谷浑也真顽强，一声大吼，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掌，又向孟华劈下。背后兵器挟风之声，邓中艾的双笔指到了他后心的风府穴。

江上云可也没有闲着，压力一消，刷的一剑便刺出去。他斗了这许多时候，一直屈处下风，正自一肚闷气，这一剑又狠又准，恰好刺穿了叶谷浑的掌心，叶谷浑的大摔碑手功夫登时给他破了。掌心鲜血淋漓，比给孟华削掉一根小指头还更严重得多。

孟华一见江上云那样出招，已知叶谷浑难以抵挡，当下反手一剑，荡开邓中艾的判官笔，喝道：“你是嫌伤得太轻了吧？好，咱们再来性命相拼！”

叶谷浑伤了掌心的劳官穴，大摔碑手的功夫已给破掉，再练最少也得三年，情知已是无力再战，只好忍住疼痛，恶狠狠地骂道：“好，我记着你这两个小子，三年后定报此仇！”扔下这句话，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连忙一跛一拐地跑出门外。孟华笑道：“好，莫说三年，十年我也等你。”刷刷两剑，左攻邓中艾，右刺卫托平。

叶谷浑一逃，刘挺之可就慌了。金碧峰喝道：“想要跑么，没有那么容易！”只听得一片断金戛玉之声，金碧峰一招“三转法轮”，把刘挺之那柄缅刀绞得断为三截。

卫托平见状大惊，喝道：“小子休要逞能！”声发掌到，金碧峰闻得腥风扑鼻，知道他是毒掌，侧身一闪，横剑截他手腕。说时迟，那时快，卫托平已是把惊惶失措的刘挺之一拖，沉声说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原来他见叶谷浑受伤，刘挺之已断了兵刃，以三敌三，自忖已是决无取胜把握，唯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

邓中艾乃孟华手下败将，一见卫托平跑过去援救刘挺之，便已知他心意是想逃跑，哪里还敢和孟华拼命？比卫、刘二人更快一步跑出大门。金碧峰冷笑道：“你算什么君子？你是鹰爪！”话未说完，卫托平和刘、邓二人的影子早已不见了。

孟华插剑入鞘，施了一礼，说道：“多谢金兄、江兄相助之德。”

江上云冷冷说道：“昨晚你帮了我们的忙，今晚我们也来帮你的忙。从今之后，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人情！”孟华怎也想不到江上云竟会如此说话，不禁为之一愕，江上云转身便走。孟华叫道：“两位且慢！”金碧峰冷冷说道：“你想怎样？”

这刹那间，孟华真的不知怎么说才好，想了片刻，心情一阵激动，冲口而出，说道：“江兄，你错了！”江上云侧目斜睨，一副不屑的神气说道：“我有什么错了？倒要请教！称兄道弟，却可不必。”

孟华说道：“昨晚我是为了义军的事情，冒险闯进布达拉宫，和你们的目的完全一样。说不上是谁帮忙谁。”

江上云道：“不管你的目的如何，你做了这件事，也就是帮了我们的忙了。我帮你也并非为了你，总算是还了你这一份人情。”

这话虽则仍然似是而非，态度总算好了一些。孟华说道：“过去或许我有冒犯你的地方，请你原谅。不过或许你也仍然对我怀有成见，你愿意稍留片刻，听我解释吗？”

江上云冷冷说道：“我没有工夫听你罗嗦。我不和你再次比剑，已经是原谅你了，你也无谓多说啦。”

孟华本来不擅言辞，此时亦是不禁心头有气，于是撇开江上云不理，说道：“金大哥，令妹……”

金碧峰双眼一瞪，喝道：“我的妹妹我自己管，不许你再提她！”

扔下这句冷冰冰的说话，两人身形一起，登时越过墙头，径自走了。

孟华本来是想告诉他金碧漪的下落的，见他如此，心里想道：“碧漪也未必喜欢见他，我何必自讨没趣。再说，他们倘若是为了我和碧漪要好的事情恼我，我也不知应如何解释呢。难道要我放开碧漪，讨他们喜欢吗？”

孟华这一猜其实并没完全猜对，江上云恼怒的原因比他所想的要复杂得多。金碧峰也是如此。

要知他们都是自视甚高的人，江上云本来和金碧漪的性情并不相投，他也并非非娶师妹不可，但两家父母既然有过议婚之事，如今金碧漪不喜欢他而喜欢孟华，他这个自视甚高的人，自是感到颜面无光，自尊心受了大大的损害。金碧峰也是相类的心情，为了妹妹不听他的话反而偏向“外人”，觉得有损哥哥的威严而恼怒。

不过有一样值得安慰的是：江、金二人总算知道他是一个什么人了。纵然不把他当作朋友，也不会把他当作敌人了。

孟华暗自思量：“只要他们不再把我当作敌人，那就行了，嗯，我也该走啦，只不知吉里父子如何？”刚要走进柴房察看，只见小吉里已经跑了出来，拍掌叫道：“孟大哥，你的本事真好，一个人打那么凶的四个汉子，看得我都几乎透不过气来。不知几时我才能学到你这般本事？”他身上满是污泥，原来柴房侧边有一条干的沟渠通向这座院子，他是从沟渠里面钻出来的。

孟华说道：“怎的你还不走，太大胆了。”

小吉里道：“爹爹也没有走呢。孟大哥，刚才和你吵架的那两个人是谁？”

孟华说道：“他们是来帮我忙的。”

小吉里道：“我知道。起初是他们帮你的忙，后来是你帮他们的忙。我不懂的是你们既然互相帮忙，为什么又要吵架？”小吉里躲在沟渠里面偷看，看不清楚，他对汉话也是一知半解，但从江、金二人说话腔调，却可以猜想得到他们是和孟华吵架。

孟华说道：“你年纪还小，我很难说得你懂。其实我和他们也不是吵架。小吉里，这些不紧要的事情咱们慢慢再说，我和你先到柴房去吧，你爹爹……”

小吉里道：“爹爹已经来啦。”

老吉里走了出来，一脸孔又惊又喜的神情，说道：“孟少侠，我们不知应该怎样感激你才好。说老实话，刚才我是准备拼了一条老命，与你有祸同当的。想不到你把官兵都打跑了。”孟华说道：“不，是我应该感激你。这次可是连累你啦。这间屋子咱们恐怕是不能久留了。”

老吉里道：“不错，官兵走了一定还会再来。不过我有很靠得住的朋友可以暂避一时，咱们现在就走吧。”

孟华说道：“你们先到朋友家里避避风头，过两天找机会再走也行。我可不想连累你的朋友了。”老吉里怔了一怔，说道：“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孟华笑道：“回到你乡下那间屋子去呀。”老吉里道：“城门要到天亮才开，你怎能出去？”孟华说道：“进城的时候，我已经仔细看过了。城墙并不高，我想是可以出去的。”

小吉里道：“爹爹，你没有看到孟大哥的本事，他一跳起来，跳得高过院子里这棵树。他们两个本事远不如他，也只是一跳，就跳过这座墙头了。”

老吉里道：“好，那么你赶快走吧，替我问候令尊。”

小吉里道：“孟大哥，你别忘记，你答应过我求你的爹爹收我为徒的。”

孟华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忘记的。我爹即使不能留下来教你本领，我也会替你找到一位高明的师父。希望你们能够平安脱险，过两天咱们再见。”

与吉里父子分手之后，孟华便即施展上乘轻功，在横街小巷，借物障形，蛇行兔伏，避过巡逻兵士的耳目，穿过了两条长街，方始发现有打着火把的大队兵士向吉里的住宅方向跑去，孟华计算时间，料想吉里父子已经避开，于是加快脚步出城。拉萨虽然是西藏的首府，城墙却并不很高，守卫也远不如布达拉宫的森严，孟华以绝顶轻功越墙而出，站在城门守卫的士兵竟是丝毫未觉。

朝露沾衣，晨风拂面，出得城来，不知不觉已是天明时分。孟华彷佛一个凯旋的战士，虽然是苦斗归来，但怀抱着兴奋的心情，也忘记疲劳了。晨风送爽，脚步加快。

一路疾行，日落之前，老吉里那座郊外的别墅已然在望。“碧漪现在不知在做什么，说不定她正在安慰我的爹爹，但在她自己的心里却正在为我担心呢！”想起即将和金碧漪见面的喜悦，孟华从心底笑了出来：“待会儿我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定会吓她一大跳。”又想：“碧漪也一定想不到我会在布达拉宫见着她的哥哥和师兄，要是她知道昨晚的事情，不知道她会怎样？”这次拉萨之行，固然是风波迭起，但事情的结果却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美满，就只有昨晚的事情留在他的心上的唯一阴翳了。不过在他就要和金碧漪见面的时刻，这点阴翳也只是像淡云遮盖不住燃烧的朝阳了。

他的心情像是朝阳，挂在天边的则是斜阳一抹。

他放轻脚步，悄悄进去，想给金碧漪一个意外的喜悦。但是进了内院，却还没有发现她的影子。

忽听得后园有金刃劈风之声，孟华吃了一惊。但随即放下了心，暗自想道：“要是和敌人打斗的话，应该有呼喝之声，想必是碧漪抽闲练武？”

他猜中了一半，后园是有人练武，但不是金碧漪，是他的父亲孟元超。

孟元超正在一口气使出八八六十四路快刀，进如猿猴窜枝，退若龙蛇疾走，起如鹰隼飞天，落如猛虎扑地。孟华看得又惊又喜。只见父亲把手一扬，已是使出最后一招。

宝刀化作银虹，只听得“咔嚓”一声，插在一棵老槐树上，过了片刻，树叶簌簌而落，刀柄儿自颤动不休。孟华看得目眩神摇，又惊又喜，禁不住喝彩道：“爹爹，好一招神龙掉尾！”

原来这一招“神龙掉尾”乃是孟家刀法中的绝招，孟华曾经反复练过数十百遍，自以为已经得其精髓，哪知在父亲手中使出，威力竟是如此惊人，比自己所领悟的不知要高明多少。不过孟华的惊喜，却不仅是由于得传绝技，而是为父亲的康复的高兴。要知孟元超这一招“神龙掉尾”，不但手法精奇，内力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要不是他的武功已经恢复，决计使不出这一绝招。

孟元超拔下宝刀，微笑说道：“病了这一场，毕竟是差了两分了。华儿，你怎的这样快就回来了。”

孟华说道：“好教爹爹欢喜，孩儿侥幸不辱所命，事情都已经办妥了。”

这次轮到孟元超又惊又喜了，说道：“我还以为你是碰到困难，无从入手，先回来的呢。”接着笑道：“好在你今天回来，我正在想明天亲自到拉萨去呢。”

孟华说道：“孩儿这次运气很是不错，去得恰是时候。”孟元超瞿然一省，说道：“对了，前天佛祖节，布达拉宫开放的日子，我倒忘了。不过你能够这样容易见到弄赞法师，却也还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孟华笑道：“哪有这样容易？虽然那天终于见着，其间却是经过不少风波。”当下把此行经过，原原本本禀告父亲。只是把碰上江、金二人之事，略过不提。

孟元超听得又是欢喜，又是吃惊，说道：“你的运气固然不错，胆气也不小。经过这番磨练，我可以放心让你闯荡江湖了。这次你办得比我意想的还好。”

孟华道：“多谢爹爹夸奖。其实这次能够如此顺利，还是多亏了张大叔。张大叔本来要探望爹爹的！”

孟元超笑道：“我知道他的脾气，他一定又是马上赶往回疆了。”

孟华说道：“正是，但咱们恐怕还要在这里多待两天，等候吉里父子回来的。”

孟元超道：“这是应该的。华儿，不过有件事情，我倒是有点觉得奇怪。”

孟华怔了一怔，说道：“什么事情？”孟元超笑道：“你回来这么久，为什么不向我问及金姑娘？”

孟华面上一红，说道：“我以为她在房间里，待我把正事禀明爹爹之后，再去找她不迟。”话是这样说，心中可是有点忐忑不安，“为什么还不见她出来呢？”

孟元超笑道：“在爹爹面前，你不用害羞，我知道你是挂念她的，你赶快找她回来吧。”

孟华吃了一惊，连忙问道：“碧漪，她、她到哪里去了？”孟元超笑道：“别慌，她没有走掉，她是到后山打猎去了。”

孟华松了一口气，说道：“哦，原来她是打猎去了，怪不得没看见她。”

孟元超道：“吉里这座别墅，米面倒是积贮不少，只是菜肴却吃完了。她见我业已痊愈，是以今天才第一次去打猎，想找些野味回来。”看看天色，接着说道：“她是吃过中饭就出去的，这时也应该回来了。你快去接她吧。”

听得父亲这么一说，孟华不禁又有点担心了，于是连忙出去找寻碧漪。孟元超安慰他道：“不会有什么事的，或许她是贪图多得一些猎物吧。”

太阳正在落山，晚霞染红了疏林衰草，孟华跑上后山，游目四顾，却没有发现金碧漪。

转过一个山坳，忽见前面茅草丛中，无风自动，孟华心里想道：“哦，原来她和我捉迷藏。”只道金碧漪已经看见了他，特地与他开个玩笑。

孟华也不声张，拾起一颗小石子便打过去，用一个巧妙的手法，故意打歪几寸，让它在波动着的茅草飞过，暗自笑道：“待我也吓她一跳。”

只听得“卜”的一声，茅草中果然有一个女子窜了出来，不待这枚石子飞近，就发出一枚钱镖将它打落了。

孟华笑道：“漪妹，没吓着你吧。你这暗器手法想必是新练成的吗？很不错呀！”

那女子缓缓回过头来，冷冷说道：“你又认错人了！”

孟华吃了一惊，失声叫道：“啊呀，邓姑娘，原来是你！”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和金碧漪有点相似的那个邓明珠。

邓明珠道：“不错，我是邓明珠，不是你的漪妹。但我也想不到在这里又会碰上了你。”

孟华道：“邓姑娘，你到过天山了吗？几时回来的？”

邓明珠淡淡说道：“多谢你的关心。不过，你不是要找你的漪妹的吗？你恐怕也没空听我细说吧？”

孟华怔了一怔，说道：“可是你曾见着了碧漪？她、她在哪里？”

邓明珠道：“她刚才还在这里和我说话。我本来不认识她的，但奇怪的是她却知道我是何人。”

孟华无暇理会她们是怎样结识，急不及待的便即问道：“她现在哪里？”邓明珠道：“跑了！”

孟华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为什么跑了？”

邓明珠道：“有个人追她！”

“什么人追她？”孟华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了！

“是个白衣汉子。看来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眉清目秀，倒像一个书生。是什么人，我可不知道了。”

邓明珠继续说道：“金碧漪和我在山坳这边说话，那白衣汉子一在山坡出现，可能还未看见她，金碧漪马上就逃跑了。她叫我帮她的忙，别说她在这里，可是……”

“可是什么？”

邓明珠顿了一顿，接着说道：“可是那汉子本领高明得很，我说我没有见着他要找的人，他冷笑一声，也不说话，只是好像竖起耳朵来听一听，就知道金碧漪逃跑的方向，径自追下去了。”

“她跑的是哪个方向？”邓明珠用手一指，孟华无暇再问，立即施八步赶蝉的轻功，向那个方向疾追下去。

跑了一会，转过两个山坳，果然看见一个白衣汉子踽踽独行。但却没有看见金碧漪。

这白衣汉子背负双手，意态悠闲，好似正在浏览山景，听得孟华的脚步声，这才回过头来。

此时虽然是早春时节，但北地苦寒，一般人还是穿着皮袍的。这中年汉子却是一件薄绸长衫，衣袂飘飘，似乎丝毫也没寒冷的感觉。

“小伙子，你跑得这样匆忙，什么事呀？”孟华还没开口，他倒先问孟华来了。

“我找一位年轻的姑娘，不知你……”

“那位姑娘姓甚名谁？你说出来，或许我会知道。”

孟华说出了金碧漪的名字，白衣汉子的神情甚为古怪，冷冷地瞅着他，过了半晌，方始说道：“你是谁？你找她做什么？”

孟华通名之后，说道：“我是金姑娘的朋友，请问她在哪里，要是你知道的话！”

那白衣汉子说道：“我当然知道，不过我不告诉你！”

孟华大为着急，亢声说道：“你非告诉我不可！”

那白衣汉子冷冷问道：“为什么？”

孟华倒是想不到他会有此一问，急切间倒不知怎样回答才好。白衣汉子又再冷冷说道：“你用不着去找她了！”孟华又惊又怒，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你把她怎样了？”只道金碧漪已遭此人毒手。

白衣汉子意态悠闲的淡淡说道：“她被我关起来了，怎么样？”

孟华刷的拔剑出鞘，喝道：“快快把她放还与我！”

白衣汉子哈哈一笑，说道：“你凭什么敢命令我，就凭这剑么？那我倒要看看你的剑法了！”

孟华喝道：“你当真不放！”

白衣汉子道：“你是聋的吗？还是你蠢得听不懂我的话？大呼小叫有什么用，有胆的向我刺来！”

孟华忍无可忍，喝道：“好，那咱们就较量较量！”抖起一朵剑花，刷的便刺过去。

白衣汉子不避不架，剑尖指到他的面门，他的眼睛也是眨也不眨。

孟华虽然气怒，可也不能这样就杀了他，剑尖指着他的咽喉，喝道：“你要和我较量，为何不亮兵刃？”

白衣汉子哈哈一笑，说道：“谁说我要和你较量，是你要和我较量，不过这两个字你用错了！”

孟华喝道：“怎么错了？”白衣汉子道：“我看你最少还得再练三年，才得和我说这较量二字！”

孟华出道以来，几曾受过别人如此轻蔑，不由得更加火起，喝道：“配也好不配也好，你不放人，我就不和你客气！”这一次是真的刺过去了，不过却是一招刺穴的剑法，并非想要那人性命。

白衣汉子身形一晃，轻飘飘的随着剑风闪过一边，孟华刷刷刷的连环三剑，竟然连他的衣角也没沾上。白衣汉子侧目斜睨，冷笑说道：“怎么，你就只有这点本领吗？”

孟华已经知道此人武功奇高，自己全力以赴只怕也还未必是他对手，如何还敢手下留情？于是刷刷刷的又再连环三剑，这三招剑法是从孟家的快刀刀法化出来的，当真是有若奔雷骇电，远非刚才那三招的轻描淡写了。

白衣汉子身形步换，挥袖一拂，双指便点过来。孟华剑尖歪过一边，对方便即乘虚而入。这一招白衣汉子以深厚的内功配合上乘的点穴手法，后发先至，当真是深得武学“慢中快、巧中轻”的诀窍。

孟华剑尖歪过一边，倘若给他点中虎口，宝剑非得脱手不可。孟华识得厉害，剑锋一转，倏的变为“玄鸟划沙”，守中寓攻，变化之巧，令得那白衣汉子也不禁微噫一声。原来孟华用的乃是张丹枫所传的无名剑法，饶是这白衣汉子精通各家各派的剑法，却也未曾见过。

白衣汉子微噫一声，斜跃三步，淡淡说道：“你这几招剑法很是不错，可惜你第三招孟家刀法化为快剑，气力用得太尽，以至变成强弩之末。否则你第四招的玄鸟划沙，就可以削掉了我的手指了。要是孟元超使这一招，一定会比你老练得多。”

孟华的剑法给他一口说破来历，吃惊非小，说道：“多谢指教。但你的空手入白刃功夫也未必能胜我，我不要你让，亮兵刃吧！”

白衣汉子哈哈一笑，说道：“好个傲气的少年，你说得不错，我空手是胜不了你的。不过，我对后辈决不用剑，待我想想，怎么办呢？好，有了！”一个转身，回过头来，手中已是多了一根松枝。这是他从身旁的一棵老松树上折下的，不过好像筷子般粗细。“好，我就用这枝松枝和你比比剑吧。只要你能抵挡十招，就算你赢！”白衣汉子说道。

孟华正愁打不过这白衣汉子，听他这么一说，虽然不忿对方轻视自己，有点气恼，但却正是求之不得，于是说道：“好，你说过的话可不许赖！倘若我侥幸赢了……”

白衣汉子哈哈一笑，说道：“我若输了，马上让你见到碧漪。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进招吧！”

孟华心里想道：“待我一举就削断你的松枝，看他十招之内，如何胜我？”剑光一闪，第一招“排云驶雪”已然使出。剑尖震得嗡嗡作响，端的是势挟风雷，迅猛无伦！

白衣汉子赞道：“刚中带柔，很是不错，惜乎稍失凝练。”脚步不移，孟华这一剑却搠了个空。白衣汉子松枝一举，只听得“刷”的一声，一根柔枝竟然抖得笔直，而且隐隐带着宝剑出鞘的啸声，只是一飘一晃，松枝就点到了孟华的面前。

孟华一见那根松枝，居然能够这样刺将过来，吃惊端的非同小可。原来那白衣汉子用松枝使出剑法，不但是剑法精奇，内功的精纯亦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这松枝一刺，劲道不亚利剑，倘若给他刺中，只怕脸皮必戳穿。

不过他毕竟是得了张丹枫的无名剑法的真传，善于随机应变，当下长剑一封，一招“横流击楫”以攻为守，把白衣汉子的攻势化开。白衣汉子赞了一个“好”字，松枝一拂，似左似右，虚实不定，变幻无方。孟华变换三种身法，剑尖一弹，使出一招似是嵩阳派的“叠翠浮青”，又似泰山派的“古柏森森”的剑法，从那白衣汉子意料不到的方位刺来。那白衣汉子似乎也有点顾忌，松枝轻移，孟华好不容易方能摆脱他的“剑势”笼罩。

说时迟，那时快，白衣汉子第三招又攻了到来，孟华反手一削，守中有攻，居然把对方连接两招凌厉攻势一齐化解，而且还抽空刺了一剑，力图摆脱劣势，争回先手。这两招出手比那白衣汉子还要快些，正是家传的快刀和“无名剑法”的配合。白衣汉子微微一笑，似乎对他的剑法颇为赞赏，忽地手起枝落，松枝刷的在他剑背一击，孟华虎口一麻，长剑荡开。依然无法从对方手中抢回攻势。

白衣汉子笑道：“还有五招。跟着我要发连环三招，第一招分花拂柳，刺你双肩的肩井穴；第二招冯夷击鼓，戳你丹田；第三招白虹贯日，刺你咽喉！”

高手过招，哪有先给对方知道之理？这白衣汉子待孟华的态度，简直就似老师教学生一样。孟华本来打算与他性命相搏的，至此却是禁不住心中一动，暗自思量了：“奇怪，看来此人对我倒似乎并无恶意？但他为什么要掳走漪妹呢？”心念未已，白衣汉子陡地喝道：“小心接招，第六招来了！”松枝一挺，似是向左，又是向右，果然是一招“分花拂柳”的剑法。

孟华幸亏得他指点，当下竭尽平生所学，第一招用“虚式分金”的阴柔剑术卸开对方攻势；第二招化为刀法的“铁门闩”横剑当胸，拦住松枝；第三招却是难以化解，只好使出一招“雷电交轰”，长剑抡圆，当作大刀来使，疾劈两剑！

只听得当的一声，白衣汉子喝道：“这是第九招！”松枝搭上剑柄，一搭一牵，孟华的长剑竟然脱手飞出。结果，果然是抵挡不了他的第十招！

第二十八回

欲上天山寻幼弟

却来牧野见奇花

忽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尖叫道：“爹爹，你不公道！”孟华眼睛一亮，只见一个少女出现在他的面前，可不正是他所要找寻的金碧漪？这霎那间，孟华端的是又惊又喜，同时又吓得几乎呆了！

金碧漪叫这白衣汉子做“爹爹”，孟华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和天下第一剑客、金碧漪的父亲金逐流交手。“怪不得我抵挡不了他的十招。”孟华是输得心服口服了。

“我怎样不公道？”金逐流微笑问女儿。

金碧漪噘着小嘴儿道：“你最后一招用的乃是内功！不是剑法！”

金逐流笑道：“我几时说他输了？我还未下断语，你就争着帮他，真是女生外向！”

孟华连忙上前说道：“请恕小侄适才莽撞，冒犯了世伯。”金逐流笑道：“怪不得漪儿夸你，你的剑法果然是比我高明。”

孟华惶然说道：“小侄在世伯的一根松枝之下，连十招都不能招架，世伯如此夸奖，叫小侄如何担当得起？”

金逐流正容说道：“我从不胡乱夸赞别人的。单以剑法而论，你只是稍欠临敌的经验而已。但说到变化的精妙，当今之世，只怕已是无人能及得上你了。即以刚才咱们的拆招而论，最多我也只能说是打成平手。我打落你的长剑，你也削断了我的兵刃，不信，你瞧……”说罢，举起松枝，只见那根松枝已是只剩下短短一截。原来金逐流以内力震飞孟华的长剑之时，他的这根松枝亦已给孟华削断。

金碧漪笑道：“你们别谈论剑法了。孟大哥，你见过你爹没有？”

孟华说道：“正是爹爹叫我出来找寻你的。”

金碧漪道：“爹爹，咱们应该去见孟伯伯了吧？”

金逐流道：“孟世兄，我正是来探令尊的病的，想不到先碰上你。漪儿，你不躲避我了吧？”说罢，似笑非笑地望着女儿。

金碧漪面上一红，说道：“你不要我回家，我当然不会避开你了。”

金逐流笑道：“我还是要你跟我回家的。不过，你害怕的恐怕还不是要回家吧？”

金碧漪双颊晕红，说道：“爹爹，你老是喜欢拿女儿来开玩笑。”金逐流哈哈一笑，说道：“只要你不再和我玩捉迷藏的游戏那就行啦。天色已晚，孟伯伯等你只怕也等得心焦了，咱们快点走吧。”

孟华虽不知道他们父女刚才谈些什么，但也约略猜到几分。他本来有点惴惴不安的，此时见金逐流和蔼可亲，丝毫也没不高兴的模样，还和女儿如此说笑，心上的一块大石头不觉也就放下来了，暗自想道：“漪妹跟我的事情，不知告诉了她的爹爹没有，但像金大侠这样的好父亲，想来也一定不会强逼女儿嫁给她所不愿嫁的人的。”

金碧漪和孟华前行带路，金逐流故意落后少许，让他们并肩而谈。金碧漪道：“你在拉萨的事情办妥了吗？”

孟华说道：“都办妥了。这次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顺利，回去再慢慢告诉你。”

金碧漪笑道：“我也知道你一定是办妥了方肯回来，所以我并不急于知道。我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孟华道：“什么事情？”

金碧漪道：“你想必已经见着邓明珠了？”

孟华说道：“正是她告诉我，叫我向这个方向找寻你的。听说你和她打了一架。”

金碧漪：“不错，我们是不打不成相识，要待回去再慢慢告诉你吧。你先告诉我她和你说了一些什么？”

孟华说道：“没说什么。她知道我急于要找寻你，便即指点方向，我也就赶忙来了。”

金碧漪道：“奇怪，怎的却不见她。她到哪里去了？”

孟华说道：“我不知道。恐怕是已经走了吧？她本是路过此地，赶着回家的。”

金碧漪道：“唉，你怎么不请她留下？”

孟华有点尴尬，说道：“那时我恐怕你是碰上敌人，只顾着找你，一时没有想到要请她留下了。”

金碧漪忽地回头说道：“爹爹，你知道这位邓姑娘是什么人吗？”

金逐流说道：“我知道她是帮你瞒骗我的朋友。”

金碧漪笑道：“她还是你一个老朋友的女儿呢。”

金逐流瞿然一省，说道：“你说的可是震远镖局神州分局的总镖头邓翔？”

金碧漪道：“不错，邓明珠就是邓翔的女儿。”

金逐流道：“我和邓老镖头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算不得是老朋友。不过他为人正直，却也是我一向钦佩的。”

金碧漪道：“说起这位邓姑娘，有一件事情，不知爹爹知不知道？”

金逐流道：“什么事情？”金碧漪道：“邓老镖头曾经有意将女儿许配给江师兄。”

金逐流道：“你的叶师伯已经告诉我了。听说邓老镖头是因少林寺叛徒吉鸿劫镖，上云曾经助他一臂之力，是以他有这个念头的。不过他托你的叶师伯做媒，却给你的叶师伯婉拒了。”

金碧漪道：“这位邓姑娘才貌双全，刚才你也见过的。不知叶师伯何以不肯成人之美？”

金逐流当然懂得女儿的用意，心中暗笑：“你这是明知故问。”当下笑道：“上云虽然是我的弟子，他的婚姻大事，我也不能替他作主。我的想法和老一辈不同，即使是我的儿女，我也不会勉强他们。”金碧漪听了父亲这番说话，不啻吞下了一颗定心丸，登时眉开眼笑。

孟华正想把在拉萨碰见江上云和金碧峰的事情告诉金逐流父女，不知不觉已回到那座别墅了。

金逐流忽地“咦”了一声，说道：“孟贤侄，屋子里除了令尊之外，还有别人吗？”孟华说道：“没有。”金逐流道：“令尊似乎是在和一个高手比武！”此时孟华亦已隐隐听得有金铁交鸣之声了。

孟华吃了一惊，恐防父亲久病初愈，不是那人对手，连忙加快脚步。金逐流笑道：“你不用着慌，令尊是使快刀的，我听得出来，他现在还是稍占上风。那个高手对他似乎并无恶意，你听，一二三四五六七，他已经使了七招了，并无一招杀着。”金逐流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他的判断孟华自是相信得过，稍稍放下了心。

孟华踏入后园，只见父亲果然是在和一个陌生人比武。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有个少女在旁观战，这个少女正是邓明珠。金碧漪又惊又喜，说道：“邓姐姐，你没有走！”

那人是用剑的，刀来剑往，虽然并非性命相搏，斗得也是甚为剧烈。两个人都是聚精会神，拆解对方的招数，金家父女和孟华走了进来，他们竟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金逐流嘘了一声，示意女儿不要说话。孟华看他神情，好像和那个人也是相识的。

孟元超快刀进击，刀光闪闪，已是把那人的身形笼罩在刀光之下。那人忽地使出连环三招。第一招分花拂柳，第二招冯夷击鼓，第三招白虹贯日。正是金逐流对孟华曾使过的招数，孟华得了他的指点，方能化解的。

孟元超一口气劈出七刀，和孟华的化解方法一样，但却多攻了两刀。不但阻遏了对方攻势，而且把先手反夺回来。金逐流赞道：“妙啊！”孟华看得心旷神怡，想道：“武学之道，果然是无穷无尽，原来这几招刀法还可以这样变化的。”又想：“奇怪！这人的剑法怎的和金大侠的剑法颇为相似。这三招尤其是一般无异。”

那人已是被迫得稍处下风，突然剑法一变，变得越来越慢。剑尖上就好像挽着重物似的，东一指西一划，迂缓非常，似乎甚为吃力。但说也奇怪，孟元超的快刀竟然攻不进他的防御圈子。金逐流对孟华低声说道：“这是天山剑法中大须弥剑式，用于防御，无懈可击。即使对方比自己强得多，也可以能保不败。这剑法的要诣是拙中巧，慢中快。你要留心瞧了。”

孟华恍然大悟，心道：“原来这人用的是天山剑法，怪不得与金大侠的剑法大同小异。”原来金世遗的剑法博采各家之长，但剑法的基础却是源出天山剑法。当年天山派的老掌门唐晓澜曾经与他数度切磋，帮他开创一派，自成一家的。金世遗的剑法传与徒弟江海天和金逐流，他们兄弟切磋，又增添了许多变化。

孟华聚精会神地看父亲与那人刀剑争雄，但见那人的剑法越来越慢，父亲的刀法则是越展越快，但仍然不能攻破那人的防御，那人也似没法反击。像这样顶尖儿的高手搏斗，实是难得一见。孟华看得如醉如痴，得益自是不少。不知不觉，孟元超和那人已经过了三百招了。

孟华瞿然一省，暗自想道：“爹爹久病初愈，再战下去，只怕太耗精神，于身体可是不利。”

心念方动，忽见刀剑相交，似乎黏着了一般，大家都不能把兵刃抽回。孟华吃了一惊，心道：“不好，这不是变成了斗内力么？”

就在此际，只见金逐流突然走上前去，中指轻轻一弹，“铮”的一声，刀剑分开，各退三步。孟元超纳刀入鞘，那人也收了长剑。

那人说道：“好功夫，阁下想必是金大侠了！”孟华听得此言倒是不觉一怔，他本以为金逐流是认识此人的。

金碧漪和邓明珠站在一起观战，想必是金碧漪正在向邓明珠打听此人，孟华刚才聚精会神地看比武，此时方始听得邓明珠的回答：“他是我的师叔。”

孟华想了起来，邓明珠是曾和他说过要到天山请她的师叔的。她的这位师叔比她父亲年轻得多，在原来的师父去世之后，就到天山学艺投师的。孟华暗自好笑：“我真糊涂，这人用的是天山剑法，我早该想到他是谁的。”

只听得金逐流说道：“不敢当。阁下想必是天山四大弟子中的丁大侠吧？”

那人说道：“大侠两字，我更担当不起。不错，我是天山派的弟子丁兆鸣。金大侠，你是我的长辈，请许我代家师向你问好。”

原来丁兆鸣乃是天山派名宿钟展的弟子。钟展是天山派掌门人唐经天的师弟。金逐流的父亲金世遗是和丁兆鸣的师祖天山派老掌门唐晓澜平辈论交的。故此他们的年纪虽然差不多，但在丁兆鸣来说，却要尊他为长辈了。

唐经天有两个最得意的弟子，一个名叫白健城，一个名叫甘维武，钟展也有两个最得意的弟子，一个名叫石天行，另一个就是丁兆鸣了。这四人合称天山四大弟子，丁兆鸣位居天山四大弟子之末。其他三人金逐流都曾见过，是以一见丁兆鸣能使出天山剑法中最深奥的大须弥剑式，就猜中他是谁了。

金逐流道：“武林中是各自论交，丁兄请莫这样客气。丁兄，你是特地来探访孟大哥的吧？”

丁兆鸣道：“正是。我见孟大侠正在练武，一时技痒，未曾说明来历，便向他讨教。当真是无礼之极，请孟大侠莫要见怪。”

孟元超哈哈笑道：“文人以文会友，咱们武夫，不以武会友拿什么会友？丁兄的天山剑法令我大开眼界，得益不少，我还应该多谢丁兄呢。”

丁兆鸣道：“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孟大侠的快刀天下第一，当真名不虚传，我才是得益不少呢。孟大侠，要不是你病体初愈，只怕我的大须弥剑式也未必抵挡得住你的快刀。”金逐流笑道：“大家不必客气，让我代主人邀请，大家都进去谈吧。”

孟元超道：“丁兄何以知道小弟的住址，又知道我是新近得了一场大病呢？”

丁兆鸣道：“三天前，我碰着你的一位朋友。”

孟元超蓦地想起一人，说道：“你碰上的这位朋友可是快活张么？”丁兆鸣道：“不错，正是这位天下第一神偷。二十年前，他曾经和他的师父到过天山，那时我刚刚投入天山门下。他的记性真好，还认得我。”

孟华好奇心起，问道：“快活张的师父是谁？”

孟元超道：“你叫金伯伯说给你听，他对上一辈武林人物的故事，最为熟悉。”

金逐流道：“三四十年之前有个横行天下的大魔头，名叫孟神通，你知道吗？”

孟华说道：“知道。我和师父以前居住的石林，就是孟神通的徒孙阳继孟曾住过的。”

孟元超道：“这孩子有三个师父，前两位师父是点苍派的卜天雕和段仇世，卜天雕不幸已去世了。最后一位师父是崆峒派的丹丘生。”

金逐流道：“听说丹丘生有点麻烦的事情？”

孟元超道：“不错，他不知何故得罪了本派长老，早在十年之前，就被崆峒派掌门逐出门墙。后来崆峒派的长老洞玄子洞冥子和阳继孟联手对付他，双方仇怨越结越深。这件事只怕要请你出头才能化解。”

金逐流道：“我倒有意做这个鲁仲连，就不知崆峒派的掌门卖不卖我这个账。待有了机会，往后再说吧。”当下回到原来的话题，继续说道：“孟神通有个徒弟名叫姬晓风，姬晓风是带艺投师的，早在拜孟神通为师之前，已经是天下第一神偷了。”

孟华恍然大悟，说道：“敢情姬晓风就是快活张的师父？”金逐流笑道：“正是。你可意想不到吧？”孟华甚为诧异，说道：“当真意想不到。”

金逐流道：“姬晓风虽然是孟神通的徒弟，行事却和师父不同。在孟神通未死之前，他已是改邪归正了。”

丁兆鸣接下去说道：“姬晓风和我们天山派可说是不打不相识，到了晚年，他已经是变成了我的师伯和师父的好朋友了。是以他的徒弟快活张也曾数度到过天山。

“三天前我在路上碰上快活张，快活张说起孟大侠，他知道我会路过此地，是以叫我替他来探望孟大侠。我在天山的时候，有位朋友也曾和我提起孟大侠的。”

孟元超道：“你说的这位朋友敢情是缪长风？”

丁兆鸣道：“不错。十年前他来到天山，就在天山住下来了。”

孟元超若有所思，半晌说道：“你瞧我多糊涂，客人来了也不懂得款待，华儿，你……”

话未说完，金碧漪已是噗嗤一笑，说道：“伯伯，这不是你的糊涂，是我的糊涂。现在是应该吃晚饭了，我去替你弄饭招待客人吧。”

孟元超笑道：“你的爹爹来了，你服侍了我这许多天，今天应该把你也算是客人了。让华儿去弄饭吧。”

金碧漪笑道：“他会弄饭？你们吃了不皱眉头我也会皱眉头。他帮忙我去烧火还差不多。伯伯我还没有告诉你呢，我猎得一只山鸡两只野兔，今晚的晚餐，包管不错。”

孟华道：“好，你做大厨师，我帮你烧火。”

孟元超摇了摇头，说道：“这孩子真是一点也不懂得客气。”金逐流笑道：“让他们小两口子去吧。”

“小两口子”这四个字出自金逐流的口中，孟华和金碧漪听了，心里不觉都是甜丝丝的，乐得几乎要从心底笑出来。

邓明珠本来想去帮忙他们的，见他们这副神情，心中暗自好笑：“我也真是糊涂了，人家小两口子别后重逢，要你插在中间自讨没趣？”

孟华好不容易才等到与金碧漪单独相处的机会，进了厨房便即问道：“漪妹，你的爹爹和你说了一些什么？”

金碧漪道：“不告诉你。”

孟华道：“你不说我也猜得着。”

金碧漪道：“好，你有这样聪明，那你就猜猜看。”

孟华笑道：“我虽然笨，但这也没有什么难猜。你爹爹这样好，还有不答应你的么？”

金碧漪道：“答应什么？”

孟华笑道：“你这是明知故问，当然是咱们的事情啊！想必一切都如你我所愿了。”

金碧漪道：“你别想得太美，爹爹要我和你分手呢。”

孟华吃了一惊，说道：“我不相信，你骗我！”

金碧漪一本正经地说道：“谁骗你，爹爹明天就要带我回去！”

孟华道：“真的？他当真还是要迫你嫁给江上云？”

金碧漪噗嗤一笑，说道：“瞧你急成这个样子，我还没说完呢。爹爹要我回去，是真的，但谁说他迫我嫁给别人呀？”

孟华松了口气，说道：“那为什么他要你回去？”好像仍然是有点不放心似的。

金碧漪睨他一眼，轻轻说道：“我又未曾是你孟家的人，怎能老是跟着你？”孟华怔了一怔，笑起来道：“对，我真糊涂，可没想到这层。咱们虽说是行事光明，但人言可畏，到底也还是要避嫌疑的。”

金碧漪道：“我倒不是害怕别人闲话，但我这次私自离家，急坏了妈，也是有点不对。妈盼着我回去呢！”接着低声说道：“起初我本来不肯回去的，后来爹爹他、他答应了……我才肯回去。”

孟华道：“他答应了什么？”金碧漪嗔道：“你装蒜，我不理你。”孟华情知好事已谐，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也就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

金碧漪道：“你在拉萨的事情还没有告诉我呢。”

孟华说道：“我正要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我在拉萨碰上你的哥哥和师兄。”

金碧漪听罢他所述的遭遇，忽地说道：“可惜那位邓姑娘要赶着回去。”

孟华说道：“你是希望她能够与你的师兄相会？”

金碧漪道：“邓姑娘才貌双全，性情又好，不像我是个野丫头。要是江师兄和她相处久了，定会发现她的好处。”

孟华笑道：“你和她刚相识，怎么知道她的性情？”

金碧漪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和她相识的吗？”

孟华说道：“她说她和你是不打不成相识。”

金碧漪道：“她当然不认识我，但我看见她的那匹白马，却已猜到是她了。她把坐骑放在松林里吃草，我假装要抢她的坐骑，试试她的本领。果然一试就试出她使的是邓家的刀法。”

孟华说道：“那你只是试出她的本领，并没有试出她的性情啊。”

金碧漪道：“我刚刚告诉她我是谁，就瞧见爹爹在山坳那边出现。我不知爹爹会对我那样好的，当时吓得慌了，连忙请她代我遮瞒，便即溜走。我试她的本领，她本似乎是神情不满的，我以为她不会帮我的忙。但结果她不但替我遮瞒，还指点你来找我。要是换了个脾气坏的姑娘，她肯这样做吗？”

孟华笑道：“这次却是你糊涂了。”

金碧漪道：“我怎样糊涂了？”

孟华说道：“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你可曾想到，她帮咱们的忙，恐怕也有她的目的呢？”

金碧漪道：“有何目的？”

孟华笑道：“当时她也许已经知道追你的人是你的爹爹，也许还未知道。不过无论如何，她也是恐怕你落在那人的手中，你和我的姻缘就可能被人拆散了。她指点我去救你，那是希望咱们的婚事不至于好事多磨啊！”

金碧漪道：“那不很好么？”

孟华说道：“我并没有说她不好。不过，她这样做，固然是帮了咱们的忙，对她自己，也会有好处的。”

金碧漪忽地又是嗤嗤一笑，说道：“你想到的我也早已想到了，不过我没说出来罢了。”孟华说道：“你说出来听听，看咱们的想法是否相同？”

金碧漪道：“她是恐怕我嫁不成你，她也就嫁不成我的江师兄啊！”说至此处，不觉粉脸通红。

孟华笑道：“不错，依我看来，她虽然因为提亲之事未遂，对你的江师兄不无恼恨。但这件事并非江师兄亲口拒绝，那就未曾绝望。是以她虽然表面要维持少女的自尊，那次在昭化见到了你的江师兄，她故意不理不睬。其实心里还是喜欢你的江师兄的。”

金碧漪笑道：“我以为你是个老实的人，原来你也有这样弯弯曲曲的心思！”

孟华说道：“你不希望她是这样的心思么？”

金碧漪道：“我当然希望她能够变成我的师嫂，但即使不成，你也不必担心我会被人抢去。”说至此处，脸红直透耳根。孟华笑道：“你现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你的爹爹也都已答应啦！”

金碧漪道：“要是爹爹不答应呢？”孟华说道：“那我也毫不担忧，因为我知道你的心是向着我的。”

金碧漪佯嗔说道：“谁向着你了？别瞎三道四啦，还不赶快帮忙我生火。”

晚饭时候，孟华把在拉萨碰见江上云和金碧峰之事告诉金逐流知道。金逐流想了一想，说道：“好，碧儿明天你和丁大侠、邓姑娘结伴先走，在柴达木你冷伯伯那儿等我。我到拉萨去走一趟，要是他们尚未脱险的话，我也可以带他们出来。”

孟元超说道：“我正在愁自己不能前往拉萨，有金兄前往，那是再好也不过了。有件事情，我还要请金兄帮忙呢。”要知金逐流身怀绝世武功，与弄赞法师亦有交情，拉萨虽然这两日风声正紧，料他也可以来去自如。

金逐流道：“老兄弟，还讲什么客气，请说吧！”

孟元超道：“有位藏人好朋友帮了我的大忙，这位朋友也正是我现在居停主人，他在拉萨可能碰到一点困难。”当下将老吉里父子被困在拉萨城中尚未能脱险的事情说给金逐流知道。

金逐流道：“好，你把他在拉萨的住址告诉我，我去打听他的消息。找到他们父子，我带他们出来。”

说罢这件事情，他们谈的可就是有关义军或者武林豪杰的事情了。孟华听得津津有味，遗憾的只是没有听到他们谈及自己的事情。但孟华虽然有点失望，却也并不感到意外。他想：“我何必这样着急知道？有新相识的客人在座，爹爹自是不方便就谈我和漪妹的婚事。”

第二天一早，金逐流父女便即分道扬镳，金逐流独自前往拉萨，金碧漪则与丁兆鸣、邓明珠同行。在这别墅里留下的就只有孟元超父子了。

送客回来，孟元超对孟华笑道：“华儿，你是不是很喜欢金姑娘，为什么不把你的心事告诉我。”

孟华面上一阵热，说道：“我怕高攀不起。”

孟元超道：“你们的事情，金大侠已经和我说了。”

孟华连忙问道：“他怎么说？”孟元超笑道：“他也很喜欢你，还曾和我大大夸奖了你一顿呢。不过他希望过两年再谈你们的婚事。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我想你们的年纪都还小，太早成家，反而不好，过两年也并不迟。”

孟元超不知道其中原因的，孟华却是知道的。心里想道：“在我认识碧漪之前，江金两家曾经有过意思结为亲家的。金大侠将女儿许配给我，事前也要求得师兄的谅解，那也是情理之常。”

孟元超道：“你和碧漪虽未定名分，这头亲事料想也不会变卦的了。你可以安心下来，把儿女私情暂且抛开一边。有件正经的大事，我还要你帮忙我去做呢。”

孟华说道：“请爹爹吩咐。”

孟元超道：“尉迟炯前往回疆替义军办事，此事你是知道的了？”

孟华说道：“在柴达木之时，宋叔叔已经告诉我了。”

孟元超道：“丁兆鸣从天山来，对回疆的情形相当熟悉。据他说回疆十三个部落虽然联合抗清，但其中两个酋长却是看风驶帆，暗地里和清廷驻派迪化将军府的人也有往来。”

孟华吃了一惊，说道：“尉迟大侠知道这种情形吗？”

孟元超道：“尉迟炯是三个月前从关东来的，我们在柴达木的人都还未知道，他恐怕是更不会知道了。”

孟华说道：“那岂不是很危险？万一那两个酋长被清廷收买，尉迟大侠多好武功，也是暗箭难防！”

孟元超道：“是呀！所以我才要你替我去走一趟。我在这里多待两天，希望等到金大侠和吉里父子回来，我也要赶回柴达木复命了。”

孟华说道：“我们在这里耽搁了将近一个月，还来得及吗？”

孟元超道：“那两个部落是回疆最西的部落，已经是在天山脚下的了。尉迟炯先要和十一个部落联络，每到一处，总得留个三五天。我想你是可能赶得上的。”

孟华说道：“好，那我马上动身。”

孟元超道：“也不用这样着急，我还有一件事情。”

孟华说道：“是，请爹爹吩咐。”

孟元超好像有甚为难的神气，沉吟一会，方始说道：“我想你在见到尉迟叔叔之后，再到天山去走一趟。”

孟华说道：“爹爹可是要我去替你拜访天山派掌门人唐大侠么？”

孟元超说道：“唐掌门你当然是要谒见的，不过——”说至此处，顿了一顿，似乎是经过了考虑，终于决心说了出来：“这件事情，我想我也应该告诉你了。你还有一个弟弟，你知道么？”

孟华说道：“孩儿知道。”

孟元超本以为是儿子会诧异的，不料反而是他自己诧异了。说道：“哦，你已经知道了？”

孟华说道：“我在小金川曾经见过缪长风。”

孟元超道：“是他告诉你的？”

孟华说道：“不是，那时他还未知道我是谁呢。他给妈妈扫墓，恰巧那天我也是刚刚找到妈妈的坟墓，我躲在坟后，听到他在墓前对妈妈在天之灵的禀告。”

孟元超黯然说道：“我在离开小金川之后，还没有给你妈妈上过坟，想不到缪长风倒先去了。”

“这位缪叔叔是我和你妈最好的朋友。”孟元超继续说道：“你妈在小金川遇难的时候，我不在她的身边。你妈把你的弟弟托孤给缪叔叔。我和他一别十年有多，没见过面。但我知道他是古道热肠，死生一诺，忠于所托，把你的弟弟视如己出，不但将他抚养成人，还替他选择名师，务求你的弟弟能够成材。”说至此处，忽地问道：“你的缪叔叔在你妈妈坟前禀告，说的就是此事吧？”

孟华道：“不错。不过没有爹爹说的仔细。”

孟元超道：“你和他相认没有？”孟华低下头道：“没有。我不识好歹，还和他打了一架。”

孟元超心里明白，说道：“这也怪不得你，当时你还未知道自己的身世。缪叔叔大概也还未知道你是谁吧？”

“不错。当时他还误会我是清廷的鹰爪呢。”

孟元超笑道：“缪长风的武功比我还要高强，那你怎么打得过他？”

孟华说道：“我也不知什么缘故，那次是他手下留情，本来他可以取我性命的，他却放过了我。还指点了我上乘剑法的要诀是重拙大三字呢。”

孟元超道：“好，那么这次你上天山去见到了缪叔叔，可以再向他请益。”

孟华说道：“爹爹可是要我去接弟弟回来？”

孟元超道：“你的这个弟弟虽然不是姓孟，也是你一母所生的同胞，我对他也是和对你一样，深以未能尽为人之父的职责而惭愧的。不过是否现在就接他回来，那还要看你缪叔叔和天山派掌门的意见。”

“本来以你缪叔叔的武功，足以做你弟弟的师父有余。”孟元超继续说道：“但他希望你的弟弟得到最好的名师，为他求得天山派掌门唐经天收为关门弟子。昨天我听得丁兆鸣说，唐大侠对你弟弟十分爱护，他现在不过十二三岁，天山派的基本武功已经练得很不错了。”

孟华说道：“爹爹放心，要是得到缪叔叔和唐掌门允许，我一定把弟弟接回来。否则，我也会把弟弟的近况回来向你禀告的。”

孟华许下诺言，父子便分手了。一个新的旅程正在等待着他。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半个月后，孟华已是驰聘于回疆的草原之上，赞叹于塞外的风光了。

塞外风光，远殊关内。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像是一个有神奇医术的大夫，不管你心底有多少愁烦，在大草原的怀抱之中，极目遥天，登时就令得你心胸开阔，愁郁冰消。

由于天气干燥，水分稀薄的缘故，草原上的天空经常是澄碧无云，非常明朗。夜间星光，特别辉煌灿烂，是以草原上的旅人，晚上也可以赶路。白天更不用说了，看远方的物体，都是如同近在目前。所以有“望山跑死马”的俗语，意思是说，你分明看见有一座山已经是在迎面“不远”之地了，可是你策马奔去，马跑得累死了都还未必到呢。

孟华的坐骑是从吉里牧场挑选出来的骏马，虽然比不上他借给快活张的那匹原来的坐骑，每天也可以跑个二三百里。但在这大草原上跑了两天，还是望不尽头。幸而他的干粮和食水都准备得相当充足，这才不至被困草原。

可是到了第三天，人虽未倦，马已累了。孟华只好策马缓行，乐得忙里偷闲，浏览草原景色。

行行重行行，忽地眼前一亮。只见前面一座山的山腰下，有一个小小的湖泊。从山腰到山脚，满布着苍绿的杉树和柏树，有些树木一直插到湖里。此时正是暮春时节，山顶上虽然笼罩着厚雪，但湖里却有层冰已开始解冻了。在湖水冻结的地方，远远望去，宛如湖面凝作一片白玉，被日光映照得格外晶莹。已解冻的地方则是碧波如镜，水中呈现雪峰绿林的倒影，隐波荡漾。

孟华精神顿振，心里想道：“我正在愁找不到水源，这可好了。嗯，这个地方，可也真像世外桃源。”要知他剩余的食水，虽然还够他数日之用，但却不够马喝。发现这个小湖，那是可以给马喝个饱了。

忽听得声音嘹亮，一个少女已是先他出现湖边。这个少女是从树林出来的，手里挽着一个皮袋，这种皮袋是回人盛水用的。看样子，她好像是要到湖中取水。

只见这少女蛾眉淡扫，肤如白玉，脸若涂脂，樱桃小口，腮凝新荔，修眉俊眼，顾盼神飞，清丽绝俗，端的是个人间罕见的美人儿。孟华虽然心无邪念，但欣赏美色乃是出于本能，这霎那间也是不禁看得呆了。

那少女似乎发觉孟华在注视她，嫣然一笑。笑声未已，忽地“啊呀”一声变为尖叫。原来是一头大黑熊悄悄的从灌木丛中走出来，突然间就扑到她的面前。

孟华这一惊非同小可，虽然他是快马疾驰，但距离还在百步开外，哪里还赶得及救她？

“神龙掉尾！”百忙中脑海灵光一闪，孟华不假思索，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银虹！

这招“神龙掉尾”正是孟家刀法的绝招，必须有深厚的内力和精奇的手法配合方能奏效，幸亏孟华新近才跟父亲学会，正好派上用场。孟华长剑出手，人也如箭离弦，从马背上“射”出去。少女却是惊得呆了。

那头大黑熊皮粗肉厚，长剑又是从百步以外掷来，虽然插中它的心窝，一时之间，却还未死。跄跄踉踉地退了两步，又复人立而起，迎上孟华，似乎想要和仇人同归于尽的样子，喉咙里发出郁闷的喉声，张大口就咬。

孟华喝道：“畜牲，还敢逞凶！”手起掌落，把黑熊的天灵盖劈得开了花，黑熊倒地，这才真的死了。

孟华拔出宝剑，抹干血渍，插剑归鞘，心中暗暗叫了一声“好险！”回头看那少女。

那少女睁大眼睛看着孟华，似乎还不敢相信黑熊已经给他打死的事，神情犹有余悸。

“姑娘，你受惊了！”孟华微笑说道。话出了口，方才想起，少女乃是回人，不知听不听得懂他的说话。

少女说道：“你是很远很远地方来的汉人吧？”声如出谷黄莺，出乎孟华意料之外，这少女不但会说汉话，而且说得很好听。

孟华说道：“不错，我是从很远地方来的。只是在大草原上已经走了三天。”

少女说道：“那你一定希望遇上人家的了。多谢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家就在山的那边，你愿意做我的客人么？对啦，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有请教呢。”

孟华说了自己的姓名，心里却是有点踌躇，要不要接受这少女的邀请。

那少女道：“我名叫罗曼娜。孟大哥，你今天来得正巧，希望你肯答应做我的客人。”孟华道：“什么正巧？”罗曼娜道：“今天是我们的开斋节，今晚有个‘刁羊’大会，很热闹的。欢迎你来参加。”

“刁羊”是哈萨克人所特有的一种游戏，比赛开始，青年男子在草原上骑马驰骋，互相争夺一只已宰杀的羊，谁能分攫一小块羊肉的也视为胜利。这是表现游牧民族雄风的体育游戏。

会以“刁羊”为名，游戏则并非只是“刁羊”之一种，经常还有歌舞、跑马、摔角等等。但其中最引人的一种游戏则是“姑娘追”。这是少男少女追逐求爱的一种游戏。也是哈萨克一种传统风俗。

这种追逐求爱的古风，十分健康有趣。每当节日或别的盛会，在表演“刁羊”或其他传统的骑射竞技时，往往也表演这种充满牧歌情调的男女追逐求爱的古风游戏。他们男女双方骑马追逐，男先追女，快追上时，女的扬鞭作抗击状，男的则纵马急驰。要是那个女的喜欢对方的话，就反过来追那个男子，直至女的赶上以鞭击男，游戏即宣告结束。这对男女也就等于是向族人公开表白他们是情侣了。不过，假如男的不喜欢女的话，也可以不让她追上。

入境问俗，孟华也知道哈萨克人有这种风俗，不过知而不详，知道有“刁羊”而不知道有“姑娘追”。

孟华说道：“啊，原来你们是哈萨克族。”新疆有许多少数民族，哈萨克人是最为勇善的一个民族。

罗曼娜道：“哈萨克族也有许多部落，我们这个部落叫瓦纳，我的爹爹瓦纳是这个大部落中一个小部落的族长。人数不多，不过今晚会有其他部落的人趁热闹的。”

接着说道：“我们一族最敬重的是勇士，你所杀的这头大黑熊，我们族中最强壮的小伙子也得合数人之力才能对付得了它。你要是肯做我的客人，不但是我个人光彩，也是我们阖族的光彩。”

孟华无意出这风头，不过听说她是属于“瓦纳”这一部落的，却是不禁心中一动，因为“瓦纳”已是尉迟炯所要联络的回疆十三个部落之一。

“能够做你的客人，这是我的光荣。”孟华说道：“不过，在我做你的客人之前，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情。”

罗曼娜道：“你要打听什么？”

孟华道：“最近有没有汉人到过你们这儿？”

罗曼娜道：“有的。是一个和你的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人。”孟华大为失望，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当然不会是尉迟炯了。

罗曼娜本来想告诉他一些有关这个少年人的事情的，见他似乎是不感兴趣，便道：“你要打听的是什么人？”孟华说道：“是一个相貌威武的虬髯汉子，比我的年纪大得多，说有四十多岁以上了。”

罗曼娜心中一动，说道：“这人的本领是不是也差不多和你一般大的。”

孟华说道：“比我大得多，他的快刀天下第一。”

罗曼娜道：“啊，他使得一手快刀，那就对了。不过，你说得可是有点不对，他的快刀是天下第二。”

孟华大喜道：“你已见过这个人了？”

罗曼娜摇了摇头，说道：“我没见过，我爹爹见过。”孟华连忙问道：“你爹在哪里见着这个人的？”

罗曼娜道：“在酋长那儿。离这里大约一百多里的地方。”孟华说道：“什么时候？”罗曼娜道：“刚好是半个月前。”

孟华暗自思量：“瓦纳是尉迟炯此行联络的第一个部落，那两个须要提防的酋长在他行程最后的两个部落，中间还有十个部落他要去的。每处最少得逗留三两天，他是半个月前经过这里，那么我倒是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追得上他了。”但还恐怕那人未必就是尉迟炯，于是又问道：“你的爹爹怎么知道他的快刀是天下第二？”

罗曼娜道：“他自己说的。”

接着罗曼娜告诉孟华一个故事：“瓦纳酋长是个很严厉的人，他定下一条法例，偷羊的贼人要斩一根手指，偷马的贼人要斫掉一只手。

“那人是瓦纳酋长的贵客，瓦纳也知道他的刀法很好，那天请他抖露一手，让大家开开眼界。那人说道：‘听说你捉到了三个马贼，要斫掉他们的手，有这事么？’酋长说道：‘有的，我们准备明天行刑。’那人说道：‘好，你把这三个马贼唤来，我借用他们表演我的刀法。’酋长知道有把戏可看，很是高兴，立即照办。”

孟华吃了一惊，道：“怎么拿人来表演刀法？”

第二十九回

贼子野心思逐鹿

美人青睐嘱刁羊

罗曼娜道：“他把三个苹果放在那三个马贼的头上，对酋长道：‘我要在百步之外用飞刀剖开他们头上的苹果。不过我也没有把握不会失手，要是误杀了人，你可莫怪。’酋长说道：‘我本来要斫掉他们的一条手臂的，你要是误杀了他们，就当作是给他们加重刑罚。我怎会怪你？’那人跟着就说：‘有加刑也当有减刑，要是我能够把他们头上的苹果剖开，没伤着他们的话，我请你将他们放了。’酋长想看‘把戏’，当然一口就应承。”

说至此处，孟华已是恍然大悟，笑道：“我明白了，他是用这个法子替那三个马贼求情。本来嘛，偷一匹马就要斫掉一只手，这刑罚也未免太过残忍一些。”

罗曼娜道：“我也是这样想，但这是我们部落相沿的规矩，以往都没有人敢对酋长提出要修改的。不过，听说经过了这一件事之后，酋长却肯听从那人的劝告，准备在今年的族中长老之会中提出修改了。”

跟着罗曼娜继续说那故事：“那人一抖手，在同一时候，发出三柄飞刀，果然每一个苹果都是不偏不倚的恰好当中剖开，没有伤着那三个马贼的毫发！

“这还不算，随后他又用佩刀表演刀法，叫六个人同时将六个苹果抛起，旁人但见刀光一闪，六个苹果也都是不偏不倚恰好给他当中剖开，落下地来！”

孟华赞道：“真是神乎其技！”心想，我或者也能勉强做到，不过说不定会有一两个苹果可能会剖歪一些了。

罗曼娜忽地问道：“你为什么对这个汉人打听得这样仔细？”

孟华说道：“他是我爹爹的好朋友。”

罗曼娜想了起来，说道：“这人表演之后，酋长称赞他的刀法盖世无双，他说，不，我的刀法最多只能算是天下第二，天下第一的快刀高手是我一个姓孟的朋友，孟大哥，敢情他的这位朋友就是你的爹爹？”

孟华说道：“这人是名震江湖的关东大侠尉迟炯，他自认第二，我想这只是出于他的谦虚。至于他说的那位朋友是谁，我可不知道了。”

罗曼娜道：“我爹爹见过他，想要多知道一些的话，你去问我的爹爹吧。”

孟华道：“好，那就让我作不速之客，参加你们的盛会吧。”罗曼娜见他答应，欢喜得又唱起歌来。

银铃似的歌声，好像把孟华带回江南的春天，草原上也似乎出现了“暮春三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春景了。孟华虽然不懂歌词，也感染到它的欢乐气息。

一曲告终，孟华笑道：“唱得真好，可惜我听不懂。”

罗曼娜笑道：“啊，我忘记了你是新来的汉人了，我试试用汉语唱给你听。”她又曼声唱了起来：

玫瑰花开像云霞，

果子比碗还要大，

哎啦……

客人呀，你的口儿干了吧？

请下你的马，这里有甜甜的哈密瓜。

罗曼娜道：“这是我们欢迎远方客人的一支歌。我们哈萨克人最喜欢两件事情，第一是唱歌，第二就是喜欢有客人来到。”

孟华说道：“你们这个地方真好，你们的人更好。”

罗曼娜笑得更甜，说道：“你喜欢我们这个地方吗？你吃过哈密瓜吗？”

孟华说道：“在西藏的时候，我已经吃过了。真是又香又甜，什么瓜果都比不上。不过哈密瓜的香甜，也还比不上你们招待客人的盛情令人甜到心里。”

罗曼娜嫣然一笑，说道：“啊，你真会说话，但你还没有吃到新鲜的哈密瓜呢，运到西藏的哈密瓜，最少也隔个十天八天了。新鲜的哈密瓜带有美酒的气味，更香更甜，你吃了包你更会赞好。喂，孟大哥，你别瞧我们回疆除了草原就是沙漠，草原和沙漠上也有许多许多美好的东西的。”

孟华把黑熊缚在马背，牵着坐骑，边走边说：“有这么大的草原，好东西当然不会少了。你说给我听听好吗？”

罗曼娜道：“孟大哥，你上哪儿？”

孟华道：“我想到天山去。”

罗曼娜道：“啊，去那么远的地方。那么你将踏遍我们的回疆了。你将会都看得见的，我们有：像孔雀翎一样翠蓝的孔雀河，河边两岸家家户户的梨园里压弯了树枝的梨子；甜得像马奶一样的吐鲁番葡萄，阿克苏、喀什的桃和杏，还有你吃过的哈密瓜。我们还有阿尔泰山在阳光闪耀下的金子；有昆仑山流下的玉河，在岩石上就镶着石榴一样红和百合花一样白的宝石，使流水都变得斑斓。……”

孟华听得悠然神往，赞道：“你们回疆真是个好地方，咦，你怎么啦？为什么不说下去？”原来罗曼娜口讲指划，本来一直是说得神采飞扬的，不知怎的，说至此处，忽地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罗曼娜道：“我怕这些好东西会给你们的皇帝抢去，听说他要调兵遣将，来打我们呢。”

孟华说道：“现今坐在北京紫禁城的那个皇帝并不是我们汉人的皇帝，他是满洲鞑子，抢了我们汉人的地方的，和你们回人一样，我们汉人也是痛恨他们的。那个半月之前来过你们这里的‘关东大侠’尉迟炯，他就是汉人中一个反抗鞑子皇帝的英雄，像他一样的汉人不知还有多少。”

罗曼娜道：“你也是其中一个吧？”

孟华说道：“我是汉人反清义军中的一个小卒。”

罗曼娜喜道：“那我更应当欢迎你了。啊，刚才那支歌我只唱了一段，还没有唱完呢。”她正要再唱，忽听得有人叫道：“罗曼娜，罗曼娜你在哪里？”

罗曼娜应道：“我在这儿！”回头说道：“桑达儿来了，我以后再给你唱。桑达儿是我们族中的年轻勇士。”

桑达儿远远地叫道：“有人在树林里发现一头大黑熊，我怕你还不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桑达儿说的也是汉语，不过没有罗曼娜说得那么好而已。

孟华说道：“你们族人很多会说汉语的吗？”

罗曼娜道：“我们大多数人是懂得几种语言的，我们还读汉人写的书呢。我以前就有过一个汉人师父教我读书。桑达儿这几天正跟我学讲汉语。”

说话之间，桑达儿已经来到他们跟前，看见那头大黑熊，不觉吃了一惊，说道：“这人是谁？”

罗曼娜笑道：“这头大黑熊就是这位汉人大哥打死的。”给他们介绍之后，继续说道：“桑达儿，你不是希望得到一张熊皮做袍子吗，孟大哥把这头黑熊送给我，我送给你好不好？”

桑达儿冷冷说道：“我要自己猎得的熊皮，多谢你的好意了。”接着叽哩咕噜的和罗曼娜说了两句话，说的可是他们本族的方言了。

孟华听不懂，但瞧他的神情，却似乎甚不高兴。原来桑达儿说的是：“罗曼娜，为什么你总是喜欢汉人？”

孟华说道：“我是个外地人，请恕我不懂你们的风俗，要是你们的‘刁羊’之会不方便让外人参加的话……”

罗曼娜道：“没这样的事。刚刚相反，我们最高兴能请得到远方的客人。”说至此处，她半侧身躯，不让孟华看见她的神情，偷偷向桑达儿瞪了一眼，用本族的方言说：“桑达儿，你怎么啦，气量变得如此狭窄？哈萨克人世代相传都是喜客的，你要败坏本族喜客的名声么！”

桑达儿满面通红，忙用汉语对孟华解释道：“孟大哥，你莫误会我是不高兴你。我是恼我自己，没本领杀掉这头黑熊。”他索性坦率，本来是从不说谎的，这次为了避免给罗曼娜责怪，却逼得说谎了。其实在他的心里，他是委实有点儿不大高兴罗曼娜邀请孟华做她的客人的。

孟华说道：“我不过适逢其会，碰上这头黑熊，侥幸把它杀掉而已。要是你碰上了它，你一样可以把它杀掉的。我知道你是这儿数一数二的勇士！”

桑达儿道：“你怎么知道？”

孟华笑道：“当然是罗曼娜告诉我的了。除了她，这里还有谁呢？”

桑达儿又是害羞，又是高兴，红着脸道：“罗曼娜你太夸赞我了，我其实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罗曼娜心里好笑：“其实把我的话夸张了的是这位汉人大哥。”难得桑达儿欢喜起来，她当然不会否认，于是大家高高兴兴地回去。

一个陌生的汉族少年，独力杀了一头凶恶的大黑熊，在这小小的部落之中，登时引起轰动。

不出罗曼娜意料，大家果然是把孟华当作英雄来欢迎他，还有好几个少女编了花环替他挂上，倒弄得孟华很是不好意思了。

罗曼娜笑道：“别打扰客人了，他还有事要和我爹爹商谈呢。太阳就快落山，你们也该去筹备今晚的刁羊之会了。”

幸亏有罗曼娜给他解围，孟华方才能和瓦纳的族长、罗曼娜的父亲罗海单独谈话。

罗海在他专用的帐篷里招待客人，问孟华道：“你和尉迟炯大侠相识，你也是从柴达木来的吗？”

孟华说道：“半年前我在柴达木住过几天，但这次却是从拉萨来的。”

罗海说道：“柴达木义军首领……冷铁樵和萧志远两位英雄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了。他们好吗？柴达木情形怎样，清兵有没有继续来进犯？”

罗海知道有冷、萧二人不足为奇，因为他见过尉迟炯。但是他称冷、萧二人为“义军首领”，却是足以表明他的态度，令得孟华为之大喜了。

“好。”孟华答道：“柴达木也还平静，不过这是风暴前夕的平静。据已知道的消息，清军正在准备大举进犯，是以冷、萧两位头领才特地托尉迟炯大侠前来回疆向你们求助。”

罗海说道：“莫说求助的话，这是咱们彼此的相互帮忙。占领你们汉人地方的满洲皇帝，也是我们回人的世仇，早在六七十年之前，满洲鞑子就曾侵犯过我们的，在回疆奸淫掳掠，无所不为，还把我们回族的第一美人抢走（按：指乾隆年间，乾隆派大将军兆惠征服新疆，掳走回族美女香妃之事。）老一辈的人提起来如今还恨得牙痒痒的。莫说尉迟炯大侠是我们回人的好朋友，曾帮过我们许多的忙，即使他是一个我们从不相识的人，只要他是柴达木派来的使者，我们也会和他签订盟约。”

孟华喜道：“难得族长这样明理。”

罗海说道：“可惜我是在尉迟大侠临走那天才见到他的，不过，他和我们瓦纳族的‘格老’（回语，意即汉文之酋长）正是在那天签盟约。承蒙他们看得起我，我也在盟约上签了名。我不能和尉迟大侠多聚些时是件憾事，孟老弟，你可以在我这里多住几天吗？”

孟华说道：“晚辈想要早日追上尉迟大侠，恐怕明天就要走了。”罗海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留。今晚希望你参加我们的刁羊大会，尽情欢乐。”

说至此处，忽地想起一事，说道：“你们还有一个汉人，听说也是从柴达木来的，住在瓦纳‘格老’管辖的那个地方，你知道吗？”孟华好生诧异，说道：“我在柴达木的时候，冷、萧两位首领并没对我说过，不知是谁？”

罗海说道：“我没有见着此人。你知道我们的草原很大，他虽然住在那个地方，有时也会到别处走走。听说尉迟大侠也曾想找这人一见，并没找着。第二天我就要赶回来了，也没工夫去仔细打听啦。”

孟华想道：“这人不知真的还是假的？”正想再问，罗曼娜已是揭开篷帐进来。

罗海说道：“是刁羊要开始了么？”

罗曼娜道：“小伙子正等着你去射出第一支箭呢。你们的话谈完没有？”

罗海说道：“好，你叫桑达儿把我的铁胎弓拿来，你也记得带你的皮鞭。”

罗曼娜面上一红，说道：“爹，我不许你取笑我。”揭开帐篷，先跑出去。

孟华不懂她何以面红，正自有点奇怪。忽听得罗海在他耳边轻轻说道：“要是你不喜欢的姑娘，你千万别让她的皮鞭打在你的身上。”

这晚正是农历十五的晚上，月亮又大又圆。夜风掠过草原，草原上散播着花草的芳香，也散播着年轻人的欢乐。

一只烤熟的大肥羊挂在树上，罗海在百步之外站定，张弓搭箭，飕的一箭射去，恰好射断悬羊的绳子，那头羊跌了下来，小伙子们纷纷骑马向它跑去。

孟华这才懂得小伙子们要等待族长射出第一支箭的意思，原来这一支箭乃是给“刁羊”之会揭幕的。

“一个百步穿杨的箭法，你爹爹的神箭真是可以比得上尉迟大侠的飞刀。”孟华赞道。

罗曼娜听得他称赞自己的父亲，很是有点得意，说道：“我爹爹不但是本族的神箭手，在我们这个部落之中，也没有谁的箭比他射得更准的。桑达儿的箭法是跟他学的，只能算是第二。不过今晚的第二支箭，大家却是推举由他来射。嗯，桑达儿已经出了去啦，你为什么还不出去？”

孟华笑道：“我是客人，不好意思和你们的小伙子抢羊肉食。”

罗曼娜笑道：“到了刁羊大会，就没有主客之分的了。你不去抢，别人也不会分给你的。”

孟华道：“我不饿。”

罗曼娜笑道：“你不想吃，我倒想吃。你给我去抢一块吧。你瞧，你的坐骑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是一匹从她父亲马厩中挑选出来的骏马，此时刚好有人牵到孟华身边。孟华笑道：“好，那我就也去趁趁热闹。”抱着无可无不可的心情跨上马背，跟在桑达儿后面。

罗曼娜的心情却是很乱，她懂得爹爹要她带皮鞭的意思，但她却不知道她的皮鞭要抽在谁的身上。

桑达儿和孟华两匹快马已经加入“刁羊”的竞逐了，罗曼娜目送他们的背影，脑海中却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影子，另一个汉族少年的影子。

“不知他今晚会不会来？”“刁羊”业已开始，草原上少说也有一百几十匹健马电掣风驰。虽说月色明亮，要在这许多人马之中认出一个人来可还是当真不易。罗曼娜凝神望去，没有找到她所要找的人，也不知他来了没有。不过这少年是曾经说过他要来的。“要是他当真来了的话，我的皮鞭应该打在谁的身上呢？”罗曼娜不由得心乱如麻了。

参加“刁羊”游戏争着去分割那条烤熟的肥羊，游戏的规则是：不许下马，不许停留，跑得太慢都不可以，快慢的程度，自有旁边的少女充当义务的评判员。要是她们认为谁跑得太慢了，马上就会嘘声四起，小伙子们谁又肯丢这个面子？

怎样才能分割一块羊肉呢？这就是倚靠他们高明的骑术了。当健马风驰时，从“猎物”旁边驰过之际，他们就用长柄的弯刀迅速割下羊肉。马是跑得飞快的，时机稍纵即逝，这一割未必能够成功。有时羊肉是割下来了，但来不及用刀尖挑起，又要等待第二次机会了。

有时候有几只马同时到达，规则不许人马碰撞，碰着了两个人都要被取消资格。哈萨克人的骑术是非常有名的，像这样的事情，在“刁羊”的游戏中很少发生。

不过人马虽然不许碰撞，用来割肉的兵器则是许可碰撞的。有时两柄弯刀碰着了，谁都割不着羊肉。马是跑得飞快的，说不定还会因此跌下马来。那也算是输了。

桑达儿因为出动较迟，那条肥羊已经给分割一半了。当他正在用弯刀插下去的时候，斜刺里一匹快马冲了过来，“当”的一声，两把弯刀碰个正着。

桑达儿虎口一麻，弯刀竟脱手飞上半空。幸亏桑达儿马快，追上去刚好接下从他头顶跌落的弯刀。这霎那间，场边嘻嘻哈哈的姑娘们，最初是突然鸦雀无声静了下来，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喝彩！

桑达儿的接刀手法是十分高明的，但桑达儿却不知道姑娘们是为他喝彩，还是为那个震飞他的月牙弯刀的那一个人喝彩？或许她们是同时向两个人喝彩呢？但桑达儿的脸上却是不由得火辣辣的发烧了。

因为他是这个小部落中，大家公认的第一名勇士，气力之大，没有谁人可以比得上他。

瓦纳族人公认桑达儿是第一勇士，桑达儿一向也以自己的箭法高、气力大而感到自豪。想不到今晚会输给一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小子”。而且输得甚为狼狈，月牙弯刀给人家一碰就碰得飞出手中去了。虽然自己仍能够接了下来，亦已深感面目无光了！

骏马风驰，桑达儿连对手的容貌都看不清楚，只知道他一定不是本族的人。族中的小伙子，每一个人他都知道得很清楚的，没有谁的本领比他更高强。

“刁羊”的规则，第一次不成功，必须绕场一周，方能再来分割羊肉。

那条烤熟的羊给马蹄踢得翻翻滚滚，不多一会，只剩下小半条羊腿了。桑达儿由于给那人阻了一阻，骑术虽然高明，跑回来的时候，却是比那人落后一步。

眼看那人半挂雕鞍，腰躯一弯，明晃晃的刀尖就将刺着羊腿，斜刺里一匹快马一跃而前，“呼”的一声，一条长鞭卷了过来。

这个人正是孟华，他是有心暗助桑达儿一臂之力的。

鞭长刀短，孟华虽然落后少许，却已先把那小半条羊腿卷了起来。在跑得飞快的马背上，用马鞭来卷起东西，力度必须使得恰到好处，饶是哈萨克人骑术高明，对孟华这手功夫也不由得衷心佩服。小伙子和姑娘们都喝起彩来。

那人不知是老羞成怒或是好胜之心太强，突然把手一扬，发出暗器，暗器是一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钱镖，不过他并非暗器伤人，而是要夺回“猎物”。

只听得“铮”的一声，孟华的长鞭给钱镖当中割断，羊腿落下来了。落下的地点，和那人的距离较近。

这霎那间，嘈嘈杂杂的声音突然静了下来。“刁羊”的规矩不许人马碰撞，但却许可兵器碰撞，不过用暗器来打别人的兵器，从前从未有过，充当义务裁判的姑娘们也不知道这人的做法是否合乎规矩。

桑达儿忽地张弓搭箭，“飕”的一箭就射过去。这一支箭来得恰是时候，羊腿未曾落地，就给他射个正着。箭尖穿着羊腿，又飞了起来。桑达儿叫道：“你们别说我不守规矩，他可以用钱镖，我就可以用弓箭。”

“刁羊”的规矩是：羊肉已经到了手中，别人就不可以再来争夺。但现在羊腿是给孟华的长鞭卷起来的，算不算到了“手中”呢，急切之间谁也不敢下判断。

可是姑娘和小伙子们，谁也无暇去理会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因为在这霎那之间，事情又起了新鲜的变化。

孟华和那个人同时去抢落下来的羊腿。羊腿正从半空中落下来，可是还没有落到地上。两匹快马几乎是同时到达那个地点。羊腿正在他们的头顶上空落下，这是最好的机会，那人为了争这瞬息之机，竟然足点雕鞍，就在马背上施展一鹤冲天的轻功，跳起来接那羊腿。

可是孟华比他跳得更高，伸手一抓，手指已经触及带箭的羊腿。

那人突然一掌向孟华拍去！

孟华左掌一按，半空中接了对方拍来的一掌。右掌却改抓为拍，把那小半条羊腿拍得远远地飞出去。

两人同时跳起，也几乎是同时出掌，双方的动作都是快到极点，站在地上翘首而观的姑娘们谁也看不清楚。只知道他们是在半空中碰上了。按照“刁羊”的规矩，身体一碰上了，双方都是作输，这霎那间，姑娘们不禁都是“啊呀”的一声叫了起来。为他们的“功败垂成”而可惜。

孟华只是用了三分的掌力，已把那人推开。那人的轻功也真是好生了得，半空中一个“鸢子翻身”，居然恰巧落到奔跑着的马上。孟华落下来的时候抓着马尾，借力使力，一个筋斗翻过去，方才坐上雕鞍。不过这是由于他跳得比那个人高，落下来也较慢的关系。稍有眼力的人都可以看得出，他的这手轻功，只有在那人之上，决不在那人之下。

给孟华一掌拍得远远飞出去的那小半条羊腿，“无巧不巧”，恰好是向着桑达儿迎面而来，桑达儿马上伸手一接，不费吹灰之力，便把那小半条羊腿接到手中了。

这个结果不但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桑达儿自己也是决计料想不到。他本以为是输定了的。

不过“胜利”来得这样容易，却是使他不能不暗暗地思疑了，“哪有这样凑巧的事。最后的这块羊肉，恰恰是向我飞来？嗯，该不会是这个姓孟的汉人故意把它‘送’给我的吧？刚才他已经抓着羊腿，应该是可以把它抓牢的。”

不过这个结果却是令得参加“刁羊”游戏的小伙子和姑娘们皆大欢喜，只除了那个不知来历的少年。要知瓦纳族的姑娘和小伙子都是希望他们本族的勇士得胜的，这样的结果对桑达儿来说虽然有点侥幸，却正合他们的心意。

桑达儿在姑娘们的喝彩声中，把夺得的羊腿捧回去献给罗曼娜。可是他的心中却殊无获得胜利的喜悦之感。

孟华这一掌的力度拍得恰到好处，当他看见羊腿落在桑达儿手中，众人喝彩声大起之时，他的喜悦比旁人更多。不过，在喜悦之中，亦有思疑，就像桑达儿那样。

桑达儿思疑的是：这个“胜利”是不是孟华拱手相让的呢？孟华思疑的却是：那个和他交手的少年是谁？

显然这个少年是练过上乘武功的，身手十分了得。桑达儿是瓦纳族的第一勇士，他的本领远在桑达儿之上，显然也是个外来的人。不过引起他的思疑的还不仅是这少年的武功，而是这少年他好像“似曾相识”！

他和这少年在半空中只是打了一照面，当时大家又都是在全神贯注争取猎物，谁也没有去留意对方的面貌。不过就在这惊鸿一瞥之间，他已得到“似曾相识”的印象。只可惜他怎样也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的。

广场中闹得热烘烘的气氛，也不容许他去冷静思索，他回到了罗曼娜的身旁，桑达儿早已在那里了。

桑达儿讪讪说道：“孟大哥，这条羊腿应该是属于你的胜利品。”

孟华说道：“不，分明是你接到手中，怎能算是我的？”

桑达儿道：“要不是你把它向我抛来……”

孟华截断他的话道：“我是给那人逼得不能不松手的，其实就算我能抓牢了它，按照规矩，我也输了。”

桑达儿道：“我就觉得奇怪，怎的恰好向我迎面飞来？”

孟华笑道：“那是老天爷有意要你得到这条羊腿送给罗曼娜姑娘啊！否则咱们两人都是空手而回，岂不叫罗曼娜姑娘失望？”

罗曼娜笑道：“不必争论了，我领你们两个人的情。”

孟华问桑达儿道：“和咱们抢羊腿的那个人是谁？”

桑达儿道：“我不知道。罗曼娜，你知道么？”

罗曼娜不知怎的，忽地面上一红，说道：“你跑的地方比我多，你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其实她是已经知道的了，不过她不愿意说出来。

羊肉分食完了，一个小伙子走过来说道：“‘姑娘追’应该开始了吧？”

罗曼娜笑道：“你的小茉莉等得不耐烦了吧？”“小茉莉”是这个小伙子心爱的姑娘。

那小伙子傻乎乎地笑道：“恐怕桑达儿也是等得不耐烦了吧？嗯，桑达儿，你说，你是不是已经等了几年了？”原来桑达儿有心追求罗曼娜，这心事已存了几年，但罗曼娜从没一次和他一起参加“姑娘追”的游戏。

桑达儿黑脸泛红，啐那小伙子一口，说道：“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赶快去准备坐骑，去追你的小茉莉吧！”

那小伙子笑道：“小茉莉我是不愁追不上的，你不用担心我，还是担心自己吧。”向桑达儿扮了个鬼脸，就跑开了。但他的话语却是在桑达儿的心上留下了疙瘩。

“罗曼娜近来对我很好，这次她该和我一起参加姑娘追了吧？”桑达儿暗自想道：“不过她这汉人朋友要是也参加的话，她的皮鞭可就不知打在谁的身上了？”心头患得患失，暗暗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姑娘们请跨上你的坐骑，游戏就要开始了。”桑达儿叫道。偷偷一瞥，罗曼娜可还没有跨上她的坐骑。不过孟华也还是坐在她的旁边，并无参加“姑娘追”之意。

弓如霹雳，箭似流星。桑达儿“飕”的一箭射上天空，待它刚刚落下来的那候，接着又是一箭射出，两支箭在半空中碰个正着，同时落到地上。小伙子大声喝彩，叫道：“好！今晚一定是每个人都能如所愿。”原来，这两支箭是代表小伙子和姑娘的互相追逐，要是“他们”刚好能碰在一起，就是好兆头，所以必须找个箭法高明的人发射方能保险。而这个人照规定必须是未曾成婚的小伙子。

在小伙子的喝彩声中，姑娘们纷纷骑马跑出去了。罗曼娜还是没有动作。桑达儿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这次又是只陪人家闹了。”他是发射令箭的人，自己非参加不可。好在虽然是个“求爱”的游戏，却并非一定要有心爱的人才能参加。你也可以抱着只是趁趁热闹的心情，陪别人玩的。

罗曼娜忽地低声说道：“孟大哥，你不出去玩玩？”

孟华说道：“这游戏怎样玩的，我可不懂。”

罗曼娜说道：“你不用懂的，把你的马放到草原上去跑就是了。只有一样必须要记着……”

“记着什么？”孟华问道。

罗曼娜轻轻说道：“我的爹爹一定已经告诉你了，我想，用不着我告诉你啦。”

孟华想了起来，罗海是曾经告诉过他，要是自己不喜欢的姑娘，就别让她的皮鞭打在自己的身上。

孟华心里想道：“大概她说的就是这个吧？”但罗曼娜没等待他再发问，便即跨上坐骑，跑出去了。马背上回过头来，向孟华嫣然一笑。

罗曼娜这一出场，登时引起全场瞩目。

“我们这位公主从不参加这个游戏的，想不到今晚也出场了！”“就不知道她的意中人是谁？”“那还用说，咱们族中，除了桑达儿之外，还有谁配得上她？”小伙子们纷纷议论。但姑娘们却有不同的意见，有一个姑娘低声和同伴道：“汉人有句俗语：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桑达儿是咱们族中的第一勇士，但不见得外面的人没一个能比得过他的。”

“你说的是独力击毙大黑熊的那位汉族客人么？”另一个姑娘问道。

“我又不是罗曼娜，怎知她的心意。或许还有第三个人也说不定呢？”先头那个姑娘说道。也不知道她是信口开河，还是其实她是知道罗曼娜的心意。

罗曼娜此时正是心乱如麻，她已经发现她所要找寻的那个人，而桑达儿也在她的前面。她的皮鞭要打在谁的身上呢？她回头一望，孟华已是策马跑来了。她对这三个人都有好感，但认真说来，还谈不上就是爱情。虽然她希望在这三个人之中选择一个。花落谁家？她自己也还拿不定主意。

孟华并没留意去听小伙子和姑娘们的窃窃私议，他只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情出场的。

“姑娘追”的游戏与“刁羊”不同，“刁羊”的限定范围在草原中心的方圆数里之内，“姑娘追”则是不限定范围的，辽阔的草原上，都是沐浴在爱河中的男女竞逐的场所。小伙子和姑娘们嘻嘻哈哈的你追我赶，越跑越远了。

这晚天公特别凑趣，万里无云，一轮明月。月夜下的草原好像特别有一股诱人的魅力。

孟华在大草原驰骋，草原上虽然没有他所要追逐的姑娘，他也同样的感染到欢乐的气氛。

有个姑娘向他追过来，扬起皮鞭，似乎想要打他。孟华吓了一跳，想起了罗海的叮嘱，连忙把坐骑斜刺窜出去。不过那姑娘扬起皮鞭，却没打下。因为她给同伴劝阻了。

孟华隐隐约约的听到后面的那个姑娘说道：“你怎的这样糊涂，你的皮鞭可以打在任何一个小伙子，却怎能打在这汉人的身上？”

“为什么？并没有规定不许打外族的人呀！”前头的姑娘虽然放下皮鞭，却是很不服气地问道。

后面那个姑娘压低声音说道：“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假的不知？”“知道什么？”“他是罗曼娜看上的人！”“胡说八道，罗曼娜不是和桑达儿一对的吗？”“哼，你不相信我的话，那我问你，为什么罗曼娜以前从不参加！这个汉人来了，今晚她才参加？”“我、我不知道。”前面那个姑娘显然有点气馁了。

“你不知道我知道。”后面那个姑娘继续说道：“不错，桑达儿是打从心眼里爱上了罗曼娜，但罗曼娜可不见得是喜欢他！”“这个汉人今天刚到，她就喜欢他了？”前面那个姑娘似乎还是半信半疑。

后面那个姑娘“噗嗤”一笑，说道：“罗曼娜是他从熊爪下救出来的，最少他们已有交情。你和他可还没有说上两句话呢。那你又为什么喜欢他。”

她的同伴满面通红，说道：“谁说我喜欢他了？我是提起皮鞭赶马，你，你却编派我……”“好啦，算我误会你好啦。咱们是好姐妹，我只是怕你自招烦恼！”

两个姑娘咭咭呱呱地谈话，以为孟华听不见的，但由于一双双的情侣已是分散在草原上追逐，不像刚才那样挤在一起，是以虽然嬉笑之声还在草原上此起彼落，但却没有刚才那样的嘈杂了。孟华身具上乘武功，听觉比常人灵敏得多，跑在前头，对她们的谈话，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大半。

孟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她们说的话不知是真是假，我还只知道罗曼娜是感激我救了她，才对我这样好呢。如果真的是如她们所说，我倒是对不起桑达儿了。怪不得桑达儿与我见面的时候很不高兴，敢情他也是害怕我抢了他心爱的姑娘？”到了此时，他也隐约明白几分，懂得罗曼娜的父亲吩咐他，不要让姑娘们的皮鞭打在他的身上的意思了。

那两个姑娘不再追踪孟华，向另一个方向跑了。孟华也放开坐骑，让它加快奔前。

“早知如此，我不该参加这个游戏，自招烦恼，更令到桑达儿心有不安的。”孟华心想。

心想未已，忽地发现罗曼娜就在他的前面。他正想避开，另一骑马已是追到罗曼娜背后，扬鞭虚击，发出呼呼声响，作势要打罗曼娜。

这个小伙子正是桑达儿。孟华暗暗欢喜，但愿罗曼娜接受他的求爱。

这个游戏名为“姑娘追”，但按照传统的规矩，却是男的先追女的，快追上时，女的扬鞭作抗击状，男则纵马急驰，然后才是女的在后追赶，直至女的赶上，将鞭击男，皮鞭打着了那个男子，游戏即宣告结束。男的先追女的，这是男方先表示爱意。待到女的反过来追他之时，他要躲避一会，这是要维持男子汉的身份，不甘立即便受到女方“俘虏”之意。但到了最后，他仍然甘心变作女的“俘虏”（即是让她的皮鞭打在自己的身上），这就等于正式宣告：从今之后，他们是一双情侣了。据民俗学家的意思，这可能是母系社会的遗风。由于实际上已是男性中心社会，所以女的到了决定终身大事之时，还要争取最后一点女性权力的象征，要男的挨她一鞭，方肯嫁他。

“古风”如此，但传到后来，规矩也就没有这么严格了。女的喜欢一个人，要是那个男子不来追她，她可以先去追那个男子的。不过那个女子就难免会受到女伴的取笑，笑话她是急于找个丈夫，失了女性的矜持。

此际的情形，是桑达儿按照传统的规矩，男方先向女方求爱。如今就要看罗曼娜是否接受他的求爱了。

要是愿意接受，她就应该回过身来，扬鞭作抗击之状。然后才是桑达儿逃跑，她去追。两个步骤缺一不可。当然她反过来追男方是最要紧的，但第一步先要她扬鞭抗击。

桑达儿和孟华的两双眼睛都在注视着罗曼娜，注视着她手上的皮鞭。她会不会转过身来，举起鞭子呢？

就在桑达儿的一颗心卜通卜通的乱跳之际，一匹快马忽地又从斜刺冲了上来，那人一扬鞭就把桑达儿的皮鞭格开了。

由于孟华正在全神注视他们，直到那人跑到桑达儿旁边，他才发现，便连忙叫道：“桑大哥，留心！”

桑达儿的皮鞭给他荡开，虎口隐隐发麻，用尽全身气力方才拿捏得牢，两匹快马迅即分开，各向一方驰过。罗曼娜听得孟华的叫声，听得皮鞭碰击的声音，方始知道事情有了意外的变化。她回过头来，心中一片茫然。当然她的皮鞭也是不用再举起来了。

但在这瞬息之间，后面的孟华已是看得清楚，忽地想起来了，这个人竟是他曾经见过一面的那个“小王爷”段剑青。而这个段剑青也就是刚才在“刁羊”游戏中和他们争夺最烈的半条羊腿的那个人。

孟华想了起来：正是在他学成无名剑法，将要离开石林的那一天，段剑青和一位姑娘同来到石林的，为的是找寻张丹枫的剑谱。那位姑娘他后来才知道是冷冰儿。冷冰儿是义军首领冷铁樵的侄女。

也正是那天，阳继孟的徒弟盘石生带领崆峒派的长老洞冥子进入石林。段、冷二人给他们发现，险遭毒手。孟华当时正在剑峰上的石窟中，赶忙跳下去救他。但段剑青则在他和洞冥子恶斗之时，慌慌忙忙地拉冷冰儿逃跑了。

那天他和段剑青只不过打了一个照面，其后两天，他虽然又曾把夺自清军的两匹骏马送给他们，但却并没有和他们会面，他是在山坡上把那两匹马赶下去的，由于匆匆一面，事隔一年多，他做梦也想不到段剑青也会跑到回疆，而段剑青此际又是穿上回人的服饰，是以他一时想不起来。

现在他想了起来，却是不由得大感诧异，满腹疑团了！

那天虽没相叙，但段剑青和冷冰儿的谈话，他是听到了的。他知道段剑青正是他二师父段仇世的侄子。段家的祖先，是宋代大理国的国王。国灭之后，仍有封号，直到明代方始取消，但当地人仍然尊称如旧，段剑青正是“小王爷”的身份。他记得段剑青想回大理，好像是舍不得他那早已名存实亡的“王府”虚荣，冷冰儿曾经劝阻过他。

段家在明代的祖先曾与张丹枫有深厚的渊源，而段剑青又是他二师父的侄儿，是以孟华也曾一度想过要把师父的剑法抄份副本送给他们，就是因为他觉得段剑青这个人似乎华而不实，方才打消这个念头。不过，虽然如此，他对段剑青还是颇有一些好感的。尤其在他知道冷冰儿是冷铁樵的侄女之后，他更是深深为他们的相爱而高兴。不过当时他已经有点担心了；冷冰儿对段剑青的热情恰恰和她的姓名相反，但段剑青却是对她相当冷淡。

想不到他当时的担心，如今竟成为事实了！

“段剑青为什么要跑到回疆躲起来？为什么不与冷冰儿一起，而独自来参加这‘刁羊’之会？还要阻止桑达儿向罗曼娜求爱呢？难道他也爱上了罗曼娜？”

一连串的疑问在孟华心头打结，他是不能下继续追下去了！

段剑青那天匆匆逃跑，却不知道这个“陌生”的汉人少年就是那天曾救过他的那个人。正是：

几番恩与怨，陌路又相逢。

第三十回

可叹宝玉陷泥淖

非因美色爱蛮花

不过，段剑青虽然不认识他，却是怕他从中阻梗。“这小子不知是哪里钻出来的，几次三番帮桑达儿与我作对，也不知是他自己想得到罗曼娜还是只为朋友助拳？但只要罗曼娜的皮鞭打在我的身上，我也不必怕他从中作梗。”于是段剑青低声说道：“罗曼娜，我如约前来，你快跟我走吧，咱们到前面的山谷相会。”

罗曼娜给这意外的变化扰乱得心神不定，也不知她是否听见段剑青的说话，心中兀是一片茫然。

两个男的在“姑娘追”的游戏之中争夺一个女的，这种事情过去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不过却是很少有的。动武的事情，更是少之又少。因为“姑娘追”这一个游戏是男的示爱，女的选择伴侣，她可以接纳，也可以不接纳。求爱的男子多过一人之时，最后的取决仍是属于女方。像段剑青那样格开桑达儿的皮鞭，这是不尊重女方的表示。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即使罗曼娜选择段剑青，桑达儿也还有权要求和段剑青决斗的。

罗曼娜只是曾经向段剑青提及，她这一族今晚有个“刁羊”之会，段剑青当时就说他希望前来趁热闹，希望能够做她的客人。好客是哈萨克人的风俗，罗曼娜当然答应了他。或许罗曼娜多少也对他有点情意，但严格来说，却还不能算是“约会”。

不过，此际罗曼娜心中一片茫然，她也无暇去理会这是不是“约会”了，她想的只是：“桑达儿的脾气是十分倔强的，要是他和段剑青决斗的话，只怕会死在段剑青的手上。”她并不想嫁给桑达儿，却不愿意桑达儿为她而死。她的心里忽地冒起一个念头：“要是我接受了第三个人的求爱，桑达儿自是不免大大伤心，但却可以免除他和段剑青的决斗。”她心目中的“第三个人”是孟华。孟华是不是会来追她呢，她不知道。她心里一片茫然，只能任从自己的坐骑毫无目的地在草原上乱跑了。

孟华见她不是去追赶段剑青，稍稍放了点心，于是立即快马加鞭，先追上了在前面气沮神伤的桑达儿。

桑达儿给段剑青的内力震得虎口酸麻，初时还不怎样严重，不多一会，一条臂膊已是麻木不灵，而且好像骑马的力气都没有了。

“孟大哥，你快去追罗曼娜吧。我宁愿你得到她，不愿她落在那个小子的手上。”桑达儿说道。

孟华赶上前去，与他并辔同行。忽地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桑达儿吃了一惊，说道：“孟大哥，你干什么？”话犹未了，只觉得一股热气好像透过掌心似的，转瞬间，流转全身，有说不出的舒服。肩头给孟华轻轻揉搓几下，那麻木之感，也顿然消失了。原来孟华是以本身真力，为他推血过宫，舒筋活络。

孟华说道：“桑大哥，你别胡思乱想。罗曼娜是你的，谁也不能将她抢去。”

桑达儿怔了一怔，说道：“怎么，你不喜欢她吗？”

孟华笑道：“我是喜欢她的，就如我也喜欢你一样。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难道我还能讨厌你们么？”

桑达儿道：“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华说道：“但我的所谓‘喜欢’却正是这个意思，所以你要提防的人不是我！”

桑达儿喜出望外，说道：“孟大哥，你真是好人，我错怪你了。我知道我要提防的是那小子，孟大哥，你还是快点追上前去吧，我怕罗曼娜……”

孟华说道：“好的，那我先走一步，你赶快来。我和你一样，都是不愿意见到罗曼娜上那小子的当的。”

桑达儿得孟华替他推血过宫，精神复振，气力也渐渐恢复了。不过由于气力刚刚恢复，还不能够骑马跑得像孟华这样快，于是连忙说道：“好，我听你的话。你快去吧，千万别让罗曼娜落在那小子手中！”

孟华快马疾驰，由于耽搁了一段时间，跑了将近半枝香的时刻，方始发现罗曼娜在他的面前。孟华叫道：“罗曼娜！”

罗曼娜回过头来，说道：“啊，是你来了！”不知不觉，停下了马。但一颗芳心，却是更加乱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个人叫道：“罗曼娜，我来了！”一骑快马突然从山谷之中疾驰而出，正是段剑青，原来段剑青不见她来追踪自己，是以又再回过头来找她。

两骑快马几乎同时跑到罗曼娜身边，段剑青抢先一步，举起皮鞭，作势欲击。

罗曼娜回过头来，皮鞭却没举起，也不知她是在等待孟华，还是对段剑青的示爱正在踌躇，一时拿不定主意。

孟华却是害怕她扬鞭抗击，然后皮鞭就会打在段剑青的身上，于是趁着她的皮鞭尚未举起之时，快马追上，哒的一鞭打去，一扫一卷，卷住了段剑青的长鞭。

两股力道相抗，彼此都要把对方拉下马来。孟华心头一凛，想道：“相隔不过一年多，他的武功竟然精进如斯，难道也是得到什么奇遇？”要知一年多前，段剑青还是盘石生手下的败将，盘石生的师父是阳继孟，而孟华的功力已足以与阳继孟相抗。是以他本以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把段剑青拉下马来的，想不到段剑青居然可以抗拒。

不过孟华担心却并非敌不过段剑青，而是怕段剑青受了严重的内伤。要是段剑青给他一拉就拉下马，那倒没大碍。但变成了内力的比拼，那就大为凶险了。段剑青的功力虽然是今非昔比，究竟和孟华还有相当大的一段距离。

孟华心里想道：“段剑青行为虽不端，毕竟也还是我二师父的亲侄儿，我伤了他可对不起恩师。”心念辗转之间，便使出个“卸”字诀，把对方的力道轻描淡写的化解开去，跟着一抖长鞭，迅即松开。

段剑青虎口发麻，胸口隐隐作痛，正自感到不妙，不觉对方那股内力突然消失，他的内力却不能收发随心，还在紧握长鞭，向后牵扯。两条长鞭倏的分开，段剑青身体失了重心，不由得一个倒栽葱跌下马来。

段剑青的身手也的确是相当矫捷，眼看就要跌个四脚朝天，单掌一按踏蹬，身形立即腾起，重又翻上马背。不过虽然没跌个发昏章，却也是颇为狼狈了。段剑青大怒，喝道：“好小子，你使诈，有本领的和我真个较量！”

孟华淡淡说道：“你的武学总算有了相当造诣，刚才怎样，你自己心里应该明白。还好意思说我使诈？”

段剑青是心里明白的，明白对方令他栽个筋斗，已经是手下留情的了。可是在罗曼娜跟前，却是咽不下这口气，又想对方的内力虽然较强，但是自己也有新练成的几种武功，未必一定就会输给他。于是硬着头皮说道：“好小子，有胆的你明天莫走。明天中午，咱们到那边山谷相会，罗曼娜你跟我来！”“姑娘追”的游戏尚未结束，他是在想得到了罗曼娜之后再和孟华决斗。那时他已经是族长的女婿，罗曼娜父女料想也会禁止这场决斗的。万一不如所愿，他仗着新练成的几种武功，自惴也可以和对方周旋。罗曼娜总不忍见他受伤，最后还是非要父亲出头干预不可。

他打的如意算盘，可是罗曼娜并没有拨转马头，跟着他走。

孟华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淡淡说道：“何须等待明天中午，你先到那个地方，我随后就来。”

段剑青不见罗曼娜跑来追他，而孟华却马上接受了他的挑战，不由得又是失望，又是生气。但他怕在罗曼娜跟前打不过孟华，只好先跑开了。心中暗暗盘算，要怎样和孟华决斗，方才不至吃亏。

孟华本来想等桑达儿来到，才与罗曼娜说明原委的。不料回头一望，却见罗曼娜已是向他追来。

这个游戏名为“姑娘追”，到了最后，才是“姑娘”来追“小子”的。但孟华并没先追罗曼娜，不料罗曼娜却来追他了。虽然也无不可，但以罗曼娜的身份，是应该按照传统习惯的。孟华始料不及，不禁心头一凛，暗自思量：“她是要来和我说话呢，还是要把她的皮鞭打在我的身上呢？呀，我可不能让她的皮鞭打在我的身上。”

罗曼娜手心发热，抓着皮鞭，心头一片茫然，似乎是想举起皮鞭的神气，却又如有待。原来她正在想的是：“他为什么不回过来追我呢，难道他不喜欢我吗？爹爹不知道怎样和他说的？难道是爹爹说得不清楚，他还不是十分清楚这个规矩？”

孟华勒住奔马，说道：“罗曼娜，我有话和你说。”

罗曼娜暗自想：“或许他们汉人另有规矩，要先和我说个明白。”于是把欲举未举的皮鞭放下，追上前来与他并辔同行。说道：“孟大哥，我也正是有话要和你说呢！”

孟华说道：“好，那你先说吧。”

罗曼娜道：“我不想你和那人决斗。”

孟华说道：“为什么？”

罗曼娜道：“今晚他的行为虽然对你很不友好，但我还是不愿你伤了他，同样，我也不愿他伤了你。”

孟华说道：“啊，你很喜欢他吗？”

罗曼娜道：“不是这个意思，但他对我很好，我觉得他也还可以算得是个好人。”

孟华说道：“他怎样对你好呢？”看见罗曼娜好像有点窘态，连忙跟着说：“啊，对不住，我不该这样问你的，你不愿意说，那就不说好了。”

罗曼娜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心意已决，说道：“要是我对你隐瞒的话，你会更加疑心。其实并没什么，我都可以对你说的。”

孟华情知罗曼娜对他已有误会，但又想要知道她和段剑青的关系，也只好不拦阻她了。

罗曼娜将她怎样和段剑青结识的经过说给孟华知道。

事情发生在一年之前，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罗曼娜跟着桑达儿出去打猎，绿野平芜，新春试马，兴致很好，跑得比平常远了一些。

在山脚下，罗曼娜发现峭壁上有一朵比他们日常喝马奶用的杯子还要大的花朵，红白两色相间，迎风摇曳，艳似朝霞。这是难得一见的曼陀罗花。罗曼娜不由得赞道：“啊，这花真美！”

原野的积雪虽已融化，山上还是一片银白。要在凝冰积雪的悬崖上爬行，那是猿猴恐怕也难于攀登的。桑达儿道：“可惜我没法替你把它摘下来。我用箭把它射下来好不好？”他的箭法如神，只要恰好射断树枝，那朵花就会掉下来的。不过是否能够射得这样远，他可就没有把握了。

“不好。”罗曼娜道：“纵然你的箭法如神，没伤损这朵花，也难保它掉下来的时候不碎成片片，这不是大煞风景么？”

桑达儿放下弓箭，叹口气道：“罗曼娜，这是第一次你想要的东西，我没法给你取来。”

忽然有个少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突然来到他们的面前。

“美丽的姑娘，你想要这朵花么？”少年问道。

“难道你有办法将它摘下？”桑达儿很不服气，反问少年。

少年点了点头，说道：“只要她喜欢，我就能够替她摘下。”

罗曼娜摇了摇头，说道：“我要的是一朵完美的花，要是令它受了伤残，我宁愿让它开在这儿，给别人欣赏。”

少年笑道：“我送给你的当然是完美无缺的花。”

罗曼娜诧道：“你不用弓箭？”

少年笑道：“采一朵花，何须弓箭。花又不是野兽，拿弓箭来射它干嘛？”话一说完，立即纵身跃上峭壁。

罗曼娜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叫道：“快下来，你会跌个粉身碎骨的。”

那少年道：“只要博得你的喜欢，粉身碎骨又有何妨？嗯，也只有你这样美丽的人儿，才配戴这样美的花。”他比灵猿还要矫捷，不过片刻，就把这朵花摘下来了。

这个少年就是段剑青了。

不过她还没有说出段剑青的名字。

孟华说道：“后来怎样？”

罗曼娜道：“回家之后，我觉得这个少年不惜冒粉身碎骨的危险，为我采花，我也应该有点报答他才对。于是我替他做了一件狐皮袍子，过几天又到那个地方找他。我怕桑达儿不高兴，那天我是独自去的。”

歇了一歇，罗曼娜继续说道：“自此之后，我们就常常见面了。大约每个月总有一两次。”

“他教我汉语，教我念汉人的诗，呀，你们汉人的诗写得真好，我很喜欢的。好像‘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几句诗，说的都是我们十分熟悉的景物，可是我就没法说得那么美。”

孟华心里想道：“他教你念的诗虽然很美，可惜他自己的心地却是龌龊。”

罗曼娜接着说道：“他本领很好，平日对人是和蔼可亲，我想不到他今晚竟会做出这些失礼的事来。不过，他总还是个好人吧？我不希望你为了我的缘故和他决斗。”

孟华说道：“我答应你。不过，他……”

罗曼娜怔了一怔，说道：“他怎么样？”

孟华说道：“或许他还未能算是坏人，不过，有件事情，他却是对不起你。”

罗曼娜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什么事情？”

孟华说道：“他是不是叫做段剑青？”

罗曼娜道：“不错，你认识他？”

孟华说道：“是的，我认识他。但是他却恐怕未必认识我了。”紧接着又再问道：“你每次见他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的吗？”

罗曼娜道：“是呀，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地方的。我也曾问过他，为什么独自一个人跑到我们这里？他说他喜欢我们这个地方，喜欢我们这样的人。在他的家乡，有人和他为难，在我们这个地方，大家都对他友好。但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呢？你以为会有什么人和他同住的吗？”

孟华说道：“是的，他有一个汉人姑娘，他根本就不应该参加这个刁羊之会，更不应该特地为难桑达儿的。”

罗曼娜呆了一呆，说道：“他、他们彼此相爱？”

孟华说道：“是的，那个姑娘非常爱他，而据我所知，最少在两年之前，他也还是喜欢那个姑娘的。”

罗曼娜低下了头，心中不觉一阵难过，她伤心的并非段剑青有了别个姑娘，她是伤心段剑青不该骗她。她相信段剑青是个好人，谁知道她所相信的“好人”竟然想要骗取她的爱情。“幸亏我没上当。”罗曼娜心想。

孟华叹了口气，说道：“罗曼娜，你在草原上长大，就像草原上的露珠一样纯洁。可是外面的世界却是没有这么纯洁的，人心的险恶，往往会出乎咱们意料之外。你以后可要多当心啊！”

罗曼娜抬起眼睛，眼角有朝露一样的泪珠，但却是笑靥如花地说道：“孟大哥，多谢你对我的赞美，更多谢你的提醒。”

孟华低声说道：“其实我也不该参加刁羊之会的。”

罗曼娜吃了一惊，问道：“为什么？”

孟华缓缓说道：“因为我也有一个我所喜欢的姑娘。”

罗曼娜又是难过，又是羞惭。心里想：“幸亏我没举起皮鞭打他。”过了半晌，问道：“那位姐姐想必是长得很美的了？”

孟华道：“罗曼娜，你真是美人中的美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长得更美的姑娘。不过那位姑娘是和我同过患难，我们彼此都是真心相爱。”

罗曼娜呆了片刻，说道：“世上最难得的就是真心相爱。孟大哥，我会求真主保佑你们，保佑你们一生幸福。”

孟华说道：“多谢你。但罗曼娜，幸福的大门也正是等待你走进去的！”

罗曼娜茫然说道：“我？我会有这种福气吗？”

孟华低声说道：“桑达儿是真心爱你的人，难道你不知道？”

罗曼娜道：“我知道的。啊，他来了！”

孟华叫道：“桑大哥，你快来！罗曼娜等着你呢！”

桑达儿叫道：“孟大哥，你去哪儿？”孟华在向他呼唤的时候，早已拨转马头了。

孟华笑道：“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你们玩罢，我是恕不奉陪了。”

段剑青正在盘算如何对付孟华，想不到孟华已经追到。

段剑青一咬牙根，喝道：“好小子，你要怎样，划出道儿来吧！”两人同时下马，段剑青像斗鸡一样盯着他。

段剑青见他面带笑容，好像并无恶意，不由得惊疑不定，暗自想道：“莫非这小子已得到了罗曼娜，罗曼娜不愿他和我决斗？”一时心情大乱，殊不知也只是猜中一半。

“你笑什么？”段剑青喝道。

孟华面色一端，说道：“我划出什么道儿，你都要一准奉陪。这是你说过的，对不对？”

段剑青心头一凛，硬着头皮说道：“不错，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孟华哈哈一笑，说道：“那也用不着拼命。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也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大家都必须回答。这就是我划出的道儿！”

段剑青怎也想不到对方划出的竟然是这么一个“道儿”，惊疑不定，沉吟半晌，说道：“好，你先问吧。”

孟华缓缓说道：“冷姑娘呢？她在哪里？”一句普普通通的说话，听到段剑青的耳中，却是不啻晴天霹雳。

段剑青心头一震，颤声说道：“你，你是谁？”

孟华微笑道：“你忘记比试的规矩了，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段剑青喝道：“你先说！”

孟华笑道：“也好，虽然是你叫我先划出道儿，我也可以让你一招。你要知道我是什么人不是？我就是曾经送过两匹坐骑给你和冷姑娘的那个人！”

段剑青这一惊非同小可，呆了一会，说道：“你、你是石林中的那个少年？”

孟华说道：“这是你的第二个问题了，好，我也可以答你。待会儿，你也得回答我的两个问题。不错，你毕竟是记起来了。我就是那天在石林的剑峰之上跳下来救你们的那个少年！不过，我并不要你报答我这份人情，我只要知道你为什么抛弃冷姑娘？”

段剑青心头大震，做声不得。要知那一日在石林之中，他虽然先行逃走，后来的事情并不知道。但是孟华既然能够平安脱险，可知最少也是敌人难奈他何。段剑青暗自思忖：“崆峒派的长老洞冥子和阳继孟的徒弟盘石生都奈何不了这个小子，我如何能是他的对手？”

孟华喝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奉陪’我划出的道儿吧，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冷姑娘究竟怎样了？”段剑青面色铁青，期期艾艾，许久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孟华疑心顿起，喝道：“你把冷姑娘怎样了？”

段剑青瞿然一省，连忙说道：“你别胡乱猜疑，难道我还能把冷姑娘害了吗？”

孟华稍稍放心，说道：“那么她在哪里？”

段剑青道：“她没有跟我来回疆，或许是回到她叔叔那里去了。”

孟华怒喝道：“胡说，三个月之前，我才见过她的叔叔。她的叔叔也不知道她的消息。”

段剑青道：“你这样凶做什么？我不过是猜想而已，既然她不是回到叔叔那儿，那就是到别的地方去了。”

孟华道：“什么地方？”

段剑青苦笑道：“我怎么知道。我不是告诉了你吗，我们已经分手了？”

孟华道：“冷姑娘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和她分手？”

段剑青道：“这是我的私事，你管得着？”

孟华说道：“我偏要管！你何以要抛开冷姑娘独自躲到回疆，有甚图谋，快说！”

段剑青道：“我在大理的家，早已是不能回去的了，你不知道么？”

孟华说道：“我知道。但我要问你的是，为什么你一个人跑到这儿，而撇开了冷姑娘？你别扯到别的地方去！”

段剑青苦笑道：“你这人真是爱管闲事。好，你一定要知道么？”

孟华说道：“我的道儿已经划出来了，你非说不可！”言下之意，要是段剑青不说的话，那就只有和他决斗了。

其实孟华也只是吓吓段剑青的，他已经答应罗曼娜在先，何况段剑青又是他恩师的侄儿，他怎能横起心肠和他决斗。

不过，段剑青却是当真害怕和他决斗，于是说道：“好吧，你一定要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不过，说来话长……”

他边说边挨近孟华身边，孟华只道他是要来向自己诉说，还想坐下来听他长谈，不料段剑青突然一掌劈他后心的“风府穴”。

孟华是毫无伤他之心，也丝毫没有提防他会有伤害自己之意，这一掌劈个正着！

幸好孟华的内功造诣不弱，本能的便生反应。段剑青打得重，所受的反弹之力也很重，倒退几步，险些摔个筋斗。

孟华曾经救过段剑青的性命，当然是做梦也想不到他竟会恩将仇报，给他一掌劈个正着，又惊又怒，呆了一呆之后，喝道：“你干什么？”

段剑青一掌击中孟华的后心要害，本以为孟华不死也得重伤，不料反而给孟华的内力弹开，这一惊非同小可。不待孟华追来，连忙跨上坐骑就跑。

孟华吐气开声，跟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这才觉得背心火辣辣的作痛。

假如孟华要想和他拼命，拼着伤势加重，还是可以追得上去把他杀掉的。不过一来是看在恩师的分上，二来自己还有更紧要的事情在身，倘若伤势加重，非得养伤不可，岂不误了大事？权衡轻重，孟华也就只好让他逃走了。

好在孟华已经得了张丹枫的内功心法，当下盘膝而坐，调匀气息，过了一会，疼痛渐渐减轻，精神也好了许多，抬头一看，只见月亮已过中天。“桑达儿想必已经追上了罗曼娜，罗曼娜的皮鞭也已经打在他的身上了吧？我也该回去看看他们了。唉！想不到二师父竟然有这样一个侄儿，人很聪明，心肠却是如此恶毒，真是可惜！不过看在恩师的分上，我还是不能让他毁掉的。不管他听还是不听，有机会我还是应该劝一劝他。冷姑娘的下落如何，我也还是应该查个水落石出。”孟华心想。

孟华的心地实在是太过纯厚了，他哪里知道，当他深深地为段剑青的自甘堕落而感到可惜之时，段剑青在心里也正在连呼“可惜！”

原来段剑青之所以突施毒手，一来为了和他争夺罗曼娜，二来则是想得到张丹枫留下的剑谱的。他当然不会知道张丹枫留在石窟中的无名剑法图形，老早已给孟华铲掉了。功败垂成，他的心里也在连呼“可惜”：“早知他有抵御雷神掌之功，我用淬好剧毒的透骨钉，插进他的穴道，那就好了。如今他没有死，必定会来找我报仇，我只好暂且避开他，先找着那个人再说了。”

段剑青要找的是什么人，暂且按下不表。且说孟华回过头来，刚想去寻桑达儿和罗曼娜，他们二人却已先来找他了。

孟华一看桑达儿喜气洋洋，便知他们好事已谐，但桑达儿见到他那苍白的脸色，却是不由得突然由喜变惊了。“孟大哥，你怎么啦？”桑达儿和罗曼娜同声问道。

孟华极力忍住，不让他们看出自己受伤，说道：“没什么，我已经见过段剑青。”

罗曼娜吃了一惊，说道：“你和他打了架吗？”

孟华笑道：“我答应了你的，怎能和他打架？”

桑达儿道：“啊，你们说的敢情就是那个今晚和我作对的汉人小子？”罗曼娜有点尴尬，点了点头。

桑达儿业已赢得美人，心情自是十分之好，说道：“孟大哥，你别误会我是敌视汉人，我是看这小子看不顺眼才骂他的。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汉人中有好人也有坏人，就像我们哈萨克人之中，也有好人和坏人一样。或许那个小子我也是骂错他了，不过我们哈萨克人有句俗话，说是爱情好比眼睛，容不得渗进半点沙子。”罗曼娜面上一红，说道：“你就是喜欢瞎猜疑，心胸该放宽大一些才好。”

孟华微笑说道：“桑大哥骂那小子没有骂错，那小子是应该骂的。”罗曼娜哪里知道，孟华是遵守诺言没有和段剑青打架，段剑青却打了他。笑道：“你怎么回来得这样快？难道只是骂了他一顿就走么？”

孟华笑道：“你猜得不错，我只骂了他一顿就走。不过现在却有点后悔了。”

桑达儿诧道：“你又说这小子该骂，后悔什么？”

孟华说道：“我并不是后悔骂了他，我是后悔自己走得太快，忘记问他住在什么地方。好了，他也是我相识的人，他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干，我想劝他回乡。”

罗曼娜道：“我知道他住的地方，我告诉你。”恐怕说不清楚，还拿马鞭在沙地上画来给他看。

“你是要经过我们瓦纳部门‘格老’（即酋长）所住的地方吧？”罗曼娜问道。

孟华说道：“不错，我要拜访回疆的十三个部落，瓦纳也是其中之一。”

罗曼娜道：“段剑青常常到格老那里作客的，你要是找不着他，也可以向我们的格老打听他的消息。”

此时，已是月落星沉的五更时分，草原上的歌声此起彼落，歌声伴着健马奔驰的蹄声。这是已经定了名分的一对情侣在玩得尽欢之后，唱着情歌回去了。

孟华和桑、罗二人回到族长的帐幕，远方天色已亮。罗海整晚没有睡觉，等着女儿回来。但见他们三人一同回来却是有点诧异。

只见女儿戴着花环，笑盈盈地走进帐幕，孟华和桑达儿一左一右的陪伴着她。罗海方自一怔，不知女儿选择了谁，心念未已，便听得女儿说道：“傻小子，还不上前去拜见爹爹。”这句话是用他们本族的土语说的。

桑达儿从罗曼娜手中接过马鞭，双手高举，跪在罗海面前，叫了一声“爹爹”，把马鞭交给罗海。这是“姑娘追”最后的一个仪式，在获得心爱的女子之后，把她打过自己的皮鞭作为信物，献给她的父亲或者母亲。罗海呆了一呆，说道：“原来这花环是你给她戴上的？”

桑达儿又是得意，又是害羞，黑脸泛红地说道：“多谢罗曼娜看得起我，她的皮鞭已经打在我的身上了。”

罗海心目中的女婿本来是想选择孟华的，这个结果颇是出他意料之外。不过，转念一想，孟华虽然很好，但他是个汉人，将来一定会把他的女儿带走的，倒不如让女儿嫁给本族的人，可以陪伴他的晚年。何况桑达儿也是族中年轻一辈的第一勇士，虽然比不上孟华那样好，也配得上他的女儿。于是也就欢欢喜喜起来了。

罗海按着回教的仪式给女儿和未来的女婿祝福之后，说道：“孟少侠，你可要多留两天，喝他们的喜酒了。”

孟华笑道：“我本来应该喝这杯喜酒的，不过我想早日赶上尉迟大侠，恐怕是不能耽搁了。”

罗海还没开口，桑达儿已是说道：“那也好。反正我们现在只是订亲，待你回来的时候，也许刚好赶得上喝我们的成婚喜酒。”

孟华笑道：“但愿如此。”

桑达儿道：“你一定回来喝我们这杯喜酒的。对啦，我们可以等你，待你回来，我们才行婚礼。爹爹，你不知道，孟大哥不仅是我们的好朋友，他还是我们的媒人呢。”

罗海不觉又是一怔，要知按照他们的风俗，在“姑娘追”中缔结良缘的男女，都是彼此两情相悦的，根本就用不着媒人。“啊，怎的他还是你们的媒人？”罗海问道。

桑达儿道：“我本来没有勇气去追罗曼娜的，是孟大哥鼓励了我。他还在罗曼娜面前，替我说了许多好话呢！”

罗海本来恐怕孟华心里也许有点不大高兴的，听桑达儿这么一说，方始放下了心。

“既然你有要事在身，我也不便强留。不过，昨晚你也是和我们的小伙子一样，整晚没有睡觉的。最少总得多歇一天才走吧？”罗海说道。

“不了！”孟华说道：“三两晚没睡觉，在我是很寻常的事情。多谢你们的招待，我告辞了。”

罗海见他去意坚决，只好让他动身。送他一匹骏马，一袋干粮。桑达儿舍不得和他分手，又亲自送他一程。罗曼娜也赶在后边。

“别忘了快点回来啊！”临别依依，桑达儿扬手说道。

孟华笑道：“我不会忘记的，我还要回来喝你们的喜酒呢！”

他满载着友情离开，心中不无感慨：“想不到我交了这样好的两个异族友人，反而同样是汉族的段剑青，却下毒手害我。他还是我二师父的侄儿呢。不过，也正因为他是我恩师的侄儿，我还是要把他当作朋友看待的。但愿他肯接受我的劝告。”怀着这个希望，孟华快马加鞭，兼程赶路。

可惜他对段剑青的估计完全错了。对他的心地固然估计错误，对他的功力也是估计错误。

若在平常孟华练过上乘武功，三两晚不睡觉，的确是很普通的事情，对身体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的。但现在他刚在受伤之后，便即赶路。跑了一程后，伤处又在隐隐作痛了，而且浑身发热，好像被放在蒸笼里一般。这种闷热之感，是由内而外的，和普通的由于赶路而身体发热的感觉不同。

“奇怪，段剑青练的不知是什么功夫，功力比以前高得多了，但，却似乎是邪派内功。好在我还禁受得起。”

虽然禁受得起，不过为了发散热毒，他只好下了坐骑，找个僻静的地方，做了一会吐纳的功夫才能恢复精神。走一会休息一会，如是者数次之多，直到将近日暮的时分，方始找到罗曼娜说的那个地方。

抬头一看，在山腰处发现一间茅舍，据罗曼娜所说，那就是段剑青所住的地方。

孟华不觉有点怀疑，心里想道：“他是小王爷的身份，过惯舒服的生活，为何肯在这间茅屋里挨苦？难道只是为了贪图罗曼娜的美色吗？”

当然他也曾经想到，段剑青昨晚想要害他，没有成功，料想也会提防他来报仇的。“多半他是不会回到这间茅屋来了？”孟华心想。

不过，孟华虽然知道想在这一间茅屋找着段剑青的希望甚属渺茫，他还是要试一试的。

这座山虽然并不很高，也远远比不上石林里剑峰的陡峭，但孟华身上带伤，爬到山腰，已是不由得吁吁气喘。

好不容易，终于走到那间茅屋了。

“有人在里面吗？”孟华朗声说道。

只听得里面好似有呻吟之声，半晌，那人说道：“是谁？”声音微弱，似乎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不过孟华已是听得分明，一点不错，正是段剑青的声音！

本来他是不敢怀抱太大的希望的，想不到段剑青真的是在里面，倒是令他有意外的惊喜了。

“是我！”孟华应道，一面说话，一面放轻脚步，走进那间茅屋。

定睛一看，只见段剑青躺在一张竹床上，满面病容，正在连声咳嗽。

孟华一踏进来，段剑青的咳嗽登时停了，他“啊呀”一声的叫了起来，可是他的人却跳不起来，刚一欠身，咕咚一声，又倒下去，看来他的病似乎还是当真不轻！

“我不是来找你报仇的！”孟华连忙说道。

“那你来作什么？”段剑青喘着气问道。

孟华说道：“我想你还未曾知道我是谁吧？”

段剑青一副茫然的神态，重复他的话道：“你是谁？”

孟华说道：“我叫孟华，你的叔叔是我的师父。”

段剑青好像稍稍放下点心，但仍是有点惊疑不定的神气说道：“你来做什么？”

孟华说道：“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我是来劝你的。当然我也还有一些事情，想要知道。”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诚恳，说得段剑青也好像为之动容。

段剑青道：“多谢你的关心，可惜我抱病在身，不能招待你。那里有茶水，你自己倒来喝吧。”他说“不能招待”，弦外之音，自然也是不能和孟华长谈的了。

孟华道：“你别着急，待你病好之后，咱们慢慢再谈。段兄，你得的是什么病？”

“那天我回来之后，很是后悔，或许是心力交疲之故，又受了一点风寒，这就起不了床啦。”段剑青说道。

孟华不懂医术，束手无策，说道：“段兄，我给你请一位大夫来可好？你知道附近有大夫吗？”

段剑青苦笑道：“此处方圆五十里之内，定居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孟华说道：“我有罗曼娜父亲送给我的快马，可以跑远一些。”

段剑青摇了摇头，说道：“瓦纳族格老那儿，倒是有一个大夫，那儿离这里有一百多里山路，快马来回，也得两天。而且那个人只懂得用草药的大夫，本领也不见得比我高明。孟大哥，我多谢你的好意，你不必为我操心了。”

孟华道：“啊，你懂得医术？”

段剑青道：“我的家里是长年请有两位大夫的，小时候我常常跟着他们采药，多少也懂得一些。昨天我的病初起之时，我已采了一些草药了。喏，你瞧，屋角那个药罐，就正是在煎着我采来的草药了。”

孟华放下点心，说道：“好，那我留在这里服侍你。这药煎了多少时候了，要不要添点柴火。”

段剑青道：“不敢当，我还勉强可以支持的。待我起来看看。”作势欲起，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孟华连忙扶他躺下，说道：“莫说令叔是我恩师，就是不相识的人，患难相助也是应该的。段兄，你别客气。”

段剑青这才说道：“这剂药已经煎了一个时辰，火候大概是差不多了。请你打开盖子闻一闻，这草药的气味是有点刺鼻的，要是药味很浓的话，那就是够火候了。麻烦你倒给我喝吧。”

孟华说道：“好的。”找了一个空碗，便即依言去做。

段剑青道：“你走得累了，喝杯水再给我倒药茶不迟。那边那个樽子里装的是干净的清水。”

孟华爬上山坡，踏进这间茅屋之后，一直没有余暇自行运功御毒，的确也是感到唇焦口渴，他打开了自己的水囊，喝了一口水，说道：“运水上山不易，这樽水留给你用吧。”孟华是出于诚意，段剑青却以为他已经有所提防，不由得心头一凛，但见孟华在喝过水之后，便即把那药罐的盖子打开，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头，暗暗欢喜。

一股浓烈的药味直冲鼻观，孟华正在想道：“想必是够火候了。”刚要把药茶斟在碗，忽的只觉一阵昏眩，摇摇欲坠，他身子还没倒下，手中的空碗已是跌了下来，当啷一声，碎成片片。

就在此时，只听得段剑青一声长啸，陡然从“病榻”一跃而起，掌挟劲风，向孟华劈下来了！正是：

善心遭恶骗，装病露狼牙。

第三十一回

伪装悔改欺君子

偷听无心破诡谋

原来药罐里煎的并非治病的药，恰恰相反，是害人的药。那些药草是可以用来制炼迷香的，蒸发出来的药气和点燃迷香的功效相同。

本来用不着和孟华动手，孟华也过不了多久便会昏迷的。但段剑青却恐防孟华在昏迷之前向他痛下毒手，是以趁他蓦地一呆，看样子尚未弄明白是什么一回事之前，便即先发制人。

哪知他的这个如意算盘却是打错了，武功高明之士，猝然遇袭，本能的会生反应。不错，孟华是还未曾明白发生的是怎么一回事情，但一觉背后微风飒然，立即便是反手一掌。尽管孟华的功力已是大打折扣，段剑青也还不是他的对手，双掌相交，“蓬”的一声，段剑青跌出了一丈开外，急切之间，竟然爬不起来。

孟华又惊又怒，回过头来，喝道：“你、你，原来你是装病骗我！”

他正要上前把段剑青抓住，忽觉背后又是微风飒然，孟华一个盘龙绕步，避招进招，反臂擒拿，这一招是他三师父丹丘生教给他的分筋错骨手，用于近身搏斗，最为厉害。

不料这个人的武功却远非段剑青可比，只听得声如裂帛，孟华抓碎了他的衣裳，右臂却也给那人的指锋划过，登时有如给烧红的铁烙了一下似的，火辣辣的痛得甚是难受！

说时迟，那时快，孟华已是忍住疼痛，拔剑出鞘，喝道：“你们埋伏有多少党羽，并肩子都上来吧！”

和他交手的是个年约五十左右的汉子，相貌并不特别，头发却很古怪，乱蓬蓬的有如一堆乱草，而且是红色的。这红发怪人哈哈笑道：“好个狂妄的小子，你能有多大本领，敢吹大气？你能够在我手底过得十招，算你本事！”

段剑青叫道：“师父不可轻敌，这小子已经得张丹枫的剑法！”

红发怪人一记劈空掌把孟华的剑荡歪，哼了一声，说道：“张丹枫的剑法又怎么样，为师的……”话犹未了孟华已是翻身进剑，剑势有如奔雷骇电，似左似右，又似正面指向他的咽喉。红发怪人大吃一惊，心想道：“这小子已经受了伤，怎的还有如此功力？”原来孟华乃是闭了呼吸，默运玄功，想在昏迷之前，先把敌人刺伤。

红发怪人在他快剑急攻之下，连退几步。但他双掌盘旋飞舞，却也还是有守有攻。

孟华的剑法，限于年龄的关系，或许尚未达到炉火纯青之境，但若论到奥妙精微之处，当世已是无人能与比肩。那红发怪人夸下海口，要在十招之内将他击败，不料转眼之间，过了二三十招，非但未能将他击败，反而频遇险招，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心里想道：“幸亏这小子吸进了迷药，否则我只怕当真是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了。”

红发怪人固然是悚然而惧，孟华亦是烦恼不安。他自知难以持久，意欲速战速决，可惜却是不能如他所愿。

原来红发怪人练的是一种邪派毒掌，名为“雷神掌”。掌风呼呼，就像是在铁匠的鼓风炉中喷出来似的，令得孟华热得极其难受。他以快剑急攻，二三十招不过片刻，但在这片刻之间，他已是五体如焚，几乎就要窒息。

与此同时，那迷香的药力亦已发作。孟华既是五体如焚，又是头昏目眩，剑招虽然精妙无比，却已力不从心。好几次眼看就可以在那红发怪人的身上刺个透明的窟窿的，每一次都是毫厘之差，不是刺歪了就是给他躲开。

时间一久，孟华终于支持不住了。最后那招，他用尽全力，一剑刺空，登觉眼前金星乱冒，地转天旋，一交跌倒地上，不省人事。红发怪人嘘了一口气，说道：“你动手早了一些，害得我多费许多气力，总算还好，把这小子制伏了。你过来搜他吧。”

段剑青惊喜交集说道：“想不到这小子受伤之后，还是这么了得。吸进了迷香，也还能够支持这许多时候。”

原来段剑青是和他的师父约好了，段剑青在茅屋里装病，红发怪人则在屋后埋伏。假如孟华不上当，红发怪人也可以立即进来救他。但孟华这次果然是上当，红发怪人还险些闹成了两败俱伤，这却是非他始料之所及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孟华开始有了知觉。段剑青见他动了一下，连忙上前察视，孟华紧闭双目，连呼吸也忍住不令气息过粗，装作仍是气息奄奄的重伤的人尚在昏迷的状态之中。

红发怪人说道：“他不会这样快就醒来的，他已经给我的雷神掌打着了冷渊穴，就算他一出娘胎就练武功，也还得再过三个时辰方能醒来！”他哪里知道，孟华虽然并非一出娘胎就练武功，但他得到了张丹枫的“玄功要诀”，这“玄功要诀”乃是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他练一年就抵得人家练十年。

红发怪人在说话中透露出自己所练的邪派功夫，孟华听了，不禁暗暗吃惊，心里想道，当今之世，练雷神掌的只有欧阳一家，此人想必也是欧阳坚的子侄之辈。不知他是欧阳业的什么人。不过他的雷神掌功夫似乎要比身为御林军副统领的欧阳业高明得多，据说欧阳业的雷神掌只是练到第五重，他的雷神掌则恐怕是已练到第九重了。

原来“雷神掌”乃是从天竺传来的一种邪派功夫，和“修罗阴煞功”并称邪派的两大神功。二十多年之前，大魔头欧阳坚曾挟此技横行天下，后来与北丐帮的帮主仲长统斗个两败俱伤，这才销声匿迹，从此不再出现江湖。有人说这并非他自愿如此，而是迫于无奈，当时不能不许下这个允诺，来作交换性命的条件的。因为当时虽是两败俱伤，但仲长统的伤比他轻得多，本来还可以取他性命的。

孟华也并非第一次碰到雷神掌。早在四年之前，崆峒派的长老洞玄子邀了两个帮手进入石林，向他三师父丹丘生寻仇的时候，他就曾经吃过雷神掌的亏了。洞玄子那两个帮手，一个是“修罗阴煞功”已经练到第八重的阳继孟，另一个就是欧阳坚的儿子欧阳业。当时他的武功尚浅，几乎丧在欧阳业的雷神掌之下。幸亏正在和阳继孟恶斗的丹丘生，及时腾出手来助他一臂之力，击倒了欧阳业，这才挽救了他的性命。后来，他才知道，欧阳业是御林军的副统领，而欧阳业的雷神掌却只不过是才练到第五重。

这次他被段剑青暗算在前，被这红发怪人击晕在后。这两人用的都是雷神掌，但两人的雷神掌比起欧阳业还好，他也想不到段剑青学的就是雷神掌功夫。这个红发怪人的雷神掌功力却又比欧阳业高出太多，和他当年斗欧阳业之时的感受大有不同。如今他刚刚恢复清醒，一时之间，自是无暇想到，不过即使这红发怪人自己不说出来，过了些时，他也会想得到这是雷神掌功夫的。

此际，红发怪人在夸耀他的雷神掌功夫，段剑青乘机奉承师父，说道：“师父，你老人家的雷神掌功夫如此厉害，我倒有点儿担心了。”

红发怪人道：“你担心什么？”

段剑青道：“我担心这小子再也醒不过来！”

红发怪人哈哈笑道：“原来你是担心我打死了他，张丹枫的剑法就得不到了。”

段剑青道：“是呀，咱们已经搜遍他的身子，连衣裳鞋帽都拆开来看过了，可没找到片纸只字，只有希望从他口中骗出来了。”

红发怪人说道：“不错，这小子倔强得很，用死来恐吓他，他未必害怕，只能骗他自己写出来。不过，你已经两次暗算过他，他还能相信你吗？”

段剑青道：“这小子老实得很，看得出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我的叔叔是他的恩师，古语说：君子可以欺其方，只要我多花一点心思，想出一套谎言骗他，再动之以情，说不定他看在我叔叔的分上，还会相信我的。”

红发怪人笑道：“你这张油嘴，只怕连树上的鸟儿都可以骗得下来，这我倒是对你颇有信心的。

“我的雷神掌虽然厉害，但你也不必为他担心。这小子的功力很是不弱，不会这样轻易就死去的。我估计他在三个时辰之后当会醒来，雷神掌之伤只有我能医治，我不给他医治的话，大概他还可以拖个十天八天方始一命呜呼。”

段剑青道：“师父，你有没有一种药可以令他的痛苦稍微减轻，但却并非给他解毒的。”

红发怪人道：“有呀，你要知道这种药做什么？”

段剑青道：“总要给他一点好处，才能骗得他相信我。但要恰到‘好处’，不能让他恢复气力，我一个人才敢对付他。”

红发怪人说道：“这个容易，我可以在止痛药中加上少许酥骨散，叫他连一只小鸡也捉不起来。”

段剑青喜道：“那就最好不过了。”

红发怪人忽问道：“你那次和冷冰儿进入石林，是不是恰好碰上崆峒派的长老洞冥子？”

段剑青道：“我是碰到一个老道，但却不知他是崆峒派的长老。”

红发怪人道：“这老道士是右手使一柄拂尘，左手使剑的？”

段剑青道：“不错。”

红发怪人道：“那就一定是洞冥子了。听说他在这小子手下吃过大亏，你可曾亲眼看见他们动手？”

段剑青面上一红，说道：“当时那个老道士和一个苗人同在一起，他们对我颇有敌意，那苗人和我动手，我打不过他，只好逃走。其时这小子刚好从剑峰下来，和那个老道士交上了手，后来的事，我可不知道了。不过他既然平安无事，想必那个老道士是吃了他的亏，也说不定。”

红发怪人点了点头，哈哈大笑起来。

段剑青愕了一愕，说道：“师父因何发笑，可是徒儿说错了话么？”

红发怪人说道：“不是，是我太高兴了。我告诉你一件事情。

“在你踏进石林之前的一年，有三个人也曾经到过石林。一个是前辈武林怪杰孟神通的再传弟子阳继孟，孟神通的名字想必你会知道？”

段剑青道：“听说他是在四十年前和金世遗并驾齐名的人物，金世遗是当时的天下第一剑客，他则是天下第一大魔头，后来死在仇家之女的厉胜男手上。”

红发怪人道：“不错，阳继孟是他的第三代弟子，也是当今之世，唯一把修罗阴煞功练到了第八重的人。

“第二个是崆峒派的长老洞玄子，洞玄子亦即是洞冥子的哥哥。论内功则是洞玄子高，论剑法是洞冥子好。你在石林碰见的那个老道是剑法好的洞冥子。

“这两个人都是和我颇有交情的朋友，但第三个人和我的关系却更为密切，他是我的弟弟欧阳业。”

孟华所料不差，暗自想道：“原来这个妖人乃是欧阳业的哥哥，怪不得他的雷神掌功夫远在欧阳业之上。”

红发怪人继续说道：“我这弟弟好高骛远，练武却没恒心，他的雷神掌只练到第五重，就到外面混了，不到十年工夫，居然给他混了一个御林军副统领的官职。”

段剑青又再乘机奉承师父，说道：“师父，你老人家的雷神掌是武林绝学，师叔有第五重的功夫已经可以做到御林军的副统领，胜过许多大内高手，你老人家已经练到至高无上的第九重功夫，御林军的统领恐怕也只配做你的弟子。当今之世，料想没有人能够胜过你老人家了。”

红发怪人摇了摇头，说道：“不然。第一，我的雷神掌只开始练到第九重的功夫，可还没有到达炉火纯青的境界。第二，御林军统领海大人是关外第一高手，他有他的独门功夫，未必见得就输给我。他让我的弟弟做他的副手，恐怕还是看在我的面子。第三……”说至此处，叹了口气。

段剑青正自奇怪，师父因何一会发笑，一会叹气，正想问他，红发怪人已经接下去说道：“我的志愿是和我的弟弟不同，他想升官发财，我的最大志愿则是想成为武林第一高手，可惜直到现在都还不是。当今之世，最少有三个人的武功，还远在我之上。”

段剑青问道：“哪三个人？”

红发怪人说道：“第一个是天山派的掌门人唐经天，第二个是金世遗的大弟子江海天，第三个是金世遗的儿子金逐流。这三个人的本领，我自问是还比不上他们的。另外还有缪长风、厉南星、冷铁樵、萧志远、孟元超等人，这些人纵然未必能够胜我，至少也是与我不相上下。嗯，还有这个小子，要是他能够逃出性命，还得再加上他。”

段剑青道：“这小子的性命捏在咱们手上，料他插翼难逃。待师父练成了第九重的雷神掌功夫，再过几年……”

红发怪人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便即哈哈一笑，打断他的说话：“练成了第九重的雷神掌，也未必就能够胜过那三个人的。不过，再过几年，或许我的武功当真能够取得天下第一的名头也说不定。这就得指望这个小子了。”

段剑青故作诧异之状，说道：“指望这个小子？”

红发怪人说道：“你想他以前连我的弟弟都打不过，才隔一年，崆峒派剑法最高的洞冥子也吃了他的亏；今日要不是他受伤在先，只怕我的第八重雷神掌功夫也未必能够将他制伏。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武功进境如斯，这是我前所未闻之事，这小子得到了张丹枫所传的剑法，料想不假了。不但得到剑法，而是还得到了张丹枫的玄功要诀。故老相传，张丹枫的玄功要诀可是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哪！”

段剑青心道：“怪不得师父这么高兴。”敢情初时他还不大相信这小子是得到了张丹枫的剑法的。

红发怪人继续说道：“能不能够骗到这小子的剑法和内功，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你可要谨慎从事才好，千万不可让他看破。”

段剑青道：“这个当然！”

红发怪人说道：“你莫嫌我罗唆！此事不但对咱们有莫大的好处，甚至关乎咱们的性命！”

段剑青吃了一惊，说道：“有这么紧要？”

红发怪人面色沉重，继续说道：“你不知道，雷神掌的功夫练到了第九重之后，随时有走火入魔的危险，那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段剑青大惊道：“原来练雷神掌还有这么大的害处！”

红发怪人说道：“我也是练到了第八重，才发现这个危险的。我的头发本来是乌黑的，就因为热毒发作，才变成了红色。你的功夫虽然尚浅，但已上了手，也甩不掉的。不练的话，走火入魔的灾难或许可免，但是一些难于估计的或大或小的祸患还是免不了的。”

段剑青更是惊惶，说道：“那怎么办？”

红发怪人笑道：“你也不用太过恐慌，解除走火入魔的希望，现在是已经有了。就在这小子的身上！”

段剑青恍然大悟，说道：“咱们非但要在这小子的口中，骗出他的剑法，还要骗他心甘情愿的把张丹枫传下的内功心法写给咱们。”

红发怪人说道：“不错，有了张丹枫的内功心法，练雷神掌的功夫就没后患了。”

段剑青道：“好，弟子想尽办法，说什么也要把它骗到手中。”

红发怪人说道：“但还有一件事情，也是很紧要的，这两天须得赶紧去办。”

段剑青道：“什么事情？”

红发怪人望他一眼，缓缓说道：“你不要罗曼娜了吗？”

段剑青恨恨说道：“本来我是可以到手的，就因为这小子捣乱，如今反而是便宜桑达儿了。”

红发怪人说道：“怨天尤人，于事无补。紧要的是怎样设法亡羊补牢。否则桑达儿一和罗曼娜成了婚，你就没指望了！”

段剑青道：“弟子如今是分身乏术，难于兼顾，待这里的‘功德圆满’之后，再去设法挽回如何？”

红发怪人摇了摇头，说道：“那恐怕迟了。不如这样吧，你在这里对付这个小子，我帮你的忙，对付那个桑达儿。我会弄得他莫名其妙的死掉，身上不带伤痕，叫别人以为他是得了什么怪病，突然死掉的。”

这几句话他说得轻松之极，却吓得孟华的一颗心都几乎从口腔里跳出来，但极力忍住，这才没有发出声音。

段剑青道：“啊，你要把桑达儿杀掉？”

红发怪人道：“这是最干净利落的法子，你不同意么？”

段剑青道：“罗曼娜本来是欢喜我多过欢喜桑达儿的，趁他们感情未深的时候，把桑达儿除掉，我自信可以重获她的芳心。师父愿意帮我这个忙，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不过——”

红发怪人道：“不过什么？”

段剑青道：“目下草原已经解冻，桑达儿是他们族中出色的猎人，也许早已带领小伙子们出去打猎，不会待在家里了。”

红发怪人大笑起来。

“草原虽然广阔，他总不能跑到天边打猎，你还怕我找不到他吗？”红发怪人哈哈笑道。

段剑青道：“师父，以你老人家的本领，擒这小子，自是易如反掌。不过，假如不是那么凑巧，一找就找着他的话，恐怕多少也得几天工夫吧？”

红发怪人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你就是恐怕在这几天之内，单独对付这个小子，万一发生什么意外？”

段剑青道：“不错，这小子虽说已经无能为力，但却不知他是否还有同党？”

红发怪人问道：“除了他是你叔父的徒弟之外，你还知道他的来历么？”

段剑青说道：“听他的口气，似乎是给柴达木、冷铁樵那伙人办事的。十多天之前，柴达木那边来了一个尉迟炯，跟着又是这个小子，我可有点担心，说不定还会有第三个人，跟着也会来到回疆。要是这个人的本领和尉迟炯以及这个小子相差不远的话，我可对付不了。”

段剑青道：“我倒不是贪图做一个酋长的驸马，但对我来说，这却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机会，或者可以让我在回疆自立为王！”

段剑青道：“瓦纳族的‘格老’和柴达木是有往来的，罗曼娜的父亲罗海这次也曾和尉迟炯见过面。要是第三个人来到回疆，先去拜访罗海，那也并不稀奇。”

红发怪人眉头一皱，说道：“好吧，那我就以五日为期，五日之内，要是找不着桑达儿，我也回来。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如何能干大事？”

段剑青不敢作声，红发怪人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最近得到的消息，哈萨克族的酋长就要把他的位子让给罗海继承啦。”

段剑青说道：“我初到回疆之时，已经有这风闻，但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罗海只不过是哈萨克一个小部落的族长，怎的一下子便能跃居高位，作为整个哈萨克族的首领呢？”

红发怪人道：“你有所不知，哈萨克族的规矩不是好像别的族一样，继承人并非父死子继，而是选择有德有能的人继承的，而且这个人最好是年纪并不太大。罗海是他们族中的神箭手，威望也有了，年纪又只不过五十岁，所以众望所归，酋长就要他做继承人啦。这次可不是风传，而是真的了。下个月他们就会召开格老会议，正式宣布的。”

段剑青大喜说道：“如此说来，我倒是不能把罗曼娜让给桑达儿了。”

红发怪人笑道：“是呀，一个现成的‘驸马爷’，焉能拱手让与别人？”

红发怪人道：“这个地方外人决计不知，除非他也恰好碰上了罗曼娜，还要罗曼娜也像相信这个小子一样的相信他，或者会说给他知道。哪有这样凑巧的事情？”

孟华暗暗吃惊：“原来他是有着这么大的野心，怪不得他要把冷冰儿抛弃，用尽心机去追罗曼娜了。”

只听得段剑青继续说道：“师父，你老人家当然知道，我的祖先曾经是大理国的国王，直到今天，大理的百姓也还是尊称我为小王爷。但我受了叔叔的牵累，如今却是不能在大理立足了。”

红发怪人淡淡说道：“你要在大理继续做你的小王爷，这也容易。只须我和海统领一说就成，他多少还给我几分面子的。你尽管回去安居，不会有人骚扰你。”

段剑青道：“我要做的并不是有名无实的小王爷。再说，要是我和朝廷搭上关系，叔叔恐怕也不会原谅我的。倒不如在这远离中原的偏僻之地，做一个有实无名的回族之王。哈萨克族可是回疆最大的一族哪！”

红发怪人接下去说道：“以你的聪明才智，娶了罗曼娜为妻，他日也就不难继承她父亲的位子。待至你做了哈萨克的酋长，也就不难慢慢的把回疆其他的部落统一起来，成为名实相副的回疆之王了！”

段剑青得意洋洋地说道：“要是当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拜师父为国师，或者封你尊称为活佛，和西藏的达赖班禅一样。”

红发怪人笑道：“我可不想做和尚呢。”

段剑青道：“那么，师父，随便你喜欢什么都成。还有一个秘密，我未曾告诉你老人家呢？”

红发怪人道：“什么秘密？”

段剑青道：“我从家藏的古籍之中看到一段记载，瓦纳族现今所居之地，古代是有宝玉出产的。可能由于物换星移，陵谷变迁，那座玉矿不知怎的被埋没了。要是我做了哈萨克的酋长，参考古籍，说不定还可以把它找出来。”

红发怪人笑道：“我不想做你的国师，也不想发大财，只想一样东西。”

段剑青道：“不知师父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红发怪人缓缓地说道：“我也有一件秘密告诉你，罗海家中藏有一本古波斯国的羊皮书，他以为是回教经文，其实却是武功秘笈。”

段剑青道：“啊，师父敢情是想要这部武功秘笈？”心中暗暗奇怪，罗海家中藏的一本经书，书中的秘密罗海都不知道，他的师父怎的却会知道？

红发怪人点了点头，继续道：“俗语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话可是当真不错。以前咱们眼界不宽，只知道有中土武功，其实除了中国之外，也还有两个国家，对武术的研究，与中国一样，都是源远流长，委实不容轻视。

“这两个古国，一是天竺，另一个就是波斯了。

“天竺的武功，知道的人还比较多些，创立少林派武功的始祖达摩，就是从天竺来的僧人。

“知道波斯武功那就少得多了，其实波斯的武功也有它的独到之处，不见得就在天竺武功之下。

“不过，知道的人虽然少，也不是完全没人知道。大约四十年前，有一个阿拉伯人名叫提摩达多，就曾经到过回疆，他是阿拉伯第一高手，但所学的却是波斯武功。”

段剑青道：“提摩达多，这个名字好熟。啊，我想起来了，叔叔曾经和我说过这个异邦之人的。据说他曾和天山派的老掌门人唐晓澜比试过武功。”

红发怪人说道：“不错，但他们比的可并非寻常武功，而是比赛攀登喜玛拉雅山的珠穆朗玛峰，谁能先到珠峰绝顶，谁就算赢。”

段剑青甚感兴趣，说道：“这倒是我的叔叔知而不详的了，结果怎样？”

红发怪人说道：“结果是谁都没能攀登珠峰绝顶，但提摩达多却跌死了。珠穆郎玛峰是天下第一高峰，即使内功很有根底的人爬上半山也是难以呼吸，终至窒息而亡。据说他们当年比赛登山，离珠峰绝顶，不到半里之遥。结果，还是一个跌死，一个知难而退。但提摩达多能够和唐晓澜作这亘古所无的比试，他的武功造诣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按：唐提二人比赛攀登珠峰之事，见拙著《冰川天女传》。）

红发怪人歇了一歇，继续说道：“这个提摩达多，当年之所以来到回疆，就是为了寻找这部古波斯文书写的武功秘笈的。”

段剑青大感兴趣，说道：“像提摩达多这样的武学高手，尚且不惜耗费如许心力，间关万里，远道而来，找寻这部秘笈。秘笈上所载的武功恐怕是不在张丹枫所传的武功之下了。不知它怎的会落在罗海家中的？提摩达多后来查出来没有？”

红发怪人用讲故事的口吻继续往下说：“很久很久以前，据说是在回教开始传入中国之时，罗海的一个祖先，虔诚信奉回教，担任某处清真寺的教长，传教不遗余力。

“回教初兴之时，是用武力传教的，‘一手执可兰经，一手执剑。’就是他们教中的名言。其时以回教为国教即波斯国王，为了促进回教在中国的传播，于是派使者送来了十二部可兰经，分赠给十二个教长。

“这十二部可兰经其中有一部却是经文之中夹有武学的，只要知道读法，就可以发现它其实是一部武功秘笈。

“波斯国王送来这部武功秘笈，吩咐使者，选择一个最适当的人授与，好让他学到上乘的波斯武功，将回教发扬于中土。使者选中了罗海的祖先，但却不知是由于哪个原因，罗海的祖先似乎尚未发现经中的秘密就死了。波斯也因发生战事的关系，与中国的回部断绝了往来。年深日久，莫说这秘密已是无人知道，当年波斯传经中国回部之事，知者亦已寥寥无几了。罗家的后人也只知道这不过是波斯文的可兰经，他们不认识波斯文，对这部经书虽然是十分宝贵，将之珍藏，却是从不翻阅的。

“提摩达多是从波斯古籍之中，知道这桩事情来到回疆，不知怎的，给他查出是藏在罗海家中。但可惜他还未来得及去找罗海的爷爷，就因为和唐晓澜比赛攀登珠穆朗玛峰而跌死了。

“提摩达多死后，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他的一个弟子，本领远远不及乃师，不敢鲁莽从事。向罗海讨取此经，罗海是决计不会答允的，倘若盗经，罗海既是将它珍藏，恐怕难于得手。而且秘密一旦泄漏，甚至还可能有杀身之祸。是以他迟迟不敢动手，如今亦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了。

“我因机缘巧合，和他成为好友。他远离故国，遁迹异邦，举目无亲，我是他唯一的友人，他对我也是视同心腹。不过也还是在相交十年之后，直到去年，他才把这个秘密告诉我的。他对我许下允诺，我若得这部秘笈，他替我译成汉文，与我共享。”

段剑青道：“恭喜师父，你老人家得了这部波斯秘笈，再加上张丹枫的内功剑法，那么即使唐晓澜复生，金世遗再世，这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他们也是不能从你老人家手中抢去的了。”

红发怪人哈哈笑道：“彼此彼此。你恭喜我，我也要恭喜你啊！”

段剑青心头一跳，装作不懂，故意问道：“徒儿喜从何来？”

红发怪人说道：“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有什么玩艺，还会不传给你么？我若然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再过十年，你也将继我而成天下第一高手了！”

段剑青连忙跪下磕头，说道：“多谢师父栽培。”

红发怪人将他扶起，说道：“别谢得这么快，我还要麻烦你呢。罗海不知将秘笈藏在何处，我若去抢去偷，未必能够成功，想来想去，还是只有智取为佳，这就要借重你了。”

段剑青道：“师父如此客气，徒儿不敢当。有事弟子服其劳，何况这是咱们师徒祸福与共的呢，徒儿自当尽心尽力。不过，我想也不会有太大的困难的，只要我娶了罗曼娜，这部秘笈总会落到我的手中。”

红发怪人笑道：“现在你完全明白了吧，娶了罗曼娜为妻，对你有三大好处，一、有指望可以成为回疆之王；二、发现了那个玉矿，你就富可敌国；三、取得那部秘笈，你还有希望可以成为天下第一高手。有这三大好处，你说，冒这几天的危险，还不值得么？”

段剑青连忙说道：“是，是。你老人家去杀掉那桑达儿吧。就是迟几天回来，我也不怕。不过——”

红发怪人道：“不过什么？”

段剑青说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那部秘笈，最好不要和提摩达多的弟子分享。”

红发怪人笑道：“你倒是深谋远虑，东西都还没有到手呢。不过用不着你说，为师的也早已有了安排了。我只要他替我译成汉文，他年纪老迈，花了许多心血之后，只怕也是时日无多了。即使他不会很快死掉，我也有办法叫他死掉啊！”说罢，师徒相视而笑，听得孟华毛骨悚然。只盼桑达儿是跑到远远的地方打猎，红发怪人找不到他。

笑过之后，红发怪人说道：“好，为师的可要走了。这小子大约在明天时分才会醒来，怎样对付他，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孟华一直装作仍在昏迷的状态之中，暗自想道：“且看他明天如何骗我？我也得好好的和他演一出戏。”

他在暗中默运玄功，把真气一点一滴的慢慢凝聚起来，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丹田有股热气升起，气力似乎稍稍恢复一些，五体如焚的那种痛苦的感觉，也减轻了一些，可以勉强抵受了，但他知道，以他现在业已恢复的这一点点功力，和一个普通人打架，恐怕还是打不过的。比起段剑青那更是远远不及了。“只有忍耐，只有忍耐。千万不可让他看出我已经知道他的秘密。”孟华沉住了气，想道。

他不敢动弹，也不敢睁开眼睛。红发怪人临走之时说他“应该”在明天时分醒来，但他可不知道黑夜是否已经过去，天明是否已经来到。

寂静的深夜只听得段剑青来回踱步的声音，显然他也正在焦急的等待孟华醒来。

幸亏段剑青等得不耐烦。东方一现曙光的时候便即自言自语道：“天就快要亮了，这小子怎么还不醒来？唔，恐怕他所受的雷神掌之伤，是比我师父估计的还更严重！”

孟华则在暗自欢喜：“要不是你提醒我，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醒来呢。”要知醒来的时候是否拿捏得准，对孟华演的这出“戏”关键甚大，太早太迟，都是难免惹起段剑青的疑心的。

过了一会，只听得段剑青又在自言自语地：“哼，我是小王爷的身份，岂甘拜这妖人为师？欧阳冲呀欧阳冲，我现在是看在那三大好处的分上，叫你一声师父；你收我为徒，谅也不是安着什么好心；嘿嘿，将来是谁厉害一些，走着瞧吧。”

孟华这才知道那红发怪人名叫欧阳冲，心想：“原来他们也在勾心斗角，这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默算时间，该是开始天亮的时分，于是转了个身，慢慢张开眼睛。

“啊，孟兄，你醒来了，你觉得怎样？”段剑青一见他醒来，忙即上前假献殷勤。

“滚开！”孟华嘶声喝道。他要把戏演得逼真，自是不能太快的就原谅他，非得装作痛恨他不可。

不过，在孟华来说，这乃是戏假情真，在昨日之前，虽然业已受了一次暗算，他还不是怎样恨段剑青的，但现在，段剑青的真面目都已揭开，他是的确在痛恨他了。

两人都在演戏，段剑青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起来了。

孟华怒道：“你是巴不得我死，还在猫哭老鼠假慈悲做甚？”

段剑青道：“孟兄，我是该死，我是对不起你。但你也未免对我太过误会了，你愿意听我把真情告诉你么？”

孟华说道：“你两次暗算我，还有什么可以分辩的？哼，哼，你那恶毒的师父呢？你不忍心杀我，你就叫那妖师出来杀我吧！”故意装作虽然仍是很激愤的样子，但口气则已缓和许多。

段剑青暗暗欢喜，心里想道：“这小子果然忠厚得近乎愚蠢，他以为我是当真不忍杀他呢。嘿嘿，要骗这样一个蠢小子，看来恐怕比我估计的还要容易得多了！”

当下装出一副极为难过的神情，咬牙说道：“你说得一点不错，我那师父是个恶毒的妖人，我比你还更恨他！”

孟华冷笑道：“你恨他？难道你们不是一丘之貉？”

段剑青连忙说道：“我不是甘心拜他为师的！他强逼我做他的徒弟，我力不能敌，不答应就有性命之忧，没奈何只能委屈求全。”

“如此说来，你暗算我，也是被他强逼的了？”

这正是段剑青想说的话，不料却由孟华替他说出来，段剑青喜出望外，笑在心里，哭丧着脸道：“是啊，我的性命捏在他的手里，不能不听他的摆布。不过，我虽然听他摆布，也还是替你着想的。”

孟华装作半信半疑的神气，冷笑问道：“此话怎说？”

段剑青道：“他对我说，要是我不依从他的命令，为他布下圈套，将你生擒，那就将你我一同杀了。也许是我的想法糊涂，我想他的雷神掌如此厉害，你一定不是他的对手，倒不如我假意依从，先保全你的性命，咱们再合计对付。这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孟兄，请你相信我的说话，我当时的想法，的确是宁愿受你误会，好过眼睁睁的看你给他打死的。”

孟华装作反复思量，没有立即回答。段剑青鼓其如簧之舌，又说了一大堆的花言巧语，不必一一细表。

最后，孟华眉毛一扬，作出几分相信他的模样说道：“好，那你就说吧，你要我如何？”

段剑青道：“那妖人是想得到张丹枫传给你的内功和剑法。你受了雷神掌之伤，除了他的解药，无可救治。孟兄，恕我老实告诉你，过了七天，你就会全身溃烂而亡。”

图穷匕见，而这也是早在孟华意料之中。孟华需要的是时间，如今他正在一点一滴地凝聚真气，只要功力能够恢复两三成，就有一线生机了。是以不管心里怎样厌烦，这场戏他还是得唱下去。

不过他也不能太快答应，以免给段剑青看出破绽，当下佯作愤怒，说道：“我宁愿死了，也不能助纣为虐！他想得到张丹枫的内功、剑法，那是作梦！”

依照孟华的性格，他说这话也是应有之义，要不是这么说，段剑青反而会起疑心。听罢，哈哈哈大笑三声。

孟华忽然说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实心眼儿了，咱们可以骗他呀！”

“怎样骗他？我头晕目眩，可是一点法子也想不出。”

段剑青心中偷笑：“即使你不是头晕目眩，谅你这个笨小子也是决计想不出什么妙法。”当下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孟大哥，你用不着操心，你只须把在石林所得的内功剑法说给我听，我自会替你设计骗他。”

孟华故作犹疑，半晌说道：“说给你听？”

段剑青装出十分诚恳的神情，说道：“孟大哥，你不能相信我吗？”

孟华叹了口气，说道：“纵然你是骗我，我也宁愿给你，不愿给那妖人。”

段剑青道：“我比你更恨妖师，如今咱们是站在一条线上来对付他，我怎会骗你？到底咱们也还是自己人呢！”

孟华点了点头，说道：“张丹枫和你们段家先祖的渊源我是知道的，讲老实话，我也曾经想过要把他在剑峰留下的内功剑法送给你的。好，我先把玄功要诀背给你听。”这话倒不是假，要不是由于那次在石林中听到他和冷冰儿的说话，看出他的心术不正，孟华也不会铲掉石窟中的剑法图形，而是把这些秘密告诉他了。

段剑青心头大喜，连忙坐近他的身边，准备洗耳恭听。孟华忽地连声咳嗽，好像想要说话说不出来的样子。

段剑青懂得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心想他既然答应，我也应该对他表示一点关心了。“孟大哥，你怎么样，先喝点水吧。”

孟华指一指自己的水囊，示意叫他拿来。孟华已经中了雷神掌，段剑青无须在水中另行下毒，为了免他起疑，就把他的水囊拿给他喝。正是：

冷眼看他宵小技，奸谋识破早提防。

第三十二回

情关空叹多情女

天网难逃负义儿

段剑青假献殷勤，服侍他喝了水，问道：“好了点吧？还要什么？”

孟华嘶声说道：“好了点儿，但是没气没力。我想吃点东西，对，你就烤两个山芋给我吃吧。”

段剑青道：“我听那妖人说过，受了雷神掌之伤，早午晚都会发作一次的，一次比一次紧要。你现在不是肚饿，恐怕是开始发作了。”

孟华道：“啊，每日要受苦三次，那怎么办？我看还是不如死了的好！”

段剑青忙道：“千万不可自寻短见，忍耐点儿，只要你有两页玄功要诀给我，我就可以拿去和他交换解药了。”

孟华说道：“玄功要诀，我可并没带在身上。”

段剑青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背给我听，我写出来给他。”

孟华说道：“好的。唉，热死我了！”说话之时，浑身发抖，双颊火红，黄豆般的汗珠一颗颗从额角滴下。

段剑青暗暗吃惊，心里想道：“要是我现在就给他可以减轻痛苦的所谓解药，只怕会露出破绽。师父说过，这小子最少还可以挨几天的，想必不会这样快就完蛋吧？”于是说道：“孟兄，那你躺一会再说吧。不要紧的，你现在不过是第一天的第一次发作，过半个时辰左右就会停止的。”

孟华假作呻吟，心里暗暗好笑：“拖得半个时辰就是半个时辰，幸亏他没有真个拿出解药，否则我倒不知如何应付了。”原来他浑身发热这倒不假，雷神掌之毒开始发作也是不假。但所感受的痛苦却是远远不如段剑青想象之甚。趁这半个时辰的空暇，他又在闭目凝神，默运玄功，凝聚真气了。运功之际，不时发出一两声呻吟，骗取段剑青相信。

段剑青衣袋里早已藏有欧阳冲给他的那种混合有酥骨散的“解药”，但他说过解药尚未讨来，只好坐在一旁，等候孟华挨过这半个时辰了。

孟华默运玄功，出了一身大汗，脸色渐渐恢复如常。段剑青笑道：“如何，我说的不错吧。这次发作过后，就可以挨到中午了。”

孟华说道：“如今我可真是觉得肚子饿了。麻烦你还是给我烤两个山芋吧。”

段剑青心想他已经一天有多没吃过东西；恐怕也是真的饿了，于是就像听话的孩子似的，乖乖给他去烤山芋。

孟华吃饱肚子，精神又好许多，一点一滴凝聚起来的真气，已是足以令他能够站起来了。不过他当然不会就站起来，他还是躺在床上，装作仅仅能够稍微动弹而已。

但半个时辰已经过去，虽然他要加以掩饰，不让段剑青看出他的“实力”，但也不能作得太过分，那样反而会给段剑青看出破绽的。既然无可再拖，也就只好把“玄功要诀”背给段剑青听了。

“遇文王，谈礼乐，遇桀纣，动刀兵。”孟华暗自想道：“这些是碧漪和我说过的话。她是怕我太过老实，才用这两句老话提醒我的。我当然不能把玄功要诀真的给他，他骗了我，我又何尝不可骗他？”

主意打定，于是他把“玄功要诀”擅自增删，甚或加以窜改，弄了一套假的口诀背给段剑青听。

他生平从未作伪，弄这一套假的口诀真是极不容易，说了上一句，往往要想许久才作出再经思索方始想得起来的样子，加以“改正”。

好在他是毒伤刚刚发作过后，段剑青只道他是神智尚未十分清楚，反而觉得这是应有的现象，并不起疑。

才不过抄满两页，不知不觉已是中午时分了。到了毒伤应该发作的时间，孟华只感寒热交作，比上次似乎稍微厉害一些，他乘机大发呻吟，装出极为难过的模样，“玄功要诀”当然是不能再念下去了。

段剑青道：“你再忍些时，我马上替你去求解药。”

孟华道：“那、那妖人……”断断续续，一句话也是说不完全。

段剑青道：“那妖人不是住在这里的，不过也不太远，他是住在后山。待会儿我就去找他了。”

他起初说是“马上”，跟着是说“待会儿”，结果却是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方始动身。

在这半个时辰之中。他把已经抄下来的“玄功要诀”再抄一份，抄完之后，笑着道：“孟兄，你可以放心，我当然不会把真本给他的！”原来他自己也弄了一套假的口诀，却不知孟华给他的亦非真本。不过他的作伪本领要比孟华高明许多，用不着像孟华那样费神思索，不到半个时辰，已是篡改妥善，把假中假的“玄功要诀”弄出来了。

孟华目送他的背影，又是好笑，又是担心。

好笑的是他以假作真，却还沾沾自喜，以为只有自己聪明，别人都是傻瓜。担心的是，他拿了所谓“解药”回来，如何应付才好？

受了雷神掌之伤后，本来是每日发作三次的，第二次发作，时间会比第一次加倍延长。是以段剑青临走之时，叫他忍受一个时辰，就是估计他最少要受一个时辰的折磨。

但段剑青的估计却是错了。

孟华以张丹枫所传的内功心法，凝聚真气，运功御毒，不过半个时辰多一点，这次发作便已退潮，精神且还好了一些。段剑青在重抄那“玄功要诀”之时，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即是在段剑青出去不久，他已经挨过了痛苦的煎熬。没人在旁监视，更便于他做凝聚真气的吐纳功夫了。

不过，他虽然可以动弹，气力却还是使不出来。雷神掌之伤非同小可，他一点一滴的凝聚真气，或许可以支持到十天开外，不至死亡，但没有解药，莫说此时他决计不是段剑青的对手，即使再过十天，他也是敌不过段剑青的。

他知道段剑青最多两个时辰就要回来，怎么办呢？

结果段剑青不到两个时辰就回来了。

“孟兄，你真好造化。”段剑青一来就装作喜气洋洋的在哄骗孟华了：“好在那妖人没起疑心，我拿了假的玄功要诀给他，又给你说了许多好话，嘿嘿，哈哈，他果然相信你是上了我的当，甘心情愿的献出张丹枫的内功剑法啦，而他则是相信我对他忠诚。一点也不疑心我是拿假的骗他。如今总算是把解药给你讨回来了。”

这个所谓“解药”，是在止痛药中混合了酥骨散的。孟华只要一服下去，他花了这许多时间，辛辛苦苦凝聚起来的一点真气，就要化为乌有，他又将像初时一样，完全不能动弹了。

当然不能服这个“解药”！

但要是不服的话，段剑青马上就会知道他已经识破了他的诡谋，他又岂能容许孟华不服“解药”？

孟华只好装出笑脸，说道：“段大哥，多谢你为我费神，我真是不知怎样感激你才好。唉，可惜我起不了身，还要麻烦你倒一杯水给我送服解药。”一副萎靡不振的神气令得段剑青相信他是在毒伤刚刚发作过后的应有现象。

段剑青心里暗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看在张丹枫的内功剑法分上，我就再做一次好人，把这解药送到你的口里去，让你舒舒服服上‘西天’了吧！”于是大献殷勤，倒了一杯水，把解药放在手心，送到孟华唇边。

这是关键的时刻，服呢还是不服？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孟华忽地一指戳出。段剑青正在弯下腰来就他，这一指刚好戳着了他胸口的璇玑穴。只听得“卜通”一声，段剑青倒了下去，杯子碎成片片！

这是非常冒险的一击，但也是在最适当时机的一击。段剑青只怕他连喝水服药的气力都没有，还在准备喂他呢，哪想得到他会突然来点自己的穴道。

孟华还是没有和段剑青搏斗的气力，但是点穴的气力却是有的，段剑青“卜通”倒地，不能动弹的反而是他了！

段剑青虽不能动弹，还能说话：“孟、孟大哥，你这是干嘛？我好心给你讨取解药，你，你……”

孟华站了起来，冷笑说道：“我怎么样？对，我是应该多谢你的‘好心’是不是？好吧，这解药我不吃，留给你自己吞下去吧！”

孟华是怕自己点穴的力道不足，以段剑青的功力，恐怕不久就能自行解穴。是以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逼他服下这个“解药”。他一捏段剑青的下巴，使了个巧妙的手法，段剑青的嘴巴不由自已的大大张开，那颗“解药”已是从孟华的手里纳入他的口中，滑下喉咙去了。

孟华冷笑道：“段剑青，你别以为只有自己聪明，别人都是傻瓜。老实告诉你吧，你和你那妖人师父所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你两次暗算我，我都原谅了你，你还要来害我！你说，你算是一个人吗？”

段剑青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叫道：“是，是。我是畜牲，不是人。但求你看在我叔叔的分上，饶了我吧！”

孟华沉声说道：“要不是看在二师父的分上，我早已把你杀掉了！只让你服下酥骨散，已是对你格外开恩！”

段剑青面上一阵青一阵红，但却也安了一点心。他知道孟华是不会杀他的了。“但盼师父能够早点回来，只要这小子不杀我，我就还有机会报仇。”段剑青心想。但他却是不敢再和孟华罗唆了。

孟华做了一会吐纳功夫，不知不觉又是傍晚时分。

孟华起来弄晚餐，检查屋内存粮，还有半筐糌粑，几方腌肉，再加上屋角堆着的十几个山芋，足够一个人五天食用。孟华笑道：“你那妖师和你约定了至迟五天回来，是吗？普通一个壮汉可以挨饿七天，你五天之内不吃东西，大概是不会死的。对不住，我可要享用你的食物了。”

普通人生了病多半就会消失食欲，但段剑青不是生病，他是给酥骨散弄得有气没力的。和平常人一样，还是会感觉饥饿。他躺在地上，看着孟华在大嚼腌肉、糌粑和烤山芋，不觉馋涎欲滴，只好厚着脸皮哀求孟华，“孟大哥，你可怜可怜我，给我一点东西吃吧。”

孟华毕竟是心慈，给他一个烤山芋，说道：“小王爷，山珍海味你吃得多，这几天我只能给你烤山芋。”

段剑青道：“给我一块烤肉吧！”

孟华冷笑道：“按说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拿去喂狗，如今我喂饱了你，你还想吃好的么？烤山芋你不吃便罢，拿回给我。”

段剑青恨得牙痒痒的，只好把塞到口中的山芋吃掉，再也不敢罗唆。

孟华吃过晚餐，暗自想道：“这点存粮，两个人吃，可是只够三天了。但盼明天我能够恢复几分气力，出去找点吃的东西回来。但即使在这山上不致饿死，五天之后，那妖人就要回来的，却怎么办？除非在这五天之内，我所恢复的功力，已经足以支持我能够下山。”心念未已，只觉头晕日眩，半边身子发热，半边身子发冷，原来又已到了晚上发作的时间。好在这一次的发作，也不过是半个时辰便过去了，似乎还没有午间发作那次的厉害。

“张丹枫留下的内功心法果然妙用无穷，但要想在五天之内恢复功力，恐怕还是不能够的。”孟华心想。

果然他的希望是有点过奢了，第二天他虽然能够走动，却还要扶着拐杖走路，走不多远便气喘了。莫说不能下山，找东西吃的能力也还没有，不过，这一天他的运功依然颇有进境。每次发作的时间已经减少到不足半个时辰。

第三天进展更快，早上不发作了，午晚两次的发作时间又再减少。第四天早上，已是可以抛掉拐杖走路了。

虽然可以走路，下山还是不能。这座山，山坡满是积雪，而且又陡峭非常。俗语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他在未为那红发妖人打伤之前，上山已不容易，如今他的伤还相当重，如何能够爬下山去。还有一天，那妖人就要回来了，甚至说不定今天也可能会回来，怎么办呢？

正自心乱如麻，忽见头顶上空出现一头兀鹰，双翅张开，竟如磨盘般大小。孟华叹道：“可惜我没长着翅膀，怎能飞下山去？莫说那妖人就要回来，就是他不回来，只怕我也要饿死在这雪峰之上。”原来茅屋里那点存粮，昨天晚上已经吃光了。

兀鹰越飞越低，孟华心头一动，躺在地上，装作死人。

雪山兀鹰，凶猛非常，狮虎都不怕，何况是人？它在上空，见孟华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只道是可以轻易到口的美食，果然就向孟华扑下来了。

孟华早有准备，心道：“你想吃我，我还想吃你呢！”倏地宝剑出鞘，化作一道银虹。兀鹰扑下，给宝剑插个正着，跌在地上，兀是翻腾不休，似乎还想振翅高飞。孟华连忙跨上鹰背，用尽气力，把它的头按下去，宝剑插得更深，这头凶猛的兀鹰，挣扎了好一会子，终于死了。

孟华吁了一口气，拔出宝剑，不由得颓然长叹：“原来我竟是如此之不济事了，却怎生对付那个妖人？”要知他是练过上乘内功的人，若在平时，这头兀鹰虽然凶猛，他只须用弹指神通的功夫飞出一块石头就能把它打落，而现在用了宝剑，还是不能立即致它于死，怎不心灰？

不过，打了这头兀鹰，最少今天是可以不必挨饿了，“过得一天就算一天吧！”孟华只好如此安慰自己，于是把那头兀鹰抱回去。

段剑青又喜又惊，道：“孟大哥，你真行，这么大的一头兀鹰都给你打了下来！”他不知孟华是计诱兀鹰，只道他的功力已经恢复，否则焉能打下兀鹰？生怕孟华一能下山，便要弃他而去，师父若不回来，他岂不是要活生生饿死？但也幸得孟华打了兀鹰回来，否则今天就要挨饿。

孟华烤熟鹰肉，分了一条腿给他，说道：“省点吃吧，明天未必有这样好运道。”

段剑青吃完鹰肉，抹抹嘴巴，说道：“孟大哥，你真是好人。在你下山之前，请给我多找一点食物好吗？”

孟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好，我现在就给你吃好的东西！”一捏他的下巴，又把一颗“解药”塞入他的口中。孟华是怕酥骨散的药力经过了四天后可能渐渐消失，是以防患未然。

段剑青苦着脸道：“孟大哥，你何苦还折磨我，我想你明天是就要走的吧？”

孟华冷笑道：“你那妖人回来救你，怕什么。闭上鸟嘴，我不想听你罗唆！”

段剑青恐怕又吃苦头，不敢再说。心里想道：“师父明天真的回来，那就好了。最好这小子一下山就给师父碰上，揪他回来。哼，那我可就要他吃我的苦头了。”孟华却是心中苦笑，明天怎么能够下山？

这晚他担心那妖人回来，一晚不敢安睡，幸好没有回来。第二天一早他就出去，段剑青躺在地上，目送他的背影出门，心里又惊又急，说道：“孟大哥，你要走也请你再猎一头兀鹰回来给我吧。”

孟华怒道：“我真不知道，师父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侄儿？”但还是把已经烤熟的昨晚吃剩的鹰肉都掷到他的身边，这鹰肉他本来是想带走的。

经过了一整晚的静坐运功，气力似乎又恢复了一些，不过看看那积雪覆盖的陡峭山坡，孟华还是只有苦笑。

运气还算不错，没多久就给他猎获一只雪鸡。是用石子打下来的，他已经有了可以把暗器发到数丈之遥的能力了。“可惜我的身上没有梅花针之类的暗器，否则倒还可以和那妖人一拼。他今天不知回不回来？”

孟华提起那只雪鸡，心里正在踌躇，回不回去那间茅屋吃了早餐再作打算，忽见山腰处一条黑影向上移动，可不正是那红发妖人欧阳冲是谁？

幸好孟华是从高处望下去，他看见了欧阳冲，欧阳冲可还没有发现他。既然无法可逃，只好暂且找个地方躲避。昨天他已经看好地形，茅屋后面有几块大石环抱，中间空出一点地方，恰好可以容他藏身。若然不是细心搜察，这地方倒也不易发现。

孟华伏地听声，手里拿着一把宝剑，手心里捏的可是一把冷汗。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红发妖人终于走进茅屋了。

段剑青又惊又喜，连忙叫道：“师父，快来救我！”

“咦，你怎么这个样子，那小子呢？”欧阳冲可是大吃一惊了。

“我着了他的道儿，师父，你没碰见他下山么？那么想必他还没有跑掉。他出去还来到一个时辰。”

只听得“啪”的一响，欧阳冲骂道：“你这不中用的东西！连一个重伤了的病人都看不牢！”料想是那妖人打了段剑青一记耳光。

段剑青敢怒而不敢言，只能低声下气的哀求师父：“是，是。是徒儿不中用，误了师父的事。请你老人家先给徒儿解药，准徒儿将功赎罪。”

欧阳冲打了他的耳光，怒气稍平，想起还有利用他的地方，于是稍假辞色，问道：“什么解药？”

段剑青苦着脸道：“就是那‘解药’的解药。”

欧阳冲怔了一怔道：“什么解药的解药？”

段剑青道：“我着了那小贼的道儿，给他逼我吞下了混和有酥骨散的那个解药。”欧阳冲不禁又是气从心起，怒道：“这解药我是要你给他服的，你反而给他逼你服下，真是岂有此理！”

段剑青道：“那晚咱们的说话都给这小子偷听去了。我以为他在梦中，殊不知在梦中的却是我。我毫无提防，怎躲得过他的有心算计。师父，请你饶我一次，快给我解药吧。”

欧阳冲暗暗吃惊：“当时我以为他最少还有三个时辰方能醒来，岂知他已醒来了。如此看来，张丹枫留下的那内功心法，神奇奥妙，恐怕还在我的估计之上。唉，也是我太过轻敌了。”想起这过错自己也有责任，可不能单怪段剑青。但师父的尊严还是要维持的，当下冷冷说道：“忙什么？你怎样着了那小子的道儿的？先告诉我！”

听罢段剑青的陈述，欧阳冲嘘了口气，说道：“他能点你的穴道，真力大概是恢复一两分了。但他只能暗算，不能明来，也可见得他的功力还是远不如你。哼，本来嘛，给我的雷神掌打伤，纵使他的内功再高，也决不能在短短的五天之内，恢复如初的。这样陡峭的覆盖着积雪的山坡，他决计还是不能下去。”

段剑青道：“是呀，事不宜迟，你给了我解药，咱们一同去找他。”

欧阳冲冷笑道：“我要你去帮倒忙么？你服了解药，最少也还得几个时辰才能恢复气力呢。”但冷笑声中，却也把解药掷给段剑青了。

段剑青谄媚笑道：“是，以师父的本领当然一定能够把那小子手到擒来，徒儿在这里静候佳音。”

欧阳冲想起一事，说道：“只要这小子不能下山，迟早我总能把他抓到手中，有件事你还没有告诉我呢，张丹枫的内功和剑法，那小子有没有说给你听？”

段剑青道：“我已经笔录下两页内功心法了，不过——”

欧阳冲道：“不过什么？”

段剑青道：“只不知它是真是假？”他怕给妖师看出自己篡改过的破绽，先留下地步。

欧阳冲道：“你拿给我看，我自会鉴别。”

孟华说给段剑青听的内功心法，虽然是假，却也是根据张丹枫的“玄功要诀”伪造的，内中有假有真，练功的关键之处，虽经他随意增删改动，但这样的改动，也还是有武学根据。段剑青又根据他的假经，弄出了假中假的内功心法，仍然有几分真的。欧阳冲看到不懂的地方，只道是张丹枫的内功心法太过深奥，须得自己慢慢参详方能明白。

他看过一遍，连忙藏起来，说道：“我看，倒似乎不像假的。可惜你只抄到两页。”

段剑青大为欢喜，心里想道：“如此说来，我保存这份，更是真的了。想不到这小子已经知道我是要害他的，还会把真的给我！唔，对了，这小子说过，他知道张丹枫和我家的渊源，兼之看在他师父的分上，本来就曾想过给我的。这小子自命侠义道，别的人不会，他却是真的说不定会作出这种傻事的。”

欧阳冲道：“好，我现在马上去把这小子抓回来，你的鬼主意最多，再给我想想办法，如何骗他。”

孟华躺在乱石堆中，心里惴惴不安，紧握宝剑，准备拼命。不料欧阳冲从那堆乱石旁边走过，却没进去搜查。

原来欧阳冲以己之心度人，料想孟华知道他今天回来，必定是躲得远远的，想不到他有这个胆子就藏在屋后。

当他走过孟华身旁之时，孟华听得他自言自语道：“真倒霉，找不着桑达儿这个小子，反而受了一场虚惊。一回来又碰上这样恼人的事，到口的馒头居然也会跑了。好在这姓孟的小子武功未复，也是插翼难飞，我把他抓回来再说。过几天去杀桑达儿也还不迟。”

听了这话，孟华又喜又惊。这几天来他最担心的就是桑达儿遭这妖人毒手，如今总算可以放下心上一块石头了。虽然这妖人还是想去杀他。“这妖人不知是受了一场什么虚惊。莫非是柴达木那边又有高手来到，将他吓跑么？桑达儿能够逃过这次，说不定下次也会逢凶化吉。”孟华心想。

但桑达儿能够逃出这妖人的魔掌，他自己能不能够呢？这妖人先搜远处，迟早是会回来的，他能够躲在这里多久？孟华只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还没过半枝香时刻，只听得脚步声已是在走来了！

孟华心中苦笑：“我只道还有两个时辰，可以让我多长一点气力，谁知这妖人就回来了。也罢，反正是一个死，惧他何来？”当下伏在乱石堆中，准备那妖人进来搜查，就冷不防给他一剑。

他以为红发妖人这次回来，必定不会像刚才那样粗心大意的了。不料脚步声由远而近，从这堆乱石旁边走过，依然还是没有停留。

但这脚步声却似乎有点异样，不像是那妖人走路的声音。孟华坐起身来从石缝里看出去，一看之下，不觉呆了！

他看见的是一个少女的背影，而且这背影似曾相识！可惜没看到她的脸，这少女是谁，一时却是想不起来。一霎眼，少女的背影已是隐没在茅屋里面。

段剑青服了解药，业已可以动弹，但身子软绵绵的还是使不出气力。

“师父，你怎的这样快就回来了？那小子抓、抓……啊呀……”话未说完，那少女已是出现在他的面前。段剑青一见到她，登时如遇鬼魅，吓得直打哆嗦，话不成声！

“段剑青，你好！你不认识我了么？”少女冷笑说道。

“冰、冰妹，原来是你！你……”

“我怎么样。你奇怪我还没有死是吗？谁是你的冰妹，从前的冷冰儿早已给你害死了！”

躲在乱石堆中的孟华，听至此处方才知道，原来这个少女正是他想要知道下落的冷冰儿！

他一直担心冷冰儿给段剑青害了，想不到她却会在这个紧要的关头突然出现！

他的担心并非过虑，听她的说话，段剑青毕竟是曾经下过毒手害过她！

孟华不免又惊又喜，喜者是冷冰儿没有死，惊者是她早不来，迟不来，偏偏在红发妖人刚刚回来的时候来到。孟华可以把本身生死置之度外，却不能不为她又再担心了。

“不知她会怎样对待段剑青。”孟华心里想道。

心念未已，只听得冷冰儿已是冷笑说道：“段剑青，你的手段好狠，你给我服下蒙汗药，把我丢进冰湖，以为我定然尸沉湖底，没人知道是你谋杀我了！谁知我还会活着回来向你索命，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吧！”

说到“索命”二字，冷冰儿刷的拔剑出鞘，就像猫儿戏弄老鼠一般，剑尖一寸寸的向他咽喉移近。段剑青颤声叫道：“冰妹，我知错了。请你念在旧情，饶、饶……”

冷冰儿笑道：“你还有脸向我求饶？”

段剑青道：“我做了错事，后悔莫及，心里一直都没有安宁过。请你容我向你忏悔吧，唉。你不知道这一年来，我，我……！”

冷冰儿淡淡说道：“你、你怎么样？嘿，嘿，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老实告诉你吧，这一年来，我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你的所作所为，我全都知道！”

段剑青喘了口气，说道：“那你应该知道，这一年来我是独个儿住在这座雪山，并没去接近罗曼娜，罗曼娜也已经有未婚夫了！”

冷冰儿冷笑道：“那晚的刁羊之会，我也在场，你居然还敢在我的面前撒谎！哼，今天我若不把你杀了，只怕你还想去谋杀桑达儿吧！”越说越气，剑尖已是抵着段剑青的喉咙。

段剑青叫道：“你不能杀我！我告诉你，这不是向你求饶，是为了你好！”

冷冰儿倒是不禁为之一愕，说道：“你有这样好心为我打算？好，你说吧，为什么我不能杀你？”

段剑青道：“这里并非我一个人，我的师父欧阳冲刚刚回来，随时都可能踏进这间屋子的。你决计不是他的对手，要是给他发现你杀了我！”

冷冰儿道：“那么，他也就会杀了我，是么？”

段剑青道：“是呀，我死不足惜，但要是连累了你，我死了也难瞑目！”

冷冰儿道：“好呀，你拿这妖人来恐吓我，还把自己说成了是菩萨心肠，本来我还希望你有诚意悔改的，如今看来，你实在已经是个不可救药的大坏蛋，我不怕你那妖师给你报仇，我非杀你不可！”

生死关头，段剑青突然发难，一矮身躯，骈指向冷冰儿胁下的“愈气穴”点去，他自己的武功已是今非昔比，目前气力虽未恢复，突施奇袭，得手的机会还是很大。是以师法孟华故智，希望也能侥幸成功。

不料冷冰儿的本领亦已今非昔比，只听得“咕咚”一声，一个人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人是段剑青。冷冰儿出手比他更快，他刚一发难，就给冷冰儿棋先一着，点着了他的麻穴。

冷冰儿又是愤怒，又是伤心，拿起宝剑，一剑就劈下去，这回她是真的决意要杀段剑青了！

就在这一瞬间，忽听得有人叫道：“冷姑娘，且慢！”声音似曾相识，冷冰儿不由得心头一震，连忙回过头来。利剑距离段剑青的脑门不到三寸。

孟华跑了进来，说道：“冷姑娘，请你看在我的分上，手下留情，饶他一命！”

冷冰儿又喜又惊，说道：“你不是曾在石林救过我性命的那位恩公吗？”

孟华说道：“恩公两字不敢当，不错，我就是那天从剑峰跃下来的那个人。我名叫孟华，不久之前才在柴达木见过令叔叔冷铁樵冷大侠的。”

那天段剑青仓皇逃走，冷冰儿不能不跟着他逃跑，但她却是看清楚了孟华的容貌。救命之恩不敢忘，是以虽然事隔三年，她还是记得很牢，一见就认得出。

冷冰儿惊喜交集，说道：“孟大哥，在刁羊之会的那天晚上，和桑达儿一起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孟华说道：“不错，是我。我已经知道你也在场了。”

冷冰儿道：“我已经有点怀疑那个人是你了，果然真的是你。”原来那晚孟华乃是改了藏人装束，骑的马跑得又快，是以冷冰儿看得不清。不过，即使她当时认出了是孟华，她也是不便当场相认的。

“孟大哥，怎的你也会来这里？”冷冰儿问道。

“我就是来找他的。”孟华答道。

“咦，孟大哥，你，你好像是受了伤，是吗？”冷冰儿开始注意到他失了血色的面容了。

孟华苦笑道：“不错，我是给他的妖师打伤的。”

冷冰儿既是吃惊，又是诧异，说道：“你怎么会给欧阳冲打伤？唔，一定是有什么不对，是段剑青和那妖人串同来谋害你的吗？”

孟华不禁又再苦笑道：“你一猜就着，且在此之前，他也已经暗算过我一次了。”

冷冰儿愤然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替他求情？”

孟华说道：“他的叔父是我的恩师，我答应过不杀他的。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够答应我不杀他！”

冷冰儿摇了摇头，表示不以为然，但终于还是说道：“孟大哥，你救过我的性命，救命恩情，无以为报，看在你的分上，我只能让这无良小贼苟活人间了。”

孟华放下心上一块石头，道：“冷姑娘，多谢你给我这个面子，那你赶快走吧！”

冷冰儿道：“为什么？”

孟华说道：“段剑青刚才所说的话倒是真的，那红发妖人如今正在山头找我，随时都可能回到这里。”

冷冰儿道：“你饶了他的性命，你的性命却又如何？”

孟华说道：“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反正我也受了伤，不能跟你一起走的！”

冷冰儿道：“你是受了雷神掌之伤？”

孟华道：“不错。我如今是决计对付不了那个妖人，无谓连累你也丧失了性命！”

冷冰儿忽地取出两个瓷瓶，拿了两颗不同颜色的药丸，说道：“绿色这种药丸是用天山雪莲炮制的碧灵丹，功能辟毒；黑色这种药丸是少林寺秘制的小还丹，固本培元，功效最好不过。你服下它，说不定明天就能恢复功力。”

孟华苦笑说道：“来不及了。那妖人很快就会回来的，焉能等到明天？冷姑娘，你还是赶快走吧，不必理我！”

“你服下再说，妖人回来，我有办法对付！”

“什么办法？不说清楚，我可不能依你！”

冷冰儿叹道：“你这人真是直性子，心地也忒忠厚了。你何以没想到，可以拿这小贼作为人质？”

孟华说道：“大丈夫死则死耳，我不愿意这样做。”

冷冰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你是大丈夫，我可不是。你不愿意这样做，让我来做好了！”

孟华说道：“但对你来说，这样做也是十分危险的。纵然那妖人受了你的威胁，离开这儿，他还是会回来的。”

冷冰儿道：“我和他们一起下山，明天才把这贼交还给他。明天你的功力也恢复了，不会逃么？”

孟华说道：“你又如何能够逃脱那妖人的魔掌？”

冷冰儿道：“这就是我的事了，你不用替我操心。”

孟华道：“我总是放心不下，不能，不能……”

冷冰儿怕他缠夹不清，妖人就会回来，斩钉截铁地说道：“你若不肯听我安排，我就把这小贼杀了。现在你已服下药丸，赶快回到你原来的地方躲起来吧。这里有我！”

孟华倒真是有点害怕她把段剑青杀掉，无可奈何，只好答应。

孟华一走，段剑青像是失了护符，颤声说道：“冰妹……”给冷冰儿一喝：“谁是你的冰妹，我早已告诉你，你的冰妹一年前已经死了，再这样叫，我叫你到冰湖底下去找你的冰妹。”慌忙改口：“是，是，是冷姑娘，冷大小姐，你，你，你要把我怎样？你答应过孟华，饶了我的！”

冷冰儿笑道：“你听我的话，我就饶了你。否则，哼，哼，孟华他是正人君子，讲究一诺千金，我可不是！我认得你，我这口剑可不认得你！”

段剑青但求活命，忙不迭的应诺：“请你莫把剑尖指着我的咽喉，一失手可不是玩的。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欧阳冲搜遍整座山头，就是不见孟华踪迹。蓦地心头一动：“莫要给这小贼趁我走得远了，又回到那屋子里。他已经知道我回来找他，说不定他就会来个先发制人，把段剑青抓着作为人质。段剑青可不是他的对手！”

他加快脚步，急急忙忙赶回来，未曾踏进门坎，已是听得屋子里有两个人，他大吃一惊，连忙一掌护身，摆好过“应战八方”的招式，冲进屋内，喝道：“好小子，你趁我不在，又来欺侮我的徒儿？”

冷冰儿冷冷说道：“我但求你们不欺侮我就好了，怎敢在你这太岁头上动土？不过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逼得我太甚，我也只能拼着豁出这条性命了！”

欧阳冲看见是冷冰儿，这一惊比看见孟华更甚，原来段剑青当日用的迷药，就是他给他的。段剑青把冷冰儿沉尸湖底，这件事情他早就知道的。

欧阳冲定了定神，说道：“剑青他是对不住你，但这可不关我的事。有话好说，你用不着向我发脾气呀！”

冷冰儿道：“好，你说不关你的事就不关你的事，我姑且相信你，那么冤有头，债有主，我就把他杀了！”

欧阳冲忙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有话好说。冷姑娘，你要如何，请划个道儿，我要是能够答应你的，我一定答应。”

冷冰儿喝道：“我要你马上给我滚开！”

欧阳冲苦笑道：“冷姑娘，你要我离开此地？那么剑青如何？”

冷冰儿道：“过了明天，我就将他交还与你。”欧阳冲道：“什么地方？”冷冰儿道：“下山之后，草原之上。”

欧阳冲怔了一怔，说道：“你呢？”

冷冰儿道：“我押着他，跟你下山。”

欧阳冲是个老狐狸，说到这里，心中已经雪亮，冷笑道：“哦，原来你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好让孟华这小子逃走！冷姑娘，我猜你是已经和这小子见过面了吧？”

冷冰儿淡淡说道：“依不依从在你，放不放人在我，用不着扯上第三个人。”

欧阳冲面向段剑青问道：“剑青，你告诉我，孟华这小子刚才是不是回过这里？”

段剑青讷讷说道：“没，没有。”欧阳冲一听就知他说的乃是反话，心想：“这丫头一定是和孟华商量好了这样做的。”却不知孟华有甚把握明天逃得下山？

“你倒打的如意算盘，你以为我会如此轻易放过孟华这小子么？”冷笑声中，欧阳冲向前跨进一步。

冷冰儿喝道：“你再上前一步，我就一刀把你这宝贝徒儿杀了！”

欧阳冲道：“好呀，你这是要挟我了！你可知道我是从来吃软不吃硬的么？”

冷冰儿道：“你说是要挟，那也未尝不可。在我看来，一命换一命，应该说是十分公平的交易！我还要你起个誓，方能和你成交呢！”

欧阳冲道：“起什么誓？”

冷冰儿道：“我饶了你徒弟的性命，你若然仍要害孟华的话，将来你要遭受走火入魔而亡！”

欧阳冲练的雷神掌乃是邪派两大神功之一，走火入魔正是练这种邪派功夫大忌。

冷冰儿明知他不会重视誓言，但要他发这么毒誓，却是可以收“攻心”之效。

欧阳冲面色大变，双目圆睁，喝道：“你这小丫头胆敢如此折辱于我！”

冷冰儿迎视他的目光，冷冷说道：“公平交易，你情我愿，你不愿意那就拉倒！”宝剑架在段剑青头顶，用力一按，段剑青心惊胆颤，吓得尖声叫了起来：“师父，救救徒儿！”

欧阳冲却在他的惊叫声中纵声大笑。正是：

幸免沉湖逃大难，怒挥宝剑斩王魁。

第二册·完

第三十三回

冰湖幸免沉冤掩

雪岭奇逢异士来

冷冰儿冷冷说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这宝贝徒儿！”

欧阳冲笑道：“我知道你恨他入骨，但我也知道你是不会杀他的了。因为你杀了他，这宗交易就做不成了。”

冷冰儿心中暗喜，说道：“你是愿意和我做这桩公平买卖了？”欧阳冲道：“当然，你舍不得那姓孟的小子丧命，我又怎舍得我这徒儿给你杀掉，嘿，嘿，冷姑娘，你的手段真狠，算我服了你了。咱们就走吧！”

原来欧阳冲果然是给冷冰儿料中，他并非舍不得徒弟，而是这个徒弟他还有可资利用之处，他要段剑青帮他找到罗海家藏那本古波斯武功秘笈，那就非得段剑青活着才能娶罗曼娜为妻了。

冷冰儿押着段剑青跟在欧阳冲后面，一步步走下山去。段剑青气力尚未恢复如初，走得很慢。

欧阳冲嘴里说是服了冷冰儿，心中却在暗笑，笑她是个聪明的笨蛋。冷冰儿已经答应过了明天就把段剑青交还他的，“过了明天，我且看你怎样逃出我的掌心？至于姓孟这个小子，我慢慢回来收拾他也还不迟。料他没有我的解药，纵然再过十天半月，他也不能生下此山。”

欧阳冲想到的，孟华也早已想到了。是以他在冷冰儿走了之后，不由得又喜又惊。喜者是暂时可以解除威胁，惊者是冷冰儿与虎作伴，明天之后，会有什么遭遇？

他服下了碧灵丹和小还丹，此时已是约莫半个时辰，药力直透四肢，浑身只觉暖烘烘的好不舒服。既是无法可想，他只好暂且把忧虑抛之脑后，又再盘膝静坐，按照玄功要诀所载的法门，引导真气凝聚丹田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觉神气清爽，精力弥漫，孟华一跃而起，随手一掌，把一块凸起的石笋劈掉一半。这一喜非同小可，“哈哈，我现在可不必害怕那个红发妖人啦。”他试出了他的功力纵然不能说是完全恢复，至少也恢复了七八成了。冷冰儿估计他要一天方能恢复，那是由于她只估计药力的功效，却没有估计到张丹枫的上乘内功心法和灵丹配合所起的神奇效力。

孟华抬头一看，红日正在当空，不过是将近是中午的时分。亦即是说，冷冰儿走了尚未两个时辰。孟华立即展开轻功，飞快地赶下山去。

冷冰儿一手抓着段剑青，一手提着宝剑，正在一步一步的下山，由于段剑青走得很慢，此时他们不过才到山腰。

段剑青服了解药已经两个时辰，气力渐渐恢复，其实走快一些也没困难，不过他不让冷冰儿看出来，同时也在养精蓄锐，盘算如何挣脱冷冰儿的掌握。

“冷姑娘，不要把我当作囚犯一样好吗，这多难看，放松一点，反正我也跑不掉的，让我透一口气也好呀。”段剑青哀求道。

“你这人真是死要面子，这里也没牧人，怕谁看见？哼，你不是囚犯，你以为你还是‘小王爷’吗？是不是要请一乘八人的大轿，把你抬下山去？”冷冰儿冷笑道。

段剑青气喘吁吁，说道：“唉，我不是要面子，你不放松一点，我真个是走不动了。”

欧阳冲走在他们前面约莫十步之遥，冷冰儿见他可怜，心想就是不抓着他，谅他也不能跑出自己的掌心，于是提起宝剑剑尖抵着他的背心，说道：“好，我让你自个儿走，你可别打逃跑的主意，倘敢乱动，可休怪我剑下无情。”

段剑青苦笑道：“冷姑娘，你也太过虑了，我要跑也跑不动呀！”故意装着疲倦不堪的样子，走两步，停一步。

冷冰儿喝声：“走不动，也得走！”左手拿着的剑鞘就当作鞭子鞭打。

段剑青嚎叫声：“你为何这样凶呀，我都服你了！”

冷冰儿斥声：“对你这样的人，不凶不行！哼，要不是看在孟大哥分上，我还要一剑把你杀掉呢！”

正纠缠间，欧阳冲忽地“咦”了一声，回过头来，喝道：“来者何人？好呀，原来是你这小子！”

此时冷冰儿也听见来人的脚步声了，不自觉地回头一看，只见在山坳的转角处出现一个人，可不正是孟华是谁？

冷冰儿这一惊非同小可，她不知道孟华已经恢复功力，连忙叫道：“孟大哥，你赶来做什么？快快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欧阳冲已是趁她骤吃一惊，分心之际，突然一个虎跳，反身一掌，打在段剑青身上！

他用的是隔物传功的本领，由于他和冷冰儿之间，隔着一个段剑青，他不能直接攻击冷冰儿，也不敢直接攻击冷冰儿。但这一掌虽然是打在段剑青身上，他所使的气力却是传到冷冰儿身上！冷冰儿登时虎口一震。

段剑青趁势一矮身躯，滚在地上，反抓冷冰儿脚踝。欧阳冲越过障碍，也再一掌向冷冰儿劈来了。

好个冷冰儿，在这危机瞬息之间，腾的飞起一脚，把段剑青踢了一个筋斗，宝剑扬空一划，一招“玄鸟划沙”，反截欧阳冲手腕。

欧阳冲本来以为使出隔物传功的本领，就能把她的宝剑震飞出手中的，哪知她的宝剑非但没有跌落，居然能够立即反攻，不禁也是大出意外，吃了一惊。不过，他的功力毕竟还是比冷冰儿高出太多，这一掌劈出，热风呼呼，冷冰儿登时只感呼吸不舒，剑尖也给他的掌风荡歪了。

冷冰儿一咬牙根，刷刷刷连环三剑，那剑法奇幻，更出欧阳冲意料之外。他是早就从段剑青口中，知道冷冰儿是青城派的弟子。青城派的剑法他见过，但冷冰儿此际使的却不是青城剑法。三招一过，欧阳冲蓦地想起，她这剑法好像是可以克制他“雷神掌”功夫的某一家剑法。

孟华飞快赶来，喝道：“欧阳冲，你不是要找我吗？不用你找，我自己来了！把冷冰儿放开，有本领你来拿我！”

段剑青给冷冰儿踢了一脚，虽然疼痛，却没受伤，他站了起来，恨得牙痒痒的，就想拔剑去杀冷冰儿，但一见冷冰儿剑法如此精妙，居然能够和他的师父动手，眼看孟华又将来到，他哪还敢向前。“奇怪，不过一年，她哪里学来的如此精妙剑法？”

段剑青不识冷冰儿的剑法，孟华却是看出来了。他曾见过天山派的名宿丁兆鸣和他的父亲比武，他父亲的快刀天下无双，也不过仅仅能胜丁兆鸣一招。冷冰儿如今所使的剑法，正是他曾经见过的天山剑法。

天山剑法虽然正是“雷神掌”的克星，但冷冰儿才不过学了一年，功力又远远不如欧阳冲的，要不是欧阳冲想把她抓作人质，她早已不能抵挡十招了。

欧阳冲一看孟华即将来到，只好放弃了抓冷冰儿作人质的念头，目露凶光，杀机陡起，喝道：“小丫头，这次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掌力倏的加猛，冷冰儿也正在使出杀手绝招，只听得“嗤”的一声，欧阳冲的衣袖给削去了一幅，冷冰儿却是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哇”的吐出鲜血！

就在此际，只见青光疾闪，孟华正好赶到，立即痛下杀手，叫欧阳冲无法过去伤害冷冰儿。

冷冰儿晃了两晃，稳住身形，回过头来，利剪般的目光，搜索段剑青。段剑青见孟华赶来，早已吓得慌了。冷冰儿虽然口吐鲜血，但她最后一招，还能削掉欧阳冲的衣袖，段剑青如何敢和她对敌？一见冷冰儿转过身来，生怕落在她的手里，性命不保，硬着头皮，和衣一滚，滑碌碌的就从满是积雪的斜坡上滚下去。

其实冷冰儿此际刚受掌力所震，虽不至于受了内伤，亦已筋疲力竭，要是段剑青敢于和她一拼的话，鹿死谁手，殊难逆料。冷冰儿的凶险可能更大。

冷冰儿见他滚下山坡，自己却不能跑去追他，暗暗叫声“可惜！”但也松了口气。当下连忙服了一颗小还丹，背靠大树，凝神观看孟华与欧阳冲之战。

孟华憋着满肚皮闷气，此时方始发泄出来。他把家传的快刀化为剑法，当真是迅如闪电，猛若惊雷。片刻之间，接连攻了六六三十六剑，每一剑都是指向对方的要害！

欧阳冲本来以为他受了重伤，即使有别的什么灵丹妙药，最少也得十天半月，方能恢复如初的，哪知他一上来便即猛攻，和数日之前，简直判若两人，似乎是完全没有受过伤的样子，欧阳冲不由得越战越是吃惊了。

不过欧阳冲毕竟也还算得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虽惊不乱，他脚踏五行八卦方位，退一步，发一掌，守得甚稳，打算消耗孟华的真力。

掌风呼呼，热浪四溢，孟华此际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功力，可以禁受得起。不过虽然禁受得起，也是感到唇焦舌燥，有如置身洪炉之中。

冷冰儿站起身来，说道：“和这妖人，用不着讲什么江湖规矩！”江湖规矩讲的是单打独斗。冷冰儿这话的意思，自是要和孟华联手对敌了。

欧阳冲不知道冷冰儿乃是吓他，不禁更是吃惊……“这丫头受伤不重，她的天山剑法又正是我的克星，我应付这小子已是为难，要是这丫头也来帮他，只怕我要跑也跑不了！”登时打了个“三十六着走为上着”的主意，以进为退，急攻数招，准备伺机逃走。

孟华是个老实人，却以为她当真是不顾危险，要来帮忙自己。

“冷姑娘，你用不着上来，这妖人我还对付得了！”孟华说道。说话之际，剑光已是倏的反圈回来，剑势如环，把欧阳冲的身形笼罩在剑圈之内。他为了阻止冷冰儿冒险，是以力求速战速决，这一剑使得狠辣之极。可惜急躁了些，绵密不足，却给了欧阳冲一个逃脱的机会。

掌风剑影之中，欧阳冲一声怪叫，倒跃出数丈开外。剑光过处，削去了他的满头红发，恍如乱草蓬飞。但他已是跳出了剑光笼罩的圈子，一溜烟地跑下山了。

孟华不知冷冰儿伤势如何，不敢去追，纳剑入鞘，说道：“冷姑娘，你没事吧？”

冷冰儿道：“好在没给他的雷神掌打在身上，只是受了掌力的震荡，并无大碍。我已服了一颗小灵丹，现在也可以和你一同下山了。孟大哥，你怎的好得这样快？莫要因为救我的关系，累坏了你的身子才好。”

孟华笑道：“我也料不到好得这么快的，这是你的灵丹妙药之功。也幸亏那妖人给你吓得赶快逃跑，要是他能够再斗半个时辰，我倒恐怕是支持不住了。”

两人一同下山，走到山下，仍没发现段剑青的踪迹，料想是伤得不重，给他的妖师救去了。

此时两人方有余暇，各自讲述本身的遭遇。

冷冰儿听罢孟华来到此地的经过，笑道：“那晚刁羊大会之中，我已经有点怀疑是你在场了，孟大哥，你这次帮忙桑达儿做得真好。嗯，那罗曼娜也算得是个绝色美人，怪不得段剑青见异思迁。我只恨他不该向我下毒手，要是他早和我说个明白，我绝不会阻碍他去追求罗曼娜的。”

孟华说道：“冷姑娘，你笑我太过忠厚，其实你的心地也是太过纯良。段剑青并非仅仅是为了罗曼娜的美色方才见异思迁的，他怀抱的野心可大着呢。”当下把段剑青要娶罗曼娜为妻的三个目的，一一说给冷冰儿知道。

冷冰儿恨恨说道：“这小贼比想象的还要坏得多，早知如此，我真不该将他放过！”

跟着冷冰儿也把她的遭遇说给孟华知道：“离开石林之后，他不愿意和我到小金川去，我已经知道结局必将是分道扬镳的了。但当时小金川正受清军围困，他不愿意冒险，我也不便勉强他。他肯听我劝告，不回大理老家，给清廷利用，我已是甚为满意的了。我还希望我在他的身边，能够对他有点好处。于是跟他来到此处。哪知，唉……”

冷冰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料到了此地，不久他就和那红发妖人相识，竟然拜那红发妖人为师了。起初我并不知欧阳冲是好是坏，但看他妖里妖气，料想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也曾劝过剑青，你要学本领，你的叔父就是现成的名师，何苦作这妖人弟子？他说叔父不知下落，而且叔父对他也似乎颇有成见，以前在叔父回家的时候，也不肯用心教他的。他又说本领学成之后，如何用它是自己的事。师父是好人还是坏人管他作甚。我听他说得也似乎是有点道理，就任由他了。唉，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他拜那妖人为师，还不仅仅是为了学好本领，而是怀有那么大的野心。

“不过，在他拜那妖人为师之后，对我的态度却是比以前好了。我做梦也料想不到，他是为了要算计我才故意对我好的。正是因此，我才会着了他的道儿。他用麻药将我迷醉，竟然将我抛下冰湖！”

孟华问道：“后来是谁救你的？”

冷冰儿道：“也是我命不该绝，那时是冬天，本来很少下雨的，恰巧那天下了大雨。冰湖水涨，把我冲上湖中的一块大礁石。我喝了许多冰水，反而醒过来了。原来他给我服的麻药是热性的，给冰水洗过了胃，药力反而减轻了。

“有个年老的牧民，夫妇二人，无儿无女，冬天就在冰湖上凿冰捕鱼为生，他发现了我，把我救回家中。

“性命是侥幸保存了，但还是大病了一场，老天爷倒是对我甚为保佑，我又一次又碰上了救星。你知道天山剑客唐加源这个人吗？”

孟华说道：“我只知道天山派的掌门人是唐经天。”

冷冰儿道：“唐加源就是唐经天的儿子。他们夫妻二人来到这个地方，无巧不巧的来到那个牧民家里投宿，发现了我，说起来他们和我的叔叔也是彼此知名的朋友。唐大侠把碧灵丹与小还丹给我解毒、培原，唐夫人且还为我特别留下来，传授我天山剑法。他们不过是两个月前才离开此地的。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暗中注意剑青，我也看出他是越来越坏了，但还没有想到他是坏得如此之不可救药。可惜仍是给他师徒逃掉。”

孟华叹息道：“自作孽，不可活。但愿他经过这次教训，及早回头。否则用不着杀他，他也不会有好结果的。对啦，冷姑娘，我还没有问你，今后你准备如何？”

冷冰儿道：“唐大侠与他夫人约好，这几天就会回来。我想等他回来，再定行止。你呢？”

孟华说道：“我要先找着尉迟大侠，然后再上天山。”

冷冰儿喜道：“唐大侠夫妇也要回天山的。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以咱们的脚力，大约不过大半天路程。你到我那里住几天如何？那位牧人伯伯很好客的。待唐大侠回来，你们可以结伴去天山。我要是不到柴达木去的话，或许也会跟你们到天山玩一趟的。”

孟华说道：“我本来很想拜见唐大侠，不过时间恐怕是来不及了。我在这里已经耽搁了五天，要不是兼程赶路，恐怕追不上尉迟大侠啦。”

冷冰儿瞿然一省，说道：“不错，我也知道尉迟大侠是在半个月前路过此地的。可惜没见着他。他是替柴达木的义军联络回疆诸部的吧？”

孟华说道：“正是。我已经把他在各个部落可能逗留的时间估计在内，要是他比我先走十天，我有把握追得上他。如今多耽搁了五天，那就难说了。”

冷冰儿道：“你有紧要的事情非得追上他不可？”

孟华道：“是呀，我是为了义军的大事。”当下简单扼要的把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告诉冷冰儿。

冷冰儿道：“既然如此，那我不便挽留你了。不过，你伤病初愈，仍然是要赶路，也得多加保重身体才好。”

孟华说道：“多谢你的关心。咱们后会有期。你回去，要是见到你叔叔的话，替我问好。”当下撮唇长啸。过了一会，草原静悄悄的，唯有他的回声，别无反应。

冷冰儿诧道：“孟大哥，你呼唤谁？”孟华说道：“你来的时候，可曾见到山脚下有一匹马么？”

冷冰儿道：“没有啊！是你的坐骑吗？”孟华说道：“是罗海送我的一匹骏马，他告诉我，这匹马久经训练认得主人。可以放它自己去找草料，过多久也不会跑。”

冷冰儿蓦地想了起来，说道：“不好，你这匹坐骑恐怕是给段剑青这小子骑去了。他滚下山坡，见到了这匹马，还会不要它吗？他的本领虽不高，降服一匹马的本事还是有的。那你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回到罗海那儿，向他再借一匹坐骑？”

孟华摇头道：“从这里步行到罗海那儿，少说也得有三天，纵然借到一匹同样的骏马，也是得不偿失！”

冷冰儿想了一想，说道：“从这里再去二百里左右，有一个市集，那个地方是产名种马匹的，说不定你在那里可以买到一匹好马。”

孟华心想二百里路，明天中午他就可以赶到了，大喜说道：“那就最好不过了。冷姑娘，咱们后会有期。”蓦地想起一事，说道：“不过我还要拜托你一件事情。”

冷冰儿道：“不必客气，何事请说。”

孟华说道：“那红发妖人要害桑达儿，你是知道的了。请你回去告诉罗海父女和桑达儿，叫他们千万小心。”

冷冰儿道：“你放心，我会帮他们的忙的。即使我的本领不济，那还有唐大侠夫妇呢。要是那红发妖人尚未离开此地，唐大侠一回来，我就请唐大侠先去找他。”

与冷冰儿分手之后，孟华匆匆赶路，可惜天公不做美，下了一场大雪，山路更是难行。第二日中午时分，他还在爬山，要爬过一座山坳，才能到达那个市集。

雪后新晴，高原上的风光更加壮丽，从上望下去，草原一片洁白，宛似汪洋大海。白云平铺在山坳里，随着滚起波浪，云海里露出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山尖，好像是海里的许多岛屿。中午的阳光透出云海，露出的山尖上也镶上红边，真是奇丽无俦。可惜孟华忙于赶路，却是无心欣赏了。

正在山路上行走之间，忽听得马嘶之声，孟华抬头一看，只见上面一个山坳的转角之处，一个白衣的中年汉子，好像把关的大将似的，神气昂然的站在那儿。

他的身边有一匹马，系在树上，正是罗海送给孟华的那匹坐骑。它是看见了主人而长嘶的。

孟华吃了一惊，连忙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赶上前去，问那汉子：“这匹马你是怎样得来的？”

那汉子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却反问他道：“你是不是名叫孟华？”

孟华说道：“不错，我正是孟华。这是我的坐骑，请问怎样到了你的手中？”

那汉子还是没有回答，却是哈哈一笑，随即冷冷说道：“原来你果然就是孟华，嘿嘿，小伙子，你的胆量可真是不小啦，听说你竟敢和欧阳冲作对？”

孟华说道：“欧阳冲又算得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本事再高的坏人，我也要和他作对！”

那汉子道：“好大的口气。嘿嘿，听你这么说，欧阳冲败在你剑下之事，大概是真的了？”孟华不觉一怔：“他的消息怎的如此灵通？”

“你是什么人？”孟华问道。

“你不必管我是什么人，你有本领打败欧阳冲，我倒想见识见识你的剑法，进招吧！”白衣汉子说道。

孟华思疑不定，说道：“这匹马是你从段剑青手中夺来的呢？还是他送给你，好让你赶得上我，来和我为难的呢？”倘是前者，此人就是友人；倘是后者，就是敌人了。

白衣汉子不置可否，冷冷说道：“我是存心伸量你的！你胜得了我，这匹马还给你；否则，嘿嘿，我可不能放你过去了！”听这口气，倒似有意和他为难。

孟华急于夺回坐骑，才好赶路，心想：“管他是友是敌，先把他打败再说。”于是说道：“好，你既然还要伸量我，没奈何我只好献拙了。接招！”刷的一剑，便刺了过去。

这一招孟华用的是家传的快刀刀法化为剑法，迅捷无伦，白衣汉子赞道：“好！”剑尖一颤，指向孟华膝盖的“环跳穴”，他这应招之法乃攻敌之所必救。孟华逼得回剑反圈，倏的变为无名剑法中的“玄鸟划沙”。

无名剑法乃博采众家之长却又与任何剑派不同，这一招“玄鸟划沙”亦是如此。青城、峨嵋、昆仑三派剑法均有此招，但在孟华手中使将出来，却是形似而实不似。

白衣汉子还了一招“横云断峰”，封闭得本来甚为严密，正是应付“玄鸟划沙”的高招。但孟华这一剑却忽地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只听得当的一声，双剑已然碰个正着！

孟华本来以为这一招就可得手，想不到还是给对方在最后的瞬间突然化解开去，而且对方的剑还隐隐寓有反击之意，不觉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此人剑法之精，看来实是在天山名宿丁兆鸣之上，几乎可以和碧漪的父亲金逐流金大侠匹敌了？但为什么功力如此不济，似乎不足以和他的剑法相称？”

原来双方相交之际，白衣汉子的劲道较弱，给孟华荡开他的长剑，否则他已是可以立即反守为攻。双方的剑法变化都是出乎双方意料之外，孟华倘若给对方夺了先手，恐怕就要费很大的气力才能扳成平局了。

孟华急于取胜，得理不饶人，连采攻势刷刷刷又是三招迅捷无伦的剑法。攻至第三招，白衣汉子闪避不开，只能硬接。“当”的一声，又是碰个正着，但这一次可与刚才大大不同了！

孟华只觉虎口一震，长剑几乎脱手，不觉大吃一惊，一瞬息间，怎的此人功力竟尔精进如斯？

那人喝道：“留神，接招！”身形起处，衣袂飘飘，剑锋倒卷而上，身法潇洒之极，剑势却也凌厉异常。孟华摸不透对方深浅，只好横剑当胸，先采守势、剑势如环，还了一招“三转法轮”。这一招他应付得似拙实巧，白衣汉子又赞了一个“好”字。瞬息之间，也是刷刷刷疾攻三剑。双方长剑接连碰击，响起了一片金铁交鸣之声。

说也奇怪，这几下双剑相交，彼此竟是功方悉敌，难分轩轾。孟华既不觉得虎口酸麻，却也不能像最初一招那样把对方的剑荡开，而是恰到好处的彼此化解了对方的攻势。孟华经验虽少，并不糊涂，到了此时，心中已是雪亮，那人的功力实是远胜于他，不过由于未知他的深浅，所以在交手数招之后，方始能够把运用到长剑上的劲道使得“恰到好处”。此时，孟华也已隐隐猜到这白衣汉子是谁了。

白衣汉子喝道：“不必顾忌，你尚未尽展所长呢！这样子你是打不过我的！”口中说话，手底毫不放松。劲力虽未加强，剑势却是越发凌厉。

孟华在对方凌厉的剑招紧逼之下，虽然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亦是不能不全神对付。当下见招拆招，见式解式，把平生所学尽都施展出来，渐渐夺回先手，变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了。

双方功力相当，此时可是真正的剑法较量了。

斗了一会，由合而分，彼此出招，都是攻敌之所必救。兵器碰击的机会越来越少，剑法却是越来越变化精微了。

不知不觉，打了三百招，孟华连使三招“无名剑法”，剑势空灵飘忽，每一招都是原来的剑法在关键变化之处反其道而行之。那汉子与孟华游斗，移步换形，白衣飘飘，身随剑转，绕到急时，就似一团随着剑风飘舞的白影。孟华攻到最后一招，只听得“嗤”的一声，白衣汉子跃出三丈开外，孟华又是虎口一麻，长剑拿捏不牢，这回可是真的落在地上了。

白衣汉子哈哈笑道：“你的剑法果然高明，我输了一招给你了！”原来在这最后一招，他的衣袖给孟华削去一幅，他是以深厚的内功，挥袖拂落孟华的长剑的。

孟华连忙收剑，施礼说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前辈可是天山剑客唐加源唐大侠么？”

白衣汉子怔了一怔，随即笑道：“原来孟少侠已经看出我的天山剑法了。不错，我正是唐加源。这次特地来找你比试剑法，请你不要见怪。”孟华说道：“哪里的话，前辈肯赐高招，晚辈受益不少。”

唐加源道：“别客气，论年纪我虽然比你大，但论辈分，你是张大侠张丹枫的隔世弟子，可要比我高了不知多少呢！咱们还是按照武林规矩，别以辈分论交吧。孟少侠，我早已听得你的剑法是后起之秀的第一人，如今一见，果然名下无虚。说到得益，还是我得益更多呢。”

孟华说道：“唐大侠太夸奖了，晚辈可是担当不起。唐大侠想必是已经见到了冷姑娘吧？”他这猜想，乃是由于唐加源已经知道他的来历的缘故。

唐加源道：“冷冰儿是昨天晚上回到那牧人的家里的，也幸亏我在她回来之前恰巧夺了这匹坐骑，这才能够追得上你。”

孟华说道：“这匹坐骑可是从段剑青手中夺来的么？”

唐加源点了点头，说道：“可惜当时我不知道是这小子。直到晚上见到冰儿，和她说起来方始知道。要是早就知道的话，我也不会放这小子走了。”

原来唐加源不认得段剑青，却认得这匹马。这匹马是罗海的坐骑，他在此地住了将近一年，见过罗海骑这匹马不只一次。他发现段剑青骑这匹马，立即施展绝顶轻功，堵住他的去路，将他盘问。

段剑青知道自己决计不能相敌，于是编造谎言，讲说自己是个盗马贼，如今愿意归还，请唐加源高抬贵手。唐加源慈悲为怀，不忍为了这件小事而令一个误入歧途的小伙子受到惩处，于是也不为已甚了。

唐加源将得到坐骑的经过告诉孟华之后，跟着说道：“你新交的好朋友桑达儿和那红发妖人，我也都见到了。听说你很为桑达儿担忧，我可以告诉你，你现在大可不必担忧了。”

孟华喜出望外，说道：“你是怎么见到桑达儿的？何以说是不必为他担忧呢？”

唐加源说道：“我是昨天上午回来，桑达儿恰巧在那牧人家里。下午我就见到那红发妖人欧阳冲了。”

孟华说道：“这妖人正是要去谋害桑达儿的，只不知他是否已经发现了桑达儿的行踪才找到那儿？”

唐加源道：“当时我却不知这妖人是因何事而来。我知道有这个妖人，以前虽没见过面，但他长相奇特，我一见就知道他是谁了。”

孟华说道：“他知道你是谁吗？”

唐加源道：“我佯作看不见他，自顾自的在山坡上练我的剑怯。我知道他躲在暗处偷看，看到后来，想必他也猜得到我是谁了。”

孟华说道：“他一直没敢出来？”

唐加源笑道：“他见我练了一套剑法，就吓得跑了。”

原来唐加源当时练的是天山剑法中的追风剑式，瞬息之间，把一棵树上的叶子削得干干净净，吓得欧阳冲魂不附体，赶忙溜之大吉，心里还在庆幸唐加源没有发现他呢。

唐加源继续说道：“冰儿已经把她的遭遇告诉我了。我猜想欧阳冲就是因为发现了我，所以赶快回去想把张丹枫传给你的内功和剑法拿到手中，然后躲到另一个地方，待他练成了本领，无须顾忌我的时候，再出山的。

“不过他却想不到你的功力那样快恢复，一回去就败在你的手里。这次他铩羽而归，而且又知道我在这里，我想他纵有天大的胆子，恐怕也只有暂且离开此地。”

孟华放下了心上的一块大石头，说道：“如此说来，我们是暂时可以不必替桑达儿担忧了。”

唐加源道：“听冰儿说，你要到天山去，是吗？”

孟华说道：“不错，我见了尉迟大侠，就会去的。”

唐加源道：“有什么事么？”

孟华说道：“我上天山，也是为找一个人。”

唐加源道：“找谁？”孟华心想：弟弟是他父亲的关门弟子，此事也不必瞒他，于是说道：“十年前，缪长风大侠带了一个小孩到天山去，听说如今是在令尊门下？”

唐加源道：“原来你是要找我的师弟吗？他是——”

孟华说道：“不错。他是我的弟弟。”

唐加源怔了一怔，说道：“他是你的弟弟？”孟华低声说道：“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兄弟。”

唐加源情知内有隐情，不便多问，说道：“令弟聪明得很，他五岁开始练武，正是我替家父给他开蒙的。”

唐加源继续说道：“令弟聪明得很，扎根基的功夫，他只用了三年，就比别人练五年的功夫还要扎实。去年他不过十一岁，一套追风剑式，已是每一招都能使得丝毫不误了。他日必将为本门放一异彩。”

孟华说道：“这都是唐大侠和令尊教导之功。”

唐加源忽道：“你大约何时可以见到尉迟大侠？”

孟华说道：“希望能够在十天之内。万一途中有什么变化，那就难料了。”唐加源道：“你见了尉迟大侠，马上就往天山么？”孟华说道：“不错。”

唐加源道：“那么我拜托你一件事情，我还要迟些时候才回天山。数月前我在川西见到崆峒派的掌门人洞真子，他托我把一个锦匣带给家父，你可以给我带去么？”

孟华说道：“唐大侠信得过我，晚辈自当效劳。”

唐加源笑道：“你又和我客气了，什么晚辈不晚辈的，令弟是我师弟，咱们应以平辈论交才是。”

孟华接过锦匣，如有所思，忽地问道：“这位崆峒派的掌门人为人如何？”

唐加源想了一想，说道：“洞真子小事糊涂，大事还是能够持之以正的。你何以有此一问？”

孟华说道：“我见过崆峒派的长老洞玄子和洞冥子，这两个人却似乎不是好人。”唐加源说道：“何所见而云然？”孟华说道：“我的第三位师父丹丘生以前也是崆峒派的……”

话未说完，唐加源已然明白，说道：“对了，听说丹丘生当年被崆峒派逐出门墙，就是洞玄子和洞冥子极力主张的。你是为令师而抱不平？”

孟华说道：“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害我的师父呢。我和洞冥子就打过一架。”

唐加源道：“洞冥子料想不是你的对手，太师叔给小两辈的弟子打败，这倒有趣。我也听说这两位崆峒派的长老为人是顽固强横，不过他们的掌门师兄人虽糊涂，还不至于是不辨是非的人。我不知道他交给家父的是什么东西，但趁这个机会，你倒不妨把这件事情说与家父知道，或许他可以帮你三师父作个鲁仲连。”

孟华想道：“崆峒派掌门若能明辨是非，也不至于听师弟的话，把我的师父逐出门墙了。”但心中虽然不以为然，还是多谢了唐加源的好意。

孟华接过锦匣，一看日头已经过午，说道：“对不住，我可要告辞了。”唐加源知他身有要事，必须赶路，便道：“好，但愿咱们能在天山再见。”于是两人分道扬镳。

那匹马好像还认得主人，挨擦着孟华，欢嘶不已。孟华得回骏马，心情轻松许多，自忖是有把握可以在十天之内追上尉迟炯了。此时大雪早已止了，雪后新晴，天色良佳。孟华跨上坐骑，绝尘而去。

此次西行，他最挂念的是两件事情，第一件是要赶快找着尉迟炯；第二件就是为他的三师父丹丘生而担心了。金碧漪曾经答应过他，可以代他请求父亲出头，替丹丘生化解这个梁子。不过他们父女先回家一转方始再来，是否能够找得崆峒派的掌门也还在未可知之数。作鲁仲连的人虽然甚为适当，这个希望毕竟还是多少有点渺茫。

如今是他替崆峒派的掌门人代送锦匣去给天山派的掌门人唐经天，唐经天愿作调停，可以顺理成章的回礼为名，叫孟华拿他的亲笔函去化解，那就更实际了。

两桩心事，都有顺利解决的希望。人逢喜事精神爽，孟华轻骑赶路，驰过草原，跨过雪山，连日奔波，一点也不觉得劳累。

高原雪山上的景色甚为奇异，常常可以看见矗立的一根根冰柱，远望像枝枝利箭，上刺青天，近看像高大的玻璃管子，洁白透亮，要是碰到晴天，在阳光的照射之下，就会现出七彩虹霓。但要碰到阴天响雷，也常有冰柱崩塌的现象。孟华碰过两次，好在距离很远，没给波及，倒是给他看到了罕见的奇景。

雪山上有一种野生的灰色大蘑菇，直径达一尺有多，采一只举起来就像一把伞，戴在头上又像一个斗笠。这种蘑菇煮熟来吃味道非常鲜美，吃一只蘑菇，食量大的人也足够充饥了。孟华把干粮省下来，有好几天就是靠吃这种蘑菇度日的。“可惜漪妹不能和我同行，否则这趟奇异的旅程就更饶趣了。”孟华心想。

沿途孟华经过九个部落，他拿着罗海给他写的回文书信，拜访各部落的酋长，进行得非常顺利，一听得尉迟炯不在那儿，他立即就走。第八天，他拜访第十个部落的酋长，得知尉迟炯刚刚走了一天。料想明天晚上，至迟后天就可以追得上尉迟炯了，心情更为舒快。

孟华兼程赶路，第二日朝阳甫出的时分，已是离开那个部落二百多里了。罗海送给他的那匹坐骑，不但跑得快，而且擅走长途，连日奔驰，昨天一个下午就跑了将近二百里路，仍是不显疲劳，跑得和平常一样的快。这天他是天未亮就动身的，不过一个时辰，在崎岖的山路上又已走了三四十里了。“照这样走法，今天日落之前，恐怕就可以追得上尉迟大侠了。”孟华心想。

哪知跑下一条山坡的时候，忽地马失前蹄，孟华只觉连人带马，突然向下一沉！

原来有人在山脚掘了一道深沟，铺上草皮浮泥，有三丈多长，一丈多阔。马从山上疾驰而下，登时跌落陷阱，与此同时，飕飕连声，埋伏在长茅野草丛中的敌人，也用乱箭向他射来了。好个孟华，在这性命呼吸之间，显出了超卓不凡的本领。那匹骏马跌落陷阱，他却已是从马背上腾身而起，俨如鹰隼穿林，掠波海燕，从箭雨之中穿过。脚尖未曾点地，宝剑早已出鞘，银虹电绕，断箭落了满地。

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平平稳稳地落下地来，刚好掠过那道三丈多的深沟。孟华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只见九个红衣喇嘛正在乱草丛中跃出，对他采取包围态势。

“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踏进来。在小金川闹得不够，居然还敢到回疆捣乱！”为首那个喇嘛喝道。声音铿铿锵锵，宛如金属交击，说的汉语刺耳非常。原来，正是那个以前在小金川曾经和他交过手的天泰上人。

天泰上人本是“四僧”之首的人，如今连他在内共有九个喇嘛，原来跟随他的那三个喇嘛也在其中，比起在小金川的“四僧”，人数多了不止一倍！

九个喇嘛一样装束，使的也是同样的兵器——九环锡杖。九根锡杖，九九八十一个铜环同时摆动，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震得孟华耳鼓嗡嗡作响，不觉有点儿心烦意乱。

孟华有过在小金川和他们交手的经验，情知若是给他们布成阵势，只怕自己就没有把握可以破阵突围了。

在小金川之时，孟华是全靠金碧漪赶来助阵，才能打败“四僧四道五官”的。如今对方虽然少了“四道”“五官”，但原来的“四僧”却变为“九僧”，这些番僧同出一门，最善于群斗，孟华少了一个得力的助手，实是难操胜算，唯有趁他们阵脚未稳之时，来个快刀斩乱麻的速战速决了。正是：

马失前蹄惊中伏，又挥宝剑斗凶僧。

第三十四回

打碎毒杯救大侠

计擒恶霸获名驹

主意打定，孟华一声大喝，立施杀手！

这九个红衣喇嘛乃是按照乾、坤、艮、兑、离、震、巽、坎八个方位布成阵势的。八个喇嘛各占一个方位，武功最强的天泰上人则居中策应。孟华倏地出手，坎位的那名喇嘛首当其冲，按照阵法，巽震两个方位的喇嘛各出锡杖抵御，引他深入阵中。

哪知孟华的剑法不但快到极点，而且奇诡莫测，眼看他的剑势本是向坎位刺来，那三个并肩抵御他的喇嘛只觉眼睛一花，孟华的剑势已是突然转向，指到了离位的那名喇嘛了。这名喇嘛是未曾和孟华交过手的。

一来是阵势未曾合拢，二来是这名喇嘛没有和孟华交手的经验，他一见剑光，横杖一挡，正好露出左胁的空门，只听得嗤的一声，紧接着当的一响。那名喇嘛已中了一剑，鲜血流出，把大红袈裟染得更红了。这还幸亏是居中策应的天泰上人一见不好，锡杖立即打来，来得及时，否则他已是性命不保。

孟华的宝剑给天泰上人的锡杖碰个正着，虎口微觉酸麻，冷笑说道：“败军之将，亦敢言勇？”冷笑声中，身形平地拔起，天泰上人呼的一杖从他脚底扫过，说时迟，那时快，他的长剑已是凌空击下，左右闪动，径刺天泰上人一双眼睛！

天泰上人硬接他那一剑，也是不由得胸口一震，心中大吃一惊：“这小子比起两年前在小金川的时候，不但剑术精妙得多，功力也好像居然在我之上了。”眼看他的剑势凌空下击，凌厉非常，不觉慌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连忙沉肩缩背，身躯矮了半截，禅杖反圈回来，护着顶门。

哪知孟华又是一招避强击弱，避实击虚，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招之内，连袭艮位和坤位的两名喇嘛。天泰上人忙于防御自身，在这瞬息之间，哪里还来得及按照原来的阵法居中策应？

孟华以家传的快刀刀法化为剑法，在伤了那两名喇嘛之后，一招“夜战八方”，剑势所及，当真是有如惊虹骇电，不过片刻，另外三名喇嘛又正伤在他的剑下，天泰上人的阵势根本布不成功！

此时没有受伤的只有天泰上人和两个武功较强的喇嘛了。虽说“较强”，也仅是暂时能够招架而已。

六个业已受了伤的喇嘛，哪里还敢再拼，发一声喊，全都跑了。天泰上人一手挥杖，一手挥舞袈裟，当作盾牌，掩护徒众撤退。他的内功造诣确也不凡，一件柔软的袈裟，居然挥舞得呼呼带风，俨如一片红霞，裹住孟华的剑光。

孟华喝道：“有胆的你莫逃！”剑光一起，俨如黑夜繁星，千点万点，直洒下来。这一招名为“星汉浮槎”，正是他新近学到手的一招天山剑法中的追风剑式，却用自己的家传快刀刀法使出来，快上加快，即使是金逐流和唐加源使这一招，恐怕也及不上他使得如此凌厉。

顿然间红霞尽敛，天泰上人那件大红袈裟已是穿了个窟窿。那两个未曾受伤的喇嘛亦已跑了。

天泰上人振臂抛出袈裟，喝道：“好小子，暂且让你逞强，有胆的你来追我！”

孟华挑开袈裟，只见天泰上人已是一溜烟似的跑出了百步开外，他和那两个喇嘛是各自向不同的方向跑的。

以孟华的轻功，追上天泰上人并非难事。不过估计恐怕也得半个时辰。

一来恐怕他们另有阴谋诡计，二来孟华有要事在身，此时他只怕时间不够，焉能再追穷寇？

抱着万一的希望，孟华回过头来，察看那匹跌落陷阱的坐骑，希望它没有受伤，尚堪使用。可惜希望成为泡影，那骏马缩成一团，卧在沟中，口吐白沫，动也不能动。头上插着一支箭，眼看就要死了。一支箭竟能射杀一匹骏马，显然是毒箭无疑。孟华想起刚才的惊险，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不忍这匹伴随了他多日的坐骑受苦，只好闭着眼睛在它的咽喉刺了一剑，让它死得痛快一些。

失了坐骑，孟华只好跑路了。本来他以为可以在日落之前追得上尉迟炯的，如今可不由得大大担忧了。

要知他从丁兆鸣那里得来的消息，在尉迟炯所要联络的回疆十三个部落之中，最后那两个部落的酋长是和清廷有勾结的。他们很有可能谋害尉迟炯。如今孟华已经走过了十个部落，连同罗海所属的那个部落则是十一个了。亦即是说尉迟炯就有可能在前面那个部落遇害。

从第十个部落到第十一个部落，普通的坐骑要走三天。孟华原来的估计是在今天日落之前，至迟明天上午可以追上尉迟炯的，那当然可以没事。但如今他失了坐骑，轻功多好，恐怕也不能在两天之内赶到了。

三个月前，他在赴西藏的途中，已经见到“五官”之首的邓中艾，如今又碰上了“四僧”之首的天泰上人，心中难免更增忧惧。

“清廷在小金川的高手，一批批的调来。邓中艾在拉萨出现，拉萨就发生布达拉宫之变，如今这个番僧在此出现，自必也是有所为而来。今日之事，恐怕就是他们和天狼部的酋长计划好的。为的不是要对付我，而是要消灭有可能来帮忙尉迟大侠的可疑人物，好令尉迟大侠在深入虎穴之后孤立无援。我是适逢其会，给他们碰上了。”孟华心想。天狼部就是前面的那个部落。

从种种迹象，他发现尉迟炯的危机越来越大，恨不得插翼飞到天狼部。可惜他的轻功虽好，却不是飞毛腿，有什么办法能够在明天赶到呢，走了一个白天，还未到整个行程的三分之一，天色又快黑了。

忽听得马铃声响，孟华抬头一看，只见前面来了一个骑马的老牧人。

孟华如获至宝，连忙跑上前去，拦住马头。他的身上沾满泥沙鞋穿衣烂，形状极为狼狈。那老牧人大吃一惊，喝道：“你想干什么，我是身上没有分文的穷汉！”

孟华连忙用新学来的哈萨克方言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是强盗，我想买你这匹坐骑。”说罢拿出一锭黄金，塞到那老牧人的手里。

新疆是产金的地方，老牧人虽然家贫，金子是见过的，一看他这锭金不假，反而更为疑惑了。在新疆黄金虽然不如内地珍贵，但这锭黄金还是足以购买一匹强壮的好马的。他自问自己这匹劣马，可值不了这个价钱。

“这是我自用的坐骑，多少钱也不卖的。”老牧人说道。

孟华人急智生，说道：“你知道巴纳族的罗海族长吗？”那老牧人怔了一怔，说道：“他是我们哈萨克族的老英雄，我怎能不知？你和他是……”

孟华说道：“你看，这是他亲笔写的书信。”无可奈何，他只好拿出罗海给他的介绍信了。这本来是给各个部落酋长看的。幸好这老牧人识得回文。

老牧人看过书信，对孟华没那么害怕了，但还是疑心未消。

“你从罗海那里来，怎的没有坐骑？”老牧人问道。

孟华说道：“我知道你见我这副形状，心中一定奇怪，实不相瞒，我是中途遇盗，坐骑给强盗射毙了的。”

那老牧人道：“奇怪，我们这个地方，一向太平，从没听说有强盗的。你碰上的是些什么强盗？”

孟华只好耐着性子和他说个明白：“是一帮西藏来的喇嘛，他们在我必经之路掘下陷阱。唉，我那匹坐骑还是罗海送给我的呢，中了他们的毒箭，跌下陷阱死了。”

“哦，你的坐骑是罗海送给你的吗？那一定是匹名种骏马了？”

急惊风碰上慢郎中，孟华只想赶快完成这宗交易，偏偏老牧人缠着他问，问的又是他认为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错，那匹马是罗海的坐骑，全身毛白，只是四蹄有许多红色的斑点的。”孟华知道急也没有用，索性把这匹马的形状都清清楚楚的描绘出来。

老牧人大喜说道：“不错。你说的对了，它有个名字，叫做雪里红，你知道么？”原来他曾经见过罗海这匹坐骑，至此方才确信孟华的确做过罗海的贵宾。

孟华说道：“那么你肯把这匹马卖给我吗？”

老牧人道：“不行！”

孟华想到说了半天还是不行，大失所望，只好颓然离去。

那老牧人却忽地哈哈一笑，说道：“小伙子，我的话都未曾说完呢，回来，回来！”

孟华转过身来，说道：“你肯改变主意吗？”

老牧人道：“我的主意是不改的。要买不行，但我可以送给你！”

孟华又惊又喜，说道：“那怎么行？”

老牧人道：“我这匹马本来是不卖的，把你当作好朋友才送给你。那若要给钱，就是不把我当作朋友了，我只好收回。你别替我担心，我家里还有一匹母马，就快要生产了。我虽然并不富裕，一匹马送给朋友还送得起。”

孟华见他如此诚恳，当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只能接受他的赠与了。

老牧人笑道：“小伙子，别急，回来。我还有话和你说呢。你要找我们的格老，你知道应该怎样走吗？”

孟华蓦然一省，连忙说道：“正要请教老丈。”

老牧人说道：“我教你走一条捷径。”恐怕他听不明白，折下一根树枝，在沙土上画出一张地图。孟华本来早就打听清楚，知道怎样去天狼谷的，但却不知有这么一条捷径。按照老牧人所教的走法，最少可以减少三分之一路程。

孟华大喜道谢，老牧人道：“你是来帮忙我们的，要讲客气的话，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才是。不过，你可要小心，别欢喜得太早了。”孟华听他话里有因，连忙问道：“前途可是还有什么艰险么？”

老牧人道：“途中会不会有意外发生，我不知道。但你到了我们格老那儿，可要特别小心防备。”

孟华心头一跳，问道：“为什么？”

老牧人叹一口气，道：“我们的格老前几年还好一些，这两年却是变成贪得无厌，只知道强逼牧民‘献纳’了，生下两匹小马，他要一匹；淘出来的金沙，他要分个七成。

“这还不说，还时常有些不明来历的人到他那里，作威作福，走的时候，总要带走一大堆礼物，那可都是我们百姓的血汗啦。有人说那些人都是在北京的满洲鞑子皇帝派来的。”

孟华心中一动，问道：“最近有些什么样的人来过吗？”老牧人说道：“我正要告诉你，你所碰上的那九个红衣喇嘛，就是我们格老的上宾，他们大约是十天之前来的。前两天说是走了，我们正自欢喜，谁知却还留在这儿。昨天有人见他们在山下挖泥动土，不知是干什么。原来是干害人的勾当。”

孟华心想，那九个喇嘛，已经伤了六个，恐怕是来不及赶回天狼谷了。于是问道：“除了那九个喇嘛之外，还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在你们格老那儿吗？”

老牧人道：“有呀，和那些喇嘛同来的还有两个汉人，格老对他们好像比那些喇嘛还要尊敬。那些喇嘛离开天狼谷之后，他们还留在那儿。”

“多谢你告诉我许多事情，我会当心的了。”孟华谢过了老牧人，便即跨上他送的坐骑继续前行。虽然走的捷径，但可惜这匹马却是比他原来的坐骑差得太多。第二天入黑时分，方才赶到天狼谷。

暮霭苍茫中，只见那座山峰好似一头蹲着的巨狼，头部较为平坦，两翼危崖伸展，像是意欲攫人而食的狼爪。往山上望隐隐可见一道围墙，围着一座堡垒。

孟华的坐骑，已是口吐白沫，疲不能兴。山坡极为峻峭，料想它是无力走上去了。孟华将它放开，说道：“多谢你驮我走了这许多路，你自己吃草去吧。”独自登山。

哪知倦马长嘶之声，却惊动了巡逻的兵士，孟华刚踏步进天狼谷，乱草丛中忽地出现四个回兵，喝道：“你是什么人，来此何事？”

孟华无暇与他们细道其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点了四个人的穴道。这四个人本是天狼部酋长手下的头等卫士，但碰上孟华这样的高手，却是毫无抵抗的余地。他们的刀枪还未来得及举起来，便一个接着一个的“卜通”倒地了。孟华笑道：“对不住，委屈你们在这里躺两个时辰。”幸亏谷中只有这四个巡逻的回兵，并没打草惊蛇。

孟华施展轻功，借物障形，直奔“狼窝”。山上险要之处，虽然设有哨岗，却也给他神不知鬼不觉的直上山头，连过十几座哨岗，都没有被人发现。

天色已黑了。这晚的天色倒是很“好”，无月无星，有利于他偷入堡垒。不过，在他获得意外的顺利到达堡垒之际，心中却是忐忑不安：“尉迟大侠此刻不知如何，我会不会来迟了呢？”

尉迟炯怎么样了？

此际他正在和天狼部的酋长把酒言欢，他是在主人为他而设的接风宴上。

他和天狼部的酋长谈得很是投机，酋长慷慨激昂，矢誓与义军联手抗清。

他经过十个部落，十个部落的酋长都是和他说的差不多同样的话。倘若勉强要找不同之处，只是这个天狼部的酋长说得更加漂亮，更为动听而已。

他本来是个精明老练的人，但可惜正因为他习以为常，以为这个酋长和他拜访过的那十个酋长都是一样，是以身陷危机，竟不自知。

酋长一拍手，两个仆人走了出来。一个捧着漆盘，盘中放着一壶酒，一个捧着一块折得厚厚的红布，上面放着一把尖刀。

天狼部酋长肃立说道：“难得尉迟大侠不远千里而来，帮忙我们抵抗满洲鞑子。请干一杯血酒，祝贺咱们定盟。”

“歃血定盟”是一种很隆重的誓约，在喝过血酒之后，双方的联盟便算告成。如有背约，必遭天谴。所以这杯血酒，尉迟炯是非喝不可，而他当然也是以十分愉快的心情，接受这个“歃血定盟”的。

酋长首先拿起尖刀，刺破自己的中指，挤出几滴血珠，滴入酒壶，尉迟炯跟着也这样做。

仆人倒了两杯酒，分给酋长和尉迟炯。酋长说道：“先干为敬”，一仰脖子，把盛得满满的一杯酒一口吞下。

尉迟炯举起酒杯，正要喝酒。只觉这酒芬芳扑鼻，只是香气之中，稍稍杂有一点血腥气味。几滴血混在一壶酒中，本应血腥之味极淡，甚至不能察觉的。不过一来是酋长首先喝了，二来尉迟炯每到一个部落都是曾喝血酒的，做梦也想不到这个酋长会有异心，是以虽然闻到一点血腥气味，亦是不以为奇。

“祝贵我双方，盟约永固。同心合力，患难相助。”尉迟炯说道。说完之后，便即举杯。

正当他将喝未喝的时候，忽听得外面有喧闹的声音，酋长一皱眉头，喝道：“什么人在外面闹事？”

“为什么不许我进来？岂有此理！”外面一个粗豪声音传入厅中。

一个卫士禀道：“是苏合他要硬闯进来！”苏合是天狼部一个甚有威望的老军官，虽然业已退休，酋长也得尊敬他几分的。

酋长皱眉道：“你告诉他我的禁令没有？”

那卫士道：“早已告诉他了。我说格老要款待贵宾，请他明天来。可是他非现在进来不可。”话犹未了，外面又在大吵特吵了。

酋长说道：“好，你叫他稍待片刻，我马上出来见他。这总可以了吧！”

说罢回过来，笑道：“我管束部下不严，真是不好意思，别给他扰乱咱们的正事，尉迟大侠，你请喝吧！”

尉迟炯对他们的吵闹莫名其妙，也不愿意多管别人闲事，此时见酋长已经转过身来，面向着他，于是重新把酒杯举起，准备按照礼节，当着酋长的面喝了这杯血酒，酒杯刚刚触及唇边，忽觉微风飒然，一枚钱镖已是奔他打来。

尉迟炯身经百战，哪能这样轻易受人暗算？一觉微风飒然，空着的那只左手中指一弹，“铮”的一声，已是把那枚钱镖弹开。不过如此一来，他却也无暇喝下那一杯血酒了。而且在他弹开钱镖的时候，他也禁不住心头蓦地一动，觉得这枚钱镖打得颇有“蹊跷。”

“这人打暗器的手法很是高明，功力也很不弱。但何以他的钱镖却并非是打向我的要害，倒像是要打中我手中的酒杯呢？”要知尉迟炯是个武学大行家，指尖和钱镖一碰，不但立即知道对方的功力，暗器所要打的部位，他亦已了然于胸。

心念未已，第二枚钱镖又已闪电般的来到。这次尉迟炯故意不加防御，只听得当的一声，酒杯落地，碎成片片。不出他所料，这人的用意果然只是在于打碎他的酒杯。

不用说这个用钱镖打碎尉迟炯酒杯的人就是孟华了。他来得可正是时候！

说时迟，那时快，孟华在屋檐上一个“倒挂金钩”，跟着一个“鹞子翻身”，砰的一掌击出，已是破窗而入！

“尉迟大侠，这是毒酒，千万不能喝！”孟华脚尖着地，便即叫道。同时迅即点倒了两个向他扑来的回兵。

别人说的话尉迟炯或许不信，但孟华帮忙过义军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孟华的说话他可不能不信！

事起仓猝，那两个“仆人”可是应变奇快！

尉迟炯还未来得及和孟华说话，那两个“仆人”已是不约而同，蓦地出手，向尉迟炯夹攻。

“蓬”的一声，尉迟炯和左面攻来的那个“仆人”双掌相交，把那“仆人”震得抛了起来，但尉迟炯的身形也禁不住一晃。虽然是尉迟炯大占上风，却也令他大感意外。这人居然能够硬接他的掌力，哪里是什么“仆人”，分明是一流高手。

第二个“仆人”武功更为怪异，一出手便是一股刺骨的寒风径袭过来，饶是尉迟炯的内功深厚，也是不禁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寒噤。

尉迟炯喝道：“好呀，原来你是阳继孟！”阳继孟是当今之世唯一把“修罗阴煞功”练到第八重的大魔头，尉迟炯是知道他和丹丘生争夺石林之事的，不过以前却没见过。虽然没有见过，他的“修罗阴煞功”一使出来，尉迟炯也知道他是谁了。

尉迟炯未曾有过抵御修罗阴煞功的经验，迅即掣出宝刀。只听得“铮”的一声，阳继孟双掌劈而为指戳，恰好弹着刀背。他的“修罗阴煞功”已练到第八重，“隔物传功”的本领亦已大胜从前，尉迟炯虽然禁受得起，这瞬间也是突然感到一股奇寒之气，直冲他的寸脉。刀锋一歪，竟然未能劈个正着。不过虽然未能劈个正着，快刀斜削而过，亦已在阳继孟的臂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阳继孟踢开桌子，跃出一丈开外。刚才和尉迟炯交手的那个“仆人”，此时身形着地居然没有受伤。他身向前闯，掌力却是后发。这股掌力汇合了阳继孟的第八重的修罗阴煞功，把尉迟炯挡了一挡。

说时迟，那时快，孟华点倒了两个回兵，正好碰着了夺路奔逃的这个仆人。孟华“刷”的一剑，便刺过去，喝道：“姓叶的，在拉萨我饶了你，你又跑到这里兴风作浪！”原来这个“仆人”，不是别个，正是大内三大高手中名列第二的叶谷浑。在玉树山上和布达拉宫曾经两次和孟华交过手的。

叶谷浑的大摔碑功夫有开碑裂石之能，平素也是以掌力自负的，想不到今天只是一交手，便败在尉迟炯的掌下。此刻又认出了这个少年乃是剑术奇精的孟华，前两次交手他都稍稍吃亏，他如何还敢恋战？

叶谷浑双掌齐发，以退为进，全力发出一招。阳继孟跟着也是一掌劈到。孟华练了三年的张丹枫所传的“内功心法”，正好是“修罗阴煞功”的克星，寒飙扑面卷来，连尉迟炯刚才都要打一个寒噤的，他居然神色不变，剑法也是挥洒自如。一招“大漠孤烟”，左刺阳继孟，右刺叶谷浑。

不过他虽然可以抵御“修罗阴煞功”，却还是敌不过阳、叶二人联手并发的掌力，一剑刺空，禁不住身向后退。尉迟炯陡地一声大喝：“鼠辈有胆的与我见个真章！”提刀扑上。就在此时，只听得叶谷浑“哎唷”一声，可是他却和阳继孟从那个刚刚给孟华打开的窗子窜了出去。原来他急于逃命，被孟华刺了一剑。这一剑在他的肩头刺了一个颇深的伤口。孟华暗暗叫了一声“可惜！”可惜只差三分就可洞穿他的琵琶骨。

此时在这大客厅里早已乱成一团，参与宴会的酋长这边的人横七竖八的倒了满地。

还没有倒下去的人，也在牙关格格作响，浑身直打寒颤，原来他们是被阳继孟的“修罗阴煞功”波及，此时正在冷得发僵，有几个还能走动的赶忙生起火来。

天狼部的酋长有随从保护，围在他的身边保护他的随从差不多都倒下去了，他所受的寒气还不算太深，可以勉强支持得住，但也躲在一角抖抖索索了。

尉迟炯权衡轻重，拉住孟华说道：“穷寇莫追，料理此处的事紧要。好在这两个鹰爪孙也都给咱们伤了。”

可是怎样料理此处的事情呢，处事老练的尉迟炯可也不禁有点感到为难！当然，此际他是业已知道天狼部的酋长和清廷是有勾结的了，但这是人家内部的事情，他可不便越俎代庖，去干涉人家的“家事”。不错，他是可以指责天狼部的酋长不顾信义，背誓寒盟，但假如天狼部的部众要维护他们酋长的话，尉迟炯这样做只能泄一己之愤，对大事则是非唯无补，反而有害的。他能够这样做么？

不过孟华年轻气盛，可没有尉迟炯考虑得那么周详，他听得尉迟炯那么说，一个转身，又将酋长一把抓住喝道：“你不愿意和咱们义军联盟，那也罢了。为何要串通清廷鹰爪，暗算尉迟大侠？”

酋长倒也能言善辩，颤声喝道：“我好歹也还是这里的主人，你要知道原由，岂能如此强横？快放开我！”

尉迟炯道：“孟华不可无礼，让他说！”

孟华放开了手，酋长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方才之事我也是料想不到。”

孟华冷笑道：“你怎会料想不到？”

酋长说道：“这两个仆人自称是第二个部落来的，请我收容，我见他们本领不错，就让他们做我的随身侍从。我可并不知道他们原来的身分。尉迟大侠，你刚才不是也没看出他们乃是汉人吗？”

阳继孟和叶谷浑的化装术甚为巧妙，尉迟炯刚才的确以为他们是哈萨克人的，只好点了点头。

孟华冷冷说道：“毒酒你又如何解释？在这样隆重的礼节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倘若不是你授意的话，他们怎能换上毒酒，难道也能推说是他们暗中做的手脚吗？”酋长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毒酒？要是毒酒的话，我早就该毒发身亡了。不信，我现在可以再喝一杯，给你看看！”

酋长这么分辩，孟华倒是不觉为之一愕了。要知他认为壶中乃是毒酒，只是想当然耳。他来到之时，酋长已经喝过血酒，他没有看见。他只看见尉迟炯端起酒杯，而在尉迟炯旁边虎视眈眈的那两个“仆人”，虽然化装之术甚为巧妙，却也瞒不过他眼睛，他认出阳、叶二人，又早已知道酋长是和清廷有勾结的，如何还敢让尉迟炯喝下这杯血酒？

尉迟炯见酋长侃侃而辩，不觉也是有点思疑不定，说道：“不错，他刚才是喝过一杯血酒的。”

酋长占了上风，越发装腔作势地说道：“这位小哥没有看见，恐怕他还不敢相信，我再喝一杯给他看看。”

尉迟炯巴不得这只是一场误会，正要替孟华赔罪，再与酋长“歃血为盟”。忽地有一个人抢上前来，拿起那一杯血酒，一喝而尽。

这个不速之客正是刚才在外面吵闹的那个苏合。

酋长喝道：“苏合，你反了么？你是格老还是我是格老？我和尉迟大侠歃血定盟，你来抢喝血酒，这是什么意思？”

苏合冷冷说道：“你要喝酒，我斟给你喝，喝吧！”说话之间，已是提起那个酒壶，斟了满满一杯，递到酋长唇边，就要逼他喝下。

酋长面色大变，当啷一声，酒杯碎成片片。

苏合冷冷说道：“你这巧妙机关，瞒得过尉迟大侠，瞒不过我。尉迟大侠，你来看看。”

原来这个酒壶乃是分开两格的，上面一格装的是毒酒，下面一格却是普通的葡萄美酒，壶柄装有机关，一按机关，斟出来的就是毒酒。

酋长面如死灰，破口大骂：“苏合，我待你不薄，你却反我，真是岂有此理！”

苏合朗声说道：“不错，我是反了！反你的不仅是我一个，你睁大眼睛看看吧，大家都进来！”

客厅的大门早已给苏合打开，他带来的人一拥而进，把客厅都挤满了。其中有七八个还是酋长亲信的卫士。

苏合缓缓说道：“哈萨克族正要同心抵御强敌，你却私通满洲鞑子，这才真是岂有此理！”跟着说道：“刚才跑掉的两个奸细，你是早已知道他们的身分的。你和奸细阴谋毒害尉迟大侠，这也是早就商量好的！”

酋长强辩道：“你是胡说，你是哪里听来的谣言？”

苏合冷笑道：“你虽然没有告诉我，还是有人告诉我的。这几个人是你的心腹，他们总不至于造你的谣言吧？”

冻僵了的那班酋长的随从，在室中生火之后，此时已是渐渐好转，坐起来了。给苏合指为酋长心腹的那几个人连忙说道：“格老，你可怪不得我们背叛你，你做的事，委实是太不应该！”其他的人一看大势已去，为求自保，也都异口同声地指责酋长的不是。一唱百和，立即就有人倡议罢免酋长，改推苏合继位。

酋长一声长叹，说道：“想不到今日我竟是众叛亲离，苏合，但望你念我往日待你不薄，饶我一命。”

苏合冷冷说道：“众叛亲离，这是你自作自受！怎样处置你，可得待众人公决！”

当下苏合立即命人把族中的长老请来，与其他有职守的人开一个临时紧急大会，商议废立之事。尉迟炯自是不便参加，趁这空暇的时间，和孟华各述别后的遭遇。

天亮之前，他们的会议已经有了结果，苏合得族人公推为新的“格老”，原来的“格老”则被判囚禁终生。

第二天，新任“格老”的苏合与尉迟炯重新“歃血定盟”。

回疆十三个部落，连天狼部在内，尉迟炯已和十二个部落的酋长“歃血定盟”，剩下的就只有极西的最后一个部落了。

孟华早已把从丁兆鸣处听来的消息告诉尉迟炯，尉迟炯问苏合道：“听说大熊部的格老和清廷也有勾结，不知是真是假？”

苏合说道：“据我所知，大熊部的格老虽然也曾接待过清廷的使者，但与我们原来的格老却是不同，他只是望风使舵，并非死心塌地要投效清廷的。我可以告诉尉迟大侠一个秘密，前几天他派了一个密使来和我见面，说是大势所趋，他决定和其他各部格老共同进退，不再趋附清廷了。不过，他和我们乃是近邻，他怕我们的格老还是效忠清廷、兴兵打他。是以格老一意孤行的话，他愿意支持我废立格老。”

尉迟炯大为欣慰，笑道：“如此说来，我们是可以放心前往大熊部与他们的格老歃血定盟，不愁再有危险了。”苏合道：“一定不会有危险的。”此时孟华默坐一旁，却似如有思。

尉迟炯道：“小兄弟，你在想些什么？”孟华说道：“尉迟大侠，要是你用不着我跟你到大熊部的话，我想今天走了。”尉迟炯道：“此去大熊部已是没有什么危险，我一个人尽可行了。不过你为什么这样急于离开？”

孟华说道：“我奉了爹爹之命，要在天山一趟。”原来大熊部虽然是在天山附近，但却并非直路。从天狼部出发，如果先到大熊的话，须得多走半个月的路程。

尉迟炯笑道：“你是急于回去见那位金姑娘是吗？”

孟华给他说中心事，面上一红，说道：“我爹病体初愈，我也放心不下。所以想早点到天山办妥爹爹嘱咐的事情，好赶回去。”

尉迟炯道：“好，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替主人挽留你了。”当下把孟华要走的事情告诉苏合，苏合见他坚决要走，说道：“孟小侠，这次你帮了我们的大忙，无以为报，请你稍等一会，我叫人挑选一匹好马，送给你作坐骑。”接着笑道：“请你恕我直言，你骑来的那匹马，在我们这里，是一种非常普通的马匹，只配拉车载重的。你要是骑它到天山去，明年今日恐怕也未必能够走到。”原来孟华那匹坐骑，早已给苏合的手下发现，拉回来了。

孟华笑道：“我这匹坐骑，虽是劣马，但在我的眼中，却比千里马还要宝贵。”

苏合诧道：“为什么你如此看重一匹劣马？”

孟华说道：“千里马也许还可以用银子买得到，交情却是无价之宝。”趁这机会，把那老牧人送他这匹坐骑的事情告诉苏合。

苏合大为欢喜，说道：“你说的这个老牧人我知道，我替你把这匹马还给他，我还要请他帮我办事。不过你还是需要一匹好马的，请你带走我送给你的一匹比较好的坐骑。”

就在苏合等待手下替孟华挑选坐骑之时，忽地有人进来报道：“有一个从西藏来的自称江布场主的人前来求见。”

苏合怔了一怔，说道：“这个江布场主是什么人，我和他素不相识，何以他千里迢迢的从西藏跑来见我。”

孟华又惊又喜，心想：“难得这土霸自己送上门来。”正要说话，一个本来是废酋长的亲信手下说道：“这个人我知道，他来此是有缘由的。”

苏合问道：“什么缘由？”那手下道：“这个江布场主是西藏一霸，和咱们以前的格老互通声气，曾经有过信使往还的。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那个来禀报的下人说道：“不错，他似乎尚未知道咱们这里发生的事情，他是来见格老的。”

苏合笑道：“原来他不是来拜访我的，你没告诉他我已接任格老之事吧？”那下人道：“我是来请格老赐示的，当然还没有向他们说明。”

苏合道：“他们？那么来的不仅江布一人了？”

那下人道：“还有两个喇嘛僧和他一起。”

苏合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老远的跑来，一定是有所求，只是不知他求的是什么？对啦，你说你知道缘由，你还没有讲出来呢。”

那个本来是“格老”的亲信继续说道：“前两天我无意之中听到那个姓叶的汉人和前格老说起江布，说是他近日碰到一些麻烦，说不定会到咱们这里避难。我不敢偷听下去，他要避的是什么难我就不知道了。”

孟华说道：“我知道。”这才把江布如何与清廷勾结与义军的人为难，如何囚禁金逐流的女儿，如何在雄鹰阁设伏，以致令得他们父子误伤对方之事一一说了出来。

苏合笑道：“原来他是老弟的仇人，那他可来得正好了！”

本来是前格老的那个亲信说道：“还有一件来得正好的事情呢，咱们可以不必替孟小侠挑选坐骑了。”

苏合道：“为什么？”

那人道：“这个江布是西藏一个最大牧场的场主，他平生最喜欢名马宝刀，我想他的坐骑一定比咱们这里最好的骏马还要好。”

那下人道：“一点不错，他们骑来的三匹马都是骏健非凡。”

苏合笑道：“很好，难得他自己送上门来，我正好借花献佛了。他见过以前的格老没有？”前格老的亲信说道：“没有。”苏合道：“好，那马上请他们进来。”

苏合冒充前任的格老和江布以及那两个喇嘛见面，尉迟炯和孟华躲在屏风后面。

孟华识得这两个喇嘛，正是曾经在雄鹰阁下和他交过手的那两个密宗高手——释空和释湛。

江布坐定之后，抬头一看苏合，却是不觉一怔。

原来江布虽然没有见过以前的酋长，但却是曾经派遣使者来过天狼部的，苏合的年龄相貌，和使者给他描绘的那个酋长，并不相符。是以他见了苏合之后，自是不禁有点思疑：“听说天狼部的格老不过是四十多岁的壮年人，怎的这位格老看起来总在五十开外？”

幸亏苏合体格魁梧，两鬓虽然微斑，精神甚为健铄。曾经见过以前那个酋长的使者也没随来，故此江布纵有些小怀疑，却还不敢怀疑他是冒名顶替。“回疆的各个部落要联盟抗清，他却是朝廷的人，这些日子来，一定是应付为难，以致心力交瘁，显得衰老了。”江布心想。

苏合招呼他坐下，便即说道：“咱们虽是初会，神交已久，两年前贵使到我这儿，我曾请他代邀场主光临敝地，等了两年，想不到场主今日才践约。”

江布见他说得出这个秘密，心里疑云消散，但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听说叶谷浑大人和天泰上人正在贵部，不知是真是假？”

苏合说道：“不错，但可惜你来得不巧，他们昨天刚刚离开此地，到大熊部去了。”江布大为失望，苦笑说道：“那可真不巧了，我还以为可以见得着他们呢。”

苏合接着说道：“不过叶大人也曾向我提起过场主的事……”江布连忙问道：“他提起什么？”

苏合说道：“他说场主碰上一些麻烦，是不是和柴达木那伙反清的汉人结了怨？”

江布听他说出此事，哪里还敢怀疑，叹口气道：“而且是和两个最厉害的人物结了怨呢！”

苏合说道：“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场主在西藏财雄势大，怎的也要害怕他们？”

江布说道：“一个是柴达木那伙强盗的头子之一，名叫孟元超；一个是人称天下第一剑客的金逐流。也是我合当晦气抢了一个小姑娘，却不知这个小姑娘正是金逐流的女儿。我得罪了这两个人，如何还能在故乡立足？即使躲在拉萨的宣抚衙门之内，恐怕也是难以保得平安。后来我和宣抚使衙门的卫参赞卫托平大人商议，他叫我索性逃得远些，左思右想，只有跑来这里，托庇格老了。”

苏合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你是到这儿避难的。”

江布不觉又是一怔，心想怎的他用这样口气说话？但有求于人，只好低声下气地说道：“但盼格老收容，有点小小的礼物请格老笑纳。”

江布呈上一个匣子，特地在苏合面前打开，里面装的是一对玉狮子和一百颗又圆又大的珍珠。登时宝光外露，耀眼生辉。江布得意洋洋地说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但望格老收容我们，这两位大师都是大有本领的人，或许他们也可以帮格老一点忙的。”江布由于感觉到苏合的态度颇为冷淡，故此在献出重宝之后，特地再说这番说话，提高身价，暗示并不是我单方面求你帮忙。

不料苏合正眼也不瞧瞧他的珠宝，仍是淡淡说道：“你们既然来了，我当然是要留下你们的。不过，这些礼物嘛……”

江布只道他来说几句客气的说话，抢先说道：“如果不嫌我送的礼物太过菲薄，务必请格老赏面收下。”

苏合打了个哈哈，说道：“多谢你的名贵礼物，不过请恕我得陇望蜀，我可还想请你送一样东西。”

苏合此言一出，江布不觉为之一愕：“此人怎的如此贪得无厌？”只得问道：“不知格老想要什么？”

苏合说道：“这东西其实不是我要的，是我想送给朋友的。”

江布说道：“贵友在这里吗？可否请他出来一见？”

苏合笑道：“对，对，还是让他出来自己说吧。”

话犹未了，孟华已是从屏风背后出来，朗声说道：“你的脑袋像个西瓜，我很喜欢。我要你的脑袋！”江布做梦也想不到孟华突然在此出现，不由得吓得呆了。

就在这瞬息之间，双方同时发难。孟华把吓得呆了的江布一把抓着。释空、释湛二人却扑向苏合，他们听苏合和江布的说话，听到一半，知是不妙，早有准备。两人同时脱下袈裟，向苏合当头罩下来。只道定然把苏合生擒，作为人质。

哪知强中更有强中手，一道白光，突然飞来，闪电般的当空一创，登时红霞消散，两件袈裟都给尉迟炯的快刀划破。说时迟，那时快，尉迟炯刷刷几刀，左斫释空，右斫释湛。他只是一个人，但释空、释湛都是同时感觉对方的刀锋招招指向自己的要害砍来，登时给他砍得手忙脚乱，几乎透不过气。

天下使刀使得这样快的人，只有尉迟炯和孟元超，他们认得不是孟元超，当然知道是尉迟炯了。

他们知道是尉迟炯，如何还敢恋战？释空把那件穿了窟窿的袈裟一抖，振臂抛出，只听得声如裂帛，转瞬之间，那件袈裟已是给尉迟炯的快刀绞碎，化成片片蝴蝶，但释空却已冲出大门去了。原来他这一招名为“金蝉脱壳”，正是他仗以脱身的独门绝技。释湛也同时使出这一招“金蝉脱壳”，只是他的功力却是不如师兄，袈裟固然是化成了片片蝴蝶，左臂也给刀锋划开了一道伤口。

这两人能够在尉迟炯的快刀之下逃生，倒是尉迟炯始料之所不及，心里想道：“怪不得孟华在雄鹰阁也着了道儿，这两个番僧果然有点本领。”追出大门，释空、释湛正跨上他们的坐骑，尉迟炯迟了一步，哪里还能追得上他们的骏马？

尉迟炯走回客厅，说道：“惭愧得很，我让那两个秃驴走了。好在还留下江布的那匹坐骑，不至于全无所获。”

苏合笑道：“江布的坐骑料想是最好的一匹，孟兄弟，我就借花献佛，送给你吧。不过处置了马，如何处置它的主人，可还得请孟老弟出个主意呢。”孟华抓着江布用力一捏，只听得江布一声惨呼，琵琶骨已给捏碎。多好武功，琵琶骨碎了也要变成废人，何况是本领平凡的江布？痛得他只会哀求：“好汉，我求求你行个好，你就一刀杀了我吧！”但孟华却给他敷上了金创药。

尉迟炯道：“他说得也对，何不把他一刀子杀了干净？”

孟华说道：“我废了他的功夫是为我自己报仇，但另外还有个人受他的欺侮，与他有血海深仇，比我还要恨他。所以我要把这个坏蛋留给他的仇人处置。”

尉迟炯道：“那人又是何人？”孟华说道：“是一个名叫吉里的老藏人，我和爹爹前些时候就是躲在他的家中养伤的。”当下把老吉里的故事说给苏合和尉迟炯知道，并且把老吉里给江布毒刑拷打所留下的那块血布也给他们看了。

苏合说道：“这狠毒的坏蛋的确是不该便宜了他。好，我替你把他关起来。待你回去的时候，通知那位老藏人，就叫他拿这块血布为凭，到我这里来处置他的仇人。”

他们已经从江布的口中知道，清廷设置在拉萨的宣抚使衙门，除了叶谷浑之外，并没再派人来，尉迟炯固然是可以放心往大熊部，孟华也可以放心离开他们独自前往天山了。正是：

荆棘满途何足惧，冲风冒雪又前行。

第三十五回

苦斗番僧破金钵

忍看同道困蛮牛

江布这匹坐骑果然比罗海送给他的那匹骏马还好得多，孟华骑上了它，但觉两胁生风，好像插上翅膀一样，两旁景物，好像退潮似的闪开，让他疾驰而过。

但在这无边无际的草原，却似有赶不完的路。草原并不平坦，它是属于高原地形的草原。上坡下坡，过了一片草原又是一片草原。哈萨克人有句俗话形容他们的草原“远看是山，近看是川。”在这种草原上驰骋，极目所及，只是苍苍茫茫的、起伏不定的丘陵，和片片接踵的草原。看来此山不比那山高，而山也并不耸入云天，但实际上却是越走越高的。

孟华的骏马疾驰，跑了三天，仍然是在上坡下坡，从这片草原到那片草原。走了三天，草原上已是难得一见人迹。不过，却也并不寂寞。天上有盘旋的苍鹰，歌唱的云雀；地上常常会发现成群的野马、黄羊、长颈鹿和青狼，还有一种庞然大物的野牛，比骆驼还大，更是孟华从来没有见过的。

这一天孟华骑马走上山坡，正在经过一个地形险窄的隘口之际，忽觉劲风飒然，有个人突然从他头顶上方的一棵树上向他扑下。

一来是草原难得一见的人迹，孟华根本没想到这里会藏有敌人，二来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横卧树上，好像一根黑秃秃的树干，倘非走近处仔细察视，根本就不会知这是一个人。是以孟华稍为大意，这就着了道儿。

这个突如其来的袭击，事先毫无预兆，幸而孟华的武功造诣不凡，虽然未到炉火纯青之境，亦可应变随心所欲。一觉劲风扑面，立即霍的一个“凤点头”，侧身抬臂，一招“白鹤亮翅”，把那人的掌力卸过一边。

不料这人的掌力竟是大得出奇，孟华使出了四两拨千斤的上乘武功，竟也不能尽数化解对方的劲力，陡然一震之下，坐不稳雕鞍，只能一个“鹞子翻身”，跳下马来。

那人哈哈笑道：“这匹马不错，给了我吧！”谁知话犹未了，他也是一个栽葱跌下马背来了。原来孟华虽没能够全部卸开了他的掌力，但也卸了六七分。他这招“白鹤亮翅”是柔中带刚的，那人给他借力打力，轻轻一带，亦是始料之所不及。

孟华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对我下此毒手！”那人栽了一筋斗，老羞成怒，却是没有回答，又扑来了。

孟华曾经有过好几次相同的遭遇，除了给藏僧目击的那次之外，另外几次碰上的却是自己人。

“难道这人也是像快活张一样，说是要抢我的坐骑，其实却是和我开个玩笑的么？又或者是像唐大侠那样，特地来试我的武功么？”孟华心里想道。心念未已，那人已是下手毫不留情，再度扑来又是极其强劲的一掌了！

孟华登时发觉，似乎相同的遭遇，其实却是大有不同了，这个人是事先毫不打话，从树上扑下来的时候，就对他施展杀手的。如今又是接连杀手，而快活张与唐加源试他本领却是点到即止，绝非如此。

他接了对方两招，又发觉这人的掌法似曾相识，所用的这种霸道掌力，对他也不陌生。孟华蓦然一省，陡然地喝道：“你可是北派大摔碑的掌门人劳超伯么？”

原来这个劳超伯乃是大内三大高手之一的叶谷浑的掌门师兄，孟华曾经听得父亲提起过他的名字的。那次他从拉萨回来，告诉父亲，他曾与大内卫士中坐第一把第二把交椅的卫托平和叶谷浑交过手，他的父亲说道：“这两人功夫是很不错，但以你的剑法，我想是不会输给他们的。我也还未曾将他们放在眼内。不过，要是你碰上了叶谷浑的掌门师兄，那可得特别当心了。他名叫劳超伯，乃是当今之世练大摔碑手那门功夫的功力最高的一个人。多年前曾硬接过冷铁樵的三掌，我也没有把握准能胜他。”

不过三天之前，孟华才和叶谷浑第三度过手，是以他此际一接对方两招，便能揭破对方的来历。

劳超伯怔了一怔，随即哈哈笑道：“好，算你这小子还有一点眼力。你既然知道我的大名，还不束手就擒？”

孟华一声冷笑，宝剑已是出鞘，喝道：“原来你是给你的师弟报仇的，我倒要看你能够比他强了多少？”

劳超伯喝道：“好个狂妄小子，你莫以为能够打败我的师弟就妄自猖狂，我叫你见识什么才是真正大摔碑手的功夫！”

声如掌发，掌势如环，来势表面柔和，而大摔碑手却是一种以刚猛见称的掌力，他这样发掌，似乎是和拳理不符。哪知一接之下，方始知道他的内力沉雄实已到了化境。

掌势如环，滚滚而上，丝毫不带风声。但在身受者的孟华，却是感到一股好像汹涌暗流的潜力！

剧斗中只听得爆豆之声不绝于耳，原来劳超伯的大摔碑手，发掌虽然不带风声，但却打得沙飞石走，经不起他掌力震荡的小石子便如锅中沙豆，粒粒碎裂了。

孟华那匹坐骑也似知道厉害，躲在山坡上不敢下来。但虽不敢下来，却也不肯离开主人。它前蹄人立，昂首嘶鸣，似乎是为主人焦急。

斗了一会，孟华只觉对方的掌力竟似源源不绝，层层推进，他那精妙绝伦的剑招好像受了束缚似的，渐渐有力不从心之感，难以挥洒自如。孟华暗叫不妙，剑法突然一变，飒飒连声，剑气纵横，剑风虎虎，浑身上下，便似闪起千百道冷电精芒，逼得劳超伯眼花缭乱。

他一口气刺出六六三十六剑，但却是虚招，用意只在扰乱对方的眼神的。劳超伯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在他剑法初变之时，也不免吃了一惊。但渐渐也就看出他使的只是掩人耳目的虚招了。

劳超伯嘿嘿冷笑：“小子，你这些中看不中吃的花招胆敢在我的眼前卖弄，难道你已黔驴技穷了吗？嘿嘿，人家说你得到了张丹枫的剑法真传，原来也不过如此，你再不拿出真实本事，我可要叫你知道我的厉害了！”

孟华冷冷说道：“依我看来，你的厉害也不过如此！”刷刷两剑，刺向劳超伯双胁。劳超伯看出又是虚招，勃然大怒，喝道：“小子，这是你自己找死！”双掌一圈，掌力尽发，迅即化劈为拿，抓向孟华肩头的琵琶骨。

他这环形掌势是他在大摔碑手这门功夫浸淫了几十年之后，配合本身深厚的内功，所创出的独门手法。掌力发出，使身受者感到是从四方八面而来，难以脱困。他只道孟华又是虚招，这一抓就可以抓碎孟华的琵琶骨。

哪知在这闪电之间，孟华的剑光闪处，突然由虚为实，一招“白鹤剔翎”，向劳超伯胸口径刺。劳超伯也算厉害，瞿然一省，立即变招扣他手腕。不料孟华的这一招“白鹤剔翎”却与劳超伯习见的“白鹤剔翎”不同，剑势似左实右，突然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劳超伯一抓抓空，连忙沉肩缩肘，再发一招“双撞掌”，此时双方已是缠身搏斗，劳超伯心想：“你这小子纵然避得开我的擒拿，我也可以将你立毙掌下！”他这阴阳双撞掌正是击向孟华胸部的，以他掌力之强，即使不是打个正着，的确也可以使得孟华重伤。

好个孟华，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显出了超卓的功夫，身形平地拔起，人在半空，一个鹞子翻身，长剑已是凌空刺下。而且是一招三式，分别刺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这次攻敌之所必救的杀手绝招，劳超伯这一掌倘若依然按照原来的方位打出，等于是自己凑上去被他刺个正着。劳超伯怎敢以性命作为赌注，百忙中唯有撤回掌力，防护自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了。

只听得“嗤”的一声，饶是劳超伯防护得宜，衣襟亦已被利剑穿了一个小孔，幸而他内功造诣甚深，一觉剑气沁肌，立即吞胸吸腹。剑尖穿过他的衣裳，却给他逃脱了开膛剖腹之灾。

高手搏斗，只争毫厘。孟华这一剑没能伤着对方，心中暗暗叫声可惜，可也不能再行冒险躁进了。说时迟，那时快，他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身形已是落在三丈开外。

他的那匹坐骑乃是久经训练的名驹，一见主人脱险立即奔到他的眼前。待到劳超伯惊魂稍定，转过身来，孟华早已跨上坐骑，跑得远了。

孟华伏在马背上只觉浑身无力，好在他的坐骑不用主人驾驭，便会择路奔逃。直到跑出数里开外，孟华方始渐渐恢复精神。想起适才惊险的情形，不由得暗暗叫了一声：“好险，要不是爹爹教我这招云麾三舞，劳超伯这老贼又中了我的骄敌之计，只怕我此际还是未必能够脱身。”

原来他最后使的这招“云麾三舞”，以刀法化为剑法，正是孟家快刀中败中求胜的一记绝招。在此之前，他接连使了十数招虚招，那正是骄敌之计，令得对手在那瞬息之间难以分清虚实。

殊不知孟华固然是惊魂未定，劳超伯也是犹有余悸。“好在这小子给我吓跑，要是他再斗下去，谁胜谁负实难逆料。我纵然能够擒他，只怕也要身受重伤了。”

孟华继续赶路，草原上又是不见人迹了。他的心里却不由得起了一个疑团：“劳超伯为什么会在渺无人烟的回疆西部出现，这条路又不是去大熊部的，他在这里出现，有何图谋？”

跟着来的两天，天气都不大好，阴雨连绵，第三天方始放晴。草原泥土松软，他的坐骑一来连日奔驰，二来由于地上潮湿，跑得没有以前快了。不过当然也比寻常的健马快得多。

这日他在上坡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僧人在路口盘膝而坐，垂首闭目，纹丝不动，状如入定。这僧人鬈发髯须，高鼻深目，脸如黑灰，一看就知不是汉人，也不像当地的回人。走得近了，孟华又发现他的头顶有袅袅的白气升腾，不禁颇为奇怪：“不知他练的是什么怪异的内功？”

这状如“入定”的番僧不知是否给马蹄踏地的声音惊醒过来，突然张开眼睛，眸子精光四射，向着孟华，裂开大嘴，发出怪笑。

本来在这罕见人迹的地方，能够碰上一个人总是值得欢喜的事情，但这僧人奇形怪状，孟华却是不能不有戒心。

“莫要又是一个劳超伯？”孟华暗自想道。他有过给劳超伯缠斗的经验，不愿招惹这个僧人，打了个宁愿“避之则吉”的主意，哪知这僧人却还是要来招惹他。他要避也避不了。

孟华拨转马头，舍正路不走，策马跑上山坡。正在快马加鞭之际，忽觉劲风飒然，一团黑影已是从他旁边掠过，拦住他的马头。正是那个奇形怪状的僧人。

虽说是在连日雨后的上坡路上，他的坐骑跑得不如平常之快，但也还是要比普通的健马快得多的。这个番僧居然能够徒步追上他的坐骑，令得孟华也是不禁大吃一惊了。

那匹马跑得正急，一见有人挡在前头，登时四蹄离地，便要在那番僧的头顶上跳过去。番僧举起手中的竹杖一拦，托着马的前蹄。说出来也令人不敢相信，这骏马一冲之力何止千斤，竟然给小小一根竹杖硬生生的逼退回去！在这刹那间，孟华本来正是害怕伤了那个僧人的，不料却是给他闹了个人仰马翻。孟华又惊又怒，慌忙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喝道：“你干什么？”

那番僧阴阳怪气地笑道：“没什么，我只想向小居士化个缘！”说的是生硬的汉语，不过也还说得清楚。

那匹马在地上打个滚也爬起来了，它似乎甚通灵性，知道那个番僧的厉害，虽然向他发出愤怒的嘶鸣，却是不敢走近，孟华见坐骑没有受伤的迹象，这才放下心上一块石头。

“化什么缘？”孟华喝道。

那番僧笑道：“老僧饿了两天，本来想请你施舍这匹马给我果腹的，但这匹马很不错，现在我又不想吃它了。”

孟华道：“啊，原来你是肚饥，我有食物，施舍给你就是。你要吃马肉，想必是不戒荤腥的了。”他的背囊里还有从天狼部带来的肉脯和糌粑。那番僧吃了他的食物，笑道：“说老实话，挨饿我不怕，我少说也可挨个十天八天，不会死的。只是缺少一个伴儿，甚感寂寞。”

孟华说道：“那我可没法陪了，我要赶路。”

那番僧道：“你要赶往哪儿？”孟华道：“我要往天山。”他正要回头来跑上山坡找他坐骑，番僧哈哈一笑，却已拦住他的去路，说道：“那正好啊！”

孟华道：“什么正好？”那番僧道：“我也正是要上天山。”孟华说道：“我不能和你结伴同行。”

番僧冷冷说道：“不行也得行！我还要向你化缘呢。”孟华怒道：“你这人怎的如此贪得无厌，我已经施舍了东西给你吃了。”

番僧笑道：“你说得对了，我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是得不到手绝不罢休的。”

孟华无名火起，说道：“好，你要怎样？”

那番僧道：“我要你这匹马，虽然不想吃它，给我做坐骑倒是正好。”

孟华怒道：“你倒想得很美，可惜我只有一匹坐骑，不能让给你。”番僧道：“我还没完呢，你听着，我不仅要你的坐骑，我还要你这个人。”

孟华给他缠得啼笑皆非，说道：“你要我做什么？”

番僧说道：“我要你跟我做个小和尚，服侍我这个老和尚。哈，那么我又有马骑，又有人服侍，一路上不愁寂寞，岂不美哉！”

孟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你这是做白日梦！给我滚开！”

番僧说道：“你跟我做小和尚不会吃亏的，老僧有很多本领，随便教你一些，你就一生受用不尽了。我看你腰悬长剑，想必也懂得一点武功吧？那你跟我正好，我可以收你做记名弟子。”

孟华给他纠缠不清，情知不动手是不行的了。于是刷的拔出长剑，喝道：“好，那你就让我看看你的武功吧！”

番僧举起竹杖，拨开他的长剑，说道：“原来你果然是有两下子，好，那么咱们先说好，要是你输了给我，你就得拜我为师。”

孟华懒得答话，刷刷刷连环三剑，一气呵成。他急于要把这番僧迫开，所使的三招，剑势凌厉之极。不过拿捏得却是甚有分寸，剑锋只是指向他的要害，并非真个施展杀手。

只听得叮叮数声，孟华这凌厉之极的三招，竟然给对方的一根竹杖轻描淡写地挑开了。这根竹杖也真奇怪，颜色碧绿，坚如金石，孟华的宝剑竟是削之不断。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三招一过，孟华已是知道这个奇形怪状的番僧，委实是有惊人的本领，比日前碰上的那个劳超伯还要厉害得多。

番僧化了他的三招，似乎有点诧异，但却说道：“不错，不错，你的剑法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一个。但你尚未尽展所长，却是叫我失望。我告诉你，你的剑法虽好，要想伤我那是绝对不能。你尽管施展吧！”

孟华已经试出他的本领尚在劳超伯之上，如何还敢手下留情？当下果然就把平生所学尽都施展出来。

那番僧好似看见稀世的奇珍似的，欢喜得手舞足蹈，连声赞道：“不错，不错，真是不错。我可以收你做正式的徒弟了。不用只作记名的弟子啦。”他手舞足蹈，招数却是丝毫不乱。孟华的无名剑法本来就已变化莫测，加上他以家传的快刀刀法化到剑法上来，更是势捷如电，使到紧处，剑光就似在那番僧的身前身后左右穿来插去一般。但饶是他的剑势风狂雨骤，那番僧却仍是气定神闲，似乎并不怎么费力，就把他的攻势轻描淡写的一一化解了。

孟华一咬牙根，使出父亲所教的绝招“神龙掉尾”，身形平地拔起，反手出剑，与平常的剑理相反，但却是把无名剑法的精髓融化在刀法之中的。

这一招突然从番僧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番僧也似乎不禁吃了一惊。

这番僧是一手拿竹杖，一手拿着一只金钵的，他一直只以右手的一根竹杖应敌，此时方才举起左手的金钵。只听得“当”的一声，孟华这一剑竟然刺进钵中。番僧把金钵急速旋转，钵中竟生出一股吸力，孟华除非抛开宝剑，哪里拔得出来手？

番僧喝道：“你服不服，愿意做我的弟子了吗？”

孟华喝道：“打不过你我宁愿死在你的手里，岂能拜你这妖僧为师。”他难以脱困，正想抛开宝剑，空手再打，不料这番僧哈哈一笑，突然把金钵一收，放松他的兵刃。

孟华不禁为之一愕，只听得那番僧哈哈笑道：“你骂我是妖僧，以为我是用妖法赢你吗？哼，你不懂得我天竺武功的奥妙，胡言乱语，我也并不怪你，其实我也不想你太早认输呢。再来，再来！”

孟华骂他“妖僧”，其实并非这个意思，是指他的行径妖邪，并非指他的武功。“你说不出道理，就想要我服你，那是做梦！”孟华斥道。刷的一剑便刺过去。

番僧说道：“我怎么说不出道理，你的剑法不错，我的武功却比你更高。你做我的弟子，师徒切磋，两皆有利，这不是道理吗？”口中说话，手底丝毫不缓，竹杖连挥，把孟华的剑招一一化解。

孟华给他纠缠不清，又是气恼，又是心烦，不知怎样才能摆脱这个怪物。斗了一会，孟华又是一记绝招，而对方也是又像刚才一样，在右手的竹杖无法遮拦之时，举起金钵，又把他的长剑“吸住”了。

如是者接连几次，最后一次孟华学了乖，一招“云龙三现”，半空中一个筋斗，抖起三朵剑花，刺向他身上三处不同的方位，避开他的金钵，不料这番僧却把金钵抛了起来，“当”的一声，宝剑仍然和金钵碰个正着。不过这次番僧没有用手转动金钵，孟华的剑并没给它吸住。

这番僧的功力的确比孟华高出许多，孟华虎口一震，不由得接连退了几步，几乎摔倒。

番僧接下金钵，说道：“你气力不济了，我让你吃点东西，歇一会儿。”原来他是见孟华的剑法奇妙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知他还有什么奇招妙着未使出来，心痒难熬，非要一窥全豹不可。

孟华并不糊涂，和他缠斗了这么些时候，也已懂得他的用心了。苦就苦在不知怎样才能摆脱他。

那番僧守在他的身旁，待他吃过东西，说道：“你还是不服我吗？”

孟华怒道：“当然不服！”他是拼着和这番僧再耗下去，只要番僧不施杀手，迟早总可以找个机会脱身。

番僧笑道：“好在你不是碰上我的师兄，我的师兄脾气可比我坏得多，你接二连三的受了挫折还不心服，他一定杀了你了。好吧，你既不服，那就再来！”

这次过了数招，番僧却似乎有点诧异了。

这番僧本是恐怕孟华气力不济，难以使出奇招妙着，这才让他休息的。他估计孟华休息过后，应该会好一些，但要想恢复原来的气力，则是很难的了。哪知再度交锋，竟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孟华出剑，挥洒自如。气力固然未减，而运劲之妙，则似更胜从前。

原来他们二人交手，双方都是得到益处，不过一个是有心，一个是无意罢了。孟华本来已经得到张丹枫的内功心法，只是无人指点。凭着他本身的妙悟，内功虽亦大有进境，但在运气使劲的微妙之处，究竟还是未能到达上乘境界。

武功练到孟华这样的程度之时，要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唯有两个途径。一个是得名师指点；一个是和比自己更强的对手过招，而这个对手所练的内功，最好是和自己所学有可以共通之处。练功的基础一样，运用时的大同小异，则更可以令较弱的一方收到触类旁通之效了。这个道理，倘若用现代的名辞来说，就是实践和理论并重的道理。

孟华和这番僧先后已经斗了一个多时辰，对这番僧运用内力的巧妙之处，不知不觉之中已是有所领悟。这番僧练的是天竺正宗内功，和少林寺武学的始祖达摩禅师正是同出一源的。张丹枫的内功心法虽与少林派有别，但同属正宗内功，许多地方，亦是不谋而合。孟华自修张丹枫留下的“玄功要诀”，若干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和这番僧交手之后，不知不觉之间，忽尔豁然贯通。

这番僧的武学造诣何等高明，诧异之余，随即也明白了个中道理。不禁一惊，心里想道：“我还未曾偷学到他的剑法，反而给他偷学了我的内功心法，这可不划算。他不做我的弟子，说不得只好将他废了，免得将来留下一个劲敌。”思念及此，登时不再留情，步步向孟华进逼。

孟华虽已豁然贯通，初悟妙谛，可还不能胜过对方。斗到紧处，只好再出险招，身形拨起，一招“万里飞霜”，跟着变为“千山落叶”。这次跳得更高更远，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剑气森森，罩着那个番僧，番僧抛起金钵，只听得“当”的一声，金钵这次给孟华的长剑挑开，但那番僧青竹杖一压，却把孟华的长剑压着。他无暇去接金钵，腾出左手，一抓就向孟华琵琶骨抓下。

孟华喝道：“哈，原来你也怕了我么？”番僧怔了一怔，喝道：“胡说八道，我怎么是怕了你了？”

孟华说道：“你夸下海口，叫我尽展所长。嘿嘿，但如今你已胆怯了，你知道再打下去，你决计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不敢和我再打，是不是？”

番僧给他说中心事，脸上一红，说道：“谅你已是技尽于此，还能有什么本领施展？”

孟华说道：“我还有一招精采绝伦的剑法尚未使将出来呢，有胆的你敢接我一招么。”

番僧嗜武成迷，听得孟华这样说，不觉心痒难熬，暗自想道：“再过十年，我或许当真不是这小子的对手，此刻他要胜我，那除非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何不见识了他的这一招精妙剑法，再把他的武功废掉也还不迟。”于是说道：“好，你还有什么新奇的招数，尽管使出来吧！莫说一招，十招我也敢接！”

孟华连使虚招，边打边退，引他追上山坡。番僧喝道：“你的新招怎么还不使出来？我可没工夫和你戏耍！”

孟华笑道：“我也得蓄劲养势的呀，你心急什么？”选择了有利的地形，陡地喝道：“瞧着，新奇的剑招来了！”

声出招发，飞身跃起，使的是一招“云麾三舞”，这一招是要在空中连翻三个筋斗的。

番僧看出他的第三个筋斗翻下来，剑势就要刺向自己的胸口三道大穴，心里想道：“这一招果然厉害，但我还是可以化解。”

正当他聚精会神，准备孟华凌空刺下的那一刹那间，忽见孟华那个筋斗，已是在半空中改了方向，向相反的方向飞了出去。

原来孟华是看准了旁边有棵小树，第三个筋斗翻下来的时候，脚尖在树上一踢，借力倒纵开去的。

身形未曾落地，口里发出一声长啸，他的那匹坐骑从树林里跑出来，孟华刚好落在马背。

番僧怒道：“好小子敢使诡计骗我！”飞步追来，但孟华这匹骏马此际是从山坡上向下跑，不比刚才走的是上坡路，番僧和孟华斗了这许多时候，气力多少也消耗了一些，哪里还能追赶得上？

番僧喝道：“你说话算不算数？第一，你输了就该拜我为师；第二，你说的什么精妙剑法也还未曾向我施展呀！”

孟华扬声笑道：“这是你自说自语，我几时答应你？有胆的你追上天山吧。”

番僧追之不及，顿足大骂。孟华见他轻功如此超卓，也是不禁骇然。

一口气也不知跑了多少路程，回头一望，目力所及，找不到那番僧的影子，孟华这才放下了心，让坐骑走慢一些。

想起刚才那场恶斗，孟华犹自吃惊，心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两句老话当真一点不错。想不到在这回疆极西之地，数日之间，竟会接连碰上两个劲敌。若论真实的本领，劳超伯我已经打不过他，这番僧比劳超伯还更厉害！好在他嗜武成迷，我才有脱身的机会。不过这场恶斗，对我却是也有好处。”此时他方有余暇，仔细琢磨那番僧的内功运用之妙，越来越发觉张丹枫传给他的内功心法有更多相通之处。

不过在欢喜之中，孟华却也有点疑虑：“为什么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会接连出现两个可以说得是顶尖儿的高手呢？”

接连再走五六天，初时看来好像是无边无际的大草原终于给他走到了尽头了，但延展在他眼前的却又是连绵不断的群山。他已经走到天山山脉迤逦千里的山区了。

他踏进了千万年来也从来没有人来过的原始森林，山上长满参天古树。最多的树木是云杉，其次是白桦。云杉是一种珍贵的木材树，也是非常美观的风景树，树叶四季长青，树干高大挺拔，一棵靠一棵，笔直矗立在陡峭的山崖上。孟华莫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高大的树，连想象也想象不出，（按：1965年，中国新闻社记者到天山实地测量，最高的云杉有高达四十米的，树干直径二米多。）白桦则是一种落叶乔木，树干雪白，树叶婆娑。每到秋天，树叶由绿变黄，由黄变红，煞是好看。此时正是秋末冬初，满山是白桦的红叶，景色真是奇丽无俦。

还有一种奇特的景色是，在别的地方，百花大都是在春天开放的，但在这十分寒冷的天山之上，秋天才是百花盛开的季节。原来花朵是会适应环境的，高寒草原上的野花有个共同的特点是：茎叶细短，花朵小巧，能耐风寒。在夏秋之交，冰川雪海大融化，那才是最适开花的时候，草原高山之上，也就万紫千红了。可惜孟华来得稍迟一些，此时已是秋末冬初，但虽无万紫千红之盛，奇花异卉，依然触目皆是。

孟华正在为这奇丽无俦的景色神迷目眩之时，忽听得山摇地动好像万马奔腾之声。举目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一群野牛从山上冲下来，好像是在追逐什么猎物，群牛发出呜呜的怪叫，向前奔驰，横冲直撞，小一点的树木，给它们一撞，登时倒下。所过之处，砂飞石走，端的比万马奔腾的声势还要骇人。这种野牛比骆驼还大，皮粗肉厚，一双长角更是十分厉害的武器，狮虎也斗不过它们。孟华早就听桑达儿说过，猎人最害怕的就是碰上这种野牛。若然碰上，唯有避之则吉，千万不可招惹它们。因为这种野牛，性喜合群，倘若伤了它们一个，它们就会成群结队来的。所以猎人敢于猎狮猎虎，就是不敢猎这野牛。虽然犀牛是一种十分名贵的药物。

幸好这群野牛不是朝着孟华所在的方向冲来，但孟华也怕给它们发现，于是下了坐骑，躲在高逾人头的茅草丛中，准备群牛过后，便向另一个方向逃跑。

忽见那群野牛聚集在一棵云杉树下，和孟华的距离已经相当远，不过还是可以看得清楚。

那群野牛，就像冲锋的兵士一样，三五成群，川流不息的用它们坚厚锐利的长角，撞击那棵云杉，那棵云杉少说也有十几丈高，竟也给它们撞得树干摇动，树枝折断，树叶纷纷飘落。不过多久，那棵云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和少许粗大的横枝子。看来要是它们继续川流不息的撞下去，只怕这棵高大异常的云杉，也有给它们撞得倒下的时候。

树叶落得干干净净之后，孟华凝神望去，隐约可以看见树上藏有一个人。初时孟华还以为自己眼花，但跟着却已听到那人惊呼之声了。

孟华这才知道野牛为什么要撞这棵云杉，原来它们追逐的“猎物”竟然是这个躲在树上的人。桑达儿曾和他说过，这种野牛虽然凶猛，但并不是吃人的。除非你伤了它的同类，否则你碰上了它们，只要佯死，大半可以没事。不过也有可能给它们践踏而死，所以也还要讲运气。另一种逃避野牛的法子就是上树，它们并非吃人的猛兽，人上了树，它们多半就会不加理会的了。

但这个人已经上了树，那牛还是不肯放过他。“想来这个人必定是不知道这种野牛的脾气，他可能是最初碰上一只野牛，恐怕给它伤害，伤了这只野牛，以致引起它们同类的报复。”孟华心想。但不管他是由于何种原因被野牛围攻，摆在孟华眼前的难题却是：要不要去救他呢？

孟华当然是想救这个人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他岂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给一大群疯狂的野牛撕成片片？

但这并不是应该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这个力量的问题。他的剑法再精，武功再好，单凭他一个人，能够斗得过这群疯狂的野牛吗？只怕救不了人，反而赔了自己一条性命！他掉转了头，不敢朝那边望去，跨上了坐骑。

正在他想要仗着快马逃走的时候，忽听得那个人大声叫道：“救命！救命！”

这一声叫喊，登时令得孟华大吃一惊，好像着了定身法似的，呆住了！

声音从那么远的地方传来仍然震得他的耳鼓嗡嗡作响。这人用的分明是“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但令他大惊呆愕的可还不是因为那人的上乘内功，而是因为他听得出是一个他所熟悉的人的声音了！

这刹那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却不能不跑过去看清楚这个人了。

果然是他认识的人，而且并非普通的朋友，是一个和他大有关系的人。

你道这个人是谁？原来是金碧峰！他是金逐流的儿子，金碧漪的哥哥！他能够不救金碧漪的哥哥吗？

不容他有任何考虑，他也没有余暇考虑了。片刻一呆之后，他立即拨转马头，向那群野牛奔去！

“金大哥，别慌，赶快爬上树顶，我替你引开野牛！”孟华也用传音入密的内功，向他大叫。不料他这么一叫，金碧峰非但没有爬得更高，反而跌了下来。

原来他最初也没有看清楚是孟华的。

甚至他根本没有指望任何人能够救他。其实他叫“救命”只不过是出于一种本能，他也知道没有谁能够有那么大的本领，能够在一大群野牛攻击之下，把他救出去的。

当孟华从茅草丛中出来的时候，他在云杉树上，居高临下，看见了人和马的影子。就像一个在水中快要给溺毙的人，抓着了一根芦苇一般，他看见一个影子，就本能的叫出救命来了！想不到来的竟是孟华，是受过他的冤枉，直到现在还给他仇视的孟华！是曾经好几次给他弄得十分难堪的孟华！正是：

奸正不分深自悔，无颜呼救救星来。

第三十六回

平楚日和憎健翮

天山月冷惜幽兰

他突然发觉来的乃是孟华，不由得心头一震！

这个时候，又恰好是这棵云杉给疯狂的野牛撞击得摇摇欲倒的时候。

精神极度紧张之际，哪容得骤乱心神？手指颤抖，树枝抓得不牢，这就跌下来了！

幸亏他命不该绝，那棵云杉有十几丈高，跌到离地约有丈许之处，恰好给他抓着一株伸出来的树横枝，与此同时，他的膝只觉一阵剧痛，原来是给另一株横枝戳伤了。

一只野牛双角向他抄来，距离他的脚跟不到五寸！

孟华早已准备了一块有棱角的石头，飞马上前，三十步开外，用力把那块石头掷出。那只正在向金碧峰疯狂攻击的野牛，给这块石头打个正着！打中的部位是脑门。

也幸亏孟华的内功这几天大有进境，这块石头被他以雄浑的内力打出去，力道不亚于巨斧一劈！饶是野牛皮粗肉厚，亦是经受不起。

那只野牛发出郁雷也似的狂嗥，痛得倒在地上打滚。在它旁边的两只野牛，也给它撞倒了。

金碧峰这才惊魂稍定，咬紧牙根，忍着疼痛，抓牢树枝，续向上爬。

树上的金碧峰松了一口气，树底下的孟华却是遭遇了生平未有之险。一大群疯狂的野牛向他冲过来了！

在这性命俄顷之间，他并不是首先逃命，而是更加要刺激野牛，好让它们转移目标，攻击自己。

他知道成群结队的野牛，一定有个首领，他发现有一只特别凶恶、特别高大的野牛，向他狂嗥两声，跟着又转过去看守树上的金碧峰。约有半数的野牛向他冲来，另外一半则还跟着那只野牛撞击云杉。看来这只野牛就像军队的指挥官一样，料想必定是这群野牛的首领无疑了。

孟华突然如箭离弦，从马背上平射出去，一招“白虹贯日”，出剑如电，又快又准，刷的一剑刺将过去，把这只野牛的一只眼睛刺瞎。

树上的金碧峰给吓得目瞪口呆，孟华如此超卓的轻功固然是令他又是吃惊又是佩服，但他更担心的却是孟华如何能够脱险？多好的轻功也不能像天上的飞鸟，飞过来又飞回去的。而孟华又决不能落在疯狂的群牛之中。

好个孟华，在这惊险绝伦的场面，丝毫也不慌乱，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长剑当作拐杖，向下一点，剑尖触着牛角，立即借力翻腾，又是如箭一样的平射回去！

他的马害怕了野牛，不敢逼近，可也没有逃走。孟华人在半空，撮唇一呼，这马甚通灵性，立即转身迎接主人。孟华一个鹞子翻身，平平稳稳地落在马背。

这群野牛的首领给孟华刺瞎了眼睛，登时怒发如狂，不再理会树上的金碧峰，一矮身躯，翘起双角，就向孟华冲去。首领“身先士卒”，“部下”自都跟着它去追赶孟华。

孟华跨上坐骑，有恃无恐，心神大定，纵声笑道：“好，你们来吧！看是你们跑得快，还是我的马跑得快！”

野牛乃是庞然大物，身体笨重，当然跑不过他的日行千里的骏马。孟华骑着马跑，忽疾忽徐，和最前的那只野牛首领，一直保持百步以内的距离。

他把这群野牛引出数里之外，这才快马疾驰，在树林里兜了几个圈子，令得追踪的牛群迷失路途，然后方始回去救金碧峰。

回到那棵云杉树下，只见金碧峰手攀横枝，挂在树上，爬不上去也没法下来。原来他伤了腿，膝盖已脱了臼。

那根横伸出来的树枝离地约有五六丈多高，三丈多长。金碧峰挂在中间。孟华要是爬上去将他抱下来，只怕那根树枝负担不起两人的体重。

幸而孟华颇有智计，当下拔出宝剑，剥削树皮，搓成了一条长绳，叫道：“金大哥，抓牢绳子！”用力一挥，长绳抖得笔直，向金碧峰抛去。金碧峰足部受伤，气力还在，接过绳子，让孟华将他扯了下来。

金碧峰叹了口气，说道：“孟兄，多谢你来救我，我又欠下你一笔人情了。”

孟华说道：“金大哥，千万莫说这样的话，患难相助，理所应当，你在拉萨也曾帮过我的忙呢。”

金碧峰道：“我欠你的更多。你在布达拉宫中已救过我一次性命了。”要知他是天下第一剑客之子，自小给人奉承惯了，是以养成一副自命不凡，心高气傲，不愿轻易接受人家恩惠的脾气。在布达拉宫，孟华救过他的性命，随后两天，他和江上云也去帮忙孟华与吉里父子脱险，当时他曾有言道：“从今之后，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人情。我不把你当作敌人，但也不会把你当作朋友。”岂知言犹在耳，他又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想起当时的言语，心里不觉十分惭愧。

孟华眉头一皱，说道：“患难扶持，何必斤斤计较？金大哥，你莫说客气话了，待小弟给你治伤。”

孟华的三师父丹丘生所学甚杂，孟华也曾跟他学过接骨之法，当下拿起金碧峰的断腿，说道：“金大哥，你忍一点儿疼痛。”“咔嚓”一声，已是替金碧峰接好断臼。金碧峰道：“我自己有金创药。”掏了出来，孟华替他敷上。

金碧峰一时未能走动，孟华陪着他坐下，说到：“金大哥，怎的你也会到这里来的？”

金碧峰道：“孟兄，我知道你已见过我的爹爹了。”

孟华说道：“不错。我和令尊分手之时，令尊正是要到拉萨城中找寻你们。想必你和江兄亦已见到令尊了？”

金碧峰道：“正是家父要我前往天山的，明年三月十五是吕四娘的百年祭，邙山派将有盛会，是以家父替邙山派代邀天山派的掌门人唐大侠。”

孟华道：“江兄呢？”

金碧峰神色有点尴尬，半晌说道：“他本来想陪我上天山的，我说我一人去就行了，他、他就跟我的爹爹回家啦。”原来金碧峰是因为知道父亲已经找着妹妹，他的妹妹正在柴达木义军处等候父亲一起回家，是以他想成全江上云得到金碧漪作伴还家的机会的。

孟华猜到其中缘故，不过金碧峰既然不提，他也不愿意在他面前提起碧漪，避免彼此尴尬。

金碧峰继续道：“家父曾与我们谈起了你，对你甚是夸赞。我才知道过去对你诸多误会。唉，说起来我可是当真、当真惭愧……”

孟华打断他的说话，微笑说道：“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我也是前往天山的，唐大侠好吗？”

金碧峰道：“我没有见着他。”孟华诧道：“怎的没有见着？”金碧峰道：“不巧得很，我到天山的时候，唐大侠正在闭关练功。大概还有半月才能开关。你这次去，倒是可以见着他的。”

孟华说道：“我还想向你打听一个人。”金碧峰道：“是谁？”孟华说道：“听说缪大侠缪长风也是住在天山，不知你有没有见到他？”

金碧峰道：“也没见着。”孟华说道：“缪大侠也是闭关练功吗？”金碧峰道：“这倒不是。他是外出去了。但我没有问起，却不知道他是去了哪里。”

孟华有点失望，说道：“缪大侠当年是带了一个姓杨的小孩子上天山的，听说这个小孩已经拜在唐大侠门下。金大哥可知此事？”

金碧峰道：“啊，你说的这个孩子，敢情就是天山派掌门人唐经天唐大侠的关门弟子杨炎？”

孟华尚未知道弟弟的名字，他的父亲孟元超也不知道。不过他的弟弟是唐经天的关门弟子，他却是曾经听得缪长风在他的母亲墓前说过的。当下点了点头，说道：“正是，你在天山，可曾见过这个孩子？”

金碧峰道：“可惜得很，也没见着。不过我知道这件事情，是钟大侠钟展告诉我的。”钟展是天山派掌门人唐经天的师兄，名列天山四大名宿之一。

孟华说道：“怎的也没见着？他年纪很小，今年大约只有十一二岁吧？难道他也跟缪长风外出去了？”

金碧峰道：“这倒不是。听说他和一位新来的师兄很是要好，我到天山的时候，他跟这位新来的师兄到后山采药去了。天山地方很大，虽然只是前后山之隔，弟子们出去采药，也得三五天才能回来。我见不着唐大侠，只在天山住了两天就走了。他们还没回来。”

孟华问道：“这位新来的师兄是谁？”

金碧峰道：“我忘记问钟大侠了。钟大侠对他这个小师侄期望很大，说他只有十二岁就学会了天山剑法的追风剑式，天资聪颖，世所罕见，他只顾夸奖他的小师侄，也就忘记告诉我那个新入门的弟子是姓甚名谁了。不过，我想这也不是什么非要知道不可的事情吧？”

孟华听得弟弟学有所成，甚为高兴，说道：“反正他是跟他的师兄出去采药，我也不用担心。我是为钟大侠说这位师兄是新来的，是以有点好奇，随便问问。”

金碧峰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起了一点好奇之心了。据我所知，天山派是不肯轻易收徒的，这人想必是有些来历的了。可惜我生性不大好管闲事，当时忘记了问。不过你反正前往天山，你倒不妨打听打听。”跟着说道：“孟兄，你对这孩子很是关心，敢情你是认识他的父母的吗？”

孟华说道：“他是我的异父兄弟。”

金碧峰这才恍然大悟，很是不好意思。要知他以前之所以仇视孟华，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他误会孟华是杨牧的儿子。“我真是糊涂，这孩子姓杨，孟华又这样关心他，我早应该猜到他的来历的。我这么一问，倒是挑起孟华心底的创伤了。”

孟华倒是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以前我曾经把我的出身当作一件羞耻的事，现在则是早已想通了。一个人的父母是不能选择的，但自己走的是什么路却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即使杨牧当真是我的父亲，只要我不是跟他一样为非做歹，那又与我何干？弟弟是杨牧的儿子，并非是他的罪过。如今我已认了亲生之父，我的爹爹也愿意把弟弟当作亲生儿子。这次我前往天山，为的就是把我的弟弟接回来。”

金碧峰面上一红，说道：“孟兄，你不但是本领比我高明，见识也比我高明得多。唉，我，我以前对你……”

孟华说道：“过去的事提它干嘛，说起来我也有许多不是之处的。”金碧峰面有羞愧之色，忽地说道：“过去的事可以不提，不过有一件事情，我还是非告诉你不可。”

孟华道：“什么事情？”金碧峰道：“天山派的弟子对你似乎怀有敌意，他们曾经向我打听过你。”

孟华怔了一怔，说道：“他们向你打听我。想必也是因我的身世之故了？”

金碧峰道：“他们并不仅仅是对你的身世有所误会，也不知他们是哪里打听来的消息，说你是清廷的奸细，却千方百计，混在侠义道中。说起来我很惭愧，我虽曾为你说了几句好话，也只是据我所知告诉他们而已，还未说得上是全力为你辩护。”原来金碧峰一来是对孟华所知不多，二来在此之前，他对孟华虽然已消敌意，也还没有怎么好感。听得别人“言之凿凿”的对孟华的许多谣言，他也还未敢肯定这些谣言是假。

孟华笑道：“金大哥，这也怪不得你。缪大侠也曾误会过我呢。你这次肯为我辩护，我已经是十分感激你了。”

金碧峰道：“对啦，天山派的弟子既然这样误会你，缪大侠又曾和你交过手，这事想必他也告诉天山派弟子的了。你这次前往天山，这……”

孟华笑道：“金大哥不用替我担心，要是我再碰上缪大侠，再和他交手的话，他立即会知道我是何人，不会对我再有怀疑的了。”原来他使出家传的快刀绝招，缪长风自然会相信他的说话。

金碧峰道：“可是缪大侠未必能够在你到达天山时已经回来。”

孟华微笑说道：“我想是非黑白，总可以分辨得清楚的。天山派是武林中的一个正大门派，一定会讲道理，何况我还是替他们的少掌门唐加源送东西回去的呢。”

金碧峰道：“噢，原来你曾经碰上唐加源吗？我在天山的时候，也曾听得钟展提及他。他们夫妇下山将近一年，尚未回来，钟大侠还问我知不知道他的消息呢。你是在什么地方碰上他的？他有没有亲笔书信托你带给他的父亲？”

孟华说道：“我是在瓦纳族的一个部落碰上他的。崆峒派的掌门人托他把一件东西带回去给他父亲，他因为还有事羁身，是以又转托我。不过却没书信。”

金碧峰道：“但唐掌门正在闭关，可没人认识你啊！”

孟华说道：“纵然唐掌门闭关未出，也还有钟大侠、冯大侠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料想不至于皂白不分，就任由他的门下弟子与我为难的。”

金碧峰道：“可惜我不能陪你再上天山了。”孟华道：“对啦，我还没有问你，你的腿怎么样。可好了点吗？”

金碧峰道：“多谢你妙手给我接好断骨，好得多了。我想走路大概不成问题，不过若要攀登天山的南高峰，当然还不能够。”

孟华说道：“你回去也要经过许多高山陡坡的。”

金碧峰苦笑道：“我知道。但总不至于像天山南高峰那样高耸云霄，我慢点儿走，一面走一面养伤，拼着多走一两个月的时间，料想也不至回不到家。”

孟华说道：“你骑我这匹马回去吧。”金碧峰怔了一怔，说道：“你只有这匹坐骑，送了给我，你自己怎样？”

孟华笑道：“我的腿没伤，可以走得上天山的。但你若是没有坐骑，路上可是危险得很。”

金碧峰又是感激，又是惭愧，说道：“我领你的恩惠已经太多，不能再要你的坐骑。”

孟华眉头一皱，说道：“金大哥，你再这样说，就是不把我当作朋友了。你又不能施展轻功，要是再碰上成群的野兽，你怎么办？再说在你回家的路上，还得提防碰上两个人呢，这两个人，可能和你为难的。”

金碧峰道：“是什么人？”

孟华道：“一个是劳超伯，另一个似是天竺僧人。”

金碧峰道：“劳超伯我知道，他是大摔碑手的第一高手。那个天竺僧人是什么人？”

孟华说道：“我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历，但他的本领可比劳超伯还要高强，脾气又极古怪，碰上了他，可是难缠。”将碰上那个天竺怪僧的遭遇，说给金碧峰知道。

金碧峰道：“啊，他是用紫金钵和青竹杖作武器？”

孟华道：“正是。金兄见闻广博，可知他的来历？”

金碧峰沉吟半晌，说道：“家父曾经和我说过，天竺以前有位武学的大宗师，是那烂陀寺的方寺龙叶上人。我的爷爷曾与他谈论过武学，对他甚为推崇。听说龙叶上人有两个弟子，你碰上那个天竺怪僧可能是其中之一。”

孟华说道：“这个怪和尚嗜武成迷，看来他是为了采取中土的武学之长而来的，你碰上了他，他一定要跟你缠个不休，非得你拜他为师不可。”

金碧峰道：“笑话，我岂能拜他为师？”

孟华笑道：“所以你非得避开他不可。这怪僧轻功极好，但还是跑不过我这匹坐骑的。金大哥，请你别客气了，就骑上它吧。”金碧峰伤了腿，在这漫长的归途心里其实也是有点害怕的，不过无可奈何而已，如今孟华盛意拳拳，慨赠良驹，他推辞不掉，也只好接受了。

当下他把天山派在南高峰的所在，如何走法，详详细细地说给孟华知道，互道一声珍重，两人便分手。

孟华目送金碧峰骑在马上的背影远去之后，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有点惶惑。

高兴的是：他终于使得金碧峰消除积怨，变成了他的朋友。即使尚有一个江上云对他的敌意还未消除，那也好得多了。

惶惑的是：他从金碧峰口中听到的消息，着实令他有点莫名其妙。天山派的弟子何以消息那样灵通？他不过是个初出道的“雏儿”，远在西域边陲的天山派这么快就知道他了？虽然他们所知道是不利于他的谣言。

不错，他曾经在小金川碰见过缪长风，缪长风初时对他有所误会，但后来他帮忙缪长风击败清廷鹰爪之后，缪长风虽然或许仍对他有点怀疑，却也已消除敌意了。他可以确信缪长风不会造他的谣的。而且那些谣言虽是捕风捉影，多少也有点事实作为“影子”，而这些事实，则是在他碰上缪长风之后发生的。

孟华猜疑不定：“莫非是一个和我有仇的人，跑到天山去讲我的坏话，挑拨天山派弟子和我作对？”猜疑不定，心头不觉蒙上一层阴影。

虽然有点疑虑，弟弟总是要去找的。正因为心有所疑，他更急于去查个水落石出了。“爹爹虽然和天山派的唐掌门和钟大侠人未见过面，说起爹爹的名字，料想他们也总会知道的。真金不怕洪炉火，我何须害怕奸人诬陷？”于是加快脚步，冲寒冒雪，径上天山。

天山绵延千里，一望无尽的千万座山峰，都是白雪皑皑，有如琉璃世界。孟华心想道：“好在碰上了金碧峰，得知天山派所在，否则可不知哪座山峰才是南高峰呢。”

他走了三天，还只是上到半山，山中气候愈来愈冷，呼吸也有点困难，那是因为高山缺氧气的缘故。好在还没有超过登山的“极限”（按：本世纪初的欧洲爬山家认为8000公尺是登山的“极限”，超过这个高度，氧气稀薄，人的体力就不能支持。喜马拉雅山高达8882公尺，超过这个“极限”。天山最高峰大约是在7000公尺左右，未超“极限”。不过这个所谓登山极限的说法，近已给打破，1961年，中国的登山队就曾攀登上喜马拉雅山的最高处珠穆朗玛峰）。孟华的内功又甚有根基，过了几天也习惯了。

山中气候愈来愈冷，攀登也是越来越感困难。不过高山的奇景却也是愈来愈多。有好些动物，都是别处见不到的珍禽异兽。小熊猫在雪地上跳跃，活像淘气的小娃娃。黄嘴的山鸦飞到人的头上吱吱喳喳的叫，巨大的牦牛像冰河上的大舟，灵巧的小黄羊跑得比风还快……最好的是这些珍禽异兽大约是因为从未见过人类，见人也不知道躲避。

高山上的冰川更是罕见的奇景，山沟里亘古不化的层冰铺成“河床”，上面覆盖着每天落下来的积雪。除了夏天之外，冰川是不会流动的。即使是在夏天的烈日之下，也只有上层的积雪溶化。但虽然在并不流动的时候，它从山上斜挂下来也有奔腾流动之势，纵横交错的冰川遍布在雪白的山坡上，蔚蓝得像翡翠一般。好像条冰川汇聚处，平地上就好似突然涌起许多宝塔，那是像蔚蓝水晶的“冰塔群”，成群结队的连成一大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第五日的黄昏，孟华走了一天，觉得有点疲倦，想找一个岩穴栖身。他沿着一条冰川走去，紫色的晚霞倒映在冰川上，蔚成七彩，奇丽无俦。

孟华细审地形，知道前面一座山峰就是天山派所在之地的南高峰了，心里十分欢喜，想道：“今晚须得好好的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才好爬山，走完这最后一段路程，要是没有什么意外，明天晚上，就可以见得着我的弟弟了。”

他在两个冰塔之间，找到了一个可以抵御风雨的藏身处所，正想睡觉，忽然隐隐约约地听得远处似有断断续续的呻吟之声。竖起耳朵来听，的的确确是人类的呻吟声音，不是野兽的吼叫。

孟华的倦意登时消失，跳将起来，心里想道：“要是有人给困在冰川之中，我非救他不可！”

心念未已，一阵山风从那边刮来，孟华凝神细听，隐隐听得有个声音说道：“你别害怕，我的伤并无大碍，歇一会就会好的。”声音娇嫩，似乎是个年轻的女子，而且好像是他相识的一个女子的声音。

孟华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道：“不可能吧？她怎会来到这儿？”可惜山风吹过之后，那个女子说话的声音又听不见了。

孟华连忙朝着声音来处跑去，正想出声呼唤，突然又听到另外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这次是男人的声音。

一个说道：“你听见没有，一定是那个丫头。”另一个道：“那丫头已经给你老人家打伤，谅她也跑不了。我担心的只是唐加源的婆娘，要是给她逃了回去，可就糟了。”

先前那个略带苍老的声音说道：“老弟，你不用担心，那个臭婆娘被我大摔碑手所伤，在冰天雪地之中，谅她活得过今晚，也活不过明天。”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说道：“就怕她给天山派的弟子发现，不过天这么晚了，天山派的弟子料想也不会出来的。我知道他们的习惯，他们只有早上才出来练功，也不会来这么远。”

那个老年人笑道：“明天他们只能发现那臭婆娘的尸体了。料想也不至于怀疑到你头上。”

那年轻人道：“幸好天山派的上下人等对我都是甚为相信，要不然我如何能够在天山立足？咱们赶快去找那个丫头吧！”

这两个人与孟华只隔一个山坳，孟华听得甚为清楚，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了！

你道这两人是谁？原来年老的那个是劳超伯，年轻的那个则是段剑青。他们走在孟华的前面，隔着一个山坳，孟华听得见他们的声音，还看不见他们。

孟华提一口气，赶上前去。自从和那个天竺怪僧交手之后，他进一步的参透了张丹枫所传给他的内功心法，有了深厚的内功作为基础，轻功也是大为精进了。这一下在雪地上疾驰，当真是踏雪无痕，无声无迹。饶是劳超伯这样本领高强的人，竟也没有发现后面有人追踪。不过由于双方距离颇远，一时之间，孟华也还未能追上他们。

冰川的“上游”有一块巨大的花岗岩，被一座小山坡的大冰块支撑着，形状酷肖一个巨型的磨菇。在这“冰磨菇”中，藏着三个人。

天色早已黑了，但那冰壁有如一面明镜，那三个人的影子却是在远处也可以认得分明。孟华一转过那个山坳，亦已可以看得见了。

果然是他熟悉的人！孟华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三个人也会到天山，他们能够逃得过劳超伯的魔掌吗？

在段剑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中，劳超伯已是闯进那个“冰磨菇”了。

躲在“冰蘑菇”中的是一男二女，男的是桑达儿，女的是罗曼娜和冷冰儿。

段剑青正是来追冷冰儿的，冷冰儿已经受了劳超伯一掌之伤。

不过段剑青最主要的目的还不是来找冷冰儿。

冷冰儿刚刚换上了金创药，已是听见了段剑青的笑声。冷冰儿倒不怎样吃惊，因为她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了。当下连忙叫罗曼娜和桑达儿躲开：“你们赶快去找天山派的弟子，这两个恶贼，让我来对付！”

可是桑达儿却不愿离开。说时迟，那时快，劳超伯哈哈大笑，已是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桑达儿振臂一挥，一条粗大的麻绳挥成一个圈圈，向劳超伯当头套下。桑达儿是瓦纳族最出色的猎人，这是他的“绳圈捕兽”的绝技，平日用来捕捉野兽，百无失一。

不幸劳超伯要比最凶恶的猛兽还要厉害得多。桑达儿的绳圈只能捕捉野兽，怎能将他奈何？只听得“咔嚓”一声，他伸出双指一挟，登时挟断了那条长绳。

冷冰儿忍着疼痛，拔剑冲上，只见人影一闪，段剑青已是拦在她的面前，当的一声，双剑相交，冷冰儿退了三步。段剑青笑道：“冷姑娘，天地真是太小了，咱们又碰上了。你想不到吧？如今你要杀我，那是决计不能的了。咱们不如谈谈一桩交易，如何？”

在他说话的当中，劳超伯挟断了桑达儿的长绳，举起手掌，便将劈将下去。段剑青叫道：“别杀他，留活口！”挥袖一拂，又挡住了正在向着桑达儿跑过去的罗曼娜。

劳超伯改劈为抓，一抓就抓着了桑达儿。桑达儿力能降狮伏虎，但给他抓着琵琶骨，竟然一点气力也使不出来。

段剑青目注罗曼娜，柔声说道：“罗曼娜，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你跟我走吧，我不会难为你的。”

罗曼娜斥道：“我瞎了眼睛，谁知你是这样一个披着人皮的禽兽！到了如今，你还想骗我，那是做梦！”

段剑青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你这样恨我，真是叫我伤心。唉，你的心不属于我，那也没有办法。君子有成人之德，我就成全你们吧。你想不想救桑达儿？”

罗曼娜道：“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

冷冰儿叫道：“曼娜姐姐，别听他的花言巧语！”

段剑青哈哈一笑，道：“我是出于至诚，绝非花言巧语。罗曼娜，你若想救他，把你带来的东西给我，换回他的性命，你要是不答应的话，我只有当你的面把他杀了。”

罗曼娜道：“什么东西？”

段剑青笑道：“当然是你从家里带出来的那本波斯文的经书。”罗曼娜心头一凛：“他怎么知道？”段剑青看看她脸色倏变，知道自己所料，笑道：“你不拿出来，我可要自己搜了。”

冷冰儿叫道：“你错了，经书不是在她身上。”段剑青本来已经到了罗曼娜面前，准备就要搜她的，听得冷冰儿这么一说，不觉就回过头来，说道：“原来是在你的身上吗？”冷冰儿把他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这边，突然抢快一步，把罗曼娜的那本经书拿了过来。段剑青发现上当，正要去抢，冷冰儿喝道：“你踏上一步，我就把这本武功秘笈毁了。”

段剑青面色铁青，说道：“好，算是我上了你的当，你要怎样？”

冷冰儿道：“把他们两人放了，我和你再谈交易。”

罗曼娜叫道：“姐姐，我不能让你替我受难。”冷冰儿微笑道：“傻妹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和桑达儿赶快离开此地，我会应付他们的。”

段剑青道：“好呀，你是想骗我吧，先把经书给我，我再放他们。”

冷冰儿道：“我这是铁价不二，先放他们。”翻开那本经书，双手各执一边，说道：“你瞧清楚了，这本秘笈总是真的，不会骗你。哼，你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呢。”作势欲撕。劳超伯忙道：“冷姑娘，你莫胡来，我放你的朋友就是。”

段剑青道：“你当真愿把经书给我么？”冷冰儿道：“那就要看你对我如何了，你对我好，我才会对你好。”

段剑青一向自负，以为自己人才出众，又是“小王爷”身分，只要是自己属意的女子，没有不会喜欢他的。听得冷冰儿这样说，不觉心头一乐，想道：“原来她只是对我痴情成恨，妒忌罗曼娜而已。”于是说道：“我本来是对你好的，过去对你不起，是出于无奈。只要你把这本经书给我，咱们就可和好如初。”

罗曼娜道：“姐姐，你刚才叮嘱过我的，别听他的花言巧语！”

冷冰儿道：“你们快走，不必为我担心。”罗曼娜尚在踌躇，冷冰儿板起脸孔道：“你要大家死在一起吗？这有什么好处？”罗曼娜无可奈何，只好和桑达儿走出去。

段剑青道：“好，可以交给我了吧？”

冷冰儿道：“你急什么，再待一会。”

劳超伯偶然向外面一看，忽见一块冰壁上似有人影，再看又不见了。不知是桑达儿的影子还是另外的人，但想桑达儿似乎不应该有这样轻快的身法。

劳超伯喝道：“冷姑娘，你再推三阻四，段剑青有这耐心，我可不能和你客气了。”

冷冰儿缓缓说道：“这宗交易是剑青和我谈的！要我给也只能给他。”劳超伯道：“那你就赶快给他！”

冷冰儿道：“好，剑青，你过来拿吧！”突然把手一扬，几点寒星霞射而出。原来她早已在掌心里扣了七枚梅花针。她射出了梅花针，立即就撕那本经书。距离如此之近，段剑青本是决计难以避开的，不料劳超伯早有准备，陡地飞起一脚，把段剑青踢了一个筋斗。他用的乃是巧劲，踢得段剑青滚出三丈开外，却没有令他受伤。

劳超伯在一脚踢开段剑青的同时，挥袖一拂。只听得“啪”的一声，那本经书只是给撕掉两页，就从冷冰儿的手中跌下来了。原来冷冰儿由于受了伤，气力不加，又突然受此惊吓，以致无法撕毁全书。

冷冰儿使出最后一点气力，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纵出去，倏的拔出剑来，竟然就对着自己胸口插下去！她是宁死也不愿落在敌人手中。

段剑青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立即跑去拾那本经书。他眼中只有这本经书，对冷冰儿的拔剑自杀，竟然看也不看。

就在此时，忽听得“叮”的一声，一粒小小的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把冷冰儿手中的长剑打落了！第二粒石子跟着飞来，向段剑青飞去。

幸而距离甚远，段剑青挥剑一挡，“当”的一声，段剑青虎口震得酸麻，但还是避开了。

段剑青吓一大跳，抬头看时，只见是孟华已是站在冷冰儿的面前，拦住正在向她跑来的劳超伯。

段剑青这一惊非同小可，哪里还敢再去抢拾经书，慌忙远远躲开，抱着“坐山观虎斗”的主意，心里想道：“要是劳超伯能够打发这小子，劳超伯还有求助于我之处，他总不能不和我分享。要是万一劳超伯不敌这个小子，那我就性命要紧，宁愿不要这部武功秘笈了。”

孟华也无暇去理会段剑青，赶忙问道：“冷姑娘，你怎样了？”

冷冰儿吁了口气道：“没什么，你先打发这老贼吧！”

劳超伯喝道：“原来又是你这小子，那日侥幸给你逃生，你还敢来多事？”

孟华无暇多说，刷地拔出剑来，喝道：“今日与你再决雌雄，快来受死！”

劳超伯冷冷说道：“好狂妄的小子，你是我手下败将，我还怕你不成！”说话之间，双手已是各执一个铁环。这是他早年赖以成名的兵器——日月双环。本来在他的大摔碑手练成之后，这日月双环是久已不用了。不过只是不用来应敌而已，功夫还没丢荒。

他是顾忌于孟华的剑术太过精妙，肉掌应敌，自忖难以在一时三刻之间打败孟华，恐怕就要难免吃亏，是以重新使用他的独门兵器。

孟华刷的一剑，径刺过去。劳超伯喝声“来得好！”日环一推，月环一引，便要把孟华的长剑套入圈中。

日月双环是一种奇形的外门兵器，善能克制刀剑。孟华的宝剑若是投入环中，他这铁环一旋，便能将他的剑夺出手去。单就兵器而言，劳超伯只凭一个月环，已是占了便宜，何况他还有日环辅助攻势。

孟华从无对付这种兵器的经验，但也约略知道这种兵器的性能，焉能让他套上？当下剑锋一偏，迅即换招，刺向劳超伯胁下的愈气穴。

听得“当”一声，火星飞溅。孟华长剑横披，恰好和劳超伯推过的日环碰个正着。

孟华虎口微感酸麻，斜跃三步，说时迟，那时快，劳超伯的月环又已推来，孟华背向着他，身形倾侧，似乎就要跌倒。劳超伯喜出望外，正要发劲以双环砸他背心，忽地瞿然一省：“他的长剑和日环硬碰，都未脱手，怎的就会摇摇欲坠？哼，这小子莫非使诈？”

心念未已，只觉剑气森森，孟华也不回头一看，倏的就是反手一剑。这一剑是避开他的双环，趁着自己腰向前弯之际，以手刺他膝盖的环跳穴。

幸而劳超伯醒觉得早，把双环平推之势改向下移。但孟华也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剑尖并未投入环中，改刺为拍。当的一声，宝剑又和他的月环碰个正着。

双方都是应变得宜，机智百出，没有给对手所乘。但在兵器上却是劳超伯占了上风。孟华迭遇险招，不觉有点儿焦躁，心里想道：“他这双环如此厉害，不知如何才能破他？我输了不打紧，冷姑娘可是不能陷入他的魔掌！”

殊不知孟华固然焦躁不安，劳超伯也是吃惊不小。“十数天不见，这小子的功力竟然精进如斯！我的日月双环虽能克制他的宝剑，只怕也是不容易胜他。”他改用兵器，除了可以克制刀剑的性能之外，本来是想倚靠自己的功力取胜的。那日他与孟华交手，已经试出孟华的功力不如自己，只要能够破解孟华的剑法，自信可以稳操胜券。不料如今再度交手，孟华的功力竟然似乎已是和他在伯仲之间。只能在兵器上稍占便宜了。

剧斗中劳超伯向冷冰儿所在之处移近几步，发现孟华的目光似乎大有惧意。劳超伯是个老狐狸，登时就知道他害怕的是什么了。

“好呀，我先毙了这丫头，再来收拾你这小子！”劳超伯喝道。

孟华又惊又怒，喝道：“你敢！我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你欺侮冷姑娘！”声出招发，急如暴风骤雨，果然是一派拼命的打法。

劳超伯正是要他如此，心中暗笑：“好小子，你可上了我的当了！”要知在与自己相差无几的高手比斗之下，他焉能抽出手来去杀别人。纵然孟华拦不住他，他在杀害冷冰儿的那一瞬间，也得提防孟华将他杀了。他这虚声恫吓，不过是要扰乱孟华的心神而已。

孟华既要避免长剑给他的双环套上，又要替冷冰儿防护，真是心力交疲，不知不觉已是大汗淋漓。

冷冰儿旁观者清，叫道：“别顾我，他是吓你的。你会追风剑式吗？快剑攻他，别让他消耗你的气力。要是当真打不过他的话，你就跑吧！”

劳超伯装模作样地冷笑说道：“哼，老子生平杀人不眨眼，还怕杀你这个丫头？”

冷冰儿道：“我说你不敢杀我，你敢杀我，你就得陪上、陪上……”

话犹未了，猛听得劳超伯大吼一声，双环齐向前推，荡开孟华长剑，迈步向前，作势就要把双环向冷冰儿砸去。

孟华即使知道他是虚声恫吓，也不敢冒这个险，只好拼命将他缠着。冷冰儿叫道：“其实你是不必为我担忧，他杀我，你也会杀他呀。你这样打是打不过他的，快跑吧！”

孟华忽地好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原来他正在苦思破敌之法。天山剑法的追风剑式他是知道的，不过这是新近才学的，学的尚未纯熟。

“冷冰儿叫我用快剑，这倒是一个办法。我虽然不是很会追风剑式，但以家传的快刀化为剑法，料想也不会比追风剑式慢了。问题只是如何避免给他的双环套上？否则快剑纵然得手，也只是两败俱伤。万一我伤得比他重，冷姑娘仍是难逃魔掌。”

踌躇未决，孟华的气力已是越发不济了。劳超伯哈哈笑道：“好小子，看你还能支撑多少时候！”双环急速旋转，竟然主动来迎接他的剑尖。他在哈哈大笑中，忽见孟华的脸上也出现了笑容！正是：

何惧魔头凶焰涨，要凭一剑破双环。

第三十七回

惘惘情怀怜二女

重重误会斗三英

劳超伯怔了一怔，喝道：“好小子，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好笑？”他不懂孟华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却不知孟华是业已想到了破敌之法。

劳超伯的日月双环急速旋转，他忽然想起了天竺怪僧那个金钵。那日他和这怪僧交手，宝剑三次被夺。每一次都是长剑刺入钵中，被他的金钵急旋转夺出手的。

上乘武学本就相通，他登时触类旁通，心里想道：“双环克制刀剑的奥妙之处看来乃是和那个天竺怪僧运用他的金钵的方法相同，不过劳超伯的功力远远不及那个天竺怪僧，我要是敢于冒险一试，说不定可以成功。”

怯敌之心一去，本来他是极力避免宝剑给对方的双环套上的，此时却特地要“自上套圈”了。

一声喝叱，剑气如虹，投入环中，惊雷迅电的一击，快得难以形容！

劳超伯果然还未来得及夺他的剑，就给他伤了。剑尖从环中穿过，在劳超伯的手心刺穿了一个透明的窟窿！当啷声响，劳超伯的月环跌在地上，吓得他魄散魂飞，好像生怕给猎人追捕的受伤野兽一样，发出一声狂嗥，慌忙就跑。

冷冰儿大喜道：“孟大哥，好快的剑法！你这一剑，比我所学的追风剑法还快得多！唉，但只可惜……”

孟华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咱们暂且不必去理会他们。冷姑娘，你的伤怎样？”

冷冰儿道：“并无大碍，你不必为我担心，赶快去找天山派的弟子吧。”

她虽然说是“并无大碍”，但孟华却可以看得出来，她的伤确实是甚为沉重。

孟华摇了摇头，说道：“我是要找天山派的弟子，但也不必急在一时，待到天明，我再去找他们。现在先治你的伤要紧。”

他把一颗丸药纳入冷冰儿口中，说道：“这是爹爹给我的小还丹，据爹爹说是少林寺的方丈送给他的，功能补气调元，治内伤最好不过。你暂时什么都不要想，我助你运气催行药力。”当下握着冷冰儿的手，默运玄功，一股热力从冷冰儿的掌心透了进去，过了一会，冷冰儿果然觉得精神爽利许多。

冷冰儿感觉到孟华手心传来的一股热力，片刻之间流转全身，心里也是暖烘烘了，脸上不知不觉现出红晕。

她从来未曾有过这种温暖的感觉，即使是和段剑青相恋的时候。

不错，她曾经真诚爱过段剑青，有一个时期，段剑青也似乎对她很好，在她的跟前，每一天都少不了甜言蜜语。但即使是在那个时候，她也总是觉得两人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无论如何不能说是两心如一。

当然她现在是已经明白了，段剑青当初和她要好，只因为她是义军首领冷铁樵的侄女儿，有可资利用之处。分隔他们的那层看不见的帐幕是段剑青的虚伪和自私。

如今她握着孟华的手，她才真正感觉得到一种真诚的感情。虽然这只是友谊，不是爱情。

心里是暖烘烘的，但在暖烘烘的心房，却也隐藏着难以言说的凄凉：“为什么我当初碰上的是段剑青？唉，要是我当初碰上的是孟大哥这样的人，那该多好！”她不敢对孟华存有奢望，她需要的只是纯真的感情。她不知不觉地抓牢了孟华的手，好像害怕这种幸福片刻之间就要消逝，突然她醒觉了自己的失态，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啊，我好得多了，孟大哥，多谢你啦！”冷冰儿轻轻的把手抽了出来。

孟华说道：“冷姑娘，你怎的如此客气？你那次救了我的性命，我也未曾多谢你呢。你要喝水吗？”

冷冰儿道：“孟大哥，你看见那本书吗？这就是段剑青的妖师所要找的那本波斯文的武功秘笈了。罗曼娜特地带来，想要送给你的，你拾起它吧。”

孟华怔了一怔，说道：“为什么要送给我，我可不敢受这份厚礼。”

冷冰儿如有所思，忽地叫道：“啊呀，不好！”

孟华吃了一惊，说道：“什么不好？”

冷冰儿道：“说起罗曼娜，我想起来了。要是他们给段剑青追上……”

这层危险孟华也想到了的，但要是他出去找寻桑达儿和罗曼娜，受了伤的冷冰儿却有谁保护？

正在他感到为难的时候，忽见桑达儿和罗曼娜双双跑了进来。桑达儿在外面的冰壁看见了孟华的影子，首先叫了起来：“好了，好了！果然是孟大哥来了！”

罗曼娜更是欢喜之极，一面跑一面嚷：“孟大哥，你真是把我想死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这样快来到天山呢！那两个恶贼想必是你打跑的了？”桑达儿笑道：“不是孟大哥还能是谁，幸亏咱们没有走远。”

原来他们记挂着冷冰儿，不忍离开，只是躲在近处。看见段剑青和劳超伯相继跑了之后，赶忙回来看冷冰儿的。他们不知冷冰儿是否已遭毒手，心里好像挂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如今一见冷冰儿安然无事，又见孟华陪伴着她，自是喜上加喜。

冷冰儿道：“对不住，你那本经书给我撕毁了一页，幸好没给贼人抢去。”桑达儿替她拾了起来，笑道：“瞧你欢喜得都糊涂了，连特地给孟大哥带来的礼物都忘记了。快去亲手交给他吧。”原来罗曼娜只顾前奔，几乎踏着那本经书，都没瞧见。

桑达儿放慢脚步，让罗曼娜跑在前头。罗曼娜跑到孟华跟前，忽地张开双臂和他拥抱。这是他们族中与亲友会面的礼节，不过也还是在男子之中通行，女子则除了亲人之外，只有和闺中密友行此礼节的。显然罗曼娜已是把他当作亲人一样。孟华知道有这个礼节，但也羞得满面通红了。

桑达儿跟着上来和他拥抱，说道：“孟大哥，多谢你又一次救了我们，你来得真巧，我真有点怀疑，莫非你是神仙，你怎的知道我们有难？”

孟华说道：“我在冰川那边，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可惜还是来迟了一步，叫你们受惊了。嗯，我也正想问你，你们怎的也都来了天山？”

罗曼娜笑道：“我们就是为了找你来的，你把这本经书先收下吧。”

孟华说道：“我怎敢接受这样宝贵的礼物，唉，你们也不应该为了送这本书给我，走这样远的路，冒这样大的险的。”

桑达儿笑道：“罗曼娜固然是为了要给你送礼，但也是为了我要避难啊！”此时他方有余暇，把何以要来天山的原因说给孟华知道。

原来在唐加源吓跑了段剑青的那个妖师欧阳冲之后，冷冰儿与桑达儿、罗曼娜跟着会面。罗曼娜这才知道段剑青因何要“猎取”她的野心，同时也知道了她家中所藏的那本古波斯文经书原来是一本武功秘笈。

唐加源有事要去柴达木一趟，于是他们面临一个难题。

那红发妖人欧阳冲给唐加源吓走，却未必远走高飞，他害怕的也只是一个唐加源而已，要是给他知道唐加源离开此地，难保不会再来。

商量的结果，唐夫人想和冷冰儿先上天山，让桑达儿和罗曼娜跟唐加源去柴达木。但唐加源却是不敢答应，说道：“清军正在包围柴达木，说不定战事已经发生。我一个人或许可以进去，带了他们，只怕难保他们平安。”

罗曼娜想了起来，说道：“孟大哥和我说过，他也是要到天山去的。不如我带了那本经书，和桑达儿跟你们一起到天山去吧。一来可以避难，二来可以找孟大哥。我把这本武功秘笈送给了孟大哥，也好让那妖人死心。”

唐夫人道：“我本来也想带你们去的。但恐怕你们经受不起天山高处的寒冷。”罗曼娜笑道：“冬天的时候，我也常在结了冰的湖上，和桑达儿凿开冰窟捕鱼呢。”唐夫人道：“天山高处，恐怕比你们这里湖水结冰的时候还冷得多。”但桑达儿和罗曼娜都说不怕，想来想去，也没有别的更好办法，唐夫人也就只好答应了。

他们虽然比孟华迟几天动身，但由于孟华要到十三个部落去打探尉迟炯行踪，后来碰上了金碧峰，又把他的坐骑送了给金碧峰，是以反而是他们先到了。

罗曼娜把他们来天山的原因告诉孟华之后，叹口气道：“想不到唐夫人保护我们来到天山，我们却连累了她！”

孟华问道：“唐夫人武功不弱，怎的竟遭妖人毒手？”

罗曼娜道：“她是为了保护我被那老贼打了一掌的，冷姐姐跟着又受了伤，没奈何我只好听她的话，和桑达儿先逃跑了。唐夫人死伤如何，却尚未知。”

冷冰儿道：“我刚才听得劳超伯这老贼在搜索我们的时候，和段剑青这小贼说起，似乎唐夫人只是受了伤，还没有死。”孟华说道：“不错，他们说的话我也听见了。不过，听他们的口气，唐夫人似乎伤得很重。”

冷冰儿道：“不如你现在去找她吧。”

孟华苦笑说道：“天山这么大，三更半夜，哪里去找她。冷姑娘，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我要劝你暂且把任何烦恼都置之脑后，先养好你的伤要紧。要找她，也只有明天再说。明天太阳一出，天山派的弟子总会有人来到这附近的，那老贼就不敢来骚扰你们了。”

说罢别来经过，罗曼娜再请孟华收下她的礼物。

孟华坚辞不受，罗曼娜笑道：“我记得你们汉人有两句俗语：宝剑赠侠士，红粉赠佳人，对不对？你说这本武功秘笈是稀世之珍，但在我们手里，却是一点也没有用的。书上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我们也看不懂。”

孟华说道：“我也看不懂古波斯文呀。这是你的传家之宝，我怎敢要你的？”

罗曼娜苦笑道：“要不是你这次揭了段剑青小贼的阴谋，我们还不知道它是什么武功秘笈呢。百多年来，我家一直把它搁在神龛里供奉，历代祖先恐怕也没有谁人翻过一番。这样的传家之宝，又有何用？再说这传家之宝，如今已是变为我家的祸殃了。”

冷冰儿道：“曼娜姐姐说得有理，与其落在坏人手里，不如你拿了它吧。那些古波斯文字，将来你可以找到识者的。说不定天山派的弟子之中，就有这样的人材。据我所知，唐掌门就曾经由几个弟子陪同，到过天竺和波斯。”

孟华推辞不掉，只好收下。此时天色亦已微明了。

冷冰儿道：“天快亮了，你去找天山派的弟子吧！”

孟华说道：“咱们先得找另一个地方躲藏，以免那老贼再来。”

冷冰儿道：“那老贼已经给你吓破胆，何况他们也得提防给天山派的弟子发现。”

孟华道：“这是预防万一。”

桑达儿道：“我们刚才躲藏的那个地方地形很好，咱们可以转移到那里去。”

那是乱石围成的一个洞穴，入口处很窄，且有树木遮掩，不比这个“冰磨菇”，冰壁透明，会给人瞧见影子。孟华稍稍放心，当下请桑达儿照料冷冰儿，便即独自一人出去找天山派的弟子。

走了一会，果然发现有四个佩剑的年轻人迎面而来，料想是天山派的弟子了。孟华大喜，连忙迎上前去。他还未曾开口，为首的那个天山派弟子已在喝问：“什么人？”

“我是来找贵派掌门人唐大侠的，要是唐大侠未曾开关，我想求见你们的长老钟展钟大侠。”

那四个弟子怔了一怔，彼此对望，脸上现出甚为古怪的神色。原来他们心中俱在想道：“这小子想必就是段师弟说的那个奸细了。他们打听得清楚，知道我们的掌门人尚在闭关练功，所以趁这机会跑来捣乱。”孟华哪知祸在眉睫，继续请他们代为引见。

那为首的弟子冷冷说道：“你要我们替你引见，你也总得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吧，你到底姓甚名谁，哪里来的？”

孟华报了姓名，说道：“我是从柴达木来的。”

那四个天山派的弟子一听得“孟华”二字，四柄长剑登时亮了出来，不约而同地喝道：“果然是那小子！好大胆的小子，竟敢跑到这儿行骗，当我们不知道你的底细吗？”

孟华一个“细胸巧翻云”倒跃出三丈开外，但那四柄长剑来得快，避得开第一招，避不开第二招。无可奈何，孟华只好拔出剑来，一招“夜战八方”，把四柄长剑全都荡了开去，叫道：“且慢动手，请问你知道我的什么底细？”

那大弟子给他荡开长剑，虎口隐隐酸麻，不禁暗暗吃惊，按剑喝道：“我知道你是清廷派来的奸细！”

孟华说道：“你是哪里听来的谣言！”

那大弟子哼了一声，说道：“你还要抵赖？你说的才是假话，却颠倒过来，反而说我们听信谣言！”

孟华道：“我说了什么假话了？”

那大弟子冷笑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本来是姓杨，怎的却又改姓孟了？”

孟华说道：“不错，我以前是姓杨名华，半年前才改姓孟的。我其实也是姓孟，并非姓杨。以前我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四个天山弟子同声问道：“为什么？”

孟华想要说明自己的身世，却是说来话长，而且对新相识的人，其中也有许多不便说出来的地方。正自踌躇不知从何说起之际，那为首的弟子忽地冷笑说道：“杨牧是你的父亲，你有这样奢拦的父亲，为何不敢告诉我们？”“奢拦”本是“了不起”的意思，但他说的当然乃是反话，讥讽杨牧投靠清廷以求高官厚禄的。

孟华好像给人刺了一下的大叫起来：“不，不，杨牧不是我的父亲。你、你们不知道，这其中……”

那大弟子喝道：“你在小金川干的事情，我们全知道。杨牧不是你的父亲，你为何救他？哼，你不认父亲，就以为可以蒙混过关么！师弟，动手！”

不由孟华分辩，四柄长剑又同时刺了过来。这次他们有了准备，早已布成分进合击的阵势。

孟华被困核心，又不敢当真和他们动手，形势危险之极。孟华忍不住叫道：“你们说我是奸细，也得听我把话说清楚了再打呀！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那四个天山派的弟子只道皂白早已分明，哪肯听他分辩？攻得越发急了。天山派的剑法岂比寻常，布成剑阵，分进合击，更见凌厉，孟华忙于应付，竟是不能分心说话。

剧战中只听得有人喝道：“什么人胆敢来此撒野？”原来是天山派的弟子听得这边有金铁交鸣之声，从四面八方赶来了。喝问的这个人是天山派第三代的大弟子祝建明。

孟华把心一横，想道：“若不脱出包围，我就更没有分辩的机会，没奈何，只好先得罪他们了。”主意打定，剑光暴起，一招“三转法轮”，使将出去。

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对方的四柄长剑竟然有三柄给孟华绞出手中。这一招“三转法轮”正是从孟家快刀的“绞刀”中变化出来的剑招。孟华使得恰到好处，夺了三个人的兵器，没有伤他们分毫。

那个唯一尚有长剑在手的大弟子也是吓得慌，连忙跃过一边，叫道：“祝师兄，郝师兄，你们快来！”

孟华也在同时叫道：“我是来给你们报讯，请你们赶快去救天山派弟子的！你们就是要杀我，也得救了你们的自己人再说！”

说话之间，那些天山派的弟子已是把孟华围在当中，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共是八个人，刚好占领了八个方位。

“胡说八道，我们天山派的弟子要你搭救！”有几个人忍不住就骂了起来。要知此处乃是天山派的重地，他们焉能相信，在自己的家门口会有同门遇难？

“你们非相信我不可！”孟华大叫道：“你们的人已遭妖人毒手，死生未卜。不赶快去找她，迟就来不及了！”

祝建明摆一摆手，说道：“谅这小子也跑不了。你们先别吵，待我问他。喂，你说的受了伤的那个天山派弟子是谁，是谁伤了他的？”

“是你们少掌门唐加源唐大侠的夫人！打伤她的人是劳超伯。”孟华说道。

包围孟华的这一群人，都是天山派第三代的年轻弟子，尚未学成出师的。根本就不知道江湖上有劳超伯这个人，但他们一听得孟华说是唐夫人遇难，却不禁大笑起来。

站在祝建明左面的一个天山派弟子喝道：“你说谎话也没打听清楚，唐师叔夫妻离开天山一年多啦，你居然能够在这里见着什么唐大侠的夫人。”

“不错，我还没有见着，但我确实知道她已经回到天山来了。”孟华说道。他这几句话不过是个“引子”，正想仔细说明，不料却已招来一阵哄笑。

“大师兄，别相信他的鬼话，他名叫杨华，正是段师弟说的那个奸细！”最先和孟华交手的天山派弟子向祝建明禀报。

此言一出，天山派弟子无不哗然，纷纷喝骂：“好大胆的奸细，竟敢跑到这儿招摇撞骗，还乱造谣言！”

站在祝建明左面的那个弟子首先按捺不住，喝道：“先废了这小子的武功再说！”

这人名叫郝建新，和祝建明是同一个师父的师兄弟，平时都是在一起练招的，练有一套双剑合璧的剑术。

孟华听得那人向祝建明禀报，这才知道诬捏他是“奸细”的人，是一个姓段的天山派弟子。心中刚自一动，正要向那人质问。郝建新已是刷的一剑指到了他的左肩井穴。

祝建明为人比较谨慎，本来还要盘问孟华的，但见师弟已然出手，生怕郝建新不是孟华的对手，只好跟着出剑。

孟华刚才以一招“三转法轮”，打落三个天山派弟子手中的长剑，这是祝、郝二人亲眼见到的。是以他们一出手就是狠辣之极的剑招。

师兄弟心意相通，郝建新一剑刺向孟华的左肩井穴，祝建明跟着出剑，自自然然的也就指向了孟华的右肩井穴。这是他们练了数十百遍，配合得非常纯熟的一记杀手的绝招。

“肩井穴”正是琵琶骨上的穴道，一被刺穿多好的武功也要变成废人。

孟华大喝道：“你们讲不讲理？”一来是对方要废掉他的武功，孟华涵养再好也不由得心头火起；二来要应付对方的辣手，退让亦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形底下，孟华也只好使出凌厉的剑招。

只听得“嗤”的一声，祝建明的衣袖穿了一孔；接着“叮”的一声，郝建新的长剑脱手飞上半空。

孟华是以快剑刺他们二人的虎口。俗语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他一见这两人出剑，就知他们的本领远非刚才那四个天山派弟子可比，只凭内力，决难震飞他们的兵器，故此迫得出此辣招。

但招数虽然狠辣，他还是手下稍稍留情的。

他用剑尖刺穴，快得出奇，但力度却是甚轻。郝建新虎口给他刺中，感觉上只不过像蚂蚁叮了一口，手腕渗出一颗血珠。

祝建明本领较高，出手又较稳重，一觉不妙，立即跃开，饶是如此，衣袖也给刺穿一个小洞。

祝建明这一惊是非同小可，但更令他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

郝建新的长剑脱手飞上半空，身形晃了两晃，突然“卜通”一声就倒下去了！这一下连孟华也是始料之所不及，他只不过是刺郝建新的虎口，丝毫也没用上内力，不解郝建新何以会给他震倒？

祝建明忙把师弟扶了起来，大惊问道：“郝师弟，你怎么啦？”只见他面如金纸，显然是伤势不轻！

幸好他还能说话，颤声说道：“好、好狠毒的小贼，我、我中了他的喂毒的暗器！”

孟华听见他是中了喂毒的暗器，固然甚为惊诧，但也稍稍安了心，连忙说道：“不是我伤他的，我从来不使有毒的暗器。伤他的恐怕就是那个妖人！”

祝建明大怒说道：“不是你是谁，你当我们是瞎子么？”但话出了口，又不免有点疑心。

无暇察看师弟中的是什么暗器，祝建明把一颗药丸纳入师弟口中，说道：“杨师弟、袁师弟，你们照料郝师兄，娄师弟、叶师弟，你们附近察看，有没有这小贼的同党？”他并不相信孟华的话，不过却也有点怀疑发暗器的另有其人。他心里想道：“按理说，这小贼抵御了我和郝师弟的双剑刺穴，是很难腾出手来再发暗器的。而且，何以他只射郝师弟而不射我？”但可惜他仍然认为即使另有其人，这人也一定是孟华的党羽。他给郝建新吞服的那颗药丸是用天山雪莲作为主药炮制的碧灵丹，功能解除百毒。把师弟交托两个同门照顾之后，便即率领其余六人，又把孟华包围起来。

“布七星阵！”祝建明喝道。一声令下，七柄长剑，四面刺来，左穿右插，竟似要在孟华身上穿七八个透明的窟窿！他和这六个师弟的本领要比第一批和孟华交手的那四个人高得多，布成的七星阵更是严密无比，孟华最初恐怕结怨更深，不敢施展狠招，好几次险些受伤。

孟华大怒喝道：“你们讲不讲理？我给你们误会不打紧，你们也误了你们救自己人的大事了！”

祝建明冷冷说道：“好，你把琵琶骨自己戳穿，我就和你讲理！”

孟华气往上涌，说道：“哦，你是要我自废武功？”

祝建明道：“不错，你用喂毒暗器伤了我的师弟，我的郝师弟死生未卜，废你的武功，已算是便宜你了！”

孟华忍无可忍，陡地喝道：“好，你们不肯替我引见，我自己会走去，用不着你们带领了！”怒喝声中，长剑一指“白虹贯日”，竟然闪电般的向祝建明咽喉刺去。

祝建明大惊之下，只道他要下毒手，连忙横剑招架。孟华轻轻一带，迅即抽剑。祝剑明却是收不住势，长剑横披，和另一个正自向孟华侧翼攻来的师弟的剑碰个正着。当的一声响，两柄剑同时脱手。

原来孟华用的是“借力打力”的上乘武功，那个天山派弟子的长剑是给祝建明磕飞的，而祝建明自己的剑则是给孟华那股牵引之劲带出手中。要知孟华所得的张丹枫内功心法实是奥妙无比，虽然他已是跃过一边，那股牵引的劲道还没消失。

孟华依法施为，对付了本领最强的祝建明之后，或用长剑牵引，或用掌指推弹，借力打力，片刻之间，七柄长剑都已跌在地上。

天山派的弟子，恐怕自从本派开创以来，从未曾有过一役如此惨败的。这刹那间，众弟子不觉都是又惊又怒，却又都是呆若木鸡了。

孟华破了七星阵，立即吸一口气，一声长啸，宛若龙吟，把声音远远送了出去，跟着叫道：“晚辈孟华，特来拜见天山派掌门人唐大侠。唐大侠若是不能接见，晚辈请见钟展钟老前辈！”

钟展是唐经天的师兄，虽然不是掌门，但在武林中德高望重，却是足以和掌门师弟并驾齐驱的。孟华心想，要是得见这位天山派的长老，他总不至于和他这些徒子徒孙一样，蛮不讲理的。

祝建明等人惊魂稍定，一呆过后，只见孟华早已去得远了。一个师弟说道：“想不到这小子如此厉害，咱们怎办？”祝建明迟疑半晌，方始在牙缝里绽出一个字来，“追！”原来他遭受了他这生平从所未有的挫折之后，固然是惊怒交迸，但也不禁有点怀疑：“这小子刚才倘若要胜杀我们，那是易如反掌。他手下留情，而且还敢独自闯山，似乎不像一个奸细所为？但我却怎能不相信段师弟的话？”

孟华施展绝顶轻功，往前飞跑，过了不久，山头上冰宫已经遥遥在望，估量只有三五里的距离了。孟华吸一口气，再次使用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通名禀报，求见钟展。

在后面衔尾追来的祝建明，也发出了一枝蛇焰箭，向本门报警。

正在追逐之间，孟华跃过一道冰川的裂缝，冰壁的坳角之处，突然亮出三柄长剑，喝道：“好大胆的小贼，胆敢如此猖狂！”

孟华突遭狙击，只好一不做二不休，心想且先把他们的兵器打落再说。当下重施故技，使出借力打力的功夫，青钢剑扬空一闪，搭着了正中央刺来的那柄长剑，一牵一带，要把这柄长剑拨过一边，替他抵挡左面刺来的那柄长剑。刚才祝建明等人就是给他用这种方法打落了七柄长剑的。

不料这一牵一带，竟是未能带动。正面攻来的那个人，一招“夜叉探海”，长剑往前一送，就把他剑尖上使出的那股粘黏之劲解了。

说时迟，那时快，两翼刺来的长剑已是来到他的面前，正面主攻的那个人反过来和他缠斗。

孟华大吃一惊：“这三个人的本领可比刚才那班天山派的弟子高明得多！”

原来这三个人，一个名叫白英奇，一个名叫霍英扬，一个名叫韩英华。他们是天山派的第二代弟子，和唐加源同一辈的。幸亏他们的造诣还比不上唐加源，否则孟华只是对付其中一人，也将感到为难的。

孟华想不到对方的剑法如此凌厉，在这性命俄顷之间，哪里还敢忍让，只好尽展平生所学了。

只听得当的一声，他把平刺出去的一剑，突然改刺为拍。正中央和他缠斗的那个白英奇，在三人之中本领最高，但给他一拍，虎口亦隐隐酸麻。说时迟，那时快，孟华刷刷两剑，后发先至，左刺霍英扬，右刺韩英华。

霍韩二人哪曾见过这样奇快的剑法？大惊之下，慌忙各自向旁斜跃三步。其实以他的本领，要招架还是勉强可以招架的，突然给孟华吓退，却见孟华并不追来，不由得都是羞得满面通红。

孟华朗声说道：“晚辈只是求见贵派的掌门和钟长老，并无他意。”

话犹未了，祝建明等人亦已赶来，祝建明叫道：“白师叔，这小子是清廷派来的奸细，他已经伤了郝师弟！”

白霍韩三人是天山派第二代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以“英”字排行，号称天山“三英”。尤以白英奇最为自负。如今一照面就在孟华剑下吃亏，即使不知道有郝建新受伤这件事情，他们也不能在一众师侄面前失掉这个面子。

白英奇首先说道：“好，你要求见钟长老，这个容易。抛下兵器，束手就擒吧！”

孟华虽然再三忍让，毕竟也还是有脾气的少年人，怎能受此侮辱？何况对方的敌意如是之深，他又怎敢贸然抛下兵器，束手就擒？

“这就是你们天山派待客之道么？”孟华禁不住动起火气，冷笑说道。

白英奇喝道：“我不说你是奸细，已算好了。你还敢以客人自居，未免太自高身价了吧？好，你不束手就擒，是不是还要我们动手？”

孟华怒道：“我不和你们说。”径往前闯。霍、韩双剑齐出，分刺他左右肩井穴。白英奇脚踏中宫，一招“李广射石”，分心便刺。这次他们有了防备，三人联手，配合得妙到毫巅，孟华要硬闯过去，已是不能。

孟华一招“玄鸟划沙”，接着一招“叠翠浮青”，这两招不是他自己参悟的无名剑法。“玄鸟划沙”源出青城、“叠翠浮青”源出峨嵋，但从他的手里使将出来，却是和原来的剑法形似而实非。

但见剑光暴起，横空一掠，迅即在“天山三英”的面前闪烁着无数冷炬精芒，就好像有十几口长剑从四面八方刺过来一样。

“天山三英”虽然尚未至于就败在他这两招之下，但也给他逼得只有招架之力，竟无还手之力了。不过他们三柄长剑，犄角相依，首尾相联，布成一道剑网，孟华亦是攻不进去，只能将他们逼退两步。

孟华将他们逼退两步，松了口气，忽地纵声大笑。

白英奇怒道：“你笑什么？”孟华说道：“我笑你们！”霍韩二人双剑齐出，喝道：“我们有什么可笑？”

孟华又叹了口气，说道：“既是可笑，又是可惜！”

白英奇怒道：“这小子胡说八道，理会他作什么？”

孟华快剑反击，压下了他们的攻势，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天山派本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哪知道会有你们这样不讲理的弟子，你们自损本派声名，对你们来说是可笑，对贵派来说，不是太可惜么？”

此言一出，天山三英越发大怒，不约而同的忍不住三柄长剑同时刺出。

哪知孟华正是要他们如此。天山三英本领不凡，若然只守不攻，孟华还当真不容易闯得过去。如今他们中了孟华激将之计，孟华就有了可乘之机了。他们用的是“追风剑式”反击，剑法名为“追风”，可还比不上孟华出剑之快！

只听得孟华一声喝道：“撒剑！”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刷的一剑，指到韩英华的虎口。“三英”之中，韩英华本领较弱，对方这一剑突如其来，他的剑招已老，要回救也不可能，只好赶快缩掌抽身，当的一声，手中长剑，果然应声而落。他哪知道，孟华这招，其实只是虚声恫吓。

打开一个缺口，孟华立即闯了出去。白英奇火红了眼，喝道：“快追！”

祝建明这一班第三代弟子早已来到，在外圈布成包围态势，此时明知不敌，也只好上前兜截，先挡一阵。韩英华拾起长剑，跟着两个师兄赶来。

孟华喝道：“你们不用害怕我跑，我本来就是要去见你们的钟长老的，要评理也可请他老人评理，你们不让我去，当真要逼我施展杀手么？”

“天山三英”的轻功比他稍逊一筹，且又起步在后，和他还有一段距离。孟华正在思量要不要趁他们未曾合围之际，再一次把祝建明手中的兵器打落。就在此时，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都给我住手！”这一声断喝，震得孟华的耳鼓都有点嗡嗡作响。但那个人的影子都还未见。

孟华吃了一惊：“这人的内功可是远远在我之上，想必是天山派长老一辈的人物了。”心念未已，只见一个相貌清癯、颏下雪白的三绺长须的老者已是出现在他面前。

白英奇连忙上前禀报：“禀钟师伯，弟子没用，给这个小子闯上山门，惊动你老人家……”

那老头子却似乎不耐烦听他的说话，摇了摇手，说道：“你待会儿再说，别让外人笑话咱们不懂礼仪。”回过头来，打量了孟华一下，心中惊诧之极：“这少年看来不到二十岁，英奇他们怎的联手都挡不住他？而且看来他还是手下留情。真是后生可畏！”当下说道：“我就是钟展，请问阁下何事找我。既然找我，为何又要恃强闯山？”

孟华终于把钟展引了出来，心头大喜，连忙上前行礼。不料他还未曾拜下，忽觉一无形的潜力将他托起来。

孟华是约莫在五步之外向钟展施礼的，钟展所发的那股力道已是托得他不能弯腰。孟华暗暗吃惊，心里想道：“这位老前辈的功力当真是深不可测，倘若使出劈空掌力，恐怕我早已受伤了！”但他还是施了半礼，这才挺起腰来。钟展见他居然能够运功与自己相抗，也是惊诧不已。

钟展淡淡说道：“不敢当。事情都还没弄清楚，你的这份客气也未免太早了些。”言下之意，敌友尚未分明，他可不能以客礼相待。

孟华说道：“晚辈是从柴达木来的，家父孟元超……”一句话未曾说完，祝建明已是忍不住叫道：“无耻奸细，你的父亲分明乃是杨牧，冒认孟大侠为父，知不知羞？”

孟华说道：“我不是奸细，至于我的身世，说来话长……”祝建明又抢着说道：“别听他的花言巧语，谁知道他要捏造些什么话？他伤了我们的郝师弟却是真！”

钟展摇了摇手，说道：“先别乱吵，事情总会弄清楚。一件一件来说，郝建新呢？”

祝建明道：“在这里。”另外两个天山派的弟子随即把郝建新扶上来，钟展见他眉宇之间隐隐有股黑气，吃了一惊，问道：“你受的是什么伤？”

郝建新道：“禀太师伯，我中了这小贼的喂毒暗器。”

孟华说道：“我不是奸细，这位郝师兄也不是我伤他的。”郝建新愤然说道：“我是在和你交手的时候中了你的暗器，你还要当面抵赖？哼，要不是祝师兄有本门的碧灵丹，我早已毒发身亡了。”

孟华说道：“要是他的手腕有伤痕的话，那就是我的剑尖划破的。若是别处的伤，那就与我无关了。我的身上根本就没有喂毒的暗器，不信钟老前辈我可以让你搜。”

白英奇哼了一声，说道：“你的暗器不会全抛了吗。”

钟展是一派长老的身份，当然不会这样无礼去搜孟华的身子，问道：“你们察看过没有，当时附近还有没有发现外人？”

负责搜查的那两个弟子说道：“我们已经搜过了，并没有发现任何人。”

孟华说道：“也许那个奸人发了暗器，趁着混乱之际，早已跑了。”

祝建明怒道：“你把我们当作睁眼的瞎子吗？嘿嘿，我们纵然本领不济，也不至于这样没用。”要知梅花针是暗器之中最微细的一种，那个偷发暗器的人一定不会距离太远，他们是一发觉郝建新受伤便去搜查的，却连那人的影子也都没见到，假如真是这样的话，要嘛就是那人的轻功太高，要嘛就是这些天山派的弟子太不中用了。

孟华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据我所知，偷上天山的那个妖人，本领可当真是非同小可。”

钟展问道：“你怀疑的那妖人是谁？”孟华说道：“大摔碑手劳超伯。贵派唐少掌门的夫人就是他打伤的。”钟展吃了一惊，说道：“什么，唐加源的妻子给打伤了？”

祝建明道：“大师伯，你听这小子是不是乱造谣言？唐师叔离开天山已一年有多，即使回来，也一定是夫妻一同回来。以师婶的武功，什么妖人能够打伤他们？”

孟华说道：“这是真的。唐大侠到柴达木去了，回来的只是他的夫人。劳超伯能够伤了唐夫人也是有原因的……”

钟展听了他的话，半信半疑，却摆一摆手，叫孟华暂且停止，说道：“这是另一件事，待会儿你再慢慢告诉我好吗？但据我所知，劳超伯的本领虽然不弱，暗器却非所长，轻功也不见得就能胜过我门下的第二代弟子。”

白英奇道：“是呀，这小子分明是想嫁祸别人，却不知一说就露出了马脚。”天山派第三代的弟子不知道劳超伯的名头和武功的优劣，钟展和他是知道的。

孟华发了急，说道：“纵然偷施暗算的那个人不是劳超伯，但毒针的确也不是我所发的。请钟老前辈明察。”

钟展蓦然一省，说道：“好，那就待我仔细察看吧。”当下便叫弟子把郝建新扶到他的跟前，问道：“伤在什么地方？”郝建新道：“膝盖下的三里穴。”“毒针取出来没有？”“没有。”

钟展伸手在他膝盖下的部位抚摸一会，双指一拈，就把一枚比绣花针还小的毒针拈了出来。本来毒针深入肌肤，是要用磁石来吸的。他以掌心的吸力便能将毒针取出，功力之深，令得孟华大为佩服。

钟展把毒针看了又看，脸上现出颇为惊诧的神色。

原来他看出这种毒针似乎乃是四川唐家秘制的独门暗器。唐家暗器乃是号称天下无双的，轻功也是唐门子弟的特长。正是：

敌人混淆多误事，邪魔暗器看分明。

第三十八回

奸徒巧辩迷师伯

稚子无知骂长兄

白英奇问道：“钟师伯，这小子的暗器，你老人家可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钟展疑心大起：“唐家暗器，素来不传外姓。不过也难保这小伙子不是唐家的子弟假冒的？但他显露出的剑法又不是唐家的武功，难道是唐家的子弟另投名师，不过假如我这猜测不对的话，他所说的就应该是真话了。”

过了一会，钟展缓缓说道：“好，少年人，我姑且相信这暗器不是你发的。现在你把劳超伯如何伤了唐夫人的事情对我说吧。是你亲眼见到的吗？”

孟华说道：“我没亲眼见到。不过昨晚我是曾经亲自和劳超伯交过手的。”

钟展说道：“你只是和他交手，却又怎知他在和你交手之前伤了唐夫人呢？”

孟华说道：“我的一位朋友也是受了这妖人之伤，她是和唐夫人一起来的。”

钟展道：“这人是谁？”孟华说道：“是柴达木义军首领冷铁樵的侄女儿，名叫冷冰儿。”

白英奇道：“你越说越荒唐了，我们的师嫂不和他的丈夫一起回来，却和外人回来？”

孟华说道：“说起来这位冷姑娘和你们可不是外人，她是唐夫人所收的记名弟子。一起来的还有瓦纳族酋长的女儿和他们族中一个少年猎人。”

白英奇道：“我们的师嫂怎的会在回疆收徒？你又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孟华说道：“说来话长。你们不相信的话，我可带你们去找她们。但依我之见，还是先找唐夫人要紧。”

钟展说道：“既说来话长，你就先说唐夫人受伤之事吧。”虽然孟华言之凿凿，他可还是不敢相信，他的心里在想：“劳超伯的大摔碑手虽然号称天下第一，加源的妻子的剑法在第二代弟子中也是数一数二，纵然不能打胜，也不至于受了重伤吧？”

孟华也怕耽误了时间，当务之急一是要他们相信自己不是奸细，二是要他们去救唐夫人，其他的事情只好以后说了。

不料他刚说到一半，白英奇又驳他道：“你刚才和我们说的只有劳超伯这个人，怎的现在又变成了两个人了？那个姓段的小贼又是什么人？”原来孟华为了替天山派揭发内奸，此时正说到段剑青和劳超伯一起为非作歹之事。

孟华说道：“我正想请问钟老前辈，贵派是不是新近收了一个姓段的弟子？”

钟展道：“不错。你说的那姓段少年叫什么名字？”孟华说道：“他叫段剑青。”钟展面色一变，急促问道：“哪里人氏？”“大理人氏！”“什么身份？”“大理段府的小王爷！”

连珠炮的问答刚刚告一段落，天山派一众弟子都是不禁大哗：“他说的可不正是咱们的段师弟吗？”“当真是胡说八道，段师弟岂能勾结外来的奸人，反过来伤害本门前辈？”白英奇冷笑说道：“钟师伯，你听听这小子说的是什么话？段师弟是段大侠的侄儿，你老人家是知道得清楚的。我想段师弟的身份该不会是假冒的吧？”

钟展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已查得清楚，也曾试过他的家传武功，决非假冒。”

原来段剑青在奸谋败露之后，情知已是不能在中原立足，只有躲得越远越好。他和妖师欧阳冲商量，欧阳冲给他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主意，藉他叔父段仇世的名义，投入天山门下。天山远处西陲，与中原的武林消息隔膜，他们估计，孟华念在恩师情分，只要段剑青不在中原出现，孟华就未必会揭破他的奸谋，即使所料不中，消息传到天山之时，段剑青恐怕早已学成了。何况清廷为了平定回疆，对天山派也正有所图谋，要是提前发动的话，用不到一年工夫，他们就可以把段剑青接出来的。

段剑青到了天山，果然十分顺利的就得唐经天收为门下。唐经天指定他的师弟也是天山派掌老之一的武成泰做他的授业师父。白英奇是武成泰的大弟子，这两个月来，段剑青的武功就是他代师父授的。

段剑青文武全才，能言善辩，加以又是名门正派的子弟，一到天山，用不了几天，就讨得了上上下下的欢心，钟展对他也是十分爱护的。白英奇与他分属兄弟，实是师徒，对他的维护，更是不用说了。

正由于一众同门都不敢对他有所怀疑，所以大家才会相信他所编造的谣言。如今孟华却指出他才是奸细，大家都以为这是孟华的“贼喊捉贼”！白英奇尤其怒不可遏，试想段剑青倘若真的是奸细，他还有什么颜面？

“好小子，你冒认是孟元超孟大侠的儿子，可惜你却没有打听清楚。你知道段剑青的叔父是谁吗？他正是孟大侠最要好的一位朋友！”白英奇冷笑说道。

孟华说道：“我是知道。他的叔父段大侠是我爹爹的好朋友。可是你们却不知道，段大侠也正是我的恩师。”

白英奇哪能相信，冷笑说道：“荒唐，荒唐！再说下去，恐怕你要说我们天山派的祖师都和你大有渊源呢！”

孟华说道：“不敢高攀，不过认真说起来，我也算得是间接受过贵派掌门指点之恩。”

钟展眉头一皱，说道：“此话怎讲？”

孟华说道：“贵派的唐老掌门当年曾指点过金世遗金大侠的武功，金大侠有两个传人，一个是他徒弟江海天江大侠，一个是他的儿子金逐流金大侠。我曾经得过金逐流大侠的指点，饮水思源，贵派实是于我有恩。”

白英奇连连冷笑，说道：“失敬，失敬，原来你还是金逐流金大侠的弟子！”

孟华说道：“我没有这样福分得金大侠收归门下，只不过承蒙他的指点，不敢以弟子自居。”

白英奇冷笑道：“他肯指点你的武功，最少也是把你当作至亲至近的晚辈了。哈哈，你既是段大侠的弟子，又是金大侠亲近的晚辈，怎的却来诬蔑段大侠的侄儿是奸细？哼，就算我相信你的鬼话，你也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孟华说道：“师门之恩，我不敢忘。但段剑青确实是个奸细，我也不敢因公废私！”

天山派弟子谁也不敢相信孟华的话，只有钟展却是有点思疑：“从他刺郝建新虎口的这一招来看，使得这样恰到好处的剑法的确有点像是金逐流的剑法，不过却又并非纯然金家的路数。待会儿且试一试。”

原来那一招是孟华揉合了无名剑法、孟家刀法和金家剑法而创造出来的。金家的剑法是采取了天山剑法中的“追风剑式”之点的。是以他这一招只能说有六分之一的天山剑法在内，但钟展何等眼力，只看了郝建新手腕的伤就看出来了。

孟华本来要继续说下去，说出段剑青的底细的。钟展却摆了摆手，说道：“或许你的身世是有难言之隐，但目前我们还没有工夫听你详言。现在我要查明你指控段剑青之事。你敢和他对质么？”

孟华说道：“正是要找他对质！”

钟展道：“建明，你去把剑青找来。”

白英奇道：“钟师伯，这小子的话岂能相信？找了段师弟来，他也会胡乱编造谎言的呀！”

钟展说道：“谣言可以捏造，事实不能捏造。我自有分数，你只管把剑青找来。”

白英奇不敢违拗，应了一声“是”，正要回去找段剑青，韩英华忽道：“你瞧，那边不是段师弟来了？段师弟，快来，快来！”

孟华抬头一看，只见果然段剑青从那边跑来。跟在他背后的还有一个孩子，大约十一二岁模样。这孩子的轻功也好生了得，跟着段剑青飞跑，居然并没有落后太多，白英奇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跑上前去迎接他们，拉着孩子的手，笑道：“杨师弟，你也来瞧热闹？你可来得正好！”

那孩子显得颇为兴奋，脚步未停，就哗哩哗啦地问道：“听说发现了奸细，我跟段大哥来瞧热闹，奸细捉了没有？”段剑青也在同时问道：“什么事？”白英奇先回答他的问话：“钟师伯有事问你。”

段剑青来到钟展面前，看了孟华，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失声叫道：“怎么这小子也在这里，这小子名叫杨华，正是清廷的奸细！”

孟华大怒道：“你才是奸细，昨天晚上，你干了什么好事？你敢对你的钟师伯实话实说么？”

段剑青喝道：“岂有此理，你倒来盘问我了。钟师伯，这小子，他、他……”那孩子甚为诧异，也在叫道：“原来这人就是奸细，你们为什么不把他捉起来呀？”

钟展缓缓说道：“剑青，你先别生气，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昨晚你在哪里？可有出去过没有？”

段剑青道：“昨晚我教炎弟夜课，后来他疲倦了，我就陪他睡觉，没出去过。不信你可以问炎弟。”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孟华一见这个孩子，心里已是止不住卜通通的跳，待听得白英奇叫这孩子做“杨师弟”，而段剑青又称他为“炎弟”的时候，更是禁不住又喜又惊了！

金碧峰曾经告诉他，他的弟弟名叫杨炎，那么这孩子不正是就是他的弟弟？

他仔细一看，只见这孩子眉清目秀，他是七岁那年离开母亲，脑海里隐约还有母亲的印象，心里想道：“弟弟倒是长得很像母亲，幸亏不是像他父亲。”毫无疑问，这孩子是他的弟弟。喜的是兄弟相逢，但在喜悦之中，他也禁不住为弟弟担心了。

他担心的是，弟弟和段剑青这样要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学好很难，学坏很易。即使段剑青并无不利于他弟弟的图谋，他也是要为弟弟担心的了。

钟展抚摸杨炎的头顶，柔声问道：“炎儿，昨晚你做什么夜课？”

杨炎说道：“段大哥教我念唐诗，他说：念熟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教两年就可以教我做诗了。”

钟展道：“背一首给师伯听听。”

杨炎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钟展于诗词一窍不通，不过这首唐朝大诗人李白的名作，千古以来，传万众流，他却是知道的。当下拈须微笑，说道：“好孩子，一个字也没念错，难为你了。”其实短短二十个字，资质平庸的孩子，念了几遍，也会琅琅上口的。显然钟展对这孩子，也是十分疼爱。

杨炎忽道：“段大哥讲的，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钟展笑道：“懂就懂，不懂就不懂，怎的又好像懂，又好像不懂的？这首诗浅白得很呀，有什么不好懂？”

杨炎说道：“他讲的每个字我都懂，不过他说每个人都有故乡，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故乡最好，所以才会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个我就不懂了，大家的故乡都是‘最好’，那怎么可能呢？比如你说你的剑法天下第一，我说我的剑法天下第一，到底哪个第一，打过就知道了。总不能都是天下第一的。”

钟展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故乡不同剑法，没有办法比较的。你的段师兄给你讲的没错。你长大就知道了！”

杨炎说道：“师伯，我的故乡究竟是什么地方？我记得缪伯伯告诉我的好像是小金川，但段大哥却又说是通州。为什么他们说的不一样？”

杨炎出生之地是小金川，“原籍”则是通州。缪长风不想在他成人之前知道他的来历，是以没告诉他。

钟展有点尴尬，说道：“我也不大清楚，等缪伯伯回来你问问他吧。”

钟展只是觉得不能对孩子说真话感到尴尬而已，孟华一听，可是更加担心了。段剑青知道杨炎的故乡，不问可知，他也知道杨炎是他弟弟的了。

钟展似乎觉得话题扯得太远，笑道：“好孩子，无关紧要的闲话慢慢再说，师伯还要问你。”

杨炎说道：“师伯，你要知道什么？”

钟展说道：“昨晚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夜课的？”

杨炎说道：“吃过晚饭之后。”

“什么时候睡觉的？”“我不知道。”“你再想想。你做完夜课，临睡之前，不是要到院子里练最后一次剑法的吗？昨晚有月亮，月亮是在东边还是在西边？”杨炎想起来了，说道：“不在东边也不在西边，正在我的头顶上空。”

钟展听了，好像极为满意，微笑说道：“那是恰好午夜的时分了。剑青，你帮缪大侠教炎儿读书，也不可令他太辛苦了。小孩子要有足够的睡眠，以后让他睡早一些。”

原来杨炎是白天习武，晚上习文的。武功由天山派掌门人唐经天亲授，文事方面则由缪长风晚上教他。唐经天“闭关”，缪长风下山之后，则由钟展教他武功，段剑青教他诗文。因为天山派弟子之中，只有段剑青是“文武全才”。

段剑青应了一个“是”字，说道：“炎弟非常好学，昨晚我是不知不觉把时间延长。”

钟展说道：“好，没你的事了！”陡地回过头来，面挟寒霜，向着孟华冷冷说道：“少年人，你的剑法高明之极，为什么偏不学好！”

孟华吓了一跳，说道：“晚辈什么事做错了？”

钟展说道：“我最讨厌少年人说谎话！你不但说谎，还要陷害我门下的弟子！我本来不能容得你这样的歹徒的：念在你这身功夫学来不易，你给我滚！”

孟华手足无措，讷讷说道：“我说的可都是真话呀！”

钟展大怒道：“还要强辩，你说昨天晚上和劳超伯交手，虽没点明时间，但既是晚上，总不会是今天的事了？”

孟华说道：“不错，大约是午夜之后半个时辰。”

钟展说道：“在你和劳超伯交手之前，他已经伤了唐夫人？”

孟华由于心情混乱，此时方始想到的时间关键，但在钟展逼问之下，只能先回答道：“是呀！不过我没问清楚朋友，唐夫人受伤的时间。”

钟展怒气更增，斥道：“依你所说，唐夫人受伤应当是在午夜之前。那时候，段剑青还在教我这个小师侄念诗，你没说谎，难道是这个小孩子说谎吗？你还不给我快滚，要我亲自动手吗？”

钟展是天山四大长老之首，德高望重，待人最为和蔼可亲，众弟子几乎是从未见过他发怒的。这次他大发雷霆，可说是生平仅见之事。众弟子不禁骇然。

奇怪的是，身受者的孟华却竟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仍然是站在钟展面前，呆若木鸡，并没有“滚”。

原来他的一颗心都放到弟弟身上了。

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他的弟弟竟然帮忙段剑青说谎！

像他的父亲一样，对这个他还没有见过面的弟弟，他曾抱有很大的期望。最大的期望还不是他可以学成天山派的绝世武功，而是期望他自小有良师益友的教导，将来可以成为一个正直的人，有用的人，不会像他生身之父那样。

但现在，孟华对弟弟的期望却是变成痛心了。

“不，我决不能让段剑青教坏我的弟弟，我要对他说明真相！”在心情极度的激动之中，孟华已是无暇去仔细考虑，在目前的形势底下，这样做是不是适当的了。

他一咬牙根，忽地伸手就向杨炎抓去。叫道：“炎弟，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的哥哥！”

他当然知道，杨炎决不会相信他的。但在他的想法，当务之急，是先要把弟弟从段剑青手里夺回来，然后才和他说明真相。因为他还有一层顾忌，害怕段剑青在图穷匕见之时，会把他的弟弟挟为人质。

此时杨炎正在段剑青的身旁，段剑青则是和白英奇并肩而立的。

孟华一只手拉他的弟弟，一只手推开段剑青。

只听得“卜通”一声，段剑青跌了个四脚朝天。但孟华却也没有抓着他的弟弟。

站在旁边的白英奇出剑快极，白光一闪，就截他的手腕。孟华非先应付他这一招不可，紧接着“当”的一声，白英奇手中长剑给孟华以弹指神通的功夫弹飞上半空。他在危急之际出招，这一弹就已是毫不留情了。

在孟华来说，他是要夺回自己的弟弟，但在旁人看来，他却是突施偷袭。这一“偷袭”，不但大出天山派弟子意料之外，连钟展也始料之所不及。

这刹那间，天山派众弟子都是不禁失声惊呼：“不好，他要杀杨师弟灭口！”“好狠的小贼，连一个小孩子他也不肯放过！”

钟展勃然大怒，呼的一掌就向孟华背心劈下！

学过武功的人，在性命危急之际，自卫乃是出于本能。孟华一觉背后劲风飒然，无暇思量，赶忙“移形换位”，一招“烘云托月”，把钟展的掌力卸开。原来钟展虽然暴怒，但也还有几分爱惜他的心情，只是想对他加以惩戒，最多打伤了他，还不取他性命的。

孟华化解了他的掌力，令得钟展又是吃惊，又是感到为难：“想不到这小贼的内功竟有如此造诣，他最多不过二十岁年纪吧，真是武林难得的人材，可惜偏不学好，我要不要取他的性命呢？”要知钟展虽然只是用上五六分内力，当今之世，能够化解他这掌力的，恐怕也是数不上十几个人的。

白英奇似乎看出师伯的心意，叫道：“这小子刚才冒认孟大侠是他的父亲，如今又说炎儿是他的弟弟，师伯，你想一想，还用得着咱们盘问他么？”

杨炎受了惊吓，又哭又叫：“他是奸细，他怎能是我的哥哥，师伯，你打死他，你打死他！”

段剑青更是得意，跟着叫道：“不错，他是奸细，如今他已是不打自招了！我也无须和他对质了吧？”

杨炎的身世，天山派的一众弟子不知道，钟展和白英奇是知道的。孟华认为杨炎是他弟弟，亦即是等于承认杨牧是他的父亲了。

当然杨牧的儿子并不等于就是“奸细”，但段剑青找着这个借口，在这样混乱的情形底下，却是令得钟展不能不相信孟华是“奸细”了。

要知在钟展的心目之中，即使都是杨牧的儿子，孟华和杨炎也是大不相同的。杨炎是缪长风携来天山的，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周岁的孩子。唐经天是看在缪长风的面子，同时又知道他的母亲云紫萝是为抗清而牺牲才收留他的。一个周岁起即由天山派掌门与缪长风共同抚养成人的孩子，他的父亲有多大的罪恶亦是与他无关。但说到孟华，一来是有段剑青的谣言先入为主，二来钟展以为他是跟着杨牧长大的，段剑青指他是“奸细”，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在他们一片叫嚣声中，根本就不由得孟华分辩！

钟展说道：“剑青，你把炎儿带回去。有些事情，你待缪大侠回来和他说吧！”这话的意思乃是吩咐段剑青不要自作主张，把杨炎的身世先说出来。段剑青应了一句“弟子理会得”，就带了杨炎走了！

钟展单掌划了一道圆弧，蓄势待发，喝道：“好小子，你还不拔剑，胆敢藐视我么？”

孟华刚说得一句：“钟大侠，请容晚辈禀告……”钟展的掌力已是震得他脑中气血翻涌。他无法分神说话，只好先解性命之危，一个鹞子翻身，宝剑出鞘，以攻为守，化解钟展凌厉的掌势。

这一招他使出的是“叠翠浮青”，剑气纵横，虚虚实实，变幻莫测。饶是钟展的武学造诣之深，也不禁暗暗赞赏：“这一招叠翠浮青，本是从嵩山派的剑法变化出来的。四十年前，金世遗大侠博采众家之长，这一招叠翠浮青，也曾经加以变化，融合在金家剑法之内。我初入师门之时，曾有幸得见金大侠亲自使这一招，想不到四十年后，又从一个晚辈手中重睹。这少年人使的这招，雄劲之处当然不及当年的金大侠，但变化的奇幻，却又似乎更胜一筹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这句老话，当然一点不错。”

一来是兴起怜才之念，二来是他试了十数招之后，已经试出孟华的剑法的确是曾经得过金世遗之子金逐流的指点。要知若非金逐流亲自指点，孟华年纪轻轻，焉能深得金家剑法的神髓，甚至变化的精微，更在金家剑法之上？

钟展还未知道，其实他只是猜中了一半。

不错，孟华是曾得过金逐流的指点，但他的剑法之所以深得金家剑法的神髓而又并非相同，却是另有缘故的。原来天山派的创派祖师霍天都本是张丹枫的弟子，他是一代武学奇才，得到师父所传，又在天山潜心研究，另辟蹊径，开宗立派。不过也还是和师门所授有相通之处。金家剑法则是以天山剑法为基础的，说起来红花绿叶，正是异派同源。

孟华在石林所得的是张丹枫所创的无名剑法，以神韵为主，并不拘泥于原来的招数。奥妙精微，更在当年他所传给霍天都的剑法之上。但虽然如此，无名剑法、金家剑法、天山剑法都还是有相通之处的。不过倘若不是钟展这样的天山派的数一数二的高手，别人也看不出来。

钟展试了十招之后，越来越是惊奇，怒气也渐渐减了。心里想道：“金大侠决不会胡乱把他金家的精华传授给一个来历不明，甚至被人怀疑为奸细的少年的，难道这少年当真是别有情由，并非如我想象那样的坏？但他刚才诬陷剑青，却又分明是一派谎言，什么道理呢？”

天山派一众弟子看见孟华居然能够和他们的四大长老之首力拼数十招，都是不禁骇然。只有白英奇看得出是钟展手下留情，未施杀手。

白英奇大为着急，几次想要催促钟展快点结果“这个小子”，可又不敢开口。要知钟展虽然性格随和，不过以一个晚辈的身份发言“提示”长辈，总是不尊重长辈之嫌。白英奇只有干着急的份儿。不过他想师伯纵然不想伤这小子性命，迟早也会将他生擒。一审之下，这小子奸细的罪名确实，那时再毙掉他也还不迟。哪里知道，钟展对孟华是否“奸细”一事，亦已起了怀疑了。

斗到三十招过后，钟展忽地得了一个主意：“他是否奸细，我再试他一次。”

孟华正以一招“玄鸟划沙”化解钟展的攻势，钟展故意露出一个破绽，欺身发掌，中路门户大开。

高手搏斗，岂能轻易找到对方的破绽？一有破绽可寻，自是不能错过。何况钟展此时门户大开，这破绽实在的露得太大了！

一众弟子不知钟展的用意，这一瞬间都是不禁失声惊呼，连白英奇亦不例外。

这破绽来得太过突兀，在剧斗中的孟华根本料想不到，要知钟展本领远远在他之上，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施展，也不会伤得这位天山派长老的，所以他才敢以攻为守，不怕失手误伤对方。哪知钟展却突然露出这个破绽！

此际孟华的“玄鸟划沙”只要剑尖顺势一划，钟展便立即开腔破腹之灾。

幸亏孟华的剑法也差不多到了能发能收的境界，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连忙把剑势歪过一边，饶是他变招如此迅速，剑尖也轻轻擦着钟展的衣裳。孟华收势不及，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

孟华拿的是把宝剑，虽然业已变招，并不用力，但也应该可以划破钟展的衣裳的。奇怪的是，钟展的衣裳可连一个小孔也没穿破。原来他早已用上了“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内功，估计最少也可以免于受伤的。这一试之下，钟展已是无可怀疑，相信孟华不是“奸细”了。

孟华惊愕未定，钟展反手一弹，“铮”的一声，就把孟华的宝剑弹得脱手飞开。不过他这一弹，也还是手下留情的。

这几下兔起鹘落，快得难以形容，天山派的一众弟子，包括白英奇、霍英扬等人在内，都还未曾看得清楚，只见孟华的长剑已然坠地，钟展则是背负双手，满面笑容的在看着他了。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把天山派的弟子全都看得呆了。不过他们虽然看不清楚，却也知道是本门长老业已“反败为胜”，呆了片刻，登时欢声雷动。

白英奇、霍英扬双双抢上，喝道：“臭小子，束手就擒吧！”祝建明早已准备了一条绳索，递给白英奇，作为捆缚孟华之用。

不料钟展忽地喝道：“不许动他！”钟展突加干涉，这一下更是大出众弟子意料之外。要知捆缚俘虏，乃是弟子辈分所应为之事，难道还要劳动本门的长老亲自动手么？何况这个俘虏，还是他们心目中的“奸细”。

在众弟子惶惑之中，钟展和颜悦色地说道：“孟少侠，把你的宝剑拾起来！”

“孟少侠”三字出自钟展口中，众弟子是越发惊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仅“少侠”二字太过出乎他们意料之外，而且那个“孟”字，也使得他们惊疑。孟华亲口认杨炎为弟，众人都以为段剑青对他的指控是确实无疑的了，但钟展还是称他做“孟少侠”，“难道钟长老竟然相信了这小子自称是孟大侠孟元超儿子的假话？”

孟华也是惊疑不定，只道钟展叫他拾起宝剑是要和他再比，连忙说道：“多谢老前辈手下留情，晚辈情愿束手就擒，但求老前辈允许我有分辩的机会。”原来钟展以“弹指神通”的功夫弹飞他的宝剑，并未用上内家真力，否则他的手少阳经脉只怕也要受伤。

钟展微笑说道：“你先让我一招，我也应该多谢你呢，谁说要擒你呀？你拾起宝剑，做我的客人吧，有什么话要说，慢慢和我说好了。”

白英奇着急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的规矩了，叫道：“师伯，你怎的就相信这个小子？假如他不是奸细，难道咱们的段师弟和杨师弟都是说谎了吗？”

钟展缓缓说道：“按理说，炎儿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他应该是不会说谎的，不过，我想其中或许另有原因，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正在白英奇还要进言，而孟华也要替自己解释之际，忽听得当当当的连续不断的钟声！

众弟子听见钟声，都着了慌，连钟展的面色，也有点儿变了。

“你们还不赶快回去！”钟展挥了挥手，喝道。白英奇本来是要盘问孟华的，此时却是第一个先跑回去了。

原来这是天山派报警的钟声，钟声一起，即是表示有强敌入侵冰宫，要召集门下弟子回宫应敌！

钟展回过头来，说道：“孟少侠，本派有外敌入侵，你的事只好暂且搁下来。待这件事情过后，你再来找我吧！”

孟华赶上了他，说道：“我虽然不是贵派弟子，贵派也用不着我来帮忙。但贵派有事，我袖手旁观，于心不安。请钟老前辈，容许我稍效微劳。”钟展无暇和他客气，嘴里只是吐出两个字来“也好！”便即加快脚步。

众弟子的轻功赶不上他们，首先回到天山派众居之地的冰宫的，只有钟展、孟华、白英奇和霍英扬四个人了。白、霍二人是起步在前，而钟展也需要得力的弟子作为助手，途中稍微放慢脚步，等待他们，他们才能同时到达的。

孟华将近冰宫，陡觉眼前一亮。只见山上建筑，如同宫殿，那些屋宇都是水晶、云石、晶盐或者坚冰所造，在夕阳返照之下，只觉霞彩夺目，闪闪生光，端的是人间罕见的奇景，胜似传说中的贝阙珠宫。

原来天山派掌门人唐经天的岳父是六七十年之前，有武林美男子之称的峨嵋剑客桂华生，桂华生远游尼泊尔，姻缘巧合，做了尼泊尔王的驸马。后来尼泊尔国中政变，公主已死，桂华生带了独生的女儿回国，在念青唐古拉山隐居，后来她的女儿在国中请来巧匠，按照尼泊尔的宫殿形式，建造了一座冰宫，武林中人称她为“冰川天女”，冰川天女嫁了唐经天之后，在天山的南高峰也建造了一座冰宫。此时冰川天女已经死了将有十年了，她的建筑仍然沿用“冰宫”之名（冰川天女与唐经天结合的故事，详见拙著《冰川天女传》。）

一近冰宫，果然听得里面传出来的一片金铁交鸣之声，似乎正在打斗得颇为剧烈。

孟华诧异不已，心里想道：“天山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这些人不知是什么人，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钟展神色更是吃惊，说道：“不好，他们已经侵入冰宫重地。”

孟华所想知道的谜底，很快就揭开了！

冰宫中最重要的所在是双华宫，天山派的规矩，每年一次，由掌门人在双华宫外的广场亲自主持，考核门下弟子的武功，“大比”过后，并由掌门人与四大长老轮流在双华宫开讲五天，阐扬本派的武学精义。唐经天的岳父是桂华生，岳母是尼泊尔的华玉公主，两人的名字都有个“华”字，是以冰川天女把这座宫殿命名为双华宫来纪念他们。

在双华宫外那片广场上，此际正是剑气纵横，刀光如雪，敌我两方，高呼酣斗。钟展定睛一看，发现眼前的形势，有点出乎意料之外。

在宫门外把守的并非本派弟子，反而是入侵的敌人。这班人为数不到十个，有僧有俗，看来都不是汉人。穿僧衣的大概是天竺和尚，作一般武士装束的似乎是西域胡人。

这班人的本领都很高强，把守宫门，阻止天山派的弟子进去。

双华宫内也传出一片金铁交鸣之声，听在钟展这样的行家耳朵里，一听就能分明，那是他的两个师弟，正在和一个强敌交手。看这情形，对方已是反客为主，占据了双华宫，阻止众弟子入援。

天山派两代弟子约有五十余人，出去捉拿奸细的将近半数，尚未赶得回来，留守宫中有二十多个，除了有特别职守之外，差不多都聚集在双华宫外了。不过，他们的人数虽然比对方多了不止一倍，却是无法冲得进去。

最厉害的是一个手长脚长的中年僧人，他把守最后一关，独自站在宫门最后一级的石阶，有几个天山派的弟子冲破了下面几重防线，到了最后一级的石阶时，都给他摔了下去。始终没有一个人能够踏入双华宫的大门。

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只是要阻止天山派的弟子入去，并未施展杀手。钟展来到之时，刚好看见他把一个第二代的弟子摔下去，那弟子只道这一摔最少也会头破血流，不料却似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提起放下一般，平平稳稳地落在地上，脸上不禁现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旁人莫名其妙，但钟展当然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个手长脚长的天竺僧人用的是一股巧劲。

不但这个僧人如此，他的同伴也像他一样。要拼命攻进去的反而是天山派的弟子，那帮人只是阻拦他们，似乎不愿随便伤人。

钟展放下点心，却是惊疑不定了。这帮人是什么来历呢？他们是善意还是恶意？

最令得钟展吃惊的是：他听得出双华宫内，是自己的两个师弟联手合斗对方一人。急切之间，他竟想不起普天之下，能有谁人有此功力？

天山派四大长老，以钟展居首。其他三人，依次是：武成泰、甘建侯和李信尧。“联手抗御强敌的似乎是甘师弟和李师弟，不知武师弟是未曾赶来呢，还是已经受了伤了？”钟展心想。

但此时已是无暇容他思索了。

众弟子一见钟展到来，喜出望外，七嘴八舌的纷纷禀告。不过他们口中说话，手底仍是丝毫不缓。

那手长脚长的天竺僧人用生硬的汉语冷冷说道：“管你什么师伯、师叔，谁都不许踏入此座宫门。”

给这个僧人摔下来的那个天山派第二代弟子正是白英奇的师弟，白英奇大怒，和霍英扬便闯上去，他们双剑合璧，威力甚强，下面三道防线，拦他们不住，转眼之间，冲上最后一级石阶。

钟展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到天山捣乱，都给我住手！”一面责骂敌方，一面约束本派弟子。

天山派的弟子当然听长老的话，料想钟展必定会给他们主持公道，立即两边退下。

那些人不过是要阻拦天山派的弟子入内增援，天山派的弟子不动手，他们也就不出手了。

但钟展却未能及时约束白、霍二人，他们业已冲上石级，当钟展发话之时，他们正在双剑合璧，以一招“横云断峰”，向那个天竺僧人拦腰刺去。天竺僧人似乎识得他们双剑合璧的厉害，不敢空手应敌，左手拿起了一根青竹杖，右手拿起了一个紫金钵。孟华在阶下一见，不觉心头一动。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当”的一声，白、霍二人的长剑刺入金钵，金钵竟似有一股无形的吸力，把他们的剑尖吸住。那天竺僧人竹杖一绊，白、霍二人只好弃剑跃避，踉踉跄跄地退了三步，险些跌落阶下。幸亏他们的轻功还算不差，足尖刚好点着最后一级石阶的边沿，身形兀自摇摇晃晃。

钟展身形一起，俨如鹰隼穿林，掠波巨鸟，几个起伏，便掠上了最后一级石阶。阶下的那班人见他如此本领，不敢阻拦。

把守宫门的那个天竺僧人又把竹杖绊他双足，钟展不闪不退，仍是大踏步向前，当他的竹杖就要打到之际，只是把大袖一挥。

“当”的一声，天竺僧人的竹杖给钟展卷出了手。他这竹杖可和普通的竹杖不同，跌落地下，竟然发出金石之声。

钟展见他只是晃了两晃，便即稳住身形，也是好生惊诧，“怪不得双华宫给他们侵入，和我那两个师弟交手的不知是谁，但只凭这个把守宫门的僧人，想来只是他们的弟子吧。我们的第二代弟子，除了唐加源之外，只怕已是没有第二个可以比得上他了。”原来钟展本是想把他也重重地摔个筋斗，好给白、霍二人出一口气的，哪料却是不能如愿。

不过那个手长脚长的僧人，见面一招，就给他夺走了竹杖，他也不禁大吃一惊了。他举起金钵，正想上前拦阻之时，里面已是有人发话：“来的敢情是天山派长老吧，大吉师侄，不可无礼，请钟长老进来！”

说话的是这个僧人的师伯，他巴不得师伯有此吩咐，立即闪过一边，说了一个“请”字。

钟展心里哼了一声：“他们倒好像是双华宫的主人了？奇怪，里面的那个知道我的人是谁？”但此际也不能计较这许多了，当下便即迈步踏入宫门。

跟着来的是孟华，这个天竺僧人可又不肯放他进去了，但他看见孟华的来势，却也不禁有点吃惊。

孟华是连闯三道防线，来到他的面前的。

虽然连闯三道防线，孟华可没有伤了一个人。他以闪电般的快剑发招，阻拦他的那些人，在同一时间都觉得对方的剑尖指到自己的要害，不觉也都是忙不迭的旁边一闪。

把守宫门的那个僧人喝道：“休要逞强，过我这关，还得显点本事。”此时他已拾起了竹杖上前迎敌。

孟华见他双手所拿的武器，早已胸有成竹，刷的一剑，径自刺向他的金钵，只听得“当”的一声，长剑反弹出来，顺势就削他的竹杖。天竺僧人见他的剑法如此古怪，情知已是挡他不住。不过孟华虽占先手，他也还未吃亏。

那天竺僧人的师伯又发话了：“原来天山派还有第五位长老，我可还未知道。请进来吧！”

他只道孟华是天山派的第一代人物，哪料竟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

孟华抬头一看，只见在双华宫内的是两个年老的天竺僧人。一个肥头大耳，气度雍容，另一个却是枯瘦得像根竹竿。正是：

四大未空仍好胜，远来中土两神僧。

第三十九回

长老险途行险着

少年神剑慑神僧

那个枯瘦的僧人正在和两个天山派长老剧斗，打得难解难分。发话的是那个宽袍大袖的胖和尚，他背负双手，在旁观战，好像根本无须为师弟担心，意态悠闲之极。

胖的那个孟华不认识，瘦的那个却是不久之前才和他交过手的。原来正是那个要强逼他做徒弟的天竺怪僧。

钟展所料不差，联手御敌的是他的甘、李两位师弟。二师弟武成泰则是盘膝坐在地上，头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气，一看就知他正在以本门的内功心法疗伤。

那个枯瘦老僧也是右手拿着一根竹杖，左手拿着一个金钵。看来是天山派两个长老稍占上风，但双剑却是给他金钵所制，要想取胜，谈何容易。

武成泰坐在地上运功疗伤，他倒好像相信得过对方不会乘他之危，丝毫不加防备。对周围一切，恍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个胖僧人袖手旁观，也不理他。

钟展知道两个师弟不会落败，伸出右掌，按着武成泰的背心，以本身真气，助他推血过宫。过了片刻，武成泰“哇”的吐出一口瘀血，精神却爽利了许多，睁开眼睛说道：“师哥，他们要找掌门人比试武功，小弟本领不济，栽给他们了。”

钟展说道：“胜负兵家常事，何必介怀？待我会会这两位高僧。”

那个胖和尚这才说道：“天山派的掌门人虽然还在自高身价，不肯来见我们，但也总算‘请’得到他们的钟长老来了。奢罗师弟，你别乱打一锅粥啦！”他说的汉语，倒是相当流利。

吩咐过了师弟，那个胖和尚向孟华看了一眼，流露出少许诧异的眼神，随即把眼光移到钟展身上，哈哈一笑，说道：“钟大侠，可喜别来无恙，你还认得出老衲吗？”

钟展蓦然一省，说道：“大和尚的尊师敢情就是四十年前曾经路过此地的龙叶上人。”

那胖和尚笑道：“钟大侠记性很好，我就是跟家师一同来拜谒贵派老掌门唐晓澜唐大侠的那个小徒弟。时光过得真快，一晃就是四十年了。当年你们还未有这座冰宫，我也未曾有这位师弟。”

钟展确定了他们的身份之后，吃惊不已，心里想道：“听说龙叶上人的两个徒弟，如今已是号称天竺两神僧了。想不到他们联袂而来，可是难以对付！”

幸好武成泰的伤不算很重，得了钟展之助，真气运转全身，此时已是并无大碍了。但虽然如此，恐怕也还得调养十天半月，武功方能恢复。他站了起来，向那胖和尚怒目而视，原来他正是给这个胖和尚打伤的。

钟展按住他，向那胖和尚说道：“原来是优昙法师。一别十年，难得大法师远道光临，请恕钟某有失迎迓之罪，但钟某有一事未明，倒是先要请教。”不失天山派首座长老的身份，虽然心中动怒，仍是先礼后兵。

优昙法师打个哈哈，说道：“你迟些请教吧。老衲的师弟、师侄还没有见过，让我先替他们引见。”钟展以礼相待，他的说话却是毫不客气。

优昙法师替他的师弟、师侄通名之后，孟华这才知道那个把守宫门的僧人则是奢罗的弟子，法号大吉。

奢罗笑道：“这个少年人我早已见过，用不着你们介绍了。嘿嘿，你是唐经天的弟子吧？怪不得不肯拜我为师。但依我看来，你这些师叔的本领实是稀松平常，你师父的本领料想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你还是拜我为师吧！”

孟华正是巴不得他有此误会，当下不予分辩，便即淡淡说道：“你要我拜你为师，那也不难，我请钟长老做见证，你请你的师兄做见证。”

奢罗诧道：“做什么见证？”孟华说道：“你们不是要来比试武功的吗，很好，你就先和我比吧。要是你胜得了我，我马上给你磕头。不错，你已经打了一场，我是多少占你一点便宜。但你要做我的师父，假如这点便宜都不让我占，那就完全是平辈过招了，你还好意思做我的师父？”

孟华说话倒也不是狂妄，一来他已是知己知彼，张丹枫留给他的内功心法正有可以克制天竺武功的法门，虽然这个法门，他是十多天之前才参透的，估量最少也可以抵挡奢罗一百多招了。二来奢罗和甘、李二长者斗了一场，他也可以看得出来，奢罗的真力已是耗了不少。如此一来，估量就可以抵挡到三百招开外了。以奢罗的“神僧”身份，要是斗到三百招之外方能取胜，早已颜面无光。孟华料想他不敢答应。

不料奢罗嗜武成迷，心想：“这小子的剑法的确好像比这两个天山派长老都强，别来半月，不知他又有了什么精进？”不觉跃跃欲试，但他也想到了孟华所想的那一层，当下把眼望着他的师兄。不敢便即答应。

优昙法师眉头一皱，说道：“师弟，你怎么啦？你要让人家小看你吗？唐经天有个好徒弟，难道你就没有徒弟？”

奢罗法师瞿然一省，说道：“对，我们是来找天山派的高手比试武功的。你或许算得是天山派的高手，但辈分不对，我不能和你比试。这样吧，待会儿，要是你们的长老同意了我们的办法，你可以代表天山派和我的徒弟先比一比，要是你输给了我的徒弟，我当然有资格做你的师父了。”

优昙法师道：“师弟别和这小子瞎扯了，咱们该谈到正事啦。钟长老，你要说什么，说吧！”

钟展说道：“我有事不明，先要请教。”优昙道：“何事不明？”钟展说道：“听你们的口气，你们是要求和敝派印证武功的，对么？”优昙说道：“不错。”

钟展说道：“武林同道，印证武功，事属寻常。但印证武功，不同于寻仇挑衅，总该有个规矩。请问你们为什么无礼闯宫，一上来就伤了我的师弟？”

优昙法师说道：“我们是以礼求见贵派掌门，无礼的是你的师弟。非但没有给我们通报，反而把我们骂作妖人要把我们驱逐出去！”

奢罗法师接着说道：“你们掌门人的架子也未免大了点儿，要讲规矩的话，他应该亲自出来迎接我们，但闹到现在，他居然还未露面。没奈何，我们只好略显本事，希望请得动你们掌门的大驾了。”

优昙继续说道：“你的三个师弟一上来就下重手攻击我的师弟，这个似乎不大公平吧？所以我也逼于无奈，只好先请你一个师弟站过一旁先歇一歇。你应该看得出我下的可不是重手。我的师弟以一敌二，更不能说是我欺负了你们贵派！”这么一说，倒好像是他“有理”了。

原来武成泰等人不认识他们，见他们一来就要找掌门人比试武功，自然难免误会了他们的来意。要知唐经天此际尚在闭关练功，他们只道是这帮“妖人”探听到这个消息，特地趁这机会前来攻打天山派的。

钟展本来可以说明唐经天闭关练功之事，但转念一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们虽说是来印证武功，难保没有恶意。暗自想道：“掌门师弟闭关练功之事，还是先莫告诉他们，好让他们有点顾忌。何况他们已经伤了武师弟，我身为四大长老之首，也应该替掌门人应付外人的挑衅。”

主意打定，钟展说道：“法师意欲如何印证武功，请赐明示。钟某不才，也还可以帮敝派掌门作主。”

奢罗很不高兴，哼了一声，冷笑说道：“唐经天果然是好大的架子！”

孟华忍不住气，跟着冷冷说道：“凭你这点本事，也配和天山派的掌门比武？哼，要是让我划出道儿的话，你和我做对手倒还差不多。你胜得了我，再找钟长老，胜得了钟长老，再找唐大侠也还不迟。”

钟展忙道：“孟贤侄，别对客人无礼。”

优昙比师弟精细得多，一听听出了他们话中的破绽，不觉颇为诧异：“这小子怎的称本派掌门做唐大侠？钟展又叫他做贤侄？难道不是天山派的弟子？”但他此时亦已无意节外生枝，追究孟华的身份了，当下淡淡说道：“钟长老，我这师弟不懂说话，得罪了你，你别见怪。”

奢罗愤气未消，说道：“师兄，我怎么不懂说话？”

优昙说道：“这位钟长老是唐经天的师兄，身居天山派四大长老之首，他肯答应亲自主持，已经算得是给了咱们面子了。”表面似是推崇钟展，其辞实有憾焉。

奢罗站过一旁自己嘀咕：“天山派的长老有多少大本事我早已领教过了，谅他也不会比师弟高明多少。哼，他喜欢出头就让他出头，就只怕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旁自言自语，可把武、甘、李三位长老气坏了。但事实确是甘、李二人联手都胜不了他，武成泰吃亏更大，给他的师兄轻轻一掌推开就受了伤，只好任由他说嘴了。

钟展也是心中有气，但可不便和他一般见识，冷冷说道：“优昙法师，你们到底是来印证武功，还是来比吵嘴的？”

优昙法师哈哈一笑，说道：“钟长老少安毋躁，咱们先得定个比试的办法。钟长老，你有何高见？”

钟展说道：“主随客意，任凭尊便！”

优昙法师缓缓说道：“我的意思是以三场定胜负，第一场让晚一辈的弟子先比，希望你选出第二代最优秀的一个弟子下场。第二第三场由我们师兄弟向贵派第一代高手领教！”

对方比试的办法提了出来，钟展马上就碰上了难题。第二代弟子本领最高的是白英奇，唐加源尚未归来，料想对方的人选当是刚才把守宫门的那个大吉法师。白英奇和霍英扬联手都被他摔倒，如何能和他比试？

优昙法师哈哈一笑，跟着说道：“钟长老既然同意了我划出的道儿，咱们这就开始吧。第一场想必你们这边是由这位孟老弟下场了，他是你们掌门师弟的弟子吧？”

钟展身为长老，纵然是在本派的荣辱关头，也不能不说实话：“不，这位孟老弟，他，他……”优昙面色一变，说道：“什么，他不是你们天山派的弟子？”

他的师弟奢罗却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不假思索，抢着就说道：“他怎能不是天山派的弟子，他使的分明是天山剑法，我和他打过，我看得出来。不过，变化的奇妙，确实是比你们天山派的什么长老都还高明得多。”

钟展正要对他们说明真相，孟华又已抢着说道：“钟长老没有骗你，我哪有福气做天山派掌门的弟子？认真说来，我只能勉强是天山派的记名弟子。少掌门唐加源唐大侠指点过我的武功、剑法。”这话他倒没有说谎，不过，他认作天山派的记名弟子，却是“半虚半实”了。虽然他这“记名弟子”还未得到天山派的承认，但有唐加源指点过他的这段渊源，他自谦为记名弟子，这是对天山派的尊敬，也还是可以说得通的。

优昙虽是天竺的高僧，哪里懂得中华礼仪之邦在称呼上的这些微妙之处。奢罗首先发话：“弟子就是弟子，还有这许多讲究？”优昙说道：“好，你既然算得是天山派弟子，那就下场吧，本来我是希望我这个师侄和你们第二代弟子较量的，看在我这师弟如此夸赞你，你是第三代弟子也好，是记名弟子也好，也都无所谓了。”

钟展吁了口气，暗道一声惭愧，但第一个难题总算是解决了。说道：“印证武功之前，我还要问一句话。”

优昙法师道：“钟长老有何赐教，请说。”

“你们带来的那些人怎么样？”

“他们是来观战的，只要贵派的弟子不向他们挑衅，我担保他们不会闹事。”

“那么，如今我们已经说好了是按照规矩印证武功，你们的人也不该拦阻敝派的弟子进来了吧？”

优昙想了一想，说道：“本来应该准许他们观战，不过我恐怕来的人太多，会分了比武者的心神。这样吧，贵我双方的人，都只能在外面的石阶上观战，大家都莫进来。”

办法议定之后，由钟展和优昙一同出外向众弟子宣布，此时天山派在外面弟子也都已回来了。幸好宣布及时，否则只怕外面又是一场群斗。

不过，只有站在最上面那级石阶方能看得清楚，第二级便已模糊了。天山派的弟子由白英奇出头，与对方议定观战的办法。办法是分批轮流观战，每批十人，按七三之比，天山派占七，对方占三，每一场换一批观战者，站上最上一级石阶。对方恰是九个人，刚好轮换三批。天山派的弟子有四十多人，却是只能由白英奇分配，半数以上没有观战的机会了。未轮到观战的人就在下面担当守卫。这个办法，天山派的弟子似乎比较吃亏，但也有个有利之处，可以按照比例，取得人数的优势，监视对方，防备对方兴风作浪。

钟展自忖这三场比试，己方实是凶多吉少。第一场，孟华出战，胜负难测。以钟展的眼力，也不敢判断哪方必然得胜。第二场，要是由他来对付奢罗的话，自信可以有点把握。但第三场却又谁来抵敌对方的第一高手优昙法师呢？天山派除了掌门人唐经天之外，根本就找不到这样一个人，包括钟展自己在内。最好的希望只能希望己方连胜两场，第三场可以借口不比。但要是对方当真知道唐经天尚在闭关练功的秘密，第二场就由优昙法师亲自出战，纵然第一场孟华得胜，天山派也是必败无疑了。

钟展深知二师弟心高气傲，这次他一上来就受了伤，心中已是一股闷气，生怕他受不起本派比武失败的刺激，于是委婉劝他离开现场。在比试开始之前，叫白英奇进来，扶他的师父回去养伤。

白英奇见师父受了伤，又惊又怒，再是孟华此时正在站了出来，准备与刚才那个摔跌了他的僧人比武，更是感到又诧异又难堪。钟展低声对他说道：“孟少侠是替你出场的，不管他是胜是败，过后你都应该多谢他。”听得师伯这么一说，白英奇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只好把闷葫芦藏在心中，赶忙扶了师父出去。

可是他却舍不得放弃观战的机会，出了双华宫，便把受伤的师父交给师弟霍英扬和韩英华，让他们护送师父回家养伤。“我倒要看看这个替我出场的小子，有什么本领可以对付得了对方这个能够打败我的高手？”白英奇心想。他本来是想看钟展那场比试的，此时却是要抢先看孟华替他的这一场了。他和师父一样爱好面子，此时心情也是混乱非常，不知是否希望孟华胜，还是对方得胜。

孟华已经拔剑出鞘，与对方那个手长脚长的大吉法师相向而立，就要开始比武了。

奢罗说道：“大吉，你可得替师父挣回点面子，赢也要赢得漂亮一些，别让你这小师弟将来小看了你。”

大吉哼了一声，说道：“他有没有福分做我的小师弟，那还得看他识不识得进退！”言下之意，要是孟华不识进退，和他硬斗的话，那也说不定他会把孟华杀了。

原来大吉虽是奢罗名下的弟子，但他的武功却是师伯优昙和师父奢罗共同传授的。刚才他一上来就吃了孟华“怪招”的亏，虽然吃惊，心里可还很不服气。不过，他也知道要胜孟华实是不易，是以打定主意，待会儿一交手就用师伯教他的杀手绝招，“挣面子和收师弟，倘若不能两全，那就只有先挽回面子了。”他想。

孟华冷笑道：“你是不是要和我印证武功？”

大吉怔了一怔，说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孟华说道：“是的话，那就是点到即止了。我也希望你识得进退，我可不用你给我磕头！”弦外之音，他并不想收大吉为徒。那是针对大吉要收他作为师弟的话说的。

大吉勃然大怒，喝道：“好小子，我不和你斗口舌之利，看招！”青竹杖横空一掠，紫金钵当头罩下。

孟华长剑一挥，连划三个圈圈。在外面观战的白英奇心里想道：“这一招三转法轮，倒似乎颇得本派神韵，怪不得他敢冒充本派弟子，但他这招的变化却也不见得比我原来所学高明多少。”他哪知道孟华这一招的变化却是蕴而不露，就像大海中的冰山一样，他所看到的只是浮出水面的一部分，而且最精妙的地方还在于内力的运用。

那青竹杖横空一掠，俨如平地卷起一道青虹，由于使得迅猛之极，骤然看去，竹杖竟似发出宝剑的光华。他这一招“横云断峰”，使的也是剑势。

说时迟，那时快，孟华挥了一个剑圈，已是把那道青虹裹在当中。大吉的青竹杖登时恢复原状，再也施展不出腾挪变化的功夫。竹杖给他牵得东歪西斜，眼看第二道剑圈一合，这根青竹杖就要脱手。

就在这一刹那，大吉的紫金钵也罩下来了。一股无形的吸力，使到孟华的剑势登时也歪过了一边。

孟华本来想好了破敌之法的，他料想大吉的功力决比不上他的师父，只须以虚实互变的闪电剑法攻他，在他金钵的吸力还未能发挥之前，就可以打落他的竹杖的。哪知结果却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大吉那个紫金钵的吸力，竟似乎比师父还强。而且不用像他师父那样急速旋转。

高手搏斗，只争毫厘。孟华估计错误，但见青光一闪，对方的竹杖已指到他的胸膛。孟华一个吞胸吸腹，在这危机瞬息之间，脚步不动，身形挪后五寸。说也奇怪，大吉本来只须加一把劲，竹杖使力刺过去，就可以刺破孟华的胸膛的，他却没有乘胜追击以竟全功，反而向后倒跃三步。在这瞬间，宫内的双方高手都听得嗤的一声轻响。

双方倏的由合而分，此时在门外观战的白英奇可以看得清楚了，孟华胸衣上有三点污痕，显然是给对方竹杖点着留下的痕迹。大吉那根竹杖的杖尖是沾着污泥的。

白英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想道：“钟长老叫这小子替我出场，真是连我的脸都给他丢光了。才不过是第一招，就给对方在身上留下标记。对方已是手下留情，哼，亏他还好意思恋战？”在他看来，孟华之败已成定局。想不到第一场就输得这样“惨”，这样“快”，白英奇不禁暗暗为本派担忧，倒是无暇有幸灾乐祸的心情了。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钟展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优昙和奢罗这两位“天竺神僧”反而是眉头打结。优昙法师为了保持风度，眉头一皱之后，勉强露出笑容，赞了一个“好”字，说道：“钟长老，恭喜你啦，贵派出了这样一位超卓的人材！像他这样年纪而有如此武功，老衲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还是平生仅见！”

钟展笑道：“两人都好，法师别要只是给我这记名弟子脸上贴金。令师侄的金钵妙用无穷，老朽今日得见，也说得是大开眼界了！”

奢罗要为徒弟打气，跟着说道：“不错，这一招双方都吃了点亏，比对只能算是扯直，大家都没输赢。大吉，你别气馁，给师父挣点面子！”

白英奇诧异之极：“分明是这小子输了，怎的听他们的口气，倒似乎是这小子占了上风呢？”

原来在孟华吞胸吸腹之际，他的剑尖虽然给对方金钵的吸力，牵引得歪过一边，但余势未衰，挑开对方的竹杖，顺势一划，也在大吉的僧袍上划了一道穿鲁缟了。要不是他迅即后跃，受重伤的将是他而不是孟华。

不过在外面观战的白英奇，可没有听见剑尖划破僧袍那声轻响，也没有看见僧袍上的裂缝。

他看得清楚的只是孟华衣服的三点污痕，因为那是在胸口部位，特别显眼。大吉僧袍被割开的一道裂缝却是在不着眼的地方。

大吉得了师父鼓励，退而复上，枯涩的声音说道：“师父放心，弟子不会输给他的！”

两人再度交锋，孟华似乎稳重得多，剑招虚多于实，而且不时后退。看得出他是顾忌对方那个古怪的金钵，尽量避免接近金钵。不过他每退一步，就化解对方的一分攻势。

看来还是大吉紧握攻势，白英奇又不禁暗暗担心了。

殊不知白英奇固然担心，对方那两位“天竺神僧”，心里可要比他更怔忡不定。

优昙想到的是，孟华不过是天山派第三代的记名弟子，“指点过”他的武功不过是唐经天的儿子唐加源，那么唐经天的本领岂非更是深不可测。他本来自信有打败唐经天的把握才来的，此时信心也不禁有点儿动摇了。

奢罗则在心里想道：“这小子似乎还未看破金钵的奥妙，只要大吉善自运用，这一场说不定还是可以打胜。”

不错，孟华是未曾看出金钵的古怪，但已开始怀疑了。从他可以轻易挑开大吉的竹杖来看，大吉的功力显然远不及他的师父。但何以金钵的吸力比师父还强？按理说吸力的强弱还是在于内功的运用的，孟华不相信他会妖法。

原来大吉的紫金钵底嵌有一块磁石。高手搏斗，每招都须恰到好处，毫厘之差就会造成失误。大吉金钵中的磁石纵然不能把他的剑吸入钵中，也能影响他的剑势。钟展刚才称赞大吉的金钵“妙用无穷”，其实也是提醒孟华的。他已经看出他这个“古怪”了，只是不便告诉孟华。

好在孟华并不算笨，虽然还未知道钵底玄虚，但却想出了破敌之法了。剧斗中大吉重施故技，杖走轻灵，使的虚招，左手的金钵，则是重重的向他当头罩下。

孟华突然伸出左掌，向对方的紫金钵拍去。这是用肉掌去对付对方的兵器，假如是换了比他功力高的奢罗的话，他当然不敢这样做的。即使现在他已试出大吉的功力比不上他，这个打法也还是相当冒险的。

只听得当的一声，大吉的紫金钵已是给他击落。孟华右手的长剑顺势一绞，大吉的青竹杖也脱手飞去了。他禁不起这股牵绞之力，非但竹杖脱手，而且身子也矮了半截了！

原来他攻得正急，忽然给孟华以快剑绞脱他的竹杖，就像一辆风驰电掣的马车，突然马失前蹄车子却还不能骤然停止，身不由己的向前一扑，双膝跪倒。孟华插剑归鞘，将他扶起，一笑说道：“不敢当，我说过不要你磕头的。”大吉满面羞惭，拾起青竹杖，回到师父跟前。

奢罗法师说道：“胜负兵家常事，三场比武，咱们不过输了一场，算不了什么，待为师给你扳回面子！”

优昙法师见师侄输了第一场，本来就想亲自出马的。但转念一想：“我胜钟展，相信没甚困难。但钟展一败，第三场对方的掌门人无论如何是要出马的了，我这个师弟可不是他的对手。三场失二，纵然我胜钟展，也还是输了。倒不如让师弟抵挡这场，胜败虽然难测，却还可以一搏。”

奢罗单纯得多，根本不去理会师兄是甚心思，早已站了出来，说道：“天山派四位长老，我已领教过了三位了。看来这一场我只能和你钟长老比试啦。你年纪比我大，体力或许比不上我，但我先斗了一场，也不算占你便宜。”

钟展正是巴不得他来挑战，放下了心上一块石头，说道：“你要不要多歇一会？”

奢罗说道：“我还怕你说我占你的便宜呢。讲老实话，我斗你的两个师弟，并没耗多大气力。”

钟展说道：“好，你既然要我献拙，我也只好奉陪了。怎样比法？”

奢罗说道：“你的一个记名弟子，剑法都这样精妙，你的剑法想必是更加高明了，我先领教你的剑法。”

钟展说道：“好的。不过，请等一等。”回过头叫道：“英奇，叫人赶快把我的剑拿来。”原来他身上并没有佩剑，刚才与孟华过招，也只是用一双肉掌的。

白英奇说道：“弟子知道师伯要用，早已叫霍师弟取来了。”此时他刚好和霍英扬“换班”观战。

霍英扬是刚才送师父回静室养伤的时候，顺便把师伯的那把剑取来的。当下应声而进，把一柄剑递给钟展。剑未出鞘，套在一个形状古拙的剑鞘里。他送剑之后，行了一礼，按照规矩，退出宫门。

奢罗见他郑重其事的把剑送来，剑鞘的形状又是如此古拙，只道是一把古代的宝剑。哪知钟展拔剑出鞘，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把木剑！

奢罗面色一变，说道：“钟长老，你要用这柄木剑对付我的竹杖和金钵？我可不想占你便宜，我告诉你，我这竹杖可是坚逾金铁的宝物。”言下之意，当然是将钟展小觑他了。

钟展微微一笑，说道：“我在四十岁之后，一直是用这把木剑，已经用了二十多年了。熟了手的兵器就不想换啦，何况咱们只是印证武功，点到即上，又何必真刀真枪的厮杀？谁占便宜，那更无须计较了。”

优昙法师眉头一皱，淡淡说道：“师弟，你练了几十年武功，怎么还说这样外行的说话？钟长老手中的一柄木剑，只怕比等闲之辈手中的一柄宝剑还更厉害呢！”

奢罗瞿然一省，心里想道：“这老儿敢用木剑应付，内功造诣一定远远在他的三个师弟之上，我倒是不可小觑他了。”要知武学高明之士，摘叶飞花，都可致人死命。奢罗虽然没有到达这个境界，但也是知道的。

“好，那我倒要开开眼界了。钟长老，请赐招吧！”奢罗一改倨傲之态，说的话甚为客气了。

钟展说道：“主不僭客，大法师不远万里而来，请先赐招！”

奢罗说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竹杖一起当作剑使，刺向钟展胸膛。钟展待他竹杖堪堪刺到，这才不慌不忙的一招“春云乍展”，把木剑反拨竹杖。这一招以逸待劳，拿捏时候，妙到毫巅，但听得叮的一声，那根青竹杖已是给他木剑拨开。木剑余势未衰，径刺过去，紧接着只听得又是“当”一声，木剑刺着金钵，反弹回来。

这一招钟展虽然并没占上风，其实已是胜过对方了。他的木剑硬碰金钵，木剑并未折断，已是大出乎奢罗之外，何况他还能够化解奢罗的招数。

“这老儿的内功果然似乎比我更胜一筹，但好在他用木剑，我还可以有取胜之方。好，且先消耗他的真力再说。”

他的打法一变，钟展不觉也是有点感到意外。

钟展刚刚见过孟华怎样打败大吉，奢罗所用的兵器和他的徒弟是一样的，钟展只道他们的打法也是相同。孟华可以打败大吉，他自信也有把握可以打败奢罗。

不料奢罗打法一变，却是和他的徒弟大不相同。

他倒持金钵，钵底朝天，当作一面盾牌。手中的青竹杖却拿来当作判官笔用，点穴的手法和中土任何一派都不相同，奇诡之极。用金钵当作盾使，足够防御木剑。

原来奢罗的金钵吸剑之技，的确是一种很奇妙的内功运用，不像他的徒弟那样，要借助于磁铁的吸力的。但他自忖，一山还有一山高，钟展的内功更胜于他，只怕弄巧成拙，倒不如把金钵当作盾牌来使，可以克制木剑。

钟展原定的计划给他打乱，只能倚仗真才实学，和对方力拼。他在对方咄咄攻逼之下，不觉激起了要为师门争胜的雄心：“好，我倒要看看我的平生所学，是否当真不如你烂陀寺的武功？”当下抖擞精神，把一柄木剑，使得呼呼直响。

两人对抢攻势，奢罗猛若怒狮，连番进扑。转眼之间，只见四面八方，都是森森杖影。他的点穴手法也是层出不穷，忽如鹰隼穿林，忽如蜻蜓点水，忽如猿猴窜枝，忽如猛虎跳涧，正手反手，点戳掠打，杖头所指之处，不离对方的要害穴道。在外面观战的天山派弟子，都是看得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孟华的武学造诣比他们高明得多，看得出钟展表面似乎处于劣势，实际却是攻中带守，沉稳之极。这样的形势，钟展纵然不能取胜，也绝不会落败。但虽然如此，目睹奢罗如此凌厉的点穴攻击手法，他也不禁有点心惊，想道：“五官之首的邓中艾是我所曾见过的点穴本领最好的人，但要是和奢罗相比，却是如烛火之比日月了。”

过了一会，钟展的剑势越来越慢，剑尖上就像挽着千斤重物似的，东一指、西一划，和奢罗的迅猛攻击，恰好成为鲜明的对比。

但说也奇怪，他的剑势慢了下来，奢罗的攻势也似乎受到了更大的阻碍。任他狂攻猛扑，总是攻不进钟展剑势笼罩的数尺方圆之内。渐渐的攻势也慢下来了，时不时听得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那是木剑碰着金钵的声音。每次碰击过后，下一次双方的发招又要较前慢了一些。

孟华看得心旷神怡，心里想道：“这才是剑术上重、拙、大的最高境界。”以厚重胜轻灵，以朴拙胜花巧，以大气磅礡胜偏锋诡变。这种上乘的境界，孟华在张丹枫所传的无名剑法之中早已有所领会，后来缪长风又曾就这“三字诀”指点过他，但直到如今，看了钟展的剑法之后，他方始更进一步领会了个中的奥妙，与自己所学的无名剑法的理路合而为一。经此一役，他得益良多，剑法也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那是后话，暂且不表。

双华宫内的两方高手都已看得出是钟展占了上风了，只是在宫门外观战的天山弟子还在心惊胆战。

孟华看出钟展已是稳操胜券，心上的一块石头放下来，想道：“可惜他拿的是木剑，否则恐怕早已获胜了。”

再过一会，只见钟展头顶冒出热腾腾的白气，黄豆般大小的一颗颗汗从额角流下来。斜一瞥，但见甘、李二长老都是面有忧色。孟华猛然一省，不由得心里暗暗叫声：“不好，看这情形，只怕钟长老难耐久战！”

原来钟展用木剑，虽然占得上风，但由于兵器上吃了亏，内力的消耗则是比对方更甚。要是他不能速战速决的话，只怕优劣之势就要逆转，孟华本来已经松了口气的，禁不住又再心弦绷紧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又是“当”的一声，木剑碰着金钵，陡的反弹起来，斜刺奢罗胸口。这一招大出奢罗意料之外，百忙中把竹杖一缩，全身气力都运到杖上，使出一招“横架金梁”。在众人惊呼之中，只见奢罗的青竹杖和钟展的木剑同时脱手。

奢罗的青竹杖是件宝物，坚逾金钢；钟展的木剑就只是一把普通的木剑。两人力拼之下，兵器都给对方震落，按说还是应算钟展胜的。但一来钟展是自愿以木剑应敌，以他的身份，当然不能在事后再与对方计较，只能算是平手。二来对方的竹杖落地，金钵还在手中，也未算得对方的兵器都打落了。

钟展倘若就此罢手，算作打和，第三场可没人抵挡对方的第一高手优昙法师。何况奢罗还有一件兵器，他要是不打下，只怕对方强词夺理，反而说他输了。

钟展当机立断，木剑一脱手，双掌立发！

奢罗抛开金钵，叫道：“好，我再和你比试内功！”他做得很漂亮，其实不过是故意大方而已，要知钟展的内力虽然耗损不少，还是足以震撼对方。他的双掌齐发，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来，奢罗只凭一掌，如何能够抵御？

四掌相交，声如郁雷，突然间静了下来，两人的脚跟都好像钉在地板上一般，手掌也牢牢贴着，动也不动。

看似灿烂归于平淡，其实内力的比拼，可要比刚才兵器上的决斗还更凶险万分！这是力强则胜，力弱必败的比拼，绝难侥幸。而且一分胜负，负的一方，恐怕不死也得重伤！

场里场外，人人都在提心吊胆的看这两大高手比拼内功。忽地听得外面喧哗之声大作，紧接着兵器碰击的声音，厮杀吆喝的声音，天山派弟子破口大骂的声音，在双华宫内，都可以听得很清楚了。

钟展和奢罗仍在比试内功，不过换了一种姿势。由站着改为盘膝坐在地上，双掌相抵。大家眼观鼻鼻观心的动也不动。对周围一切，恍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原来钟展由于适才消耗的内力较多，此消彼长，双方刚好拉平。比试内功凶险之极，双方都是不敢稍微分了心神。

外面的厮杀越来越激烈了，似乎是有天山派的弟子受了伤，白英奇在高声呼援。

在双华宫内观战的除了孟华之外，还有天山派的甘、李二长老。两位长者按捺不住，齐声向优昙法师质问。他们只道这批敌人大举进犯，乃是对方预先布下的埋伏。

甘建侯脾气最为急躁，一开口就责备优昙法师：“大法师，你是那烂陀寺的主持，是贵国一派的武学大宗师，德高望重，怎能如此不顾信义？”

优昙法师道：“我怎样不顾信义了？”

甘建侯道：“你和我的钟师兄是说好了在宫内比试三场的，为何不守诺言？”

优昙法师眉头一皱，说道：“如今不是正在进行第二场的比试吗？我又没有插手，焉能说我不守诺言？”

甘建侯怒道：“那外面的厮杀又是怎么一回事情？”

优昙法师道：“你身为主人都不知道，我又怎知是什么事情？”

李信尧比较慎重，连忙说道：“假如不是大法师有意乘人之危，那么请你出去约束贵派弟子。”

优昙法师摇了摇头，说道：“请恕我无能为力，我也不便越俎代庖。”

甘建侯大怒道：“这是什么话？捣乱的人，即使不是那烂陀寺的弟子也是跟你来的，你约束不了也得约束！”

优昙法师这才缓缓说道：“你错了，我可以保证我们的人一个也没动手。你最好自己出去看看，看一看是些什么人和贵派结了梁子。”

甘、李二人怔了一怔，不约而同地看着正在全神和奢罗拼斗内功的钟展，一时间踌躇莫决。

优昙法师冷笑道：“你怕我会加害你的师兄吗？哼，要是我有恶意的话，刚才早已把你们杀了。本来贵派有难，我应该援手的。但你既要我遵守诺言，我就只好留在这里等待第三场比试了。何况贵派的掌门却未出头，我更不便越俎代庖了！”

优昙的弦外之音，自是责怪他们无礼。但性情火燥的甘建侯，此时亦已无暇和他斗口了。广场上传来几声凄厉的呼叫，似乎又是天山派的弟子受了伤。甘建侯又惊又气，跳了起来，叫道：“既然不是贵派弟子，你何不早说？”

优昙淡淡说道：“我早就叫你赶快出去看了，谁叫你不听我的话？不过，你们留下一个人在这里也好，否则要是我的师弟胜了你的师兄，可没有人做见证。”

甘建侯一想也有道理，不觉回过头来，看了孟华一眼。此时李信尧亦已站了起来，准备和师兄一同出去。

孟华说道：“李长老，你还是留在这儿吧。让晚辈陪甘长老出去。”李信尧知道入侵的敌人不是优昙的门下之后，心情倒是轻松了一些。他刚见过孟华的本领，暗自想道：“这少年本领非凡，有他和甘师兄出去应敌，料想可以击退敌人了。”于是说一个“好”字，又坐下来。

孟华和甘建侯步出双华宫，定睛一看，只见优昙带来的那些人，果然都已站上石阶，袖手旁观。脸上虽有幸灾乐祸的神情，总算没有投井下石。

天山派的弟子和那些来历不明的敌人在广场上搏斗得十分激烈。敌方大约有二三十人，比对起来，数量上还是天山派的弟子较占优势，但武功方面，却是对方高强。而且其中有几个一流高手，出手非常狠辣，其中一个满头红发，甘建侯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他把“天山三英”之一的霍英扬打伤。

孟华大吃一惊，他认得这个红发妖人乃是段剑青所拜的妖师欧阳冲。不过，急切之间，却没有在混战的人丛之中找到段剑青。也不知他是来了没有。

甘建侯也发现了一个他认得的人，那人正在一掌向白英奇劈下，第二代弟子中本领最高明的白英奇，用宝剑抵挡他的肉掌，竟然抵挡不住。

甘建侯大怒喝道：“劳超伯，天山派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胆敢来伤我师侄。”

孟华跟着他飞快冲下石阶，叫道：“甘长老，贵派少掌门夫人，就正是这个劳超伯伤的。”此事他早已告诉了钟展和白英奇等人，不过甘建侯还未知道。

幸好甘建侯来得及时，白英奇的宝剑给劳超伯的掌力荡开，眼看他跟着一抓就可以抓裂白英奇的琵琶骨，甘建侯在七步开外，一记劈空掌发了出去，劳超伯禁不住身形一晃，那一抓抓了个空。正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群魔齐集上天山。

第四十回

暗器无功寒敌胆

掌门一出震群魔

劳超伯哈哈一笑道：“我有什么不敢？不错，你们少掌门唐加源的妻子就是给我杀掉的，你来替她报仇吧？嘿嘿，就只怕你这点本领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甘建侯气极怒极，纵身扑上，呼呼呼就是连环三掌。劳超伯有大摔碑手功夫，号称并世无双，果然十分了得，硬碰硬接，与甘建侯连对三掌，但毕竟还是甘建侯的功力比他更胜一筹，三招一过，劳超伯就只有招架的份儿了。

此时孟华又发现在敌人之中，除了他所认识的红发妖人欧阳冲和大摔碑手劳超伯之外，还有“五官”之首的邓中艾和那个名列清廷大内高手之一的卫托平。

原来欧阳冲本是住在中印边境的大吉岭的，和天竺武林人物颇有往来。奢罗的弟子大吉法师和他的交情就很不错。他从大吉口中，得知“天竺二神僧”要来和天山派印证武功的消息，又从段剑青口中得知天山派的掌门人唐经天将要“闭关练功”，于是立即通知拉萨的卫托平和邓中艾，并且广邀邪派高手，赶来天山，要想趁这大好机会，把天山派一网打尽，免得清廷将来征服回疆之时，受到天山派相助回人的阻力。欧阳冲的弟弟欧阳业是御林军的副统领，天山派和清廷素有宿怨，他是早就知道的。

甘建侯正自打得性起，忽觉一股热风迎面扑来，炙人如烫。甘建侯吃了一惊，长剑一招“白虹贯日”对准那人掌心的“劳宫穴”刺去，那人虽然给他逼退，但他的呼吸也竟是为之不舒。

原来正是那个红发妖人欧阳冲上来助阵。他和劳超伯联手，甘建侯登时屈处下风。

白英奇喘过口气，心里又是吃惊，又是惭愧。此时他才知道孟华对他说的那些话全是真的，他的师嫂唐夫人果然是给这个劳超伯所害。不过此时他亦已无暇后悔了，喘过口气，抖擞精神，重新加入战团。他是天山派第二代弟子之中除了唐加源之外的本领最高的人物，与师叔联手，使出了两剑合璧的功夫，和对方堪堪打成平手。

“天山三英”中的老二霍英扬刚刚给那红发妖人打伤，好在伤得不算很重，一见仇人正在和师叔、师兄恶斗，便即拾起长剑，一跛一拐地跑来。

白英奇叫道：“韩师弟呢？”他问的是“天山三英”中的老三韩英华。话中之意是想叫霍英扬去对付另外一些本领较弱的人，让韩英华来替他的。不料霍英扬说道：“韩师弟，他、他中了喂毒的暗器！”

孟华正在帮忙两个处境甚险的天山派弟子，忽地听得霍英扬说出“喂毒暗器”四字，不觉心中一动，快剑刺出，一招“玄鸟划沙”，划开了敌方最强那人的琵琵骨。和他并肩作战的同伴连忙让他撤退。解围之后，孟华上前找着霍英扬，问道：“韩英华中的是什么暗器？”霍英扬道：“和郝建新一样，中的毒针。”孟华说道：“那个人呢？”

霍英扬游目四顾，说道：“咦，刚才还在那边的，却不知哪里去了？”孟华说道：“你和我找他！”

霍英扬看见师叔和师兄抵挡得住那两个魔头，心里想道：“敌方最危险的人物，其实还是那个发暗器的人，李师叔在双华宫内不能出来，唯一可以对付这个人的恐怕就只有他了。我自己的仇慢慢再报不迟。”他已知孟华不是奸细，自是巴不得有孟华帮这大忙了。

剧斗正酣，渐渐已不局限在广场之中。双方都有受伤的人退出战斗，受伤重的由同伴背到树林里觅地疗伤。

霍英扬本领不及孟华，在混战中，不知不觉给敌人冲散。不过好在他及时想起，连忙提醒孟华：“你不必回来帮我了，我还可以应付得来。你自己去找那人吧，那人的脸上毫无表情，似乎戴着人皮面具的。”

但在这双方将近百人的大混战中，孟华哪里能够仔细去审视哪个人脸上毫无表情？

他没有找着那个人，先碰上了那个“五官之首”的邓中艾。邓中艾的双笔点穴十分厉害，已有三名天山派弟子伤在他的笔下。

孟华喝道：“好呀！这次我要叫你也见识见识我的点穴功夫！”

邓中艾打了个哈哈，说道：“原来又是你这爱管闲事的小子，不过恐怕这次你是没有便宜可占了。你是几时学会的点穴功夫，我倒要领教！”他本来是对孟华甚为忌惮，但恃着人多势众，又听得孟华要用自己最擅长的点穴功夫来对付他，胆子却是不禁大了。想道：“你若当真要和我比试点穴的功夫，那是你自己找死！”

孟华喝道：“现炒现卖，刚刚学会！”邓中艾只当他是胡说八道前来戏弄，哪里相信孟华的说话。不料孟华刷的一剑刺来，却是令他不能不大吃一惊了。孟华用剑来当作判官笔使，使的果然是点穴手法。

邓中艾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觉对方的点穴手法奇幻之极，饶他是个点穴的大行家，竟也不知孟华是要刺他的哪个穴道，百忙之中只好以攻为守，左手的判官笔掩护前胸，右手的判官笔点向孟华胁下的愈气穴，“愈气穴”是奇经八脉中督脉与任脉会合之点，这一招正是攻敌之所必救。

孟华喝道：“来得好！”喝声未了，身形已是一飘一闪，剑势斜飞，又是一招以剑代笔的刺穴的手法。这一次邓中艾看出他是要刺向自己上盘的关元穴和廉泉穴了，慌乱的心情稍稍镇定下来，跟着也喝声“来得好！”双笔齐出。

说到点穴功夫，中土各派本是以山西连家的“四笔点八脉”，最为厉害，但四笔点八脉是要两人合使的，自三十年前，“连家双杰”连城壁、连城玉这一对孪生兄弟死了之后，后继无人，这套功夫也就失传了。邓中艾的点穴功夫传自于陕北石家的惊神笔法，后来和连家的后人结纳，彼此交换，他的成就比连家后人更大，虽然练不成“四笔点八脉”，但他却独自练成了“双笔点四脉”了。他就是凭借这套“双笔点四脉”的功夫被认为是武林第一点穴高手的。

如今他以一招“双峰插云”反击孟华，正是“双笔点四脉”的绝顶功夫。左笔点的督脉“阳白穴”和任脉的“谷虚穴”，右笔点的是带脉的“玉柱穴”和永脉的“金阙养”。这四处穴道都是人身的死穴，而且是方向不同的四个落点，极难防御。邓中艾已经看出孟华的攻势所指，料想孟华却未必懂得他这一招“双笔点四脉”的巧妙，“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只道他这一下反守为攻，孟华非得吃他大亏不可。只要给点中一处穴道，孟华不死也要重伤了。

哪知他是欢喜得太早了，结果恰恰和他估计的相反，吃了大亏的是他，而不是孟华。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孟华剑势倏地一变，抢先一步，竟然从邓中艾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邓中艾的笔尖还未沾着他的衣裳，就给他刺着了膝盖的“环跳穴”，“卜通”一声，倒下去了。原来孟华的刺穴手法，是刚刚从奢罗和钟展之战中偷学来的，奢罗的点穴功夫和中土各派都不相同，邓中艾哪里识得？不过孟华刚刚偷学到手，还谈不上纯熟二字，本来只论点穴功夫，他还是比不过邓中艾的。他之能够取胜，乃是因为他用快剑的手法运用在刺穴上，他的出手比邓中艾快得多，高手比斗，只争分秒，邓中艾哪能不吃大亏。

“环跳穴”是足少阳经脉的中枢，被孟华点个正着，邓中艾不由得膝盖一软，“卜通”跪倒。

孟华哈哈笑道：“你是个官儿，行此大礼，小民可是担当不起。”正要把邓中艾抓起来，忽觉劲风飒然，袭他后心。孟华吃了一惊，心道：“这人的掌力不在劳超伯之下。”无暇理会已经瘫在地上的邓中艾，先行应付强敌，反手一剑刺出，就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剑尖对准了那人掌心的“劳宫穴”，那人掌锋斜掠，左掌跟着穿出，荡开了孟华的剑尖，仍然是在抢攻，说时迟，那时快，孟华早已转过身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号称大内第一高手的卫托平。

另一个卫士也早已把邓中艾扶了起来。邓中艾运气解穴，不料不运还好，一运气冲关，只觉膝盖酸麻更甚，一条右腿，竟是不能动弹，不禁心头大骇。要知他是点穴的大名家，解穴功夫当然也是十分了得，如今运气通关，竟然越解越糟，焉得不惊。惊怒交加之下，破口大骂。

孟华笑道：“我这现炒现卖的功夫，你尝过了，滋味也不坏吧？你不服气，还可以再来。我在这里等你解穴。”孟华见他穴道被点，居然还能够单足立起，还能够张口骂人，不禁也是暗暗佩服他的功夫了得，不愧是第一点穴高手之称。心里想道：“幸亏他不识天竺一派的点穴手法，我这一击成功，真是侥幸。”

在激烈的混战之中，邓中艾怎能在“战场”上从容解穴？当下只好让他的同伴扶他到树林里去觅地调治了。

天山派这边添了两个高手，对方却少了一个高手，此消彼长，形势已是拉平。

卫托平喝道：“好小子，上次在布达拉宫给你走掉，这次有胆的你可莫逃！”

孟华笑道：“很好，我就和你再决雌雄，只怕你跑！”说话之间，卫托平已是连劈三掌，孟华快剑还了七招。

卫托平冷笑道：“别人怕你这闪电剑法，我可不怕，你还有什么别的本领？”

一言的提醒，孟华心念一动，想道：“不错，我若不用别的本领，只怕胜不了此人。”当下笑道：“好，我还是用现炒现卖的功夫，让你尝尝滋味。”

话犹未了，剑法已是倏然一变，由疾而徐，招数也由奇诡莫测一变而为朴实无华。

他是在使刚刚领悟的上乘剑法中的“重拙大”三字诀。

或许“领悟”二字用得不当，对“重拙大”这三字诀他是早有领悟的融会贯通。

说也奇怪，他的剑法由快变慢，卫托平却是感到更加吃力了。双掌发出，就像碰上无形的墙壁一般。他的掌力克制不了孟华的剑法，但孟华的剑法在急切之间也攻不进他掌力笼罩的范围。

原来他们两人的本领乃是各有所长，论剑法当然是孟华精妙，但论功力却是卫托平较高。孟华的快剑碰上一等一的内家高手，威力难以发挥。如今他以“重拙大”的三字诀应敌，不务攻而自攻，不求守而自守。对方克制不了他的剑法，他自是可以更加挥洒自如了。

剧战中卫托平有一招稍微躁进，孟华突然快剑刺出，喝声“着！”只听得“嗤”的一声，卫托平的衣袖已是给他的剑尖划破，左臂也割开一道伤口，卫托平一声大吼，双掌猛发一招，双脚却是不禁连连后退。

孟华给他掌力所逼，也是不禁退了一步，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可惜！”原来他是急于取胜，其实这一剑还是可以不必这样快的。要是他仍然用“重”的字诀使出这一招“玄鸟划沙”，卫托平的一条左臂恐怕已保不住。

孟华正要乘胜追击，就在此时，在广场一边的边沿，忽听得有几个天山派弟子哗然惊呼：“不好，快来救段师弟！”孟华听得“段师弟”三字，心头一跳，不禁定睛向那边看去，无暇理会卫托平了。

只见果然是段剑青给一个人追逐，此时已是追到场边，段剑青刚刚跳过墙头，那人跟着也跳了上去。

本来在一场大混战中彼此追逐是常有之事，用不着如此大惊。只因一来是追逐段剑青的那个敌人本领太强，同门恐他有性命之危。二来同门又知段剑青是掌门最看重的第三代弟子，是以首先发现的人就不禁要为他呼援了。

那几个天山派的弟子一面呼援，一面也跑上去，准备联手阻止强敌。那人跃上墙头，一声冷笑，反手一扬，三个天山派弟子登时倒在地上。第四个天山派弟子不敢去追，急忙叫道：“快拿碧灵丹来，三位师兄中了喂毒的暗器了！”

碧灵丹是用天山雪莲炮制的解毒灵药，极为珍贵，并非每个弟子身上都备有的。

孟华没瞧见那人的面孔，不过也已知道定是他和霍英扬所要找寻的那个人无疑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暗器伤人的汉子已是翻过墙头，去追段剑青了。孟华料想其中定有蹊跷，心里想道：“我可不能让段剑青知道我跟踪他。”故意延迟片刻，先向卫托平喝道：“好呀，你口出大言，如今打不过就想跑么？有胆的再来和我决战。”

卫托平喝道：“有胆的你过来！”他正在向欧阳冲那边跑去，想与他们会合。

霍英扬和祝建明此时刚好亦已来到了孟华的身边，霍英扬低声说道：“就是那个人了，孟小侠，你去帮忙我的段师弟吧。”赶紧说完这话，立即就与祝建明联手，上去堵截卫托平。

“割鸡焉用牛刀，你是斗不过孟小侠的，还是斗斗我们吧。”卫托平喝道：“你们这两个天山派的小辈也敢来欺我？”口出怒言，心里却是巴不得孟华不要过来。

若在平时，霍英扬加上祝建明，也还是和卫托平相差甚远，但此际卫托平左臂受伤，霍、祝二人，一个是第一代弟子的“三英”之一，一个是第三代出类拔萃的弟子，两人双剑合璧，刚好和卫托平打成平手。

孟华一看他们抵敌得住，两边形势亦是天山派稍占上风，于是放心去跟踪段剑青与那诡秘的敌方高手。

在树林里，孟华先后发现几个在疗伤天山派弟子，他们都说没看见段剑青。

孟华料想他们定是躲在没人的地方，于是不再打听，径自向密林深处追踪。他不想给他们发现，一路上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借物障形，蛇行兔伏。

在这么大的山上找两个人，无异海底捞针，谈何容易，孟华听见的只是风吹过后的沙沙树叶声响。

“不知他们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早知如此，倒不如刚才自去抓那个汉子。但不过如此一来，段剑青是否和他有甚阴谋，我就不知道了。且还是耐心找找吧。”

正在孟华心中烦躁之际，忽然听得段剑青的声音了：“你莫逼人太甚，你追到我没路走的时候，我只好和你拼了。”声音来处，和孟华的距离大约还在百步开外。

孟华怔了一怔，心道：“我还未发现他，怎的他就能够发现我了。”心念未已，只见那个暗器伤人的汉子已是在他眼前出现了。

孟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发现我，他是要那妖人知道他在这里。”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那人笑道：“小段，不用做戏啦，早已没有人了。”

孟华藏身之处是一个月牙形的石崖，他看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看不见他。那人也是做梦想不到会有人躲在这里，他只知外面没人跟踪，大摇大摆的就在孟华面前走了过去和段剑青相会。

孟华伏地听声，听得段剑青说道：“唐先生，我当然愿意帮你的忙，不过我也想求你一件事情。”

孟华听得这人姓唐，不由得心头一凛，想道：“钟长老所料果然不差，这妖人姓唐，自必是川西唐家的人了。”唐家号称天下暗器第一家，喂毒的暗器更是见血封喉，厉害无比。故此饶是钟展那么武功高明的人，在看出门下弟子所中的暗器似是唐家的暗器之后，也不禁耸然动容。孟华当然更不能不分外小心了。

那姓唐的道：“什么事情？”

段剑青道：“我有一个仇人，请你帮我把他杀掉。”

“是什么人？”“就是刚才和卫托平交手的那个小子，他名叫孟华，是孟元超的儿子。”

那姓唐的道：“原来是这小子，这小子的剑法倒是很不错呢。”

段剑青道：“就因我的师父打不过他，我才求你帮忙。不知他追来没有。”

那姓唐的道：“我出来的时候，老卫还在和他剧斗，看来老卫恐怕也未必是他对手。”当时他正在追赶段剑青，一面又要应付天山派追他的弟子。匆匆一瞥，居然对孟、卫之战了如指掌，孟华听了也不由得暗暗吃惊。

段剑青道：“这小子的剑法确实是十分厉害，唐先生你肯帮我这个忙吗？要是不肯的话，我也不敢强求。”他先强调孟华的剑法厉害，正是以退为进的激将之计。

果然那姓唐的按捺不住，立即哈哈笑道：“你的师父怕他我不怕他，他的剑法再高明也刺不着我，在他拔剑之前，我早已把他杀了。”

段剑青连忙奉承他道：“当然，谁不知道唐家的暗器天下无双，那小子的剑法再快也快不过你的暗器。”

那姓唐的道：“杀这小子是小事一桩，咱们现在要干的才是大事情。你快带我去吧，回来之后，我马上给你报仇。”

孟华惊疑不定，料想他们要去干的所谓“大事”，决计不会是什么好事情。此际，天山派的弟子差不多全部都已集中在那个广场和敌人剧斗，冰宫内只怕没人防守。孟华既然知道了段剑青和这妖人有不轨的阴谋，自是不能置之不理。于是当机立断，继续跟踪。

好在孟华在石林里早已练成超卓的轻功，这两个月来，横跨瀚海，攀越冰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施展起来，当真是有如轻风掠过，踏雪无痕。他一路借物障形，和前面两人保持着百步以内的距离，那姓唐的汉子竟没察觉。

奇怪的是，段剑青并没有带那姓唐的汉子进入冰宫，而是直奔后山，越走越荒凉了。忽地面前豁然开朗，原来已是走出树林。有一个矗立十数丈高，形如屏风的大冰崖挡在前面。

段剑青似乎有点跑得累了，停下脚来，低声说道：“这就是思退崖了。崖下有个石洞，唐经天就是在这石洞之中闭关练功的。”

“有人为他守卫吗？”那姓唐的汉子问道。

“据我所知，每三天有人给他一次食物。上次是前天晚上送去的。除了送食物的时候，任何人都是不能进去骚扰他的。他也是每隔三天的黄昏时分，方才‘出定’一次，其他时间，都如老僧入定，毫无知觉。此际，我敢担保，洞内一定没有人。”段剑青说道。

那姓唐的汉子大喜说道：“其实我也不怕有人防卫，只是怕他给人唤醒，那可麻烦得多！”

段剑青笑道：“你不知道天山派的闭关练功，在他出定之前，唤也唤不醒的。这地方是个秘密处在，即使是第二代的弟子，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

那人放下了心上的石头，笑道：“你的本事倒是不小呀，第二代弟子都不知这个处在，你却知道。”

“我是沾了杨炎这孩子的光。”段剑青说道：“那孩子是掌门疼爱的关门弟子，上一次钟展叫他去送食物，给我知道，我叫他带我去的。他和我很好，不会告诉别人。”

那姓唐的汉子哈哈笑道：“瞧不出原来你还会骗孩子呢！好，待我杀掉唐经天之后，你再骗那孩子跟咱们一起，我可以用他来对付缪长风与孟元超！”

跟在他们背后的孟华，听了他们这段对话，这才知道，原来他们要去干的所谓“大事”，竟然是想谋害天山派的掌门人唐经天！

那姓唐的汉子仍是有点不放心，问道：“听说唐经天的闭关练功，期限是七七四十九天，如今还有几天？”

段剑青笑道：“咱们来得正是时候，今天刚好是他功行完满的前一天。”那姓唐的汉子是个武学大行家，当然知道在这功行的前夕，正是最关键的时刻，练功的人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即使是一个三尺童子，也可以加害于他。

“这也是唐经天命该丧在我手！”那姓唐的汉子哈哈笑道：“他只道外人决计难以侵入他这秘密练功的地方，居然没设护卫。哪知我有这大好的机缘！如今天山派四长老给天竺二神僧绊住，门下弟子又要抵御外敌，那是无人可救他了！”

段剑青奉承他道：“是啊，唐家本就天下知名，你杀了天山派的掌门人，那更加威震四海了！”

那姓唐的汉子想起要笼络他，笑道：“这也是你的功劳，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好处的！”

这两人一唱一吹，好像唐经天的性命已是捏在他们的手心，听得孟华又是吃惊，又是气愤，心中发誓：“我拼着豁了这条性命，也决不能让你们的奸谋得逞！”

这两人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加快脚步，转眼就到了那个冰崖之下的石洞门前。

在他们后面的孟华，此时也顾不得要隐藏身形。一急之下，施展出八步赶蝉的轻功，飞也似追上前去。同时用传音入密的内功大声叫道：“唐掌门，提防暗算！”他明知唐经天尚在闭关练功，未必听得见他的呼唤，但无论如何，也是要试一试的。只盼这一喝纵然不能唤醒唐经天，也可以收到震慑敌人之效。他要争的就是这片刻的延宕。

可惜已是迟了一步，在他的大叫声中，那姓唐的汉子踏进山洞去了。他才刚刚来到洞门。

段剑青守在侗口，蓦地看见孟华出现，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闪过一边，叫道：“这不关我的事，孟兄，请你看在我叔父的分上……”

孟华着急的是救唐经天的性命，哪里还有余暇去理会他，喝道：“给我滚开！”拔出宝剑，便冲进去！

那姓唐的汉子听得孟华的呼叫，也是不禁大吃一惊，生怕夜长梦多，赶忙出手。

石洞里的唐经天盘膝而坐，果然是有如老僧入定，动也不动，那姓唐的暗器把手一扬，发出三种喂毒暗器！

说时迟，那时快，孟华亦已冲进山洞来了！

那姓唐的汉子跟着反手一扬，一把梅花针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向孟华洒去。

孟华一招“三转法轮”，快剑飞绞登时卷起了无数道冷电精芒，把幽暗的山洞也照亮了。只听得嗤嗤之声，不绝于耳，那一把梅花针全都给他的剑光绞成粉碎。嗤嗤声响之中，还杂有叮叮数声。

距离如此之近，那姓唐的汉子只道这一把梅花针非打中孟华不可，哪知孟华剑法的精妙，还远远在他估计之上！那“叮叮”数声，在这样紧张的情况底下，孟华根本没有留意。但听在这姓唐的汉子的耳朵里，却不禁惊上加惊了！按说以梅花针的分量之轻，是不会发出叮叮之声的。

不过在双方的性命都是悬于俄顷之际，这姓唐的汉子也无暇理会那“叮叮”的异声了。他必须先杀了孟华！当下急退数步，暗器再发！

这一次在梅花针之中还夹有透骨钉、铁蒺藜之类的喂毒暗器，孟华剑法虽快，只怕也难扫数打落。只好背靠石壁，减少一方的防御，全神应付正面打来的暗器。

陡地只觉背后金刃劈风之声，原来是段剑青看出有便宜可捡，偷偷的一剑贴着石壁斜伸进去。刺他的背心。

孟华全神应付暗器，背后全无防御，待到发觉段剑青一剑刺来之时，已是无法回身招架了。孟华不禁心头一凉：“想不到我救不了唐大侠，自己反而命丧奸徒之手！”

哪知奇迹突然出现，就在段剑青堪堪刺到孟华背心之际，也不知是哪里飞来的一枚什么东西，叮的一声，就把段剑青的长剑打落了。就在此际，盘膝而坐的唐经天忽然站了起来，睁开眼睛，在那姓唐的汉子的肩头一拍，缓缓说道：“你歇歇吧，恕我现在还不能招待你。”

那姓唐的汉子本来除了最擅长的暗器之外，本身的功夫也很不弱的，但他恰好退到唐经天的身边，唐经天这一拍他竟然不能避开，立即应声倒地。

段剑青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孟华此际则是大喜如狂，当然也顾不得去追他了。

唐经天叫道：“剑青，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来害我，你为什么反而要暗算救我之人？”段剑青哪敢回头，早已跑得远了。

孟华吁了口气，大喜说道：“唐大侠，原来你没事呀！段剑青之事容晚辈以后再禀。如今还有更紧急的事情！”

唐经天道：“发生什么事情？”孟华说道：“有强敌侵入冰宫！”唐经天吃了一惊，说道：“宫中有我的钟兄主持，他也抵御不了外敌的入侵？”

孟华说道：“钟长老如今正在双华宫内和一个天竺僧人比试内功。”唐经天笑道：“来的想必是天竺的两位神僧了，那不紧要。”

孟华忙道：“另外还有一批敌人，似是清廷的鹰爪。如今也正在双华宫外和贵派的弟子混战。”

唐经天道：“目前形势如何？”

孟华说道：“晚辈离开之际，还是相持之局。”

唐经天稍稍放下点心，说道：“待我打发了这个人，便即和你回去。”

他把发暗器那人拉了起来，冷冷说道：“你是川西唐家子弟吧？”伸手在那人面上一抓，一层“面皮”好像轻纱一样被撕下来，孟华仔细一看，却原来不是面皮，是一具很薄的人皮面具。

唐经天道：“唐世杰，原来是你！且莫说你们唐家的家训，令尊和我的交情也是不薄的，你为何跑来暗算我？”

唐世杰满面羞惭，说道：“小侄受了卫托平的煽惑，罪不容诛。但求唐掌门念在与家父生前的交情……”

唐经天道：“原来你爹爹死了，怪不得你敢胡作非为。你的哥哥呢？”

唐世杰道：“家兄完全不知此事。”

唐经天道：“看在你死去父亲的分上，我可以放你回去。但我也要替死去的老朋友稍稍惩戒这个不肖子弟！”轻轻在唐世杰肩上一弹，说道：“三年之后，你的武功方能恢复。在这三年之内，你好好反省吧。”

唐世杰只道唐经天要废掉他的武功的，如今只是要他三年之内不能施展，虽受惩戒，已是大喜过望，连忙叩谢唐经天不杀之恩。

唐经天不再理会他，和孟华走出山洞，笑道：“咱们一面走一面说，你救了我，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姓名呢。”

听了孟华自报姓名之后，唐经天道：“孟大侠孟元超是你何人？”孟华说道：“正是家父。”

唐经天道：“你的武功似乎并非完全家传，金大侠金逐流也曾教过你吧？”

孟华说道：“金大侠是曾指点过晚辈的剑法。”

唐经天若有所思，半晌说道：“这就怪不得了。你的剑法兼有刀法之长，连我也是平生仅见。不过我还是有一事未明，你可以告诉我么？”

孟华说道：“不知唐大侠要知道什么？”

唐经天道：“即使单以剑法而论，你的剑法变化之精奇，似乎还在金家所创的剑法之上。是你自己悟出来的还是另有高人传授？”要知青出于蓝，虽然也是常有之事，但孟华年纪这样轻，按说还不能有如此超越前人的成就的，是以唐经天也不禁大为好奇了。

唐经天在那石洞里是盘膝而坐、垂首闭目的，孟华想不到他对自己的剑法竟是了如指掌，不由得心里暗暗佩服：“要练到他这样境界，我这一生恐怕也未能够做到。不过要说明此事，可是当真‘说来话长’。”孟华只好先回答道：“晚辈是另有奇逢，可否容晚辈在你老人家打发了那些妖人之后再行禀告。”唐经天瞿然一省，说道：“对，时候无多。你把紧要的事情先告诉我吧。”

孟华说了天竺两神僧与钟展定下比试三场之事，说了卫托平等人趁虚侵袭之事，说了他的媳妇被劳超伯所伤之事，还未来得及说自己的弟弟和段剑青的事情，他们已经回到双华宫外了。唐经天笑道：“活该他们倒霉，要是他们来早一天，恐怕天山派就要一败涂地，我也活不成了。”

原来唐经天的“闭关练功”，本来定下七七四十九天的期限的，但因他内功精纯，进展的速度比预定的快了一些，四十八天就功行圆满了。唐世杰闯进山洞暗算他的时候，正好是他在“散功”的时候。不过也幸亏孟华一声呼唤，这才令他醒来。

广场上双方的混战还在打得难解难分！

唐经天这一突如其来，天山派的弟子大喜若狂，敌方则是心惊胆落了！

此时打得最紧张的是天山派这边的甘建侯、白英奇、霍英扬和祝建明四人与对方的欧阳冲、劳超伯、卫托平三人的混战。

欧阳冲这方本占上风，但欧阳冲和劳超伯都是认得唐经天的，见他突然出现，都是不禁蓦地一惊，霍英扬刷的一剑就刺伤了欧阳冲，劳超伯也给甘建侯打了一掌。

欧阳冲受了伤，满头红发根根竖起，就像受了伤的野兽一般，一声怪吼，双掌齐发，舍命突围。

他练的雷神掌功夫是邪派两大神功之一，情急拼命，掌力尽发，热风呼呼。天山派第三代弟子祝建明首先禁受不起，连忙跃开。功力最深的甘建侯也不能不身形一闪。

说时迟，那时快，卫托平也在此际立即出掌，帮助劳超伯荡开了白、霍二人的的双剑合璧。他们跟在欧阳冲的后面，也突出重围了。

孟华叫道：“不可放走那姓劳的和那红发妖人！”

此时唐经天刚刚踏入广场，和那边的距离还相当远。广场上卫托平带来的那些人也正在作鸟兽散，孟华轻功再好，急切间也是无法挤过去追捕敌人的。

红发妖人欧阳冲是段剑青的师父，劳超伯是和段剑青串通了暗算唐夫人，孟华要想揭发段剑青的真面目，非把这两人捉住不可。他知道以甘建侯等人的本领，要同时把卫托平也都擒下恐怕不易办到，是以只好权衡轻重，叫他们先捉住这两个人了。

唐经天微笑说道：“他们跑不掉的！”说话之时，已是信手拾起两粒石子，用弹指神通的功夫弹了出去。

唐经天和这两人的距离少说也在百步开外，两枚小小的石子横空掠过，竟是不差毫厘打中了欧阳冲和劳超伯背心的天柱穴。最厉害的敌方三个高手，只走了一个卫托平。

唐经天记挂双华宫内的比武，说道：“首领已擒，余众由他去吧。”他还未曾知道，敌方本领最高的人虽然不是卫托平，却是以卫托平为首领的。

不过片刻，那些人都已跑得干干净净，来自天竺的那些人则都退上了石阶，广场上剩下就只是天山派的弟子，和倒在地上的劳超伯与欧阳冲了。甘建侯知道劳超伯是害唐夫人的人，过去先把他拉起来审问口供，不料手指一触他的身体，只觉火热如焚，一探他的鼻观，已是没有气息。甘建侯大吃一惊，叫道：“这姓劳的老贼死了！”

唐经天“咦”了一声，说到：“怎么死的？”他用两粒小小的石子打中这两人的穴道，自信力度用得恰到好处，应该不会置他们于死。

就在此时，白英奇也在叫起来道：“这红发妖人也死了！”欧阳冲的死状又和劳超伯不同，身上并无伤痕，但却瘫在地上，有如一团肉泥。

唐经天仔细一看，已知究竟，叹口气道：“也是我疏于防备，想不到他们自己人也害自己人。”

原来欧阳冲在唐经天未发石子之前，已是恐防逃不出唐经天的掌握，他害怕劳超伯供出真相，先用“雷神掌”打他。哪知卫托平也是抱着同一心思，跟着也用重手法在他背后暗算，震裂了他的心脏。他们三人是一同逃走的，旁人只道他们是相互扶持，哪知他们却是各下毒手。

孟华暗暗叫了一声“可惜！”但想经过刚才石洞之事，料想唐经天会相信他的说话，必要之时，他还可以和段剑青对质。于是提醒唐经天道：“钟展长老和那天竺僧人比试第二场，不知比完了没有？唐掌门，你……”

唐经天当然知道比试内功，极为凶险，点了点头，说道：“好，咱们这就去吧。英奇，你们在这里清理广场，小心防备敌人还会再来。”

他们踏进双华宫，来得正是时候！

钟展和奢罗仍然盘膝坐在地上，双掌相抵。不过两人的头顶已冒出热腾腾的白气。原来钟展的内力本是较胜一筹的，但因和奢罗比兵器的时候，他以木剑应敌，虽然打成平手，却是先吃了亏。再比内功，可就相差不远了。

此际，他们的内功比拼，正是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优昙法师武学造诣极深，看得出还是他的师弟稍弱一点。要是让他们比拼下去，师弟恐怕性命不保。而钟展虽然或许可以保全性命，也一定要受重伤。他当然不愿见到如此结果。

不过，以他的武学修养，虽然高出二人之上，却也没有把握能把他们二人分开！

他看见唐经天进来，不由得又喜又惊，也无暇说客套话了。眉头一皱，便即说道：“唐大侠，你来得正好，他们恐怕、恐怕是拼个两败俱伤，你看、你看……”

唐经天不用他说，当然也看得出来。他知道师兄会胜这场，但他也不愿意钟展得了胜利却受重伤。

唐经天缓缓说道：“让我试试！”说话之间，已是到了他们二人身边。笼手袖中，挥袖便向他们当中直插下去。衣袖本是柔软之物，经过他的内功运用，却似一面有弹性的盾牌，把钟展和奢罗分开了。

只听得声如裂帛，唐经天的衣袖裂开一幅，奢罗身向后倾，随即以肘支地，一跃而起。钟展则是吐了口气，晃了两晃，这才缓缓站走身来。原来他们二人的内功，在这刹那，都给唐经天的衣袖接了去。

优昙松了口气，不由得对唐经天暗暗佩服，想道：“要是我拆解的话，纵然我不受伤，他们却是恐怕难免要受伤了。看来唐经天的内功造诣，是要比我较胜一筹。”

奢罗好胜心切，一跃而起，便即问道：“这一场怎么算？”唐经天微笑说道：“你们未分胜负，我就把你们分开了。要是你不怪我多事，那就不用再比了。”

奢罗大喜说道：“唐掌门，你这个人倒是很好，我当然不会怪你。不过这一场既然算是平手，你可要和我的师兄再比一场了。”

唐经天道：“贵派的武功我是一向佩服的，武功不必比了。”

奢罗道：“不行，不行。我的弟子已经输了一场，不比我们就吃亏定了。”

唐经天笑道：“我已经说过贵派的武功非我所及，我是甘拜下风的了。”

奢罗道：“你认输也还是不行。我们万里远来，就是想见识见识你的功夫，好不容易请得动你的大驾，你又不比，我们岂不是如入宝山空手回？输赢不打紧，我这眼福的损失可就大了！”他嗜武成迷，平生不事世务，说出话来，就像儿童一样的天真烂漫。

优昙皱皱眉头，说道：“唐掌门的话还没说完呢，你就胡嚷什么。”

奢罗蓦然一省，说道：“对，武学一门，有武比也有文比的。你不愿与我的师兄动武，那就文比吧。你们可以在武学上彼此论难，我失了眼福也可以饱饱耳福。”

唐经天笑道：“武学也不比了。我懂得的绝不会比令师兄多。”优昙忙道：“唐掌门，你太客气了。”

奢罗忍不住又嚷道：“武功不比，武学又不比，那你要比什么？”唐经天道：“不敢说比，两位是天竺神僧，我想向两位请教佛法。”

奢罗怔了一怔，说道：“我可不会念经，师父虽然教过我，但一念经我就头痛。师父死了几十年，我早就连半句经文也都忘了。别扯上我，你要请教佛法，向我师兄请教。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正正经经比一场的好。”

优昙道：“我这师弟，除了练武，什么也不懂。唐掌门，你莫笑话他。”

奢罗道：“啊，唐掌门，莫非你所谓的‘请教佛法’也可以比试武功，这我就当真不懂了。”正是：

但愿干戈为玉帛，欲凭佛法指迷津。

第四十一回

路转峰回消戾气

水流云散悟禅机

唐经天道：“优昙法师，我想向你请教修习止观坐禅法要。”优昙法师道：“啊，原来居士正在修习止观坐禅么？”他听唐经天说出“止观”二字，不觉心中微有愧意，想道：“武功我是比不过他了，佛法的奥义，恐怕我也不如他参悟得那么透彻，莫非他是藉此点醒我么？”

唐经天道：“尝闻法门虽多，论其急要，不出止观二法。内子生前，曾经为我讲过此一上乘佛法。可惜我领悟不深，此次闭关练功，仍是常被心魔所扰。经云：若人欲识佛境界，当净其意如虚空。又云：须将一把铁扫帚，扫除自心之烦恼。扫得干干净净，方名自净其意。当识铁扫帚者何，止观是也。法师是有道高僧，难得万里远来，请赐我一把铁扫帚。”

优昙法师面上一红，说道：“不敢，这把铁扫帚恐怕还得居士赐给我呢。”

唐经天道：“法师太客气了。我虽然曾得令师龙叶上人间接传经，怎比得上法师亲炙。”原来唐经天的妻子冰川天女，生前曾以尼泊尔公主的身份，护法有功，得到当时的那烂陀寺主持龙叶上人赐以贝叶经文的。

奢罗法师听得半懂不懂，笑道：“你们莫谈佛经了，一谈佛经，我就头痛。唐掌门，你的意思是要和我的师兄比比坐禅吧？你就赶快比吧！师兄，你也莫推辞了，我不耐烦坐禅，你是有这份耐心的。这与唐掌门比上三天三夜又有何妨？”

优昙法师瞪他一眼，说道：“你懂什么？”奢罗法师笑道：“我是不懂，所以只能由你和他比啊！”心里暗暗欢喜：“比武功师兄未必能胜，比坐禅料想唐经天比不过他！”

孟华心里却是烦恼，冷冰儿、罗曼娜、桑达儿三人正在等他，唐夫人也未曾找着，不知她生死如何，唐经天要是和对方比武功的话，那还好些，如今比什么“止观坐禅”，那可就不知要比到什么时候了。

只见唐经天和优昙法师已盘膝坐在地上，距离在三丈开外，各自垂首闭目。奢罗法师仔细察视，知道唐经天并无暗运内功，他们二人的的确确是在比试坐禅。本来他还有一些顾虑，此际更是放下了心上的石头了。

不过，看了一会，他可又不耐烦起来了，忽地坐到孟华身边，轻声说道：“老弟，他们坐禅，这有什么好看，你愿意和我谈谈武学吗？我有一事未明，想向你请教。你若向我请教，我也决不藏私。”

孟华知他本性纯朴，不知不觉，对他倒是有了好感，说道：“法师，刚才我对你的态度颇为狂妄，你莫见怪。要问什么尽管问好了。”

奢罗法师面上一红说道：“其实我更狂妄，说老实话，以你现在的本领虽然未必胜得过我，但你的武学造诣，却是未必在我之下了。我曾经强逼你做我的弟子，你要是还在生气的话，先骂我一顿吧。要不然，由我先叫你一声师父，当作是向你赔罪也行。”

孟华不觉笑了起来，说道：“相骂无好口，还提它干吗。说老实话，谈到武学，我是应该向你请教的。”

奢罗说道：“好，咱们大家都莫客气，就算是彼此切磋吧。我有一事不明，先向你请教。”孟华道：“何事？”奢罗法师道：“那天我和你交手，你还不能克制我的金钵的。刚才你和我的弟子交手，他的金钵嵌有磁石，你也能够轻易击败他。我看得出你的内功造诣比那天又高许多了。别来不过半月，你说能精进如斯，可是另有名师指点？”

孟华说道：“名师没有。我不过重温一遍我以前学过的玄功要诀，觉得似乎和贵派的武学颇有相通之处，因而自行参悟而已。”

奢罗问道：“玄功要诀是哪位大师的著作？”

孟华说道：“那是敝国三百年前一位名叫张丹枫的武学大师留下的秘笈。”

奢罗心痒难熬，说道：“贵国张大侠的声名我是久仰的了，我只恨迟生几百年，不能向他请教。你既然学过他的玄功要诀，可肯给我说一说其中奥义？当然我不能占你便宜，我可以家师所得的内功心法和你印证。”

孟华心想：“中华天竺的武学交流可说是源远流长，少林派是武学正宗，溯本追源，也是天竺来华的达摩祖师传下来的。我拿玄功要诀与那烂陀寺的内功心法印证，张大侠地下有知，想必也不会责怪我的。”

他和奢罗都是在武学上已经很有造诣的人，彼此印证武学，虽然谈的都是奥义，却也不难领悟。奢罗听得如醉如痴，他的师兄正在和唐经天比试坐禅，他也完全不理会了。孟华本是心中有事的，但唐经天尚在坐禅，急也没用。不知不觉，渐渐也被奢罗所说的武学奥义吸引，心不旁骛。

他们在谈论武学的奥义，正在坐禅的优昙法师却在想到止观坐禅的精义。不过他的心头却是反而不能如他师弟的平静了。

优昙法师想到“止观”精义，不觉心中渐生愧悔之意。

何谓止观？简单的说，“止”乃伏结之初门，“观”是断惑之正要。人的心里，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形成的“结”，天台宗归纳为见思结、尘沙结、无名结。众生被烦恼所结缚，所以终日昏昏糊糊，扰乱不休。以“止”之功夫，能伏结惑，然仅能“伏”，而不能“断”。犹如以石壁草，故云“止”只是“伏结”的初步功夫；“观”即正观慧照，用智慧来观照，欲断除心中之烦恼，须观慧以断除之。如以利刀斩草除根，永不再生。故“观”者，乃断惑证真之正要，最初入手，非伏烦恼不可。烦恼伏，则“断”之易也。是知“非止不足以伏结”，“非观不足以断惑”。故经云：“止是禅定之胜因，观是智慧之由藉。”

优昙法师的武学造诣是天竺第一人，佛学的造诣则或许还不能算是“得道”的高僧，但也有慧根，否则他如何能继承龙叶上人作那烂陀寺的主持？此时灵台清净，智慧顿生，哪里还有与唐经天争胜之意。

他初时来意，本是要和唐经天印证武功，印证武功事属寻常，但却不免多少有点争强好胜之心，想到中华武学有一派就是源自天竺，他此来与唐经天论证武学，说不定可以和达摩祖师后先辉映。内心深处，所想的其实不是来“切磋”，而是来“布施”了。

但此时他心境渐趋空明，却是想道：“唐经天刚才所引的经文说得好：若人欲识佛境界，当净其意如虚空。何谓自净其意，吾第众生，凡一举一动，所作所为，念念起于执著。如一布施，即谓我为能施，彼为所施，中为所施之物。三轮之体未空，憎爱之心难忘。思量分别，是非憎爱，即见思烦恼。我连见思结都未能破，做什么出家人？”

他听到孟华和他的师弟谈论，其中奥义有许多是他都未曾思索过的。不觉又再想道：“争强好胜，就是妄动无明。这少年也许从未读过佛经，但心胸的宽广，却是胜于我了。我身为那烂陀寺的主持，难道可以不如他吗？”

孟华扼要讲述玄功要诀，不知不觉已讲完了。抬头一看，日见西斜。不觉心里吃了一惊：“冷冰儿、罗曼娜她们一定等得不耐烦了。唐夫人也不知找到没有？他们却不知还要比到几时？”心念未已，忽听得唐经天和优昙法师同时哈哈大笑，同时站起身来。

优昙法师朗声吟道：“日里看山西来意。”

唐经天应声答道：“不起一念须弥山。”

两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半晌，优昙法师合十说道：“多谢居士当头棒喝，贫僧谨受教了。”说罢，便即带领师弟师侄，步出双华宫，飘然而去。众弟子都是莫名其妙的。

原来他们的对答乃是禅宗所谓的“机锋”，是因人因地而进行的一种对佛教哲理的探讨。有时对同一问题作出不同的回答，有时对不同的问题作出相同的回答，也有时对提出的问题不作回答的。隐蕴禅机，如何领会，端在闻者的妙悟。这两句佛偈也是借用禅宗的一个故事的。

据说有学人问高僧：“如何是佛祖西来意？”高僧答：“日里看山。”意思是：本来分明，只有不去看的人才会看不见。优昙法师希望天山派弟子不要对他误会，如今他“闻道”而去，来意其实是如“日里看山”一样明白。

那学人又问高僧：“不起一念，有过无过？”高僧答：“须弥山。”原来禅宗反对任何固定的、肯定的认识，如果有人把“不起一念”作为精神解脱的原则，执著在“不起一念”上，这个“不起一念”的念头本身也是不对的过失。所以高僧回答“须弥山”。须弥山是佛经中经常讲到的最大的山。意思是说，即使不起一念，不言不动，像须弥山那样，过失仍然是存在的。唐经天说这句话，他对“止观”禅理的领悟，显然是比优昙法师又进一层了。（按：此处解释，根据任继愈著的《汉唐中国佛教思想论集•禅宗哲学思想略论》一篇。）

优昙法师等一干人走了之后，天山派三长老和第二代诸大弟子纷纷上前拜见掌门，祝贺掌门人“闭关练功”大功告成。唐经天道：“这位孟少侠今天帮了我们最大的忙，你们让他先说。”

孟华说道：“唐掌门，我要说的事情很多，但如今只能选择最紧要的三件事情先说。这三件事情也只能说个大概，详细情形，要以后才能禀告。”

唐经天道：“好，你说吧。”

孟华说道：“第一件，是令郎托我把崆峒派掌门人洞真子给他的一个锦匣转交给你。”

唐经天接过锦匣，脸上有点诧异的神情。不过他知道有紧要的事情还在后头，是以暂且不打开锦匣，说道：“多谢你了。第二件呢？”

孟华一个个字吐出来道：“贵派弟子段剑青是奸细！”

此言一出，天山派弟子都是不禁哗然！段剑青入门虽然不到三个月，人缘却是极好。要不是孟华今天帮了天山派这样的大忙，只怕立即便会有很多人反颜相向。虽然如此，对他的话，也还是不相信的多，相信的少。

白英奇曾为他说段剑青是奸细的事和他打过一架，此际虽因孟华刚才救过他的性命不敢动怒，但也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说我的段师弟是奸细，何所见而云然？”

孟华还未回答，唐经天已在说道：“不错，我也怀疑他是奸细了。刚才有一个唐家的人跑到那个山洞暗算我，这个人就是段剑青带去的！”

这件事是掌门人亲口说出来的，天山派弟子无不大惊，不相信也要相信了。白英奇更是惶恐之极，连忙说道：“想不到段剑青如此丧心病狂，弟子失察之罪，罪该万死！”

唐经天道：“失察之罪应由我负。大家不要议论了，当务之急，是赶快把这奸细抓回来！”

白英奇道：“请掌门把这差使交给我！”得到唐经天答允，白英奇立即挑选了十几个得力的同门，分头搜索。

唐经天道：“第三件事又是什么？”

孟华把段剑青串通了劳超伯伤害唐经天儿媳的事情说了出来，天山派弟子越发惊怒。不过劳超伯已经死了，唐夫人生死如何，却还未知。他们只能去找唐夫人了。

第二批弟子出发之后，孟华说道：“我还有一件私人的事，想要请示掌门。”唐经天道：“你说吧。”孟华说道：“唐大侠，你的关门弟子杨炎是我异父兄弟，我是想来认亲的。”

唐经天喜道：“那很好啊，你们兄弟相认了没有？”

孟华说道：“他还未相信我是他的哥哥。”

唐经天道：“赶快把炎儿找来！”

孟华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没找着杨炎。可以猜想得到，是给段剑青把他挟为人质，早就带出冰宫去了。

唐经天下了命令，叫留在冰宫的弟子都出去帮忙寻找。

孟华说道：“我有几位朋友正在等我，其中一位是冷铁樵的侄女，也是贵派少掌门夫人的记名弟子。我先去会见他们，把他们带来冰宫谒见你，可以吗？”

唐经天道：“当然可以。不过，你让他们自己来见我好了。你也应该去找你的弟弟的。”

孟华到了冷冰儿他们藏身之所，却已不见了他们踪迹。

孟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这个地方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他们亦已和我约好不见不散的。难道，难道是出事了？”当下提一口气，用传音入密的内功，把声音远远送出去，叫道：“冷姐姐，罗曼娜，桑达儿！”

山风吹来，忽地听得隐隐有个微弱的声音回答道：“是孟大哥？快来，快来！”

这是罗曼娜的声音。她没有练过内功，声音不能及远，孟华伏地听声，方能听得出来。他心头怦怦乱跳，连忙循声觅迹，在一块冰岩下面发现了罗曼娜。

“这是怎么回事，冷姑娘呢？”孟华叫道。说了这两句话，他已来得近了。又再发现罗曼娜的身边还躺着一个人，是桑达儿。他衣裳满是血污，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看来伤得着实不轻。

罗曼娜如同见着亲人，蓦地就哭了出来，说道：“冷姐姐追那小贼去了。桑达儿给他打伤，不知是生是死。”

孟华无暇追问情由，赶忙上前把桑达儿扶了起来，把耳朵贴在他心房一听，吁了口气，说道：“还好，心脏尚在跳动。”当下拿出仅存的一粒小还丹纳入桑达儿口中，一面替他推血过宫，过了一会，桑达儿“哇”的吐出一口瘀血，会动弹了。“他，他还有得救么？”罗曼娜惊魂稍定，可还是十分担心。

孟华安慰她道：“我给他服了少林寺秘制的小还丹，他的瘀血亦已吐了出来，料想是没有性命之忧了。待会儿一定会有天山派的弟子找到这里来的，你可以请他们帮忙把桑大哥抬到冰宫疗治。”

说到这里，桑达儿已是悠悠醒转，张开了眼睛望着孟华，脸上现出又惊又喜的神情，但嘴唇开阖，却不知他说的什么。

罗曼娜在他耳旁说道：“是孟大哥救了你的性命，你别挂虑太多，安心歇一歇吧。孟大哥来了，事情一定会好起来的。”

“孟大哥，你、你……”桑达儿嘴唇里传来的微弱声音，孟华终于听得见了。“你赶快去追那小贼吧，冷姑娘只怕不是他的对手。唉，你快去吧，别理我了！”

孟华说道：“你别说话，让罗曼娜告诉我。天山派弟子就会来的，他们来了，我再去不迟。”桑达儿叫道：“不，不……”还想说话。孟华却一指点了他的穴道。

孟华用的是封穴止血之法，可以让桑达儿在熟睡之中恢复机能，对身体有益无害。安顿了桑达儿之后，这才有空去问罗曼娜的遭遇。

“你说的那个小贼可是段剑青？”

“除了他还有谁？”罗曼娜咬牙切齿地说道：“冷姐姐就是因为看见他才忍不住跑出去，桑达儿跟着跑出去要帮忙她，不料反而给他打了一掌。待我赶到这里的时候，只见桑达儿躺在地上，冷姐姐和那小贼都不见了。”

“那小贼可是带着一个小孩子？”孟华连忙问道。

“不错，他拖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看来大概不过十一二岁，居然能够跟着他跑得飞快。”罗曼娜说道。

“他们是向哪个方向跑的？”

刚好在他问清楚之后，有两个天山派弟子已经找到这个地方。孟华无暇与他们细说详情，把桑达儿付托给他们照料，便即向罗曼娜所说的方向追踪。

他一口气翻过两座山头，也不知跑了多远，这才听见了金铁交鸣之声。

孟华居高临下，只见在一道凝固了的冰川所形成的冰裂缝旁边，堵截着段剑青去路的那个女子果然是冷冰儿。

他的弟弟杨炎站在一旁观战，看得似乎正是兴高采烈。

“咦，这坏女人也会使咱们的剑法。哈，她这一招我懂破法。剑青哥哥，让我帮你忙好吗？”

段剑青嚷道：“不好。这坏女人很凶，你可千万不能让她捉住。不过她是打不过我的，你站远些，看我惩戒她好了。”

“别相信他的话！”冷冰儿叫道：“我不是坏人，他才是真正坏人！好孩子，趁这机会，赶快跑回冰宫去吧！”

“谁相信你的鬼话！”杨炎扬起两个小拳头嚷道：“剑青哥哥对我这样好，你说他的坏话，你才是坏人！”

段剑青得意之极，纵声笑道：“冰儿，这孩子不会听你的话的。识趣的你别再与我纠缠，否则可休怪我不念往日之情！”

冷冰儿怒声斥道：“你骗我还不打紧，连一个无知的孩子也要欺骗。哼，你害我已经害得够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的武功本是在段剑青之上，可惜伤还未愈，苦斗之下，渐渐连招架也感到为难了。她一咬牙根，拼着两败俱伤，骤下杀手！

冷冰儿一咬牙根，把全身气力都使将出来，身形骤起，刷的就是一招“玉女投梭”，向段剑青胸口刺去。

她拼着与段剑青两败俱伤，在劣势下突然反攻，剑势虽然凌厉之极，全身却是门户大开，丝毫不加防守。这样的打法，简直等于是把生命拿来当作赌注。

孟华发现他们的时候，正是冷冰儿使出这一招两败俱伤的剑法之时。距离虽然还在数百步开外，但已看得清楚。他是个精通剑法的大行家，看见冷冰儿突然使出如此险招，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要知凌厉的攻势必须有足够的内力配合，否则剑法纵然精妙，亦是无济于事。冷冰儿伤还未愈，只怕伤不了对方，反而自己送了性命。

距离还在数百步开外，孟华想去救她也来不及了！

但冷冰儿这一招却是大出段剑青意料之外，他想不到看来早已筋疲力竭的冷冰儿竟然还能发动如此凌厉的攻势。大惊之下，连忙横剑当胸，先防御自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只听得“当”的一声，果然不出孟华所料，冷冰儿由于气力不佳，双剑一交，她手中的青钢剑立即给震脱了手。这还幸亏是段剑青由于给她凌厉的剑法吓住之故，只敢招架，没有立即反攻。否则冷冰儿恐怕已有性命之忧！

段剑青打落了她的青钢剑，这才发现她确实已是强弩之末，惊魂一定冷笑说道：“好呀，你要拼命，那我就成全你吧！”一挺长剑，迈步上前，便施杀手！

孟华一声喝道：“给我撤剑！”此时他已来到百步距离之内，一枚铜钱打出，刚好打着段剑青的长剑，段剑青虎口一震，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孟华叫道：“快，快救小孩！”冷冰儿瞿然一省，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斜身一跃，立即把杨炎抓住。

段剑青做梦也想不到孟华突然在这关键的时刻出现，惊魂未定，又吃一惊，不觉呆了。待他想起要赶快把杨炎抓作人质之时，已是迟了一步。

孟华看见弟弟已经脱离段剑青的魔掌，松了口气，喝道：“段剑青，你还往哪里跑？”正想上前捉拿他，不料又是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他没有想到杨炎早已给段剑青哄得贴贴服服，怎能相信冷冰儿是来救他？他给冷冰儿抓住，只道这个“坏女人”要来伤害自己，不假思索的就猛地给冷冰儿一拳！

杨炎虽然是个小孩，自幼在唐经天门下习武，气力可还当真不小，冷冰儿冷不及防，给他一拳击倒，伤上加伤，“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孟华又惊又怒，喝道：“炎弟，你好糊涂！”连忙飞快地扑上前去。

此事在孟华意料之外，却在段剑青意料之中。双方都向杨炎扑去，孟华和杨炎的距离较远，给段剑青抢快一步，又把他的弟弟抓到手中了。

段剑青冷笑喝道：“你再踏上一步，我活活捏死这个娃儿！”杨炎给段剑青单臂箍着颈项，几乎气也透不过来，惊惶迷惑到了极点，嘶哑着声音道：“剑青哥哥，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呀！”

孟华停下脚步，气得发抖。段剑青喝道：“退后三十步，再和我说话！”孟华无可奈何，只好继续后退。

回过头来，只见冷冰儿面如金纸，正在揩抹嘴沁出的血丝，以剑支地，颤巍巍地站起来。孟华过去将她扶稳，说道：“冷姑娘，你怎么啦？”他最后的一颗小还丹已经给了罗曼娜，面对着重伤的冷冰儿，当真是束手无策。

冷冰儿喘过口气，缓缓说道：“小孩子不懂事，别怪你的弟弟。”

孟华气怒之极，转身喝道：“段剑青，冷姑娘倘若有甚不测，我非要你性命不可！”

段剑青哈哈笑道：“你要我的性命，那不打紧，可你弟弟的性命呢，你还要是不要？”他自恃有“护符”在手，料想孟华不敢硬来。

杨炎失声叫道：“什么，这人真的是我哥哥？”

段剑青冷冷说道：“不错，要不是因为你是他的弟弟，我何必把你当作小祖宗一样服侍？嘿嘿，那是因为我有先见之明，早就提防会有今日之事呀！”

孟华怒道：“你真是无耻之尤，骗了一个无知的小孩，还是自鸣得意。”

杨炎叫道：“什么，剑青哥哥，原来是你在骗我么？但你和我说过，是他们说谎话的！”

段剑青喝道：“是我骗你又怎么样？我再给你上一课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一课在唐经天门下是学不到的。”

冷冰儿说道：“孟大哥，你放心，我一时死不了的。就是死了，你也无须定要为我报仇。只要他肯放你弟弟回来，你就饶了他吧。”

孟华咬一咬牙，说道：“好，段剑青，念在你的叔叔是我恩师，你把我的弟弟交还给我，我让你走！”

段剑青哈哈笑道：“交还给你？哪有这样容易！”

孟华说道：“我已经答应不杀你了，你还想要怎样？”

段剑青道：“你不杀我，还有别人想要杀我。”

孟华哼了一声，说道：“我可不能给你做保镖。”

段剑青道：“谁要你做保镖？你说的话我都不敢深信呢，何至于要请你做保镖？”

孟华皱眉说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爽快地说！”

段剑青笑道：“现钟不打，反去炼铜，天下没有这种道理。”孟华怒道：“这么说，你是一定要把我的弟弟挟为人质了？”

段剑青道：“不错，这是第一件。”孟华道：“哦，还有第二件吗？”段剑青道：“不错，你要保全你弟弟的性命，还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孟华道：“什么事情？”

段剑青道：“你替我阻挡追兵，要是有天山派的弟子追到这里，你骗他们到别的地方去。”

孟华怒道：“我不能答应，哼，你信不过我，我又岂能信得过你？我怎能让你把我的弟弟带走，还要替你阻挡追兵！”

段剑青冷笑道：“好，你不答应，那你是不想要你的弟弟了！”手上加了把劲，杨炎给他捏得嚎叫起来。

孟华喝道：“放开手，有话好说！”

段剑青笑道：“有商量了吧？但我可是铁价不二，你别讨价还价。”

杨炎忽然嘶哑着声音说道：“剑青哥哥，我愿意跟你走。”孟华吃了一惊，叫道：“你不能跟他走，你不知道他是要害你的吗？”

杨炎说道：“我只知道剑青哥哥对我好，他是因为打不过你，逼于无奈才恐吓我的。你虽然说是我的哥哥，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我也不能相信。”

段剑青得意之极，纵声笑道：“你听见没有，你的弟弟自己都愿意跟我走呢！”说罢，便要举步。

孟华伤心之极，大怒喝道：“好，你走给我看！你一走，我不顾一切定要把你杀掉！”

段剑青给他一吓，心里想道：“要是他当真不顾一切，我决计逃不出他的掌心。”只好停下脚步，苦笑说道：“你不肯相信我，我也不敢相信你，那怎么办呢？”

冷冰儿忽地说道：“你把这孩子放回来，换我做你的人质。”

孟华吃了一惊，叫道：“不能这样！”

冷冰儿道：“我想过了，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孟华说道：“我不能因为要救一个人却另外害一个人。何况你的伤急需疗治。冷姑娘，你别为我的事操心，安心养伤要紧。”

冷冰儿道：“你放心，我的伤还死不了。不过恐怕也是难以活得久长的了。但一年半载大概还可以活的。拿我有限的生命换回你的弟弟，不是很值得吗？有一年半载的时间，剑青，你也可以逃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去了。拿我换作人质，对你还有一个好处，你可以不用害怕我叔叔的手下和你为难。”

孟华听她说出“难以活得久长”这话，不由得心痛如割，叫道：“我决不能让你这样做！这孩子认贼作兄也值不得你换他性命。”

冷冰儿微笑道：“孩子无知，你可不能怪他。”

段剑青听她说得“有理”，低下头来思量，但过了一会，仍是说道：“不行！”他是害怕冷冰儿未必能如她所说活得到一年半载，要是未曾逃至山下，就死掉呢？自己岂不是全无所恃？倒不如抓着现成的杨炎做人质了。

冷冰儿道：“你是觉得拿我做人质还不能放心吧？好，那我还有一个主意。”

段剑青道：“什么主意？”冷冰儿道：“你和孟大哥彼此都不能相信对方，那么由我陪你和这孩子一起下山。到了山下，你认为是可以安全的时候，才放我们回来。”

这办法无异是让段剑青多一个人质，段剑青大喜说道：“这个主意倒还不错，我可以接受。”心想：“你们都被我抓在手中，什么时候让你们回来，那可由不得你作主了。”

孟华叫道：“这更不好，冷姐姐，你怎能把自己也送进虎口？”

冷冰儿道：“但事情总得想个办法解决呀，这个办法你不同意，那就让我再和剑青商量吧。”说罢，以剑连鞘当作拐杖，忽地向段剑青走去。

段剑青喝道：“你干什么？”冷冰儿喘着气缓缓说道：“我有私话和你说。站得太远，说话吃力。”她本来是靠在孟华附近的一棵树上，与段剑青的距离约在三十步开外的。

孟华叫道：“不可！”迈前一步，伸手去想把冷冰儿抓回来。冷冰儿闪身说道：“孟大哥，有你在这里，还怕他吃掉我吗？事情总得解决，让我和他商量好些。”

段剑青喝道：“刚刚和你约好的，你又犯禁了！快给我退下，否则可休怪我难为你的弟弟。”刚才段剑青是要孟华和他的距离保持在三十步开外，方肯与他谈判的。

孟华一来是投鼠忌器，二来听得冷冰儿也那么说，无可奈何，只好退回原位，叹口气道：“冷姑娘，你吃他的亏还不够吗，还要送上去上他的当？”

段剑青嘻皮笑脸地说道：“孟华，你没听见她是有私语要和我说吗，你好意思上来偷听？我们的私事也用不着你来多管，何必气成这个样子？对啦，冰儿，我们到底是曾有过一段情分，事情总可以商量得出一个结果的。”

冷冰儿对他的口舌轻薄，恍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依然把连鞘的长剑当作拐杖，支撑自己，缓缓前行，不知不觉来到了段剑青的身边了。

段剑青见她这副样子，担心只是恐怕她活不了几天，做不了自己的人质，对她哪里有丝毫提防之意？

冷冰儿走到他身边，忽地尖叫一声，像是支持不住的模样，突然连人带剑，摔倒地上。

孟华这一惊非同小可，这一瞬间，哪还顾得什么“禁约”，慌忙叫道：“冷姑娘，你怎么啦？”飞步抢上前去。

就在他失声惊呼的同一瞬间，段剑青也是蓦地一声惊呼。他的吃惊似乎还在孟华之上。

原来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这同一瞬间突然发生了！

他本来是单臂围绕着杨炎的颈项的，冷冰儿忽地摔倒，他不觉吓了一跳，分了心神，杨炎趁这时机，突然张口一咬。他刚才口口声声的说是愿跟段剑青，其实只是想骗段剑青不那么留神的防备他！

这一咬几乎咬掉了段剑青手背一块肉，段剑青手一松，他立即又是一个肘锤，向段剑青胸口撞去。

与此同时，冷冰儿在地上一滚，连鞘的长剑也打向段剑青的膝盖！

原来冷冰儿虽是伤得不轻，却没她装出那么严重。她和杨炎一样心思，故意如此来松懈段剑青的防备的。

她知道段剑青唯一的护符就是杨炎，决不肯轻易杀掉他的。是以决意冒这个险，在段剑青还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情之前猝然发难。无巧不巧，杨炎也是同一时间发难，配合得正到好处。

杨炎这一肘锤正正撞中段剑青心口，可惜他的年纪小、气力弱，否则只怕这一锤就可以把段剑青撞晕。但段剑青虽没给他击晕，亦已给他挣脱了。

段剑青痛得哇哇大叫，腾的一脚就踢出去。说时迟，那时快，冷冰儿那把连鞘的剑亦已击中段剑青膝盖，一个打滚，把杨炎抱到怀中了。

冷冰儿打中了段剑青，段剑青那一脚也踢中了冷冰儿。不过在给他踢中的时候，她已是转过了身，牢牢地抱着杨炎。段剑青踢着她的背心，丝毫也没有伤着杨炎。

这一脚是段剑青在暴怒之下，用了全身的气力踢来的，幸亏他的膝盖先给敲了一敲，踢中冷冰儿时力道已减了一些，但冷冰儿伤上加伤，已是禁受不起了。

“咕咚”一声，冷冰儿抱着杨炎在地上打了个滚，跌落那条干涸的冰川裂缝。

这几下子兔起鹘落，吓得孟华都不觉呆了！待他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时，已是迟了一步。

此时孟华当然是先行救人，无暇擒敌。段剑青失了人质，看见孟华飞步跑来，亦是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膝盖疼痛，慌忙拔脚飞逃。

还好裂缝不是太深，孟华跳下去一看，只见冷冰儿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嘴角满是血污。他的弟弟倒是没伤，伏在一旁，惊得呆了。孟华背着冷冰儿，抱着弟弟，施展壁虎功爬出冰窟。

孟华手掌贴着她的背心，给她舒筋活骼，几乎冷得僵了的冷冰儿渐渐苏醒，张开了眼睛说道：“好在终于把你的弟弟救回了。孟大哥，我求你一件事情。”

孟华含泪说道：“冷姑娘，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冷冰儿道：“你别顾我，赶紧替我报仇。别让那小贼跑了！”

杨炎惊魂稍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叫道：“冷姐姐，都是我害了你！哥哥，你打我吧！”

冷冰儿脸上绽出笑容，说道：“好了，你们兄弟终于相认，我高兴得很。你别自责，我一点也不怪你。”

孟华说道：“炎弟，你知错就好。哭是没有用的，你快去找人来吧。”

冷冰儿道：“不，你们先别理我。孟大哥，你答应过给我报仇的！”

孟华进退两难，杨炎忽道：“哥哥，你去抓那个坏蛋吧。我和冷姐姐回去，我跑得很快的。”说罢，立即把冷冰儿抱了起来，回头就跑。孟华料想他在归途中必然会碰上天山派的弟子，于是也就放下心去追段剑青了。

不知不觉是暝色四合，月出东山。孟华一口气也不知跑了多少路程，忽听得一声长啸，宛若龙吟。远远望去，不见人影。

孟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此人功力深厚如斯，天山四长老之中，只怕只有钟展才能比得上他。唐掌门和钟长老都还在冰宫，他是谁呢？”心念未已，跟着又听得一声大吼，震得孟华的耳鼓都有点嗡嗡作响。可仍然未见人影。但吼声虽然猛烈，却也掩盖不了那清劲的啸声。

孟华知道佛门中有一种狮子吼功，心里想道：“随着啸声之后的吼声大概不是奢罗所发就是优昙所发了，难道他们又在和什么高人较量？”

孟华本来无意去管闲事，但既然找不着段剑青，一时好奇心起，忍不住就向啸声起处跑去，看个究竟。

啸声吼声忽地同时停止。只听得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朗然说道：“禅师何所见？来去两匆匆！”

孟华又喜又惊：“原来是缪大侠！”

跟着听得优昙法师的声音说道：“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

孟华加快脚步，距离又近了许多，隐隐看得见那边的人影了。定睛看去，站在那边山上的两个人果然是优昙法师和缪长风。优昙法师背后影绰绰的有许多人，无法仔细辨认，但料想也是跟随优昙法师回去的那一批天竺来客了。只听得缪长风和优昙法师一个哈哈笑道：“妙哉，妙哉！”一个合十赞道：“善哉，善哉！”跟着却是奢罗法师的声音说道：“佛偈我不懂，缪居士，你的狮子吼功更胜于我，我是服了！唉，我如今方知中华之大，果然是不少能人！”

原来缪长风正是从天竺回来的。

天竺两神僧意欲唐经天切磋武功，此事早在一年之前，唐经天已经得知消息。他们曾托一个游方的苦行僧来向唐经天致意，初意是想请唐经天到那烂陀寺去，要是唐经天不能前往，他们才来。

唐经天虽不欲与他们争强赌胜，但一时又找不到适当的使者前往沟通消息，因为那苦行僧往波斯云游去了，他只是顺便替天竺二神僧带个口信来的。只好暂且搁下，不予回复。在唐经天以为，他们是要等待自己回复去是不去他们才决定来是不来天山的，因此无须急急。

待到唐经天准备闭关练功之前，可有点担心他们不请自来。不过使者的人选，可仍是大费踌躇。

缪长风得知此事，忽动游兴，自告奋勇，替唐经天充当使者前往天竺。同时他自己也有点意思想见识见识天竺两神僧的武功究竟如何。

到了那烂陀寺，方知正巧这两位神僧是在他来天竺途中的时候，已经离开那烂陀寺，前往天山去了，他们是五天之前离开的。

唐经天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缪长风当然必须立即赶回来了。

此际他碰上了这两位神僧正在下山，一见优昙法师法相庄严，神气祥和，便知纵使有过比武的事情，也已和平终结。不过他还有点不放心，于是在和奢罗比试过狮子吼功之后，再用言语试探，问他们有何所见，又何以来去匆匆？

优昙法师答以“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这是一种佛门修为的上乘境界，到了这境界，是既破“我执”亦破“法执”，（禅宗认为，本身主观的执著是“我执”，坚持客观事物的规律是“法执”。）是既无“境”，也无“人”。（佛家称为“人境两俱夺”）既然到了这种境界，哪还会计较胜败荣辱、鸡虫得失？

一笑息纷争，优昙法师带领他的从者飘然去了。

孟华看见客人离开，即加快脚步跑去，现出身形。

他在两年前和缪长风比过剑，情知缪长风对他的误会尚未消除。一时间要解释这个误会，也不知从何说起？

正当他琢磨要如何“说起”，而“缪大侠”三个字尚未吐出口中之时，却有一个先叫“缪大侠”了。

这个人是段剑青！正是：

恩仇犹未了，陌路又相逢。

第四十二回

无尽疑团翻旧案

突生奇变接新娘

原来段剑青躲在一块形似屏风，高约数丈的岩石后面，他看见了孟华，孟华还没看见他，他的躲藏之处，和缪长风的距离也还有百步之遥。

段剑青突然跑了出来，叫道：“缪大侠救我！”

缪长风吃了一惊，问道：“什么事情？”

此时孟华已经现出身形，正在向着缪长风这边飞跑来，缪长风看见他了。段剑青指着正在跑来的孟华说道：“这小贼要杀我，他、他是杨牧的儿子！”

缪长风道：“我知道，你躲开！”

孟华连忙说道：“缪大侠，别相信他的鬼话，他才是奸细！”

他恐怕段剑青乘机溜走，展开八步赶蝉的轻功，几个起伏，已是追到了段剑青背后，意欲先点了他的穴道再说。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缪长风一声大喝：“好小子，在我的面前还敢猖狂？撤剑！”

段剑青溜滑之极，他故意装出心慌意乱的模样，并不是笔直的向缪长风跑去，而是斜窜一边，引孟华向他追杀，这就使得缪长风也要给他引来对孟华施展杀手了。孟华本应立即止步向缪长风解释的。虽然未必能够取得缪长风的相信，也总比较好些。如今他正中段剑青的诡计，缪长风当然是更相信段剑青的说话了。

声到人到，大喝声中，缪长风出剑如电，力贯剑尖，还未到孟华的身上，孟华已是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在这性命俄顷之际，孟华只好施展浑身解数抵挡。双剑相交，孟华连退三步，只觉胸中浊气上涌，几乎窒息。不过他的剑可没脱手，而且还能够把缪长风的剑拨过一边。

缪长风用到八成以上的功力，本来以为定然能够打落孟华手中的剑的，这一下倒是颇出他的意料之外。他不由得心头一凛，想道：“两年不见，这小子的功力竟然精进如斯，剑法也比以前更为精妙了。怪不得他敢趁着冰宫有事之际，跑来捣乱、行凶！”

孟华吐出一口浊气，刚要说话，缪长风已是又攻过来，刷刷刷连环三剑。

孟华凝神应战，徐徐出剑，化解缪长风的攻势。缪长风也不由得赞了一个“好”字，说道：“好，你已经得了重、拙、大的剑诀秘奥了。只可惜你的剑法虽然学得很好，做人却不学好！”

缪长风口中说话，手底丝毫不缓。孟华可是有苦说不出来！要知缪长风的剑法与内功，差不多都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孟华和他相比，还是相去甚远的。要不是他机缘凑巧，业已得到中华、天竺的上乘武学心法，对“重、拙、大”的三字诀又有了进一步的领悟，恐怕他在缪长风的重手法攻击之下，早已落败了。他如何能够分心说话？

不知不觉，两人已是剧斗至百招开外，缪长风见他的奇招妙着层出不穷，暗暗称奇。心里想道：“我倒要看看这小子究竟还有多大本事？”

三百招过后，孟华迭遇险招，正自叫苦。忽觉对方长剑上的压力似乎松了一些，他方才能够继续招架。不过缪长风的攻势依然十分凌厉，孟华要是稍有不慎，只怕仍会伤在他的手里。处此情形，孟华惟有心无旁鹜，凝神应战。不知不觉，也似缪长风一样，目中所见，只是对方在自己面前移动的剑尖，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原来缪长风对孟华的身份，自那次在小金川云紫萝的墓前和他分手之后，一直都是有点疑惑不定。那次交手，孟华保护杨牧逃走，但当杨牧的一伙要和他联手围攻缪长风之时，他却又把他们赶走。以至使缪长风莫名其妙。而也正是因此，那次缪长风与他单打独斗，才故意不肯伤他，反而指点他上乘剑法的诀窍的。

这次他听信了段剑青的谗言，心中也还有怜才之意，不想取了性命，只想把他擒获，问出原由。但越斗对孟华的剑法越是惊奇，渐渐连这个念头也忘记了。

两人也不知斗了多少时候，缪长风忽地瞿然一省，心里想道：“我虽然不是继续用重手法，但斗了这许多时候，要是再斗下去，只怕这少年不死也得大病一场。”喝道：“好小子，你还不服输吗？”一招“三转法轮”要把孟华的宝剑绞出手去。

哪知孟华已是斗得昏头昏脑，根本不去琢磨缪长风的用意，一见对方使出“三转法轮”，这一招正是他融会贯通了天竺、中华的上乘武学之后，从原有的剑法自加变化，自觉最有心得的一招。忽见缪长风使了出来，不知不觉的也就迅速的还了一招“三转法轮”。

双剑一交，缪长风只觉对方的一股牵引的力道使得恰到好处，自己的长剑反而给他引出外门，不禁吃了一惊，连忙用重手法压住，正想打落他的宝剑，忽听得有人大叫道：“缪大侠住手！”来的是白英奇。

缪长风化解了孟华剑尖那股盘绞的力道，让他退下，回过头来，愕然问道：“英奇这是怎么回事？”

白英奇只能长话短说：“这位孟少侠是我们天山派的恩人，他是来帮忙我们捉拿奸细的。”

缪长风吃了一惊，说道：“谁是奸细？”

白英奇道：“说来惭愧，正是我那新入门的师弟段剑青。掌门人和家师都给他骗了。”

缪长风呆了半晌，说道：“真是意想不到，我也给他骗了。他的叔父不是段仇世吗？”

白英奇道：“这倒不假。但可惜他有一个好叔父，自己却不学好。唉，起初我也不相信他是奸细的，如今证据确凿，我是不能袒护他了。缪大侠，你可曾见过他么？你和这位孟少侠又是怎样打起来的？”

缪长风甚为难过，叹口气道：“我上了这小子的当了，他作贼喊捉贼，我竟然做了他的护符。”原来段剑青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白英奇道：“孟少侠，你累了整天，先回去吧，我去抓这奸细。”

孟华问道：“炎弟和一位冷姑娘已经回到冰宫了么？”

白英奇道：“我是在半路上碰上他们，送他们回到冰宫之后，我才出来寻找你的。”

孟华道：“那位冷姑娘怎样了？”白英奇道：“钟师伯已经给她治伤，伤得虽然不轻，生命是可以无妨了。”

孟华放下心上的一块石头，抬头一看，只见月影西斜。原来他已是不知不觉斗了约莫三个时辰。“恐怕他早已走得远了，白师兄，我向你讨一个情，就让他去吧。”

白英奇诧道：“他陷害你，你反而替他求情？”

孟华说道：“不错，我有三位师父。大师父卜天雕不幸早已去世，三师父是丹丘生。段剑青的叔父是我的二师父。”

缪长风连忙问道：“你姓孟，不是姓杨？”

孟华说道：“我一直以为我姓杨，直到去年，我在拉萨碰上生身之父，我才知道姓孟。”

至此，缪长风方始恍然大悟，失声叫道：“原来令尊是孟元超孟大侠么？”

孟华说道：“小侄惭愧得很，活了十八岁，方知生身之父是谁。那年在小金川冒犯叔叔，请叔叔恕罪。”

此言一出，缪长风心里的疑团登时迎刃而解，孟元超与云紫萝的爱情悲剧，他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一个人，至此自是无须加解释了。他喜欢得跳了起来，紧紧抓着孟华的手，说道：“恭喜你们骨肉团圆，我也真是太糊涂了，早就应该想到你是谁的。令尊好吗？”

孟华说道：“好。舍弟多蒙叔叔抚养之恩，小侄这次正是奉了家父之命，前来天山拜见叔叔和唐掌门的。”

缪长风道：“你们兄弟已经见过面了？”

孟华笑道：“他初时还不相信我是他的哥哥呢。”

缪长风听他说了兄弟相认的经过，喟然叹道：“都是我的不好，回来迟了一天。”

白英奇也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惭愧！”说道：“好在如今都已水落石出，雨过天晴了。敝派自掌门人以下，还在冰宫等候孟兄消息，请孟兄和缪大侠先回冰宫再说吧。”

途中孟华向白英奇询问：“唐夫人找到了没有？”

白英奇道：“已经找着了。这次真是不幸中之大幸，敝师嫂不仅被劳超伯掌力所伤，还中了那姓唐的喂毒暗器，幸亏发现得早，要是稍迟一些时候，恐怕就没有救了。”

孟华知道天山派的碧灵丹是拔毒圣药，听白英奇的语气，料想唐夫人已是可保性命无忧，甚为欢喜，说道：“唐夫人和冷姑娘都已到了冰宫，那我可以完全放心了。”

白英奇道：“这次孟少侠不仅在比武中为敝派争回体面，还救了我们少掌门夫人性命，我们都是感激得很。”

孟华说道：“我也曾得过唐大侠指点之恩，白兄这样客气折煞我了。”

回到冰宫，唐经天和一众弟子果然都未睡觉，等他回来。听说段剑青逃脱，一众弟子均表愤怒。

唐经天道：“孟少侠说得好，让他有最后一次改过的机会吧。孟少侠，你要告诉我的事情，我差不多都已知道了。你累了一天一夜，先去睡觉吧。”那是罗曼娜、冷冰儿、唐加源妻子等人告诉他的。

这一觉孟华睡得十分酣畅，直到天黑方始醒来。

双华宫内，夜深人静，有两个人正在促膝长谈。一个是天山派的掌门人唐经天，另一个不用说就是孟华了。

孟华睡足了觉，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容光焕发；唐经天的面色却是若有隐忧。

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锦匣。这只锦匣是崆峒派的掌门人洞真子交给唐加源带回天山给他的父亲，而唐加源又转托孟华带来的。

孟华看见唐经天把锦匣摆在他的面前，不觉心中一动，想道：“唐大侠想必是要和我谈三师父的事了。唉，此次天山之行，我固然是因祸得福，但三师父的灾星未脱，他的祸事可还得仰仗唐大侠的力量化解呢，我怎能忘了？”

孟华的三师父丹丘生本是崆峒派弟子，不知什么缘故，被崆峒派逐出门墙的。如今崆峒派还要找他算账。孟华料想崆峒派掌门人送来的这个锦匣，必然和他三师父有关。

唐经天似乎知道他的心意，首先挑起话头：“听说丹丘生也是你的师父，你跟他在石林学艺，住了将近十年？石林号称‘天下奇观’，可是个好地方啊！”

孟华说道：“可惜我的三师父已经被逼离开石林了。”唐经天道：“我知道。我正是想和你谈这件事情的，不过在谈此事之前，我想先问你另一件事。这是关于你的武功来历的，不知你可愿意告诉我么？”

孟华说道：“唐掌门就是不问，弟子也要禀告的，唐掌门想问的，想必是对弟子的剑法起了怀疑吧？”

唐经天道：“不错。你的剑法精妙之极，崆峒派剑术最高的洞冥子恐怕也比不上你。你的剑法固然是得了崆峒派的精华，但更多的地方却是和我的天山派剑法有相通之处。我知道你曾经得过金大侠的指点，不过恐怕也未必尽是金大侠指点之力吧。”

孟华说道：“唐掌门明察秋毫，弟子的确是在石林曾有奇遇。在剑峰上找到了前代大侠张丹枫晚年所创的无名剑法。”

唐经天笑道：“这就怪不得了。你可知道这位张大侠正是我们天山派的始祖么？”要知天山派虽然是张丹枫的弟子霍天都所创，张丹枫为了成全弟子的声名，自己不愿居功，但天山派还是奉他为始祖的。

孟华说道：“弟子正是为此，意欲把张大侠所留的剑法归还贵派，并请掌门恕我擅自偷学之罪，准许我做个记名弟子。”

唐经天笑道：“这是你的福缘，也是我们的喜事。张祖师晚年所创的剑法由你而得重现人间，我感激你都还来不及呢！不过说到要做我的记名弟子，那我可是不敢当了。你是张祖师的隔代弟子，我和你还不知差了多少辈呢！”

孟华惶然说道：“唐掌门何出此言，折煞弟子了！我不过无意中得窥祖师的秘笈，焉敢以他的弟子自居？但求掌门许我作记名弟子，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分之想了。”

唐经天好像是在作认真考虑，想了好一会子，方始道：“论理我不能做你的师父，再说令弟已经是我的关门弟子，在我的名下，即使是记名弟子，也不该再有的了，不过目前我碰上的这件事情，要是让你替我作鲁仲连，却正是最好不过。既然我要你代表我，你也是该有个名义。这样吧，由我来开武林前例，禀告祖师，收你为天山派的记名弟子，你是天山派的记名弟子，但并非我的记名弟子，这两者是大有分别的。天山派的记名弟子不拘辈分，各自论交。我和你可以算是平辈……”

孟华连忙说道：“那怎么可以？”

唐经天笑道：“有何不可？我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你要是谦抑自下，那你也可以和英奇他们平辈论交。其实拘泥什么辈分之分，胸中便有所障，你我何必定要随俗？”

孟华暗自想道：“他刚才说的那件什么事情，想必就是有关我三师父的事了。为了三师父的缘故，我只好姑且僭越吧。”说道：“多承掌门厚爱，弟子愧不敢当。只好作为权宜之计吧。”唐经天笑道：“刚刚说好和你平辈论交的，你怎么又自称弟子了？快改称呼。”

孟华想起一事，说道：“请掌门准许我在私底下以晚辈自居。说起武功秘笈，晚辈还有一事禀告。那位罗曼娜姑娘，不知已经见过掌门没有？”

唐经天道：“她和冰儿都已见过我了。你说的可是那本古波斯文的武功秘笈？”

孟华说道：“正是。晚辈不懂波斯文字，意欲献给唐掌门。”

唐经天笑道：“别人平生难得有一次奇逢，你却有了两次。这部波斯秘笈的来历，我早就知道。不过不知道它是落在瓦纳族的罗海手里。这部秘笈和张祖师的玄功要诀同样珍贵，与你有缘，应该属你。至于说到你不懂得波斯文字，这个容易。”

孟华道：“请掌门指教。”把那本波斯文的武功秘笈递了过去。唐经天翻了一翻，说道：“少年时候，我曾经学过波斯文字，可惜多年没有机会使用，早已荒疏。不过，这本秘笈，大概我还可以读得懂十之七八的。我想武学之道，中外本可相通，难解的地方，咱们一起琢磨琢磨，或许还是可以参悟的。”

孟华说道：“学武功的事无须着急，这本秘笈请掌门拿去慢慢参详，有机会的话，下次我再来向掌门领教也还不迟。”

唐经天知道他的心意，说道：“你三师父的事固然紧要，但你也用不着这样快就离开天山。”

孟华以为他要接下去说崆峒派的事的，唐经天却一转话头，跟着问道：“另外，就是你们兄弟的事了。依我之见，令弟武功尚未学成，不如过几年你再接他回去。你意下如何？”

孟华说道：“家父命我探望舍弟，如今我们兄弟已经相认，晚辈回去告诉家父，料想家父亦可安心。舍弟得掌门教养成材，那是最好不过。”

唐经天道：“好，那么你可以在这里多住一个月。然后替我到崆峒山去。”

孟华精神一振，料想是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连忙问道：“掌门要我前往崆峒，可是为了我的三师父之事么？”

“不错，现在我可以把崆峒派掌门给我这个锦匣的内容告诉你了。”唐经天打开锦匣，把一封信先取出来，说道：“这是洞真子给我的私函，但你也不妨拿去看看。”

孟华听说是私函，便道：“还是请掌门把可以让我知道的告诉我吧。”

唐经天道：“信上写的都是可以让你知道的。不过这封信写得太长，由我讲给你听也好，可省你读信的时间。

“洞真子定于明年三月初召开崆峒派的门人大会，他已是年过七旬，准备在这个会中立继任掌门人。是以特地邀请我去观礼。”

武林的大门派立掌门人，按规矩是要邀请各派名宿观礼以昭郑重的。不过这只是对该派的“大事”，对外人而言，却是很普通的事，一点也不稀奇。

孟华怔了一怔，说道：“就只是为了此事么？”

唐经天笑道：“少安毋躁，这只不过是个引子。”再听下去，孟华可就禁不住吃惊了。

唐经天继续说道：“这是一个选立掌门人的大会，也是一个清理门户的大会，洞真子告诉我，这两件事情将同时办理，但这两件事情恐怕也都会引起纠纷。所以他不但是请我去观礼，同时也是请我去主持公道的！”

孟华吃了一惊，说道：“清理门户，那是要对付我的三师父吧？”

唐经天道：“不错。这件事情令我很感为难。是以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由你替我走这一趟好些。”

孟华说道：“我的三师父早已给他们‘逐出门墙’，还需什么‘清理门户’？”

唐经天道：“立掌门人何以会引起纠纷，洞真子没加解释，但对于后者，倒是有所解释的。不错，尊师是在三十年前已被他们‘逐出门墙’，但这件案子却还没有了结。”

孟华愤然说道：“家师甘忍被逐之辱，遁迹石林，已经是避开他们了。我真不懂为什么还不能算是了结？为什么他们还要一再欺侮我的师父，逼得他无立足之地？”

唐经天道：“据洞真子的解释是，最初他是觉得家丑不宜外扬，所以在尊师案发之时，他给的处分只是逐出门墙，理由也没有对外宣布，但据说你的三师父脱离崆峒门户后，仍是怙恶不悛。——对不起，我是用他信中的说话，你莫见怪。——另一方面，崆峒派的长老们又一致要求在新掌门确定之日，把这件旧案彻底了断。意思即是要用清理门户中最重的一种处罚来对付你的三师父了。”

孟华又气又怒，说道：“那是说他们要取我的三师父的性命了？”

唐经天道：“恐怕是这个意思了。”

孟华道：“我的师父到底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唐经天道：“这是一个疑案，说老实话，目前我还不敢轻率的就下论断。”神气间似有难言之隐。孟华想起“家丑不宜外扬”这一句话，这句话在洞冥子口中说过，如今在洞真子的信中也这样说了。“难道三师父真的曾经做出什么见不得人之事？不，不，三师父绝不会是他们说的那种！虽然我不知道其中有何蹊跷，但我敢相信三师父一定是受了诬陷！”不过由于有所谓“家丑”的阴影藏在心头，弟子自是不便向外人查问师父的“丑事”。

唐经天也似乎是在一时之间还未能决定该否告诉孟华，但他还是说道：“你一定要知道的话，待会儿再告诉你。现在我先告诉你另一件事情。”

孟华问道：“什么事情？”唐经天道：“据洞真子说，他已得到风声，金大侠准备替你的三师父调停此事。”

孟华喜道：“有金大侠出头，事情就好办了。”心知此事定是金碧漪的功劳，替他代求父亲出头调停此事的。他和金碧漪分手数月，听到这个消息，不觉倍增思念：“明年三月的崆峒派大会，金大侠是一定要去的了，只不知漪妹会不会跟她爹爹同往？”他是希望能够在崆峒山见着金碧漪的，否则的话，见面之期，又不知要推迟到什么时候了。

孟华正自心里欢喜，忽听得唐经天叹了口气，说道：“你喜欢得太早了，我只怕是节外生枝，适得其反。”孟华吃惊问道：“为什么？”唐经天说道：“崆峒派得知这个消息，上下人等都是十分激愤，不满金大侠包庇他们的‘逆徒’。是以洞真子一定要我出山主持公道。”

孟华冷笑道：“他们倒是异想天开，这岂不是要你出头去对付金大侠吗？晚辈年轻识浅，也不知家师犯了他们什么‘天条’？不过依我所想，金大侠既肯自告奋勇帮我师父调解此事，想必他也是知道家师是冤枉的了。”

唐经天道：“是呀，我和你的三师父虽然并不相识，但金大侠的为人我却是深知的。金大侠能够相信你的三师父，我岂能妄自猜疑，不过、不过——”

听这口气，唐经天虽说不敢妄自猜疑，但对丹丘生却似乎仍是不敢十分相信。孟华连忙问道：“不过什么？”

唐经天说道：“这件事情令我极是为难，我当然不能听崆峒派一面之辞，帮他们去对付金大侠；但在真相未曾水落石出之前，我也不能偏袒一方，帮金大侠和你的三师父去对付他们。我本来不想管的，不过现在的形势却逼得我非管不可。一来是我不愿见到武林因此事掀起风波，崆峒派若是当真不肯罢手，势将弄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二来洞真子不惜把他们视为‘家丑’的本派秘密告诉我，相信我能为他们主持公道，我岂可置之不理？但以我的身份确实是左右为难，所以我想来想去，只有请你替我走一趟了。”

孟华说道：“对晚辈来说，走这一趟乃是公私两便。但以晚辈的身份，倘若是去调停的话恐怕更加不宜。虽然我可以天山派记名弟子的身份替掌门效劳，但谁都知道当事人的一方正是晚辈恩师。武林中恐怕未有过弟子为师父作鲁仲连的前例吧？”

唐经天道：“你的顾虑我也想到了，我会教你怎样去做的。不过目前我还未想得很适当。好在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到你离开之时再说吧。”

这一个月中，孟华把无名剑法的图谱默写出来交给唐经天，唐经天也把那部波斯文武学秘笈译出来与孟华一同研究。孟华的精神贯注在上乘武学的探讨之中，倒是少了许多烦恼。

这一个月当中，唐经天绝口不提他的三师父之事，但这件事情，在他的心头却是一个阴影。学武之时固然可以强制自己不去想它，一有余暇，就不禁为之忧虑了。尤其因为真相未明，更加令他烦恼，他相信自己的师父绝不会做出丧德败行事，但那“家丑”二字却像毒蛇噬着他的心。

一月时间很快过去，冷冰儿和桑达儿的伤也早已治愈了。桑达儿因祸得福，在天山一月，学到不少武功。

他们准备和他一起回去，孟华往崆峒山可以从原来的路程回去，正好可以顺便送他们回家。虽然这不是最短的路程，但由于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他是尽可以赶得上参加崆峒派的大会的。

临行前夕，唐经天把那个锦匣交给他，说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听别人对你师父的谰言，但这一次你是要替我去做崆峒派的客人，参与他们所谓的‘清理门户’之会的，要是你完全不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恐怕很难应付，你的心里恐怕也得不到安宁。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让你知道别人怎样说你师父的好。

“这锦匣里有洞真子给我的信，有关你三师父那件案子的详细档案，还有我也尽我所知，作了一些补充的说明。你拿去看吧。看过之后，我再和你商量。”

这晚孟华把这份厚厚的档案仔细的阅读一遍，直到天明，方始看完。越看越是吃惊。

事情发生在十八年之前。

当时崆峒派的掌门人尚未曾是洞真子，而是洞真子的师兄、丹丘生的师父洞妙真人。

崆峒派是道家，但也有俗家弟子。洞妙真人的三个师弟依次是洞真子、洞玄子、洞冥子，除了洞真子是自动出家之外的，洞玄子和洞冥子都是曾经娶妻生子，中年之后方始做道士的。

孟华的三师父丹丘生是个不知父母名字的弃婴，由洞妙真人把他拾回来抚养的。

丹丘生好像是天生学武的材料，在洞妙真人悉心教调之下，年未弱冠，对本门的武学已是无不精通，甚至还能推陈出新，有所发扬，有所创造了。同辈师兄弟固然是甘拜下风；长一辈的师叔，往往也有自愧不如之感。不但本门中人公认他是后起之秀，甚至还有别派的武林名宿，称许他为崆峒派近百年来仅见的杰出人材的。洞妙真人有这样一个好徒弟，对他的爱护，当真要比亲生的儿子更甚。

另一个崆峒派的后起之秀则是洞玄子的儿子。洞玄子俗家姓何，单名一个源字，他的儿子名叫何洛。

何洛比丹丘生年纪稍长，武功虽然是比不上丹丘生，但却十分能干，是掌门人最得力的助手。同门私议，都认为继任掌门人，假如不是丹丘生的话，就一定是何洛了。即使不是马上接洞妙真人之位，第三任掌门人选，也必将是在他们之中选择其一。因为洞妙真人的师弟年纪还不算很老，洞妙真人倘若提前退休，或许不想他们过早担当大任。

但谁也料想不到，在崆峒派这两位呼声最高的后补掌门人之间，却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而且至今尚未弄清底蕴的意外事件！

丹丘生年过二十尚未定亲，何洛年纪比他稍长，则是业已有了未婚妻的。他的未婚妻是住在陕北米脂的“中州大侠”牟一行的独生女儿。

牟一行在北五省声望很高，疏财仗义，有小孟尝之称。他的独生女儿出落得花容月貌，武艺又高，不知有多少武林英俊曾经向她求婚，但牟一行最后却选中了何洛。为的是却不过洞妙真人的情面，洞妙真人在他五十大寿那年，特地到米脂来为自己的这位师侄说亲的。事后有人透露一个秘密，据说洞妙真人起初本来是想替自己的心爱徒儿向牟家求婚的，但他的师弟洞玄子却求师兄为他的儿子作媒，洞妙真人一来是顾念师兄弟的情谊，二来也不愿何洛与丹丘生因此事而有芥蒂，是以只好屈从师弟之意。至于他本来的心意，有否向徒弟透过口风，那就谁也不知了。

牟一行五十三岁那年不幸去世，以他的武功之强，按说不该这样早死的。是以在他死后也有诸多揣测，有说他是患上绝症死的，有说他是练功不慎走火入魔死的，也有说他是被仇家毒死的。不过最后这说提不出任何证据，他的亲友也只能是把他当作“寿终正寝”了。

牟一行去世之后，牟夫人把家产尽行变卖，准备携带女儿，投靠亲家。哪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知她是由于哀伤过度，还是早已有病在身，刚把家产变卖完毕，她也追随丈夫于地下了。夫妻相继身亡，牟家唯余孤女。

洞玄子得知亲家不幸的消息，便叫儿子亲往米脂去接他的未婚妻回来，准备待她孝服一满，便即成亲。

何洛在同门中与丹丘生交情最好，虽然在别人眼中，丹丘生是和他竞逐继任掌门的对手，但他们却似毫无相妒之心，一向亲如兄弟的。何洛一来由于路途遥远，路上又不太平，恐防万一有意外发生；二来他和牟小姐尚是未婚夫妻，也要避免别人闲话。是以这次前往迎亲，便邀丹丘生作伴郎的。

他们去了两个月，算日子计路程，是应该早就回来的了，但竟是音讯毫无。洞玄子挂念儿子，正要亲自到米脂打听消息，忽地恶耗传来，在一座荒山古庙之中，发现了他儿子的尸体，同时被杀害的还有牟家的三个仆人。丹丘生和那位牟小姐则失踪了。

凶案发生的地点离米脂约有三日路程，地方官起初是当作“无头公案”处理的。但恰巧那个县府的捕头以前曾经做过牟家门下食客，认得牟家那三个仆人，于是把四具尸体一同收殓，送往米脂牟家。到了米脂一打听，自然知道那四具尸体是什么身份了。牟家在米脂虽然没有亲人，还有牟一行生前的朋友，他们决定暂不掩埋，火速往崆峒山报讯。

洞玄子赶到米脂，在当地的武林名宿和地方官在场的情形之下，开棺验尸。那三个仆人都是给人一剑穿过喉咙杀死的。他的儿子身上却有多处伤痕，显然生前曾与凶手搏斗。

洞玄子验了儿子的伤，登时面色大变。在米脂他没说什么，但当日就把棺材搬运回去，临行以重金贿赂地方官，请他不必追究此案。给儿子报仇之事，他们崆峒派自己会做，不用公差代劳。地方官可免麻烦，自是求之不得，也不理会他要求的私自报仇，是否于律例有当了。

原来他验出儿子所受的致命之伤，是给凶手以一招“七星伴月”的剑法在身上同时造成七处伤痕毙命的。而这一招“七星伴月”，正是崆峒剑法中最难练的一招杀手绝招！

这一招“七星伴月”，在崆峒派长幼三代同门之中，只有两个人练得成功。一个是号称崆峒派第一剑术高手的他的师弟洞冥子，另一个就是他的师侄丹丘生了。洞玄子这招只能练成同时刺人六处穴道，比起师侄，自愧不如。

丹丘生是他掌门师兄最宠爱的弟子，他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在米脂的时候，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说出自己心里的怀疑。武林规矩，“家门不幸”，出了丑事，必须“家法”处治，不能假手外人。

他把棺材搬运回山，禀告掌门。洞妙真人起初是不相信他的弟子会干出这样戕害同门的大逆不道之事的，但“证据”确凿，却也不由他不起疑心。

连掌门人都起了疑心，崆峒派的一众弟子，自是更加异口同声，认定丹丘生是凶手了。

也不能说他们的猜异没有理由，除了那招“七星伴月”的嫌疑之外，他们还替丹丘生“找出”了他谋害师兄的“原因”。第一，那位牟小姐长得花容月貌；第二，牟小姐是带了变卖的家产来作嫁妆的；而且还有更严重的第三点理由，何洛是唯一可以和丹丘生竞逐继掌门人。

在洞真子写给唐经天的这封信上，详列了当日他们一致怀疑丹丘生的这几点理由。说得十分难听，看得孟华气得发抖：“岂有此理，崆峒派这班人真是狗嘴里不长象牙，怎能把我的师父说成是劫财劫色的奸徒。”

但令他更吃惊更生气的事还在后头。

崆峒派既然一致怀疑丹丘生是凶手，当然是要找他回来的了。又过了两个月时间，丹丘生仍是不知下落。那位牟小姐也是消息毫无，他们以为丹丘生做贼心虚，畏罪潜逃，既然财色兼收，是以不愿再冒这个险。回来捏造谎言争夺掌门了。

这次他们却没料中，第三个月，丹丘生忽然自动回来。但令得孟华惊异的是，丹丘生对师叔的责问不加辩护，只是求见师父。见了师父之后，他竟然甘愿接受给逐出门墙的处分。而且还写了一张“甘结”。

孟华当然不会相信洞真子那封信上的叙述，但那张“甘结”他却认得的确是他师父的笔迹。

不过，那张“甘结”也写得极是含糊，说他是“认罪”也可以，说他是不认罪也可以。他写的是“弟子处事不当，以致师兄丧命。甘受本门任何处罚。”在这张“甘结”的空白处，有洞妙真人批了四个字“逐出门墙”。

孟华看着师父亲笔写的这份“甘结”，心中一片惘然。

不错，厚厚的一份档案，包罗各方面的材料，似乎把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都说得清清楚楚了，但孟华感觉到的仍是一团迷雾！

档案有的地方说得很详细，有的地方又太简略，孟华仔细推敲，已经发觉不止一处疑团。尤以他师父写的这张“甘结”，令他怀疑最大。

忽听得一个柔和的声音说道：“不要难过，事情是假是真，总会水落石出的。”原来天色已亮，唐经天走进来了。

“这份档案，你看过了么？”唐经天跟着问道。

“全都看过了，但我仍是不能相信他们的说话。”孟华答道。

“这张甘结，是不是你师父写的？”

“我认得是师父的笔迹。但我觉得最奇怪的是正是这张甘结。”

“为什么？”“假如我的师父确实是犯了那样大罪，洞玄子岂能不为爱子报仇，为什么肯让掌门师兄只是把他逐出门墙就算？”

“洞真子这封信上不是也有解释的？他说真相大白是在他的掌门师兄死了之后的。虽则他说的真相大白，在我仍是不以为然。”唐经天道。

孟华说道：“他对后来那些事情的解释暂且搁下不谈，我想知道的是，在我师父写下甘结的这天，他们已经认定我的师父是凶手的了，为什么又肯轻轻放过？而且这张甘结又是写得如此含糊，我的师父只承认他是处事不当而已。何以洞妙真人又不穷加诘究？”

唐经天道：“这件事情是武林疑案之一。崆峒派虽然家丑不愿外扬，但门下弟子却不能每一个都是守口如瓶，还是有人把那天的情形泄漏出去的。对此事的解释，我听见过的就有几种说法。不过，我虽然比你知道得多些，迄今仍是猜想不透。”

孟华说道：“唐掌门，你愿意把你所知道的那天情形告诉我么？我只想知道事实！”

唐经天道：“我也不知听来的是否完全事实，不过据说是这样的——”

那天丹丘生突然回来，对师叔的质问，一句也不答复，只允把事情的经过禀告师父。他和师父谈了一个晚上，当然没人敢去偷听，也不知他究竟说了一些什么。

唐经天说道：“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丹丘生对他的师父说了一些什么，但第二天洞妙真人却为他辩护了。”

孟华连忙问道：“洞妙真人是怎样说的？”

唐经天道：“据说何洛是给一个蒙面强盗所杀的。推测他是牟家的仇人，来劫牟小姐的。这强盗本领十分高强，丹丘生也被他伤了。丹丘生之所以失踪数月，就是因为他躲在深山里养伤的缘故。不过，这个说法是洞妙真人向他师弟洞玄子的解释，由洞玄子的一个徒弟泄漏出来的。这个徒弟并没亲耳听见洞妙真人是这么说。”

孟华喜道：“这么说来，就与我的师父无关了。洞玄子的徒弟虽没亲耳听见洞妙真人的说话，一定也是听得他的师父转述的了。否则他怎敢捏造？”唐经天道：“事情哪会这样简单了结，这个说法可疑之处也还多着呢。”

孟华说道：“是因为那一招‘七星伴月’造成的伤痕么？但我想那蒙面强盗的本领既然十分高强，说不定他早有预谋，偷学了崆峒派这招剑法，嫁祸给我的三师父的。何况我的师父也受了伤？”

唐经天道：“但别人也可解释为是何洛抵抗之时，伤了你的三师父的。”

孟华说道：“我相信三师父决不会捏造谎言。”

唐经天叹道：“我也相信你的师父，但可惜崆峒派的一众门人却是不能相信。

“据说关于那一招‘七星伴月’的嫌疑，洞妙真人也是像你那样为他徒弟解释的，但这一招如此难练，总叫人难以入信。”

孟华愤然说道：“崆峒派的门人怎能不相信他们掌门人的解释？”

唐经天说道：“所以有人怀疑洞妙真人未必是这样和洞玄子说的。”

孟华说道：“那么洞玄子何必要捏造这个谎话，他是认定我的师父是他杀子仇人的，捏造这个谎话，不是反而帮我师父开脱吗？”

唐经天道：“这点我也猜想不透。不过有一个说法是，洞玄子却不过师兄的情面，师兄要保全自己的爱徒，他只好暂且让师兄为丹丘生开脱罪名。那个解释或许是洞妙真人所说，或许不是。但洞玄子却可以借口这个解释，避免给人追问他当日何以肯放过丹丘生。他要待掌门师兄死了之后，才再找证据，再翻旧案，来报杀子之仇！”正是：

众口铄金难自辩，案中有案费疑猜。

第四十三回

负罪师门难自辩

临岐良友惜分飞

唐经天继续说道：“还有一层，洞妙真人替你师父辩护，但令师却从来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话。虽没承认自己是凶手，也没说过不是。同门质问他时，他只是说，我要说的都对师父说了，你们喜欢怎样猜疑，都随你们的便。”

孟华心念一动，暗自想道：“洞玄子气量狭窄，睚眦必报，若说他为了顾全掌门师兄的体面，就可以搁下爱子之仇，虽然只是暂缓几年，此事亦是难以令人相信。我的师父又不辩护，莫非此事是恰好反过来，是我的师父为了顾全他的体面？”当下问道：“何洛这人为人怎样？”

唐经天道：“我对他所知甚少，只知他是崆峒派与你师父齐名的后起之秀，十分能干的一个少年人。你这样问，莫非你是怀疑何洛之死，是他自己的过错？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的师父替他遮瞒？”

孟华说道：“我对何洛毫无所知，目前还不敢这样怀疑。不过令我最想不通的是，过错不是在我师父身上，为什么我的师父甘心给逐出门墙？”

唐经天道：“听说你的师父当日之所以愿意写下那张甘结，情形是这样的：洞妙真人为他辩护之后，洞玄子提出要求，言道既然你说凶手另有其人，你就该负责缉拿这个凶手归案，崆峒门下都可听你调遣。另外，你要负责把那位失踪的牟小姐找回来。

“这两个要求不能说是不合理，但你的师父却拒绝了。是以在群疑难释之下，洞妙真人只好将他逐出门墙，而他也自愿接受这个惩处。

“在这件事情过后，洞妙真人就把掌门之位让给二师弟洞真子，再过不到一年，洞妙真人就去世了。有人说他的让位是为了保全爱徒的条件，也有人说他后来是为争气死的。那些闲话，也是说之不尽了。”

孟华默然不语，把师父写的那张甘结放回锦匣。

唐经天继续说道：“但对你师父再不利的，还是在洞妙真人死了之后，继续发现的那些证据。牟家生还的那两个男仆的口供你看过了么？”

孟华说道：“看过了。但我还是不能无疑。”

原来牟家是关中富豪，家产全部变卖，换来的金银就有几大箱，另外还有家中所藏的珍宝古玩也有几大箱。是以牟小姐携带这份“嫁妆”跟何洛去夫家之时，带了五个仆人随行，这五个仆人也都是懂点武艺的，路上同行，可以帮忙搬运东西，也可增强防盗的力量。

古庙凶案发生，何洛和三个男仆死了，牟小姐和另外两个男仆人失踪。事过三年，洞玄子到处找寻，没找到他那位未过门的媳妇，却找到了这两个失踪的男仆。

据这两个男仆说，他们亲眼见到丹丘生行凶，他们是在丹丘生和何洛恶斗之时逃走的，当时另外三个仆人由于阻止他的行凶，已经给他杀了，是以他们虽没目睹何洛被他杀死，但凶手是他已无疑义。

他们又说，当丹丘生行凶之时，牟小姐是袖手旁观的。他们又说一路上丹丘生和他们的小姐已是眉来眼去，似乎早有私情。

洞玄子笔录这两个人的口供，这份口供，作为档案的一部分，洞真子也给唐经天送来了。

洞真子那封信还叙述在洞玄子见过那个仆人之后，根据他们的口供继续调查，据说案发后一个月的光景，有人发现丹丘生和那位牟小姐在陕甘路上出现，但不知是逃向何方。直到三年之前，他才知道丹丘生是躲在石林，至于那位牟小姐的下落，迄今仍是无人知道。

孟华翻了一翻那份洞玄子笔录的口供，说道：“这两个仆人为什么在案发之后才向洞玄子供述？按理说他们既是牟家的忠仆，他们的老主人在米脂也还有许多好朋友的，他们不到崆峒山去，也该回米脂去呀。真相何须三年之后才能揭露？”

唐经天道：“也许是他们害怕丹丘生报复，也许他们是不愿家丑外扬。所以不敢告诉老主人生前亲友？不过，这是崆峒派的看法。”

孟华说道：“那么他们告诉洞玄子，不也坏了他们小姐的名声？洞玄子是他们小姐的家翁，知道真相，事情岂不更加严重？”

唐经天道：“你的怀疑也有道理。不过我认为最值得怀疑的还不是这一点。”

孟华道：“那是什么？”唐经天道：“这两个据说生还的男仆，只有洞玄子见过。”

孟华说道：“对啦，我正想问你，可知这两个男仆现在是住在什么地方？要是找到他们，那就好办了。”

唐经天道：“永远找不到他们了，他们已经死掉啦！”

孟华吃一惊，问道：“是洞玄子杀人灭口？还是死于别的原因？”

唐经天道：“第二年，崆峒派的现任掌门人洞真子曾经约了牟一行生前的一位朋友去找过那两个仆人。

“他约的这个人是西安西凤镖局的总镖头凤一飞，凤一飞是牟一行生前最要好的朋友，一向关心牟家这件案子，是以洞真子不能不把师弟最新的发现告诉他。这次是三个人一起去寻找的，由洞玄子带路。

“那两个人住在荒山里，山上除了他们无人居住，只在山下有家猎户。他们找到了洞真子所说的那两个仆人住处，是一间茅屋，那两个仆人却不见了。

“后来他们到山下那家猎户打听，据说他们也不知道山顶住有人，那座山很高，他平常打猎，只敢上到半山的。不过去年冬天，他上山打猎之时，却曾发现有一堆野兽吃剩的骨头，凭他们的经验，那堆骨头，似乎乃是人骨。洞玄子据此推断，那两个仆人可能是在出来寻找食物之时，在半山遇到老虎之类的猛兽，给猛兽吃了。”

孟华颓然说道：“这可真是死无对证了。不过是否真的有那两个生还的仆人，我也还在怀疑。说不定都是洞真子捏造出来的！”

唐经天叹道：“最糟糕的还是你的师父，后来又杀了洞玄子，伤了洞冥子。伤了洞冥子还不打紧，杀了洞玄子可更是死无对证了！虽然洞玄子在生对你的师父不利，但他死了，对你的师父更加不利。在生的话，还可以要求和他对质，他一死，别人可就只能相信他的话了。何况你的师父虽说已被逐出门墙，但洞玄子、洞冥子到底曾经是他的师叔。在一般人看来，令师杀了师叔总是犯了大逆不道之罪！”

孟华说道：“不，洞玄子不是他杀的，洞冥子也不是他伤的！”

唐经天怔了一怔，说道：“洞真子给我那封信是这样说的，难道这两件事情他也说谎么？”

孟华说道：“唐掌门，这两件事情，我知道得最清楚。洞玄子是我的二师父段仇世杀的；洞冥子则是在一年之后被我伤的，我的三师父根本就没有和他们动过手。”

当下把两次事情发生的经过原原本本说给唐经天知道：“第一次洞玄子和阳继孟、欧阳业二人一起，来到石林，要把我的三师父捉回崆峒，恰好我的二师父那天也在石林，结果我的三师父伤了阳继孟和欧阳业，我的二师父则与洞玄子斗得两败俱伤，但二师父在重伤倒地之前，掷出的短剑却插进了洞玄子的心窝！”

唐经天叹道：“原来内里还有这许多因由！欧阳业乃是御林军的副统领，阳继孟更是恶名昭彰的大魔头，洞玄子和崆峒门人向你师父寻仇那还罢了，他邀这两个魔头帮手，却是不该。不过据我所知，崆峒掌门洞真子虽然有点耳朵软的毛病，为人还可以算得是正派的。只不知他是否知道他的师弟结交匪类了？”

孟华继续说道：“那次事情过后，我的两位师父都已离开石林，事隔一年，洞冥子又来了。是阳继孟一个徒弟给他带路的。唐掌门，你猜他们来石林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唐经天诧道：“不是为了找你的师父报仇么？据洞真子那封信所说，洞冥子是因为洞玄子去了一年还未回山，是以洞冥子一来为了打听师兄的消息，二来是要去证实一下，看看你的三师父是否躲在石林的。他给你的三师父伤了之后，方知师兄早已在石林丧命的。故此洞真子以为洞玄子当然是你的三师父所杀无疑。”

孟华说道：“我不知洞真子是否知道他师弟的真正目的，但我猜他是知道了却唯恐你知，所以在信上不敢有半字透露。”

唐经天道：“哦，那是为何？”

孟华说道：“什么打听师兄的消息和找我师父都不过是个借口。他是和阳继孟徒弟一起来的，自应早已知道他的师兄已经死了。我的三师父是死是活，那时他还未知道，不过我的师父早已不在石林，他也是知道的了。他和盘石生跑来石林的真正目的是找寻张祖师的武功秘笈。”

唐经天道：“他们又怎么知道此事？”

孟华说道：“阳继孟师徒本来是在我师父之前住在石林的，阳继孟之所以选择石林作他巢穴，就是因为他知道有这个秘密。不过他们在石林住了多年，始终没有找到。倒是给我在无意中发现。”

唐经天笑道：“幸亏是给你发现，要是落在他们手上，可是为患不小。”

孟华继续说道：“那时我刚刚学会无名剑法，想不到就把这位在名义上也可以算得是我太师叔的洞冥子伤了。”

唐经天说道：“现在我明白了，洞冥子是崆峒第一剑术高手，为了顾全颜面，他当然不能说是伤在你的剑下。他为了加重你三师父的罪名，是以把‘害死’洞玄子这笔账也算在你三师父头上。”

孟华说道：“只凭这两件事情，便可知道他们加给家师的罪名实是并不可靠了。”

唐经天沉思一会，摇了摇头，缓缓说道：“由你去揭穿洞冥子在这两件事情上所说的谎话，可以洗脱令师伤害本门尊长之罪，固然也很重要，但就整个案子而言，这两件事不过是旁生的枝节而已。如今最紧要的事情是必须知道牟家这件案子的真相！否则他们若是把这份档案公开，人们恐怕十个有九个都会认为你的师父嫌疑最大！”

孟华一想，唐经天所说确是实情，倘若崆峒派指控的不是自己师父的话，恐怕自己也难免会有疑心。当下黯然说道：“这件案子迷雾重重，如今又找不到任何人证。要想拨开迷雾，恐怕是很难的了！”

唐经天忽道：“说难是难，说易也易！”

孟华眼睛一亮，连忙说道：“请掌门赐教！”

唐经天说道：“不错，最棘手的是和这件案子有关的人，何洛和牟家五仆都已死了，那位牟姑娘又失了踪，甚至连负责调查这件案子最力的洞冥子也已死了！不过还有一个人活着，就是你的三师父！”

孟华只道唐经天有何妙法，不料他说的人证就是自己的师父，不禁好生失望，说道：“家师是他们指控的被告，只怕别人不信他的说话，何况家师当初就不肯替自己辩护半句，我知道他的脾气，他既然认为这是家丑不可外扬，即使到了生死关头，恐怕他也是不肯说出当时真相的。”

唐经天微笑道：“他对别人不肯说，你是他的爱徒，你拿了这个锦匣去见他，恳求他告诉你，我想他是会说给你听的。”

孟华说道：“说给我知道有什么用？”

唐经天道：“假如咱们的猜想不错，那件案子是涉及崆峒派的‘家丑’的，这个‘家丑’，并非是洞真子指责你师父‘劫财劫色’的所谓‘家丑’，而是别的崆峒派不愿为人所知的事情，甚至何洛之死也可能是罪有应得的。你知道真相之后，你可以单独去见崆峒派的掌门洞真子，就说是你代表我向他求情，叫他不要追究旧案了。我想洞真子或许也是未曾知道全部真相的，在他知道之后，他会收手的。”

孟华得他指点，大喜说道：“这个法子顾全各方体面，确是可行之道。不过，好是好了，只有一样……”

唐经天微笑道：“只有一样不好，太过委屈令师了，对么？”孟华给他说中心事，点了点头，说道：“或许是我顾虑，但我想倘若这样子私下了结，别人一定会以为崆峒派的掌门看在你老人家和金大侠的分上，才不追究的。家师岂非仍然未能尽脱嫌疑？”

唐经天道：“你顾虑得未尝没有道理，不过却也用不着你为洞真子操心？”孟华不懂话中之意，不觉怔了一怔，说道：“我只是替师父担心。”

唐经天笑道：“我的意思是：解铃还是系铃人，你懂了么？至于怎样‘解铃’，那就是洞真子的事了。他一‘解’了‘铃’，你也不用替师父担心了。”

孟华这才恍然大悟，笑道：“不错，倘若咱们猜想得不错，洞真子明白了事情真相，知道曲在己方，他当然要编造一个故事，替我师父开脱。我和师父不会说谎，在他们却是出色当行的，自是不用我替他们操心了。”

唐经天笑道：“你也不要把洞真子设想得这么坏，万一咱们猜想得不对，这局面不知要如何收拾呢？”

孟华沉声说道：“要是问明真相，曲在家师，晚辈决不会徇私袒护。”

唐经天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事情往往有复杂得出人意料之外的。比如说，纵然令师没错，但是非之际，却是难明。”

孟华说道：“怎会有这种情形？”他年纪太轻，唐经天这几句老于世故的说话，他可是当真想不通了。

唐经天道：“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但愿只是杞忧，你不必放在心上。但另外一件事情，你却必须小心在意了。”

孟华问道：“什么事情？”唐经天道：“你必须在见着洞冥子之前，先和你的三师父会面。时间的配合非常紧要，你去得迟了当然不行，去得太早也是不行。洞冥子和你有仇，你去得太早，纵然他知道你的双重身份，碍着我的面子，不敢对你怎样，他也会监视你的。令师也是一样，去得太早不行，去得大迟不行。最好是你们都是刚好在会前一天见着，不过，这除了要你机警之外，还得碰碰运气了。”

这一层孟华倒是没有想到，当下苦笑说道：“有运气可碰，总比束手无策的好。”

说至此处，不知不觉已天色大亮，唐经天道：“好，你可以动身啦。我去叫炎儿给你送行。”

孟华说道：“不敢麻烦掌门，待我自己去找他吧。反正我也要顺便向缪大侠和冷姑娘辞行的。”杨炎由于曾经误伤了冷冰儿的缘故，和冷冰儿特别要好，这一个月来，他都是守在冷冰儿病榻旁边，服侍她的。如今冷冰儿的伤虽然已经好了，他也还是喜欢跟着她，当真是有如姐弟一般。冷冰儿替代段剑青的职务，教他读书写字。到睡觉的时候，他才回到义父缪长风身旁。

唐经天忽地笑道：“不用咱们去找他了，我猜是炎儿来啦。”

话犹未了，宫门外已是有声音回答：“还有我和冷姑娘都来了呢，孟贤侄就要动身了吧？”原来是缪长风与冷冰儿带他来的。因杨炎的脚步比他们重得多，未曾踏进宫门，唐经天已是听出他的脚步声了。

孟华好生佩服，想道：“隔着几重门户，唐大侠就听得见外面的脚步声，缪叔叔也听见了我们的谈话，他们的这份内功造诣，我恐怕再练五年，也未必能够比上他们。”

冷冰儿走了进来，笑道：“炎弟昨晚恐怕一晚都没睡呢，他记挂着今早要给你送行，昨晚离开我的时候，一再叫我今早唤他起床。却不料今早还是他来叫醒我的。”

缪长风笑道：“孟贤侄，你的弟弟有冷姑娘照顾，你可以放心回去。”

孟华说道：“缪叔叔教养舍弟之恩，小侄更是感激。”

缪长风哈哈笑道：“我和令尊的交情胜于手足，你却和我说这样客气的话，倘若你不是就要走的话，我倒要责备你一顿了。”

冷冰儿笑道：“桑达儿和罗曼娜已经在前山口等你了，闲话少说，咱们这就走吧。”

路上缪长风和孟华说道：“贤侄，不是我夸奖你，你的人品和武功，不但在后辈的英杰中没人比得上你，再过十年，恐怕金大侠也得让你三分。我真羡慕你的爹爹有你这么一个好儿子。”

冷冰儿笑道：“临渊羡鱼，何如退而结网，缪叔叔，你羡慕人家有好儿子，那你就该找个婶婶呵！”

缪长风连连摇手，说道：“我怎会临老还找麻烦，我只盼能把炎儿教养成材，和他哥哥比个高下。他是我干儿子，那我面上也有光彩了。冷姑娘，我倒是希望你能够早日找到个好夫婿呢。”

冷冰儿面上一红，半晌，黯然说道：“叔叔，我也想学你这样，一个人无拘无束，过这一生。”

缪长风笑道：“你学我什么都好，学我独身终老那就不好了。我如今已是将要踏进垂暮之年，你可还年轻呐！”他隐约知道一点冷冰儿和段剑青的事情，见她眼圈红润润也就不便再说下去了。心想：“待她心里的创伤渐渐平复过来，那时再劝她吧。”

孟华也怕挑起冷冰儿心上的创伤，于是把话题岔开，笑道：“缪叔叔，你和家父一般年纪，不过四十多岁，怎能说老？这次我来的时候，爹爹还嘱咐我替他劝劝你呢。”

缪长风道：“啊，他要劝我什么？”

孟华说：“他希望叔叔重振雄风，再入江湖。”

缪长风笑道：“我在天山住了十年，也的确是有点‘思凡’了。你爹如今是在哪里？”

孟华说道：“我和家父是在拉萨分手的，那时他正要回柴达木去，此刻恐怕是已经在柴达木了。”

缪长风道：“本来我也有点意思到崆峒山凑凑热闹的，但我知会无好会，洞真子又没请我，我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了。再过一些时候，或许我会到柴达木会会令尊。”

孟华大喜道：“这敢情好，柴达木的冷萧两位头领正是需要有缪叔叔这样的高手拔刀相助呢。”

缪长风道：“好，我现在想和你谈一点私事了。”孟华怔了一怔：“什么私事？”缪长风故意放慢脚步，把孟华拉过一边，低声说道：“你看冷姑娘为人怎样？”

孟华说道：“人品武功，都可以称得上是女中豪杰。”

缪长风道：“她对令弟非常爱护，这次要不是她舍命相救，炎儿恐怕还不能挣脱那奸徒的魔掌呢。”

孟华说道：“不错，她不仅救过舍弟的性命，也救过我的性命，我是十分感激她的。但愿她早日身心康复，如你所说，能够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缪长风原意是替他们做媒的，但见孟华如此回答，弦外之音，已是委婉的拒绝了她。他老于世故，登时省悟，微笑道：“孟贤侄，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了？”

孟华红了脸低声说道：“家父和金大侠在拉萨已经见过了面，好像他们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缪长风一听这话，不用再说下去，心里已然明白，笑道：“我知道金逐流有个女儿，恭喜，恭喜，原来我的老朋友是和金大侠结成亲家了。”

冷冰儿听见他的笑声，回过头来问道：“缪叔叔，你们谈些什么，谈得这样高兴？”

缪长风道：“没什么，我是在为老朋友高兴。嗯，现在也该让你谈谈了。”

孟华赶上他们，牵着弟弟的手，说道：“炎弟，哥哥要走了，你也该回去啦。以后你要好好听师父的话，听干爹的话，听冷姐姐的话。”

杨炎说道：“我知道。这次我做了许多错事，你们还是这样疼我，我真惭愧。有师父、干爹和冷姐姐教导我，以后我会学好的。”

孟华甚为欢喜说道：“对，这才是乖孩子。”

杨炎忽道：“哥哥，我问你一件事情。”孟华道：“什么事情？”杨炎说道：“哥哥，为什么你姓孟我却姓杨？”

孟华早料到他会提出这个问题，但仍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搔了搔头，说道：“你干爹没对你说过么？”

杨炎说道：“干爹说，要待我长大了才告诉我。”

孟华松了口气，说道：“好，那你就多等两年，你答应过听干爹的话的。”

杨炎说道：“好，我听你们的话。我知道爹爹疼我，哥哥疼我，我已经心满意足啦。”

孟华说道：“是呀，爹爹要是不疼你，也不会叫我来探访你的消息了。”

杨炎又道：“我以前一直以为爹爹已经死了，现在才知道他还活在人间，我真高兴极了。我虽然从没见过爹爹，我也是很想念他的。干爹告诉我，爹爹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英雄，叫我将来学他模样。只可惜我现在还不能见到他。”

原来缪长风为了不想他知道他的生父是何等样人，所以自小骗他，说是他的父亲已经死了。直到孟华来了之后，方才告诉他，他父亲当年的死讯乃是“谣传”，别人传他是死在小金川的战役，其实不是。缪长风是把孟元超的故事当作他的父亲故事。以免他太早知道真相，伤害了他未成熟孩子的心灵。他身世的真相缪长风还是瞒着他的。

孟华说道：“弟弟，你勤练武功，再过几年，就可以学成下山了。你一定会见爹爹的，不用心急。”

杨炎说道：“是，哥哥，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孟华想了一想说道：“弟弟你很聪明，我不担心你学不好本领，只担心你将来怎样选择朋友。你要记着这次教训，以后免得再上坏人的当。”

孟华话出了口，方才想起，这几句话恐怕难免又要触起冷冰儿的伤心。

杨炎稚气未消，说道：“只可惜坏人额角没有刻字，不能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坏人好人。像姓段的那个奸徒，好像十分疼我，谁知到头来却要害我。”

孟华说道：“人总是难免会做错事的，不过多经一事，多长一智，慢慢的就会懂得怎样分别好人和坏人了。”

冷冰儿好似知孟华的心思，笑道：“这个本领我也还得好好练呢。不过孟大哥，你也不用为我感觉难过。不错，最初我自己也是很难过的，甚至恨不得死了的好。但现已经想通了，就当作是给毒蛇咬一口吧，咬伤了只能医好它，可不值得为毒蛇而死。”

孟华大喜说道：“冷姐姐，你能够这样想那就好了，但愿你早日医好创伤。”

冷冰儿道：“我会医好自己的，不过暂时我还不想回柴达木去，你要是见到我的叔叔，请把我的消息告诉他，免他挂虑。”

孟华说道：“你在天山学好本领回去那就更好了。令叔知道你是因祸得福，他也一定为你高兴。”说至此处，不知不觉已是走到了冷冰儿那日藏身的那个冰磨菇附近了。孟华说道：“不要送得太远了，你们回去吧。”

桑达儿与罗曼娜跟着上前和冷冰儿道别，罗曼娜说道：“冷姐姐，你对我的好处，我永远不会忘记。什么时候，你回到我们那里，我们都欢迎你。”

冷冰儿笑道：“你们的喜酒恐怕我是不能去喝了。不过，我会去看你们的，那时再补喝吧。”

各人互道珍重，握手道别。孟华回过头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还隐隐听见缪长风的带着苍凉意味的朗吟：“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

桑达儿道：“这次我也是因祸得福。现在我才相信，汉人中的坏人只是极少极少的一小撮，好人可多得很！”

孟华笑道：“本来这世界就是好人比坏人多。不管是汉人、满人、回人还是藏人，都是一样的。”

桑达儿身体壮健，伤愈之后，更胜从前。罗曼娜在天山一个多月，也学会了粗浅的吐纳功夫，懂得怎样运气御寒，比来的时候，步履更加轻健了。

走了七八天，草原上已有人烟。桑达儿在一个牧场里买了三匹健马代步，继续前行，有了坐骑，估计可以提早几天回到家乡，大家心情更为愉快。正是：

骨肉团圆分黑白，天山更喜拜宗师。

第四十四回

欲雪师冤来赴山

却逢妖孽上名山

从他们下山那天起，一连十几天，都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北国的春天虽然来得迟，草原上也能够见到不知名的野花了。这一天他们在草原上并辔同行，罗曼娜兴致勃勃要和桑达儿赛跑。桑达儿笑道：“好呀，但这次我追上了你，你可不能用皮鞭抽打我了。”

罗曼娜面上一红，说道：“又不是玩刁羊的游戏，我省点气力不好，我才懒得鞭打你呢。”

桑达儿想起“刁羊”之事，笑道：“那晚我真怕你的皮鞭要落在别人身上，落在孟大哥身上那还罢了，要是落在那姓段的小子身上，可就遭透了！”罗曼娜天真烂漫，想起那晚事情，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也还是格格的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开朗。孟华早已习惯了他们的纯真和爽直，也就不觉得尴尬了。

罗曼娜笑道：“我才不会上那骗子的当呢，不过我倒很想把他狠狠的打一顿，当然不是在刁羊的时候。至于孟大哥嘛，可惜他早已有了意中人了，我想打他，他也不能让我的皮鞭落在他的身上。”

桑达儿道：“对啦，孟大哥，你几时和那位心爱的姑娘来我们这里，我们特别为你开一次刁羊大会。”

孟华笑道：“多谢你们。不过我们汉人的规矩和你们不同，妻子是不能打丈夫的。”

桑达儿道：“那你们怎样表达情意？”

孟华说道：“两情相悦之时，用不着说出来，对方也会懂的。”

罗曼娜噗嗤一笑，说道：“是呀，你当别人也是像你这样笨么？”

孟华给她挑起话题，不觉又想起了金碧漪来了。“不知她会不会跟父亲到崆峒山去，但愿能够在那里见得着她。金大侠已经知道女儿心事，和江家的婚姻之议想必也已打消了吧？但愿这次重逢，不再好事多磨。”

罗曼娜好似知道他的心思，笑道：“都是我的不好，惹起你的相思病了。来，你也参加我们赛马，解解闷儿。”

孟华说道：“你们玩吧。我给你们留心，看看能不能猎到一头山羊。”

罗曼娜诧道：“要来做什么？”

孟华笑道：“充作家羊，给你们再玩一次刁羊游戏呀。”

桑达儿和罗曼娜嘻嘻哈哈的追逐起来，忽见一头野猪在山边的乱草丛中出现。桑达儿笑道：“可惜不是山羊，不过野猪肉更好吃，我打下来，今晚请你们吃烤野猪大餐。”

罗曼娜叫道：“呵，它已经跑上山坡了，你还不赶快射它？再迟，它就要逃得无影无踪啦！”

桑达儿笑道：“它跑不掉的，瞧我的神箭！”他有意在罗曼娜面前显显手段，马儿跑得快，在马背上张弓搭箭，刷的一箭就射过去。

弓如霹雳，箭似流星，这一箭直射到百步开外，眼看就要射中那头野猪，山坡上忽地也有人一箭射将下来，两枝箭在空中碰个正着，一齐落下。那头野猪还未来得及窜入乱草丛中，连珠箭跟着射来，立即把它射翻了。

桑达儿吃了一惊，赞道：“好箭法！”心里想道：“这人箭法更胜于我，不知是谁？”

心念未已，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哈哈笑道：“是桑达儿吗？”山坡上出现了一小队人马，为首的是个年约五十左右，身体魁梧的哈萨克人。

罗曼娜又惊又喜，叫道：“爹爹，你怎的跑到这样远的地方打猎？”原来这人正是她的父亲罗海。

罗海突然见着女儿，更是欢喜无限，说道：“你们都回来了，还有一位……”

罗曼娜笑道：“还有一位贵客，正是你想见的！”说话之间，孟华亦已来到。

罗海大喜道：“我还担心你们找不到孟少侠，未能上到天山，就碰上坏人呢！想不到你们已经一起回来了，这我可以放心啦。”

罗曼娜说道：“好叫爹爹欢喜，那个红发妖人早在天山打死了，只跑了那姓段的小子，谅他也不敢再到咱们那儿捣乱啦。”她把找寻孟华的经过告诉父亲之后，问道：“爹爹，你们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我想，该不会真是打猎吧？”原来跟随她的父亲一起来的这十多个人，都是部落中的重要人物。

一个长老笑道：“当然不是为了打猎，你爹爹是去举行就职大典的。”

罗曼娜怔了一怔，说道：“就什么职呀？”

那长老笑说道：“咱们哈萨克族人的总格老呀！你还不赶快向你爹爹道贺。”

原来哈萨克族的老酋长年过七旬，早有退休之意，两个月前，他按族中规矩，召集各个部落的酋长推选继任人选，结果是一致推举瓦纳族的酋长罗海担当。

哈萨克族是回疆最善战的一个民族，若是哈萨克族团结起来，足可以成为抗清的一支劲旅，孟华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十分欢喜，连忙和罗曼娜一同上去道贺。

罗海说道：“我本来不敢担当这一重任的，但转念一想，要是我做了本族的格老，我可以和你们在柴达木的义军合作得更好一些，大家携手抗清，彼此都有个倚靠。我是想到了这一点，因此才答应的。”这正是孟华心里希望的事，从罗海口中先说出来，孟华不由得大喜过望，说道：“我把这个喜讯带回柴达木去，请冷头领派出一位正式的使者来和你定盟。这里我先向你道谢。”

罗海哈哈笑道：“咱们是彼此帮忙，道谢什么？再说，也用不着正式的使者了，我和你说了就算数。不过，你要是要弄个仪式以昭郑重的话，那么我也正想请你到苏克昭盟去，请你参加我接任格老的典礼，典礼过后，我和你歃血定盟。”

孟华说道：“本来我应该前往参加盛典，更应该在那天向你正式道贺的，不过，很不凑巧，我有另一件紧要的事情必须先到别的地方去一趟，只好向你老人家告罪了。”

罗海说道：“既然你另有要事，那我也不便勉强你了。不过现在天色已晚，你要赶路，今天也不能多走几里了。不如就在此地歇一晚如何，我还有好消息告诉你呢。”

孟华答应下来，跟着问道：“是什么好消息？”

罗海笑道：“我们的规矩，有好消息要喝酒庆祝的。待咱们喝酒的时候再说吧。”当下分派人手，一面搭起帐篷，一面生火烤那野猪。

他们携带有几个大皮袋的奶酒，野猪烤熟，大家在草原席地而坐，拔刀割肉，捧着皮袋大口喝酒，倒是另有一番风味。

罗海有了酒意，兴致更浓，哈哈笑道：“说起这个好消息，我还得先多谢你呢。”

孟华怔了一怔，说道：“这好消息和我有何相干？”

罗海说道：“那个红发妖人和那姓段的坏小子是为了三个原因，才躲在我们那里这许多时候的。他们说的秘密，给你听见，你告诉了冷姑娘，冷姑娘后来告诉我的。你还记得这件事么？”

孟华说道：“记得。”

罗海说道：“那你再说一遍。”

孟华说道：“第一原因是他们早已料你会继任格老，姓段那小子想骗你的女儿，以便他将来好在回疆称王；第二个原因是想把那本波斯文的武功秘笈弄到手；第三是他们知道你们那个地方有个玉矿，一直还未有人发现。”

罗海冷冷笑道：“他们处心积虑想害咱们，想不到咱们却是因祸得福。我如今有了女婿；那本波斯文的武功秘笈是到了你的手中；一直没有人发现的那个玉矿在我动身之前恰好也发现了。你说，我岂不是要多谢他们间接告诉我这个秘密么。”

孟华笑道：“不错，我也得多谢他们呢。格老，你们发现了这个玉矿，你们的老百姓以后的日子也可以过得更好了。当真是一个值得庆贺的好消息呀！”

罗海继续说道：“这玉矿我准备在回去之后，便即进行开采，要是开采成功的话，将来还得请你们在柴达木的朋友帮忙把这些玉石向外面销售。这样不但我们的日子可以过得好一些，义军的军饷大概也可以不成问题了。”

孟华说道：“好，我会把格老这个计划带回去给冷头领的。”

罗海说道：“好，祝咱们合作成功。”与孟华干了一杯之后，继续说道：“我希望你能够尽早来到我们那儿，我们的刁羊大会还有几个月又要举行了。这次我还希望你带了你心爱的姑娘一起来。”

罗曼娜笑道：“爹爹，我早已代你邀请他了。但你可知道他的心爱姑娘是谁么？”

罗海笑道：“你这样说，想必他是已经告诉你了。快点说给爹爹知道。”

罗曼娜道：“你听了一定欢喜，孟大哥的意中人就是金大侠的女儿！”

罗海道：“是金逐流、金大侠么？”罗曼娜笑道：“除了他天下还有哪个姓金的配称大侠？”

罗海大喜道：“这太好了，金大侠和令尊一样，正是我们所佩服的汉人英雄呢！”

说至此处，罗海想起一事，笑道：“不是你提起金大侠，我几乎忘记了有一件事情还要告诉你们呢。”

罗曼娜道：“什么事情？”

罗海说道：“金大侠的一个徒弟半个月前曾打咱们那儿经过，他是来打听他的师兄亦即金大侠的儿子的消息的。不过金大侠的儿子几时来到回疆，我却不知。”

孟华说道：“这人是不是名叫江上云？他是金大侠的二徒弟。”

罗海说道：“不错，他也向我打听尉迟大侠和你的消息。我说你已经到天山去了。你没碰上他吗？”

孟华说道：“没有。不过我却曾碰上他的师兄。”

孟华说起金碧峰在雪山上被一群犀牛攻击，自己恰好和他碰上，救他脱险之事，听得众人都是咋舌不已。

孟华说道：“讲起这件事情，我还应该向你道歉呢。”

罗海怔了一怔，说道：“你救金大侠的儿子，这是一件好事，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孟华说道：“不是救人之事，是我借你的那匹坐骑之事。不过这两件事情有点连带关系。”

罗海想了起来，说道：“对啦，我正想问你，你怎的换了坐骑？”

孟华道：“我这匹坐骑，已经换了第三次了。最先是你借给我那匹坐骑，途中遭遇坏人伏击，不幸被射杀了。但后来我在天狼部得到江布的一匹名马，本来想把那匹马偿还你的……”

罗海不觉又是怔了一怔，说道：“且慢，江布是西藏著名的恶霸，怎的你和他会有交情吗？”

孟华笑道：“那匹坐骑不是他送给我的，是给我抢来的。这个大恶霸也是我的仇人呢。”当下把江布如何逃到回疆，如何和清廷的大内高手勾结，来到天狼部，想煽惑天狼部的酋长与义军为敌之事原原本本说给罗海知道：“他逃到天狼部，正是应了一句老话，天堂有路他不进，地狱无门他偏进来，恐怕他做梦也想不到，在那里会碰上尉迟大侠和我。结果是鹰爪侥幸逃脱，他被我们擒获。天狼部的新格老将他押回西藏，交给他祸害最深的仇家了。他平生最喜爱的那匹名马就归我所有了。”众人听了江布的下场，都是大为称快。

孟华继续说道：“我本来想把江布那匹坐骑偿还你的，但因金碧峰摔坏了腿，我送给他了。”

罗海哈哈笑道：“这件事你做得好极了，我那匹坐骑本来是送给你的，要什么‘偿还’？你这样说，那反而是把我当作外人了。”

第二天一早，孟华与罗海父女道别，罗曼娜与桑达儿依依不舍，又送了他一程。临别说道：“孟大哥，你对我们的恩情我们永远也报答不了。只请你记得，你和那位金姑娘一起回来。”孟华说道：“我会回来的，我也永远记得你们珍贵的友谊！”

他不用送罗曼娜回乡，时间是更宽裕了。此时才是正月下旬，距离崆峒之会，还有将近五十天的时间，用不着心急赶路了。不过在他知道江上云的消息之后，心潮却是起伏不定。

金碧漪的哥哥已经谅解他了，那个骄傲的江上云对他是否还有敌意呢？

不错，金碧漪的父亲是已经知道女儿喜欢他，而且也曾向他透露过口风，暗示可以答应他们的婚事了。但也只限于“暗示”而已，并未成为定局。假如江上云坚决不肯放手的话，凭着江家和金家的深厚交谊，如果江海天亲口为他的儿子向师妹求婚，这事情会不会有变卦呢？

当然，即使有这种最坏的情况发生，孟华相信也不过只是多添一点磨折而已，只要金碧漪真心爱他，哪怕更多磨折也阻挡不了。不过却难免彼此心上都有疙瘩了。

“金大侠派他的儿子到天山，只是为了邀请唐掌门在今年前辈女儿吕四侠的百年忌辰之时，到邙山扫墓。同时也是为了藉此机会，让儿子谒见这位当世的武学宗师而已，并无什么特别的使命，用不着过了一些时候，又加派江上云来的。江上云本来应该跟师父和师妹回家，为什么他却又独自来到回疆？是他半途和碧漪闹翻了？还是为了其他我未知道的原因呢？”孟华不觉有点猜疑不定了。

忽地他又想起了邓明珠来：“那位邓姑娘虽曾因议婚不成之事恼恨江家，但江家根本未知道这件事情，这只是江上云的师兄替他自作主张拒婚的。那次在昭化相逢，江上云误会她是爱上了我，责备我用情不专，甚至因此要取我的性命，他是为师妹呢？还是为了邓明珠呢？或许他对邓明珠也不是完全无意吧？碧漪准备等待机会，就向父亲和她的江师伯重提邓家这门亲事的，不知她说了没有？那位邓姑娘现在也该回到她的家乡了吧？要是这门亲事能够撮合成功，那就好了。”

三师父那件错综复杂的疑案令他忧虑不安，加上了对金碧漪的相思，又加上江上云突然在回疆出现在他心头抹上阴影，孟华和桑达儿、罗曼娜分手之后，独自一人回去，不觉是更加心事重重了。

这一天他走到罗布泊，那已经是接近甘肃省境的地方，大约还有不到十天的路程，就可以踏进玉门关了。

但这段路程却特别难走，因为这个地方已经是沙漠地带了。虽然还不能算是“不毛之地”，大地上已经很难看见碧绿一片野草了。沙漠的气候也很特别，时节虽是早春二月，早晚都很寒冷，但中午却是骄阳好像火，似夏天了。

天有不测之风云，这日中午时分，孟华骑着马在沙漠上行走之时，忽然碰上一阵狂风。

中午时分，漠漠黄沙，骄阳似火。大地都好似喘不过气来，一切都好似静止了。没有静止的只有流沙。

但狂风一起，天地登时变色。本来就没有静止过的流沙是更加乘着狂风肆虐了！

狂风一起，流沙四散，俨若惊涛。风沙起处，阳光也染成了一片黄。黄沙漫天的迷离烟雾之中，略略带着一些淡紫的轻蓝色。远远望去，就好像那遥远的地方是一个浩瀚的美丽的海洋。

这是天地间罕有的奇观，但也是旅人最怕碰见的景象。饶是孟华胆大，也不禁心战神摇，想道：“怪不得古人称沙漠为瀚海，但可惜这个美丽的海洋是会淹没人的！”

幸亏桑达儿教过孟华应付风沙的法子，孟华连忙下马，逆风而行，找到一个泥土比较坚实的小丘旁边伏了下来，人马拥在一起，躲在马腹下面。

也幸亏这阵狂风还不是最厉害的“龙卷风”，要是碰上“龙卷风”的话，整个商队，连人带马，往往都会给流沙活埋的。

应付虽然得宜，还是躲避不了风沙的袭击。大片大片的黄沙落下来，孟华感到身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了。好在他内功深厚，在黄沙覆盖之下，闭住了气，实在无法忍耐之时，方始缓缓呼吸。这才没有窒息而亡。

虽然尚未至于窒息，但和给“活埋”也差不多了。

孟华心自暗暗叫苦：“要是狂风不停，再过半个时辰，只怕我是性命不保了！”

还好，正在他快要昏迷的时候，狂风止了。孟华拨开覆盖身上的浮沙，深深的吸了几口气，精神恢复一些，跟着把坐骑从浮沙中拉出来，可怜那匹马已是死了。

在踏入沙漠地带之前，孟华早已准备有充足的干粮和食水，食水是装在有伸缩性的皮袋里的，倒还没有给流沙挤裂，孟华喝过了水，吃过干粮，休息一会，气力多了几分，心中苦笑：“虽然失了坐骑，总算躲过一场灾难。”

正在他站起来，准备继续前行之时，忽听得有微弱的声音呼唤：“救、救命！”

孟华循声觅迹，找到了那个人。但只能看见那个人的头部。原来他是陷在流沙之中，眼看就要遭受灭顶之祸了！

此时狂风虽然止了，流沙还没有停止移动，就像水在地面上流过一般。孟华曾经读过前人旅行沙漠的游记，想起有关瀚海流沙的几句描写：“积河成阜，状如惊涛，遇风则流，乍聚乍散。”和眼前的情景印证，果然一般无异。那人陷溺之处，正是流沙卷成的一个漩涡的中心。

本来可以等待一些时候，等到流沙移动缓慢，那个“漩涡”静止之时再去救人的。但他可以等，那个人却恐怕等不了这许多时候了。孟华不知道这个人是否懂得武功，懂得武功，也不知是否能够像他一样，有上乘闭气功夫，可以在流沙“活埋”之下，拖延半个时辰。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孟华明知此际救人，自身恐也难免危险，也只好冒险救人。当下提一口气，施展“踏雪无痕”的上乘轻功，径奔过去。

哪知流沙比雪更难乘得着足，他纵能“踏雪无痕”，也不能在流沙上站得着脚。他一个起伏，脚尖刚刚沾地，就陷进了半条腿。幸亏陷溺未深，孟华忙拔脚倒跃，使出浑身气力，身形疾向上冲，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这才离了那个漩涡的中心，抹了一额冷汗。

那人双眼不能张开，但已经知道是有人来了。可在叫道：“救命，救命！”话犹未了，身体又向下沉，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头顶露在浮沙外面了。

孟华叫道：“别慌，我会救你的！你沉住气，把双臂伸出来了！”过了一会，果然看见那人把双臂伸了出来，而且还会挥舞。孟华稍稍松了口气，心里想道：“此人在漩涡中心，经过这一场狂风的风沙袭击，居然还没有死，看来他的内功也是相当不弱。”

离开那个漩涡约莫三丈开外，有一块石头，不过孟华要跳上那块石头，中间还有一段尚在移动的流沙“河沟”，孟华以长剑当作拐杖，看准“河沟”中有小石头之处，便以剑尖一点石头，借劲再跃，终于跳上了那块石头，和那个人的距离近许多了。但在三丈开外，还是无法救他。因为在那人的身边，是无法立足的。

孟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脱下披在身上的一件羊皮袄，撕成一条条联结起来，当作长绳使用，抛将过去，喝道：“抓住！”试了几次，那人终于抓住了绳子，孟华使劲一拉，把他拉了起来，脱离了最危险的漩涡中心，最后把他扶上了那块石头。可怜那人已是状若死人，奄奄一息了。

孟华提起水囊，灌他喝了几口水，那人才渐渐苏醒过来，说道：“多谢你救命之恩，请问恩公高姓大名。”

这人和孟华一样，在沙漠的风暴过后，脸上满是尘沙，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本来面目。但孟华已经知道这个人是个和尚，因为在他亮得发油光的秃头上，有三点被香火烧过的疤痕，尘沙也掩盖不了。

孟华听得这和尚的声音似曾相识，不觉心中一动，先不答话，却掏出一条手帕，湿了水把他脸上的泥沙揩拭干净，在看清楚他的本来面目之后，不由得吃了一惊，喝道：“哦，原来你是白山和尚！”

白山和尚乃是吉鸿的党羽，吉鸿是少林寺的叛徒，叛出少林寺之后，在江湖上无恶不作。邓明珠父亲的镖局，就是给吉鸿逼得关门了的。孟华那次在昭化郊外，由于看错了人，把邓明珠误认作金碧漪，跑去追赶她。凑巧碰上吉鸿和白山和尚也来追赶她，孟华曾经和他们交过手的。

不过，吉鸿的无恶不作，是孟华早已知道的；白山和尚在江湖上却还未算得怎样恶名昭彰。最少孟华就不知道，他是直到那次的事情发生，才知道这个白山和尚是吉鸿的党羽的。

尽管作恶有大小之分，但无论如何，他也是救了一个坏人了！孟华想不到自己花了那么大的气力，冒了那么大的危险，救出来的人，竟然是邓明珠的仇家。这一瞬间，他的惊愕，实是难以形容！

白山和尚神智刚刚恢复，陡然听得他道出自己的名字，这瞬间不由得也是怔了一怔，颤声说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法号？”孟华冷笑道：“你不认得我了吗？睁眼睛看个清楚吧！”说话之间，跟着也把自己脸上的尘沙洗抹干净了。

白山和尚“啊呀”一声，吓得跳了起来。他气力还未恢复，一下子用力过度，刚跳了起来，又摔倒了。

情知自己已是无力抵抗，白山和尚爬了起来，涩声说道：“孟少侠，你杀了我吧！”

孟华如何能够对一个气息奄奄的人痛下杀手，当下苦笑道：“我既然救了你，就不能杀你。起来吧，我只要你对我实话实说！”白山和尚只道必死无疑，不料孟华竟是如此宽宏大量，再次道谢之后，说道：“孟少侠，你不问我，我也要对你说实话。”

他还没有问孟华要想知道的是什么事情，就说下去道：“孟少侠，那天我实是罪该万死，做了吉鸿的帮凶，欺侮你心爱的姑娘。先让你放心，你那位邓姑娘早已平安回到家乡，她父亲的镖局也重开了。”

孟华知他误会，说道：“那位邓姑娘是我的朋友，你别胡猜。不过我也正想知道她的消息，你说下去吧。”

白山和尚只道是孟华害羞，不敢承认，说道：“孟少侠，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从这条路回去，说不定还可以见得着邓姑娘呢。”

孟华说道：“你不是说她已经回家了么？”

白山和尚说道：“她和她那位姓丁的师叔一起，在她爹爹的镖局重开之后，又出来了。孟少侠，请恕我作无厌之求，你肯不肯再帮我一个忙？”

孟华说道：“帮什么忙？”白山和尚说道：“以前是吉鸿要捉邓姑娘，如今，事情却是刚好颠倒过来，邓姑娘和她的师叔，要来追捕吉鸿。我不慎误交匪人，受了吉鸿的牵累，只怕他们亦已把我纳入仇家之列。要是你碰上了邓姑娘，还望你替我善言化解。我确实是知错了。”

孟华说道：“只要你不是口是心非，真正能够悔过，我可以替你说情，免于追究。”

白山和尚得了一颗定心丸，这才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孟华。

原来邓明珠与师叔回家之后，故意不让外人知道，在她父亲镖局重开之日，吉鸿果然又来生事，结果败在她的师叔丁兆鸣剑下。

白山和尚说道：“实不相瞒，我最初和吉鸿结交，实是由于贪心而起。少林寺的武功名闻天下，我贪图他教我几样少林寺的绝技，不知不觉就上了他的圈套，帮他做了许多坏事。但在邓家的事发生后，我已经知道他是无理欺人，那次他到邓家镖局生事，幸好我没有陪他同去。不过，在他失败之后，却要挟我再做他的帮凶，和他联手重斗丁兆鸣。”

孟华说道：“这次你去没有？”

白山和尚说道：“我当然不肯答应他，但他威胁利诱，叫我要摆脱他也摆脱不了。”

孟华冷冷说道：“那么，结果你还是去了？”

白山和尚说道：“幸好在我给他迫得没法的时候，他已是自顾不暇，先要逃亡了。”

孟华说道：“吉鸿这厮既然找你帮手，准备去向丁兆鸣报仇，他必然是自问能有取胜把握的，何以反而又要逃亡？”要知吉鸿已得少林寺的真传，本领委实不弱。丁兆鸣的天山剑法纵然精妙，也不过比他略胜一筹而已。吉鸿、白山和尚和丁兆鸣这三个人的本领，孟华都曾见过，照他的看法，要是吉鸿和白山联手，也应该胜得过丁兆鸣的。

白山和尚说道：“这是因为吉鸿作恶太多，要捉拿他的不仅是丁兆鸣，也不仅是邓家镖局有关的人。”

孟华说道：“还有些什么人？”

白山和尚说道：“他是私自逃出少林寺的，你想少林派是天下武学正宗，如何容得一个背叛师门的弟子？何况他逃出少林寺后，还是在江湖上无恶不作呢。”

孟华道：“啊，原来是少林寺派了人要把他捉回去惩治么？”

白山和尚说道：“不错，少林寺早已要清理门户了，以往只因不知他逃到何处，找他不着。这次他在邓家镖局一生事，少林寺的四大弟子便即闻讯来了。吉鸿以往劫过几间镖局的镖，镖行的人也动了公愤，有十位镖师参加对他的追捕。邓家镖局受过他的害，当然也参加了。邓老镖头镖局刚刚重开，难以抽身，是以叫师弟和女儿替他出马。”

孟华心头大快，笑道：“吉鸿这厮恶贯满盈，也是合当有此报应。不过却是难免连累你了。”

白山和尚叹了口气，说道：“认真说来，我也不算是无辜被累，谁叫我误交匪人呢。不过好在我见机得早，半路上摆脱了他。如今我想回到师父那儿接受我应得的惩罚。纵然师父把我处死，也好过被外人擒获，辱及师门。但追兵是分成几路的，我只怕尚未能回到千佛寺，就给侠义道所擒。”

孟华上次在昭化之时，曾听得白教法王说过知道白山和尚是敦煌千佛寺古月禅师的弟子，古月禅师以戒律精严为人钦佩，和白教法王也有很好交情的。

孟华听得白山和尚这样说，相信他是真正悔悟，于是说道：“侠义道是会分清主从，决不至于乱杀人的。你要是给他们碰上，只要你把现在和我所说的话，对他们重说一遍，相信他们定会对你从宽发落。要是我碰上他们，我也会替你求情。”当下把半袋干粮分了给他，说道：“我不能陪你了，你恢复了气力，就赶快回千佛寺吧。但愿你洗心革面，从此重新做人。”

孟华失了坐骑，只好步行赶路。幸亏在风暴过后，接连几天都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一路平安无事，走过沙漠地带，踏入甘肃省境。

他无意中得到邓明珠的消息，心中甚是欢喜，想道：“听白山和尚所说，江上云和邓明珠似乎还没有见过面。否则吉鸿与邓家结仇之事，江上云有很大关系，白山和尚是应该提到他的。江上云两个月前经过罗曼娜那个部落，此时也应该回来了。但愿这次他能够碰上邓明珠。不过，也许是我先碰上邓明珠也说不定。”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未曾碰上邓明珠和她师叔，却是碰上少林寺两个和尚。是少林四大弟子的尊胜禅师和道显禅师。

本来孟华和他们是并不相识的，但孟华已知少林寺派出四大弟子追捕吉鸿之事，一见这两个和尚在玉门关外的古道上出现，心中已是猜想到几分，于是故意放慢脚步，注意他们，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

果然两个和尚就上来问他：“居士，你在路上有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和尚的？”

孟华听了他的描绘，笑道：“我知道你们要找的是谁了，一个是吉鸿，一个是白山和尚，对么？”

那两个和尚怔了一怔，说道：“你怎么知道？”

孟华说道：“两位大和尚是从少林寺出来的吧？”

尊胜、道显名列少林四大弟子，自是武学的大行家，一眼就看出了孟华是个有武功的人，心里不免起疑，但以他们的本领，当然也不害怕面前这年轻人是吉鸿党羽，于是把自己的法号告诉孟华，故意问道：“你怎么知道这许多事情？我们是为什么出来的，你也知道吗？”

孟华说道：“吉鸿本来是贵派的俗家弟子，听说他背叛了师门，两位禅师敢情是来捉拿他回去以便清理门户的吧？”

尊胜禅师道：“不错。你可还没有回答我们呢，你怎么知道这许多事情的？”

孟华说道：“我曾碰上白山和尚，是他告诉我的。不过，我可没有碰上你们最想要抓到的吉鸿。”

尊胜禅师面色一变，说道：“哦，白山和尚会告诉你这许多事情，那你一定是和他很有交情的了？”

孟华笑道：“说到交情，我和他是谈不上的，不过我倒想替他求情。”道显禅师脾气比较暴躁，一听此言，就想发作。

尊胜禅师涵养较好，使个眼色，止住师弟，说道：“居士，你要替他求什么情？”

孟华说道：“白山和尚虽曾助纣为虐，如今已是自知悔改，请两位禅师高抬贵手，让他回敦煌千佛寺去吧。”

尊胜禅师怔了一怔，说道：“他是敦煌千佛寺出来的僧人么，这我倒还未曾知道。那么他的师父是——”孟华说道：“他的师父正是千佛寺主持古月禅师。盼你们念在同是佛门弟子，准他回去佛前忏悔，接受本门惩处。”

尊胜禅师似乎颇感意外，沉吟半晌，说道：“古月禅师，戒律精严，料想他会管教自己的弟子，如此说来，倒是不用我们多事了。”

道显说道：“人言不可轻信。师兄，你怎能就凭一个陌生人的片面之辞，放弃了追捕叛徒的党羽？”至此处，回过头来，陡地向孟华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说！”

孟华缓缓说道：“晚辈姓孟，单名一个华字！”

尊胜禅师似曾听过孟华这个名字，吃了一惊，说道：“你就是孟华？孟元超孟大侠是你的什么人？”

孟华说道：“正是家父。”

道显禅师忽道：“孟家快刀，天下无双。令尊既然是孟大侠，想必你是曾得家传的了？”

孟华说道：“晚辈父子相聚的时日无多，虽得家父传授，只是略懂皮毛。”

道显禅师说道：“不必客气。我知道孟家刀法之中有一招云麾三舞，我们少林派的刀法之中也有此招，却不知异同何在？我久已想向孟大侠领教此招，可惜未有机会。请你演这招给我开开眼界，我先抛砖引玉吧！”

说到“抛砖引玉”四字，拔出戒刀，身形一起，随手一挥。路旁一棵树上的一根树枝已给他斩成三段，但却不是向同一方向落下，而是左右斜飞，笔直掉下。这手刀法，快准之外，内力的运用也恰到好处。的确是上乘的快刀绝技。原来少林寺有七十二项绝技，道显禅师正是专研究刀法的。

孟华赞道：“好刀法！晚辈班门弄斧，还是请禅师指点。”说话之间，只见青光疾闪，那三段树枝每一段又给他削成三段，九根被削得整整齐齐的树枝同时落在道显禅师面前，他的话也刚好说完。道显禅师拾起来一看，每根树枝竟是一般长短！道显禅师虽然是少林寺中专研刀法的高手，这刹那也不觉惊得呆了！

要知用快刀斩树上的树枝，一挥而分三截，虽属难能，但树枝毕竟还是静止的。如今孟华也是仅用一招，就能把从三个方向落下来的树枝又各分三段，撇开别的不谈，“刀法”之快，已是比道显禅师快了三倍。而且还有一层，他是用剑来使出刀法的，这更是难上加难了。

道显禅师呆了半晌，叹口气道：“孟家刀法，果然名不虚传。班门弄斧四字，应该由我来说才对。”至此，他对孟华的身份，当然是丝毫也没怀疑了。

孟华这才问他们道：“晚辈与丁兆鸣丁大侠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听说他和邓姑娘也都来了，不知是在何处？”

道显禅师道：“我们本来是和他一道追踪吉鸿的，五天前方始在祁连山下分手，他们向东面搜索，我们则向西面追踪。孟少侠，你准备上哪儿？”

孟华说道：“我想到崆峒山去。”

尊胜禅师说道：“对了，再过十天就是崆峒派立掌门人的大会，崆峒掌门洞妙真人本来也有请帖给我的，但我已是没有工夫去了。孟少侠，你可是受邀观礼的么？”

孟华说道：“我哪里有这资格，不过听说这大会，金大侠也是要去的，我想去会会金大侠。”

尊胜禅师说道：“丁大侠和邓姑娘是不会到崆峒山去的，不过在你去崆峒山的路上，或许会碰上他们。他们从祁连山下向东搜索，和你所走的方向，正是相同。”

孟华和少林寺这两位高僧分手之后，继续前行。由于他省了一段送罗曼娜回家的路程，时间宽裕，虽然失了坐骑，结果还是早到四天。不过在他走这段路的这六天路程之中，却是没有遇上丁兆鸣和邓明珠。

孟华是必须先和三师父会面，探明当年那件案子的真相之后，才能决定对策，以天山派掌门人唐经天代表的身份参加这个会的。他本身也和崆峒派有仇，当然不便过早露面。“我且在山上先躲几天，希望最好是在会期的前一天碰见三师父和金大侠。”孟华心想。

崆峒山在甘肃平凉县西，别名空桐，主峰鸡头，传说黄帝西至空桐登鸡峰即是此山了。泾水发源于此，是一个绵延数百里的山脉。孟华无心观赏雄奇的山景，挑选最难行的地方向主峰攀登，以免碰见崆峒派的弟子和应邀赴会的客人。也许因他来得太早，其他客人都还未到，倒是如他所愿，走了一天，人影也未见过。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孟华在一处两峰夹峙的山腰险峻之处找到一个山洞。他早已准备了充足的干粮，足够四天之用，但心里却是忐忑不安，暗地想道：“山深林密，在这山上躲过四天是容易，但要恰好那么凑巧在会期前夕碰上我的三师父和金大侠，可就难了。”

他不敢熟睡，在山洞中打坐养神。三个月前，他与天竺两大神僧之一的奢罗法师互传内功心法，此时已把新得的内功心法和张丹枫的玄功要诀融会贯通。本来他攀登高山，走了整整一天，已是颇为疲倦了的。打坐之后，玄功默运，非但不想睡觉，反而倦意全消，听觉也特别敏锐。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地听得远处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而且好像是个女子。但因距离太远，听得还不清楚。

孟华大为奇怪，他知道崆峒派是不收女徒弟的，但要是客人的话，又岂有三更半夜上山之理，何况还是女客人？

抑制不下好奇之心，孟华凝神专注，果然听得相当清楚了。

只听得那女子说道：“丁叔叔，我担心一件事情。”

声音传入孟华的耳朵，令他不觉吃了一惊：“怎的竟然好像是邓明珠的声音？按说她和丁兆鸣是绝计不会来到崆峒山的？”这一瞬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是因这几天来自己正在挂念着邓明珠，故而发生幻觉？

但再听下去，马上就证实了他听的并非幻觉，而是真的邓明珠来了！

那男子说道：“明珠，你担心什么？”一点不错，是丁兆鸣的声音，丁兆鸣已经把邓明珠的名字说出来了。

这霎那间，孟华又惊又喜，几乎又想跑出山洞大声呼叫，但转念一想，此地毕竟是崆峒派所在，大声叫嚷，难保不会给崆峒派的弟子听见。“还是再忍耐一些时候，等到他们来近再说。”孟华心想。

但他们的脚步声忽然停下来了，说话的声音也更小了。看来他们也是恐怕给别人发觉。倘非孟华有这么高明的本领，决计听不到他们在那么远的地方的小声谈话。

脚步停了下来，谈话仍在继续。

邓明珠说道：“我记得尊胜禅师提过，崆峒派的大会好像就是要在这几天内举行的？”

丁兆鸣道：“不错，会期是三月初三。今天不算，还有三天。”

邓明珠道：“咱们不是崆峒派邀请的客人，却恰好在这期间来，要是给他们发觉，恐怕难保不会惹起怀疑？”要知江湖上有许多禁忌，避免误闯某一宗派的集会，正是禁忌之一。邓明珠在镖局长大，当然知道这些规矩。

丁兆鸣道：“还有三天呢。这崆峒山又不是崆峒派私有的，咱们办咱们的事，也算不得犯忌。你放心，要是碰上他们，我会应付。”

邓明珠道：“最好是能在会期之前，把那厮擒获。但我可有点奇怪，吉鸿这厮为什么要逃上崆峒山来？师叔，会不会是咱们跟踪错了？”丁兆鸣道：“不会，我打听清楚，他确实是逃上了崆峒山。”

邓明珠道：“但吉鸿应该是逃到没人知道他的地方才对，崆峒派即将举行大会的期间，各方的武林名宿都会来的，他反而逃到这个地方，岂非违背常理？”

丁兆鸣道：“我也猜想不透，不过倘若他要偷上鸡头峰，十九会经此处。”

邓明珠道：“为什么，从别处上山不行么？”

丁兆鸣道：“从别处上山，不是不行，但他要瞒过别人的耳目，那就不行了。”接着给邓明珠解释：“崆峒派请来的客人无须挑选险峻之处攀，他们大可以走现成的山路上去。何况他们也不知道此处是可以直达鸡头峰捷径。但对吉鸿来说，从此处登山，山形最为险峻，又是最短的捷径，却是最好不过了。”

孟华才知道，原来自己无意中竟是走对了捷径，暗自想道：“崆峒派的清虚观正是建筑在鸡头峰上面的，丁兆鸣这么说，莫非他是怀疑吉鸿要逃到清虚观去，托庇于崆峒派么？但崆峒派近来的名誉不算很好，还不能算是邪派，怎肯收容少林派的叛徒呢？”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邓明珠问道：“师叔，你怀疑他和崆峒派的什么头面人物有勾结么？”

丁兆鸣道：“我不敢这样说。不过崆峒山这么大，要找一个人无异海底捞针，不如咱们抢先来到这里埋伏，试试运气。虽然是守株待兔，也胜过满山乱跑。”

孟华已经知道他们是埋伏在隐秘之处，不会向自己这边走过来了。心里正在考虑要不要悄悄过去和他们会面，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哈哈大笑。估量笑声来处，比邓明珠埋伏之处和他的距离更近。孟华听得这个笑声不觉又是一惊：“怎的这笑声似曾相识？”

那人纵声笑道：“吉兄，我给你出的这个主意好不好，现在你该可以放心了吧？过了这座断魂崖，就可以直达清虚观了。别人决计料想不到，你会在崆峒派的大会期间，躲在他们的道观里面的。”孟华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听清楚，登时也就认出来了。原来说话的这个人不是别个，正是当年和崆峒派的长老洞玄子到过石林，并且曾经和他交过手的那个御林军副统领欧阳业。

丁兆鸣没有料错，吉鸿果然逃到崆峒山来了，但没有料到的是欧阳业陪着他来。

崆峒派并非依附朝廷的宗派，但也不是反清的宗派，欧阳业的身份一方面是朝廷的军官，一方面也是武林中一派名家，崆峒派请他来做观礼的客人，外人是不能干涉的。不过这样的客人是可以请也可以不请的，崆峒派请这样的客人却是难免令人起疑了。

不知丁兆鸣是碍于吉鸿有欧阳业作伴还是想要偷听多一些秘密，他应该是已经听到欧阳业和吉鸿的声音了的，却还没有现出身形。

孟华不愿暴露身份，打定主意，等待丁兆鸣出手之后，再看情形而定。

吉鸿说道：“欧阳大人，这次得你解困扶危，感激不尽，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吉某赴汤蹈火决不敢辞！”

欧阳业笑道：“咱们早就是自己人了，你还这样客气做什么？”

吉鸿说道：“说来惭愧，我给他们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如今方始松了口气，但我还是有点担心，不知洞真子肯不肯收容我？”

欧阳业道：“不用理会洞真子，你的事情我已经知会了洞冥子，崆峒派如今是洞冥子掌权，他的师兄不过是名义上的掌门人而已。”

吉鸿说道：“我和洞冥子也算得是老友了，但以我现在的处境，恐怕他也会有所顾忌吧？”接着叹口气道：“可惜洞玄子已死，否则我倒是不用担忧了。我和洞冥子的交情毕竟是还比不上和他的交情的。”

欧阳业笑道：“吉兄，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吉鸿道：“什么其二？”

欧阳业道：“我知道洞玄子有把柄捏在你的手里，但你却不知道洞冥子在他师兄生前，也是曾经参与机密的。他们师兄弟其实是联手搭档，不过瞒着掌门师兄罢了。”

吉鸿喜出望外，说道：“原来都是自己人，我却一直未知。”

从孟华开始听见他们谈话的时候，他们的脚步声就停下来了。孟华正自奇怪为什么他们不赶快上山，只听得欧阳业也在吐出这两个字来：“奇怪！”

吉鸿怔道：“什么奇怪？”

欧阳业道：“洞冥子怎的还不见来？”

吉鸿似乎颇感意外，说道：“原来你约好了在这里相候的人就是洞冥子么？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欧阳业道：“我是想令你惊喜一番。嗯，他是答应了在这断魂崖下接引咱们上山的，应该不会失约的呀，怎的还不见来？”显然他也有点心急了。

吉鸿道：“你约好什么时候？”

欧阳业道：“午夜时分。如今已是月过天心了。”

吉鸿说道：“咱们自己去吧。”欧阳业道：“还是再等一会的好。没有他的带领，我是有请柬的客人倒不打紧，你却恐怕要惹起崆峒派弟子的怀疑了。虽然总会进得了清虚观，但给他们罗哩罗唆的盘问一番，只怕风声也会泄漏出去。”吉鸿想到自己的处境，自是不敢鲁莽从事，苦笑道：“好，那就唯有再等吧。”

欧阳业忽道：“来了，来了！”立即发出一声长啸，跟着扬声问道：“是洞冥道兄么？我在这里。”那人应声答道：“欧阳先生，弟子大石奉家师之命，接引先生和贵友上山。”

欧阳业低声说道：“来接咱们的这位大石道兄是洞冥子的心腹大弟子。”吉鸿说道：“我知道，他让大弟子来接咱们，也总算给了咱们面子了。”

虽然不免有点失望，但想到从此可免逃亡之苦，吉鸿还是欢喜多于失望的，当下急忙迎上前去，自言自语地笑道：“丁兆鸣，恐怕你做梦也不会想到我找到了这么好的避难地方，嘿嘿，过了今晚，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啦！”

哪知话犹未了，忽地一条黑影俨似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嘿嘿，恐怕你也做梦想不到我在这里吧！”正是应了一句俗话：“刚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的，可不正是他所要躲避的丁兆鸣是谁？

吉鸿这一惊非同小可，说时迟，那时快，丁兆鸣已是刷的一剑刺过来了。

“当”的一声，火花四溅，原来吉鸿虽然早已还俗，用的仍是一根碗口般粗大的禅杖。杖重力沉，他使的又是少林寺真传的“疯魔杖法”，当真是刚猛无比！

孟华悄悄走出山洞，躲在岩石后面偷看。他明知丁兆鸣的本领是在吉鸿之上，但见吉鸿情急拼命，这一招使得如此凶猛，在剑杖相交之际，也还是不禁暗暗为了丁兆鸣担心，担心他的长剑会给禅杖磕飞。

火星闪亮之中，只见吉鸿连连后退，禅杖仍然挺得笔直，但已陷于攻既不能、守亦不可守之境。丁兆鸣的长剑贴在他的杖上，随着禅杖摆动，吉鸿竟然摆脱不了。而且丁兆鸣的剑并非附着杖上固定的地方，而是剑锋向杖径削。

原来丁兆鸣用的是“粘”字诀，剑杖一交，“粘”着对方的禅杖之后，立即便用四两拨千斤的上乘内功，借力使力，牵引敌手兵器。吉鸿的禅杖不敢摆动之时，他的剑锋就沿着杖身上削对方手指。

孟华是个武学大行家，只在这火星闪亮的一瞥之间，已是看出其中奥妙。暗暗赞了一声“妙啊！”心里想道：“吉鸿的功力似乎比从前高了一些，但丁兆鸣的剑法却是比起和我爹爹交手之时更为精妙了。看这情形，他似乎胜过吉鸿不只一筹，看来是不用我出手相助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吉鸿一声暴喝，禅杖一抖，使出“疯魔杖法”败中求胜的刚猛招数，名为“举火燎天”。“疯魔杖法”是少林寺七十二项绝技之一，非同小可，吉鸿拼命施展，果然把丁兆鸣的长剑逼开了。

但虽然摆脱了对方的纠缠，要想“败中求胜”，谈何容易？他的打法一变，丁兆鸣跟着也变。当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就在吉鸿的禅杖一抖之际，他的身子已是倏地拔起，举足朝杖头一踏，借着这一踏之势，整个身子翻腾起来，疾如飞鸟，掠过吉鸿头顶，剑光如电，半空中一个盘旋，一招“鹏搏九霄”，就朝着吉鸿的头顶猛刺下来！

双方兔起鹘落，不过片刻已是交换了几招性命相搏的招数，但显然是丁兆鸣占了极大的上风。吉鸿的疯魔杖法不管如何凶猛，却是每一招都落后手，恰好给丁兆鸣的剑法所克。这不是疯魔杖法不如天山剑法，而是丁兆鸣出剑比吉鸿快了不知多少，每每后发先至，制敌机先。而且他的功力也在吉鸿之上。原来丁兆鸣在那次和孟元超切磋之后，得益甚多，他的快剑就是从孟元超的快刀刀法中学来的。

欧阳业本来想等待做主人的大石道人来到，才决定是否需要自己出手的，哪知不过几个照面，吉鸿已是不支，而大石道人却还未见跑来，好像他对眼前发生的情事还未知道似的，慢条斯理的下山，欧阳业见势不妙，只好上前相助。

他练的是邪派两大奇功中的雷神掌功夫，功力虽然不及乃兄那个红发妖人欧阳冲之深，亦已练到第六重境界。掌力一发，热风呼呼，丁兆鸣要运功抵御，对吉鸿的攻势这才稍放松一些。

邓明珠道：“叔叔，让我来对付这个狗官。”双刀滚斫而上。欧阳业喝道：“臭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辱骂朝廷命官。你爹爹的镖局不想开了么？”

邓明珠斥道：“我不怕你公报私仇，你摆什么官架子！”短刀护身，长刀攻敌，一招“彩凤夺窝”，刀光闪闪，连劈欧阳业三处要害。孟华躲在岩石后面偷看，暗暗点头，心里想道：“她的功力也比以前高得多了。单打独斗，或许她还不是欧阳业的对手，不过有她的师叔从旁相助，以二对二，料想也决不至于吃亏。”

孟华所料不差，只见欧阳业给她攻得暴跳如雷，喝道：“我先毙了你臭丫头。”使出浑身气力，一下子把雷神掌的威力尽数发挥，加到了第六重。

邓明珠正自感到闷热难当，刀法不觉凌乱。丁兆鸣陡地喝道：“你敢伤我侄女，我先毙了你！”长剑一抖，一招“龙门三叠浪”，分别攻击两个敌人。“龙门三叠浪”一招三式，当真好像是急流巨浪，汹涌卷来，一个头高过一个头。这一招三式有三分之二是用来对付欧阳业的，欧阳业的本领尚还不如吉鸿，如何禁受得起，百忙中一个“鹞子翻身”，只听“嗤”的一声，左边衣袖已给丁兆鸣的利剑削去了一幅。

欧阳业又惊又急，心里想道：“大石道人怎的还不见来，难道他也怕了天山派，想要置身事外么？”

大石道人迟迟不见来到，此事不但令得欧阳业惊疑不定，孟华也是颇感意外：“虽说山势险峻，但大石道人是洞冥子首徒，轻功料也不弱，刚才已经听得见他的声音，若然他要急于救人的话，无论如何，现在也该赶到了。嗯，但愿他是临阵退缩，否则多他一人虽然也是不足为患，但却恐怕要添多许多麻烦。”要知孟华的打算是最好能够不出手就不出，免得给崆峒派的人知道他已经来到的。欧阳业迭遇险招，却是忍耐不住了。正是：

朋比为奸图避罪，谁知陌路又逢仇。

第四十五回

午夜潜身登绝岭

暗加援手撮良缘

欧阳业避开平胸刺来的一剑，喝道：“你们懂不懂武林规矩？”丁兆鸣冷笑道：“你们是武林败类，也配和我讲什么规矩？”

欧阳业自说自话，继续大声叫道：“我们是崆峒派的客人，你们在崆峒山上撒野，目中还有主人么？哼，哼，你莫以为我死了没人知道，就算你有本领杀得了我，事情也绝不会这样轻易了结呢！我这次出来，早已在海统领处备了案了！我要是回不了京城，海大人也绝不会不追究的！”他说的这个“海统领”，乃是御林军的统领海兰察。

丁兆鸣听得莫名其妙，冷笑说道：“欧阳大人，你做你的官儿，本与我们无涉，谁叫你们倚仗官威，包庇这个奸徒？你撒手不管，那就没事。你若是一定要管嘛，嘿，嘿，你这个御林军副统领固然吓不倒，你那个什么海大人同样也吓不倒我！”丁兆鸣哪里知道欧阳业这番话其实不是说给他听，而是说给大石道人听的，他是话中有话，不仅用朝廷军官的身份威胁大石道人必须救他，而且是暗示给大石道人知道，所谓“备案”云云，他已是把和洞冥子之间的秘密告诉御林军的统领海兰察了。

这番话一说，果然不过片刻，大石道人便即如飞来到，在他当中一拦，说道：“丁大侠，不看僧面看佛面，请给我们崆峒派一点面子，这位欧阳大人是我们请来的客人！”

丁兆鸣指着吉鸿说道：“这个人呢，也是你们请来的客人么？”

大石道人迟疑半晌，说道：“他是欧阳大人的朋友，也可以算得是我们的客人。”竟然不敢承认认识吉鸿，心里想道：“丁兆鸣不知是否已经知道他们其实是我的师父约好了今晚来的？刚才我说的话丁兆鸣大概是听见了，不过，我刚才也只是说奉了师父之命来接引欧阳大人和他的朋友，并没说出吉鸿的名字。”

他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等待丁兆鸣的反应，心中盘算，要是丁兆鸣什么秘密都知道的话，那只有和欧阳业、吉鸿三人合力，把丁兆鸣杀了灭口。否则可就要另作打算了。要知他们三人合力，是否就能把丁兆鸣杀掉，他实是毫无把握。

丁兆鸣缓缓说道：“哦，原来你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好，那我告诉你吧，他是在江湖上无恶不作的少林寺叛徒，是侠义道固然放不过他，少林寺也要把他捉回去清理门户！和我们在这一条路上追踪他的就有尊胜禅师和道显禅师两位高僧！”丁兆鸣这话一说，大石道人倒是松口气了。

丁兆鸣哈哈一笑，继续说道：“道兄刚才说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厮是少林寺要捉回去的叛徒，道兄即使不帮少林寺的忙，也得给少林寺的一点面子吧！嘿嘿，你要是庇护这厮，那就是和少林寺作对了！”

吉鸿急道：“大石道兄，你可得主持公道。我们、我们是……”欧阳业暗地向他抛个眼色，赶忙接下去道：“是呀，这位吉兄和我一起来，好歹也算得是你们的客人，你们做主人的岂能任由客人被人欺负！”欧阳业是怕他说出自己刚才告诉他的那个秘密，把洞冥子也牵连在内。要知他和吉鸿的交情虽然不浅，但和洞冥子的关系却是更深。两者必须牺牲其一的话，他是宁愿牺牲吉鸿的。

吉鸿则是另外一种想法，他听了欧阳业的话，不由得瞿然一省，暗自想道：“不错，倘若我说出事情的真相，这个大石道人一定要替他的师父隐瞒，那时只怕弄巧成拙，他反而要帮忙对方，把我杀掉灭口了。”他本是想说出洞冥子约好他们来的，如今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只好连这句话也不敢说了，把自己变成为欧阳业带来的朋友，这“客人”的身份，还得看大石道人是否承认了。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大石道人松了一口气，暗自想道：“师父要我来接引他们，其实就是避免给外人发觉，师父师父都怕挑这担子，我又何必卷入漩涡？好在丁兆鸣还未知道真相，事情还未至于转不过圜。不过，天山派和少林派固然不能得罪，御林军的副统领，我也是得罪不起的。怎么办呢？”其实他还未曾知道，丁兆鸣早已偷听了欧阳业和吉鸿的对话，虽然还未知道全部真相，但最少已是知道了他的师父洞冥子和这两个人有很不寻常的关系，故此才有深夜偷偷派遣心腹徒弟接引他们上山的，不过事有主从缓急之分，他是为了不愿枝节横生，这才装做没有知道，以便集中全力来对付吉鸿的。

大石道人踌躇未决，但却是非得有个了断不可，于是只好摊开双手，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气说道：“这可教我左右为难了，丁大侠说得不错，我当然不能和少林寺作对。但欧阳大人也说得不错，我也不能得罪客人的朋友。不如这样吧，你们的梁子你们自己了结，但请给我们一点面子，不要在崆峒山上大动干戈。”

大石道人说到一半，吉鸿已是知道他的心意，连忙转身就跑，丁兆鸣喝道：“要想逃么？”欧阳业把大石道人一拉，大石不由自主的跟着他，一同拦住了丁兆鸣。大石道人说道：“丁大侠，请给敝派一点面子，下了山再动手吧。”

就在此时，吉鸿突然发难，倏的向邓明珠扑去。本来他是斜刺而逃，方向并非对邓明珠的。他头也未回，突然一个倒跃，竟是不差毫厘落在邓明珠身旁。邓明珠方觉不妙，只觉虎口一麻，是已遭他所擒。原来他这一倒纵和出手正是少林寺的龙形身法和大擒拿手功夫，用来对付比他更强的丁兆鸣自是不成，但用来突袭邓明珠，却是手到成擒了。

丁兆鸣其实也并非想在崆峒山上捉拿吉鸿，而是恐怕他会逃出自己视野之外，故此必须马上追踪的。想不到他卖给崆峒派这个人情，却给了吉鸿一个可乘之机。

丁兆鸣又惊又怒，呼的一掌就拍向拦在面前的欧阳业，欧阳业跃开说道：“丁兆鸣我不是怕你，我是尊重主人的意思，在这崆峒山上，我是不和你交手的了。”丁兆鸣哪有余暇听他说的风凉话，立即硬闯出去，喝道：“不尊重主人的可不是我。大石道兄，你再阻拦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大石道人如何还敢阻拦，呆了一呆，闪过一边，顿足说道：“好，好，我不管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了结吧！”其辞若有憾焉，心里可是暗暗欢喜：“吉鸿有了人质在手，我乐得两不相帮。”

吉鸿抓了人质，有恃无恐，把邓明珠高高举起，作了一个旋风急舞，哈哈笑道：“你不要你侄女的性命，那就上来吧！你到我身旁十步之内，我马上把她捏死！”

投鼠忌器，丁兆鸣只好放慢脚步。吉鸿又再喝道：“给我退出百步开外！”退到百步开外，那就要爬上断魂崖了。丁兆鸣不甘受他威胁，可也不敢再追，正自踌躇，吉鸿已是跑下山腰，喝道：“丁兆鸣，我数十下，你若然还不听话，可休怪我手下无情。”

口中说着“一、二、三、四……”脚步丝毫不停，经过孟华躲藏之处，离开孟华也有五十步开外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喝道：“给我站着！”月色朦胧之下，只见一个黑衣人从乱草丛中窜出，突然站在吉鸿面前。邓明珠尖声叫道：“上云！”这刹那间，孟华当真是又惊又喜，几乎忍不住也要叫出声来。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金碧漪的师兄江上云。金碧漪与孟华想要为他和邓明珠撮合姻缘的。

吉鸿把邓明珠当作一面盾牌，往前一推，喝道：“江上云，你剑法高强，刺吧！”

江上云这一声大喝，用的是可慑心神的狮子吼功，他蓦地窜来，声出招发，本意是想趁吉鸿骤吃一惊之际，攻他一个措手不及的。哪知吉鸿练的也是佛门正宗内功，“定力”甚深，并未为他震慑，江上云的长剑刚刚指向他的空门，他已是把邓明珠当作盾牌，挡住了江上云的剑尖。要不是江上云缩手得快，几乎就要伤及邓明珠，如何还敢再刺？

邓明珠身被挟持，又羞又愤，叫道：“江公子，不必顾我，杀这奸人！”尖叫声中，用力挣扎。明知挣不脱对方魔掌，却是抱着与敌皆亡的心情，拼着激怒吉鸿，为他所杀。吉鸿若杀了她，自也难逃江上云的剑下。

吉鸿喝道：“想找死么？”他老奸巨猾，当然不会真的把邓明珠杀掉，可是已把江上云吓了一跳，立即喝道：“你伤她一根毫发，我要你的脑袋，有话好好地说，把她先放下来！”双方互相威胁，相持不下。江上云的剑尖作势对着吉鸿的要害穴道，吉鸿则腾出左手，想点邓明珠的麻穴和哑穴，免她乱叫乱嚷。

不知怎的，他的指头还未碰着邓明珠的穴道，自身腿弯的“三里穴”却忽地一麻，不由自已的向前倾仆。

江上云剑法何等迅捷，一见有机可乘，乘隙即进，刷的一下，黑夜中竟是不差毫厘，刚好刺中吉鸿虎口的关元穴，叫他无法使出气力伤害邓明珠。

就在此时，邓明珠亦已挣脱了他的掌握，一个“鹞子翻身”，在丈许之外站了起来。电光石火之间，形势突变，江、邓二人不觉都是向对方奔去，手心里兀是捏着一把冷汗。江上云出剑与邓明珠挣脱魔掌几乎是同一时候发生，也不知是江上云得手在前还是邓明珠得手在前？

邓明珠喘过口气，说道：“江公子，幸亏你出剑得快，救了我的性命。”

江上云怔了一怔说道：“这是你自己挣脱的，与我何关？”

他们都以为对方客气，怎知黑夜中还有人相助。这个暗助他们的人就是孟华了。孟华是用“弹指神通”的功夫，在五十步之外，用一粒小小的石子打中吉鸿穴道的。三个月前，他还没有这份功力，如今则非但瞒得过江、邓二人的耳目，甚至连丁兆鸣这样的高手在旁，也是丝毫未能察觉。

丁兆鸣又惊又喜，上前与江上云相见。邓明珠道：“师叔，他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帮过我们大忙的那位江公子。”

江上云把吉鸿抓起，交给了丁兆鸣，笑道：“丁大侠，请你把这奸徒交给少林寺的尊胜、道显两位禅师，我不想去见他们了。”丁兆鸣又惊又喜，说道：“原来江公子已经见过了那两位少林寺高僧？”

江上云道：“我自回疆归来，正是在路上碰见这两位高僧，才知你们是在追捕这个奸徒之事的。”邓明珠有点奇怪，说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奸徒会逃上崆峒山？”

江上云笑道：“我可没有未卜先知之能，今晚的事情，倒是一个巧合。我是来找师父。”

原来他是从那两位禅师口中，知道师父会来参加崆峒派的大会，作一个观礼的客人。不过他却把会期记错了。错把三月初三记作三月初一，是以早来了三天。

说至此处，江上云这才回过头来，向大石道人亢声说道：“我不知道吉鸿这厮是否你们请来的客人，你要是责怪我得罪了你们客人的话，尽可以找我算账！”

大石道人忙道：“不敢。这件事我本来就不知情，但凭江公子处置。”欧阳业站在一旁，做声不得，极是尴尬。

“难得江公子来到，还有三天就是敝派推定继任掌门人的大会，请江公子赏面观礼。”为了礼貌，大石道人继续说道。

江上云道：“哦，还有三天？我还以为是明天呢。听说我的师父要到你们这里来，不知他来了没有？”

大石道人道：“金大侠尚未来到，不过一定会来的。江公子要是不嫌我们招待不周，请先住下，等候令师。”

江上云道：“多谢你的好意。既然还有三天，我可以陪你们先下山去了。”后面两句话是和丁兆鸣、邓明珠说的。

大石道人巴不得他早走，说了几句表面的客套话，也就不挽留了。

江上云边走边道：“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你们所要追捕的另一个人也已经有了结果了。那人是千佛寺的白山和尚对么？”

丁兆鸣道：“不错，不过我却不知他是千佛寺的和尚。”

江上云道：“少林寺的两位禅师已经知道确实消息，那白山和尚是回到千佛寺接受本门惩治了。是以这两位禅师也准备回来啦。邓姑娘，你猜这个消息是谁告诉那两位禅师的？”

邓明珠怔了一怔，说道：“我怎么猜得着。”

江上云道：“就是那次在昭化城外，我为了你的缘故，曾经和他打过一架的孟华。”邓明珠面上一红，低声说道：“为了我的缘故？我还以为……”

江上云道：“那时我恨他人品不端，勾引我的师妹，又勾引你。我也怀疑他是清廷的奸细。”

邓明珠道：“其实他是个好人，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和他也就分手了。‘勾引’二字，从何说起？江公子，你真是疑心太重了。”

江上云道：“现在我已知道，我是误会他了。原来他真的是孟大侠、孟元超的儿子，帮过义军许多忙的。他和我的师妹，也是彼此真诚相爱。”

邓明珠道：“是你的师妹告诉你的吗？”

江上云道：“他的来历，是我的师父告诉我的。师妹则是责备我不该对他误会。我很惭愧，曾经在师妹前诋毁过他用情不专，师妹倒是非常相信他的。这次我从少林寺两位高僧口中，更知道了多一些他的为人，我不能不承认过去我对他的态度，确实有点错了。”

邓明珠笑道：“一个人总是难免有时会做错的，那也不算什么。只要不是固执自己的错误就行了。”

他们边走边谈，丁兆鸣很是知趣，故意放慢脚步，让他们走在前头，他们也没发觉。当他们谈到孟华的时候，已是走下山坡，离开大石道人与欧阳业所在之处一里开外了。料想这两个人也听不见他们的谈话，是以并无顾忌。

但他们料想不到的是：正是他们正在谈论的这个孟华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孟华由于机缘巧合，这两个月中，得到了天竺一派武功的上乘心法，又得到了古波斯的武学秘笈，与本身所学融会贯通，内功精进，胜过别人十年的苦学。玄功默运，很远地方的声音都听得见。江、邓二人在一里开外，虽然是小声说话，他也听见了十之七八。不过到了一里开外，听觉也就渐渐模糊，终于听不见了。

心头的一个结打开，孟华无限欢喜，暗自想道：“难得江上云对我消除误会，更难得的是他和邓明珠之间的误会也消除了。看来用不着漪妹给他们作红娘，他们的这段姻缘也可以缔结啦。”

孟华是早已悄悄的离开藏身之处，爬上断魂崖的，此时大石道人和欧阳业也正在赶忙回观，走在他的前头。孟华听不见江、邓二人谈话的声音之后，注意转移，可就听见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了。

只听得欧阳业说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忧，料想不会牵连到你师徒身上。”

大石道人说道：“要是他给仇家处死那倒不怕，就只怕他一押回少林寺，少林寺的主持要他忏悔前非才允从轻发落，那时他为了保全性命，可就未必还能守口如瓶了。”

欧阳业道：“他犯的案子确实不少，不过，那件案子却是别人不知道的，而且他也并非主谋，据我所知，内里详情，他也未曾知悉。”

大石道人说道：“他只要把所知的说出来，已是不得了！”

欧阳业笑道：“他是个聪明人，即使为了保全性命，必须忏悔招供，他也尽可以把众所周知的事情说出来，别人不知道的他何须说呢？何况说了出来，对他也是害多益少。他应该知道，少林寺饶了他，我和令师也不会饶他的。”

大石道人道：“你说的道理是不错，不过活口落在人家手里，我总是不能放心。欧阳大人，请你和我说老实话，咱们的秘密，吉鸿知道多少？”

欧阳业道：“我只告诉他，令师和你的二师伯当年是形同一体的。别的可没有说。”

大石道人大吃一惊，说道：“这已足够了。他要是把你这句话说出来，有关的人想也会想得到家师当年也是参预其事的了。”

欧阳业道：“我料想他是不敢说出来的。不过，你既然这样担忧，我就给你想个法子吧。这个法子容易得很，把他杀了灭口就是！”

大石道人说道：“他落在丁兆鸣和江上云的手里，咱们如何能够下手？”欧阳业道：“你和我当然是做不了这件事的，不过本领比丁、江二人高明的人也还有的是，而且明枪不成，咱们还可使人用暗箭！”

大石道人道：“说来容易，但这样的高手又要是咱们绝对相信得过的，却往哪里去找？”

欧阳业道：“待会儿见到你的师父，你就知道这样的高手并不难找了。”

大石道人道：“那高手到底是谁？我心急得很，你可以告诉我吗？”

欧阳业道：“好，你附耳过来！”底下的话，孟华在距离百步之外偷听，可就听不见了。过了片刻，才听得大石道人说道：“啊，他至迟明天就到，要是真的话，那倒可以追得上的。”

孟华在后面暗暗跟踪，但也不敢太过逼近，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底下的话就听不见了。

偷听了他们说的这许多言语，孟华不由得暗自想道：“他们说的那个案子，莫非就是洞玄子的儿子当年迎亲被杀的那件无头公案？我的三师父就是因为这个案子被牵累的。不过，这件案子倘若是他们所做的话，洞玄子怎会让他们害死自己的亲儿来陷害我的师父？那位准新娘，中州大侠牟一行的女儿失踪又是怎么回事？”

猜不透内里因由，孟华心中一团迷雾，跟着又再想道：“内中可能另有蹊跷，但听他们的口气，却是以这件案子的可能性最大。洞玄子已死，我的三师父又不愿意为自己剖白，看来欲明真相，只有洞冥子和欧阳业可以说出当年的秘密了。还有一个是知道部分秘密的吉鸿。”

想至此处，孟华不觉起了一个念头：“吉鸿已被押回少林寺，如今还有三天，不能把他押回来对质了。要逼使洞冥子吐露秘密，那是做不到的。剩下来的就只有一个如今正是在我眼前的欧阳业了！”

他自忖要活捉欧阳业不难，但必须和大石道人动手，那时岂非打草惊蛇？他又不能不择手段，把大石道人也杀了灭口。过早暴露自己，势将引起崆峒派来和自己为难，也势必要妨碍自己用天山派代表的身份来作调人了。

正在他患得患失，踌躇难决之时，天上忽然下起雨来，这场雨来得又急又大，陡然间乌云掩月，电闪雷轰，大雨倾盆而下！

变天之际，欧阳业和大石道人不知正说到什么，孟华隐约听到他提高声音叹道：“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这话可说得当真不错。”就在此际，一个暴雷响过，忽听得大石道人叫道：“欧阳大人，你、你怎么啦！”雷声过后，电光一闪，孟华定睛看去，只见前面只有大石道人一个，欧阳业不知哪里去了！大石道人大叫道：“欧阳大人，你听得见我么？”雨声中哪里听得见欧阳业的回音？

幸好这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多久，风停雨止，月亮又从云层里爬出来了。

大石道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奇怪，欧阳业的轻功不错，怎的会摔下去的。但愿他不是摔得重伤才好，以他的本领，大概也不至于摔得重伤吧？”他一面叫“欧阳大人，欧阳大人！”一面走下山坡察看。

孟华躲在暗处偷窥，只见大石道人点燃火把，在山坡上东张西望，还不时的拨开乱草，移动石块，生怕欧阳业是被石块压着，以致自己看不见他。但这样的仔细搜查，依然没有发现欧阳业的踪迹。他从山腰一直找到断魂崖下，沿途并没发现血迹，只是山腰一段的乱草有被重物滚压过的迹象，显然欧阳业是曾失足滚落山坡，但却没有受伤。以欧阳业的武功，既然没有受伤，早就应该自己走上来的，却不知何故，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大石道人喃喃自语：“难道他是跑了不成？但山下有他的对头，他岂有不先见一见我的师父，就私自跑了的道理？何况他还希望明天和那人见面呢？”走到断魂崖下，再行仔细察视，地上也没有足印。

那束火把就快烧完，人还没有找到。饶是大石道人胆大，也不禁毛骨悚然。他连呼“奇怪！”难道有鬼怪把欧阳业抓去不成，心念未已，陡地一阵冷风吹来，火把熄了。大石道人心惊胆战，赶忙跑回清虚观去。一面跑一面拔剑挥舞，好像是害怕有鬼魅突如其来，把他抓去似的，孟华暗中偷看，也忍不住暗暗好笑。

大石道人走了之后，孟华跟着下来察看，也是找不着欧阳业的踪迹，不多久天就亮了。

孟华当然不相信会有鬼怪，但这样离奇的事情，却也委实令他猜想不透。他回忆当时情形，当时正是风雨交加之际，欧阳业一声尖叫之后，大石道人才发觉他摔下去的。大石道人马上唤他，已是听不见他的回答了。

孟华不觉心念一动，暗自想道：“莫非不是鬼怪，而是有高手埋伏在旁，趁着雷雨交加之际，突施袭击，以致走在前面的大石道人也没察觉？欧阳业可能是被那人点了穴道，要叫也叫不出来。”

这样的解释虽然勉强可以解释得通，但仔细想来，却是十分难以做到的事。欧阳业虽未算得武林中一流角色，但身为御林军的副统领，本领也是委实不弱。孟华自忖，倘若自己出手的话，也决不能如此轻易的手到擒来，令得在他身边的大石道人也没发觉。除非武林中顶尖儿的人物，否则是绝计做不到的。但倘若是这种身份的人物，又怎能不顾身份去偷袭呢？

孟华猜疑不定，只好把这件事情暂且搁下不去想它。这天他躲在深山密林之中，天亮没多久，就发现有崆峒派的许多弟子出来了。

孟华伏地听声，听得他们正在谈论欧阳业昨晚的神秘失踪之事。

崆峒派弟子一批一批的出动搜查，幸亏孟华轻功超卓，听觉也远比他们灵敏得多，一发觉有人向他走近，便即转移方向，没给他们看见。

大石道人是第二批出来寻找的人，孟华听见他给同门七嘴八舌的查问昨晚之事。大石道人却把吉鸿与欧阳业同来之事瞒隐，只说是奉命去接欧阳业的。至于欧阳业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从断魂崖登山，大石道人则以自己的猜度来给他解释，说是欧阳业以御林军副统领的身份，可能不愿意和江湖上的人物一起上山，是以才提前来到，行走小路。这个解释颇有道理。同门纵然猜疑，也想不到是他们师徒和欧阳业有不可告人之事。

傍晚时分，出去搜查崆峒派弟子又一批一批的回来了，最后回来的是洞冥子和他的徒弟大石道人。洞冥子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孟华却不知道。

只听得大石道人说道：“这事古怪之极，看来欧阳大人是恐怕凶多吉少。”孟华听得此言，知道他们白忙了一天，欧阳业可还没有找着。

洞冥子说道：“我疑心欧阳业是给高手暗中伏击，把他捉去了。”与孟华的猜测不谋而合。

大石道人说道：“当时我走在他的前面，距离大概也不过是数步之遥，是谁能有这样高明的本领？该不会是金逐流吧？听说丹丘生和他的交情不错，这次的事情，丹丘生定要求他庇护。”

洞冥子道：“金逐流要顾着他的大侠身份，料他不会偷施暗袭。我倒是怀疑另一个人。”

大石道人问道：“师父，你疑心谁？”洞冥子道：“恐怕就是丹丘生本人。”大石道人似乎有点不敢相信的神气，说道：“丹丘生能有这样本领？”

洞冥子道：“你不知道，丹丘生虽然和你同一辈，他的本领，却是不在我之下的。他躲在石林将近十年，说不定张丹枫埋藏的武功秘笈也给他找到了。”听至此处，孟华禁不住心头一喜：“对呀，我怎的没想到呢？嗯，倘若捉到了欧阳业的真的是我的三师父那就好了！”

他们这番谈话，不啻又证实了孟华的另一个猜疑：欧阳业一定和他师父的那件案子有关，否则他们不会疑心是他的师父来捉欧阳业。

大石道人说道：“欧阳业倘若当真是落在丹丘生手中，这事情可不好办！”

洞冥子道：“你放心，我早已想好对付他的办法了。此事倘若真是他所干，我还可以给多加一条罪名。”

大石道人道：“不过御林军的副统领在咱们这处失踪，要是找不回来的话，朝廷降罪下来，咱们可也担当不起！”

洞冥子笑道：“徒儿，有一事你还未知。”

大石道人道：“师父可以告诉我吗？”

洞冥子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泄漏。”

大石道人连忙发誓，洞冥子这才缓缓说道：“你只知道欧阳业是我的老朋友，却不知道他的顶头上司和我也有交情！”

大石道人道：“啊，师父说的敢情是海大人？”

洞冥子道：“不错，海大人也会来的，不过他的身份暂时还要隐瞒。要是欧阳业找不回的话，我会告诉他这是丹丘生干的，他绝计不会怪到我的头上。嘿嘿，我倒希望丹丘生杀了欧阳业呢。”

大石道人道：“原来师父有这样的一个大靠山，那是自可以有恃无恐了！”

洞冥子道：“我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即使吉鸿泄漏他所知道的秘密，江湖上的侠义道都和我作对，我也不怕。大不了我不做崆峒派的掌门，那时我和你一起到京城去，索性还俗做官。但和我作对的人，却是绝计难以逃下此山。”

大石道人道：“但最好还是瞒得过的好，师父，你不是请了人去行刺吉鸿的，这事不知可有成功的希望！”

洞冥子道：“俗语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人是当今之世数一数二的使毒高手，丁兆鸣纵然精明，料也难防。江上云这小子乳臭未干，我更加不放在心上。”

大石道人道：“啊，师父要他把丁兆鸣和江上云一齐毒死？”

洞冥子道：“不错！这叫做一不做二不休！”

大石道人说道：“江上云是江海天的儿子，金逐流的徒弟，丁兆鸣是天山派的第二代弟子，那人不怕江、金二人和天山派的掌门唐经天吗？这件案子做出来的话，恐怕是要比当年牟家那件案子牵连更大了！”

洞冥子道：“即使揭发，也不会猜疑到我的身上。那个人可是什么都不怕的。”

说到这里，这两师徒已是离开孟华相当远了。孟华伏地听声，也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了。

孟华暗自思量：“他们说的那个海大人不知是否就是御林军的统领海兰察？听洞冥子的口气，似乎他们还有更重大的阴谋。”又再想道：“这阴谋是什么尚未知道，但就我已经知道的来说，丁大侠和江上云就有性命之忧了。怎么办呢，他们已经走了一天，我要追上给他们通风报讯恐怕也来不及了。还有两天就是会期，明天金大侠和我的三师父恐怕也会到来了。”他分身乏术，唯有自己安慰自己：“丁大侠精明干练，邓明珠也是很有江湖经验的人，未必就会这样轻易遭人暗算！天山派的碧灵丹是解毒圣药，丁大侠也该随身携有的。”他虽然尽量往好处着想，但想到洞冥子派去暗算他们的人是当今之世数一数二的使毒高手，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不知碧灵丹是否能化解那人的下毒？

但他既然不能下山报讯，只好暂且把这忧虑置之脑后，此时天色早已黑了，孟华心里想道：“断魂崖是登山的捷径，我且看看今晚是否还会有人从那里上山？”于是回到昨晚藏身的那个石洞。他不敢熟睡，在洞中打坐练功。约莫三更时分，忽地听得有“啪、啪、啪”的三下击掌之声。孟华又喜又惊，果然是有人来了。

他悄悄走出山洞，和昨晚一样，藏身一块大岩石后面，伸出头来偷听。

只听得又是“啪、啪、啪”三下掌声，东面西面，同时出现人影。“原来这两个是以击掌为号，约好在这里相会的。如此鬼祟，看来也不会是好人了。”孟华心想。

月色比昨晚还更明亮，孟华定睛一看，忽地发现西面走来的这个人竟然是他认识的。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十年前给他三师父逐出石林，后来又曾经回过石林向他三师父寻仇的那个大魔头阳继孟。

阳继孟对东面来的这个人执礼甚恭，一见便即施礼，说道：“海大人，你来得早啊。洞冥子来了没有？”

孟华心道：“原来这个家伙就是洞冥子奉为靠山的那个‘海大人’，洞冥子对他今晚要来之事连心腹徒弟也没有告诉，不知是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心念未已，只听得那个“海大人”道：“我也是刚刚来的。不过洞冥子却要迟一个时辰才来迎接咱们。”

阳继孟道：“洞冥子怎的这样没有礼貌，胆敢要海大人在这里候他一个时辰？”

那“海大人”笑道：“是我特地把和他的约会拖迟一个时辰的。”

阳继孟道：“为什么？”

那“海大人”道：“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阳继孟道：“海大人太客气，有甚要我效劳，请你吩咐就是。”

那“海大人”道：“第一件事，这‘海大人’三字，你可不能用来称呼我了。从明天起，我的身份是一个做临时工的清虚观的打杂工人。”

阳继孟诧道：“海大人何故如此纡尊降贵？”话犹未了，那“海大人”瞪他一眼，说道：“老阳，你又忘了？”

阳继孟道：“对不住，我称呼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海大人，那我如何称呼你才好呢？”

那海大人道：“我叫你老阳，你叫我老海。但从明天起，你若是在人多的地方见到我，你根本就不用和我打招呼。”阳继孟应了一个“是”字，重提那个问题：“老海，其实你以客人的身份出现不也可以吗，何须如此纡尊降贵？”

那“海大人”道：“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身份，你知不知道，我的副手已经出了事了。”

阳继孟道：“我还没有见到洞冥子这支的子弟，在路上碰见的崆峒派那些门人，我可不敢向他们查探。但也听说吉鸿是给江海天的儿子捉去和欧阳大人失踪了之事，却不知是真是假？”

阳继孟此言一出，不啻是向孟华说明了这个“海大人”的身份，欧阳业既然是这个“海大人”的副手，这个“海大人”当然是御林军的统领海兰察了。孟华心里想道：“我果然没有猜错，怪不得阳继孟这大魔头也要对这个‘海大人’阿谀奉承了。”

知道了这个“海大人”就是海兰察之后，孟华更加留神细听，只听得海兰察说道：“当然是真的，把吉鸿捉去押回少林寺的人，不但有江海天的儿子，还有一个天山派的弟子丁兆鸣。但欧阳业给谁暗算，如今生死如何，却是都未知道。但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阳继孟道：“老海，但你和欧阳业可是不能相比，谁敢暗算你呢？你也不是丁兆鸣之流可以暗算得到的。”言下之意，“丁兆鸣之流”根本不足和这海兰察抗手，对海兰察的本领，实是捧得极高。

海兰察道：“我当然不怕他们暗算，但我的身份却是必须隐瞒的，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事情了。”

海兰察道：“崆峒派后日召开的这个门人大会，其实并非掌门人洞真子的意思。”阳继孟道：“对啦，我正是有这疑问，洞真子年纪也还不算太老，为何就要退位让贤？”

海兰察道：“那是为势所逼，不得不然。你应该知道，洞冥子早已想做崆峒派的掌门人了。这原由说来话长，牵涉到当年丹丘生那宗案子的。”

阳继孟道：“听说当初洞妙真人让位给洞真子，也是为势所逼？”

海兰察道：“不错。当时是洞玄子、洞冥子联合支持洞真子，逼掌门师兄洞妙真人让位的。洞妙真人为了保全爱徒，不得不然。那时洞玄子本来想自己做掌门人的，只因资望不够，才推出二师兄洞真子继位。原意是把洞真子当作傀儡，待到适当的时机，再逼洞真子让位给他。不料尚未待到适当时机，洞玄子却在石林丧命。洞冥子比洞玄子野心更大，洞玄子死后，他等了三年有多。等到现在，可不耐烦再等下去了。他要做掌门，唯一担心的不是同门反对，而是怕丹丘生知他图谋，和他作对。是以他就索性先下手为强，借口清理门户，重翻旧案，在这次大会中把丹丘生置之死地。不过他也预料到，风波恐怕还是不小的。”

阳继孟笑道：“所以他必须得到你的支持了。”海兰察道：“你漏了自己了，他也是需要你的支持的。现在我想先听你的意见。”

阳继孟道：“我当然是唯海大人马首是瞻，何况丹丘生也是我的对头呢。”

海兰察道：“你又忘了，怎么又叫我海大人？”接着笑道：“老阳，咱们虽然应该支持他，不过也得有点好处。实不相瞒，我是把这件事当作一宗交易的。”

阳继孟道：“老海，你想怎样进行这宗交易，我听你的差遣。”

海兰察道：“洞冥子由你作主，替他邀请的一批客人，你办得怎样？”

阳继孟说道：“我邀请了梅山二怪，东海三邪，还有……”

海兰察道：“不必细数了，这些人可靠吗？会准时来到吗？”

阳继孟道：“他们知道得很清楚，相信是可靠的。”原来要洞冥子让阳继孟替他作主请一批客人，这主意也是海兰察出的。

阳继孟续道：“明天起他们就会陆续来到，老海，你有什么吩咐？”

海兰察道：“实不想瞒，我是要他们对付崆峒派门下，甚或是洞冥子本人！”

阳继孟吃了一惊，说道：“老海，这我可不懂了。咱们不是来帮洞冥子的忙的吗？”

海兰察道：“当然，但他也要帮我的忙。洞冥子怕侠义道和他为难，我已经替他准备好了一个对付的计划。不过，我也知道洞冥子的意思是最好能够备而不用，他还没有胆子掀起这样大的风波的。但我却是非用不可！这句话事先我不会和他说，到时由你的手下动手。洞冥子和崆峒派的任何人若敢阻挠，就连他们也都杀了。”

在岩石后面偷听的孟华，听至此处，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个海兰察的心肠好狠，但不知他定下的是什么计划？”

忽然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不知他是否正在和阳继孟说那秘密的计划？孟华凝神静听。过了一会，这才听得“一网打尽”四字，接着是海兰察哈哈的笑声。

显然，孟华没有猜错，海兰察是正在说他的那个计划，他所要“一网打尽”的，显然也是指反清的侠义道了。孟华心头怦怦乱跳，想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应邀来观礼的侠义道，怎知他们安排下这样狠毒的阴谋，但愿明天能够见得着金大侠才好。这两天我也千万不能给他们发现。”

阳继孟道：“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了吧，洞冥子怎的还不见来？”

海兰察道：“不错，咱们改谈别的吧。咦，好像有脚步声来了，怎的方向不对？”

阳继孟道：“似乎是从断魂崖下面上来的，不是从上面的清虚观下来的。”

就在此时，忽地听得有个女子尖声叫道：“救命，救命！”接着，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喝道：“臭丫头，在崆峒山上，你想有人救你，那是做梦，你再乱嚷，我先捏死了你！”那少女越发大叫：“好，你捏死我吧，捏死我吧！我宁死也不愿受你折磨！”

这刹那间，孟华当真不由得惊得呆了！

那个少女的尖叫，可不正是金碧漪的声音？原来金碧漪听见这边有人说话之声，马上就叫喊的！

孟华刚刚还在害怕给他们发现的，但此时听到了金碧漪呼救的声音，他是天塌下来也不顾了！正是：

忽闻爱侣声呼唤，百险千难也挺身。

第四十六回

忍见佳人落魔掌

勇将宝剑斗强梁

海兰察也是甚感惊奇，低声间阳继孟道：“这婆娘是谁，你知道吗？”阳继孟道：“好像是毒手观音。”

海兰察吃了一惊，说道：“哦，原来这婆娘就是江湖上号称第一使毒高手的毒手观音吗，我早已想罗致她了。不过，你可别先向她说明我的身份。”

阳继孟道：“我理会得。”说话之间，脚步声又已近了许多，金碧漪的呼喊却停止了。也不知是否给她点了哑穴。

阳继孟提高声音叫道：“是辛七娘吗？”

那老妇人应道：“不错，你是谁？”

阳继孟道：“我是孟神通的第三代弟子阳继孟，十年前曾和你老人家见过一次面的。”

那老妇人道：“哦，原来你也是应洞冥子之约来的吗？和你一起的人是谁？”

阳继孟道：“是一位朋友。喂，你捉的小妮子是谁？”

那老妇人纵声笑道：“说出来包你要吃一惊，这臭丫头的父亲是当今号称天下第一剑客的金逐流！”

阳继孟果然大吃一惊，说道：“辛七娘，你真是大胆，怎的把金逐流的女儿捉来了？”

那老妇人冷冷笑道：“小阳，你害怕就赶快下山，免得牵累了你。”

阳继孟道：“你都已经把她捉来了，我还害怕什么？好，听说金逐流的女儿美艳如花，我倒要看看她是否真的长得那么好看。”

阳继孟一面说话，一面跑上前去迎接，此时那个妇人正好跑到孟华藏身之处，明亮的月光下孟华看得分明，金碧漪被她挟在胁下动弹不得。

辛七娘尚未知道危机瞬息，笑道：“小阳，你可不能见色便起邪心，金逐流的女儿我是要把她拿作人质，你可不能动她。哎哟，哎哟，岂有此理？阳继孟，你怎么竟敢暗算老娘？”

阳继孟大惊道：“我没有暗算你呀，一定是有对头在这里埋伏，赶快把那人搜出来！”

不用他搜，那个人已是跑了出来，向辛七娘扑过去了。原来孟华是重施故技，以弹指神通的功夫，飞出三颗小小的石子，其中一颗正中辛七娘膝盖的环跳穴。

不料辛七娘的本领却非吉鸿可比，穴道给石子打中居然没有跌倒。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寒光一闪，孟华明晃晃的剑尖已是指到了辛七娘的面门！

辛七娘不知来者何人，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不容她多作考虑，只得把金碧漪抛掷出去，喝道：“阳继孟，给我看管这丫头！”腾出手来，对付奇袭。

剑光如电，人影翻腾，只听得“嗤”的一声，辛七娘的衣袖已给孟华的剑锋削去一幅，但与此同时，在她的袖管之中，也飞出一团烟雾。

幸亏孟华刚刚从海兰察和阳继孟的谈话之中，知道这老妇人是个使毒高手，一施奇袭之时，便即有了准备，右手长剑刺出去，左手的劈空掌跟着便来，同时闭了呼吸。

辛七娘洒出的是一团毒粉，吸进毒粉，立即便要昏迷，沾上毒粉，也会皮肉溃烂。不料这一团毒粉，却给孟华强劲的掌风全都扫荡干净。

孟华这一奇袭是冒着很大的危险的，不过他料想辛七娘既要把金碧漪挟为人质，而且她又有帮手在旁，在她来说，乃是有恃无恐，必然舍不得把金碧漪弄死，孟华也自信他的快剑能够攻她一个措手不及的。

哪知他只料中了一半，他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伤敌救人，果然逼得辛七娘放开了金碧漪，但他这快如闪电的一击，却也还不能如愿，只是削去辛七娘的一幅衣袖。

孟华看见金碧漪给这毒妇抛掷出去，此时正在顺着斜坡之势，骨碌碌的滚下去了，也不知她是伤是死，心里焉得不惊，哪里还有工夫和这毒妇纠缠？

“漪妹，你别慌，我来救你！你听得见我吗？我是你的华哥呀！”孟华一面高叫，一面向着金碧漪跑去。他必须在金碧漪未曾滚下悬崖之前，把她抓回来！

可是他不愿和辛七娘纠缠，辛七娘却来和他纠缠了。辛七娘把手一扬，也不知打的是什么暗器，发出叮叮当当的一片金属响声，暗器未曾来到，腥风已然扑鼻。

“好小子，你要救这丫头，那是做梦！”辛七娘发出暗器，跟着追来。

孟华冷笑道：“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本领！”冷笑声中，暗器已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孟华不慌不忙，长剑挥了一道圆弧，只听得一片断金戛玉之声，洒下了满空的金属破片。原来辛七娘发出的暗器，是她十只指头上都有套着的指环，这十枚指环也都是用药水淬炼过的毒指环。

孟华快剑一招，便即把十枚毒指环削成片片，饶是辛七娘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这样厉害的剑法，不觉给他吓得呆了一呆。但孟华给她的暗器一阻，却也给她追上了。

孟华喝道：“你再追来，我先毙了你！”

辛七娘冷笑道：“你纵然能够把她抢走，得不到我的解药，也休想救得了她！”

孟华瞿然一省：“不错，漪妹本领不差，给她挟制得动弹不得，这毒妇当然是在她身上下了毒了。”倏地回身，反向辛七娘扑去。

辛七娘喝道：“好小子，来找死吧！”手中已是多了一个竹筒，一按机括，竹筒里喷出一股毒液。孟华焉能让毒液喷着，但也只能倒纵避开了。那股毒液洒在他的身边，腥臭的气味令得他几乎有窒息之感。

孟华大怒，脱下外衣，挥舞成风，喝道：“大不了中你的毒，不给解药，你也休想活命！”正要和辛七娘硬拼，忽地一股寒飙卷地而来，原来是阳继孟赶到来帮辛七娘。“我道是谁，原来是丹丘生那个小徒弟。哼，你这小辈也敢猖狂。”阳继孟冷笑喝道。

阳继孟的修罗阴煞功比起四年前在石林之时又已进了一重，但孟华的内功更是今非昔比，阳继孟的修罗阴煞功想要伤他是决计不能的了。不过，在他全力发挥之下，孟华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孟华冷笑道：“我正要找你算账！”剑光电转，似左似右，飘忽之极，辛、阳二人都觉得那明晃晃的剑尖似的是朝着自己的要害刺来。辛七娘惊弓之鸟，吓得连忙倒纵出去。她怕误伤了阳继孟，喂毒暗器不敢轻发。

眨眼之间，阳继孟已是接连遭遇了几次险招，又惊又妒，心里想道：“这小子一定是得到了张丹枫在石林留下的剑法了，我的修罗阴煞功也克不住，只怕是难以讨得便宜了。”想叫海兰察上来帮忙，又怕太失面子。只好把修罗阴煞功全力发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孟华自恃可以胜他，但也不是三招两式所能了结，何况还有一个辛七娘在旁，稍一不慎，可能还有中毒的危险。他记挂金碧漪的安危，心里想道：“解药一时难取，先救了漪妹再说！”于是刷刷刷连环三剑，杀得阳继孟手忙脚乱，立即便从缺口冲出。辛、阳二人惊魂未定，哪敢去追？

滚下山坡的声音早已听不见了，孟华的心上好像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不知金碧漪究竟是死是生，一面跑一面反复叫道：“漪妹，你听得见我么？你怎样了？”

忽听得有个柔弱的声音随风传来：“孟大哥，当真是你么？我在这里，你赶快来！”声音虽然微弱，孟华已是听得清清楚楚，确实是金碧漪的声音了！

孟华大喜如狂，连忙向声音来处飞跑而去，大声叫道：“漪妹，你没事么？”金碧漪的声音，随风飘来：“没事，只是我还不能走动。”孟华如今已经算得是武学的大行家，一听金碧漪的声音，便知她只是使不出气力，以致声音微弱，却并非受了内伤。登时放下了心上一块石头。

原来辛七娘是曾点了金碧漪的穴道，但她那一掷用的却是一股巧劲，就像把人轻轻提起又轻轻放下来似的，金碧漪不过是顺着斜坡之势滚下去而已，并没因她这一掷而摔伤。滚了一段路程，势道渐缓，被高逾人头的一丛茅草一阻，下跌之势，便停止了。

不过她虽然没有摔伤，身上本来就着了的毒却是无法化解。辛七娘给她下的毒名为“酥骨散”，这药倒无性命之忧，但中了此毒，七天之内，筋疲骨软，就像瘫痪了的病人一般，而且倘若过了七天，未得解药，那就要永远变成残废了。要知辛七娘虽然是说天不怕地不怕，其实对金碧漪的父亲，武林中公认为天下第一剑客的金逐流还颇为忌惮的，是以她只能用这个法子挟制金碧漪作为人质，不敢伤害她的性命。

金碧漪练有上乘内功，虽被药力所制，不能用以御敌，运气解穴却还是可以做得到的。在下跌停止之后，不过半枝香时刻，她的穴道已是自行解开了。

金碧漪受药力所制，早在孟华意料之中，如今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没有受伤，倒是喜出望外了。

“漪妹，别慌，我会和你下山的。你的江师兄怎样，你知道么？”孟华叫道。

原来他陡地想起一事，洞冥子请托的那个去下毒暗害吉鸿、丁兆鸣、邓明珠、江上云等人的“使毒高手”，料想就是这个毒妇辛七娘无疑了。他不解怎的反而是金碧漪落在她的手中，更担心那些人不知是否已受辛七娘所害，是以还未曾见着金碧漪，便急不及待地先问她了。

金碧漪又是欢喜，又是感动，心里想道：“孟大哥真是好人，江师兄那样敌视他，他却还是对江师兄如此关心。”当下提一口气，把声音放大一些，说道：“江师兄并无大碍，你别担心，慢慢我告诉你。”孟华听她语气，料想江上云大概也是中了毒，但却已逃出魔掌了，心上的另一块石头也放了下来。

就在说这几句话的时间，他又跑了一段路程，已经看到是金碧漪了。

孟华看见了金碧漪，金碧漪也看见他了。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力，金碧漪兴奋得跳了起来，叫道：“啊，孟大哥，当真是你！这、这、这不是我在做梦吗？”此时他们的距离已是不过三五十步之遥，孟华飞快的向她跑去，她亦是情不自禁的迈两步，张开双臂，迎接孟华。

孟华大喜道：“漪妹，你别过来，小心摔跤！”跟着笑道：“当然不是做梦，你瞧我不是站在你的面前？别太着急，我会背你下山的。”

金碧漪听得“摔跤”二字，这才如梦初醒，忽地叫了起来：“咦，我怎么跑得动了？”话犹未了，只觉脚跟一软，“咕咚”一声，果然就摔倒地上。

孟华道：“唉，你怎么不听话？别急，别急，让我看看，你摔坏了没有？”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步，他正要跑过去把金碧漪拉起来，手臂也已伸出来了。正当此际，忽地只觉微风飒然，突然有人从他背后袭来。不过那人也似乎是觉得偷袭有失身份，虽是突然扑来，却在出手之际，先自开声，哈哈笑道：“好小子，你想救这丫头下山，那是作梦！”

孟华一觉微风飒然，便知那人是来抓自己的琵琶骨。立即沉肩缩肘，一矮身躯，反手一掌，向那人拍去。双掌相交，“蓬”的一声，孟华竟然给那人的掌力震得立足不稳，斜窜三步。肩头亦自感到有点火辣辣作痛。

孟华不由得大吃一惊，暗自想道：“这人的功力可要比那毒妇和阳继孟都高得很多！”回过头来，看清楚，原来正是那个“微服上山”的御林军统领海兰察。

孟华冷笑说道：“堂堂统领大人，居然也会背后偷袭，使的好手段啊！”海兰察面上一红，说道：“我若不开声提醒你，你自问能够挡得了我这一掌么？好，咱们现在就见个真章，我让你占个便宜，你拔剑吧！我只凭这双肉掌对付你，看你可能逃得出我的掌心？”他为了要保持高手应有的风度，语气倒甚平和，但其实心中则已动了杀机：“这小子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我非毙了他不可！”

武学之道，各有所长，有人以独门兵刃见长，有人以拳脚功夫取胜。练到一流境界，有没有兵器都是一样。孟华所学甚杂，不过仍是以剑法最为超卓。他当然不会和海兰察客气，于是刷的就拔出剑来，一招“玄鸟划沙”，便即径刺过去。冷笑说道：“我倒要看看是我逃不出你的掌心还是你逃不脱我的剑底！”

海兰察喝道：“来得好！”伸手就抓他的剑锋。孟华的无名剑法以临机应变见长，这招“玄鸟划沙”，看似青城一派，其实似是而非。对方越是行家，越为捉摸不准。他情知海兰察的功力在他之上，故而一照面便把无名剑法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招“玄鸟划沙”，蕴藏了六七种不同的变化。海兰察每一种可能的应付方法，他都预计到了。

但想不到海兰察的应付方法，却是完全出乎他的估计之外！按一般武学通则而论，即使是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力，也必须避开对方的剑锋，然后，方能乘暇抵隙，夺取对方的刀剑的。而他竟然伸手来抓剑锋。

孟华心里想道：“好，我倒要看看你的手指是不是铁铸的！”情知他有古怪，也不理会，顺势就削过去。哪知这一下稍微托大，险些就着了海兰察的道儿。

一剑削出，只觉剑锋所触之处竟是软绵绵的毫不受力。原来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海兰察早已把手掌缩入袖管之中，袖子一卷一翻，裹住了孟华的剑锋。他用的是武学中的一个“黏”字诀。“黏”字诀非是内家功夫已到炉火纯青之境，不能运用自如。拳经所谓“舍己从人”“随曲就伸”“不抗不顶”“劲急则急进”“劲缓则缓随”，如磁吸铁，紧黏不舍，便是这种“粘黏劲”的功夫。

本来“粘黏劲”的功夫孟华也会使的，但他只能用这功夫化解对方拳脚的攻势，却没想到可以用来对付利剑。像海兰察运用的神妙如斯，他是自愧不如了。

海兰察第一招便告得手，得意之极，喝道：“撒剑！”

他只道孟华的宝剑非给他夺去不可，正自运劲要逼孟华撒剑，忽听得孟华冷冷说道：“不见得！”陡然间银光一闪，他的袖反而给削去了一幅，孟华的宝剑已是抽了出来。原来幸亏孟华警觉得早，一发觉对方是用粘黏之劲，想起了新近所学的波斯内功心法之中，有一种运劲的方法是可以消解粘黏劲的，立即使用出来。

双方交换了这招，孟华固然是不敢再有丝毫轻敌，海兰察也是不由得暗暗吃惊了。“这小子也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内功剑法都是这样古怪，怪不得辛七娘也吃了他的大亏，看来我是非得和他硬拼不可了！”海兰察心想。

他不敢再以粘黏之劲夺孟华的宝剑，当下霍地一个转身，双掌齐出，猛劈孟华要害。孟华身形微动，长剑一招“金针度劫”反挑上来。海兰察似乎早已料到他这一着，抢先一步，避开剑锋，立下杀手！

海兰察脚步不动，眼看孟华的剑尖堪堪就要刺着他的小腹之时，这才一个吞胸吸腹，身形突然挪后两寸。他本来是水牛般粗壮的腰躯，只是吸一口气，登时变成了好像风干的板鸭。这手上乘内功的运用之妙，不但令得阳继孟失声惊呼继之喝彩，连孟华也是料想不到。

电光石火之间，攻守形势立变。海兰察的腰躯缩小两寸，手臂却好似忽地暴长三寸，化掌为拳，一招“横身打虎”，猛捣出去。

兵法有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兵法如此，武学亦然。高手所争，便是只争毫厘的。眼看这一拳孟华已是无法避开，躺在地上的金碧漪也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只恨自己无力相助，唯有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下去。

哪知海兰察的武功固然有孟华意想不到的地方，孟华的剑法也有令他始料不及之处。

掌风剑影之间，海兰察长臂圈回，孟华一飘一闪，剑锋几乎是贴着他的肋旁穿过，说时迟，那时快，两条人影已是倏地分开。这几下兔起鹘落，快得难以形容。连在旁定睛观战的阳继孟也看不清楚，不解海兰察那么神妙的一拳何以没有击中孟华。

原来孟华那招“金针度劫”看似少林派的达摩剑法，但却似是而非，就在海兰察那一拳打出之时，他的剑势也突然变化，竟是从海兰察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海兰察这一拳若然打下，孟华或许难免要给他打伤，但海兰察只怕也要断送一条臂膊。海兰察怎敢和他硬拼，唯有迅速变招了。

两人一合即分，一分再合。海兰察退而复上，喝道：“小子，你的剑法虽然不错，要想胜我万万不能。但看在你年纪轻轻，有这成就，也很不易，我倒有怜才之念，你若肯跟随我，包保你富贵功名，一生享受不尽！”

孟华懒得和他多说，斥道：“放屁，看剑！”只说了四个字，已是一口气攻了六六三十六招，海兰察大怒道：“好小子，不识好歹，叫你知道我的厉害！”两人斗抢攻势，一招一式，毫不放松，分寸之间，互争先手。

金碧漪听见孟华说话，知他无恙，才敢张开眼睛。一看之下，不禁又惊又喜。喜者是孟华丝毫没有受伤的迹象，剑掌争雄，他也没落下风。惊者是海兰察的武功端的十分厉害，手脚起处，全带劲风。她躺在数十步开外的距离，亦自感到劲风扑面。“看来孟大哥是可以抵挡得住，但要想胜得此人，恐怕也是很难的了。”金碧漪心想。

这一战当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看得金碧漪和阳继孟都是不禁惊心动魄。孟华以无名剑为主，以家传的快刀之法为辅，不时还夹杂有几招崆峒派和天山派的剑法。他的一柄长剑，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打得兴起，甚至临机自创新招。转瞬之间，斗了一百多招，各家剑法，纷然杂陈，竟无一招雷同，阳继孟固然看得眼花缭乱，海兰察也是摸不清他的底细。

但海兰察的拳脚功夫也是怪异之极，尽管他出手迅若雷霆，疾如风雨，身法步法，却是按着“八门”“五步”，丝毫不乱。

在武学中，“八门”是指八个方向，根据“八卦”的坎离兑震巽乾坤艮八个方位而来。即四个“正方向”和四个“斜方向”；“五步”是指五个立足的位置，即前进、后退、左顾、右盼和中定。这“八门”“五步”的进退变化，讲究的本是以柔克刚，海兰察的拳掌刚健之极，脚底施展的却是绵密阴柔的身法步法，刚柔合用，更得相辅相成之妙。若非功夫已臻化境，万万不能。孟华和他斗了一百多招，丝毫也没占到便宜。

殊不知孟华固然暗暗吃惊，海兰察竟是惊奇不已，心里想道：“我平生自负无敌，如今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打不过，给洞冥子见到，岂不笑话？”

辛七娘见孟华碰上敌手，金碧漪也还躺在地上，并无意外，心头大喜，走过来道：“小阳，你这位朋友武功很不错啊，他是谁？”

阳继孟也不知是不愿泄漏海兰察的身份，还是看得紧张，无暇回答。辛七娘看了一会，说道：“拳法是关外的长白山派，功力还在我三十年前所曾见过的长白山派掌门之上，看样子他是满洲人吧？哈，小阳，不用你告诉我，我也知道了。他是关外的第一高手，也是现今御林军的统领海兰察！小阳，你有这样奢拦的大靠山，怪不得胆敢不怕金逐流和丹丘生找你的麻烦，明知他们是要来的，你也来了。”她武功算不得第一流，见识倒是很广。

阳继孟悄悄说道：“你知道无所谓，可别说出去。”

辛七娘有点不大高兴，说道：“这样紧张干嘛？嗯，你的海大人虽然厉害，恐怕也未必胜得这小子呢？”提高声音说道：“海大人，要不要我们帮忙？”

海兰察自视甚高，焉肯要一个和他交情不深的辛七娘帮忙，他一时无暇回答，连接化解了孟华七招攻势之后，方始冷冷说道：“用不着！”

其实辛七娘不过是要占点面子，说说而已。当真出手的话，恐怕她非但帮不了海兰察的什么忙，反而会帮了他的倒忙。要知辛七娘最拿手的功夫是使用喂毒暗器，论功力她远远不如海兰察，论招数的奇、快、精妙，她又远远不及孟华。海兰察和孟华相斗，拳风虎虎，剑气如虹，她哪里插得进手去？用喂毒暗器的话，在双方斗抢攻势、方位迅速变换之中，很有可能她打不着孟华，反而会打着海兰察的。

辛七娘讨了一个没趣，淡淡说道：“好，海大人你既然用不着我的帮忙，那我先上清虚观去了。”说罢走过去把金碧漪抓了起来，冷笑说道：“小丫头，你想不到还是跑不出老娘的掌心吧？”

金碧漪心中悲痛之极，闭上眼睛，叹口气道：“我以为不是梦了，哪知还是一个恶梦！”话未说完，已给辛七娘点了穴道。

孟华又惊又急，几乎给海兰察一掌劈个正着。掌锋斜削而过，肩头火辣辣作痛。海兰察喝道：“好小子，看你还敢……”“逞强”二字还未曾说出口来，孟华刷的一剑刺出，斜划两个圈圈，剑势变幻之奇之快，大出海兰察意料之外，只听得声如裂帛，海兰察左手的衣袖又给削去一幅。

孟华定下心神，暗自想道：“漪妹已给他们捉去，我可不能再失事了。”剧斗中忽闻断魂崖上传来三下掌声，阳继孟道：“啊，洞冥子来了！”海兰察全神应战，自是不能击掌回答。阳继孟说道：“海大人，你当然可以赢得这个小子，不过洞冥子就要来到，请你让我稍尽绵力，快点打发这小子，好和洞冥子说话。如何？”阳继孟功力之深厚还在孟华之上，他的修罗阴煞功是不怕误伤海兰察的。

海兰察也怕给洞冥子见到他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都斗不过，心里笑话，于是淡淡说道：“也好。”

孟华多了一个强敌，登时险象环生。断魂崖上，隐隐传来辛七娘和洞冥子说话的声音。

“啊，七娘，原来是你！这是谁家的女娃子，你把她捉回来了？”

“这女娃子可比江上云还更值价呢，她是金逐流的女儿，不胜于金逐流的徒弟么？”

洞冥子无暇问她经过，说道：“七娘，你看见阳继孟和他的一位朋友没有？”

辛七娘道：“你的那位朋友是御林军统领海兰察对吗？”

洞冥子怔了一怔，说道：“啊，你已经知道了。”

辛七娘道：“恭喜你找到这样一位大靠山，不过，你想要他帮你的忙，你现在可得先帮他的忙了。”

洞冥子吃了一惊，说道：“什么？海大人、他、他……”

辛七娘道：“你的海大人正在和阳继孟双战一个姓孟的小子，看情形恐怕他们还未必打得过那个小子呢！”

洞冥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想道：“姓孟的小子，莫非就是孟华？不错，这小子的剑法听说已得张丹枫的衣钵真传，是很厉害，我也曾经吃过他的亏的。不过无论如何厉害，海兰察总不致输给他吧？”

此时阳继孟那三下掌声已自崖下传来，洞冥子再一凝神细听，果然隐隐听得下面似有厮杀之声，心中惊疑不定，连忙跑下山去。

辛七娘一来因为不高兴海兰察的傲岸，二来因为她自己败给孟华，是以故意夸大其辞，贬低海兰察，抬高孟华。其实单打独斗，孟华和海兰察是各有所长，谁也胜不了谁。如今孟华一敌二，却已是陷入险象环生的局面了。

不过孟华虽然险象环生，急切间海兰察也还是未能得手。高手搏斗，双方也还是都能够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孟华情知片刻之后，洞冥子便会来到，只好抑制自己焦躁的心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马上救出师妹是不可能的了，没奈何，我只好先求脱身，徐图后计吧！”

他打不过海、阳二人，要求脱身还不太难。心意一决，立即一招“星汉浮槎”使将出来。这是以进为退，败中求胜的一招天山派绝招，他新近才从唐经天那里学来的。剑柄一抖，登时卷起了一片寒光，剑花错落，恍如黑夜繁星，千点万点洒落下来。

阳继孟想不到他看来已是在“强弩之末”的情形之下，居然还有如此凌厉的反击。他是曾经吃过孟华的亏的，不禁骤吃一惊，连忙倒纵闪避。海兰察“噫”了一声，虽然看出孟华是以进为退，但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却也不敢立下决心和孟华硬拼。他“噫”了一声，只能双掌齐飞，以雄浑的掌力荡开繁星般洒下来的剑，力求自保。说时迟，那时快，孟华已是从缺口冲出去了。他的轻功比海兰察还高，转眼没了踪迹。

海兰察虽然占了上风，但也生怕洞冥子来到之时，自己尚未能取胜，会给洞冥子笑话。如今孟华先自逃走，这正合他的心意，当下哈哈笑道：“穷寇莫追，由他去吧！”这句话是有心说给洞冥子听的。果然话犹未了，洞冥子就来到了。不过，海兰察却不知道，孟华虽然逃走，却没有远远躲开，他还在附近埋伏。

孟华伏地听声，只听得洞冥子问道：“那小贼是谁，如此大胆？”

阳继孟道：“正是丹丘生那个小徒弟孟华。”

洞冥子早已知道，故意装作大吃一惊的神气说道：“他的师父还没有来，这小贼居然就敢独自来了！更想不到他还敢袭击海大人。”

海兰察道：“这小贼倒是不可小觑，剑法相当不错，不过——”阳继孟不放过替海兰察吹捧的机会，接下去便道：“这小贼的本领是不错，不过，当然还不是海大人的对手！”他可不敢提自己助战之事。

海兰察微笑道：“我本来可以把这小贼抓住的，但道兄已然来到，我不想误了咱们大事，是以只好暂且放过了他。料想他也逃不出道兄掌心的。”轻轻几句说话，就把捉拿孟华的任务，推卸给洞冥子了。

阳继孟道：“不错，这小贼虽是疥癣之患，但也要抓住了他，咱们才能安心。”

洞冥子道：“明天一早，我亲自率领门下弟子捕搜他。阳兄，你约的客人明天也会到了吧？”

阳继孟道：“最少会有一半来到。对，咱们一起去搜这小子，有这么多人，总会抓得了他的！就只怕他今晚就逃下去。”洞冥子道：“他的师父还没有来，料想他不会就下山的。不过今晚却是不便兴师动众了。”

海兰察道：“今晚当然是不宜惊动众人的了。我此来不想给别人知道，当然你要和我先回清虚观去，咱们还有大事要商议呢。料想那小贼吓破了胆，他也决不敢来骚扰。嗯，我来到这里的消息，观中还有旁人知道吗？”

洞冥子道：“海大人早就吩咐过我，我岂敢泄漏，我是连心腹弟子也瞒住的。”

海兰察道：“很好。不过，还有件事要交代你，从现在起，你可不能再叫什么海大人了。我的身份已是你们观中一个临时请来的杂工。”洞冥子道：“请放心，我理会得。”他们边走边说，后面的话，孟华凝神细听，也听不见了。

孟华抬头一看，月亮悬挂天心，正是午夜时分。他最亲爱的人不见了，敌人也都走了。午夜空山，唯遗寂静。但他的心情却是刚刚相反，纷乱不堪。

今晚这一意外的发生，把他原定的计划完全打乱。他非但已是行藏泄露，而且由于他撞破了洞冥子和海兰察的秘密，他们是非把他杀之灭口不可了。亦即是说，他不能用天山派代表的身份去见崆峒派的掌门人了。

还有几个时辰就是明天，明天对方就将大举出动来搜捕他了。他能躲得过吗？

“当然，最好是希望三师父和金大侠明天来到，能够见得着他们。但会期还有两天，他们却不一定是明天来到。而且我的踪迹一露，只怕立即便会招来敌人的围攻。他们肯让我见金大侠和师父吗？怎么办呢？”

一阵山风吹来，孟华的头脑清醒一些，想道：“急是没有用的，我必须想个对付办法。”定下心神，仔细想了想刚才偷听到的洞冥子和海、阳二人的谈话，他忽然得了一个主意，一个非常大胆的主意！

“他们料准了我今晚不敢再去‘骚扰’，我偏偏不如他们所料，不待他们明天捉我，我今晚就送上门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胆大心细，说不定可以找到救漪妹的机会。救出漪妹，金大侠也不至于受他们威胁了。”

在日间他已经摸清楚了地理形势，知道清虚观的所在，于是便即攀上断魂崖，大约四更才过，便即到了清虚观。但清虚观的房屋少说也有一百多间，却不知道洞冥子是在观中的哪个角落？

正当他要准备不顾一切，先行进去再说的时候，忽听得观后的松林中好像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孟华施展绝顶轻功，悄悄走过去听。一听之下，又惊又喜，原来其中一个正是他昨晚见过的那个洞冥子的心腹弟子大石道人，另一个人从他们的谈话之中知道，是大石道人的师弟。

只听得大石道人的师弟叽叽咕咕的埋怨：“师父忒也小心，怎会有什么奸细胆敢夜探咱们的清虚观？前两晚都没派人守夜，今晚却要咱们来喝西北风。”

大石道人说道：“师弟，你不知道。听说是来了紧要的客人，师父要和他们密室商谈，所以不能不加意防备，不但是防备外来的奸细，还得防备给掌门师伯的门下弟子知道。师父本来还要多派人的，但别的人师父相信不过，他最信任只有咱们两个，不派咱们在外面巡视派谁？”

“是什么样紧要的客人，你知道吗？”大石道人师弟问道。

“我知道其中一个是阳继孟，还有一个是辛七娘。和阳继孟同来的那个人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看师父对这个人最为敬重，看来他的来头恐怕是比阳继孟更大的了。”

“听说辛七娘捉了一个女娃子来，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辛七娘好像把她当作活宝贝一样，进了清虚观，就和那女娃躲起来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师父安排她们躲在哪间密室，只是听说有这么一桩事情，连那女娃子的面也没见过。”大石道人说道。

孟华躲在他们后面偷听，听到这里，不觉大为失望。他本来是想抓着大石道人，逼他带自己去救金碧漪的，如今连大石道人也不知她藏在什么地方，这一如意算盘可就打不通了。

“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很是有点奇怪，师父要我找十套观中普通杂工的衣裳给他，你知道是作什么用的吗？”大石道人的师弟再问。

“这我倒知道。是给那个客人挑选一套合身的衣裳。”

“你把那客人说得如此尊贵，为何他要充当咱们观中的杂工？”

“这我就不知道了。师父只吩咐我明天带他去见管工，并交代管工，让他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准多管他的闲事。”

“你没听见师父和他谈些什么吗？”

“那时他们已经谈完了，师父正在必恭必敬的请那位尊贵的客人早点安歇呢。”

孟华听到这里，忽地得了一个另外的主意，倏的就跳出来，出手如电，一指点了大石道人师弟的穴道。大石道人“啊呀”一声还未曾叫得出来，已是给孟华一把抓住。

孟华手掌按在他背心的大椎穴，在他耳边说道：“听我的话去做，否则要你性命。”

大椎穴是人身死穴之一，大石道人为他所制焉敢不依，连忙说道：“好汉有什么吩咐？”

孟华说道：“带我去见你的师父！”

大石道人说道：“这个容易，不过——”孟华道：“不过什么？”大石道人说道：“请你告诉我，在未曾见着我的师父之前，要是有人盘问，我应该怎样说？”

孟华说道：“你不是说师父只派你两个人巡夜吗？何况你是同门之长，你带进来的客人，除了你的师父，谁敢盘问？”

大石道人道：“观中除了本门弟子还有外来客人，说不定有人半夜起来，偶然碰上。如今已是将近四更时分，客人是决计不会这个时候来的，他们见了，能不起疑？万一发生意外，你可不能、不能迁怒于我。”原来他倒不怕孟华暗算他的师父，只怕孟华万一在图谋不遂之时，先行把他杀了。他想“这小子虽然厉害，料想也还不是师父的对手。只要见到师父，我就不必害怕这小子能够杀我了。”却哪里知道，早在三年之前，他的师父就曾经败在孟华的剑下。

孟华想了一想，说道：“好，要是发生意外，自然有我对付，不用你来操心。只要你听我的话去做，我就不会杀你。”说罢便即放开大石道人，过去剥下他那师弟的道袍。

孟华的手掌虽然松开，大石道人仍然动弹不得。情知已是给他点了穴道，当下暗运本门内功，运气冲关，自行解穴。他是洞冥子的大弟子，剑法内功都是仅在师父之下，在一众同门之上。运气解穴的功夫，更是他得意本领。

哪知他不运气还好，一运气冲关，丹田穴登时痛如刀割，叫又叫不出，喉头咕咕作响。

孟华披上道袍，把斗篷拉低，遮过了半边面孔，这才回来给他解开穴道。说道：“你别打逃跑的主意，现在我虽然给你解穴道，还是点了你的隐穴的。你不信可以再行运气试试。我这点穴手法，谅你师父也不会解救。要是你解不开穴道，三天之内，定必全身血坏而亡。莫怪我言之不预！”

大石道人运气一试，果又是腹痛如绞，不禁骇然。他是武学的行家，知道点隐穴的功夫乃是最难练的一种上乘内功，他的师父也只是和他提过这个功夫，自己也还没有练成功的。至此，他才真正知道孟华的厉害，对师父必胜的信心也不觉有点动摇了。

孟华说道：“好，走吧。你熟悉观中情形，尽力避免给人碰上。只要你不运气冲关，轻功你还是可以施展的。一见到你的师父，我就立即替你解开隐穴。”他扮作大石道人的师弟，和大石一起，偷入观中。黑夜之中，看不见他的面貌，暗坳处虽然埋伏有守夜的崆峒弟子，也有两人看见他们的背影，但在那惊鸿一瞥之中，却是谁也没起疑心。

孟华的打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洞冥子擒来作为人质。要知洞冥子三年之前已是曾经败在他的剑下，经过三年的此消彼长，他的本领自是更要胜过洞冥子了。他自信要是施展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大有把握可以把洞冥子一举制伏。清虚观中他顾忌的只有海兰察一人，“如今已是四更时分，海兰察料想也已睡了。只要他们不是一起，我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洞冥子决计逃不出我的掌心。只要捉拿着了洞冥子，那就不怕他们不把漪妹送出来和我交换了。”孟华心想。

不过毕竟是深入虎穴，孟华也不能不加倍小心。踏入了清虚观便即凝神静气，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大石道人带领他转弯抹角的深入腹地，正在带领他向东面走的时候，他忽地听到西面隐隐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再一细听，说话的这个人竟然似乎是洞冥子。不过隔着不知多少重门户，听得还是不很清楚。

另一个人也开始说话了，孟华竖起耳朵细听，一听就知道这个人是辛七娘。她的声音比较大些，好像正在和洞冥子谈论金碧漪的事情。

大石道人的听觉不如他的敏锐，似乎还没听见，仍在继续前行。孟华一把抓住了他，在他耳边说道：“你的师父在西面。”大石道人怔了一怔，说道：“不会吧？家师的卧室是在东院，穿过这个院子就到了。”

孟华冷笑道：“你别骗我，我已经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大石道人道：“我怎敢骗你，我不要命么？既然你说是在西面，那么咱们过去看看。说不定他是临时有事，过那边找什么客人去了。”

向西面走了一会，洞冥子和辛七娘说话的声音，不仅孟华已是听得甚为清楚，大石道人也听得见了。

只听得洞冥子说道：“不是我害怕金逐流，不过你要知道，我的掌门师兄若非万不得已，是绝不愿意太过得罪他的。他的女儿，我们必须以礼相待，不能折磨她的。”

“哦，你的意思是要把这丫头移交你的师兄？”

“这倒不是，师兄虽然知道此事，还是不愿沾惹的。不过他如此郑重的叮嘱我，我也不能拂逆他的意思。请你把解药给我，我亲自看管她。”

“你是主人，让你看管也还罢了。但为什么你要解药？”辛七娘问道。

洞冥子笑道：“这小丫头纵然恢复武功，我也不怕她逃出我的掌心。咱们只是要她作为人质，何必令她多吃苦头。善待这个丫头，万一将来有什么不如咱们所算的话，和金逐流也还有个转圜的余地呀！”

辛七娘愤然说道：“说来说去，你们还是害怕金逐流。必要之时，你们就可以做好人，把坏事全推在我的头上！”

洞冥子道：“你可千万别这样想，我这样做，也是为你预防万一呀！咱们已经说好了共同进退的，你若还不放心，我可以当天发誓，要是辛七娘不得好死，洞冥子也一定不得好死了！”

此时孟华与大石道人已经走近他们所在的这个院子，洞冥子说的这段说话，大石道人也都听得清楚了。

大石道人不觉心头一动：“师父的声音怎的好像不大对？”要知他是洞冥子心腹徒弟，和师父相处了二十多年，洞冥子的声音在辛七娘听来丝毫是不觉有异，但听在他的耳中，却感觉得到有点儿和师父早日说话的腔调不同。

大石道人疑心顿起，不觉又再想道：“师父发誓，为什么不说一个‘我’，而是自报姓名？哼，难道竟然有人胆敢冒充我的师父，他说‘洞冥子也不得好死’，那与他无关了！”心念未已，只听得辛七娘说道：“用不着这样认真，你是主人，你喜欢怎样对待那个丫头我不便干涉，不过你要解药，这，这……”

洞冥子笑道：“辛七娘，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孟华听得洞冥子苦苦求取解药，对他的恶感倒是不觉减了一两分，想道：“这人虽然可恶可恨，但看在他要想善待漪妹的分上待会儿我也可以让他少吃一点苦头。”在这瞬间，他几乎想改变主意，改为抓辛七娘作为人质的。但想到洞冥子是主人，抓住洞冥子，崆峒派弟子有所顾忌，自是不敢和自己为难。抓辛七娘作为人质的话，恐怕就没有这个作用了。于是决意仍然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解开了大石道人的穴道，轻声说道：“没你的事了，滚吧！”

大石道人有点踌躇不定，他一方面也害怕是假的师父去骗解药，于是一面跑一面大声叫：“师父，你快来呀！”

就在他张口大叫之际，孟华已是一个飞身跃进墙头，踏进那个院子。正是：

孤身入虎穴，矢志救佳人。

第四十七回

真假难分误大事

是非不辨佯糊涂

院子里面，辛七娘刚把解药掏出，尚未交到洞冥子手上，听得大石道人这么一嚷，她的心思动得极快，登时想到：“洞冥子正在这里和我说话，不过一墙之隔，大石道人焉有听不见之理，为什么他还要叫师父来？若说发现敌人，敌人也已经扑进来了，没理由要师父出去。”

孟华却是经验较浅，根本就没想到眼前的洞冥子乃是假冒，急切间也无暇细想大石道人为何那样叫嚷，他身形一起，便似离弦之箭，倏的“飞”到洞冥子跟前，按照原定计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刷的一剑，向洞冥子刺去！

辛七娘心念电转，立即把解药收回，跃过一边，静观其变。三个人的动作都是快得非常，辛七娘刚一跃开，孟华的剑尖已是指到了洞冥子胁下的软麻穴。

只听得“嗤”的一声，洞冥子的衣裳穿了一孔，可是孟华这奇快的一剑，却并没有刺着他的穴道。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身形只是一飘一闪，竟然就避过去了。孟华不禁大为诧异：“洞冥子怎的会有这样高明的轻功？”他感到奇怪的还不只此，在这刹那间，他还好似觉得对方这一飘一闪的奇妙身法，竟似依稀相识。但急切之间，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了。

急切之间，他也无暇细思，一击不中，跟着又是连环三剑。心里想道：“捉错了人，也不能让眼前这个洞冥子跑掉。”要知若放走这人的话，倘若他是真的洞冥子，哪里还去找这个机会？

这人的身法轻灵当真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在孟华闪电般的快剑攻击之下，竟然还能够移步转形，旁边的辛七娘看来剑光好几次好像在他身上交叉穿过，他却还是没有受伤，不过，他也还是逃不出孟华剑光笼罩的圈子。

“不对，此人一定不是洞冥子！”孟华突然想起一个人，刚要收剑相询。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大喝道：“谁敢这样大胆来冒充我！”跳进来一个和洞冥子一模一样的人，真的洞冥子来了！

那个假洞冥子也是此时方始认出孟华，趁着洞冥子未曾扑到，孟华的攻势倏然停止之时，连忙叫道：“你是孟华？快，快跑吧！”这人一开口说话，孟华登时就知道他是谁了？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几次帮过他的忙的，那个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张！

原来快活张不但是天下第一神偷，改容易貌之术也是仅次于他的好朋友李麻子，可以算得上是天下第二。孟华发觉是他，又惊又喜，又是后悔，心道：“我真糊涂，早就应该想到是他了。但如今他的解药未曾到手，我也未曾抓着人质，怎能马上就跑？”快活张无暇和他细说，“快跑”二字吐出唇边，立即腾身飞起，掠过围墙，辛七娘打出三枚喂毒暗器，哪里追得上他？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喝道：“给我滚下去！”人还未到，劈空掌力已是到达快活张身上。不过，快活张却没有跌落墙内的院子，而是摔在墙外。而且他虽然摔了一跤，也还是能够马上爬起来就跑了。

这个以劈空掌力震跌快活张的人正是海兰察。原来快活张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他是早在孟华之前就听出了是海兰察正在赶来了。也正是如此，他才叫孟华赶快逃跑的。他知道孟华的轻功本领虽然不及自己，却在海兰察之上，只道孟华会跟着他跑，是以倒不担心孟华脱不了身，他没工夫等待孟华，赶紧去办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孟华的计划本来就是要把洞冥子抓着作为人质的，一见洞冥子出现，如何还能放过？海兰察掌劈快活张之时，正是他快剑疾攻洞冥子之际。

洞冥子已经听见了海兰察的声音，有恃无恐，喝道：“好小子，果然是你！”话犹未了，双剑相交，“当”的一声，洞冥子的长剑拿捏不牢，险些脱手。洞冥子迅速变招，一矮身躯，把当胸平刺的剑势变成了“伏地斩虎”。他快，孟华更快，他的剑尖还未触及孟华的脚跟，只觉肩头一片冰凉，孟华的剑尖已是挑破他的衣裳，指到他的肩井穴。洞冥子生怕琵琶骨被穿，百忙中一个沉肩缩肘，一招“举火燎天”，长剑反挑上来，径刺孟华小腹，这本来是攻敌之所必救以解本身之危的高招，但还是慢了半分，只听得又是“当”的一声，洞冥子的长剑脱手飞出，肩头也给划开一道伤口，幸亏还没伤着琵琶骨。

不过，孟华虽然是在三招之内打落洞冥子的长剑，并且还伤了他，但要想把洞冥子抓作人质的计划却是不能成功了。要知洞冥子毕竟是崆峒派的剑术高手，孟华倘若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或许能够一招得手。如今三招方才打落对方的兵器，对方的强援已是来到了。海兰察情知追不上快活张，立即回来对付孟华。人未到，掌先发，一记劈空掌力，把孟华刺向洞冥子的剑点震歪。

孟华一个倒翻，迅即施展“黄鹄冲霄”的身法，身形平地拔起，想要掠过墙头。辛七娘躲在墙角，见他从头顶掠过，吃了一惊，连忙躲过一边。但在她闪躲之时，却也没忘暗算孟华，把手一扬，飞出一枚指环。

孟华无暇理会这个妖妇，半空中长剑一圈，“当”的一声，便把那枚指环劈为两半。

海兰察喝道：“好小子，还想跑么？”说时迟，那时快，他也从另一面跃上墙头，又是一记劈空掌，向着孟华迎面劈来。

以孟华的功力，纵然比不上海兰察，按说也不会被他的劈空掌力震得摔下去的，但不知怎的，孟华脚点墙头，正要飞身掠起之时，忽地感到胸口塞闷，呼吸不舒，竟然就给海兰察震翻了。

孟华未曾落到地上，长剑反手一撑，已是一个筋斗倒转身形，跳起来了，刷的一剑刺将出去，正好迎上跳下来追击他的海兰察。

孟华咬紧牙根，一招“万里飞霜”，接着一招“千山落木”，陡然间，只见满院子都是冷电精芒，他的一柄长剑，竟似化为数十百柄，剑影重重，从四面八方，向海兰察刺去。海兰察眼看着他已给自己的掌力震跌，不料他的剑法还是如此厉害，也是不禁吃了一惊，连忙凝神对付。

孟华使出两败俱伤的剑法，一口气刺出六六三十六剑，未能得手，忽地觉得有力不从心之感，又惊又诧：“怎的我如此不济了？”

辛七娘喘过口气，叫道：“海大人，用不着和这小子拼命，困住他就行，他跑不了的！”

原来辛七娘刚才打出的那枚指环，正是她最厉害的一种毒药暗器。指环中空，内藏毒粉。这毒粉无色无味，孟华不该用剑劈开她的毒指环，已经吸进了一撮毒粉，但他可还没有察觉。

孟华这才知着了道儿，心里想道：“我跑不了，也不能落在敌人手上。”正要回剑自戕，忽地眼睛发黑，只听得“当”的一声，他的宝剑已给海兰察打落，人也立即晕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孟华这才渐渐苏醒过来。初时还觉头昏目眩，过了一会，方始记得是曾经发生了什么事情，料想是给敌人所擒了。他试一试想站起来，哪里动弹得了。

稍稍恢复清醒之后，孟华发觉自己是被囚在暗室之中，外面似乎有人说话。

他本来就是躺在地上的，武功虽然消失，伏地听声的本领并未消失。当下耳朵贴在地上，凝神静听，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不能！”

跟着是洞冥子的声音说道：“师兄，你要保留这小子的性命？”那苍老的声音说道：“不错，这件事情必慎重处理，我不能让你马上就把这姓孟的杀掉！”

孟华这才知道，原来和洞冥子争辩的这个人正是崆峒派的掌门人洞真子。洞冥子要杀他，洞真子则是要阻拦师弟杀他。“毕竟是掌门人比较明白事情。怪不得我的三师父只是说他有耳朵软的毛病，对他还是颇有好感的。但愿这次他可不要再犯老毛病了。”孟华燃起一线希望，心中想道。

心念未已，只听得洞冥子冷冰冰的声音又已说道：“师兄，你知道这姓孟的小子是什么人吗？他是丹丘生的徒弟！咱们召集这次同门大会，为的就是要清理门户，若不斩草除根，必有后患！”

洞真子道：“我知道。但你可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吗？”洞冥子道：“他是什么身份？”洞真子道：“目前我也还未能确定，不过这锦匣既然是在他手里，我就得先问个清楚。”

原来孟华被擒之后，洞冥子在他身上搜出掌门师兄送去给唐经天的那个锦匣，锦匣里有丹丘生的档案，有洞真子写给唐经天的亲笔函件。虽然那些材料和信件，师兄都是偏袒他的，他也不能不吃惊了。兹事体大，虽然他要谋夺师兄的掌门之位，表面上也不能不尊重师兄。他想反正这个掌门人的位置，师兄已是要拱手让给他的了，倘若因此事闹翻，反而不妙。是以打算在禀明师兄之后，说服师兄同意，再杀孟华。不料师兄却是一口拒绝。

洞冥子道：“师兄，这锦匣是你托唐加源拿回去给他父亲的吧？”

洞真子道：“不错。怎样？”

洞冥子道：“孟华这小子的本领比丹丘生还要高明，当然凭他现在的本领，要想从唐经天手中夺来这个锦匣是决计不能的，但要是从唐加源手里，那他恐怕还是做得到。我不相信这样机密的事情，唐经天会交托给他！”

洞真子道：“无论如何，总得问个明白。你进去瞧瞧，他醒了没有？”

洞冥子淡淡说道：“这小子吸进了辛七娘的迷魂香，辛七娘还不放心，又给他服了酥骨散。最少也恐怕还得一天才能醒来。”

孟华这才知道，原来他已是和金碧漪一样，着了酥骨散之毒了。心想：“怪不得我不能动弹，这酥骨散果然是名副其实。不过那迷魂香却似乎没什么了不起，何须等待明天，我现在不就已经醒了？”其实迷魂香的厉害，实是不在酥骨散之下，只因他已得张丹枫和天竺、波斯三家的内功心法，虽然在昏迷之中，内息亦是绵绵不断，产生自然抗毒的功能，这才能够在不过三个时辰之内，便即苏醒。

洞真子道：“你不可以请辛七娘把解药给你吗？”

洞冥子冷冷说道：“师兄，辛七娘的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想碰这个钉子。尤其她昨晚给人冒充我几乎骗去她的解药，她更是不放心把解药交给任何人了。”

洞真子道：“我不要酥骨散的解药，只要迷魂香的解药也不行吗？”

洞冥子道：“我知道她是不会给的。师兄，你不相信，你自己去试一试。”

洞真子有点着恼，说道：“好，反正后天才是会期，明天中午时分，他总会醒来了，我还来得及问他。你把他交给我吧。”

洞冥子道：“你把他带走，你不相信我吗？”

洞真子道：“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早点知道真相，他一醒我就要问他的。让他在我那儿，可省得我走来走去。你不放心我把他带走，难道也是不相信我吗？”

掌门师兄这么说话，洞冥子自是不便拒绝了。当下说道：“师兄，你知道真相之后，准备如何？”

洞真子道：“要是他并非唐经天派来的，我便让你把他杀掉！”

洞冥子道：“要是他万一真的是唐经天派来的呢？”

洞真子道：“我自有处置的办法，总之我也不会马上就放虎归山让你为难的，放心吧。”

洞冥子还想说话，洞真子又道：“金逐流的女儿我让你们处置，这姓孟的你也应该放心让我处置了。”

洞冥子暗吃一惊，心道：“师兄的耳目也真不少，我只道这件事情他不知道，原来他也知道了。不知是哪个弟子告诉他的，我倒要仔细查查。”

孟华假装熟睡，故意把呼吸弄得比常人还要微弱得多。只听得脚步声走近身旁，洞真子一探他的鼻息，抓着他的手摇了一摇，孟华只觉虎口麻痒痒得好不难受。幸而他的武功虽然暂时消失，所学的上乘内功心法可没忘记，真气还在继续运行。这才能够忍住，没有叫出声来。

洞真子道：“辛七娘用的药真厉害，果然还是昏迷未醒。看这样子，我还担心他中毒太深，过了十二个时辰，恐怕也未必能够醒呢。”

洞冥子幸灾乐祸地说道：“我把他交了给你，他的死活我就管不着了。不过，师兄，你怎样将他带走？这件事情，我想你和我都是一样，不愿意让多人知道吧？”

洞真子道：“当然，你叫大石进来。”

大石道人进来之后，洞真子道：“师弟，借你这口衣箱一用。我看这口箱子是可以容纳得了一个人的。”

洞冥子拿开衣物，腾出空箱，把孟华锁在里面。叫大石道人扛着箱子把孟华送往师伯那边。

孟华在箱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是走了好长的一段路，大石道人才把他放了下来，心里想道：“这座清虚观倒是好大。即使我武功恢复，要找漪妹，恐怕也难。”

大石道人把箱子放了下来，垂手说道：“师伯还有什么吩咐？”

洞真子道：“没你的事了，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你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大石道人道：“弟子懂得。”说罢便即告退。孟华听得轻轻关上房门的声音。他正在琢磨待会儿要怎样和洞真子说话，还有是否要再假昏迷一会？琢磨未定，洞真子已是把箱子打开，说道：“别假装了，出来吧！”

原来洞真子在剑术上不如师弟，但内功的造诣却是要比洞冥子高明许多。他在抓着孟华的手摇动之时拇指按着他的寸关之处，等于是替他把脉，早已知道他是假装昏迷的了。不过还未弄得清楚的是，不知他的武功是否已经恢复几分？

孟华说道：“太师叔明鉴，弟子虽然已醒了半个时辰，但还是没有气力自己爬出来的。”

洞真子一把抓着他的琵琶骨，将他提了起来，试出他果然是武功完全消失，气力恐怕还不如一个久病初愈的人，这才放下了心，说道：“你已经醒了半个时辰，如此说来，我和师弟的谈话你都听见了？”

孟华说道：“请太师叔恕弟子无心偷听之罪。”

洞真子面色一沉，说道：“你的师父早已被逐出本门，据我所知，你也曾剑伤我的师弟洞冥子。这太师叔三字，我担当不起。”

孟华说道：“弟子那次是逼不得已才和洞冥子动手的。”他心里痛恨洞冥子，口里说出来的话，自然是直呼其名，而不尊称为“太师叔”了。

洞真子更不高兴，说道：“对啦，你的本领已是远胜我崆峒派的任何一个，客套话你就无谓说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既然偷听了我和师弟的谈话，你也该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了，请回答吧。”

孟华无暇和他解释，心想：“且先把紧要的说了再讲。我是看在师父分上才尊重他，他不认我做本门弟子，我又何必自讨没趣。”于是改过称呼，说道：“你老人家猜得不错，那个锦匣确实是天山派的掌门人唐经天托我带来的。”

洞真子吃惊道：“如此说来，你是代表唐经天而来的了？你凭什么身份做他的代表？”要知由外人代表一派掌门，乃是武林之中自古以来从所未有的事！洞真子心想，唐经天身为武林的泰山北斗，做事焉能如此违背常理？

孟华说道：“我是用双重身份来的。”

洞真子怔了一怔，说道：“什么双重身份？”

孟华说道：“一个是天山派记名弟子的身份，一个是崆峒派的弃徒丹丘生弟子的身份！”

洞真子道：“怎么你又是天山派的记名弟子？”

孟华说道：“此话说来甚长。不过，请掌门相信，这种事情我是决计不敢欺骗你老人家的！”

洞真子吃惊未过，禁不住又再问道：“唐经天收了你做记名弟子？”孟华说道：“弟子承天山派的掌门青眼有加，他是让我做天山派的记名弟子，不是他本人的弟子。”

洞真子当然懂得这话的意思，不觉又是大吃一惊，说道：“这么说，唐经天是不论辈分和你当作平辈论交了？”孟华不便回答一个“是”字，只好给他作个默认。

洞真子既是吃惊，又是有点气愤，沉声说道：“唐经天作此安排，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孟华说道：“他是希望化干戈而为玉帛，所以叫我用双重身份来见你老人家。一方面是代表他来做鲁仲连；一方面是以崆峒派弃徒丹丘生弟子的身份，请你老人家谅解我的师父！”

洞真子沉下面色，说道：“我是崆峒掌门，清理本派门户，自会秉公办理，用不着外人多言。你的两重身份，都没有用！”说罢，拂袖而起。孟华见洞真子不肯听他说话，一时情急，冲口而出，便道：“你不是要请唐大侠主持公道的吗？若是不许外人多言，别人又如何主持公道？”

洞真子越发恼怒，说道：“我请的是天山派掌门人唐大侠，你纵然是他代表，也还不配来这里给我主持公道！”他盯着孟华说话，不但声音激动，目光也突然变得阴森可怖，竟然好似动了杀机！

原来他之所以要唐经天“主持公道”，目的只是想利用唐经天来帮他对抗金逐流。希望唐经天在看了他送去的“档案”之后，会相信丹丘生的确是“罪有应得”，支持他“清理门户”。那就不怕金逐流做丹丘生的靠山了。

但不料唐经天派来的代表，竟然就是丹丘生的徒弟孟华，倘若孟华没有今晚之事，那还好些，如今孟华不但已是和洞冥子闹翻，而且遭擒，事情之糟，莫甚于此。他如何还能指望一个处在“敌对位置”的孟华，替他支持他心目中所谓的“公道”？这刹那间他不由得突然想起洞冥子和他说过的一句话：“放虎容易捉虎难”了！要知他和洞冥子之间虽然也有矛盾，但根本的利益还是相同的。最少他自己是这样想。

孟华大为着急，说道：“好，那我就用崆峒派弃徒丹丘生弟子的身份说话，掌门，你要秉公处理，那是最好不过，但也不能听信洞冥子一面之辞！掌门容禀，弟子的师父确是冤枉的！”

洞真子心中一动，暂且强忍不发，说道：“你怎知道是冤枉的，你有什么证据？”心想：“且听听他到底知道了一些什么？”原来他是怀疑丹丘生已把案情真相告诉孟华，要是孟华知道，那么唐经天也就不会不知道了。

孟华说道：“我虽然还没找到真凭实据，但我和唐大侠也仔细研究过档案的材料，感觉其中疑点甚多。掌门，依我们看来，你恐怕是上了洞玄子和洞冥子的当了！如今洞玄子已死，只有审问洞冥子才能知道真相！”

洞真子听得他只是猜疑，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当下便即发作，说道：“我没工夫听你的胡猜乱测，按说我是要处你犯上之罪，把你杀掉的。如今看在唐大侠的面，改为将你囚禁二十年！”要知二十年过后，唐经天料想也已死了。何况这诺言也不是一定要兑现的。

孟华急怒交加，嚷道：“你这老糊涂，你知不知道洞冥子已和海兰察勾结，要想篡夺你的掌门之位？”

洞真子冷笑道：“你这小子以下犯上也还罢了，居然还想离间我们师兄弟的感情，真是笑话！我这掌门之位本来就想让给他的，何须篡夺？”他口里这么说，心中却已隐隐感到不安，暗自想道：“原来师弟已经把御林军的统领请到，来作他的靠山，我还不知道呢。”

孟华只道他真的是完全听信了洞冥子，见他就要走开，情急之下，忽地扑过去将他抓住，叫道：“掌门……”

洞真子吃了一惊。喝道：“你干什么？”振臂一挥，“咕咚”一声，孟华重重地摔了一跤。洞真子试出他的武功并未恢复，这才放下了心。

孟华本来是浑身无力，动弹不得的，忽然能够跳了起来，虽然是立即便给洞真子摔倒，但已是足以令他惊异不已了，“奇怪，我怎的忽然有了一点气力了？”不过他摔倒地上，还是爬不起来。

“掌门，你，你不知道，他和海兰察还在阴谋把你请来观礼的正派客人一网打尽，包括金逐流金大侠在内，这个祸你担当得起么？”孟华气喘吁吁地嚷道。

洞真子面色一变，喝道：“胡说八道，你这小子想挑拨我们师兄弟不和，编造这样荒谬的谎话，真是可笑！”

孟华叫道：“这是真的，绝非谎话，请你听、听……”

话犹未了，洞真子已是喝道：“我没工夫听你的谎话、废话！”提起脚来，在地板重重一顿。

只听得轧轧声响，地下忽地一开，孟华登时在地上闪开的洞口跌了下去。原来在这密室下面，是个六七丈高的地牢。幸而孟华一觉有变，便即默运内功心法，气沉丹田，这才没有摔坏。不过亦已摔得个发昏章廿一了。

过了好一会子，孟华才稍稍恢复一点精神，但浑身疼痛，更加没有气力了。

自从出道以来，孟华虽曾受过许多挫折，但从无一次如此之甚。就像跌进十八层地狱一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底下，他几乎是感到绝望了！

第一件令他难过的是，昨晚阴差阳错，他错把快活张当作了真的洞冥子，以致快活张没有骗到解药。“经过昨晚之事，那妖妇自必加倍提防，快活张纵然是天下第一神偷，只怕也难再展妙手空空的绝技了。我又无法逃出生天，有谁去救漪妹？”孟华心想。

金碧漪没人去救固然令他难过，但还有一件更重要也更令他心里不安的事情，他被困在地牢，有谁去揭发海兰察的阴谋？

“没想到洞真子竟是那么糊涂，看他刚才那副模样，是决计不会相信我的话了。嗯，我当他糊涂，恐怕还是看得起他了。唉，甚至说不定他和他的师弟都是一丘之貉！海兰察不知要用的什么毒辣手段，但没人揭发他的阴谋，侠义道事先恐怕也不会细加防备，会不会真的让他们阴谋得逞，把前来赴会的侠义道网打尽呢？”孟华从坏处着想，越想越是焦急，越想越是愤怒。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忽地眼前现出一丝光亮，原来这地牢挖得很深，洞真子利用山腹的石壁作为四周的天然墙壁。此时正是中午时分，有一线阳光透过石罅。

眼前现出一丝光亮，脑海里知觉也忽地灵光一闪了。

孟华冷静下来，想道：“我被困在这里，是决计不能指望有人把我救出去了，要想出去，只有靠自己的力量！”

他想起刚才和洞真子吵架之时，情急之际，曾经一跃而起，虽然后力不继，但总是有了一点气力。当时他也曾感到惊诧，这气力也不知是哪里来的？

此时他冷静下来，暗自想道：“莫非我在天山所学到的内功心法，在我不知不觉之间，已是起了作用？”

他闭上眼睛，把新近学到的天竺内功心法，波斯内功心法一一想了起来。忽地心中一动：“在波斯的内功心法之中，有一个运功的法子，能助重病之人恢复生机。不知是否能解酥骨散之毒，但也不妨试试。”

地牢里无人打扰，也不怕野兽侵袭，真是最好的练功“静室”。于是孟华把一切焦虑，暂且抛之脑后，盘膝闭目，凝神运功。不知不觉的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第一次行功完毕，张开眼睛，只见又是漆黑一片，想必已是夜晚。

精神似乎好了许多，感觉到肚子饿了。孟华试着站了起来，气力果然也恢复一些。他再试一试伸拳踢腿，演了几招，虽然便觉气喘心跳，打出去的拳头，自己也感觉是毫无力道。但总是好得多了。

在他伸拳踢腿之时，脚尖踢着一个篮子，拿过来一摸，原来篮内装的乃是食物，有饭有菜，不过饭菜都早已冷了。

孟华心想道：“洞真子若要杀我，无须下毒。”把篮中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果然并无异状，气力又增长一些。

吃饱之后，继续运功，他盘膝静坐，练这古波斯的上乘内功，辅以张丹枫所传的大周天吐纳功夫，可以替代睡眠。这次行动完满之后，漆黑的地牢里又见些微光亮，料想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不知是洞真子一时忘记，还是认为他已中了酥骨散之毒，无能为力，让他身上藏有利器亦是无妨。他的佩剑，洞真子并没拿走。他是连人带剑，一同跌下地牢的。

练了约莫十二个时辰的工夫，孟华再试一试。这次他练了半套以家传的快刀化为剑法，方始有头晕目眩的感觉。自忖功力已是恢复了一两成。但所中的酥骨散之毒，则似乎尚未拔清。

上面又有人给他送饭来了，孟华不动声色，冷静观察，只觉眼睛一亮，那人揭开了洞口的盖，一条绳子垂了下来。绳子一端有个铁钩，他先把空篮吊了上去，然后把装有食物的篮子放下来。孟华听得他自言自语道：“这小子的食量倒是很大，倘若换了是我，哪能吃得下去？”

孟华吃过早饭，暗自思量：“明天便是会期，就只有今天一天了。如今我只恢复了一成功力，怎能出去，出去也商不了事。”在这短短一天之内，他能够恢复多少功力，心中实是毫无把握。而且纵然能够恢复几成功夫，是否就能脱险，也还是未可知之数。

不过，无论如何，他总是要尽力而为。他又想起了奢罗法师和他交换的内功心法之中，有一种练功的法子，他后来向唐经天请教，据说正是少林派始祖达摩祖师所传的“洗髓”功夫。“易筋”“洗髓”二经，正是千百年来武林中人目为正宗内功的瑰宝，倘若练到最高境界，当真有脱胎换骨的功能，孟华暗自思量：“我不求脱胎换骨，但用这洗髓经上的功夫来清除余毒，或许可以做得到吧？”练到又有人来送中饭的时候，孟华只觉神定气足，吃过中饭一试，这次果然把一套剑法练完，也无头晕目眩的感觉了。自忖功力大概已经恢复了四五成。

石壁长满青苔，滑不溜手。不过孟华恢复了四五成功力，已是可以施展壁虎游墙的功夫了。他爬到上面，把手触摸，发觉封洞的是一块铁块，推之下动，用剑也难刺穿。不由得暗暗叫了一声“苦也！”

孟华咬了一咬牙，心里想道：“事到如今，唯有尽人事而听天命罢啦！”

张丹枫留下的“玄功要诀”之中，有固本培原的练功法门，此时孟华身上的余毒业已拔清，功力也恢复了将近一半，用这上乘的内功心法巩固根基，正是最为适当。

不过，“固本培原”的功夫却是不能速成的，半个白天过去了，他的“功课”还没做到一半。吃过晚饭再练，越急越是不行，最后横起心肠，把成败置之度外，这才心神宁静下来，渐渐又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这次功行完满，张开眼睛，只见漆黑的地牢又有了些微光亮，看光景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了。孟华试试功夫，呼的一掌，把一根石笋劈断，不由得大喜如狂，几乎就要大声喊了出来：“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的功力毕竟恢复了！”

大喜过后，一阵阴风从石罅吹进来，孟华恢复清醒，不觉又是心头一凉了。

功力虽然恢复，险境尚未脱离。而且今天已经是会期了，他能够及时脱脸，赶到会场吗？

根据昨天的经验，那人来送早饭的时间，大约是在天亮之后两个时辰的，崆峒派的门人之会恐怕早已开了。

他在焦急的等待，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一个时辰左右，送饭的人已经来了。

只听得那人又在叽叽咕咕的埋怨道：“真倒霉，师父派我这个差使，别的同门可以去看热闹，唯有我要陪这小子。好在我还不算太笨，提早给他送了这次饭，午饭也可以送迟一个时辰。趁这空档，我也可以溜出去偷看热闹。料这小子在地牢底下，也是插翅难飞！”

一端系有铁钩的绳子垂下来了。孟华心头卜通通地跳，突然出手，抓住绳子一拉，成败就看此一举了。

他出手虽快，但上面那人倘若一觉不妙，立即松开绳子，关上封洞的铁板，孟华还是无法逃出生天的。好在那人做梦也想不到他会恢复功力，骤吃一惊之际，还没想到要松绳索，就被孟华那股内力，猛地将他拉下来了。

那人从洞口“失足”跌下，吓得大叫“救命！”孟华双臂一伸，将他接了下来，沉声喝道：“要命你就别嚷！”其实这地牢是在洞真子的密室下面，洞真子早已离开密室，崆峒派的弟子是不敢走进那个密室的，在地牢里再大声叫嚷，也不会有人听见。那人给孟华制住，吓得魂飞魄散。好一会方才能够说出来。

“是，是。我不过是奉命来给你送饭的，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你可不能……”那人生怕孟华杀他，讨饶的说话，连珠炮似的爆出来。

孟华哪耐烦他罗唆，喝道：“你还不值得我杀你呢。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废话少说！”那人诺诺连声：“少侠请问。”

“你们的同门大会开始了没有？”

“天一亮本派弟子聚集会场，客人们刚才也陆续由知客陪同进场。但是否已经开始，我却不知。”

“会场在什么地方？”“断魂崖和清虚观中间的那块大草坪。”“金逐流金大侠来了没有？”“昨晚已经来了！”“丹丘生呢？”“小的不知道。”

孟华本来还有几件事情想要知道，但料想这人职位低微，问他也未必知道，时间紧逼，无暇再问下去。于是说道：“好，你在这里躺一躺吧。过了十二个时辰你的穴道自会解开。”伸指点了他的昏睡穴，跟着剥下他的道袍。

孟华把那系有铁钩的绳子一挥，插进洞口旁边的石罅，迅速攀拥而上，比用壁虎游墙功夫还快得多。

孟华扮作道人，从那密室走出去，清虚观里，留下看守的弟子寥寥无几。只有两个倒霉的道人与他迎面碰上，被他点倒，其他的人尚未发觉，就给他溜出去了。重出生天，阳光满地，孟华深深吸了口气，精神为之一畅。

只见还有一些崆峒派的弟子，大概是担任知客的，还在带领客人，三五成群的陆续向那草坪走去。孟华心里一宽“看来大会还未开始。”他以轻灵的身法，蛇行兔伏，避开人多的地方。

不多一会，那块草坪已经遥遥在望，远远望去，只见黑压压的堆满了人。

忽听得洞真子的声音说道：“敝派门人大会，多蒙少林寺的两位高僧、武当派的雷长老和金大侠以及各方好友屈驾光临，实感荣宠无比。敝派此会，要商议的是两件大事。其一是推选继位掌门，其二是清理门户。要是同门并无异议，现在就开始吧。”

孟华心头怦怦乱跳，不知是立即冲进会场，揭破洞冥子和海兰察的阴谋的好，还是等待他师父那件“案子”在审问中才进去的好？忽然给人一把拉住！

孟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本来已经是加倍小心了的，不料竟然给那个突如其来的人一把抓住，焉得不惊？

好在他心思转得快：“是谁有这样高明的轻功？若是敌人，他应该抓我的琵琶骨才对。”正当他要运功反击，而又稍作迟疑之际，那人已在他的耳旁低声说道：“别慌，是我！”一听这四个字，孟华骤吃一惊之后，跟着却是蓦然大喜了。

不出所料，这个人果然是快活张。

快活张道：“别作声，跟我来！”把孟华拉到岩石后面，四顾无人，取出一个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交给孟华，说道：“戴上它，就不怕有人认出你了。”

孟华说道：“御林军统领海兰察和洞冥子暗中勾结，阴谋要把赴会的侠义道一网打尽，你快点告诉金大侠。”快活张道：“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我们会对付他的，用不着现在就嚷出来，反而没有证据。”

孟华放下了心上的一块大石头，正想问他第二件事情，快活张匆匆说道：“我还有紧要的事情去办，你自己见机而为吧！”说罢，身形一晃，转眼不见踪迹。

孟华本来要问他救出金碧漪没有的，只因揭发海兰察的阴谋为紧要，故此准备押后再问，哪知快活张不容他有发问的余暇，一句话也没有提及金碧漪，便走了。

孟华好生失望，颓然自忖：“要是他已经救出漪妹，他应该和我说的。看来漪妹恐怕还是在那妖妇的魔掌之中了。如今只好待我的三师父这件案子了结之后，待我见到了漪妹的父亲，再作打算啦。”

他混入会场之时，洞真子正在宣布继任掌门的人选，这继位的人选，崆峒派的门人事先都已知道。是以当他提出要让给三师弟洞冥子之时，立即便有许多趋炎附势的人附和，不仅是洞冥子的本支弟子而已。

洞冥子免不了假意谦让一番，洞真子道：“我老迈无能，早已想让贤的了。师弟，你比我精明能干得多，这重担子你不来挑，谁挑？你别客气了吧！”外人或许听不出来，洞冥子却是感觉得到，在他师兄“推位让贤”的口气之中，却是不无愤懑之意。

洞冥子心想，管你舒服不舒服，反正我这掌门人是做定了。于是得意洋洋，便即说话。正是：

输他覆雨翻云手，夺利争名各逞强。

第四十八回

玉虚子离奇暴毙

丹丘生委曲求全

洞冥子干咳两声，清了清喉咙，说道：“我德薄能鲜……”一句话未曾说完，他的门下弟子也还正在鼓掌欢呼，忽听得有个人说道：“你本来就不配当这掌门！”音细而清，宛若游丝袅空，那么多人的欢呼鼓掌之声，竟然掩盖不住！

更令人注目的是，这声音竟是发自崆峒派弟子的群中，显然是他门下有人不服！众宾客惊愕不已，崆峒派的弟子更是面面相觑，刹那间不由得都是呆了。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大出洞冥子意料之外，在“德薄能鲜”这句“开场白”之后，他本来是要假意推让一番，然后才装作不得已接受掌门之位的。第二句话他想假惺惺说的也正是：“我本来不配当这掌门”，不料却给那人抢先说了。

洞冥子做梦也想不到，门下弟子之中，竟然有人敢公然反对他做掌门，他打的如意算盘，是想要在观礼的武林名宿面前，表现他是受到崆峒派上下一致推戴，才肯“勉为其难”的。哪知会发生这种大失面子之事。

为了维持面子，洞冥子只好装作听不见，涨红了脸，继续道：“我，我本来不配挑这掌门重担，蒙师兄厚爱……”话犹未了，刚才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师兄弟朋比为奸，私相授受，好不要脸！”这一次没有欢呼鼓掌的声音遮盖，大家听得更清楚了。

洞冥子不能装作听不见了，大怒喝道：“是谁说话，给我站出来！”

“朋比为奸”这四个字，连洞真子也骂在内。不过洞真子虽然恼怒，心里却也不无几分快意，当下说道：“师弟，这位朋友的说话虽然无礼之极，但他既然指责咱们私相授受，咱们就按照规矩去做吧，免得惹外人闲话。”

洞冥子气得发了昏，立即问道：“什么规矩？”

洞真子朗声说道：“有谁不服洞冥子当掌门的，请提出第二位人选！”一心想拥戴师父继位掌门的洞冥子本支弟子，自是纷纷为师父帮腔，洞真子连说三次，没人提出第二位人选。

洞冥子觉得多少挽回了一点颜面，正想说话，那人又抢在他的前头说了：“你培植党羽，以力服人，连掌门师兄都害怕你，谁敢对你说半个不字，不怕你诛锄异己吗？”

洞冥子蓦地一声冷笑，喝道：“这人分明不是本门弟子，特地来捣乱的！快、快抓奸细！”

说也奇怪，那个声音是从崆峒派弟子的人堆中发出来的，但每一次当那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众弟子都在留心注意旁边的人，竟然查不出是谁说话。纷纷扰扰之际，那个声音又起来了：“谁是奸细？我看你才是勾结清廷的奸细呢！”

洞冥子面色一沉，作个手势，叫众弟子停止喧闹，说道：“各位现在都可以明白了，这人是冒充崆峒派的弟子，前来兴风作浪，意图挑拨我们师兄弟不和，意图挑拨本门弟子犯上作乱的。他用心如此毒辣，各派还能相信他的一派胡言吗？”

洞冥子的心腹大弟子大石道人跟着说道：“不错，姑不论这人用心如何，本门大事，却是不容外人干预。如今本门上下，对掌门的继位人选均无异议，我看也就不必节外生枝了。”

洞真子为势所迫，只好正式宣布道：“我提出师弟洞冥子继我之位，作崆峒派的二十三代掌门人，如今上下均无异议……”

刚说到这里，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且慢，我有话说！”众人愕然注目，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人，扶着拐杖，一跛一拐的走入会场。

在场的宾客连金逐流在内，十九都不认识这个老道。不过武当派的长老雷震子，和少林寺的两位高僧却是知道，这个老人是当今崆峒派辈分最尊的玉虚子。

玉虚子是前任掌门洞妙真人的师父，亦即是现任掌门洞真子和即将继位的掌门人洞冥子的师伯。今年已是将九十岁的年纪，早在三十多年之前，他的徒弟接任掌门之时，他已退为“长老”，从不过问本门事务的了。他在后山独辟一洞，颐养天年，几乎足不出洞。本门弟子，也只有辈分较高，年纪上四五十岁的才见过他。

洞真子和洞冥子都是大吃一惊，齐声说道：“师伯，你老人家来做什么？”玉虚子拐杖一顿，说道：“本门兴废的大事，我怎能不来？”不知他是因衰老还是心情激动之故，说话之际，恍似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大石道人赶忙过去扶他，玉虚子拐杖一挥，说道：“走开，不用你们假献殷勤。”

大石道人抢上来扶，玉虚道人眉头一皱，虽然不用拐杖打他，却也振臂一挥。在这一挥之下，大石道人不觉踉踉跄跄倒退几步。又是尴尬，又是吃惊，想不到他这位年将就木的太师伯竟然还有如此功力。

玉虚子冷笑道：“你们以为我走不动了吧？”但不知他是由于年老用力的关系，还是由于动了怒气的缘故，弓着身形，踏出去的脚步，更似摇摇欲坠。

忽地有个衣裳蔽旧的汉子说道：“老道长，走稳。请莫逞强，还是让我扶你一把吧。”

他不扶犹好，一扶之下，玉虚子身向前倾，几乎就要跌倒地上。但那人还是给他振臂一挥，不能不松开了手，退下去了。那人苦笑道：“老道长，我是一番好意，你不领情，也不用打我啊。”

玉虚子哼了一声，说道：“你是谁？”

那汉子道：“我、我，我只是……”大石道人在旁代答道：“他是一个临时请来的散工。”

玉虚子哼了一声，不再言语，拐杖顿地，突然步履如飞，很快就走到洞真子和洞冥子的面前了。原来他虽然感觉得到那个汉子本领不凡，决非一个普通的工人，但因有更重大的事情要管，也就无暇去盘问这个所谓“临时请来的散工”的来历了。

混在人丛的孟华却是不禁暗暗起疑：“莫非那厮就是海兰察？”纷乱中那个汉子早已走开，看不见了。

洞真子陪笑道：“师伯有何指示？”玉虚子道：“听说你不想当掌门人了，今天的同门大会之中要推立新掌门，是吗？这样的大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洞真子道：“我是想等待新掌门继位之后，我再陪同新掌门向师伯禀告，事先可不敢惊动你老人家。”

玉虚子道：“你这掌门做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又不想做了？”洞真子道：“禀师伯，师侄今年亦已六十有二了，师伯，你不是也在六十六岁那年便退为长老的吗，我想我也应该让给年纪轻一点的人挑这重担了。”

玉虚子道：“让给年轻的一辈也好，新掌门人选推定没有？”洞真子道：“我已提议由三师弟洞冥子继位，门下弟子，均无异议。”

玉虚子忽地游目四顾，缓缓说道：“听说丹丘生回来了，他在哪儿？”

洞真子神色尴尬，讷讷说道：“丹丘生，他、他……”玉虚子厉声喝道：“他怎么样？”

丹丘生再也忍耐不住，站了起来，叫了一声：“师祖！”跟着说道：“掌门师叔，请容弟子以待罪之身拜见师祖吧！”要知他已经是被崆峒派定为“叛徒”的身份，自是不能和本门中人站在一起的。

玉虚子哼了一声，斥责洞真子道：“哦，原来是你不许他来见我的，他犯了什么罪了？”

洞真子不敢违拗本门辈分最尊的长老，只好说道：“丹丘生，你过来吧。我让你先见了长老师伯再说。”

玉虚子抚摸丹丘生头顶，说道：“小孙孙，你怎么一去就十八年没有回来，你知道我想念得你好苦么？”原来丹丘生是个孤儿，前任掌门玉虚子的徒弟洞妙真人将他抚养成人，既是师徒，又如父子的。玉虚子看着他长大，和他的关系也好像祖孙一般。这“小孙孙”三字，是玉虚子在他小时候就叫惯了的。

丹丘生哽咽说道：“请恕徒孙不孝，徒孙以被逐弃徒的身份，不能回来探望你老人家。”

洞真子道：“师伯容禀，他在十八年前……”

玉虚子寿眉一竖，打断他的话道：“我不相信他有什么罪，我正有话要说呢！”洞真子无可奈何，只得说道：“那么请师伯先赐训示，再容弟子禀告。”

玉虚子道：“本来你还不算太老，但你既要告老让贤，掌门人让年轻一辈担当，我也赞成。”

洞真子道：“新掌门已经推定，由本门一致赞同，选立洞冥子师弟的。”

玉虚子怒道：“我还没有说话，怎能说是一致？”

洞真子道：“是，是。弟子只因不敢惊动你老人家，是以疏忽了没先请问。师伯既然这样说，敢情你老人家心目中有别的人选么？”洞冥子一听，面色变得铁青。

玉虚子道：“当然有。你忘了你师兄生前的意旨了么？”

洞真子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不能不佯作不知，问道：“不知师伯指的是哪一桩？”

玉虚子道：“你师兄生前，早就决定了把掌门人传给丹丘生的，这不是他偏爱自己的徒弟，而是因为丹丘生的见识武功，本门中，确实没有第二个比得上他！”此言一出，崆峒派的弟子都是相顾愕然，场中鸦雀无声。

洞真子吃了一惊，不知这个年将九十的师伯，是真的糊涂了，还是假装糊涂，当下说道：“师伯容禀，本派任何一个弟子都可以被立为掌门人，就是丹丘生不能够！”

玉虚子道：“为何不能？”洞冥子面色铁青，冷冷说道：“妙师兄生前，难道从未曾向你禀告你这位心爱徒孙所犯的事吗？”玉虚子道：“我年纪老迈，或许忘记了也说不定，你说来给我听听。”

洞冥子道：“十八年前，丹丘生已被逐出本门。这是洞妙师兄当年以掌门人的身份亲自裁定的！”

玉虚子道：“他犯的什么罪？”

洞冥子道：“言之实为门户之羞，不过你老人家既然问起，弟子也不能不说了。丹丘生犯的是谋杀同门，更兼劫财劫色之罪。而且在他被逐出本门之后，也还是怙恶不悛，屡与本门为敌。详情请现任掌门洞真师兄和老人家仔细说吧！”

玉虚子道：“用不着你们细说了，我还没有老得太过糊涂，记起来了！”

洞冥子面上变色，说道：“师伯记起什么？”

玉虚子道：“洞妙对我说的和你们说的并不一样！”

洞真子不觉也是变了面色，说道：“你老人家没有记错吗？不知洞妙师兄是怎样说的？”

玉虚子干咳两声，继续说道：“我记得很清楚，你们说丹丘生犯了什么谋害同门，更兼劫财劫色之罪，但洞妙和我说，却是完全没有提起他这两条‘罪名’！”

洞冥子道：“那他为什么要把爱徒逐出门墙？”

玉虚子道：“他也没有说是把丹丘生逐出门墙，他只是说要丹丘生暂时离开崆峒，明知是委屈了徒儿，但为了顾全大局，而且丹丘生也自愿忍辱负重，才不得不如此的！”

洞冥子道：“我不敢怀疑你老人家，不过纵然洞妙师兄当真和你说了这些说话，恐怕也是因为不想你老人家太过伤心，是以替他隐瞒罪状的。不然何以说得如此含糊？”

玉虚子道：“他是没有把真相详细告诉我，不过我还记得他说过两句话……”

可以猜想得到，这两句可能就是案中关键，在场的人，不论是宾客和崆峒派的弟子都竖起耳朵来听，孟华的心情尤其紧张，只盼在玉虚子说话后，事情便可水落石出。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这紧张的时刻，但见玉虚子张开了嘴巴，那两句话却是始终没有说出来。丹丘生瞧出不妙，叫道：“师祖，你、你怎么啦？”话犹未了，玉虚子已是“咕咚”一声，像根木头似的直挺挺的倒下去了。

丹丘生连忙将师祖抱住，只觉触手僵冷，玉虚子已经气绝！

洞冥子喝道：“好呀，丹丘生，你竟敢谋害师祖！”

丹丘生又惊又怒，喝道：“你是恶人先告状，我看准是你下的毒手！”

洞冥子冷笑道：“玉虚长老死在你的怀中，我可没有碰过他。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想抵赖！”丹丘生怒道：“放屁，我为什么要谋杀师祖，只有你才会害怕师祖说的话对你不利！”

洞冥子刷的拔出剑来，喝道：“大家都听见了，这样狂妄无礼的叛徒是不是该杀！”

丹丘生道：“是你先诬陷我的。你害了师祖，还要损伤他的遗体吗？我不是怕你，待安葬师祖后你要怎样，我一定奉陪！”

洞真子劝解道：“不错，咱们此刻是该先查究玉虚师伯的死因。”他从丹丘生手中接过玉虚子的遗体，略加审视，说道：“身上并无伤痕，也看不出中毒迹象。玉虚师伯年近九旬，气衰体弱，在心情激动之下，突然暴毙，恐怕也是有的。”

丹丘生道：“师伯虽然年老，但刚才还是步履如飞，论理似乎不该这样离奇暴毙？”

洞冥子道：“好，你要追究死因，那就查个水落石出吧！”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要知他虽然身为师叔，但自知十九不是这位师侄的对手，是以趁机收蓬，暗自想道：“死因是查不出来的，只要我没嫌疑，也不必多加丹丘生一条罪名了，反正他的罪名已够多啦！我无须动手，待他罪定了，名正言顺的‘清理门户’岂不更好了？”

洞真子道：“好在宾客之中有当今的天下第一神医叶隐樵先生和当今天下第一剑客金逐流大侠，就请他们两位来帮忙咱们查究死因如何？”

叶隐樵和金逐流应邀出来，仔细察视之后，叶隐樵首先说道：“并非中毒而亡，奇经八脉，却有受震荡的迹象。死因如何，恐怕是要问金大侠了。”意思甚为明显，玉虚子的死因可能是被一种极高深的武功所伤，不属于医生可以诊断出来的疾病范围了。

金逐流仔细察视之后，对洞真子缓缓说道：“请掌门不要太过伤心，依我看来，贵派的玉虚长老恐怕真的是给人暗算致死的！”洞真子已经猜到几分，但听见这话从金逐流口中说，还是不能不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说道：“那人是怎样暗算我的师伯的，金大侠，你可看得出来吗？”

金逐流道：“这是一种极为厉害的阴毒掌力，似乎是关外长白山派能伤奇经八脉的七煞掌功夫！”

此言一出，全场耸动。不过却也证实了一点，凶手并非崆峒派的门人，亦即是洞冥子和丹丘生都脱了嫌疑了。

洞冥子虽然吃惊，却也松了口气。吃惊的是金逐流武学如此渊博，一眼就看出了死因。不过，“他纵然看得出是七煞掌力，料想也是决计不敢怀疑我和那个凶手有关。”洞冥子心想。于是，装作悲愤莫名的样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道：“凶手如此猖狂，竟敢在本派大会之中，暗算本派长老，当真是崆峒派开派以来从所未有的奇耻大辱！此耻不雪，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洞真子以现任掌门人的身份说道：“这个仇当然是要报的，不过恐怕一时间不容易查出凶手，今日之会，我的意思，还是应当继续进行。”

丹丘生强抑悲痛，仔细回想一下玉虚子入场时候的情形，说道：“会议可以继续进行，但追凶也是刻不容缓。依我看来，那个据说是临时请来的散工嫌疑最大！”

金逐流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惭愧”，说道：“本来我也看得出那人是身具武功的了，不过却不知道他是那么一个本领高强的内家高手，以至未能及时提醒玉虚老前辈小心。”

洞冥子不能不同意丹丘生的主张，说道：“好，叫大石去负责追凶吧！”

丹丘生道：“请掌门允许弟子去助一臂之力。”

洞冥子冷冷说道：“长老虽然帮你说话，但你现在还不能算是崆峒派的人，本门报仇之事，用不着你来参预！”

洞真子道：“不错，丹丘生，你的案子还未了结，你可不能离开，大石师侄，你挑选本门武功最好的十个弟子和你一起负责缉凶，赶快去吧！”

金逐流情知十个崆峒派的弟子也是抵敌不了那个凶手，不过他以宾客的身份，却也不便干预别派的事。尤其是在洞冥子说了这样的言语之后。

玉虚子遭人暗算，暴毙身亡，在场的各路英雄不禁都是议论纷纷，惊疑不定。要知玉虚子虽然年纪老迈，但内功的精纯，却是有目共睹的。是谁能有这么厉害的本领，伤了他他还不知道，以至这件事情，令得天下第一剑客金逐流都感到震惊呢？不错，现在已经知道嫌疑最大的是那个所谓“临时请来的散工”了，但那个“散工”又是谁呢？

场中只有两个人知道凶手是谁。金逐流则只是看出了玉虚子受的是七煞掌之伤，却还猜想不到这个凶手竟然就是御林军统领海兰察。

孟华正自踌躇，要不要便即表露自己的身份，出来指证凶手。忽听得耳旁有个熟悉的声音说道：“时机未到，先别打草惊蛇！”这人是快活张。他是用“传音入密”的内功，在喧哗的嘈声之中，把声音凝成一线，送到孟华的耳朵里的，站在孟华旁边的人，都没听见。

孟华蓦然一省：“不错，我虽然明知是海兰察，但在未捉到他之前，我就揭破他们的阴谋，洞冥子还是可以狡辩的。”快活张有如见首不见尾的神龙，孟华听见他说了这两句之后，回头看时，却已不知他躲到哪里去了。

“张叔叔这样吩咐我，想必他早已胸有成竹。”孟华心想，稍稍放了点心。不过孟华也还有一样想不通，玉虚子在受了暗算之后，到他暴毙之前，是有一段时间的，难道他真的是不知道自己遭人暗算，以他的武学修为，按说是不该不知道的！知道了，在死之前，为什么不说出来？

孟华猜得不错，暗算玉虚子的凶手，确实是海兰察。

原来海兰察的七煞掌功夫业已练到化境，他暗算玉虚子那股掌力阴柔狠毒，初时身受者并不感觉怎么厉害，严重的后果是过后才突然发作。玉虚子不是不知，却因太过自恃，以为自己所受的一点内伤并无大碍，他想把要紧的话先说完了，再查究那个“散工”是谁的。哪知正说到最紧要的关头，那股七煞掌留在他身上的后劲突然发作！

且说在扰攘一番之后，崆峒派的弟子已把玉虚子的尸体搬回清虚观，大石道人也出来回报，说是找不到那个散工，如今正准备到山上各处搜索。

洞真子说了几句哀悼的话，便即宣告本派的同门大会继续进行。场中喧闹的声音尚未完全静止下来，那个古怪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那声音冷冷笑道：“洞冥子，你还好意思说是崆峒派上下都拥护你吗？玉虚子老前辈尸骨未寒，他刚才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他是崆峒派的长老，总不能算是外人吧？”

玉虚子临死之前，曾提出以丹丘生为崆峒派的继任掌门人选，洞真子和洞冥子本来想含混过去的，不料给这个人重新提起，弄得他们大为尴尬。而这番话也正是针对他们刚才所声言的“外人不得干涉他们本门的事”而驳斥他们的。

洞真子患得患失，在他的心里，当然是不希望给丹丘生继任掌门，但也不服气给洞冥子硬生生逼他下台，心想：“难得有这机会，扫一扫他的面子也好。即使终于还是不免给他接任掌门，他的威信也是大大不如我了。”于是貌作公正，缓缓说道：“师弟，你的意思怎样？”

洞冥子正在装作悲悼本门长老，有苦说不出来，想了好一会子，只好讷讷说道：“玉虚师伯的意见按说是应该尊重的，不过，不过，他老人家年纪老迈……”只差“老糊涂”三个字未说出来。

金逐流忽道：“我是外人，当然不便干预贵派的废立大事。我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来说，玉虚子老前辈在临死之时，可是神智清醒得很啊！”

洞冥子道：“金大侠，你不知道，我们的玉虚师伯一向是很钟爱他这个小徒孙的。我不敢说他是糊涂，但一个人年纪老了，偏袒之心总是难免有的。敝派今日之会，另一件大事就是‘清理门户’，丹丘生可正是我们所要‘清理门户’的叛徒！”

武当派长老雷震子性情刚直像洪钟般的大声说道：“不错，清理门户是你们本门的事情。但按照武林规矩，要是案情尚有可疑之处，当事者不服的话，外人也可以说几句公道话的。要不然你们请我们来做什么？”

洞冥子陪笑说道：“待会儿开审丹丘生此案之时，我们当然会请你老人家评评理的。”言外之意，他们现在乃是推选本派掌门，雷震子就不该多话了。

雷震子哼了一声，说道：“我看这两件事情恐怕也有牵连吧？”

洞真子貌作公正，说道：“金大侠，你的意思怎样？请赐嘉言。”

金逐流说道：“不敢当。不过既承下问，我倒有个意思，请贵掌门考虑是否可行。”

洞真子道：“请金大侠赐示。”

金逐流缓缓说道：“依我之见，次序不妨颠倒一下。”

洞真子道：“颠倒什么次序？”

金逐流道：“贵派同门大会，原定是要推立掌门，然后进行清理门户之事，对吧？”

洞真子道：“不错。”

金逐流道：“我的意思，就是把这两件事情的先后次序，颠倒一下如何？”

既有玉虚子的遗言在前，又有金逐流进言于后，于理于情，身为崆峒派掌门人的洞真子，对金逐流这个提议也是不能拒绝的了。于是说道：“这样也好，洞冥师弟，你的意思怎样？”

洞冥子无可奈何，只得说道：“师兄既说好，小弟焉有异言？”心里想道：“先行清理门户，谅丹丘生也难洗脱罪名。待他叛徒身份一定，我还怕他和我争夺掌门？”

议程次序颠倒，看似一件小事，其实关键重大。当下洞真子以掌门人的身份，当众宣布，先行清理门户。说道：“现在先审丹丘生这件案子，倘若他是无罪的话，他可以重回本门，作为继任掌门人选之一；但若罪名成立，他就必须接受应得严惩！丹丘生，你有无异议？”

丹丘生道：“掌门人我是决计不敢承当的，但求此案能够公平了结，弟子于愿己足。”

洞真子道：“我身为掌门，自然不会负同门所托，公平处理，决不偏私！这么说，你是并无异议的了？”丹丘生说了一个“是”字。洞真子道：“好，洞冥师弟，请你担任指控，公布丹丘生的罪状！”

洞冥子假惺惺的先叹了一口长气，这才缓缓说道：“说起此案，实属崆峒派门户之羞。但事已如斯，我也不能顾及家丑外扬了。我说出来，请各位同门公决，也请在场的各位武林硕望秉公判断，看看我们是否该把丹丘生处以大逆不道的叛徒之罪。

“十八年前，本派弟子何洛前往米脂迎娶关中大侠牟一行的女儿，请丹丘生做他伴郎，陪他同往。不料丹丘生见色起心，竟把同门谋害。前任掌门洞妙真人将他逐出门墙，他还不知悔改，其后又屡与本门为敌，并曾伤害本门长辈，……”

洞冥子屡述丹丘生所犯的“罪”，把一切“证据”都讲得很仔细。这些“证据”，孟华早已在洞真子送给唐经天那份档案中看过，不以为异。在场的许多武林人物，却不由得大为震骇了。许多人认为丹丘生不会干出这种事情，但也有人认为是证据确凿，慨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在众人窃窃私语，洞真子喝道：“丹丘生，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丹丘生抬起头来，昂然说道：“我没有罪！”

洞真子道：“好，你不认罪，那就得提出分辩！”

丹丘生又是斩钉截铁的说了四个字：“我不分辩！”

洞真子冷冷说道：“洞冥子对你的指控都是有证有据的，你要是拿不出证据来反驳，就不由得你不认罪了！”

金逐流忽道：“我觉得这件案子似乎颇有可疑之处，不知贵掌门可否容许我以外人的身份说两句话？”

“清理门户”是件大事，案情若有可疑之处，被请来“主持公道”的武林前辈是有权说话的。一来恪于武林规矩，二来洞真子也不能不尊重金逐流在武林的地位，是以心里虽不愿意，也只好陪笑说道：“金大侠请说！”

金逐流道：“丹丘生谋害同门，谁曾经目击？”

洞冥子道：“有牟家的两个仆人，曾经目击。”

金逐流道：“那两个仆人呢？”

洞冥子道：“早已去世。不过，我的师兄洞玄子在他们去世之前，曾经找着他们，亲耳听见他们说的。师兄当年也恐口说无凭，故此曾把那两个牟家仆人的供辞笔录下，曾交掌门师兄存案。这份供辞我也带来了，金大侠要不要看？”

金逐流道：“不用。我要的是活的人证！”

洞冥子道：“可惜我的师兄洞玄子四年前也已死了，他正是死在丹丘生剑下的。”

金逐流道：“据我所知，令师兄洞玄子似乎并非死在丹丘生剑下。不过为了避免枝节横生，此事暂且押后再谈。如今先回到你指控丹丘生谋杀同门一事，人证既然全都死了，有谁知道证供是真是假？似乎不足据此为凭吧？”言下之意，直指死去的洞玄子可能捏造证供。

洞冥子道：“好，就算这份证供不足为凭，何洛被害总是真的。丹丘生陪伴何洛前往米脂迎娶，是否应以他的嫌疑最大？”

金逐流只得点了点头，说道：“不过，这也只是嫌疑而已。只凭嫌疑似乎还不能定罪吧？”

洞真子以掌门人的身份说道：“不错，只凭嫌疑，难以定罪。但既有嫌疑，就当分辩，否则如何洗脱嫌疑？”说来说去，最后还是必须丹丘生说出当年此案的真相。

丹丘生道：“我说的话，师祖刚才已经替我说了。”洞冥子冷冷说道：“不错，玉虚长老是认为你没有罪的。但可惜他老人家却没有提出任何证据，足以为你开脱罪名。”

洞真子以掌门人的身份接着说道：“不错，他老人家是本派硕果仅存的一位长老，他的意见我们当然是尊重的。但‘清理门户’兹事体大，可也不能只是凭着长老一句空空洞洞的说话，就把你的案子了结。所以你必须自己分辩！”

丹丘生道：“十八年前，我已经把我为何不公开分辩的原因对先师说，我曾发过誓，除先师之外，不向第三个人说的。不过我不相信你们真的是全不知道！”

洞真子心中有愧，但却不能不违背良心，装作大怒的神气，斥道：“我还没定你的罪名，你就要反咬我一口么？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我这个做掌门人的处事不公，有心陷害你？”

丹丘生对他还有几分尊重，同时也还存有几分幻想。在这瞬间，丹丘生转了几次念头，终于决定“我可不能让这位掌门师叔太过难堪”，于是低下了头说道：“弟子不敢，掌门师叔要是当真不知道的话，弟子也无话可说了。”

洞冥子道：“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你师父亲手把你逐出门墙！”辞锋锐利，咄咄逼人。以丹丘生被自己恩师所逐的这件事实，把丹丘生的“罪证”钉得更牢了。

金逐流道：“请让我再说几句话，我觉得这正是可疑之处。丹丘生倘若真的是犯了那样大的罪，他的师父又岂能只是把他逐出门墙就算了事？玉虚前辈刚才说的那段话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他说前任掌门曾对他言道，他是为了顾全大局，不能不让爱徒暂受委屈。虽然他没说明个中原委，但从语气之中，我想任何人也可以听得出来，丹丘生其实是冤枉的，他之不愿分辩，那是为了有难言之隐！”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在场的许多有地位的武林人物都是不由得暗暗点头。甚至崆峒派的弟子本来以为丹丘生是罪无可辩的也不觉起了疑心了。

洞冥子感觉不妙，连忙说道：“我不敢说洞妙师兄偏私，但丹丘生与他名是师徒，情如父子，溺爱之心，恐怕也是难免有的。”说至此处，顿了一顿，回过头来，再对洞真子说道：“总之，这件案我认为绝不能含糊了结，否则我们如何对得住死去的洞玄师兄、何洛师侄？”

洞真子作出无可奈何的神气，说道：“丹丘生，我不知你是否有难言之隐，但我以掌门人的身份，必须秉公办理，你要是不分辩的话，我只有判你罪名成立了。”

洞冥子冷笑道：“什么难言之隐，他分明是自知罪证确凿，难以分辩！”

在洞冥子冷笑声中，丹丘生陡地变了面色，眉毛一扬，似乎就要说话。但转瞬之间，他的面色又沉暗下去，要说的话，也终于没说出来。

金逐流道：“丹丘兄，你要是有甚顾忌，不愿当众说出真相，可否改变一个法子，由我和武当派的长老以及少林寺两位高僧作为公证，列席旁听，你向贵派的掌门人和担当指控的洞冥道长说出来？”

金逐流的提议本来是合情合理，不料丹丘生仍是摇了摇头，叹口气道：“我曾向先师发誓，除了先师之外，不向第三个人说的。我可不能背誓！”

洞冥子放下心上的一块石头，凛然说道：“这分明乃是遁辞！”他作出道貌岸然的神气，却仍掩盖不了他的喜形于色。他这神色看在金逐流的眼中，金逐流越发可以断定丹丘生必是冤枉无疑，但却苦于无法替丹丘生分辩。

洞真子说道：“好，你既然没有分辩，那我只有秉公宣布了！”这一瞬间，孟华又惊又急，心里想道：“我绝不能让三师父受他们陷害！”正在准备挺身而出的时候，忽听得快活张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说道：“你可以出去，但先别提海兰察之事。”

可是就在洞真子将要“宣判”的时候，忽听得有人大叫一声：“且慢！”另外有人，抢在孟华之前挺身而出了。

这个人是孟华的二师父段仇世。

段仇世这一出现，洞真洞冥虽然都已猜到他的来意，但洞真子以一派掌门人的身份，却是不能不保持应有的礼貌，涩声说道：“段大侠有何指教？”

段仇世缓缓说道：“指教不敢。我只是想请贵掌门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再作宣判！”

洞真子惺惺道：“不知段大侠有何话说？”

段仇世朗声说道：“我来给丹丘生作证，贵派的洞冥道长刚才指控他的罪状之中，有一项是冤枉他的！”

洞真子道：“是哪一项？”

段仇世道：“贵派的洞玄子是我所杀，你们把这笔账算在他的头上，岂非要他代我受过？”

洞玄子死在段仇世剑下一事，崆峒派的人知道的虽然不少，但他亲自说了出来，还是不免惹起一阵骚动。洞玄子的大弟子大谷道人更是不能不装作义愤填膺的样子，大放悲声说道：“原来我的师父是被你所害，此仇非报不可！”

洞真子眉头一皱，说道：“大谷，你先别吵，听段先生说下去。段先生，请问你是因何杀了我的师弟的？”他要保持一派宗师的风度，自是不能先自袒护同门，必须按照江湖规矩，问明是非的。故此他说话倒还相当客气，只是把“大侠”的称呼改作了“先生”。

段仇世继续说道：“令师弟那天是和大魔头阳继孟一起来到石林的，据说阳继孟是要夺回石林，邀请令师弟助拳，恰好当时我也在场。”

洞真子道：“敝师弟没有说明是清理门户吗？”

段仇世道：“我只听见他说是要把丹丘生捉回去，‘清理门户’这四个字可没听见。”

“捉回山去”可能是为了要“清理门户”，但两者的意思毕竟是不同的。要知“清理门户”是崆峒派这次大会中的正式决定，四年前洞玄子自是不便就用这四个字的。

洞真子发觉自己用语不当，只得又兜回来，说道：“洞玄子是丹丘生的师叔，既然你知道洞玄子要把他捉回山去，为何你要插手干涉敝派之事？”

段仇世淡淡说道：“我只知道丹丘生早已被贵派逐出门墙，按照江湖规矩，洞玄子似乎不能再称为他师叔了吧，我也不知道丹丘生和贵派还有什么瓜葛，只就当时的情形而论，我是丹丘生的好朋友，可不能让他给邪派妖人欺负！”

大谷道人怒道：“什么，你敢说我的师父是邪派妖人？”段仇世道：“你别缠夹不清，我说的邪派妖人是阳继孟。你的师父是邪派妖人请来的朋友，这样清楚了吧？”

阳继孟在江湖上恶名昭彰，没人敢给他分辩不是“邪派妖人”，大谷道人虽然不满段仇世损他师父，可也只好闭口了。

段仇世继续说道：“丹丘生倒还顾念旧日的师门之谊，不敢和洞玄子交手，但洞玄子要与阳继孟联手攻他，我只能替好友出头抵挡了。那次我和丹丘生也几乎伤重毙命，洞玄子不幸被我所杀，你们谁要替他报仇，我绝不推卸责任，一己承担。但我反问一句，要是我那天被他们所杀，你是否认为就是理所应当了？”

段仇世侃侃而谈，驳得洞冥子做声不得。洞真子以掌门人的身份，更是感觉面上无光。要知洞玄子去捉叛徒回山，于理还讲得通，但也不该和恶名昭彰的大魔头阳继孟联手，即使勉强辩解说是由于彼此的利害相同，一时利用，恐怕也难免要被武林正派的人所不齿了。何况崆峒派要借助外人之力来“清理门户”，而这个“外人”还是个不齿于人口的大魔头，崆峒派还有什么面子？

洞真子只怕越说越臭，只好自找台阶，说道：“洞玄师弟丧命石林，当时敝派没有别人在场，其中真相是否如段先生所说，姑且存疑。不过纵然丹丘生没有杀他以前的师叔，也不过减少一条罪而已。不能据此就说洞冥子对他的指控全部不尽不实。他要是不能分辩的话，我还是必须处他以应得的惩罚。”

段仇世冷冷说道：“举一个例可概括其余。丹丘生不过不愿自己分辩而已，焉知他的其他罪名，不也是像你们指控他杀洞玄子一样？”

洞玄子的大弟子大谷道人怒喝道：“段仇世，你是杀害我师父的凶手，我们还没和你算账，你又要替丹丘生辩护？”段仇世冷冷说道：“我早说过，我绝不推卸杀了贵派洞玄子的责任，我站在这儿，等着你们找我算账！但你们冤枉了丹丘生，我也必须替他辩护！”

洞真子忙道：“大谷，你先别节外生枝。这两桩事情，不必混为一谈。”跟着说道：“段先生，你说的什么举一例可概括其余，这话恐怕也是说不通的。依我之见，我们还是必须就事论事，分开来谈。”

武当派长老雷震子站出来做和事佬，说道：“丹丘生的案子，真相如何，我不知道，不敢说。但贵派的洞玄子丧命石林一事，如今真相已明，我想说几句公道的话。”

洞真子道：“雷老前辈请说。”

雷震子道：“依我之见，这件事情只能说是一个很大的不幸，却也不能单独责段仇世一人。就事论事，按武林规矩，最多只能说是私人仇怨。”

私人仇怨亦即是和门派之争无涉，这个判断成立的话，崆峒派的任何人固然还可以找段仇世报仇，但性质只是属于私人的报仇，并非如丹丘生一样，是被崆峒派当作公敌的了。两方对立的范围已经大大缩小。洞真子一想，这个判断虽然骨子里还是帮段仇世说话的，但对于他处理丹丘生一案却也未尝无利，是以权衡轻重，便即表示接受。正是：

师弟恶行遭恶报，岂能袒护再寻仇？

第三册·完

第四十九回

剑气纵横惊四座

妖氛猖獗骇群豪

当下洞真子正式宣布洞玄子被害一事与丹丘生无关，但跟着便即说道：“丹丘生，你的这项罪名是取消了，但其他罪名，你要是不分辩的话。我就要当作你认罪了。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分辩？”丹丘生道：“我早已说过，除非先师复生，我不会对任何人分辩！”

洞真子道：“好，我已经按照武林所定的‘清理门户’规矩，问过丹丘生三遍，他自己没有分辩。如今我再问一问，还有没有人要替丹丘生辩护？”

他刚问到第二遍，只听得有个人朗声说道：“有！”这个人不问可知，自是孟华了。

孟华脱下人皮面具，在全场注视之下，越众而出，飞身上台。

孟华这一突然出现，洞真、洞冥二人当真是如见鬼魅，登时吓得呆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被关在地牢里中了酥骨散之毒的孟华居然会逃出生天！

金逐流则是喜出望外，说道：“华儿，我只道你为了什么缘故误事了呢，原来你已经来了！”

听金逐流的语气，似乎早已知道他要来的。孟华不觉怔了一怔，随即省悟：“是了，他已经见到了少林寺那两位高僧，自然知道我是从天山回来的了。”

他本来要把金碧漪被那妖妇所擒之事告诉金逐流的，但当务之急，是先要替他师父分辩，只好把这件事情押后再说。心里想道：“反正那妖妇是要把漪妹当作人质，绝计不敢害她。待会儿我再告诉金伯伯也不嫌迟。”

洞真、洞冥惊魂未定，不约而同都是手按剑柄，失声叫道：“你，你……你来做什么？”众人不觉都是大为奇怪，为什么崆峒派的掌门，对一个分属自己徒孙一辈的后生小子竟会如此骇怕。

孟华向洞真子施了一礼，说道：“昨晚多谢掌门厚待，请恕我今朝不请自来。我是来替我师父辩护的！”

虽然话中有刺，但毕竟还没说出他昨晚被囚之事，洞真子松了口气说道：“十八年前，你还是个刚刚会说话的婴孩吧？你能知道什么，要替你师父辩护？”

金逐流忍不住插口问道：“孟华，你不是刚从天山回来的吗？是不是天山派的唐掌门有什么话要你替他说的？”

洞真子只道金逐流已知孟华是天山派代表一事，连忙说道：“不错，孟华他自称是唐掌门的代表，但我还不敢相信。”他是准备孟华说出被囚之事，他可藉此辩解。

金逐流道：“我知道这孩子是绝计不会说谎的。而且还有一事可资佐证，最近我曾见过天山派少掌门唐加源，据他说贵掌门曾托他带件物事回去给他父亲，有这事么？”

金逐流用的是“物事”一词，洞真子暗自想道：“听他口气，他大概还没有看过我写给唐经天的那封书信。”要知洞真子写那封信的目的，正是因他恐防金逐流要出头“袒护”丹丘生，故而想说服唐经天来给他“主持公道”的。要是这封信给金逐流见到，他自是更难为情了。

这件事他当然不能否认，只好说了一个“有”字。

金逐流继续说道：“据唐加源说，他因为有别的事情，不能回转天山。你托他的那件物事他已经转托孟华带去了。”

孟华说道：“唐掌门正是因为看过了掌门太师叔给他的那份东西，是以要弟子替他效劳，认我为天山派的记名弟子，代表他来参加此会。”

洞真子道：“好，那你是要为天山派掌门代言，还是你自己要为业师辩护？”孟华说道：“唐掌门要我替他说的话，昨晚我都已经说给你听了。你不愿接受他的劝告，我也无谓多说一遍了。如今我是要替我的师父辩护！”

洞真子满面通红，说道：“唐掌门此举颇出武林情理之外，所以昨晚我不大敢相信你的话。不过，你现在既然不是以天山派的代表的身份说话，我只能把你当作本门叛徒的弟子了。”言外之意，先把孟华师徒划在一边，弟子替师父“辩护”自是难免偏私，而也就不值得怎样重视了。

金逐流淡淡说道：“我看不必管他是用什么身份说话，只须问他说的是真是假？”

洞冥子冷冷说道：“师兄刚才说得好，十八年前，他还是个婴孩呢，他能知道什么？所谓‘辩护’，恐怕还是胡诌而已！”说话的口气简直是在埋怨师兄不该浪费时间来听孟华“胡诌”，同时心里打定主意，不管孟华说些什么，他都抵赖。

孟华冷笑道：“我还没有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胡诌？”回过头来，向着洞真子缓缓说道：“不错，十八年前的事情，弟子并不知道。但三年之前，而且是弟子亲手所做的事情，我是不会不知道的！”洞真子已经猜到几分，但却不能不明知故问，说道：“你不是要替师父辩护吗，怎的又扯到了自己所做的事情了？你做了什么事情？”

孟华眉毛一扬，指着洞冥子缓缓说道：“他说曾经被我师父所伤，据此指责我的师父以下犯上，其实这是假的。我的师父根本就没有和他动过手，真正伤了他的人是我！”

此言一出，洞冥子的面色不禁一阵青一阵红，恨不得脚底下有个地洞钻了进去，同时所有在场的人，不论是贵客或是崆峒派的弟子，也都无不耸然动容，大为惊诧。要知洞冥子是崆峒派的第一剑术高手，武林各派，无人不知，而孟华不过是一个看来未到二十岁的少年他能够伤得了洞冥子？这话谁人敢予置信？

但看到了洞冥子这副尴尬的神色之后，许多抱着怀疑态度的人却是不由得对洞冥子的信心动摇了。

洞真子有意丢他师弟的面，说道：“洞冥师弟，他这话是真的吗？”

洞冥子讷讷说道：“这个、这个……”不知要怎样说下去才好了。

孟华得理不饶人，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掌门太师叔要是不相信的话，我可以马上和他当众比剑，让大家看个清楚！”

洞冥子本来打算孟华说些什么，他都抵赖的，但这件事情，他却是无法抵赖。此时形势，他一抵赖，就非得和孟华比剑不可。一比之下，真假立辨。他怎敢轻试？

这刹那间，他转了好几次念头，一忽儿想孟华中了辛七娘酥骨散之毒，虽然逃了出来，功力最少也要打个折扣吧？但又怕自己估计不对，孟华既敢向他挑战，料想是有必胜把握，他在三年前已经不是孟华对手，纵使孟华功力打了折扣，他却还是没有把握取胜的。

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洞冥子不敢承认，也不敢不承认，只好横生枝节，装作恼怒的神气说道：“当真是荒谬绝伦，我岂能与一个徒孙辈分的晚辈比剑！”说话之时，向心腹弟子大石道人打了一个眼色。

大石道人对师父的心意揣摩得最为透彻，自是懂得师父这个眼色的意思。想道：“师父要我去试试这小子是否当真恢复了本领，嗯，我胜了固然可以大大露面，甚至可以成为下一任掌门的继承人，但若输了，岂非弄巧成拙？”他是曾经吃过孟华大亏的，想到孟华的厉害，还是不寒而栗。

正在他患得患失，踌躇莫决之际，洞冥子的另一个徒弟跳出来了。

跳出来的是洞冥子的二徒弟大松道人。孟华的厉害，大石道人知道，他可还未曾知道。一见孟华如此年轻，心里想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本领再好，料想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向妒忌师兄得宠，于是便即跳出来争功。

“有事弟子服其劳，咱们怎能眼看这小子如此猖狂，胡说八道，侮辱师父？大师兄，你不管，我可要管了！”

大石道人岂能当众丢这面子，意图侥幸的念头不觉又冒起来，暗自想道：“辛七娘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这小子纵然解了酥骨散之毒，料想亦已大伤元气，我何必太过怕他？”

“师弟，你误会了。”大石道人说道：“我并非不管此事，但你要知道，这小子的辈分比咱们也还低了一辈呢。师父当然不屑和他动手，我也要考虑考虑，值不值得和他动手？”虽然前天晚上，他才吃过孟华的亏，但此事同门并不知道。他是准备孟华倘若说了出来，他就抵赖的。

金逐流情知这两人齐上，也不是孟华对手，于是摆出主持公道的武林前辈身份，说道：“按说长辈和晚辈交手，是有倚大欺小之嫌。不过孟华既说他曾剑伤洞冥道兄，此事料想许多人都不能相信，那么由洞冥道兄的徒弟试试他的本领，也不失为一个辨别真假的办法。据我所知，孟华不只一个师父，丹丘生如今也还未曾重列贵派门墙，所以严格说来，孟华也还未算得是贵派弟子，他和这两位道兄动手，不能说是犯了武林规矩。”

金逐流这么一说，大石道人更是不能不硬着头皮上去了。“好小子，师父不屑教训你，让我来教训你吧！”

大松道人怕失了“立功”机会，争着说道：“师兄，还是让我来教训吧！”

孟华哈哈一笑，说道：“你们要怎样教训我？”

大松道人说道：“你若赢不了我手中的这把剑，就可以证明你刚才说的全是胡言！那时你应该受何惩处，自有在场的武林前辈定夺。”他是真的不相信孟华曾经打败过他的师父的。

孟华哈哈笑道：“很好，我正要领教你们的连环夺命剑法，你们可以不必争了！”

大石道人哼了一声，意似不屑，心中可是暗暗欢喜，说道：“好，这小子既然要见识咱们的连环夺命剑法，就让他知道厉害吧！”刷的一声，和大松道人同时拔出剑来。

宾客中有人咕哝道：“自称长辈教训小辈，还要两个来打一个。这样的长辈，也未免太不害臊了！”这人是个莽夫，虽然自言自语，声音却是甚为响亮。

大石、大松尴尬之极，解释不好，不解释也不好。不料孟华却先说话，代替他们解释。

孟华说道：“这位前辈有所不知，崆峒派的连环夺命剑法变化极为复杂，功夫还未学得到家的弟子，是很难一个人施展的。必须两人配合，彼此替同伴弥补破绽，方能发挥这套剑法的威力。他们的师父是勉强可以一个人施展这套剑法的，但也还使得不好。师父尚且如此，何况弟子，他们当然是两个人齐上了。”

崆峒派自从创派以来，只有三个人能够施展这套剑法，一个是创立这套剑法的祖师，一个是前两任掌门、丹丘生的师父洞妙真人，还有一个就是洞冥子，是崆峒派当今第一剑术高手，有人甚至说他的这套剑法使得比前辈祖师还要好的。这些故事，崆峒派长幼弟子无人不知，如今孟华竟敢批评洞冥子这套剑法使得不好，众人无不惊愕。

洞冥子的确是曾用这套剑法败在孟华手下，他不敢做声，只好作出一副不屑分辨的神气。大松道人是绝对不相信师父曾经败给孟华的，同时为了要挽回自己的颜面，于是大怒说道：“好小子，胡说八道，你赢得我们，再夸嘴也还不迟，哼，哼，你说我们功夫学不到家，难道你一个人可以施展这套剑法吗？”

孟华笑道：“马马虎虎，使得好是谈不上的，不过比你们的师父略好一些而已。”

大松道人一抖长剑，冷冷说道：“好，那你就使出来吧别要光说不使！”

孟华说道：“我是让你们先出招呀，只要你们一出招，就可以知道我是否光会说了。”

一般规矩，长辈和小辈动手，自然是长辈让小辈先出招的，如今孟华反其道而行之，大松道人忍不住说道：“你也忒狂妄了，还要我们先出招？”

孟华笑道：“你们的师父都不是我的对手，我怎能占你们的便宜？”

大松道人怒气上冲，喝道：“好，那你快亮剑吧！”

孟华冷笑道：“对付你们两个脓包，何须用剑？不用剑我也可以施展这套剑法的，你们尽管来吧！”

大石道人暗暗欢喜，心里想道：“这小子如此狂妄自大，我们倒是有可乘之机了。不信我们的两把长剑打不过他的一双肉掌！”原来他们师兄弟平日虽然怀有心病，但在这套连环夺命的剑法上，却是配合得最好的一对。

“好，你这小子既然自己找死，我就成全你吧！”脾气暴躁的大松道人早已不能忍耐，一声大喝，长剑一抖，便向孟华刺将过去。师兄弟心意相通，配合得果然十分合拍，大松道人刷的一剑刺向孟华右胁下的“愈气穴”，大石道人的剑尖也同时刺到了孟华左胁下的“愈气穴”。招数又狠又快，在场的剑术名家无不暗暗吃惊！“崆峒派的连环夺命剑法果然是名不虚传！”

在这电光石火之时，说也奇怪，只见孟华背负双手，身形只是一飘一闪，就在剑光交叉穿插的缝罅之中穿过去了。

孟华叹道：“蠢材，蠢材，你们是怎样学的？一套上乘剑法叫你们糟蹋了。出手既不够快，配合的时间又拿捏得不准！看清楚了，这一招应该怎样使用！”

说话当中，孟华手捏剑诀，以指代剑，倏地出招。快得难以形容，连在场的剑术名家，十九都还未曾看得清楚，只见大石、大松二人已是忙不迭的后退。

原来就在这瞬息之间，大石、大松二人都是同时感到孟华的指尖戳着了他们胁下的“愈气穴”。好在只是微感发麻，迅即便过。

大石道人侥幸之心不觉又是油然而生，“这小子的剑术虽然确是精妙，但点着我的穴道，也没觉得怎样。想必是他中的酥骨散毒，尚未全解，功力已经大减！”

“好小子，先别夸嘴，我看你还能抵挡几招？”当下与师弟交换了一个眼色，立即快剑狂攻。

孟华笑道：“这一招你们又使得不对了，连环夺命剑法讲究的是前后着之间的变化，必须如茧抽丝，连绵不断。固然要又快又狠，但却不能一味贪快。”

论辈分他们是孟华的师叔，但此时孟华反而像是他的师父来教他们。但见孟华口讲指划，以指代剑，一个人施展变化极为繁复的连环夺命剑法，每出一招，大石、大松二人都是觉得对方正在刺向自己的要害，登时逼得他们透不过气来，哪里还能反唇相稽？

“我这一招要用金针度劫，你们赶快用分花拂柳化解！”孟华喝道。

声出招发，孟华手捏剑诀，骈指如剑，刺将过去，果然是一招“金针度劫”。

双方比剑，先把自己的招数说破已是一奇；又教对方怎样应付，又是一奇；而且是以晚辈的身份来教长辈，更是奇上加奇了。宾客之中，已是禁不住有人笑了起来，说道：“这还算什么比剑，简直是师父教徒弟嘛！”

大石、大松羞愧难当，不约而同，都是打定主意：“偏不听这小子的话！”哪知孟华这一招“金针度劫”使得凌厉无比，他们同时感觉到对方的指尖戳到了自己命门要穴，倘若不用“分花拂柳”这招化解，只怕就有性命之危。

正因为他们对连环夺命剑法熟极而流，既然除了“分花拂柳”这招，无法化解，这一瞬间，他们已是无暇思索，不知不觉就只好违背自己本来的心意，使出这一招了。

孟华连连呼喝接连几招，都是如此。先自己的招数说破，然后教对方如何应付。场中宾客的哗笑之声，越来越响亮了。

洞冥子面色铁青喝道：“你们还比什么，滚回来吧！”

但他们在孟华“剑招”笼罩之下，哪里能够脱身，想“滚回去”也不可能。

孟华笑道：“俗语说名师出高徒，你不怪自己做师父的太过脓包，反怪他们，好不要脸！不过，我也不为已甚，就让他们回去吧！”说至此处，陡地喝道：“但你们不配使剑，把剑给我留下！”

话犹未了，只见两把长剑已是到了孟华手中。武当派长老雷震子不禁赞道：“好快的空手入白刃功夫！”但场中除了寥寥无几的各派名宿之外，其他的人连孟华用的是什么手法，都未看得清楚。

只听得一片断金戛玉之声，孟华把那两柄长剑都是当中拗断了！

他刚才显露的是剑法，这一手显露的却是深厚的内功，把崆峒派的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大石道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心里想道：“原来他中的酥骨散之毒已是完全解了，幸亏他手下留情！”

孟华抛掉断剑，重回台上，向洞真子施了一礼，说道：“不知掌门太师叔相信我的话没有？要是不相信我的话，你还可以叫洞冥子和我再比！”洞真子有意丢洞冥子的面，说道：“师弟，你意下如何？”

洞冥子怎敢再和孟华比剑，愤然说道：“师兄，这是本派的同门大会，小弟忝为继任的掌门人选，和他比剑，成何体统？”

洞真子道：“师弟，你误会了，我不是一定要你和他比剑，只不过，不过……这件事总得有个交待啊！”

雷震子摆出“主持公道”的武林前辈身份发话道：“对，洞冥道兄，你总得说一句话，说一说孟华替他师父的辩护到底是真是假？”洞冥子满面通红，只好讷讷说道：“他、他是丹丘生的弟子，弟子的恶行，算在师父头上，我看也不能算是错吧？”这话等于转个弯儿，承认他是伤在孟华剑下，不是伤在丹丘生剑下了。

洞真子要保持掌门人的身份，于是在损了师弟的面子之后，也不能不替他兜回一点体面，便即作出“持平”的论调说道：“弟子犯了过错，该由师父负责，这话也未尝没有道理。好吧，丹丘生，洞冥子指控你犯上之罪可以免了，这项指控，就改为你纵容徒弟之罪吧，你服不服？”两项罪名比较，当然是后者轻微多了。

丹丘生道：“我没话说，因为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形。”

雷震子道：“我要说句公道话，纵然孟华当真是伤了洞冥道兄，恐也不能指责他的‘犯上’，在他拜丹丘生为师之时，丹丘生早已被贵派逐出门墙。”

孟华大声说道：“我不服，请掌门太师叔让我说一说当时的情形。”洞真子眉头一皱，说道：“你这件事在整个案子之中，只能算是小节，我不想太多枝节横生。不过，你既然不服，那就简单说几句吧。”

孟华说道：“那日他踏入石林，是阳继孟的一个苗人徒弟带他进来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那时我的师父早已离开石林，而这个苗人则是以前曾跟随过阳继孟到过石林捣乱的。那天，他们……”

话犹未了，忽地有个人跳出来道：“正如洞真子掌门所说，此事不过是细枝末节，既然在这一点真相已明，我以为也就不必多费唇舌重提往事了。不过，另一件事情，贵掌门倒似乎应该问个清楚。”

众人一看，出来说话的这个人是个矮胖曲发鹰鼻的汉子，看来不像汉人。众人纷纷探问：“这人是谁？”有知道的人说道：“这人是南天剑霸龙木公，他本是海南岛五指山的黎人。”“啊，原来是他。奇怪，一在天南，一在地北，他是怎样和崆峒派拉上交情的？”

众人窃窃私议，其实他们心里感到奇怪的并非因为龙木公僻处海南，却和远在西北的崆峒派拉上交情，而是因为龙木公乃是邪派中的有数人物。虽然不及大魔头阳继孟的恶名昭彰，一向也是横行霸道惯的。否则如何会得一个“天南剑霸”的绰号？许多人不觉都是如此想道：“崆峒派虽然不能和武当少林等名门正派相提并论，最少也还不能算是邪派；洞真子虽然不是侠义道，行事也还勉强可以说得是正派的，为什么他要请这样的妖人来作贵宾？”

他们哪知洞真子乃是有苦说不出来，他看见龙木公突然出头说话，也是颇为感到尴尬的。

原来这个“天南剑霸”龙木公乃是用他师弟洞冥子的名义请来的客人，代他师弟邀请的正是大魔头阳继孟。而在阳继孟背后还有一个作为拉线人的御林军统领海兰察。真正说来，阳继孟、洞冥子都不过是海兰察手中的傀儡。由洞冥子出名邀请一班邪派客人前来助阵，这是海兰察的策划。而洞真子则是被逼同意的。

本来他们是和洞真子说好不公开露面，但现在龙木公既已出头说话，洞真子纵然大感尴尬，也只能按照一派掌门应有的礼貌向他问道：“不知龙先生要问的是哪件事情？”

龙木公道：“这小子自称天山派唐掌门的代表，如此说来，他也应该算得是天山派的弟子了。否则如何能够代表该派掌门？”洞真子道：“他早已说过了，他是天山派的记名弟子。”

龙木公道：“他说的话，我可不能相信！”

孟华冷冷说道：“你要怎样才能相信？”

龙木公道：“我要试试你的天山剑法！”

雷震子出来替孟华说道：“龙木公，你这恐怕是有点强人所难了。孟华不过曾去过天山一趟，如何就能学会天山剑法？”

龙木公道：“我不管他学过多久，但他若不精通天山剑法，唐掌门怎能要他来作代表？认他做记名弟子这种违背武林常理的事，我相信唐掌门是不会做的。正因为我相信唐掌门不会这样做，所以我不相信他的话。”

这番话虽然似是而非，却也不能说是全无道理。雷震子正想驳他，孟华忽地说道：“天山剑法精深博大，我当然不能说是精通，但等闲之辈，料想也还可以对付。你要试就尽管来吧！”

龙木公号称“天南剑霸”，成名少说也有二三十年，如今竟被孟华当作“等闲之辈”，焉得不怒？当下立即拔出剑来，喝道：“好小子，胆敢轻视于我，来领死吧！”

他这把剑形式奇特，剑身甚阔，长却不到二尺，剑尖上吐出碧莹莹的寒光，落在行家眼中，一看就知是淬过毒药的宝剑。宾客中有个沧州老拳师赵一武，为人正直，看不过眼，首先叫起来道：“这场比试，不过是要试试这位孟少侠是否会使天山剑法而已。用这种歹毒的兵器来试人家，是何道理？”他开了头，跟着好几位正派的成名人物也都提出非议。

龙木公冷笑道：“几十年来，我一向用的就是这一把剑。我也从未听说过有哪一条规矩，是限制别人用什么兵器的。嘿、嘿、不错，这是一把毒剑，姓孟的小子你要是怕死的话，趁早认输。”

原来他确实是想借试剑法为名，把孟华置之死地的。要知他和阳继孟乃是一党，他刚才抢着出头说话，为的就是害怕孟华业已知道阳继孟来到此间的事实，在说了石林一事之后，可能就会追究到阳继孟的身上来了。他要“保护”阳继孟，亦即是“保护”他自己，故而非杀孟华不可。

在群情鼓噪之中，出乎众人意外，孟华反而是气定神闲，根本就不把龙木公这把毒剑放在心上。“多谢各位爱护晚辈。不过毒剑虽然厉害，是否能够制人死命，还得看使剑的人。这妖人在我眼中不过是等闲之辈，毒剑再毒，料他也刺不到我的身上。”

赵一武叫道：“孟少侠，这厮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妖人，你是不可太轻敌了！”龙木公双眼圆睁，狞笑说道：“赵一武，你骂我的话，我记下了。待打发了这小子，我再找你算账！”毒剑一抖，刷的就向孟华刺去，喝道：“好小子，你既然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你吧！”

他这把毒剑形式特别，剑法也是与众不同。本来剑法是以轻灵为主的，他却把毒剑当作大刀来使，横斫直劈，刚猛非常。距离在三十步之内的旁观者，都闻到一股刺鼻的腥风。众人生怕中毒，纷纷后退。

只见孟华长剑一引，剑势分明向左却突然在半途转个圈圈，剑锋反削向右，有识货的人登时喝起彩来，“好一招天山派的峰回路转！”话犹朱了，龙木公呼的一个转身，毒剑几乎是从孟华的头顶削过，只要再低半寸，孟华的天灵盖恐怕就要给他剖开！

众人惊呼声中，孟华一个转身，剑招也是到得恰是时候，明晃晃的剑锋恰好对着龙木公的胸膛了。龙木公大吃一惊，沉剑横扫。孟华出手如电，青钢剑一拖一带，已是化解了他这一招十分霸道的攻势。剑尖抖动，倏的反刺上来，竟是刺向龙木公双目。龙木公吓得连连后退。旁观者惊魂稍定，识货的不禁又是大叫起来：“好一招排云驶电！”

孟华一夺攻势，便不再给龙木公反击的机会，喝道：“叫你先见识见识天山剑法的‘追风剑式’。”“追风剑式”顾名思义是迅捷见长，孟华有家传的快刀刀法作为基础，展开这路剑法，当真是快如闪电，只怕天山派中的一流高手也都比不上他，不消片刻，已是把龙木公裹在剑光之中，但见冷电精芒，耀眼生缬，看得众人神摇目夺。

龙木公的剑法属于刚猛一路，本是十分霸道的。此时却是只有招架的分儿，哪有还手的本领？在场观战的人，十九都是讨厌这个妖人的，见他如此狼狈，不禁都是大呼痛快！赵一武笑道：“什么天南剑霸，霸气哪里去了？我看不如改号天南懦夫，倒名副其实！”

龙木公给气得七窍生烟，凶顽之性大发，猛地喝道：“好小子，我与你拼了！”在剑光笼罩之下，身子突然腾空飞起，竟然一个“飞鸟投林”，连人带剑，凌空下击。看来他是自知打不过孟华，故而决意拼个两败俱伤。

孟华喝道：“去！”一招“举火燎天”，双剑相交，借力使力，一牵一送，龙木公身不由己的斜飞下坠，还算他武功不弱，半空一个“鹞子翻身”，这才能够平平稳稳地落在地上，不致跌倒。他一站稳，众人也都看得清楚了，登时爆发起震耳如雷的哄笑声！

原来，天南剑霸的头发须眉都已给孟华的快剑削得个干干净净，变成了一个和尚了！

赵一武大声叫道：“好呀，孟少侠，你真是慈悲为怀！这样的坏人，你也要给他剃度！”龙木公只觉头皮沁凉，把手一摸，这才知道确实已是变成一个光头。

按说他败得如此狼狈，不自刎也该认输的，他却是双眼火红，疯牛一样的又向孟华蛮冲过来。

孟华冷笑道：“你不服气那就让你再见识见识天山剑法的大须弥剑式！”

大须弥剑式是天山剑法中最复杂最深奥的一套剑式，在场的武学名家听见他要使这套剑式，不觉都已瞪大眼睛。

但孟华的剑尖好像挽着重物似的，东一指，西一划，剑势断断续续，骤眼看来，竟似不成章法，使得也似乎甚为吃力。

看来这大须弥剑式，刚好和追风剑式相反，追风剑式是疾逾飘风，快如闪电，剑式翔动，姿态潇洒；而这大须弥剑式却是迟缓不堪，剑势呆滞，姿态笨拙。

场中除了寥寥数人之外，许多剑术名家都是不禁大为纳罕，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天山剑法中最为深奥的大须弥剑式。有些人甚至怀疑，莫非孟华在刚才一场剧斗之中，气力业已消耗尽了。

但说也奇怪，在天南剑霸的拼死猛攻之下，孟华却是兀立如山，丝毫不为所动。龙木公的毒剑有如毒蛇吐信，看来是着着进迫，但一到孟华身前，就好像碰着一堵无形墙壁似的，总是刺不进去。他的毒剑始终在离开孟华身子三尺之外，连孟华的衣角也没沾上。

雷震子看得如醉如痴，首先喝起彩来。金逐流也是看得眉飞色舞，但却叹道：“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三十年前，我曾见过唐老掌门（唐晓澜）使这套剑式。不想如今得获重睹。这位孟老弟的剑法，几乎可以比得上唐老掌门当年了。他用不着再练十年，我也要自愧不如了！”

经过两位武学大宗师这么一赞，众人方始相顾骇然。尤其金逐流是以天下第一剑客的身份称赞孟华的剑法，许多成名已久的剑术名家都是不禁又感羞愧，又感震惊了。惭愧自己的武学造诣差得太远，难得有这百年难遇的眼福，可惜却看不懂这深不可测的大须弥剑式。

原来这大须弥剑式看似迟缓，看似呆滞，但每一招都蕴藏有极其复杂深奥的变化，要不是孟华有意让众人一窥大须弥剑式的全豹，三招之内，便可取龙木公的性命。

再过一会，只见龙木公大汗淋漓，额上青筋暴露，凶焰全消，只知跟着孟华的剑势团团乱转，好像在陷阱中的野兽在作最后的挣扎。

孟华陡地喝道：“你平生惯以毒剑伤人，如今就让你尝尝自己的毒剑的滋味吧！”喝声中一招“三转法轮”，缓缓使出，龙木公明知他要绞飞自己的毒剑，却是无法躲得开。只见一道暗蓝色的光华自龙木公手中飞出，毒剑已是倒转剑锋，插在龙木公的肩头了。

龙木公大叫一声，卜通便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嘶声叫道：“快，快给我敷解药。”解药本来是在他的身上的，但他已是连掏取解药的气力也没有了。他的同党怕招众怒，竟是不敢帮他。

龙木公声音嘶哑，像一头临死挣扎的野兽，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嗥叫：“你们要我帮凶，如今竟然见死不救么？哼、哼、你、你们不讲义气，可休怪我，我要说……”声音越说越弱，但仍是刺耳非常。众人见他眼耳鼻口全都流出血来，无不毛骨悚然。

孟华一来不忍，二来想他说出背后指使的人，便道：“好，我姑且饶你一命，只要你肯把老实话说出来。”

哪知龙木公话犹未了，孟华也还未来得及赶到他的身前，忽听得波的一声，也不知是哪里飞来的一颗石子，恰好打中龙木公的太阳穴，登时送了他的性命。

雷震子怒道：“这分明是杀人灭口，哼，此案越来越可疑了，洞真道长，你可得查究才行！”

洞真子道：“我当然要查究的！”佯作震怒，叫众弟子彻查，扰攘一番，结果当然也是查不出凶手。

洞真子作出无可奈何的神气，说道：“龙木公仇家甚多，有人趁这机会暗杀他也是有的，未必与本案有关。唉，暗算我们玉虚长老的凶手如今也还没查到呢。我自愧无能，只有请各位武林同道日后帮忙了。”言下之意，比较起来，追查杀害龙木公的凶手，还是次要的了。既然难以即时缉凶，只有留待他日。今日这个大会，则非继续进行不可。

他以崆峒派掌门人的身份说话，雷震子等正派人物虽然觉得他未免有给那“幕后人”开脱之嫌，却也不便当众驳他。但众人却也不禁暗暗起疑，疑心那“幕后人”就是洞冥子。只有孟华知道真正的“幕后人”是谁，但此际也还未是说出来的时机。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过后，审讯丹丘生一案继续进行。

孟华回到台上，说道：“禀掌门，龙木公已经试过我的天山剑法，太师叔可以相信我是唐掌门的代表了吧？”

洞真子道：“我早已相信你了。不过经此一战，让大家都相信你，你也不算白费气力。如今你要说的话都已说了，你退下去吧。我自有分数。”这几句话倒是说得似乎公道，孟华行了一礼，便即退下。

金逐流上前向洞真子道贺：“可喜贵派出了这样一位少年豪杰！”

洞真子冷冷说道：“他现在还不能算是本派弟子呢。而且纵使他的师父丹丘生无罪的话，我们也不敢委屈天山派的记名弟子列入门墙！”

雷震子道：“像孟少侠这样的例子，是武林极为罕见的。他身兼数派之长，点苍派的段仇世，崆峒派的丹丘生，都是他的师父。丹丘生目下虽名分未定，但传给他的总是崆峒派的武功，至于贵派是否愿意把他收列门墙，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如今他又得唐经天认为天山派的记名弟子（金逐流在旁插口道，他还有家传的武功呢。他的父亲是孟元超孟大侠！）像这样例子，我以为可以由他自己选择，在师承各派之中，归依一派；也可以融会各派之长，自创一派。或者虽不自创一派，但也不隶属任何一派，只叙所传武学的渊源。像他这样在武林中百年难遇的少年英侠，贵派与他有过渊源，亦已足引以为荣了。”

这段话虽然说得不是十分明显，但谁也听得出来，是和洞真子刚才说的那几句话针锋相对的。弦外之音，以洞真子作为掌门的崆峒派，还不配有这样的好弟子呢。

雷震子是武当派的前任掌门、武当派现今硕果仅存的长老。他的地位和玉虚子在崆峒派的地位大致相似。这次崆峒派邀请前来观礼的贵宾之中，也以他的辈分最尊，年纪最大。是以洞真子听了他的话，虽然满不是味儿，却也不得不勉强笑道：“多谢雷老前辈对一位和敝派有点关系的后起之秀的夸赞。但话说回来，也总得等待丹丘生这案定了之后，才谈得到他和敝派该属何种关系。”说罢重申前议：丹丘生虽有段仇世和孟华替他辩护，但也只能减掉两项罪名，对案情本身无关宏旨。他要洗脱罪嫌，就必须自己提出证据分辩，或者是有人能够证明他的无辜。

洞真子虽说是“无关宏旨”，但经过了段、孟二人替丹丘生辩护之后，情况其实已是起了颇大的变化，变得有利于丹丘生，不利于洞冥子了。在此之前，虽然有人为丹丘生呼冤，但也有不少人相信洞冥子指控的。但现在与会之人，包括崆峒派的弟子在内，均已不禁对洞冥子起了疑心。因为他们的辩护，最少可以证明，洞冥子曾经说了两个谎言。

另一个影响是，崆峒派众弟子在目睹孟华的惊人武功，尤其是他一人能使本派绝技连环夺命剑法之后，不禁都会想到：徒弟如此，师父可知。怪不得玉虚长老要提名丹丘生做继任掌门的人选了。孟华学兼各派，他可能不被认为只属崆峒派的弟子，丹丘生却是纯粹崆峒派的武功的。只要他能洗脱罪嫌，他就有资格被立为掌门。他一做掌门，孟华也就多半愿意做崆峒派的弟子了。

另一方面，洞真子和洞冥子也是各怀心事。洞真子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者是经过今日之事，“师弟面皮再厚，料也无颜敢做掌门。”惧者是丹丘生倘若得脱罪嫌，他的声望势必超乎自己。洞冥子把丹丘生师徒恨得如同刺骨，心里想道：“为今之计，只有快刀斩乱麻，先把丹丘生定了罪。然后我和海兰察连联手，对付孟华这小子。大不了我拼着和所谓名门正派闹翻，索性率领本支弟子归顺朝廷，纵然做不了掌门，也有高官可做。”

主意打定，洞冥子便即说道：“师兄，丹丘生早已声明他不自行分辩，如今也没人出头替他辩护了，还不定罪，更待何时？”不想给丹丘生继任掌门，这是他们师兄弟共同的心事。于是洞真子假惺惺地说道：“好，我再问一次，要是没人替丹丘生辩护的话，我就要处他以应得之罪了。”

正当他要“宣判”之时，忽听得有人叫道：“且慢！”

只见一行人飞步跑来，跑在最前面大叫“且慢”的是个英俊少年。不认识这少年的赶忙打听：“这人是谁？”“啊，你还不知道吗，他就是江大侠的二公子，金大侠的大徒弟江上云呀！”

不过令得众人大为惊愕的还不仅仅是江上云的突如其来，而且是由于和他同来的这几个人。

在江上云后面是天山派的弟子丁兆鸣和一个美貌的少女，还有一个面有伤疤的汉子，他是被丁兆鸣拖着跑的，这模样好像是押解囚犯！

登时有人叫了起来：“啊呀，这汉子不就是少林寺的叛徒吉鸿吗？”“那少女是谁？”“我知道。她是福州虎威镖局邓老镖头的女儿邓明珠。丁兆鸣是她师叔。”至于丁兆鸣，则因为认识他的人很多，早就有识者说出来了。

丁兆鸣把吉鸿押解到场，大为惊喜的除了少林寺的两位高僧之外，就是孟华了。

孟华这才放下了心上一块石头，想道：“漪妹没有骗我，他们果然没有遭那妖妇的毒手。看这情形，江二哥和邓姑娘也是‘孟光已接梁鸿案’了。唉，只不知漪妹现在怎样？快活张一直没有提她，恐怕她还是在那妖妇之手吧？”

忽听得金逐流叫道：“小心暗器！”话犹未了，只听得叮的一声，江上云已是挥剑把一枚石子打落。那枚石子本是打吉鸿的，江上云反手挥剑，就像背后长着眼睛一般。与此同时，丁兆鸣放开吉鸿，跃入人群，把一个人捉住。正是：

案结终须分皂白，杀人灭口岂能容。

第五十回

堪叹同门施毒计

竟求大盗抢新娘

那人叫道：“冤枉，冤枉，你捉错人了！”

丁兆鸣道：“我亲眼看见你的，你还不认？”

那人张大嘴巴，正想分辩，忽地面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黑，眼耳鼻口，流出血来。底下的话未能说出，就瘫作一团，死了。有认得这个人的道：“他就是黄河五鬼中的老三焦蛟。”黄河五鬼在黑道中不过是二三流的人物。

江上云道：“丁大侠，你恐怕真的是捉错人了，刚才打来的那粒石子，用的是和弹指神通类似的功夫，内劲很是不弱。黄河五鬼，哪里能有这样的功夫？”原来他虽然挥剑打落了这颗石子，当时虎口也是给震得酸麻的。

丁兆鸣也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想了一想，说道：“你说得对，是我上当了。看情形是有人在背后把他推出来，让他做替死鬼的。”原来丁兆鸣刚才是看见焦蛟在人丛中冲上两步，把手扬起，是以他不假思索，就把他捉住的。如今仔细一想。定是发暗器的那个人躲在他的背后，却把他一推，令他把手扬起，同时在他身上下了剧毒。

金逐流道：“暂且别忙追究，先把你们要说的话说吧。”要知江上云一跑进来就叫“且慢！”金逐流自是料想得到，定然是他的这个徒弟，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是对丹丘生有利的了。

丁兆鸣先把吉鸿押到少林寺的两个高僧面前，说道：“幸不辱命，我和江二公子把贵派的叛徒抓来了。如今我把他交回贵派处理，不过，我却想替他说个情。”

少林寺十八罗汉之首的尊胜诧道：“他也是你师兄的仇家，你怎么要替他求情呢？”丁兆鸣道：“因为在抓了他之后，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话未说完，洞冥子就插口道：“我不敢干预少林寺清理门户，不过是否可以把他押回少林寺你们再自行清理门户？”弦外之音，实是不悦丁兆鸣不懂武林规矩，在崆峒派的会场插进别派的事情。

丁兆鸣缓缓说道：“按理我当然不该扰乱你们的审讯，不过这个少林寺的叛徒和丹丘生一案有关，希望贵派掌门让他说话，也让我把话说完。”

洞真子在这种情形之下，当然不能袒护师弟，只好说道：“好，那么就先请丁大侠把话说完。”

丁兆鸣道：“我先要让大家知道，我们是在哪里抓着这个少林寺叛徒的。正是三天之前的晚上，在这崆峒山上的断魂崖下把他抓住的！”

众人大为惊诧，纷纷议论：“奇怪，怎的他会跑上崆峒山来？”“哼，看来恐怕他定然是有所恃的了，否则焉能如此大胆？”“是呀，少林寺的方丈早已知会武林同道要把他捉回寺去，他在崆峒派即将举行大会的前夕，跑上山来，岂非自投罗网，此事当真是有点蹊跷了！”

江上云接着冷冷说道：“那天晚上，在断魂崖下面，和这厮同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人，你们猜猜，这个人是谁？”“是谁？”“是御林军的副统领欧阳业！当时，崆峒派洞冥道长的大弟子大石道人正在接引他们上山！”

此言一出，会场里纷纷议论声音倒是突然静下来了。众人已知事有蹊跷，但顾着主人的面子，大家都不作声，只是把目光集中在现任掌门人洞真子和业已接受提名的继任掌门人洞冥子身上，静待他们的解释。这种无声的压力更是令得他们心悸。情景端的像是“万木无声待雨来”。

洞真子缓缓说道：“师弟，你解释一下吧，欧阳业是你邀请的客人。”洞冥子情知不能掩饰，只好力持镇定，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事情是这样的：本派举行的同门大会邀请武林各派知名人物观礼，欧阳业好歹也算得是一派的头面人物。我们请他来作客人，并非看重他的官衔。而且我请这位客人，也是得到掌门师兄的同意的！”

武林各派行事不同，各有各的规矩。名门正派的侠义道当然不会和官府中人来往，但请官府中人作客，尤其是在立新掌门人这样的大会作客，那也不能据此就说他们是于理不合的。洞冥子解释之后，属于侠义道的客人心里当然不满，却也不便说他。只能撇开欧阳业，质问他道：“那么，你请吉鸿这厮，又有何话可说？”

洞冥子道：“这点你们倒是误会了，吉鸿并非我们的客人，那天晚上，我也根本不知道欧阳业竟会带了吉鸿一起来的。”

大石道人站出来说道：“当时欧阳业说吉鸿是他朋友，我碍着欧阳业的面子，不能不招呼他。但在丁大侠和江二公子来到，说明他们是要捉拿吉鸿之后，我也就不管了。我记得当时我也有向丁、江二位表明，吉鸿本来不是我们邀请的客人，这话没假吧？”

江上云道：“不错，当时我是觉得你有点偏袒欧阳业和吉鸿，但大致的情形，是和你说的一样。不过我还要你拿出一个人来和吉鸿对质！”

洞冥子心头一震，硬着头皮问道：“什么人？”

江上云朗声说道：“就是你请来的那位贵客，御林军副统领欧阳业！”原来他未曾知道，那天晚上，就在他们捉了吉鸿去后不久，欧阳业业已神秘失踪的事。

洞冥子放下心上一块石头，暗自想道：“我倒是在作无谓的杞忧了。海兰察偷来这里，是连欧阳业也瞒住了。他们怎么能够知道？欧阳业所知道的事情恐怕也不会完全告诉吉鸿，吉鸿可能根本就没有见过海兰察。”原来他担心的是吉鸿要找海兰察对质。

他心头一宽，便即冷冷说道：“请恕不能从命！”

江上云怒道：“怎么，你不敢让欧阳业见我！是不是你认为我辈蚁民，不能见你请来的这位副统领大人？”

洞冥子道：“江二公子，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江上云道：“什么其二？”

洞冥子道：“不错，欧阳业那天晚上是曾来过。但现在我也正想有人能够告诉我，他在何处呢？”

丁兆鸣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大石道人说道：“那晚你们走了不久，就不见他了。当时我本是带他上山的，忽然他大叫一声，我回头一望，就不见了他的踪迹。”

江上云道：“有这样奇怪的事？”

洞冥子道：“我们为什么要骗你！他是经我掌门同意请来的客人，正大光明，有何必要躲躲藏藏，不敢露面？不信，你可以问前两天就到了这里的客人，有谁见过欧阳业没有？”

丁兆鸣是个老江湖，料想他对此事不敢说谎，于是说道：“好，我们姑且相信你。找得到欧阳业固然最好，找不着他，我们也无须要他对质了。”洞冥子大为得意，说道：“我已经解释过了，你们满意了吧？”

雷震子道：“对啦，你们只是在崆峒山发现吉鸿，怎能就说他与丹丘生一案有关？”他这话表面似乎是有点偏帮洞冥子，其实是想早点知道个中真相，催吉鸿出来说话。

丁兆鸣本来还有一件事情要说的，但转念一想让吉鸿先说更好。于是便把吉鸿推了出去。吉鸿看了洞冥子一眼，目光跟着又向金逐流射去，说道：“实不相瞒，我是此案的案中人之一。但我只怕说了出来，性命不保。”

金逐流道：“你到这里来，在我和雷老前辈的身前说话。”有他和雷震子就近保护吉鸿，天下还有何人能够偷施暗算？

当吉鸿走到金逐流身边之时，江上云亦已在人丛中发现孟华，赶忙跑过来和他相见了。

“啊，孟兄，你这样快就从天山回来了，可见着了令弟么？”孟华哪有工夫和他闲谈，忙道：“我的事情慢慢再告诉你，你可知道碧漪怎么样了？”

江上云怔了一怔，说道：“自从那天我和她在昭化分手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她。你为什么这样问？你得到了她的什么消息？她出了事么？”

旁边有人嘘了一声，原来台上的吉鸿已经开始说话了。

孟华低声说道：“说来话长，你既然不知道，待吉鸿作供过后，我再告诉你。”心想：“为什么漪妹却知道他和丁兆鸣已经脱险呢？啊，对了，可能是她被那妖妇捉去以后，听得那妖妇说的。”又一次打听不到金碧漪的消息，孟华自是不免越发担心。

不过吉鸿已经开始说话，他的供词将对丹丘生一案有极大影响，孟华只好把金碧漪的事情暂且搁过一边，聚精会神，听他说话。

吉鸿在金逐流和雷震子保护之下，已是无须顾忌，于是面向着洞真子，眼睛却是盯着洞冥子，缓缓说道：“我要说的是十八年前的一件事情，那时我已逃出少林寺变成了一个在江湖上作恶多端的独脚大盗了。

“那年发生了一件很为江湖人注意的新闻，到处都有人谈论这宗新闻。关中大侠牟一行死了，他的独生女儿将要嫁给崆峒派数一数二的后起之秀，那位牟小姐国色天香也是早已名播武林的。大家都说他们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但令人注目的还不止此，牟一行身家丰厚，是武林中有名的富户。听说他死了之后，家产业已变卖，全部作他女儿的嫁妆。金银珠宝就有几大箱。

“消息传来，何洛将由丹丘生作伴，到米脂迎接他的未婚妻子，回到崆峒山再择吉成亲。这条路可有一千多里。

“黑道中人尤其注意这件事情，一说起来，都是艳羡何洛人财两得。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打他的主意。

“说老实话，我也曾动过心，但我也和所有的同道一样，自问惹不起丹丘生和何洛，倘若不自量力，前去行劫，只怕一个铜钱都未得到，就要命丧他们之手。

“我做梦也料想不到，我不敢去惹事，这件事却来惹我了。”

虽然隔了十八年之久，他想起当年之事，似乎犹有余悸，不自觉的摸一摸脸上的伤疤。雷震子急于知道真相，催他道：“怎的事情反而会惹到你的头上，说下去呀。”

吉鸿定下心神，继续说道：“一天晚上，我劫了一个珠宝商人回来，很是高兴。哪知回到家中，忽然发现一个陌生人在等着我。

“我吃了一惊，喝问：‘你是谁？为何擅入我家？’那人哈哈一笑，说道：‘你不认识我吗，我是崆峒派的何洛，擅入别人家里，在你来说，是寻常不过的事，何必这样大惊小怪。’笑声中只见剑光一闪，墙壁上已经现出九个窟窿。

“何洛是常在江湖上走动的，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也曾听得黑道的朋友说过他的相貌。我仔细一看，他的相貌果然和朋友说的相符。而他用的这招剑法，我也看得出来，确实是崆峒派的连环夺命剑法。据我所知，当时崆峒派能使连环夺命剑法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洞冥子，一个是丹丘生，还有一个就是何洛了。三人中洞冥子年纪最大，丹丘生年纪最轻，都不可能是眼前这个人。是以不用怀疑，这个人自必是何洛了。

“我吃了一惊之后，心中自忖，要是我用疯魔杖法对付他的连环夺命剑法，或许不会即时落败，但在他这样奇快凌厉的剑法之下，我始终是逃不脱的。我暗自庆幸好在刚才没有鲁莽，否则只怕我的身上，多少也要开了几个窟窿了。

“何洛笑道：‘别慌，坐下来说话吧。你是黑道中本领最高的独脚大盗，我想不到你会这样胆小的。’

“我坐了下来，说道：‘不是我胆小，是你来得太突兀了。我和你河水不犯井水，你来找我作甚？’

“何洛说道：‘你是刚刚做案回来的吧？油水怎样？’

“我以为他是替物主出头追讨的，便道：‘不算多，也不算少。劫来的珠宝，大约可值四五千两银子。冲着你的面子，我可以交回一半给你。’

“我正准备可能还有一番讨价还价，哪知何洛却是哈哈大笑，说道：‘你的眼眶也未免太小了，几千两银子，提也不值一提。老实告诉你吧，我是特地来送你一宗大生意的。少说也值四五十万两银子，比你今晚所得要多一百倍。’

“我惊异不已，说道：‘什么，你要和我合伙干没有本钱的买卖？’”

这个少林寺的叛徒，当年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独脚大盗说出他的奇遇，把众人都听得惊异不已，洞冥子斥道：“胡说八道，我那何洛师侄岂会邀你合伙打劫？”

雷震子道：“让他说完之后，咱们再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还不迟！”

吉鸿继续说道：“不错，何洛那晚也是如此说道：我不是邀你合伙打劫，我要的话，那笔钱本来就是我的。我是特地来把这宗大买卖送给你的。

“他这样说，我倒是越发惊疑，不敢随即答应了。我说多谢你有心关照，但你我不过刚刚相识，过去并没有交情，为何你要把一份值几十万两银子的礼物送上门来给我？

“何洛答道：‘这很简单，因为你是当今本领最高的独脚大盗。而且我知道你是少林寺的叛徒，名门正派的侠义道只能是你的敌人，决不能是你的朋友了。这事你不答应的话，谅你也不会对侠义道说出来。’

“我抑制不住好奇之心，说道：‘究竟是怎样的一宗买卖，你总得先告诉我，我才知道能不能答应你呀！’

“何洛说道：‘好吧，现在我就告诉你，你知不知道过两天我要到米脂去迎亲。我的未婚妻子是关中大侠牟一行的女儿。牟家可说是武林的首富！’

“我说我虽然孤陋寡闻，这样一件轰动武林的事情我怎能不知？何先生，我正要向你贺喜呢！

“何洛微笑道：彼此彼此，我也向你贺喜。

“我怔了一怔，说道：何先生，你是人财两得，我却喜从何来？

“何洛说道：这宗大买卖，就是要你去劫牟小姐的嫁妆，还有要你把她劫走！”

此言一出，全场不禁哗然。洞冥子忍不住又斥吉鸿：“天下哪有这种事情之理，要别人去劫自己的未婚妻子？除非是有神经病的人才会相信你的鬼话！”

雷震子皱眉道：“洞冥道兄，你别一再打岔好不好，纵然他是‘鬼话’，咱们也得听听他说的理由！”

吉鸿缓缓说道：“这也怪不得洞冥道长惊诧，当时我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说：何先生，你不是和我开玩笑吧？你去迎亲，却要我抢你的未婚妻子！

“何洛板起了脸，说道：谁和你开玩笑。说明白些，我是雇主，雇你替我办这件事情。事成之后，我把妻子的嫁妆分一半给你！

“我惊异之极，说道：你，你不喜欢牟一行的女儿？何洛说道：谁说我不喜欢，正因是我喜欢她，才要你帮我这个忙！”

越说越见离奇，众人不觉都是想道：莫非案中有案？

“何先生，恕我愚笨，你不说还好，越说我可越糊涂了。你既然喜欢她，为何又要我把她抢去？”吉鸿继续讲述那一晚他和何洛的对话。

“何洛哈哈一笑，说道：你以为我当真舍得如花似玉的未婚妻子让你抢去吗，这不过是串同做戏罢了！

“他这么一说，我登时明白几分，说道：哦，我明白了。敢情你是要我做歹角，你演护花救美的大英雄？

“何洛笑道：不错，你把她劫走，我再把她救回来。但她的嫁妆，我只夺回一半。其一半让你带走，当作给你的酬劳。这半份嫁妆，也值二三十万两银子了，你满意吧？

“理由他是告诉我了，但我还不能不有怀疑。不错，他勇救佳人，那位牟小姐当然是会感激他的。但他们已是定了名分的夫妻，这次他又去迎亲，还怕牟小姐不嫁给他吗？只为了讨取未婚妻子的感激，值得安排下这一条苦肉计吗？何况还是要他的未婚妻受点委屈？

“他见我迟疑未敢应允，好像猜到我的心思，说道：你不必多问，总之我不会骗你，照我的话去做，有你的便宜。

“三十万两银子对我的引诱太大了，我不禁患得患失，再问他道：何先生，或许你是有难言之隐。你是雇主，照黑道的规矩，我也不能要求雇主把他们的秘密告诉我。但我要你保证我不会送掉性命！

“何洛道：已经和你说了是串同做戏，怎会要你性命？

“我问：你在勇救佳人的时候，也不会重伤我吗？

“他说：那就要看你了，你若是见色起心，欺负我的未婚妻子的话，我当然不会饶你。

“他得了我只是求财，决不劫色的保证之后，说道：那你就可以放心，最多我只令你受点轻伤，丝毫也不碍事的。

“我蓦地想起还有一个丹丘生，说道：你策划这件事情，你的伴郎知不知道？何洛说道：你是指丹丘生吗，他不知道！

“我说，如此说来，你就不能保证我的性命无忧了！何洛说道：我知道你必然有此一问，但你不用担忧，我早已替你安排好了。

“事关我的性命，我还是坚持要他说出他是怎样安排，我才能够放心。”

开始说到丹丘生身上了，本来还有人小声议论的，此时也静了下来。全场鸦雀无声，人人竖起耳朵来听。

只听得吉鸿继续道：“何洛道：‘你要知道我怎样安排吗？第一，我另外还约了两个人，在约好的那天晚上，和你一同行事。但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分薄你的酬劳，他们并非黑道中人，只是为了帮我的忙，并不在乎金银珠宝的。’说到这里，何洛拿出一顶熊皮帽子。这是关外在高山采参的参客常戴的一种帽子以御奇寒的，但在关内却很少见。

“何洛说道：‘行事那天晚上，你把这熊皮帽子戴上，帽檐朝后，他们就会认得你是自己人了。’

“抑制不住好奇之心，我问：‘我可以知道这两个人是谁吗？’何洛好像很不高兴，冷冷回答道：‘这两个人身份非同小可，你不知道比知道更好！’他这么说，我当然不便再问下去。只好心里怀着一个闷葫芦了。”

说至此处，场中窃窃私议之声不禁又是四起。“身份非同小可，不是黑道中人，那么这两个人是什么人呢？”“关外参客常戴的帽子，莫非是关外的武林人物？”“这件事也还不知是真是假呢，何必胡猜！”

场中只有孟华心中雪亮：“海兰察正是关外长白山派的，那时他虽然未曾做到御林军统领，但也是一个官儿了。看来，那两个人当中，一定有一个是他！”

歇了片刻，吉鸿接下去说道：“虽然有了帮手，但我还是有点害怕，于是我再问他，你既然不许我知道他们是谁，想必事先也不会让我和他们见面了，是吗？

“何洛说道：‘当然。’我说：‘那么就很难同时到达了，要是刚好我一个人先到的话，我自问可是对付不了丹丘生。’

“何洛好像是要鼓励我，说道：‘你也不可太过自谦。你老实回答我，不要客气。你见过我刚才所使的连环夺命剑法，你自问可抵挡几招？’

“我说三十招到五十招，大概还勉强可以。何洛一听我这回答，便喜形于色地说道：这就行了。我也说老实话，丹丘生的剑法是比我高明一些。但你既然可以抵挡我三五十招，那么料想最少可以抵挡丹丘生十多招的。

“我说十招之后呢？何洛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傻瓜，你能够抵挡十招，暗中有个帮你的人还会坐视你给丹丘生杀掉吗？那时他早已出现在丹丘生背后了！’”

听他说到这里，稍微会用一点脑筋的人都已猜到他要说的是什么人了。果然便听得吉鸿说道：“我已然明白几分，但还是故意问他，既然不是你邀来的那两个帮手，那还有谁会暗中帮我的忙？你不告诉我，我还是不能放心！

“我坚持要他非说出来不可，何洛皱了皱眉头，终于说道：你是装傻，还是真的不懂，那个暗中帮忙你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我！”

此言一出，全场不禁哗然。洞冥子眉心打结，似乎想骂吉鸿，但由于接连碰过雷震子两次钉子，此际心里虽然惊怒交并，却是不敢再说了。

吉鸿缓缓说道：“我这可完全懂了，他是想假手于我，除去丹丘生，免得有人和他争夺掌门弟子之位。当然所谓‘假手’，也还是他自己动手的。嘿，嘿，他这计策可定得真妙，真狠，当丹丘生正面与我交手之时，他在背后突然给丹丘生一剑，有谁能够知道？”

这次崆峒派的现任掌门人洞真子不能不说话了：“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门上下，谁不知道我那何师侄品行端正，岂能有这卑鄙的念头？即以当年的声望而言，丹丘生除了武功比他较胜一筹之外，处事的精明能干，是远远不如他的。他实在无须以谋杀丹丘生的手段来夺掌门弟子之位！”

他以掌门人的身份说话，雷震子不便驳他，却对吉鸿说道：“你只说事实，别发议论。后来怎样，赶快说吧！”弦外之音，已是把洞真子也责备在内了。

不过在场的大多数人，虽然明白洞真子替何洛的辩护，却是认为吉鸿的惴测也不无道理了。只有孟华，则是另外一种想法：“何洛想除掉我的师父之心那是不用猜疑的了，不过恐怕也还是次要的。事情不会仅仅是为了要争夺掌门弟子之位这样简单！”

在大家急于一知究竟的等待之下，吉鸿终于把那天晚上的事实说出来了。

“何洛安排好行程，在他从米脂接亲回来的第三天晚上，他会在一座深山中的古庙过夜。约定我在那天晚上动手。

“那天晚上，我依约前往，不料事情的结果，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当我到达那座古庙的时候，便听得里面有呻吟声，似乎有人已受了伤！”

雷震子问道：“受伤的是丹丘生还是何洛？”

吉鸿说道：“都不是，是护送嫁妆的牟家仆人。

“我听得有人在骂‘狗强盗’，也听得有人在叫，‘还不赶快去找小姐回来！’我心头一跳，只道有人已是先我而来，把嫁妆和新娘子都抢走了。

“我冲进庙里，有两个未受伤的仆人大叫强盗又来了。无可奈何，我只好把他们杀了灭口。我定睛一看，庙里有牟家仆人的尸体，有昏迷不醒等于已死的人。但却没有一个能够说出话的人了！刚才发生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见丹丘生，不见何洛，那位待嫁的牟家大小姐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我最关心的是那几箱嫁妆，好在没有给人搬走，我打开一个箱子一看，果然里面满是金银珠宝！我大喜过望，没有丹丘生在这里对我更好，我用不着冒和他交手的危险了。此时我哪还有心思去理会他和何洛是死是活？

“我匆匆把那几箱嫁妆搬上驴车，可是正当我要溜走的时候，丹丘生忽然回来了！”

“只他一个人吗？”雷震子问。

“不错，就只他一个人，何洛仍然不见露面。我吓得傻了，只好硬着头皮和他动手。

“唉，何洛以为我最少可以抵挡他的十招，我自己也以为是可以的。但何洛和我的估计都错了！

“不过三招，我便给丹丘生刺伤。喏！你们瞧，我这脸上的伤疤，便是那天晚上丹丘生给我留下的！”他摸一摸脸上的伤疤，似乎心中犹有余悸！

洞真子冷冷说道：“丹丘生为何会放你走？”他自以为是抓着了破绽。

吉鸿说道：“保命要紧，无可奈何，我只好把秘密披露出来，大声叫道：‘是何洛叫我来的！我最多只是帮凶，你可不能杀我！’

“丹丘生听了我的话，似乎呆了一呆，就在此时，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清脆的啸声，似是女子所发。丹丘生面上变色，突然收敛，喝了一声：‘你给我滚！’他却先我而走了！

“我哪还敢搬走嫁妆，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连金创药也无暇去敷，忍着疼痛，立即飞奔。当我跑过山坳之时，还隐隐听得有金铁交鸣之声。料想是有人在谷中交手。”

洞真子忽然发问：“是什么人交手，你可曾见到？”

众人觉得洞真子此问未免有点愚昧，心中都是想道：“假如吉鸿不是编造谎言，按当时的情势而论，他哪里还有工夫和胆量跑近去看？洞真子实是多此一问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吉鸿答道：“当时我唯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连伤口都无暇敷上金创药呢，我焉敢多惹闲事？金铁交鸣之声从山谷底下传出，我在山上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吉鸿作供完了，众人都觉得案中有案，大是蹊跷。谁都不敢随便开口。静默了一会儿，还是雷震子首先说话：“如此看来，谋害同门的不是丹丘生，反而是何洛了。”

洞真子道：“何洛的父亲，我的师弟洞玄子后来曾经找到两个受伤未死的牟家仆人，据他们的目击作供，他们亲眼见着何洛确实是被丹丘生所杀！”

金逐流道：“据吉鸿所说，他只发现受了重伤的牟家仆人，可没发现有何洛的尸体！”

吉鸿续道：“我再说得清楚一些，牟家总共五个仆人。有一个早已给人杀掉，有两个重伤昏迷，还有两个伤得较轻给我打死。不可能还有另外的牟家仆人在另一处地方看见何洛给丹丘生杀掉！”

金逐流道：“而且假如真的是何洛给丹丘生杀掉的话，那些仆人应该指名道姓，骂丹丘生才对，但吉鸿听到的，他们只是骂狗强盗！”

洞真子道：“吉鸿的供词是真是假暂且搁在一边，但即以他的供词本身是说，他是曾经听得有人在谷中交手的，焉知不就是丹丘生在把他打发之后，又去追杀何洛呢？”

雷震子说道：“纵然如此，那也是因为丹丘生已经知道何洛要谋杀他，他为了自卫才杀何洛的！”他这样已经是顾全洞真子面子了。不过这样解释，也算是合乎情理。

洞冥子松了口气，暗自思量：“原来吉鸿知道的不过是他亲身经历的一小部分事情，我倒是不必过分担忧了。嘿，嘿，反正死无对口，要驳他的话又有何难？”于是未曾开言，先发三声冷笑。

雷震子怒道：“洞冥道兄，你笑什么？”

洞冥子道：“雷老前辈，我不是笑你。我只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好笑！”雷震子道：“哪一点好笑？”

洞冥子并无直接答他，却回过头来，向金逐流发问。

“金大侠，你是否相信吉鸿的说话？”洞冥子问道，眉宇之间，颇有轻浮之态。

金逐流道：“我并无成见，但咱们既然是为了求得此案的真相，就不能偏听一面之辞。吉鸿的作供是真是假，固然可以存疑，但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洞冥子道：“我总觉拿他的证供来对证我的洞玄师兄的说话，这件事情的本身就有点可笑了。吉鸿是少林寺的叛徒，是江湖上无恶不作的强盗，请问这样的一个人，焉能和我的师兄相提并论？”

吉鸿大声说道：“不错，我过去是曾作恶多端，如今后悔莫及。但正因如此，我才不忍见丹丘生被你们冤枉，我要拼死为他作证，稍赎前愆！”

洞冥子道：“有谁可以给你证明所供是实？”

吉鸿道：“丹丘生！”洞真子摆出掌门人的身份说道：“按照规矩，丹丘生是被指控的疑犯，你帮他辩护，他就不能作为你的证人。还有别的目击证人没有？”

吉鸿愤然说道：“我早已说过，目睹我进入那古庙的人，除了丹丘生之外，早已死了！”

金逐流忽道：“我也有一事想请问道兄。”洞真子道：“何事？”金逐流道：“请问除了业已死去的洞玄子之外，还有谁人曾经见过那两个指证何洛是被丹丘生所杀的牟家仆人？”

洞真子道：“没有！”金逐流也冷笑一声，说道：“好，要是你们认为只能相信你本门中人的话，那我也就不必再问下去了。”

雷震子也是心中有气，说道：“对呀，若然如此，你们尽可自行定罪，何必多此一举，主持什么公道？”

洞真子连忙放宽口气说道：“老前辈误会了，我并非偏听一面之辞，不过正如金大侠所说，是要查究吉鸿的证供真假而已。”

金逐流道：“他的话既然除了丹丘生之外，无人可以证实，你又如何查究？”

洞真子道：“是呀，既无人证，那就只能根据常理判断了。吉鸿的供词，一来太过不合情理，二来他又是声名狼藉的武林败类，我实在无法相信他了。”

雷震子道：“他与何洛无冤无仇，也没受过丹丘生的恩惠，照他所说，他还是受过丹丘生的创伤的。他为什么要捏造谎言，反而替丹丘生辩护？”

洞冥子道：“这只能问吉鸿了，不过问他恐怕他也不会说真话的！”

吉鸿怒道：“反正我说的你们也不会相信，那我还能再说什么？”

洞冥子忽道：“金大侠，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金逐流冷冷说道：“你是本案的控方，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洞冥子缓缓说道：“依我看来，恐怕是有人要帮丹丘生洗脱罪名，吉鸿知道那人的用意，反正他已经做了许多坏事，也不怕多认一桩。他帮那人的忙，那人当然也会帮他向少林寺说情的。”

江上云勃然大怒，说道：“你这样说，是疑心我教吉鸿捏造口供的了。哼，那我也要不客气说了，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洞冥子满面通红，说道：“什么，江二公子，你、你骂我是小人！”

金逐流心里想说的话给徒弟从口中说了出来，心中大感痛快。有意让他说了之后，这才斥道：“上云，你怎么对前辈如此无礼，还不快过来赔罪？洞冥道兄，我这徒弟性情鲁莽，说话不知检点，你看在我的分上，可莫见怪！”弦外之音，江上云的说话只是“不知检点”而已。至于他说的究竟对是不对，做师父的可没作结论。

洞冥子越发难堪，怫然说道：“不用了。我怎敢当金大侠高徒的赔礼！”江上云乐得他有此言，把跨出去的脚也收了回来了。

丁兆鸣微笑说道：“洞冥道长不必动怒，上云世兄，你也不用着恼。咱们是来寻求事情的真相，不是来吵嘴的，对吗？说到吉鸿的供词是真是假，我倒有一个旁证，可以证明他刚才那番话大概不是胡乱捏造。”

洞真子道：“哦，什么旁证？”丁兆鸣道：“有人要把吉鸿杀了灭口。连我们也几乎遭了鱼池之殃！”

洞真子暗暗吃惊，但却不能不明知故问：“哦，有这样的事！那人是谁？”

丁兆鸣道：“是江湖上擅于使毒的妖妇辛七娘！”

“辛七娘”的名字一说出来，场中不禁又是群情耸动，纷纷议论。“难道这妖妇也和此案有关？”“是谁把她请出来作凶手的？”

雷震子道：“请大家静些，让丁大侠说出事情经过。”

丁兆鸣道：“我们本来是要把吉鸿押回少林寺的，下了崆峒山之后，第二日途中就碰上这个妖妇……”

丁兆鸣继续说道：“我们正在路旁的茶铺歇息，那妖妇来得有如鬼魅，倏的现身，立施毒手。幸亏江公子挡在吉鸿身前，出剑得快，只一剑就削去了她的覆额青丝，这才把她吓走的。”

洞真子故意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将那妖妇擒下？”

江上云愤然说道：“那妖妇的暗器没打着吉鸿，却打伤了我。丁叔叔为了照料我，只好暂且让那妖妇逃了。”说至此处，拿出三枚黑黝黝的梅花针。

他把这三枚梅花针放在手帕上，拿去交给雷震子，说道：“雷老前辈，你见多识广，请你法眼鉴定，是否那妖妇的独门暗器？”

雷震子仔细审视之后，说道：“不错，这是辛七娘淬过五毒的梅花针。天下能用这种毒针作暗器的只有两家，另外一家是川西唐家。不过唐家的毒针是暗红色的，这妖妇的毒针则是紫黑色的。唐家的毒针，中了之后，十二个时辰之内，全身的肤色都变得通红，那时纵有多好的内功，多好的灵丹妙药也是无法医治，必定身亡。但这妖妇的毒针更加厉害，六个时辰之内，就会全身瘀黑而亡的。两位道兄要是不相信的话，不妨就拿这三枚毒针试一试。”

这话自是有意挖苦洞真、洞冥不肯相信别人的，他们纵有天大的胆子，岂敢试这毒针？洞真子讪讪说道：“江世兄的说话和雷老前辈的鉴定，贫道岂敢稍有怀疑？”

江上云继续说道：“幸亏丁叔叔有天山雪莲炮制的碧灵丹，我一受伤，他便立即给我料理。用磁石将那三枚毒针吸了出来。但虽然如此，我也还要打坐六个时辰，才能恢复。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迟来的原因了。”

丁兆鸣接着道：“那间茶店离此不到一百里，当时，目击这妖妇行凶的还有茶店的老板，人证物证大概可算得是齐全了吧？”这话他是盯着洞冥子说的。洞冥子力持镇定，淡淡说道：“丁大侠和江公子说的话我当然是相信的，不过‘杀人灭口’四字，似乎还可商榷！”

江上云怒道：“这妖妇和我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她来暗算吉鸿，不是杀人灭口是为什么？”

洞冥子道：“吉鸿作恶多端，仇家之多，自必难免，说不定是他曾经得罪过这个妖妇，她是来为自己报仇呢？”

吉鸿说道：“我和这妖妇过去是曾相识，但那时正是同恶相济，怎能会是仇家？”

洞真子道：“或者你是有别的仇家，请这妖妇出来杀你？”吉鸿说道：“与我为敌的人十九是侠义道，他们料想也不会求助于这个妖妇！”

洞冥子道：“你总干过一件黑吃黑的事吧？”吉鸿说道：“不错，那就是剩下来的十分之一的黑道上的对头了。但我知道，他们是没一个够得上分量去请那妖妇的！”

江上云冷笑道：“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除了是杀人灭口，还能再是什么？”

洞冥子勃然作色，说道：“江二公子，你这话也未免武断了些！好吧，我们就姑且相信她是杀人灭口，请问指使她杀人灭口的是谁？那妖妇有说出来没有？”

江上云怒道：“她怎肯亲口说出来？”洞冥子冷冷说道：“那么谁又能够断定她是为了此案才去杀人灭口？”

本来对辛七娘“杀人灭口”的指控倘若能够成立的话，就可以连带证明吉鸿并非编造谎言。此时大多数人也已相信了吉鸿的证供，认为洞冥子是嫌疑最大的指使人了。想不到洞冥子还有这番狡辩。

虽然强辞夺理，但苦无对证，却还当真没有办法驳他！

正当洞冥子侧目斜视，嘴边挂着得意的冷笑之际，忽听得有个女子的声音叫道：“爹爹！”

这女子一出现，金逐流是大为诧疑，孟华是惊喜交集，洞冥子则是面色大变了。

原来走进场中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金逐流的女儿金碧漪！

“爹爹，你要替我报仇！”金碧漪一面向父亲走来，一面叫道。

“报什么仇？”金逐流也不禁吃了一惊问她了。

“你们把那妖妇交出来给我！”金碧漪未答父亲之前，一走进来，就冲着洞真子和洞冥子伸手要人了！洞真子心里惊惶之极，但他可也装得真像，说道：“哪个妖妇？”

金碧漪朗声说道：“除了辛七娘还有哪个妖妇？”

洞真子眉头一皱，说道：“金姑娘，你伸手问我们要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也正想找这妖妇呢！”

金碧漪道：“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作不知？那妖妇就在你的清虚观里，你是掌门，还敢说不是你包庇她的吗？”正是：

恶行岂能长隐庇，清虚观里庇妖人。

第五十一回

揭发奸谋呈密信

原来毒妇害亲夫

洞真子佯作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样，失声叫道：“你，你说什么？”金碧漪道：“我说辛七娘这妖妇躲在你这清虚观里，你敢抵赖么？”

洞真子叫道：“什么，有这样一回事情？我敢发誓，我压根儿就没见过这个妖妇！”他这话倒并非抵赖，辛七娘是把金碧漪囚禁在洞冥子所住的地方。这件事情，洞冥子起初本是想连师兄也瞒住的，不过，后来还是给他的师兄知道了。辛七娘不放心让任何人接近金碧漪，她独自在那密室看守，甚至连洞冥子也不许进去的。清虚观里，见过辛七娘的，只有洞冥子和他的心腹弟子大石道人。

金碧漪怒道：“你是崆峒派的掌门人，我不敢说你和那妖妇有所勾结，但最少也是得到你的允许，否则怎能躲进你的观中？”

洞真子道：“我已经发过誓了，金大侠，你应该信得过我还不至于是说假话的人吧？”他不向金碧漪发言而问她的父亲，显然已是甚为不满，不屑和金碧漪争论了。

金逐流只能说道：“漪儿，不能对长辈说话如此无礼，洞真道长是一派掌门，他说不知情当然就是不知情了。这事大概另有蹊跷，还是你自己说出来吧！”

许多人的目光不觉移到洞冥子身上，在崆峒派中，他的地位是仅次于掌门师兄的人，倘若此事真的与洞真子无关，那就只能与他有关了。

洞冥子硬着头皮道：“这件事情，我也委实不知。”

雷震子缓缓说道：“大家都莫发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贤侄女还是请你说给大家听吧。”

金碧漪道：“三天前我至崆峒山想找我的爹爹，途中碰上那个妖妇，躲避不及，被她所擒。”

洞真子问道：“为何她要捉你？”金碧漪道：“从她的口中，我知道她曾想谋害我的江师兄，没有成功。这件事始终会给我的爹爹知道的，她是要把我掳为人质，要挟我的爹爹。她捉了我，就把我带上崆峒山了。”

洞真子道：“你说她把你囚禁在清虚观，你见过观里的道人么？”

金碧漪道：“我中了她的酥骨散之毒，在上了崆峒山之后，未进清虚观之前，她又点了我的穴道。我是今早逃出来，才知道这几天是被囚在你这座道观里的。”洞真子道：“你既然中了这妖妇的毒，又怎能逃得出来？”

金碧漪淡淡说道：“难怪你惊奇了，大概你们做梦也料想不到，居然会有人给我送了解药吧？”

洞真子道：“金姑娘，你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我替你欢喜还来不及呢！难道我还会幸灾乐祸吗？不过我倒想知道，那个送解药给你的人是谁，你可以告诉我吗？”

金碧漪冷笑道：“多谢你的好心。那个人是谁，和本案无关，你无须知道，我也不想告诉你。那个人说，到了他认为可以露面的时候，他自然会出来的。你等着瞧好了！”洞真、洞冥心里惊疑不定，场中群豪，也都是揣测纷纷。不过她虽然没有说出来，金逐流和雷震子却已猜到了这个神秘人物是谁。

还有一个人是不用猜想，便知道这个神秘人物是谁的。“决没有别的人了，一定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张无疑！原来他昨晚是假装没有得手的，不但那妖妇给他骗过，我也给他骗过了。”孟华心想。

原来快活张昨晚是用偷天换日的妙手空空手段，把预先准备好一模一式的假药换取了辛七娘的真解药。辛七娘还以为是自己警觉得早，没有给他骗去呢。哪知当快活张假扮的洞冥子在和她谈话之时，早已不知不觉将解药换了。她却以为自己已经收回了解药。

雷震子道：“那妖妇呢？”金碧漪道：“我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没人阻拦，也不知那妖妇是到哪里去了。”

洞冥子松了口气，暗自想道：“辛七娘手段毒辣，人也机灵，想必是一见不妙，便即逃了。她没被对方所擒，我就有办法可以自圆其说了。”

当下他叹了口气，说道：“师兄，看来恐怕是咱们家门不幸，又要再来一次清理门户了。”

洞真子登时醒悟，苦笑说道：“金姑娘，你不愿告诉我那就算了。不过，你失陷在我的观中，我还是要向你深致歉意的！”

金碧漪冷笑道：“只是道歉就算了吗？那妖妇何以能够躲在你的观中，你还想推卸关系？”

洞真子道：“金姑娘，请你说话客气一些，你这样说，难道以为我和那妖妇是有勾结？”

金碧漪冷冷说道：“只有你自己明白。你老老实实说吧！”金逐流道：“漪儿，不可无礼。洞真道长，请原谅小孩子不会说话。不过她受人欺负，想要明白事情真相，那也难怪她是急躁了些。”

洞真子作出十分悲痛的神情，说道：“清虚观里出了这样的事情，真是令我痛心！真相如何，目前虽然尚未明白，但我身为崆峒派掌门，对此事自是不能卸责。金大侠，我应当先向你们父女赔罪。”金逐流侧身避礼，说道：“赔罪不必了，但请贵掌门给我们一个满意的解释。”

洞真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道：“树大有枯枝，敝派有数百弟子，看来恐怕是又出了一个败类。”

江上云气愤不过，冷笑说道：“我的师妹被妖妇所擒，藏在你的清虚观里，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你认为只是你的一个弟子所为么？……”底下的话未曾说完，却给金逐流眼色阻止了。他想继续说的是：“要是他背后没有靠山，他敢这样大胆？”不过他虽然没有坦直的说出来，大家亦已猜想得到，他要说的乃是什么了。

洞真子咳了一声，仍然是那副十分悲痛而又装作受了几分委屈的神气说道：“我管教门下不严，失察之罪，实是罪无可恕。不过，我确实是毫不知情！”

洞冥子接着说道：“就这件事情看来，恐怕也只能是和我师兄所说的这样了。有一个本门败类，瞒着掌门师兄和我，私自和妖妇勾结，囚禁金大侠的女儿。”两人一唱一和，口头虽然认“罪”，但认的只是“失察之罪”，实际还是把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

金碧漪正想说话，忽听得有个声音冷笑道：“好一招避重就轻的手法，但接二连三的使用，只怕任何高招也不灵了。”正是刚才用腹语说话的那人声音。

洞真子假装没有听见，问金碧漪道：“金姑娘，你还想说什么？”金碧漪心里暗叫“痛快”，笑道：“我要说的话早已有人替我说了，你没听见么？”

洞真子面上一红，说道：“我早说过，我决不卸责。金姑娘，你放心吧，你在我的道观遭人绑架，我一定替你彻查！”当下装作大发雷霆，命令大石道人负责回观“彻查！”当玉虚子被人暗算之后，他也曾要这样“彻查”过的。此时连许多平素对他没有成见的人也是不敢相信他了，心中俱是想道：“此事只怕又是不了了之！”

众人心里的说话，忽地又给那个擅于腹语的人说了出来：“不必装模作样了，你要彻查的话，首先就要问你的师弟洞冥子！”话说得很大声，洞真子不能装作听不见了！

洞真子喝道：“什么人，有胆的站出来说话！”

那人说道：“不错，现在是该轮到我出头说话了。我先要指证和那妖妇勾结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位要作崆峒派继任掌门的洞冥子！”

洞冥子大怒喝道：“胡说八道，你出来，和我对质！”口中说话盛气凌人，却已掩盖不了心头的恐惧。

正当所有的人都在注目要看是谁出来的时候，有两个崆峒派的弟子先自气急败坏跑来，叫道：“禀掌门，不好了！”

洞真子道：“什么不好？”那两个人道：“我们没查到那个妖妇，却发现大野道兄给人点了穴道，藏在后院的假山洞里。”这两人是刚才奉命跟大石道人回去“彻查”的，他们所说的大野道人则是洞冥子留守观中的弟子。

洞真子蓦然一省，说道：“好呀，一定是奸人冒充本门弟子混进这里来了！”

那个擅于腹语的人已经走了出来，哈哈一笑，说道：“不错，是我冒充大野道人，但奸人可不是我！”这次他不再用腹语说话，声音也突然变了，好像是个女子。

这刹那间，全场起哄，登时就有几个崆峒派的大弟子扑上前去，要抓这个身材瘦小的假大野道人。

只听得“卜通”“卜通”几声此起彼落，那几个崆峒派弟子全都跌了个仰八叉！在场的武学行家不少，六七个人同时叫了出来：“好个沾衣十八跌的功夫！”

那几个崆峒派的大弟子是同门中出类拔萃之选，连那人的衣角都没沾着，就给摔倒，武学行家固然吃惊，崆峒派的弟子更是吓得不敢再上。

洞冥子刷的拔出剑来，就想亲自下去捉拿，但他心里也不无三分惧意，只盼有人相助。不料雷震子却说道：“此人冒充贵派弟子虽然于理不合，但他既是要出头作证的，那样做法，想必也有他的原因，不如还是让他把话先说了再行议处为是！”洞冥子也怕万一自己打不过这个人，当场丢面。于是只好把剑收回，说道：“好，看在雷老前辈分上，姑且听你胡说八道。”那人冷笑道：“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胡说八道？”雷震子急道：“对，对，那你说呀！”

那人却并不心急，说道：“在我说话之前，我得先请在场各位，哪一位愿意帮我个忙？”

洞冥子冷笑道：“你倒真是贪得无厌，冒名行凶之罪，我们尚未议处，你居然还有脸皮求我们帮忙？”

那人说道：“洞冥子，你放心，我不会求你帮忙，不过这个忙可也是帮你的掌门师兄洞真子的！”

洞真子吃了一惊，说道：“你这话可奇怪了，我有什么事情却要你替我去求人帮忙？”

那人道：“你不是要把辛七娘这妖妇抓回来的吗？”洞真子道：“不错，那又怎样？”

那人说道：“实不相瞒，辛七娘这妖妇不但是金姑娘的仇人，更是我的仇人。昨晚五更时分，她给我追到断魂崖上，她无路可逃，吓得失足从悬崖上跌了下去。可惜其时天色已亮，我要赶回这里，没机会去寻找她了。不过，我料她不死也必重伤，要是有人愿意替我去找她的话，即使抓不着活的，最少也可发现她的尸体！”

他这番话一说出来，众人不禁都是相顾惊奇。要知辛七娘是当今的第一使毒高手，除了使毒的本领，自身真实的武功也是非同小可，但听这人所说，辛七娘竟是不敢和他交手，众人焉能不大感惊奇？

洞真子失声叫道：“你这话是真的吗？”

那人说道：“是真是假，用不到一个时辰你可分晓！要是你们现在马上就去断魂崖下搜查的话。”

沧州名武师赵一武自告奋勇，大声说道：“好，我相信你，我去搜查！”丁兆鸣跟着道：“赵师傅，我陪你去！”另外还有几个侠义道的人物，也跟着他们去了。

洞真子勉强镇慑心神，保持他的主审身份，问那人道：“你是要指控洞冥子和那妖妇勾结么？”

那人说道：“我要控诉的很多，比较起来，这不过是次要而又次要的一桩。”

洞真子道：“你还要控诉什么？”

那人说道：“我要为此案作证，也是为我自己作证！”

洞真子变了面色，说道：“为你自己作证？你，你是谁？”雷震子瞿然一省，说道：“对啦，到了如今，你也不用害怕别人知道你的本来面目了吧？”

那人点了点头，说道：“不错，现在我是应该露出本来面目了！”说到“本来面目”四字，脱下道冠、道袍，抹干净脸上的化装，果然就露出了她的本来面目。

这刹那间，众人都是惊得呆了。原来这个人竟然是个女子！

谁也料想不到，这神秘的人物竟然是个女子，而且是个美貌异常的女子！她的美和少女的美不同，假如把少女的美比作春天的花，她的美就是秋天的月。少女的美令人心头温暖，她的美却是令人感到一股寒气。或者勉强可以套用一句成语“艳如桃李，冷若冰霜”来形容她。总之她的美是属于“冷艳”之美，令人觉得“异常”也就在此。

但说也奇怪，洞冥子在这“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女子注视之下，竟是如此鬼魅，吓得浑身直打哆嗦。在他身旁的人都听得见他的牙齿格格作响了。

蓦地有几个人同时叫了起来：“她，她不是牟大侠的女儿吗？”中州大侠牟一行的女儿牟丽珠当年是武林公认的第一美人，如今虽然年近四旬，还有当年风韵。在场的人，见过她的人虽然不是很多，但也不算太少。有人道破之后，认得她的人仔细一看，果然确实是她无疑！

牟丽珠回过身来，面向台下众人，缓缓说道：“不错，我就是本案中十八年前待嫁的那位新娘子！”

然后一声冷笑，对洞冥子道：“你想不到我居然还没有死，居然还活着哩！”

洞冥子勉强镇定心神，说道：“牟小姐，你能够平安回来，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我欢喜还来不及呢。难道我还会幸灾乐祸吗？”心中暗自思量：“十八年前之事，我并没出头露面。只不知她知道了多少，要是她所知无多，或许我还可以辩得过她，要是她什么都已知道的话，唉，那就唯有和海兰察行最后一着险棋了！”

自从洞真子宣布开会之后，不到半天，已经发生过许多震撼人心的意外事情，如玉虚子之被人暗算，孟华的出现和吉鸿的作供等等，但相比之下，这女子的出现，才是最令人震撼的事情！那些人都不过是配角，她却是主角！而且是被当作死了的主角重新出现！

这十八年来她躲在哪里？虽然并没有死，为什么一直没有出来说明真相？丹丘生知不知道她还活着？这种种疑问，在一阵巨大的哄动过后，不由得都堆上众人的心头了。

牟丽珠面向着洞冥子冷冷说道：“你真的这样高兴吗？你以为本案的人证都已死光了，我的‘复活’恐怕你还是不免感到失望吧？啊，对啦，你刚才还诬蔑过丹丘生劫财劫色，诬蔑过他带我私奔。你以为经过十八年这么长久的岁月，我当时又是中了奇毒的，一定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丹丘生也就只能任由你诬蔑了。是吗？”

洞冥子满面通红，说道：“发生了这样奇怪的案子，当时自是难免谣诼纷纭，我们不明真相，一时误信谣言，也是有的。其实你是我的侄媳，我当然不愿意这谣言会是事实的。如今就请你证明它是谣言吧。”

有了吉鸿的作证，如今又是案中的主角亲自出来说话。他已经不敢再提只有他的师兄洞玄子才见过的那两个牟家家人了。原来诬蔑丹丘生和牟丽珠私奔，那是他们捏造的所谓“牟家家人”的证供。

他也不敢再像对待吉鸿那样，预先就指牟丽珠的话不能相信了。不过，他说的这番说话，弦外之音，还是在怀疑牟丽珠之意。

牟丽珠一声冷笑，说道：“我会给你证明的。如今我就要把本案的真相告诉大家，不仅证明这件事情而已。”

全场鸦雀无声，静听她的发言，几乎连一根针跌落地下都可听见。

只听得牟丽珠缓缓说道：“这件案子，须得从我爹爹之死说起。我爹死的那年，不过四十八岁，五十尚未到，他是练有内功的人，可说正当盛年，你们不觉得他的死有点奇怪么？”

果然就有许多人同时说道：“是啊，事先也没有听说牟大侠有什么病情，突然暴毙，的确是有点奇怪！”

但也有人说道：“牟大侠是风光大葬的，当时许多朋友都曾瞻仰过他的遗容，他的家人也说他是寿终正寝，难道还能不是吗？”

雷震子道：“还是请牟小姐说出来吧，听你口气，似乎另有别情。请问令尊究竟是怎样死的？”

牟丽珠一咬银牙，说道：“我爹是给人毒死的！”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哄动！雷震子大惊道：“是谁毒死令尊，你知道了么？”

牟丽珠道：“是我后母！”

牟一行死后，他的续弦夫人把家产变卖都给了前妻的女儿做嫁妆，这件事情，当时是很博得牟家亲友的称赞，人人都称赞她是贤德的后母的。后来在她遣嫁前妻的女儿之后，她也回娘家去了。由于牟家并无近亲，她走了之后，就没回过米脂，也没人想起要打听她的音讯。

雷震子大为惊诧，说道：“真是料想不到，唉，我还曾经以为那位牟夫人是个难得的后母呢！”

牟丽珠叹道：“这妖妇最善于作伪，莫说亲友给她骗过，以为她是好人，我爹也直到临死之前，还以为她是贤淑的妻子呢！”雷震子道：“临死之前，他不知道，那么临死之时，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牟丽珠道：“我想他是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是始终未知，他的这位妻子是什么样的人？”

雷震子、金逐流同声问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洞真子则在提出另一个问题：“何以你认为令尊已经知道，是他临终之时亲口对你说的么？”他这个问题，其实是替他师弟问的。他和洞冥子都不约而同的在心里想道：“牟一行中了毒，临死方知，那时想必他也不能多说话，不知他知道了多少，又告诉了女儿多少？”

牟丽珠道：“后一个问题，我迟一点回答。现在让我先告诉大家，我这晚娘是什么人？”窃窃私议之声顿然停止，又再恢复鸦雀无声的场面，每个人都竖起耳朵来听。

牟丽珠缓缓说道：“我这晚娘名叫韩紫烟，她假充名门闺秀，不懂武功，其实却是辛七娘这妖妇的师妹，使毒的本领不在辛七娘之下！”

众人听得她的晚娘是辛七娘的师妹，已经大为惊骇，不料牟丽珠跟着说出来的话，更是令得众人惊骇莫名，甚至连雷震子也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好一会子。

牟丽珠跟着所说的是：“她还有一个身份，她是何洛父亲洞玄子的秘密情妇！”

洞真子变了脸色，说道：“牟姑娘，这种话可是不能乱说的！谁都知道我那洞玄师弟是因中年丧妻方始出家的。他对妻子的恩爱之情，可想而知。出家之后，严守清规，也是门下弟子都知道的。”

牟丽珠冷冷说道：“他的妻子，正是他和韩紫烟同谋害死的。不过这秘密他的儿子何洛也不知道。俗语说物以类聚，韩紫烟可以扮演一个贤德的后母，洞玄子扮演得像一个严守清规的三清门下又有什么稀奇？”

洞冥子面色铁青说道：“洞玄子父子都已死了，牟姑娘，你莫以为死无对证，就可以肆意诬蔑我的师兄！须知这也是侮辱你死去的父亲呢！”

牟丽珠道：“我正因为家丑不可外扬，是以一直没有和外人说过。但到了今天，我是逼于无奈，不能不说了！”

雷震子道：“这些秘密怎的你会知道？你有凭据吗？”

牟丽珠缓缓说道：“这里有一封洞玄子亲笔写给韩紫烟的情书，请雷老前辈和金大侠过目。”此时洞真子还勉强可以保持镇定，洞冥子的脸色已是灰败如死。心里只盼这封信没涉及他。

雷震子接过那封信看了一遍，面色沉重之极，递给金逐流道：“看来确是好像洞玄子的笔迹！”

原来洞真子为了要请雷、金二人“主持公道”，为了便于取信他们的缘故：昨晚曾把那份“档案”给他们详阅。这份“档案”也就是他曾经送去给天山派掌门人唐经天看过的那份“档案”。

“档案”中有洞玄子当年给掌门人的调查报告，包括他捏造的所谓“牟家家人”的“口供”在内。那份口供是由他笔录的。

洞真子的这个做法本来是想帮忙师弟陷害丹丘生的，想不到如今却变成了大大不利于他这一方了。

金逐流看过之后，转交给崆峒派的掌门人洞真子，说道：“洞真道长，还是由你鉴定吧！”洞真子情知无可抵赖，只好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是我的洞玄师弟的笔迹。”

当洞真子阅信之时，洞冥子不知不觉也凑近来看。洞真子并没叫他，他就来看，而且由于作贼心虚，无论如何掩饰，也是难以掩饰他的焦急之情。众人看在眼内，都暗暗点头。

“还好，并没明白的涉及我。不过，认真追究起来，恐怕我也是难洗脱嫌疑。”洞冥子患得患失，手里捏着一把冷汗，心中忐忑不安。在这样的情形底下，他已是不敢再发一言。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台下的人只见他们的脸色都很沉重。可以猜想得到，一定非常严重的事情，却不知道这封信究竟是说什么。

静默了一阵间，最后还是雷震子问道：“牟小姐，这封信你是怎么得来的？”

牟丽珠说道：“我爹爹被毒害那晚，我好像有预感似的，三更时分，我还未曾睡着。忽地隐隐听得好像是我爹爹在呼叫，我连忙跑去爹爹的卧房，只听得爹爹呻吟说道：‘什么，那封信？我从没见过！奇怪，你还不赶快给我请大夫，却查问一封信，什么道理？’那时韩紫烟忽地发出一声冷笑！”

牟丽珠回忆当时情景，似乎心中尚有余悸，继续说道：“韩紫烟平时是一副大家风范，语不高声，笑不露齿的。这一声冷笑，却是令人毛骨悚然，完全不似她平时模样。我大吃一惊，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连忙冲进他们的卧房。就在我跨进房门之际，听得爹爹骂道：我，我明白了，你这贱人！

“不知是否不愿给我知道，爹爹一见我进来，就没再骂下去。但我从他的凝视我的目光之中，却感觉得到爹爹是因我这突如其来，以致引起他的焦急惊惧。

“韩紫烟更是装出惊惶的神气说道：‘你瞧，你爹病成这个样子，神智都好像昏迷了，他一直胡言乱语，我也不知他说什么，这可怎么是好？’

“爹爹装作神智好像忽然清醒过来的模样，抓着我的手说道：‘我刚才在说什么？’我知道处境危险，不敢说出我已听见他们在说那‘封信’的事情，只说，我好像听见你在骂妈妈，韩紫烟一副满怀委屈的神气说道：我也不知什么地方不如你爹的意，他竟然骂我贱人！

“爹爹故意叹了口气，说道：‘唉，我真糊涂，怎会这样胡言乱语？丽儿，看来我是不行了，你妈是好人，万一我不幸去世，你要听她的话。’他口里这样说，抓着我的手，手指却在我的掌心写了一个‘不’字。

“爹爹平日智计深沉，想不到竟受了这贱人的暗算。但此时我也完全明白爹爹的用心之苦了，他已自知不治，死了之后，我是决计难以和那贱人作对的，他是为了要保全我的性命，才不能不自认糊涂。

“那贱人大概也想不到在这样的情形下爹爹还有办法和我暗通消息，或许还以为爹爹仍然受她迷惑，临终对女儿的吩咐当真是出自衷心，于是面色好了一些，说道：丽儿，你快点给爹爹去请大夫吧，别多说了！

“爹爹叹道：用不着了！他在我的掌心又写了‘问刘妈’三个字，看来写这三个字已是费尽他最后的一点气力，写完就垂首瞑目了。

“韩紫烟作贼心虚，为了表示清白，爹爹去世之后，她仍然请了全米脂最出名的大夫来看，说是爹爹死得这么突然，她要知道爹爹的死因。也不知她用的是什么毒药，大夫一点也看不出来，只能揣测爹爹可能是练功急进，以致暴毙身亡。其后韩紫烟还做了许多表面功夫，她怎样替我爹风光大葬，怎样变卖家产给我做嫁妆，这是大家都已知道的了。我也装作感激她，不让她对我有所怀疑。”

牟丽珠继续说道：“第二天我就悄悄去问刘妈，刘妈是我亲生母亲的奶娘，对我们母女最为忠心。我妈去世之后，她待我更是如同孙女一样。家里也只有她一个人，早就看出韩紫烟的虚伪，曾经不止一次的提醒我，叫我不可相信那贱人的。

“刘妈哀痛非常，说道：我本来想把这封信交给你爹的，可惜你爹不相信我的话，还把我骂了一顿。但也幸亏我没把这封信扔掉。她交给我的那封信就是洞玄子写的这封信了。”

雷震子道：“刘妈又是怎样得到这封信的，你可曾问过她么？”

牟丽珠道：“当然仔细问过她了。她说：小姐，你还记得前几天有个陌生人来咱们家里找韩紫烟么？那天恰巧你爹进城去了，第二天方始回来。

“我说，这事我知道，听说是她娘家的人。韩紫烟娘家的人每年总要来两三次，所以我并不觉得特别奇怪。

“刘妈说道，你不奇怪，我可奇怪，你有没注意到，她娘家派来的人，很少是相同的人？我可清楚记得，这三年来，只有一个人来过两次，其他六次来的都是陌生脸孔？

“我说，她娘家是富户，仆人很多，每次来人不一样，那也不足为怪。还是请你快说怎样得到这封信吧？

“刘妈说道：那天晚上，天色阴沉，我半夜醒来，记得还有衣服未收，于是我就起来收拾白天所洗的衣服。半夜三更，忽听得韩紫烟好似在房间里自言自语。我本就有疑心，此时更兼好奇心起，于是悄悄到她窗下偷看。刘妈自小在我外公家里，后来又是我妈奶妈，外公教我母亲武功，她也曾跟着练过，故此轻功很是不弱。

“刘妈说道：我看见韩紫烟正在看这封信，可能这封信她已经看过不止一遍了，但此时一看再看，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笑了出来。哼，我虽然不知道这封信写什么，但看她那个模样，就像是淫妇接到了野汉约她幽会的情书。

“那时我也还未曾拆开那封信看，我说：刘妈，你别说得这么刻薄。后来怎样？那时我还以为韩紫烟不致如此，哪知待我看过这封信后，才知道确是情书。只是情书也还罢了，它还是有恶毒阴谋的密件！

“这样一封信，韩紫烟当然该小心收藏的，何以会落到刘妈手中呢？

“刘妈继续说道：那贼人翻来覆去的看这封信，她一面笑一面还在自言自语：好计，真是好计，就在此时，也不知她是否已经发觉我在窗外偷听，笑声突然收了，喝道，谁在外面？她竟然从窗口跳出来了。

“我伏在墙角，连大气也不敢透。心里正自踌躇，要是给她发现的话，我怎么办？是拼着和她抓破了脸，揭穿她的面目，还是捏造一套说辞呢？主意未定，只觉微风飒飒，她已是从我身旁掠过。她平时装作只是略懂武功，此时我才知道她的身手竟是如此了得！

“墙角虽有乱石挡住她的视线，但只要她停下来稍微细心一点察看，一定可以发现我的。但说也奇怪，她好像根本就没怀疑墙角藏有人，径自向园中那座假山跑去，她上了假山，四面一看，跟着又在假山洞里搜查，没见有人，走出来自言自语道：莫非是风吹树叶的声响，我听错了？唔，一定是疑心生暗鬼，不会有人跑得这样快的，听她语气，好像是在对着那座假山的方向，她听到了有夜行人经过的声息。或许是由于那时我正在专心注意她的行动，我是丝毫也没有察觉。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替她收拾房间，发觉书架相当凌乱。（说到这里，牟丽珠加以说明：我爹喜欢读书，经常是不但书架堆满了书，地上也是横七竖八的乱放书籍的。）我想整理一下，但她说老爷的书你莫乱动，你只打扫干净就行。

“我在书架后面打扫，忽然发觉墙角一堆书籍的旁边，有个老鼠洞，洞口半隐半现的给我发觉一封信，我也不知是不是昨晚她看的那封信，趁她没有留意，我立即把它藏了起来。

“依我推测，可能这是天意，要这贱人暴露奸谋，那晚她发觉有夜行人经过的声迹，匆忙中把那封信放在书架的某本书中，却不料给老鼠拖了下来，拖进鼠洞去了。还幸老鼠只是咬碎了一片纸角，信上写的字，一个没缺。

“我听了刘妈说了经过，拆开信来一看！这才知道，那贼人比我想象的更坏，我的处境恐怕也要比我爹爹替我担心的更为危险！”

说到这里，牟丽珠尚未把信的内容说出来，江上云首先忍耐不住，说道：“牟女侠，你可以把这封信写的究竟是什么，告诉我们吗？”牟丽珠从金逐流手中取回那封信，把眼睛望着他和雷震子。

金逐流却把眼睛望着洞真子，说道：“请问贵掌门，这里有没有官府中人？”洞真子面上一红，说道：“白道的朋友，我们只请了一位御林军副统领欧阳业。那晚欧阳业神秘失踪，我相信在场的是没有官府中人了。”其实，他是知道海兰察已经来了的，不过，他当然不敢说出来。

雷震子愤然说道：“事已如斯，即使有鹰爪在场，我看也无须避忌了。牟姑娘，你但说无妨！”

牟丽珠捏着那封信说道：“我爹已经死了十八年，我也不怕给大家知道，我爹生前，是秘密参加了反清的义军的。他和祁连山的义军首领竺尚父是八拜之交，和川西义军首领叶慕华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这秘密外人不知，但相信金大侠是一定知道的。”要知叶慕华乃是金逐流更是平辈论交的知己。义军的秘密，他们是不会瞒住金逐流的。

金逐流说道：“不错，我可以作证，义军的朋友，至今还在感激令尊当年对他们的帮忙的。”

牟丽珠继续说道：“我爹是人所共知的武林首富，其实他的‘家产’却并非全是他的。有一部分是他替义军经营的积聚，亦即说那是义军的军饷。”

金逐流道：“有个事实，你还未说出来，据我所知，义军军饷不足之时，令尊曾经不止一次把私产拿了出来，补助义军的军饷。”

牟丽珠继续说道：“我爹给义军做的是两件事情，一是接济义军军饷，一是接引取道米脂，前往投奔义军的各路好汉。也正因此，他赢得小孟尝之称。旁人只知道他是慷慨喜客，却不知他是内里替义军做事。

“我爹用武林首富的身份掩饰，以为官府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哪知鹰爪的头子早就知道了，而且在他身旁布置了奸细！”说至此处，她把手中那封信一扬，接下去缓缓说道：“在我爹身旁的奸细，就是这封信的受信人，我爹的后妻韩紫烟！

“她嫁给我爹之后，曾经发生过一次军饷被劫，好几次由我爹爹指引前往投奔义军的好汉，在半路被暗杀的事情。但也不知那贱人是用什么手段迷惑我的爹爹，我爹竟然对她没起半点怀疑。直到身受其害，临死之时，方知她的歹毒。但是否知道她是奸细，我也不知。因为那时我爹已是不能亲口对我说出来了！”

牟丽珠叹了口气，抹去眼角的泪痕，继续说道：“爹爹临死之时或许已经知道那贱人是奸细了。但他却不知道，还有一个奸细，一个更大的奸细，这奸细就是他的亲家洞玄子！”

洞冥子面色灰败如陈死人，喃喃说道：“此事恐怕还有蹊跷！”

牟丽珠冷笑道：“还有什么蹊跷？你的掌门师兄也已承认这封信是洞玄子亲笔所书了。”

洞冥子道：“只凭一封信，似乎还不能断定他是奸细。说不定有人冒充他的笔迹，冒充得完全一模一样呢？”

牟丽珠冷笑道：“依你说，是我陷害他了？我可从没有见过洞玄子的笔迹！刘妈更是不识字的，她也没有理由要找人捏造这封信来陷害洞玄子！这封信是她在韩紫烟的房间里找到的，还有什么怀疑？”洞冥子语塞，不敢再辩。

洞真子长叹说道：“我做梦也想不到洞玄子师弟会干这种事情，姑不论是否有人冒充笔迹，他的嫌疑的确是最大的了。虽然他已死去多年，我也还是要彻查这件事情！”此时他但求不受牵连，哪里还敢再帮洞玄子说话？但众人听得他又是一个“彻查”，不禁心里都是冷笑。

雷震子缓缓说道：“用不着彻查了，请牟姑娘说出来，事情也可以完全明白了。你先把这封信的内容，向大家讲一讲吧。”

牟丽珠这才话入正题，扬起那封信说道：“这封信就是洞玄子叫韩紫烟做奸细的证据。原来他是早就和清廷有勾结的。到过我家的义军中人，都由她列入了黑名单，交给了洞玄子。洞玄子在这封信里夸赞她办事得力，她‘放长线，钓大鱼。’不同意韩紫烟太早害死我的爹爹。但后来韩紫烟误会这封信是给我爹爹拿去，以致她迫不及待的便下毒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信里还说，要她催促我爹早点叫我出嫁，我变成了他的媳妇就更容易办事。那贱人也可以更容易摆布我的爹爹。

“唉，看了这封信我才明白，原来这头婚事也是有阴谋的，怪不得韩紫烟要极力促成这门婚事，当初我爹本来并非属意何洛的！”说至此处，不知不觉的看了丹丘生一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原来她的父亲最初属意的心目中的女婿本来乃是丹丘生的。

众人听得不寒而栗，这才明白她说的当她看了这封信之后，发觉自己的处境，比她所能想象的还要坏上十倍百倍的意思。她的父亲被害死了，在家固然提心吊胆，出嫁也还是嫁到仇人家里！

一直很少说话的金逐流，此时忽地说道：“牟姑娘，多谢你给我们揭开谜底，让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情。

“实不相瞒，义军的朋友当年也已怀疑你的家里，可能是有奸细‘卧底’的了，只不知奸细是谁。

“接连出了几次意外，义军的朋友发现，出事的都是到过你家的人，加上军饷被劫，大家都不能不起疑心了。于是竺尚父约了叶慕华秘密商谈此事。我也在场旁听。

“对令尊大家是相信得过的，不过为了稳重起见，他们决定还是不让令尊知道，先作秘密调查，待调查有点眉目之后，再通知令尊。

“竺尚父请他一位好朋友出来负责调查，这人也是我的朋友，我已得到他的同意，可以在今天告诉大家他是谁了。他就是当今天下的第一神偷快活张！”

牟丽珠方始恍然大悟，说道：“啊，原来那天晚上，韩紫烟这贱人发觉有夜行人的声息，果然乃是真的！这人想必也就是快活张了？”

金逐流点了点头，说道：“不错。那天令尊进城，在城里过夜，这也是快活张安排的计划。是他叫你爹爹的一位朋友，约他出城的。

“那晚快活张到了你家，他的轻功虽然远远比不上如今，但在当时他已是武林有数的了，不料还是给你的晚娘发觉。韩紫烟追了出来，他只好走了。那晚他所获不多，只知道日间有人送过信来，是韩紫烟收下。他也听到了韩紫烟怪异的笑声，但没听到她的自言自语。他从你家下人的口中打听到是韩紫烟娘家派人送信来的，那些人不比刘妈，自是相信主母的话，怎知这是谎言？

“蛛丝马迹，纵有可疑，但快活张可还不敢断定‘牟夫人’就是奸细。更不知道，甚至想也没有想过，崆峒派的名宿洞玄子，牟大侠的亲家也是奸细。他只好第二天就离开米脂，先回祁连山去，把此行的所见所闻先告诉竺尚父。再商量下一步棋怎样走法。哪知当他回到祁连山没有几天，牟大侠暴毙的消息也传来了。再过不久，何洛迎亲，途中忽然发生意外，新娘失踪，新郎被害的离奇案子也发生了！”正是：

午夜去来何所见，案中有案费疑猜。

第五十二回

一篑难将余骨补

半途空托寸心盟

讲出当年快活张曾经到过牟家调查的这个秘密之后，金逐流缓缓说道：“把这一连串发生的离奇事件连接起来，我不能不起了怀疑，这些事件是否有关连的呢？所以虽然崆峒派群情汹涌，认定丹丘生是叛徒，是凶手，而丹丘生又无一言分辩，我还是相信他是无辜的。另一方面，十八年来，快活张也在继续调查此事，可惜耗尽许多心力，尚未能拨开迷雾。不过虽然真相还未大白，却也发现了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可以证明我认为丹丘生是无辜的推断可以成立了。嗯，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不避‘阿其所好’的嫌疑，要出头偏袒丹丘生了。”最后几句话是针对洞真、洞冥而发的。身为崆峒派掌门人的洞真子不禁满面通红。

洞冥子除了羞愧难堪之外，比师兄还要更多一层疑惧，金逐流已透露，这十八年来，快活张还在继续调查此事，而且是发现了“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的。他知道了些什么？是吉鸿证供说过的那些还是另有新的发现？牟丽珠的证供说到现在为止，还没牵涉及他，再说下去会不会说到他的头上呢？

雷震子好似业已注意到了洞冥子不安的神色，若有深意地说道：“唉，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贵派的洞玄道长竟是勾结清廷，谋害同道的奸细。但愿不会还有更加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牟姑娘，以你当时处境的危险，也真是难为你应付了。请你说下去。”

牟丽珠继续道：“唉，这也怪我爹爹太过受那贱人迷惑，他本来有机会可以看到这封信的，却因相信这贱人之故，弄得忠心的刘妈，反而受他责骂，这封信也不敢交出来了。”

原来刘妈得到这封信之后，好不容易找得一个只是牟一行独自在书房的机会，怀了这封信去见他。她不识字，不知信里写些什么，一来恐怕自己猜度错了，二来她私自取了这封信，这种行为，是严犯家规的，一下子就交出来，也怕主人责怪。于是她先试探主人的口风，说出昨日有人来给韩紫烟送信，她听见主母阅信之后笑声甚为古怪的事情。她问主人有没有看过这封信，并且提议以后有人送信来的话，是否由门房收下，先给主人拆阅更为妥当一些？

哪知牟一行听了他的话，哈哈大笑，说她是发了神经病。笑过之后，面色突转严厉，斥骂刘妈：“要不是看在你是旧主母奶娘的分上，你竟敢对新主母疑心，我早就要开除你了。”

牟丽珠继续说道：“可怜刘妈一片忠心，反而受我爹爹责骂，吓得她不敢把这封信拿出来。她也曾想过悄悄把这封信放回原处，幸亏她没有这样做，而是决定把它藏起来留给我看。唉，想不到不过两天，我爹一回家就遭惨祸。刘妈还未有机会单独说给我听，倒是我先去找她了。

“我看了这封信，当真是有如雪上加霜，不知怎样应付才好。我和刘妈商量，她虽不识字，想事情却比我有见识得多。她说：小姐，你千万不能透露出丝毫仇恨那贱人的神色，要是她逼你过门的话，你就将计就计，先到何家去吧。

“我又是吃惊，又是气愤，说道：我怎能嫁到仇人家里？刘妈说道：谁叫你嫁给仇人，这不过是先离虎穴之计。那贱人阴险毒辣，你和我都是难以对付她的。你掩饰得再好，恐怕她也有多少对你起疑了，要是她将你遣嫁，你又不肯听命，她登时就会猜到你已经知道她的秘密，还能对你不下毒手？

“我瞿然一省，说道：对，我可以佯作从命，先摆脱那个贱人，中途逃走。刘妈说道：也不一定需要逃走，我曾听得你爹谈过，说是崆峒派的掌门洞妙真人为人正派，他就是为了敬重洞妙真人，才肯将你许配给崆峒派门下的。你到了崆峒山，大可以向他申诉揭发他那师弟的阴谋。我说，只怕洞妙真人不会相信我的说话。刘妈说道：到时你见机而作，但即使此计行不通，你也还有缓兵之计可行的。我虽没读过书，也知道书礼人家，父母之丧，要守孝三年之礼，你用守孝作为借口，何家决不能逼你成亲。刘妈给我考虑得这样周详，我决意照她的话做。

“果然不出所料，韩紫烟在丧事过后，便即催促何家迎亲。这本是洞玄子的计划，当然很快就有回音。定下日期，由何洛亲自偕同伴郎来接我们，不过也说好了，这只是先行迎亲，为的是何家便于照顾我这个失掉双亲的孤女，过门之后，再行择吉成亲。他们的话倒是说得极其冠冕堂皇，让亲友们都感激他家和我这个‘贤慧’的晚娘。

“我打定主意，虽然有几条路可行，我还是决定中途逃走，放弃到崆峒山去向洞妙真人申诉的计划。我恨极仇家，即使只是和何洛维持未婚夫妻的名义，我也是非常憎恶的。

“就在我和晚娘各打各的算盘，等待何洛来迎亲的时候，又一件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情才开始涉及丹丘生！”

真相逐渐揭透，此时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已相信丹丘生是被陷害的了。但在这个案子中，丹丘生究竟曾经做了一些什么，大家还是未曾知道的。是以当案中的女主角开始要说到丹丘生的时候，大家也就不觉格外留心，希望从中可以找到丹丘生为何不替自己辩护的答案。

牟丽珠歇了一歇，继续说到：“在何家约好前来迎亲的前三天，上次来过我家送信的那个人又来了。不过这次他却未能见到韩紫烟这贱人，在踏进我的家门之前，就给刘妈智擒了。

“刘妈是全心全意为我，恐怕何家还布置有什么阴谋令我上当，故此在临近迎亲的那几天，她都在到我家必经之路的一个山口等待，有心等待这个机会，要抓着洞玄子派来送信的人。她的顾虑果然并非胡猜，那天终于给她等到了。

“刘妈上去迎接他，说道：我是主母派我来接你，上次你来我家，已引起小姐怀疑，她不便在家中见你。我知道你不是她娘家的人，你是洞玄子差遣来的。对吗？

“那人惊疑不定，说道：主母都已告诉了你吗？刘妈笑道：当然，要不是主母告诉我，我焉能知道你的身份？主母吩咐，要你把信给我转交给她。

“那人半信半疑，盘问刘妈和韩紫烟是什么关系。刘妈知道话一说多，定露破绽，立即快刀斩乱麻，说道：‘你不必多问了，我也无暇与你多说，你要是还不相信的话，我还可以多告诉你一点秘密。’跟着把那封信的秘密透露出来，那人这才不能不相信了。

“那人悄悄说道，这次我带来的是口信，必须绝对秘密，决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于是刘妈带他到山后松林之中，那人方始放心告诉刘妈。

“原来洞玄子父子虽然已在暗中请了凶手，准备途中暗杀丹丘生，但还恐怕不能成功，是以要请韩紫烟帮忙。

“韩紫烟为避嫌疑，她原定的计划是把我遣嫁之后，借口先回娘家，过了一个时期，再和洞玄子双宿双飞的。但洞玄子却不同意这个计划。他要韩紫烟以后母的身份，送女儿到男家去。万一买凶也杀不了丹丘生，她还可以下毒！料想丹丘生不会提防她的。

“刘妈听了这些话呆了一呆，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害丹丘生？那人似乎有点诧异，说道：你还不知道吗？好在他尚未发觉到刘妈骗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众人虽已隐约猜到这个秘密，但由当年的新娘子口中转述出来，大家还是不禁听得惊心动魄。

只听得牟丽珠继续说道：“那人想不到刘妈乃是骗他口供，迟疑片刻之后，终于还是告诉她了。

“那人说道：你既然知道你的主母为什么要害牟一行，就该知道洞玄子父子为什么要害丹丘生了。

“刘妈吃了一惊，问道：原来丹丘生也是秘密参加义军的吗？

“那人说道：他是否业已参加，我们不知。但我们已经知道，他有许多在义军的朋友。假如给他当上了崆峒派的掌门，即使不会公然反抗朝廷，也是决计对朝廷不利的。你应该知道何洛和丹丘生号称崆峒双秀，下一任的崆峒派掌门，要不是落在丹丘生身上，就一定落在何洛身上。不除去丹丘生，何洛如何能够安心？

“刘妈钉住又问：那么何洛要是当上掌门，又将如何？

“那人似乎笑刘妈问得愚蠢，说道：这还用问，当然是为朝廷暗中效力了。

“刘妈再问：你刚才说何洛已经请了帮手，他请来的是些什么人？

“那人说道：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秘密？

“刘妈说道：我是替主母问的。要是帮手的本领高强，她也可以放心一些。万一她下毒不成，有本领高强的帮手，那就还可以克制得丹丘生。否则我真有点担心主母反而会伤在丹丘生剑下，我曾听说丹丘生的剑术是崆峒派中数一数二的啊！

“那人好像相信刘妈是出于对主母的忠心，于是说道：我知道的三个人，一个是江湖上著名的独脚大盗吉鸿，还有两个……他压低声音说道：是御林军的高手。

“刘妈又问：那两个御林军高手是谁？

“这一问，那人可不肯回答了。可能是因为刘妈问得太多，他蓦地起了疑心，说道：有这样三个人物做帮手，已是足以令你主母安心了，你为什么要知道得如此详细？

“刘妈知道他不肯再说，当下哈哈一笑，说道：我不是为那贱人担心，我是为小姐担心。好，幸亏你告诉我这许多，我，我可以……

“她话犹未了，那人已吓得跳了起来，喝道：原来你，你是奸细！立即拔剑要杀刘妈。

“据刘妈说，那人会使崆峒派的连环夺命剑法，在剑术上的造诣还相当不错呢。料想当是洞玄子的得意弟子。

“不过他纵然是洞玄子的得意弟子，毕竟还是比不上刘妈数十年的功力。他杀刘妈不成，反而给刘妈杀了。”

听得牟丽珠说至此处，台上的洞真子和洞冥子不觉都是心头一震，面有异色。但由于台下的人都在留心静听牟丽珠的讲述，对他们的神色并没有注意。

崆峒派现任掌门洞真子不觉暗自想道：“原来大志的失踪，是这么一回事情，洞冥师弟却一直瞒着我！”

洞冥子则是四分吃惊，六分欢喜，暗自想道：“原来大志竟是命丧在牟家一个老奶娘手里。但不幸中之幸，幸亏她们直到如今，还未知道大志的底细。”

原来那次给洞玄子送密信的人名叫郝大志，这个郝大志却并非洞玄子的弟子，而是洞冥子的俗家弟子。洞冥子对他的看重，是还在如今他的大弟子大石道人之上的。那时郝大志已经学成出道，他是俗家弟子，不用住在清虚观，但每年也总要来几次的。他一去不回，洞冥子亦已猜想得到他是送命的了，但未得确实的消息，十八年来，却是难免一直提心吊胆，不知他是否落在对方手里留作活口。如今听得他这得意弟子早已死掉，方始放下心上这块石头。

牟丽珠讲完了这件案中案之后，长叹一声，说道：“刘妈对我的忠心，对我的恩德，我是永远也无法报答她了！

“我要暂且不按时间前后，提前说一说刘妈为我的壮烈牺牲。韩紫烟这贱人把我‘遣嫁’之后，按照原定的计划，借口要回娘家，把家里的仆人全部遣散，只留下一个刘妈。猜想她准是对刘妈早已起疑，要留下她盘问口供的。

“刘妈猜想也明知她的用意，但刘妈却不愿逃走，她为了替我爹爹报仇，我已脱出虎口，就不顾一切的和那贱人动起手，但可惜她报仇不成，却给那贱人杀了。这是事情过后，我悄悄回过一次家乡，打听到的。可怜刘妈为我，尸骨无存，我要找那贱人为她报仇，也找不着！”

听至此处，众人都是不禁为这忠仆慨叹吁嗟，只有洞冥子越发安心，暗自得意。

雷震子待众人吁嗟过后，说道：“牟姑娘请你回到正题来吧，后来怎样？”

牟丽珠继续说道：“那晚刘妈回来，告诉我他们安排要杀丹丘生的事，我这才更进一步明白了他们的阴谋。

“起初我还不知道何洛是否与他父亲同谋，此时方知，何洛的心狠毒辣，实是不在他父亲之下。他们父子同谋，不仅要杀害我们父女，还要谋害他们本派的丹丘生！

“我本来的计划是中途逃走的，在知道他们的阴谋之后，我这计划也是不能不放弃了。我必须在途中找个机会，把他们的阴谋告诉丹丘生，不能只顾自己逃跑！

“可是我却没法找到这个机会。一路上何洛与丹丘生形影不离，而我又是何洛未婚妻的身份，怎能不顾嫌疑，去找丹丘生单独出外说话？

“日子一天过了又是一天，走了三天我还未曾和丹丘生交谈过半句。何洛串通了的那些强盗，每一天都有可能来到，到来谋害丹丘生的。我怎么办呢？

“第三天我们到了一座古庙歇宿。那天是天色未晚，何洛就借口说是前面恐怕找不到宿头，要大家提前歇息。

“我不觉起了疑心，莫非他们就是约定了在今晚动手？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今晚非得引开丹丘生不可！

“约莫三更时分，我悄悄起来，到他们同住的那一间房窗外偷窥，只见丹丘生尚未睡觉，独对枯灯，支颐默坐，好像在想什么。何洛则已发出鼾声。我心里暗喜，这可正是一个好机会呀。于是我轻轻撕开窗纸。

“不料就在此时，何洛和丹丘生同时跳了起来，喝道：‘什么人？’我这才猛然省悟，何洛是假装熟睡的。他约了凶手，怎能安心睡觉。

“幸亏我早已想好了第二套办法，我立即低声说道：‘我听得有夜行人的声息，你们赶快帮我追贼！’

“何洛咦了一声，说道：我怎么听不见？喂，你先回来，别去追吧！

“那时我还未曾知道，原来他是约了吉鸿来掳劫我的，必须把我留在庙中，他才有机会充当勇救妻子的英雄。

“何洛果然发了急跑出来追我，丹丘生也跟他出来了。我故弄玄虚，加快脚步，哎哟一声叫道：‘好呀，好大胆的小贼，竟敢用暗器打我！非捉住你不可！’

“我知道丹丘生的轻功在何洛之上，他以为我中了暗器受伤，一定会飞快的先跑来救我的。此时我和他们的距离少说也有百步之遥，黑夜中他们也看不清楚前面的情形，连何洛也想不到我这是弄假。他一面追一面叫喊，你是受了伤吗？受了伤还不赶快回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丹丘生先追上我！”

说至此处，那天晚上的情景历历如在目前。牟丽珠那本是冷若冰霜的脸上，不知不觉现出一抹轻红。

丹丘生像风一样掠过来，追上了她了，贴近她了！

她跑得很快，她的心跳得更快。

虽然已经同行了三天，但在路上她是乘着马车的，只有上车下车的时候，才见得着丹丘生。而丹丘生又总是和何洛形影不离的。她一来为了憎恨何洛，不愿把目光投向他们。二来也是为了避嫌，是以虽然同行三天，她可从未“正视”过丹丘生。

她第一次看清楚了丹丘生的相貌。啊，原来丹丘生是这样一个英俊而又本领高强的少年。

这也是她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单独在一起。

这个男子，她的父亲本来是有意将她许配给他的。唉，恨只恨错配了姻缘，要是她的父亲当初肯坚持原意的话，她这一生的命运，可能就大大不同了！

但此际，她的心跳，她的面红，倒不是为了她自己也还未曾感觉得到的初茁情苗，而是为了目前她的这个身份，不知如何向丹丘生措辞才好。

她心里十五个吊捅，七上八落，脚步也不觉一步高一步低，突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看来更像是受了伤了。

丹丘生忙将她扶稳，问道：“牟姑娘，你怎么啦？是受了伤吗？”

“我没受伤，我是骗你们的！”牟丽珠低声说道。丹丘生怔了一怔，睁大眼睛看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问我为什么？快点跟我再跑！”丹丘生迟疑不定，脚步反而停了下来。说道：“何大哥就要到了，为什么不等他？”

牟丽珠急得直跺脚，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了，拉着他的袖子，说道：“我就是为了害怕给他听见，必须离得远些！请你相信我，快跑，快跑！”

丹丘生好似忽地想起一事，这次听她的话了，跑了一会，把何洛甩得更远，回头遥望，也看不见他的影子了。

他们跑过一个山谷之中，牟丽珠估量是足够时间，可以在何洛赶到之前说清楚这件事了，这才停下脚步。

“何洛要谋害你，你知道吗？”

丹丘生这一惊非同小可，说道：“何洛与我情如兄弟，他怎会谋害我？”

“他已经害死了我的爹爹，你还以为他是好人？”牟丽珠道。

丹丘生大惊道：“他、他不是你的丈夫吗？怎、怎能谋害岳父？”

牟丽珠咬牙说道：“他是我的仇人！也是你的仇人！不但是你我的仇人，还是所有侠义道的仇人。”

丹丘生定了神，说道：“牟姑娘，此话怎说？”

牟丽珠恐怕何洛就会到来，只能简单扼要的把一些重要的事实告诉丹丘生。

这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丹丘生并非不相信牟丽珠。但要他立即就相信何洛和他的父亲都是奸细，他却还是不敢的，这刹那间，他不由得只是感到一片茫然。

“丹丘生，你可得赶快打点主意。要嘛，你帮我杀他报仇，你若不敢杀他，那你就赶快逃走！他已经请了很厉害的帮手，要来暗杀你了！说不定就是今晚动手！”

说到此处，忽地发觉丹丘生目注远方，呆呆出神，好像并不留心听她的话。牟丽珠急得顿足说道：“大丈夫一言而决，你还在想些什么？”

丹丘生“咦”了一声，说道：“牟姑娘，也许你猜得不错，我好似听见了古庙那个方向有厮杀之声！”

牟丽珠道：“一定是他约来的凶徒已经在那里大肆屠杀了。唉，可惜我是无力救我的几个老家人啦！”

丹丘生心里想道：“要是那些凶徒并非何洛约来的，我倒是应该回去帮何洛救牟家的仆人。”忽地想起一事，问道：“何洛约来的帮手是些什么人，你知道吗？”

牟丽珠道：“我只知道一个是江湖上无恶不作的独脚大盗吉鸿，还有两个听说是御林军的高手。”

丹丘生瞿然一惊，说道：“哦，果然有吉鸿在内！”

牟丽珠听他说得很古怪，心想，难道他也知道了何洛收买了吉鸿之事，正想问他，何洛已经来到！

何洛叫道：“牟小姐，你受了伤吗？”牟丽珠未知丹丘生打算如何，暂且隐忍，说道：“还好，并没受伤。”

何洛说道：“那么，咱们可得赶快回去。我已经发现有敌人来到那座古庙了。”

牟丽珠道：“我虽没有受伤，可是走不动了。”

何洛装得极为着急的样子，说道：“丹丘师弟，你轻功比我好。你先赶回去救人吧！牟小姐，我扶你回去！”

丹丘生是侠义心肠，心里想道：“说不定这伙强盗是来抢牟姑娘的嫁妆的，我岂能忍心让牟家的家人被强盗所害？”想到救人要紧，他无暇思量，果然立即飞奔回去。

丹丘生走后，何洛笑嘻嘻地说道：“你们来到这里已经好一会儿了吧，谈了一些什么？”

牟丽珠心中一凛，佯嗔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来帮我捉贼，我也累得要命，哪有什么闲心谈天？”

何洛笑道：“你长得美艳如花，我是怕我的好朋友把我的娇妻抢去。哎，我是开玩笑的。你别着恼！”

牟丽珠板着脸说道：“强盗都已经杀来了，亏你还有工夫开玩笑。我跑不快，你应该赶快回去帮丹丘生救人才是。”

何洛说道：“我怎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嗯，你要是真的跑不动的话，我背你回去。”

牟丽珠羞道：“不，不，你不要这样！”

何洛笑道：“咱们是夫妻名分，你还害羞什么？”一面说话，一面走到牟丽珠跟前，伸手拉她。

牟丽珠突然一跃而起，左掌如刀，一个“刀手”向何洛头部斩下，右掌骈指如戟，点向他胸膛的璇玑穴。

掌指兼施，本是牟家的绝技，哪知何洛早有防备，一闪闪开，喝道：“好呀，原来你果然是丹丘生串同了来谋害亲夫！”

说时迟，那时快，牟丽珠一击不中，刷的已是拔出剑来，喝道：“狗嘴里不长象牙，老实告诉你吧，我是要替我爹爹报仇的！”

何洛架开牟丽珠的青钢剑，面色也像剑一样的铁青，喝道：“你胡说什么，你爹爹的死关我什么事？”

牟丽珠哪肯和他多说，喝道：“你应该自己明白！”何洛见她充满仇恨的目光，不觉心里发毛：“难道她，她已经知道我们父子的秘密？”

何洛的剑法本来是比牟丽珠稍胜一筹，但一个是怒火填胸，誓报父报，一个是作贼心虚，且有顾忌，在牟丽珠一轮狂攻之下，何洛竟是只有招架的分儿。

“你一定是听到什么谣言了，快告诉我，让我向你解释！”何洛嚷道。他口中说话，剑招略缓，只听得“嗤”的一声，衣襟已是被削去一幅。何洛见势不妙，发出一声长啸。牟丽珠料想他是招呼同党，出手更狠，但可惜毕竟是技逊一筹，何洛转攻为守，守得极稳，消耗她的气力。

何洛啸声发出之后，不过一会，果然便有两人来到。牟丽珠一见这两人是穿着军官服饰，心里想道：“想必这两人就是何洛所邀的两个御林军高手了。”

她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管它来的是高手不高手，非但不逃，反而更加拼命。银牙一咬，施展出两败俱伤的剑法！

前面的军官大为惊异，笑道：“小夫妻有话好说，你们耍什么花枪？”后面那军官失声叫道：“不对，好像不是在闹着玩啊！”

其实前面那军官当然已知道不是“在闹着玩的”，他故意用轻松的口吻，不过是想松懈牟丽珠对他的防备而已。只听得“哎哟”一声，何洛肩头中剑，血流如注。

就在此时，前面那个军官摸出一枚铜钱，双指一弹，薄薄的一枚铜钱，打了到来，竟把牟丽珠手中的长剑打落了。

那军官笑道：“好啦！你们小夫妻打架，我可不便再插手了。何兄，你安顿了尊夫人再说。”

他只道牟丽珠已经丢了兵刃，这场架自必不可能再打下去。哪知牟丽珠竟然不顾死活，扑上前去和何洛扭打。“乓”的一掌，又正打着何洛受伤的肩头，打得何洛痛彻心肺。

何洛大怒道：“你这小贱人好狠！”倒转剑柄一撞，同时猛的一拳捣出。剑柄撞正牟丽珠的心口，拳头打着她的小腹。他的气力比牟丽珠大得多，这一击一撞登时把牟丽珠打得跌倒地上，片刻就晕了过去。

隐隐约约只听得那军官说道：“哎哟，何兄，你出手未免太重了，莫要把尊夫人打死才好。赶快看看她再说吧。”

何洛恨声说道：“打死这小贱人也就算了。”

另一个军官笑道：“怎的你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竟舍得打死貌美如花的妻子？”当然他并非真的要何洛“怜香惜玉”，而是绕个弯儿，向何洛打探缘由的。

何洛说道：“你们不知，这小贱人已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她如今已是把我当作杀父的仇人了。先别理她死活，咱们还要设法对付丹丘生呢！”

前面那军官道：“好，那我们马上把丹丘生引来。你装作尊夫人是被我们所伤，赶快和我们打架！”

牟丽珠尽力支持，希望再听他们说些什么。可惜还是支持不住，神智渐渐迷糊，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牟丽珠原原本本地说出当晚的遭遇，只是隐瞒了她和丹丘生初会时候的心情不提。说到这里，突然停止。

江上云问道：“后来怎样？”

牟丽珠望了丹丘生一眼，说道：“那时，我已经晕了过去，后来的事，应该由丹丘生讲了！”

雷震子道：“对啦，牟姑娘已经说了，你还避忌什么？”丹丘生若有所思，看样子也似乎是还未拿定主意。

牟丽珠缓缓说道：“我知道你要遵守对师父的诺言，但我也知道你这诺言是有一个例外的。

“你相信你的师父可以约束住本门败类，不让他们勾结清廷，把崆峒派带到自我毁灭的路上。你发誓，要是没有这种情况发生，你就宁愿背上叛徒的罪名，永远不说出这件案子的秘密，在师父的生前死后都是一样。如今，你的师父和洞玄子虽然都已死了，但你不愿意见到的事情，恐怕还是难以避免，就要发生！倘有这种情况，令师父也应允你可以说出来的！你还不说，更待何时？”

这番话的意思很明白，洞玄子虽然死了，但在崆峒派的首脑人物之中，还是有人要走洞玄子的路！

在场的侠义道人物，在听了吉鸿的证供和牟丽珠的忆述之后，虽然亦已多多少少有此怀疑，但可还不敢肯定。如今突然由牟丽珠的口中说了出来，众人都是不禁骇然震惊，也都是不觉把目光集中到洞真子和洞冥子的身上。

洞真子变了面色，说道：“牟姑娘，这种话你可不能乱说。不错，我是曾经同意邀请御林军副统领欧阳业做本派客人，来此观礼，但你可不能对此就说我和清廷勾结，说我要驱使和侠义道作对！”

牟丽珠道：“我不是说你，我说的也不是这件事情！”

洞真子道：“那你要说什么？”牟丽珠道：“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也总会有知道的人来说的。别的我让他人来说，我只想先说我知道的一件事情。”

洞真子道：“好，请说！”

在洞真子和牟丽珠争辩的时候，洞冥子作贼心虚，却是不敢发言。此时他的面色越发灰白了。

牟丽珠道：“当晚何洛请来谋害丹丘生的那两个军官，正是贵派某一个人的上宾，现在他们还没出现，但用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在此地现形！”

雷震子连忙问道：“那两个军官，你已经知道了是什么人吗？”

牟丽珠道：“当时我不知道，后来当然是知道了。一个是崆峒派掌门刚才所说的那个欧阳业。十八年前，他不过是御林军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如今则是贵为御林军的副统领了。”众人早已知道今日的崆峒门人之会，请欧阳业前来观礼是出于洞冥子的主意，此时不觉都是想道：“原来他们早已有了渊源。”

雷震子道：“另一个呢？”

牟丽珠道：“另一个来头更大，他是欧阳业的顶头上司！”

雷震子吃了一惊，说道：“是御林军的统领海兰察！”

牟丽珠点了点头，重复他的话道：“不错，是御林军的统领海兰察！”

雷震子呆了半晌，连声说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洞真子忐忑不安，试试他的口风：“什么对了？”

雷震子道：“暗算贵派长老玉虚子的一定就是这个海兰察了！清廷鹰爪之中，只有他有此功力。我真是老糊涂，竟然一直没有想起此人。”

洞真子道：“老前辈的猜测想必不会错的。不过，那个疑凶，现在可还没有抓到。”弦外之音，实际是说，雷震子的“猜测”，只是猜测而已。

雷震子道：“贵掌门不必心急，牟姑娘刚刚说过，这两个人不久定会在此现形。我相信她的话是不会随便说的。咱们等着瞧吧！现在先请丹丘生说明当晚的真相。”

洞真子道：“我倒想先和牟姑娘说的敝派的那‘某一个人’是谁？”

牟丽珠道：“我现在说出来，贵掌门也会以为我只是‘猜测’而已。不如等到海兰察和欧阳业现形之后，再说不迟。或许说不定他们还会自己招供呢。”

洞冥子情知已是难免“现形”，反而没有前些的惊慌了。他心里暗自想道：“听这丫头的口气，似乎海兰察和欧阳业一定会被抓到似的。欧阳业我不敢担保，以海兰察的武功，如何能落在他们的人手上？就在此处，海兰察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们的人。而且海兰察早已有了安排，即使当真打不过他们的人，也还有最后一着险棋可走！”他横了心肠，索性沉着脸一语不发，任凭众人对他猜疑。

金逐流道：“树大有枯枝，贵派纵有一两个像洞玄子那样的不肖弟子也不足为奇。贵掌门也无须顾虑我们会把事情牵连到你的身上。”

原来金逐流早已看出洞真子和洞冥子并不完全一样，虽然这件案子，洞真子或许亦是知情，但大概还不会是和洞冥子同谋。看来他多半只是受了洞冥子的挟制而已。金逐流说出这番话，是有意“安抚”洞真子的。

洞真子稍稍放下点心，暗自想道：“好在他们还信得过我，倘若当真到了自身难保之时，我也只好不理洞冥子了。”于是说道：“好吧，丹丘生，既然大家都希望你说出本案真相，那你就说吧。”

丹丘生长叹一声，说道：“十八年来，我但望能够保全师门声誉，想不到还是有今日之事发生，连最爱护我的玉虚太师叔也命丧鹰爪之手。事已如斯，我是不能不说了。

“不错，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何洛会谋害我，但事前却也并非毫不知情。在我准备陪何洛前往米脂迎亲的前夕，有一个人悄悄来找我。这个人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张。

“他告诉我一个消息，说是江湖上著名的独脚大盗吉鸿，已经在我们前往米脂的这条路出现。据他打探到的风声，很可能就是要劫牟小姐的嫁妆。

“吉鸿是独脚大盗，拦途抢劫，本是毫不稀奇的事。不过牟小姐是何洛的未婚妻，他决不会不知，他竟敢太岁头上动土，那就有点稀奇了。

“快活张继续说道：‘还有更稀奇的是，吉鸿要劫牟小姐之事是他的一个黑道的朋友泄漏的，这个人本来想约吉鸿做另一件案，去关外劫一帮参客。’吉鸿对他说道，我要发的大财，比劫十帮参客都多得多，恕我不奉陪了。那人知道有个神秘的客人前两晚曾来找过吉鸿，问他是谁，吉鸿却不肯说。问他是否这个客人约他去做‘大案’，他笑而不言。

“那人在吉鸿房间的墙壁上发现九个小小的窟窿，他也是个武学行家，一看就知是利剑所刺的痕迹。

“快活张说道，吉鸿这个黑道上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他把这件事情告诉我，我也曾到吉鸿的住处去观看过，那时吉鸿已经出发，不在家中。我可以仔细观看，观看之后，很是怀疑，这似乎是崆峒派的连环快剑造成的痕迹。

“快活张问我，会使连环夺命剑法的崆峒派子弟有多少人？我说只有洞冥师叔，我和何洛。这个月来，洞冥师叔从未离山，剩下来的只有一个何洛。

“当时快活张就曾怀疑，是不是何洛怕我和他争夺掌门，要假手吉鸿来害我呢？但我不信。”

丹丘生继续说道：“快活张得到这个消息，便即亲自出马查探吉鸿行踪，果然在前往米脂的路上，发现他的踪迹。把几件事情连串起来，仔细推敲，快活张认为，吉鸿要做的‘可发大财’的案子，十九恐怕是要劫牟小姐的嫁妆了。只劫嫁妆还不打紧，内中恐怕还有阴谋，是何洛串通了他谋害我的。

“我多谢这位前辈对我的关怀，心里却认为他的看法未免太过多疑，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何洛会串通了强盗来害我的。

“唉，待到事情过后我才知道，他们的阴谋实在是比快活张所怀疑的还更严重。他们谋害我还不仅是为了要帮何洛取得掌门之位，而是要把崆峒派变成依附朝廷的黑帮！在何洛的背后还有海兰察和欧阳业。这些内情，快活张当时都还是未曾知道的。

“快活张好像知道我的心思，说道：‘我知道你是不会相信的，但纵然你不相信，你也千万不可把我刚才告诉你的消息，说给何洛知道。’我答应了他，他才放心离去。”

讲完了快活张向他报讯这件事后，开始进入正题，丹丘生讲到那晚的遭遇了。

为了便于讲述起见，他把当时还未知道而现在已经知道的事情混合来说。

“那晚牟小姐对我揭破了何洛的阴谋，我虽然听得惊心动魄，可还是半信半疑，后来何洛来到，叫我先赶回古庙救人，我一想救人要紧，纵然牟小姐说的是真，何洛也只不过要谋害我，她和何洛一起料想是没事的。那些强盗，不管是否何洛请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否有本领杀得了我。

“在回去途中，我发现两条黑影跑得飞快，看样子是刚从古庙行凶之后出来的强盗。但因距离颇远，那两个人却好像并未发觉我。救人要紧，我也无暇去追强盗了。

“正在我将到古庙的时候，我又听见牟家仆人的呼喊，原来刚才已经来过一批强盗，就是我在路上看见的那两个人。他们是海兰察和欧阳业。

“海兰察和欧阳业大概因为在古庙里找不到我和牟小姐，连何洛也不在，是以他们只是伤了两个仆人，便又匆匆而去。

“在他们走后不久，何洛邀来的另一个强盗又来了。这人就是刚才作证的吉鸿了。我踏进古庙的时候，他正在行凶。

“吉鸿到那古庙的经过，以及当时庙中所见的情形吉鸿刚才已经说过，我就用不着多说了。

“他伤在我的剑下，害怕我会杀他，连忙说出他是受何洛指使而来的，求我饶他不死。

“我这才相信快活张所说的是事实，牟小姐说的也果然都是真话。就在此时，我又隐隐听得远处传来金铁交鸣之声，还听得何洛用传言入密的内功所发出的长啸。

“我恐怕牟小姐遇害，无暇理会吉鸿，连忙跑回那个山谷。只见一出好戏正在上演，可惜当时我却不知道他们是在串通做戏。”

说到这出“好戏”，丹丘生犹有余愤。

那晚的情形是这样的。

丹丘生回到那个山谷，只见何洛正在和两个军官恶斗。那两个军官不消说就是海兰察和欧阳业了。

海兰察佯作不知丹丘生业已赶来，喝道：“何洛，你别包庇同门，快快从实招来，否则你可要做替死鬼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究竟是犯了哪一条王法，你叫我招供什么？”何洛叫道。

“你还装蒜！”海兰察喝道：“丹丘生勾结朝廷叛逆，他们已经查有实据。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能不知情？”

“哼！依我看来，他不仅知情，恐怕还是和丹丘生同谋的！”欧阳业接着说道。

何洛装作又是惊惶又是委屈的样子叫道：“我委实不知丹丘生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曾经作了一些什么事情？”

海兰察冷笑道：“你的岳父牟一行和你的师弟丹丘生都是私通反贼的叛逆，哼，要说你和他们不是一丘之貉，骗鬼也不能相信！你交不出丹丘生，又不肯招供，我们只有捉你归案了。”

欧阳业道：“何洛，事情我们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还要抵抗，是不想要性命了么？”

海兰察跟着说道：“不错，他和丹丘生定是一丘之貉，他敢顽抗，我们杀了他也不会是杀错了人！”

何洛佯怒喝道：“大丈夫决不无辜受辱，崆峒派的弟子也决不能弃剑投降。要我束手就擒，万万不可能！好吧，你说我与丹丘生谋反，反就反了，那又怎样？”

他们一唱一和的“做戏”，心地忠厚的丹丘生本来对他起了的一点怀疑，不觉也动摇了。正是：

朋比为奸施毒手，贪图名利害同门。

第五十三回

谋害同门伤惨变

顾全大局屈沉冤

丹丘生心里想道：“牟小姐说他们父子和清廷勾结，并且还约了御林军的两个高手要来害我，但如今我看见的情形恰好相反，我该相信谁呢？这两个军官假如就是牟小姐说的那两个御林军高手的话，何洛倒是为了维护我而和他们拼命了！咦，牟小姐呢？怎的不见她了？”他是在山坡上借物障形，悄悄下来的。可还没有看见晕倒在地上的牟丽珠。他希望听得见牟丽珠亲自出来说话，便可明白真相，却哪知牟丽珠早已伤在何洛手下。

牟丽珠没有给他释疑，倒是海兰察为他“释疑”了。心念未已，只听得海兰察又在冷笑说道：“哼，何洛，你要造反？你也不仔细想想，第一、你打得过我们吗？”何洛“傲然”说道：“打不过也要打！”海兰察不理会他，继续说道：“第二，你死了不打紧，你舍得连累如花似玉的妻子也陪你一同死吗？她已给我用独门重手法点了穴道，一个时辰之内，得不到我的解救，必死无疑。你赶快投降吧！”

听到这里，丹丘生再也忍耐不住，暗自想道：“耳闻是假，目睹方真。牟小姐错信谣言也说不定。我必须救她，我也绝不能让何师兄为我而死！”心意立决，现出身形，飞快跑下山谷。何洛一见，佯作大吃一惊的模样叫道：“丹丘师弟，鹰爪正是来捉你的，你别顾我，赶快逃吧！”

丹丘生刷的拔剑出鞘，喝道：“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不错，我是和你们口中的叛逆常有往来，你们有本领就来抓我领功！不关我这师兄的事！”

何洛当然不肯退下，结果自是他们师兄俩“并肩作战”了。按照预定的计划，何洛最初装作一副下了决心和强敌拼命的模样，使得丹丘生对他只有感激，毫没提防。

何洛装作拼命，剑招似是凌厉，其实并无足以伤人的劲道。这一战实际是丹丘生独力与御林军的两大高手相抗。以当时的本领而论，丹丘生和海兰察单打独斗，或许可以稍占一点上风，加上一个欧阳业，他已经不是敌手了。不过，他却是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海兰察在他狠捷奇准的连环夺命剑法之下，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丹丘生本是希望速战速决，尽快打败这两个鹰爪，才好替牟丽珠解穴的。虽说他相信牟丽珠真的是给海兰察用“独门重手法”点穴，但自信凭本身的功力，还是有把握可以解开。哪知对手本领之强，远出他的估计之上。久战不下，不由得焦急起来。高手拼斗，哪容分了心神？何洛抓着最好时机，在他背后突施暗算！

丹丘生讲到最紧张之处，忽然停了下来。众人虽然明知他终于没事，但听得他在剧斗之中，突遭何洛暗算，大家还是不禁绷紧心弦，手里捏着一把冷汗。好几个人齐声问道：“后来怎样？”

牟丽珠站了起来，缓缓说道：“后来的事，应该让我来说了。

“我晕了过去，何洛以为我不死也必重伤。他们全副心神都用来对付丹丘生，对我全无防备。

“不错，我是受伤不轻，但侥幸还没有死。更侥幸的是，正当丹丘生危急的时候，我醒过来了。

“我仍装作昏迷，赶快用家传的内功心法，凝聚了一点真气。就在此时，我看见了何洛在丹丘生背后突施暗算。

“我的功力本来连一成也还未恢复的，那时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气力，我一跃而起，一剑就向何洛的背心插下！

“这正是应了一句俗话：‘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何洛的剑尖不过在丹丘生的背脊划开一道伤口，我的长剑却在他的背心插得没至剑柄！”

听她冰冷的口气，就像感觉得到她推进何洛背心那柄冰冷的长剑一样。听到这里，众人既是松了口气，又是不禁毛骨悚然。原来仇恨是这么可怕的！

牟丽珠笑了起来，笑得是那么痛快又是那么凄凉，说道：“现在你们该明白真相了吧，杀何洛的不是丹丘生，是我！倘若有谁认为我杀得不对，有谁要替何洛报仇，请他来和我算这笔账，不关丹丘生的事！”话说完了，她那冰冷的目光，从洞真子面上掠过，投到洞冥子身上。

洞真子不愿说话，洞冥子不敢说话，所有崆峒派的弟子也都没有说话。

半晌，雷震子说道：“真相既然如此，所谓丹丘生谋害同门一案，大概可以宣判他无罪结束了吧？”

洞真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道：“唉，真想不到内情原来竟是这样。丹丘生既是代人受过，‘清理门户’一事自是不用提啦。”

金逐流冷冷说道：“不，丹丘生一案可以结束。贵派的‘清理门户’大事，似乎还未应该结束呢。”

雷震子也道：“不错，牟姑娘和丹丘生虽然说明了当晚的真相，但有些事情，我还未曾明白。”

洞真子颓然说道：“本门出了这样事情，我痛心得很，恐没精神审下去了。请两位老前辈代我发问吧。”

金逐流道：“我想请问丹丘兄，何以在这件事情过去三个月之后，方始回山？”当年丹丘生就是因为在案发之后，“失踪”如此之久，以至被人猜疑他是“劫财劫色”的。金逐流亦已知道他“失踪”的原因，所以明知故问，是想给他有一个当众解释的机会。

牟丽珠代答道：“这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受了重伤，他当然不能不照顾我。而且他自己也受了伤，虽然没有我伤得重，亦是不轻。”

她继续讲那晚她杀了何洛之后的事情，众人方始知道，他们那天晚上当真可说得是死里逃生，凶险之极。

本来晕倒地上的牟丽珠，突然跃起，一剑杀了何洛。这一下大出海兰察与欧阳业的意料之外，这刹那间，他们都是不由得骤吃一惊，心神大乱。

高手搏斗，哪容乱了心神。丹丘生抓紧时机，反手一剑，伤了欧阳业。跟着一剑，又伤了海兰察左臂。

不过，海兰察的本领却非欧阳业可比，在丹丘生刺伤他的时候，他也一掌击中了丹丘生。丹丘生先受了何洛的剑伤，此时伤上加伤，其实是伤得比海兰察还重！

但伤得最重的是牟丽珠。她一剑插入何洛后心，没至剑柄，用了全身气力，在何洛倒下去的时候，她只觉眼前金星乱舞，眼看自己也要跟着倒下去了。

眼光一瞥，只见掌风剑影之中，海兰察固然衣袖殷红，丹丘生也是摇摇欲坠。牟丽珠神智尚未迷糊，一看就知他们乃是两败俱伤。这正是最危险、最关键的时刻！

“不，我现在还不能死！”牟丽珠一咬牙根，把插在何洛背心的长剑拔出来，吸一口气，用最后的一点气力喝道：“不要放过这两个鹰爪！”

她唱的是“空城计”，幸亏海兰察却是不知她的虚实。他曾亲眼见过何洛给她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此时只道她刚才乃是诈伤晕倒。欧阳业给丹丘生伤得颇重，此时已是无力再战。海兰察怎敢单独一人，抵挡丹丘生与牟丽珠的联手夹攻，只好拖着欧阳业赶快逃了。

牟丽珠暗暗叫了一声“好险”，待到看不见海兰察的背影之时，方始松了口气。这口气一松，她也登时支持不住，又再晕过去了。待到醒来之时，已是身在一个山洞之中。

她还发觉，她的“嫁妆”装满五个箱子的金银珠宝也已搬到这个山洞来了。

原来她这一觉睡得好长，她是足足昏迷了两天两夜方始醒来的。在她昏迷的期间，丹丘生在密林深处找到这个山洞。虽然他也受了伤，他还是不顾性命的非但把牟丽珠背进这个山洞，还把她的“嫁妆”也都搬了来。他用崆峒派独有的“续断膏”给牟丽珠敷伤，又以本身残余的一点真力替她推血过宫，这两天来目不交睫的守护她，这才保住了她的性命的。一到牟丽珠醒来之后，可怜他已是心力交疲，跟着病倒了。

不幸中之幸的是，来找何洛的人，发现了何洛的尸体，都以为他们早已远走高飞，没有在荒山密林仔细搜查，当然也没发现这个山洞。还有，他虽然病倒了，牟丽珠的伤势却渐渐好转，可以“易位而处”，反过来服侍他了。

虽然这是她一生中过得最艰难、最危险的一段日子，但此际，牟丽珠回想起来，心中仍是不禁充满甜意。因为她与丹丘生相互扶持，情根已是不知不觉的在她心头种下。在她的心中，这段日子，其实是她一生中过得最美、最甜的日子！但可惜，后来……

她心里一酸，望了望近在眼前的丹丘生，丹丘生转过头去回避她的目光。迎接她的目光却是雷震子和金逐流在望着她。

雷震子道：“牟姑娘，后来怎样？”

牟丽珠彷佛从梦中醒了过来，记起了现在她是和众人讲述真相，只好抑制激动的心情，把温馨的旧梦重埋心底，继续说道：“总算我们命不该绝，过了两个多月，丹丘生和我都已脱离了危险期，身体也渐渐恢复健康了。

“但还有一件事情我们必须办的，怎样处置我的那份‘嫁妆’？

“我知道这份‘嫁妆’其实并不全是我牟家的家产，即使有一部分是我爹爹要留给我的，我也不想再要一文了。我决定把那五箱金银珠宝全部送给义军。

“当然我不便出面，丹丘生也不能出面。怎样交出这份财产呢？最后还是丹丘生想出了法子。

“他潜入米脂，打听到一向替义军和我爹爹联络的那个人，半夜他偷偷进入这家人家，留下了一封信。”

说到此处，会场里忽地有个人站了出来。

只听得这人朗声说道：“我就是十八年前在米脂替义军和牟大侠联络的那个人。如今我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在我家中投下那封匿名信的人是丹丘生。”跟着向众人讲述那封信的内容。

“那封信上说，义军寄存在牟家的军饷放在一个山洞，叫我去取，信上附有详细的地图。当时我还半信半疑，恐怕是敌人布下的圈套。但为了义军的大事，我只能冒险去看一看。果然在那山洞里发现了装满了金银珠宝的五个箱子。十八年来，我和义军的朋友都是感激这位朋友的义举，一直希望能够知道他是谁，向他道谢。如今方始有这机会。”

当下这人走上台来，向丹丘生和牟丽珠道谢。

牟丽珠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否则我岂不成了吞没义军军饷的小人了。”那人说道：“可你归还我们的财物，可远超过义军寄存在你家的军饷啊！”

牟丽珠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和丹丘生是躲在山洞附近，待到看见那五箱金银珠宝确实是给义军的朋友搬走之后，我们才放心离开的。第二天，我也就和丹丘生分手了。”

雷震子赞叹道：“你们两位真是义人！如今事情都已经弄清楚了。还有谁敢诬蔑丹丘生是‘劫财劫色’吗？”

台下忽然有人发出冷笑，轻声说道：“此事虽然有人作证，但也只是澄清一半吧！”言下之意，“劫财”的嫌疑是洗清了，但“劫色”的嫌疑还是有的。原来这个人是洞冥子的弟子。洞冥子在台上不敢出声，他却在台下窃窃私议。

听见他说这句话的人虽然气愤，但一想孤男寡女，在山洞同住三个多月，这嫌疑却也是水洗不清。为了顾全牟丽珠的面子，本来想斥骂这个人的人，也只好不作声了。

不过这句话牟丽珠也听见了，她柳眉一竖，说道：“雷老前辈、金大侠，我想请你们作个见证！”

说话之际，她已把右边的衣袖捋了起来，只见雪白的臂膀上一颗鲜红朱砂印。

这是标志处女保贞的“守宫砂”，雷震子连忙帮她把衣袖放下，说道：“牟姑娘冰清玉洁，何必理会那些狗嘴里不长象牙的人！”

金逐流道：“其实何洛早已不能算是牟姑娘的丈夫了，她喜欢嫁给什么人就可以嫁给什么人，谁也管不住的！说刚才那句话的人，应该自己惭愧！”

牟丽珠冷若冰霜的脸上现出一抹红霞，心里想道：“可惜十八年前，我和丹丘生都是没有这个勇气。”

往事历历，都上心头。最令她难以忘怀的是和丹丘生分手的一幕。

相处了三个多月，他们的身体已经复原了，珠宝也已经交给义军了，他们是必须分手了！他们默默下山，彼此都是咬着嘴唇，强忍眼泪，没有说话。

不知不觉走到山脚，丹丘生终于不能不说一声“再见”了。眼看丹丘生就要离她而去，她是再也不能强忍了！

丹丘生的心情恐怕也是和她一样，两人的手忽地不知不觉的紧紧相握。

牟丽珠忍不住珠泪夺眶而出，哽咽说道：“咱们真的还能再见吗？”

丹丘生涩声说道：“我不知道，唉，看来只有听命运的安排了。”

牟丽珠叹口气道：“咱们相处的这段日子，在我是觉得最苦也最甜的日子，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丹丘生道：“我也不会忘记的。只可惜它是一去永不复返了！”

牟丽珠心痛如绞，不觉倒在丹丘生怀中。

丹丘生替她抹脸上的泪痕，说道：“牟姑娘，我知道你的心事。我并非铁石心肠，我，我也是一样不愿和你分离的！但可惜命中注定，咱们非得分开不可！除非……”

牟丽珠道：“除非什么？”

丹丘生摇了摇头，叹道：“但人言可畏，咱们怎能不避嫌疑？这个‘除非’，其实只是痴心妄想而已！”

他没有说明这个“除非”是什么，但牟丽珠已经懂得了。不错，这件案子外间一定已是议论纷纷，在这样情形底下，她怎能和丹丘生结为夫妇？

牟丽珠低声说道：“我可以等待，等到案情大白于天下之日！”

丹丘生苦笑道：“我却不敢抱着这样的希望，莫说人家未必会相信咱们的话，我恐怕也不能把真相披露人前，唉，这一天恐怕是永远也不会来的！”

丹丘生料得不错，他回山之后，便因“谋害同门”的嫌疑而给逐出师门了。

但他也有料错了的。他以为永远也不会来的这天终于来了。如今，这件案子已是水落石出，大白于天下了。不过是不是来得嫌迟了呢。

她偷眼向丹丘生望去，只见丹丘生正在低下了头，如有所思。只不知他是否也在想着和自己同样的心事？

金逐流道：“丹丘兄，后来的事情，应该你来说了。你愿意把你这十八年来的难言之隐告诉我们么？”

丹丘生叹道：“恩师当年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已经发生，事既如斯，我说也无妨了。”他说了出来，众人方始知道，他的师父、当年崆峒派的掌门洞妙真人，为什么宁愿委屈爱徒，以致令他几乎沉冤莫白的原故。

案发三个多月之后，“失踪”的丹丘生方始突然回来，一众同门，自是难免对他大起怀疑，群情汹涌。

丹丘生为了顾全师门声誉，只好对同门的盘问不发一辞，只肯单独告诉师父。

洞妙真人听了徒弟的禀告，许久许久都没说话，最后方始叹了口气，说道：“徒儿，为师的只怕委屈你了！”

原来洞妙真人于公于私都有顾虑。

在“公”的方面，第一、他害怕这件案的真相公开之后，崆峒派的声誉必将大受影响。倘若他的处置稍有不当，只怕还会引起矢志反清的一班侠义道大兴问罪之师！

如何处置才是“得当”呢，在别的不怕公开表示反清态度的门派或许比较简单，在崆峒派却是极难处置。因为崆峒派根本就没有这样一条处置叛徒的门规。

崆峒派的传统是不问朝政，不介入外界的任何纷争，在清兵入关之后的一百多年，也是坚持既不反清，也不替清廷做事的。历代祖师，只是要求弟子专心学武，至于他们的私人交往，和反清的侠义道做朋友也好，和当官的做朋友也好，都是任由他们。正是因此，百多年来，崆峒派与两方都是相安无事。

洞玄子和海兰察勾结，谋害了反清的关中大侠牟大侠，这件事依照崆峒派的门规，掌门人可以说他不对，也可以警告他以后不许帮清廷做事。但却不能说他是叛徒。而且丹丘生也曾在暗中替义军做事，严格依照门规，他也是要受斥责的。

洞妙真人本身的态度是比较同情义军方面，他并不以丹丘生所作为非。但要根据本派传统来定是非，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他还有一层顾虑。

这第二层顾虑是：假如他要为徒弟伸冤，就必须说明真相。然后行使掌门人的权力，违反传统，自定门规，处罚暗中替清廷作鹰爪的师弟洞玄子。

这样做虽然未尝不可，因为掌门人有权创立门规。但这样做的话，也就等于表明了态度，在他领导下的崆峒派，今后将是反清的了！一旦表明态度，后果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崆峒派势必要与清廷为敌，他给崆峒派带来的将是无穷无尽的风波，令到门下弟子永无宁日！

这样做需要极大的勇气，洞妙真人可还没有这个勇气！

这是把崆峒派的传统根本改变的做法，除了极大的勇气，还要有极大的魄力。洞妙真人也没有这个魄力！

洞妙真人于公于私都有顾虑，除了于“公”方面这两个顾虑之外，他也不忍令自己的师弟洞玄子身败名裂。

这里面有个因由，原来他是曾奉师父的遗命，必须善待这个师弟，一生都要照顾这个师弟的！

他的师父玉鼎真人和洞玄子的父亲是最好的朋友，有一次他们碰上强敌围攻，洞玄子的父亲为了掩护玉鼎真人，以致重伤不治。玉鼎真人抚养故友的遗孤，自是难免过分溺爱。洞妙真人比洞玄子年长十几岁，他接任掌门之时，洞玄子尚未成人。是以玉鼎真人在临终之际，把这个小弟子郑重付托给他。

洞妙真人把自己的顾虑，把自己的难言之隐，都和丹丘生说了之后，不觉流下泪来，说道：“你是我最疼爱的徒弟，我本是不该也不忍让你受到委屈的，但如今我却求你原谅我了！”

请问丹丘生还能有什么话说，他只好跪了下来，含泪说道：“师父言重了。师门声誉要紧，一己荣辱算得什么。弟子一切愿听师父吩咐。”

洞妙真人想了好一会儿，这才说出他的安排。

洞妙真人说道：“洞玄、洞冥要我处你以‘谋害同门’之罪，我当然不能依从他们。但为了顾全大局，我只好含糊其辞，就说你是应负‘处事不当，照顾同门不周’的罪名吧，名义上你是被‘逐出门墙’，但在我的心里还是永远把你当作我的最好的徒弟的！”

丹丘生要被逐出师门，心中难过之极！但还不能不反过来劝慰他的师父不要难过，说道：“师父，得你老人家这句话，弟子就算受再重的处罚也是心甘。但只怕一众同门，可能还会认为师父判得不公，太过偏袒弟子了。”

洞妙真人苦笑道：“我既不能说明真相，也唯有这样故作糊涂了。不错，这样糊涂的判决，门下弟子是会窃窃私议的。所以我打算在这件案子用我的糊涂办法‘了结’之后，我也要退位让贤了。我这样做别人会以为我是因‘管教不严’而负疚让贤，但你会明白，不错，我的确是内疚于心，但这是对你的负疚！”

丹丘生道：“师父别这样说，我连累师父也受委屈，该负疚的还是我呢。但不知师父要把掌门之位让给谁人？”

洞妙真人道：“你放心，我不会让给洞玄子和洞冥子的，我准备让给二师弟洞真子。他虽然才干平庸，但却比较忠厚，料想不致胡作非为。

“我会告诉洞玄子，我已经知道他的秘密，我也会把本案的真相约略告诉我准备让他接任掌门的洞真师弟。

“我在生之日料想他们不敢胡作非为，但我会告诫他们，在我死去之后，要是他们不遵遗命，有谁重犯洞玄子所犯过的错误的话，我会允许你把这件案子公诸天下的。我所说的‘他们’，特别说明，是包括洞冥子在内！”

丹丘生心存忠厚，把师父针对洞冥子和批评洞真子的一些说话省略了去。但虽然省略了这些话，众人却已知道，原来现任的掌门人洞真子其实并非是完全不知本案真相的了。洞真子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点，暗自想道：“洞冥师弟这次定必自身难保，过去我一直受他挟持，如今可不能再受他连累了！”

正当他踌躇未决，要不要立即把他已知的洞冥子的罪恶和盘托出之时，只听得丹丘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想不到在我的师父和洞玄师叔相继去世之后，今日我还是被逼要回到崆峒山来，说明此案真相，如今我要请掌门追究：重犯洞玄师叔的错误，和海兰察勾结的乃是何人？”

洞冥子忽地冷冷说道：“丹丘生，你如今还未曾是掌门，待你做了掌门，再行自定门规吧！”按照崆峒派原有的门规，门下弟子是可以和官府中人做朋友的，“和海兰察勾结”这可不能算是一项罪名，既然不能算是罪名，“追究”也就无从谈起了。

丹丘生怒道：“海兰察害了本派的玉虚长老，难道咱们不该追究？”

洞冥子道：“这可就是两回事情了。玉虚长老是否海兰察害死，目前还不能断定，充其量只能说他是嫌疑最大的凶手。再退一步，即使证实了他确是暗算玉虚长老的凶手，那也只能找海兰察报仇，崆峒派的弟子即使有人与他往来，也非犯了什么门规。何况还未必真的有这个人呢。你要掌门追究什么和海兰察勾结的人，那不是有意株连，无风起浪么？”虽然强辞夺理，但按照原有的门规，却也委实难以驳他。

许久没有说话的洞真子忽地朗声说道：“你们不必争吵，我有话说！”神态严肃，看来他已是要重新执行掌门人的职权了。

丹丘生道：“弟子遵命，请掌门示下。”洞冥子木然毫无表情，却不知他想什么。

洞真子咳了一声，缓缓说道：“今日的同门大会，本是要决定两项大事，一是有关丹丘生应否予以‘清理门户’处分的案件，一是推选继任的掌门。如今丹丘生一案真相已白，他的罪嫌亦已洗清，理该让他重归本派，我这判决，众人有异议么？”

崆峒派弟子十之八九鼓掌欢迎，没人表示反对。在这样情势底下，恨极丹丘生的洞冥子也不敢说话了。

洞真子请众人静下来，继续说道：“既然没人反对，丹丘生重归本派，他是有权做继任的掌门人了。我在开始的时候，曾提议由洞冥师弟继任掌门，后来玉虚长老又提出了丹丘生作为继任人选，有没有人提出第三位人选？”

过了约半枝香时刻，没人说话。洞真子道：“好，那么现在就请同门公决，决定继我之任的掌门人。我自愧德薄能鲜，有关本派应兴应革的大事情，要等待新任掌门选出之后，由他来处理了！”

用意十分明显，他是要把责任推卸给后任掌门。

可笑那一心想做掌门人的洞冥子，此时却是有如待决的死囚。尽管他力持镇定，留心的人还是可以觉察得到他那充满怨毒的眼神。此时他正在心里想道：“你这老狐狸倒是狡猾，表面充当好人，其实分明是借丹丘生之手来杀我！”

开始进行表决了，结果是众人都可以预料到的，也是洞冥子预料到的。

洞真子叫众人腾出当中一块空地，朗声说道：“本门弟子，拥护洞冥子做继任掌门人的请站出来！”

崆峒派的弟子谁也没有移动脚步，甚至连洞冥子的心腹弟子大石道人也变作了缩头乌龟。

洞真子继续说道：“本门弟子，拥护丹丘生做继任掌门人的请站出来！”

这一下可热闹了，洞真子话犹未了，崆峒派的弟子已争先恐后的站了出来，把那块空地都站满了。不好意思站出来的只有洞冥子门下，寥寥几个。

洞真子吁了口气，说道：“丹丘师侄，恭喜你得同门拥戴，接任掌门。从现在起，你就是本派的掌门人了。”

丹丘生道：“我得重列门墙，于愿已足。掌门大任，实不敢当。师叔，你的年纪还不算老，我希望你多做两年。”

洞真子连忙摇手，说道：“这是一众同门的公决，怎么可以私将授受？”

雷震子道：“丹丘生，你是众望所归，不必谦辞了！”

丹丘生还想退让，牟丽珠忽地说道：“丹丘生，你不做掌门不打紧，难道你师父的仇，你也不想报了？”

丹丘生大吃一惊，说道：“你、你说什么？你是说我该为玉虚太师叔报仇吧？”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牟丽珠道：“不，我不是说你的玉虚太师叔。我是说你的师父洞妙真人！玉虚子固然是死得不明不白，但你的师父也是一样！你知道你的师父是怎样死的吗？”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无不惊愕！丹丘生失声叫道：“我的师父是怎么死的？”

牟丽珠道：“是给人毒死的！”

洞妙真人在把掌门之位让给师弟之后，不到两年便即身亡，当时他不过年近六旬，对一个武功精纯的人来说，这个年纪死亡，纵然不能说是“短命”，也只能说是“中寿”。故此死讯传出，武林中人都是深为悼惜，觉得他的死未免来得突兀了些，但也没人疑心他是死于非命。

在他死前一个月，雷震子是曾经见过他的。那次他们还曾切磋武功，洞妙真人丝毫没有身体衰弱的迹象。此时雷震子听了牟丽珠的话，想起了和洞妙真人最后一面的情形，不由得半信半疑，连忙问道：“牟姑娘，你怎么知道？”

牟丽珠道：“我已经来过一次崆峒山了。那次来到崆峒山之时，恰好是洞妙真人被害之夕！”

洞冥子冷笑道：“我们崆峒派弟子并非都是饭桶，牟姑娘你一个人就能潜入清虚观，这话未免令人难以置信！”

牟丽珠道：“在我和丹丘生分手之后不久，我遇见了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张。他教给了我改容易貌之术以及腹语的功夫，我是扮作你们清虚观的一个小道士偷进去的。”众人曾见过她的这两样本领，刚才她混在崆峒派弟子堆中，用腹语数次发言，都没被人察觉。比较之下，当年她能潜入清虚观，那是毫不稀奇了。

牟丽珠继续说道：“也并非没人发觉我，有两个人是已经看见了我而且知道我是冒充崆峒弟子的。一个是下毒的人，另一个则是想要制止那人下毒却没成功的人。”

雷震子道：“那个制止下毒的人想必是崆峒派的了，他是谁？”

牟丽珠想了一想，说道：“我希望最好还是他自己说出来！”

但那个人却迟迟不见出来说话。

丹丘生惊痛未已，喘着气问道：“请你先告诉我，那下毒的人是谁？”

牟丽珠抬眼一看，忽地用手一指，说道：“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喏，她已经来了！”

众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丁兆鸣和沧州老拳师赵一武正在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进场。

金碧漪叫道：“爹爹，欺负女儿的正是这个妖妇！”原来丁兆鸣和赵一武得到牟丽珠的指点，到断魂岩下寻找，果然找到了受伤的辛七娘。

牟丽珠缓缓说道：“下毒害死洞妙真人就是这个妖妇，那次请她来的人也就是这次请她来的人！”

丹丘生道：“那人是谁？”

牟丽珠道：“那人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话犹未了，忽听得洞真子闷哼一声，接着是洞冥子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原来他站在洞真子的后面，趁着众人都在注意刚被押进场中的辛七娘时，快如闪电的突然出手，一把抓着洞真子的后心。

牟丽珠早已预防他会暗算丹丘生，但想不到他却是暗算他的掌门师兄。丹丘生又惊又怒，刷的拔出剑来，喝道：“洞冥子，你敢作乱犯上？快快放手！”

洞冥子冷笑道：“谁叫你们逼得我无路可走？嘿嘿，丹丘生，你听着，你敢再踏上前一步，我马上就要洞真子的性命！掌门之位尚未正式举行交接大典，洞真子如今还是掌门，你若不顾他的性命，你就要负上害死掌门的罪名！”

投鼠忌器，丹丘生在他恫吓之下，双眼几乎要爆出火来，但却还是不能不停下脚步，把宝剑重又纳入鞘中。

洞冥子把手掌按在洞真子的背心大穴，自己的背脊则贴着一根柱子，说道：“雷老前辈，金大侠请你们两位包涵点儿。我知道你们一举手就能要了我的性命，但在我丧命之前，洞真子必定先我而死。嘿嘿，这点本领，你们应该相信我洞冥子是还有的吧？”他的手掌按着洞真子的背心大穴，只要内力一吐，洞真子定必命丧当场。金、雷二人自是看得出来，确实不是虚声恫吓。

雷震子气得须眉怒张，骂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阴毒卑鄙的小人，有你这样的人，真是武林之耻！”骂是尽管骂了，可还真的没奈他何。

洞真子气愤填胸，叫道：“你们别顾我的性命，我宁愿与他同归于尽！”虽然他愿意如此，但有本领能够杀洞冥子的侠义道却怎忍玉石俱焚？

洞真子接着叹了口气，说道：“我真后悔没有早点揭露他的罪恶！”

洞冥子冷笑道：“如今你说也无妨了！”

洞真子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丹丘生是冤枉的，当年洞玄子把他儿子的尸体搬了回来，我和洞冥子是最先见到何洛尸体的人，何洛致命之伤是背心一剑，这证明牟姑娘刚才所说是她所杀不假。但第二天公开验尸的时候，何洛身上却添了七个窟窿，让人一看就知是崆峒派连环夺命剑中那招‘七星伴月’造成的伤痕！”

这是丹丘生受嫌的主要证据之一，案情虽然真相已大白，但在几个人的证供中，这一点却还是未有解释的。刚才牟丽珠自认杀了何洛，好些人也曾不免怀疑，以为她是有心“代人受过”，但因大家都同情她和丹丘生，大家也都觉得何洛死有余辜，是以对何洛究竟是死在何人手上这一点，也就不愿枝节横生，细加盘诘了。此时，众人方始恍然大悟：“原来在尸身上造成这招‘七星伴月’的伤痕，乃是洞冥子干的好事。我真糊涂，怎的想不到是他！”

洞冥子阴恻恻笑道：“不错，这件事是我干的，崆峒派只有我和丹丘生会使这招，料想没人怀疑是我！当时洞玄子本不愿意儿子的尸体多受毁伤，但为了要冤枉丹丘生，他还是给我说服了。掌门师兄，我也知道你会知道是我，多谢你替我隐瞒了这么多年！”

洞真子气到极点，说道：“这都怪我私心太重，在他们威胁利诱之下，我竟然昧着良心做人，如今悔也迟了！”虽没详加解释，众人亦已明白，所谓“威胁”乃是指洞玄子、洞冥子狼狈为奸，在崆峒派的势力远胜于他；所谓“利诱”，当然是指他们以“掌门”大位为饵了。洞真子既怕他们加害，又想当上掌门，自然唯有听从他们摆布。

洞真子继续说道：“我当上掌门，实际等于是他们的傀儡。但我还想不到，洞冥子，他、他竟是如此心狠手辣，嫁祸给丹丘生还不算，他还竟敢勾结妖人，谋害我的师兄——前任掌门洞妙真人！

“他偷偷把辛七娘请来，藏在清虚观里。那天晚上，给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妖妇请来？我虽糊涂，也可猜想得到，定然是要这妖妇下毒害人了。我赶忙跑去找他，阻止他们害人。想不到已经迟了一步，我苦苦劝他之际，正是那妖妇下毒之时。我话未说完，那妖妇走了进来，狞笑对我说道：‘倘不是洞冥子说你这个人还有用处，我早把你也毒死了。哼，哼，你既这样好心，那就由你去收尸吧！哈，收谁的尸，这还用问？当然是你的师兄洞妙真人了！’

“我慌忙跑出去，忽见一个小道士身法奇快，我还没有看清楚他，他的背影已是消失。不过我还是听到他说的两句话：‘祸福无门，唯人自招。你还不算太坏，为善为恶，全在你的一念了！’现在我才知道，原来这位赠我以金玉良言的是牟姑娘。”

牟丽珠道：“我偷入清虚观，本来是想见洞妙真人禀告真情的，谁知我来迟了一天，洞妙真人已经被那妖妇所害，我只有把希望寄托给洞真子，希望他能主持公道了。”

洞真子愧悔交迸，说道：“我非但不能主持公道，反而同流合污，十八年来，甘心被这奸徒利用。我实是死有应得，但不该死在这奸徒手上！”

洞冥子忽地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说道：“掌门师兄，你现在才想到一个‘死’字，不嫌迟了点么？你该知道，小弟可舍不得你去死啊！”

原来洞真子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已经打定主意，要想暗运内力，自断经脉而亡。哪知却给洞冥子识破他的心思，听他话一说完，赶紧便即点了他的麻穴。

丹丘生说道：“洞真师叔，你也不用太过责备自己。不错，你是曾经做错许多事情，但这十八年来，你总算没有把本派带上歪路。就凭这一点，你已是功可掩过了。别人怎样想我不知道，我还是把你当作长辈尊敬的。”说至此处，陡地喝道：“洞冥子，按你应得之罪，你是死有余辜。如今我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你把洞真师叔放开，我让你走。只要你今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虽然被逐出本门，但也可以安度晚年！”

金逐流道：“这样的条件，对你来说，实在是好到不能再好的了。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如今就看你了！”

哪知洞冥子竟然冷笑说道：“哪有这样便宜的事，要我放人，还要把我逐出门墙！”

雷震子大怒道：“那你到底想要怎样？”

这一问把洞冥子问得哑口无言！不是他答不出来，而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在目前的情况底下，他自己也知道是属于非分之想，大家一定不会答应。但他抓住了洞真子作为人质，也总得有个收场，怎样收场才好呢？

正当他感觉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听得有人朗声说道：“让我替洞冥子回答你们！”

众人把眼望去，只见对面的山坡上出现一个军官，不是别人，正是御林军统领海兰察！他已经换上军官服饰，但众人还是认得出他就是那个害死玉虚子嫌疑最大的“杂工”！

谁也料想不到海兰察竟敢公然出现，这刹那间，就像风雨来临之前的情景：“万木无声”。挤满了人的大草坪，突然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异样的静寂令人呼吸紧张，令人心头颤栗！不过这异样的静寂只是刹那间事，突然，愤怒的吼声爆发，首先是要为本门长老报仇的崆峒派弟子，跟着是宾客中的许多侠义道人物，喝骂声中，纷纷亮出兵刃，跑上去要捉拿这清廷的御林军统领。

海兰察哈哈笑道：“要动武么。我劝你们还是稍微冷静点吧！你们也不想想，倘若我没有收拾你们的把握，我敢一个人站在这儿说话？”

他站在对面的山坡说话，崆峒派上百弟子的喝骂声竟是掩盖不了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就在此时，他的一班党羽，混杂在宾客中的邪派人物，也都纷纷亮出兵刃，跳了出来。眼看大混战就要爆发，海兰察又再笑道：“你们听我把话说完，倘若还是要打，那时再打不迟！”

雷震子喝道：“好，大家且慢动手。海兰察，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声音送到对面山坡，震得海兰察的耳鼓嗡嗡作响。海兰察也不禁心头微凛：“这老匹夫的功力看来不在我下，好在我早有准备，否则只是这老匹夫和金逐流，只怕我就对付不了。”海兰察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若要动武，只怕你们就要全部死光！别以为我是虚声恫吓，老实告诉你们吧，我已经在这草坪上埋下炸药，只要我一支蛇焰箭射出去，马上就可以爆炸！”洞真子蓦地一省，失声叫道：“洞冥子，你，你这奸贼，原来你是瞒住我和海兰察布置下如此毒辣的阴谋！”原来用洞冥子名义请来的那些妖人，这两天晚上都不是住在清虚观内，他们不许崆峒派的弟子跟着他们，但还是有人看见他们搬着一包包的东西，带着铁锄铁铲之类的工具，在晚上出动。当时只能猜想他们干的定然不是好事，如今方知是埋炸药。

洞真子这么一说，等于替海兰察证实并非谎言，众人都是不觉又惊又怒，同时也不知应该如何应付才好了。

洞冥子哈哈笑道：“不错，这是海大人和我定下的计划，非到不得已不使用的。谁叫你们逼得我们无路可走。”

洞真子道：“炸药一爆，你也同样尸骨无存！”

洞冥子磔磔怪笑，说道：“我一条性命换你一条性命已经并不吃亏，何况还有这许多武林中顶尖儿的人物陪我一同死掉，那我是更感荣幸无比了！”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可是着实害怕，若是双方谈不拢的话，海兰察比他还更心狠手辣，只怕当真就要“一网打尽”！

海兰察狂笑过后，又再说道：“不仅草坪埋有炸药，还有更厉害的法宝在这山上呢！不信，让你们瞧瞧！阳继孟，把法宝亮出来！”

只见在清虚观后面的主峰上影绰绰的出现了十几个人，当中指挥的那个人正是邪派中数一数二的大魔头阳继孟。在他指挥之下，片刻之间，架起两门大炮，炮口对着广场。海兰察哈哈笑道：“你们瞧清楚没有？草坪上的炸药纵使不能把你们炸个精光，漏网之鱼，也决计难逃我这两门大炮的轰击！”

草坪上埋的炸药，在听了洞真子的话之后，虽然大家都已是“宁可信其有，不敢说其无。”但究竟还看不见。如今这两门大炮推了出来，那可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东西了。炸药只能爆炸一次，大炮则是可以连续轰击的。在这样双重布置之下，海兰察的确是有把握把在场的人一网打尽！

雷震子愤怒之极，喝道：“你用这样阴毒的手段来对付我们，算得什么英雄好汉？有胆的你和我单打独斗！”

海兰察哈哈笑道：“雷老前辈，这里算你年纪最长，怎么说这样孩子气的话！我是替朝廷办案，你当是江湖上的擂台比武么？你一定要比的话，我可以准你一个人先逃下山去。待我了结此间之事，咱们再约日期比武。”

雷震子给他气得七窍生烟，可也做声不得。

金逐流喝道：“海兰察，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划出道儿来吧！”

海兰察笑道：“对啦，要打你们只是白白送死，不如还是接受我的条件好些。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不忍滥杀无辜。只要你们依得我两件事情，今日之事，便可善罢！”

金逐流道：“哪两件事？”

海兰察道：“崆峒派的事我是管定的了，所以第一件事，是要让洞冥子做崆峒派的掌门。崆峒派弟子有谁敢说半个不字，我替洞冥子把他杀掉！”

金逐流冷笑道：“那你是做崆峒派的太上掌门了！”

海兰察哈哈一笑，说道：“这就是我和崆峒派的事情，不必你金大侠费神多管了！”

金逐流道：“第二件又是什么？”

海兰察缓缓说道：“你知道我是替朝廷办案的，反叛朝廷的钦犯，我们总得押几个回去才能交差。”

金逐流道：“你心目中的钦犯是哪几位？”

海兰察道：“按说今日在场的人，不少人都曾有过大逆不道的言行。但我也不想株连太广，只要你们交出三个人来，随我赴京投案，也就勉强可以交差了。”

金逐流道：“哪三个人？”海兰察道：“第一个是丹丘生，他替牟家接济叛贼，造反罪证确凿。第二个是牟丽珠，她是父女同谋。她的父亲虽然已死，她还是脱不了关系的。第三个是丹丘生的徒弟孟华，他曾帮过小金川叛贼，伤害朝廷命官，我们也必须缉他归案。”

金逐流冷笑道：“只三个人么，我以为还有我呢。”

海兰察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说道：“我知道你和冷铁樵、孟元超等人都是朋友，不过目前我还不想把你列为钦犯，算作是我卖给你的一点交情。”

金逐流道：“多谢你的‘开恩’，不过你的这份‘人情’，我金某人可不领受！”

海兰察道：“领不领在你，我的道儿已经划出来了，咱们无谓节外生枝。我只是要问一声，我划出的道儿，你们究竟接不接受？”

丹丘生道：“让我和孟华跟他‘投案’，我们师徒不能连累大家受害！”

雷震子道：“不行！怎可相信鹰爪的说话？焉知他不是先骗你们作为人质，回头再来对付大家。”

海兰察道：“你们想清楚吧，我划出的道儿，已经是格外宽容的了。嘿嘿，难道你们宁愿玉石俱焚？”

是委屈求全，还是一同赴难？这实在是个难以立即作出决断的问题。不错，侠义道中的人物，十九都是不怕牺牲。但一想到自己一个人死还不打紧，要许多有为的同道和自己一起去死，却是谁也不敢作这决定。

海兰察道：“好，我给你们半枝香的时刻，让你们商议吧？”侠义道谁也没有作声，海兰察的党羽则纷纷离开草坪，向山坡逃去。只有洞冥子不能逃走，但他既抓着了掌门师兄作人质，又有海兰察作为强援，心里也不着慌了。正是：

何堪覆雨翻云手，又见名山隐杀机。

第五十四回

换日偷天惊妙手

引狼入室拼残生

海兰察这边的人还有一个不能逃走的是辛七娘。她昨晚给牟丽珠吓得跳下断魂崖，受伤甚重，如今又给丁兆鸣抓了回来，已是气息奄奄了。不过她的内功造诣也很不弱，虽然气息奄奄，尚能苟延残喘。此时她已经恢复清醒，看见海兰察的党羽纷纷逃上山坡，想起自己还是身处险境，情急之下，嘶声叫道：“海兰察，你就只顾洞冥子，不顾我么？”

海兰察是不满她对他不够尊重，才故意疏忽她的。此时听得她情急嘶喊，方始哈哈一笑，说道：“这是小事一桩，你急什么？谅他们也不敢杀害你的。好吧，你既然害怕，那就让你到我这边来吧。丁兆鸣，听见没有，快快把她放开！”

雷震子怒道：“你说好只有两个条件，为什么又随意添加？”

海兰察笑道：“放辛七娘，这根本不能算是条件。你应该懂得，如今是你们向我求和，我方受伤的俘虏，你们当然应该先予释放，否则还有甚谈和可言？”

他俨然以战胜者自居，口气咄咄逼人，雷震子气得七窍生烟，正想不顾一切和海兰察一拼，忽见牟丽珠向他投了一个眼色，摇了摇头。

雷震子虽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但毕竟不是鲁莽之徒。他注意到牟丽珠的态度，不觉蓦然一省，想道：“她一早就曾预言，海兰察必定还会在此处出现。莫非她早已料到会有今日之事，也早已有了对付的方法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且让海兰察暂时得意吧。”于是不再作声。

雷震子不作声，丁兆鸣可要出声了，说道：“这妖妇是害死洞妙真人的凶手，我没权释放她。如何处置，只有听崆峒派掌门人的说话！”

丹丘生被逼释放害死师父的仇人，心里实是极不愿意。但转念一想，和几百个人的性命比较起来，这的确还是“小事一桩”。何况辛七娘已受重伤，放回去，她也未必能够活下去。

海兰察喝道：“半枝香已经烧剩无多了，丹丘生，你究竟放不放人？”

丹丘生剑眉一竖，咬牙说道：“好，让这妖妇多活几天吧！放她回去！”

丁兆鸣满怀气恼，放开了辛七娘，喝道：“便宜你了，滚吧！”辛七娘折下一枝树枝，当作拐杖，一跛一拐地走上山坡，走到海兰察身边，冷冷说道：“海兰察，你还算有点良心。”

海兰察道：“今后只要你肯帮我做事，我不会待薄你的。这次累你受伤，我很是过意不去。这是能治内伤的大内珍药，你服下去。”辛七娘从他手中接过一粒药丸，这才消了心头之气，淡淡地说了一声“多谢”。

日影西斜，已是过午时分，海兰察陡地喝道：“半枝香就快烧完了，你们商量定妥没有？”众人都没作声。

金逐流道：“你急什么？香烧完了再说。”看样子似乎已是胸有成竹。

丹丘生道：“金大侠，他漫天讨价，咱们何妨就地还钱。”

金逐流道：“你的意思是……”

丹丘生道：“答应他一小半条件，让我和孟华随他‘投案’。”

牟丽珠忽地笑道：“丹丘生，多谢你要代我受罪，不过这盘棋咱们还是稳赢的。你何须出此下策？”

丹丘生怔了一怔，说道：“我不懂你有什么神机妙算，可以扭转败局？”

牟丽珠笑道：“不是我有神机妙算，而是有一枚棋子还没走呢！”

海兰察喝道：“香已经烧完了，你们要是还没答复，我可要不客气啦！”

丹丘生惊疑不定，说道：“牟姑娘，你说的那枚棋子……”

牟丽珠正自心想：“怎的他还没来？”忽听得海兰察“咦”了一声，站在一块石头上，伸长颈子，好像在看什么。牟丽珠抬头一望，大喜说道：“你看，是谁来了？”

只见两条人影从断魂崖那边方向，飞快跑来。不过片刻，已是看得清清楚楚。

来的是两个穿着清军军官服饰的人，丹丘生认得其中一个，正是海兰察的副手，清廷御林军副统领欧阳业。再看清楚，他是被另一个军官拖着跑的。丹丘生虽不认识这个军官，但一看他的轻功好得出奇，已是蓦然醒起了，失声叫道：“是快活张！”

不错，是快活张！只见他剥下人皮面具，朗声说道：“对不住各位，我来迟了！”

海兰察怒道：“好呀，你这偷儿竟也胆敢和我捣乱！”

快活张哈哈笑道：“你说得不错，我是小偷，而且我是带了‘赃物’来自行投案的。不过我这次偷的可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你们的御林军副统领欧阳大人！”

欧阳业在他挟持之下，状似木鸡，嗒然若丧。

众人方始恍然大悟，原来欧阳业的失踪，是给快活张俘虏了去的。那晚接欧阳业上山的大石道人心想道：“怪不得当时我只听得欧阳业一声叫喊，回头就不见他。我真糊涂，早该想到是这位天下第一神偷来捣鬼了。”要知快活张不但是人所共知的天下第一神偷，轻功也是天下第一的。

海兰察喝道：“快把欧阳业给我放回来！”

快活张笑道：“海大人，你要我投案，我也要你们这位欧阳大人投案呢。各位，这位欧阳大人除了是个官儿之外，还有两重身份。第一，他是洞冥子的好朋友；第二，他是谋害崆峒派前任掌门洞妙真人的凶手之一。洞冥子是靠他的穿针搭线，才能向清廷卖身投靠的；也是靠他的穿针搭线，方才搭上了辛七娘这个妖妇，串通了她，来谋害洞妙真人的。如今我先要他向崆峒派的新掌门丹丘生投案。嘿，嘿，欧阳大人，我说的是事实吧？”

欧阳业木然说道：“我已落在你们手中，无话可说。但求你别再折磨我了，一切罪名，我都承认。”

快活张道：“不行，我要你老老实实说一句，谋害洞妙真人，是不是你有份干的。”

欧阳业道：“不错，是我奉海统领之命，把辛七娘带上崆峒山，请她帮洞冥子的忙的。我都已承认了，你让我早点死吧！”

海兰察暗恨欧阳业太不争气，但却不能不维护他，当下喝道：“我没工夫和你这小偷瞎缠，你不放人，我马上叫你们都死！”

快活张道：“真的？你有什么办法叫我们都死？”

海兰察只道他刚才不在场，是以不知，说道：“草坪上埋有炸药，我这支蛇焰箭一射过去，马上爆炸！”

快活张又再大笑起来。海兰察怒道：“你笑什么？”

快活张道：“我笑你在做梦，你以为你的炸药还会爆炸吗？”

海兰察大吃一惊，虽然他不相信快活张的话，但还是忍不住出声喝问：“为什么不会爆炸？”

快活张笑道：“你有你的王法，我有我的行规。干我们这行的秘密，岂有随便说给人家听的？你要知道，可得付出代价，我满意了才能说给你听。”

海兰察面色变青，心想：“这炸药是我亲自监督埋下的，昨天晚上，又是我亲身在附近看守，即使他当真有妙手空空的绝技，谅他也不能偷去。”自我安慰，心情稍为镇定，喝道：“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会怕了你的虚声恫吓？”

快活张冷笑道：“这两句话本来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嘿嘿，你又有炸药，又有大炮，这难道不是恐吓我们？我说的事实，反而是恫吓你了！哼，你不相信？好，那你就试一试吧！”

海兰察道：“我不和你说话。如今期限已到，我只要问金大侠和雷老前辈，我划出的道儿，你们究竟接不接受？”

雷震子与金逐流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即代表侠义道这边答道：“你想我们向你屈服，那是做你妈的春秋大梦！”原来他从金逐流的眼色之中，已经知道快活张的话是可以相信的了。不过他以八十高龄，武林中辈分最尊的武当长老身份，说这样的“粗话”，可还是第一次。小一辈的各派弟子听了，都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海兰察面色铁青，喝道：“你们相信这偷儿的鬼话，可莫后悔！炸药一爆，尸骨无存，那时后悔就迟了！”

金逐流笑道：“快活张早已叫你试了，我们也已答复你了。你还一再虚声恫吓，不嫌太过罗嗦么？”

海兰察大怒喝道：“好，你们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流泪，那就让你们看看我是否虚声恫吓吧！”把手一扬，一支蛇焰箭，向他亲手埋藏炸药的地方射去。

只听得“蓬”的一声，声音倒是有了，但却完全不是海兰察想象中的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声。

只见一溜溜七彩的焰火飞起，好像是元宵晚上的大放烟花！在他射出蛇焰箭之时，站在山坡上他的那群党羽，都是吓得伏下来的，此时也纷纷站了起来，睁大眼睛看天空，那情景更像是一大群人在观赏烟花了。

快活张哈哈笑道：“丹丘兄，我知道你今天定会当上新掌门，故此特地买了烟花来给你助兴的。海大人，多谢你这双贵手，替我这小偷儿燃放烟花。”

原来这两包炸药虽然是海兰察亲自监督埋下，但他却不知道快活张早就在清虚观中，施展偷天换日的手段，把他这两包炸药换了。快活张用一种崆峒山上特产的黑石头磨成幼粉，充作火药，只在上面留下一层薄薄的真的火药，并混杂了可以发出七彩焰火的烟花。海兰察也是粗心大意了些，在埋下炸药之前，虽然打开炸药包看过，却没仔细检查。

海兰察气得七窍生烟，喝道：“快活张，你别得意，炸药不爆炸，我还有大炮对付你们！”

快活张冷冷说道：“我劝你还是不要乱放大炮的好！”

海兰察狞笑道：“好，你怕了我的大炮么？但如今你要求饶，我也不能饶你们了。阳继孟，发炮！”

哪知却没听见阳继孟的回答。阳继孟本来是在山头负责指挥发炮的，此时竟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海兰察大怒道：“不必理会这胆小鬼了，褚兆，你替他指挥发炮！”这个褚兆是他从京师带来的炮手。

褚兆讷讷说道：“海大人，这、这……”

海兰察怒道：“你怕什么，大不了又给这偷儿做了手脚，顶多打不响罢了。立即发炮！否则我上去斫你的头！”

褚兆不敢多说，心里想道：“不错，即使真的打不响，也是应由阳继孟负责，与我无关。”于是遵命发炮。

哪知大炮倒是打响了，但炮弹却没有打出去。炮弹是在炮筒内爆炸的。只听得“轰隆”一声，炮筒炸裂，铁片纷飞。褚兆登时炸死，其他的人也无一不受伤。海兰察也给震倒，飞扬的尘土溅得他满头满面，眼睛都几乎睁不开来。

快活张哈哈笑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海兰察，你得意得太早了，这一炮只轰掉你的孔雀花翎，还算是便宜你呢！”

原来快活张是刚在半个时辰之前，突然偕同御林军副统领欧阳业在那架设炮位的密林中出现，借口是来察视他们的布置，在检查大炮之时，偷偷做了手脚，弄坏机件，以致他们得到这样一个“害人不成反害己”的结果的。

欧阳业按照快活张教他的说话，告诉阳继孟道，那天晚上，他的离奇失踪，其实是自行失踪，为的是另有秘密任务。这个御林军的同僚，就是海兰察派给他的帮手。

欧阳业的职位是仅次于海兰察的御林军副统领，阳继孟当然不敢仔细盘问他是什么秘密任务，他又不能离开防地去找海兰察来和欧阳业对质，何况他在确认是真的欧阳业之后，已是根本不敢怀疑真的欧阳业会说假话了。是以也就当然只能相信欧阳业的解释了。

但为什么欧阳业肯这样乖乖的听快活张的话呢？原来快活张有一种奇特的点穴功夫，被他点了穴道，体中如有无数虫行蚁咬，酸痛痕痒的感觉就像从骨缝里透出来，身受之惨，甚于任何一种酷刑。快活张可以用另一手法，令他所受的这种痛楚暂时消失，但在未曾解穴之前，仍然会复发的，复发之时，痛楚更甚。这两天来，欧阳业就是给快活张用这个办法折磨得他好几次死去活来，连一丁点反抗的意志都被折磨尽了，只能唯快活张之命是从。

看见快活张押解欧阳业到场，露出了本来面目，才知道是上了快活张的大当。他亦已料想得到，这两门大炮定然给快活张做了手脚了。生怕海兰察追究，唯有逃之夭夭。

炮弹在炮筒中爆炸，炸得大炮变成废铁，炸得炮手尸骨无存，炸得御林军的统领海兰察翻倒地上，惊惶失措，也炸得各方的英雄好汉心里乐开了花！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那“轰隆”一声刚刚响过，忽地听得洞真子和洞冥子两人，同时发出的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叫惨呼！

原来洞真子在各人相继作证的这段期间，他已经暗中凝聚真气，冲开了被封的穴道。

洞冥子也不是不知道师兄有自行解穴之能，但一来他想不到师兄能够这样快便把被封的穴道自行运气冲开；二来他已制住师兄要害，即使他的穴道解开，料他也不敢反抗。是以并不怎样加意提防。他哪知道洞真子已经存了必死之心，等待适当时机与他一拼。

洞真子等待的适当时机终于来到了。大炮炸裂，就在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洞真子突然发难！

他一个肘捶向后猛撞，洞冥子是紧紧贴在他的背后的，这一捶撞正洞冥子的心窝。

洞冥子大吼一声，掌力尽吐。他的掌心是按着洞真子背心大穴的，这一下登时也把洞真子的五脏六腑全部震伤。两人同时发出惨厉的呼嚎，在台上跌了下来。洞真子只使出最后一点气力，把师弟紧紧压在下面，扼着他的喉咙。洞冥子拔出剑来，刺进师兄小腹。

惨变突然发生，近在咫尺的金逐流等人都没料到。丹丘生连忙跑过去，把洞真子拉起来，只见洞冥子双眼翻白，舌头吐了出来，形状十分可怖，显然已是给扼死了。

丹丘生一脚踢开洞冥子的尸身，立即掏出金创药替师叔敷上。洞真子断断续续地说道：“丹丘生，我、我对不住你、你、你肯原谅我么？”

丹丘生道：“师叔，你千万别这样说，如今我只有更加尊敬你。”

洞真子脸上绽出一丝笑容，说道：“好，好，你肯原谅我，我可以放心去了。”

丹丘生叫道：“不，不，你的伤可以治好的，你别胡思乱想。”

洞真子微笑道：“不，我知道我是不行了。本派最大的仇人是海兰察，他不但累你受苦十八年，也是主谋害死你师父的仇人。你别顾我，留点精力报仇吧！”声音越说越微弱。说到“报仇”二字，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丹丘生心伤如割，但一滴眼泪也没流下来。他强忍悲愤，说道：“师叔，我听你的吩咐！”把洞真子的尸体放下，立即拔剑，冲上前去。

混战早已开始了！海兰察的党羽为数不少，此时还想纠合各路妖人，作困兽之斗，大声叫道：“你们为我出力，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好处。要官有官，有钱有钱！”

但这些妖人，差不多一半以上是阳继孟替他请来的，不约而同的心里想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海兰察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连阳继孟和他那样深厚的交情，也都不敢依傍他了。我何苦还为他卖命？”转眼之间，跑了十之七八。剩下来的只是海兰察自己带来的心腹，以及少数利禄熏心的邪派妖人。

快活张解开欧阳业的穴道，说道：“总算你还听话，饶你不死，滚吧！”

混战已经开始，快活张虽然饶他不死，但他却怕崆峒派的弟子还是不肯放过他，只好硬着头皮逃到海兰察这边。

海兰察沉声喝道：“你干的好事！”欧阳业大吃一惊，颤声说道：“统领明鉴，我，我是被逼得无可奈何的。”

海兰察布下的天罗地网被快活张破坏，不觉都迁怒到欧阳业身上，当下“哼”了一声，说道：“枉我提拔你做我的副手，贪生怕死，要你何用？”手起掌落，一掌把欧阳业的天灵盖打开了天窗！欧阳业真是临死也没想到，敌人饶了他，他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海兰察恨极了快活张，喝道：“臭贼，有胆的你莫跑！”身形疾起，向快活张扑去。

快活张笑道：“你好香么，我看你倒是比粪坑还要臭呢。嘿嘿，你既然知道我是小偷，却来找我比武，那不是强人所难么？要是我找你比赛偷东西，你比不比？”他嘻皮笑脸在海兰察身边窜来窜去，海兰察轻功不如他，哪里抓得他住。

猛听得一声大喝：“你要比武，我和你比。有胆的你也莫跑！”双掌相交，“蓬”的一声，震得已经走出百步开外的快活张，耳鼓都嗡嗡作响。

快活张伸了伸舌头，笑道：“海兰察，你找到了好对手了，恕我不陪你玩啦！”

原来这个和海兰察硬拼了一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武当派的长老雷震子！

这霎那间，两人都是不禁心头一凛。海兰察暗自想道：“这老匹夫已是八十高龄，想不到内力还是如此深厚。”雷震子心里叹了口气：“我到底是年纪老了，要是早三十年，我岂能容这贼子在我手底过得十招。”

丹丘生赶了到来，喝道：“海兰察，十八年前你害我不死，难得你亲自送上门来，用不着我去找你算账了！”

海兰察傲然说道：“很好，你要算账，那就并肩子上吧！嘿、嘿，你们一位是武当派的长老，一位是崆峒派的新任掌门，海某纵然死在你们手里，亦足自豪！”他明知雷震子决计不会和丹丘生联手斗他，但还是用言语挤兑，用意是要逼使丹丘生必须亲口答应和他单打独斗。

丹丘生果然说道：“雷老前辈，这厮是敝派的大仇人，我不只是要为自己报仇，还要给玉虚长老报仇的，请你让给我吧。”雷震子斗得兴致方酣，笑道：“这厮约我比武，迄今胜负未分，你再待一会如何？”

金逐流笑道：“雷老前辈，你已经赢了一招，怎还说胜负未分？比武可以点到即止，报仇则须一决死生，比武怎比报仇要紧？你已经赢了一招，也该让给丹丘生了。”

雷震子这才哈哈一笑，说道：“对，我真是老糊涂了。你不说，我都忘记我已经赢了一招了。不过，只是你说，不能算数，你是我的朋友，海兰察会认为你帮我的。我要海兰察亲自说，刚才那一招算不算是输了给我？”

海兰察很不服气，但大敌当前，哪有心情和雷震子斗口，只好说道：“老前辈老当益壮，海某佩服得很。刚才那招是你赢了。”

雷震子这才退下，哈哈笑道：“好，他已经认了输，我也不为甚是了。丹丘生，让你来和他算账吧。”

海兰察忽道：“且慢！”

丹丘生喝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海兰察道：“咱们可得有话在先，你只是为崆峒派报仇，那么，此事和崆峒派以外的人是并不相干的了？”

丹丘生冷笑道：“你是怕我请我武林同道助拳吗？那你可以放心，报仇大事，我是不会求助外人的。”

金逐流道：“按说你是武林公敌，假如不是崆峒派找你报仇，我也不肯放过你的。但既然崆峒派找上了你，我就决不会动你一根毫发。”

海兰察心想，只要金逐流与雷震子袖手旁观，其他人都不足惧，于是又再问道：“你们崆峒派有数百弟子，你是意欲群殴，还是独斗！”

丹丘生怒道：“我决不倚多为胜，但也不能轻易放过了你。要是我死在你的手里，崆峒派的弟子当然还要找你报仇，但也只是和你单打独斗！”

海兰察道：“这算不算是你以掌门人的身份，对贵派弟子的命令？”

丹丘生冷笑道：“不错。你还有什么顾虑么？”

海兰察放下了心，哈哈笑道：“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莫后悔！”要知他虽然没有必胜把握，但丹丘生对他作了这个承诺，他却已有了一线生机。他打着如意算盘，暗自想道：“十八年前，丹丘生的武功大约是和我在伯仲之间，如今我的大力鹰爪功早已练成，即使未必杀得了他，谅也不会输给他了。嘿，嘿，要是我能将他重创，崆峒派中，还有谁人能是我的敌手？”

丹丘生喝道：“你当我是像你们一样，说话不算数么？快来领死！”

海兰察哈哈一笑，说道：“阎王爷的帖子还未知道是派给谁呢？”笑声未已，倏地一跃而起，伸开蒲扇般的大手，已是朝着丹丘生的琵琶骨直抓下来！

这是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打法。要知琵琶骨乃是练武之士最关紧要的地方，琵琶骨倘被抓碎，多好武功，也要变成残废。那时即使海兰察也受创伤，只要不是伤着要害，丹丘生已无力阻他逃走了。余下的弟子，海兰察自是不会放在心上。

这一瞬间，所有在旁观战的人无不绷紧了心弦，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甚至连临敌经验最丰富的武当派长老雷震子也不由得暗暗吃惊：“这厮使的好狠辣的招数，要是他刚才这么逼我硬接，只怕我已是要和他两败俱伤了！”

但也就是在这瞬息之间，形势立变。海兰察抢攻，来得快极，丹丘生却比他还快半分。只见他身躯半转，侧目回睨，三尺青锋，赛如电掣，不架敌招，反截敌腕。竟然是后发先至，剑尖下铲，一下子就划到了敌手脉门。

雷震子禁不住高声喝彩：“好一招玄鸟划沙！”

正所谓善战者攻敌之所必救，丹丘生以攻对攻，登时把海兰察的攻势全都化解。海兰察也真不弱，手腕一翻，一招“覆雨翻云”，作势托向敌肘，虽是虚招，但也可以倏然化实，倘若丹丘生不加防御，他立即便可施展小擒拿手法扭断丹丘生的手臂。虚中有实，左手一托，右手跟着便是一个劈挂掌。用的是和丹丘生同样的战术，这一招也是攻敌之所必救！高手搏斗，当真是死生悬于俄顷，招招险绝！

丹丘生应招发招，往下一塌腰，捏剑诀，领剑锋，剑走轻灵，圈回来，发出去，一招“春云乍展”，直奔敌人右肋。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难以形容，却又看得清楚玲珑。场中剑术名家，无不看得高声喝彩！

眼看丹丘生刷的一剑，倏然间已是从“春云乍展”变为“白虹贯日”，剑光端的好像化作了一道银虹，明晃晃的剑尖直指海兰察的咽喉，海兰察万难躲闪。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海兰察蓦地拍下手掌，迅即双掌斜飞，竟然迎上前去。众人方自惊诧：“丹丘生的剑法如此凌厉，难道他竟敢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不成？”

心念未已，只见双方都在向前扑去，但却没有碰个正着，而是交叉穿过。不知怎的，丹丘生那一剑竟是刺了个空，当然海兰察那一掌也没沾着他的衣角。

原来海兰察双掌能发不同的掌力，一刚一柔，相互激荡，生出一种回旋牵引的劲力，就像两股急流会合一起，造成的漩涡一样。倘若换了一个武功稍弱的人，突然碰到这股牵引的劲力，只怕当真就要像小舟之被卷入漩涡，纵然身子还站得牢，兵刃也要脱手而飞了。丹丘生和他功力相当，但突然碰上他这奇怪的一招，剑尖也给荡歪少许。

双方兔起鹘落，剑掌争雄。尽管性命相拼，却绝非蛮打，转眼斗了数十招，都是一合即分，稍沾即退。看在行家眼里，招招动魄，哪方稍有不慎，都有血沾尘埃之险。但斗了数十招，双方都还没有正面碰着。但见剑气纵横，掌影翻飞，在武学造诣较弱的人看来，他们却像是在各打各的。

初时看了几招，大家都以为丹丘生很快就可取胜的，此时却又不禁暗暗担心了。许多人不禁都是想道：“海兰察身为御林军统领，果然是有很不寻常的真实功夫。万一丹丘生打不过他，这……”崆峒派中还有谁人能够阻拦他呢？众人可是不敢往下想了。

剧斗中丹丘生剑法突然一变，顿时银光匝地，紫电飞空。剑光缭绕中但见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满空飞舞的剑光忽东忽西，忽聚忽散，翩若惊鸿，宛似游龙。再看片刻，场中虽然只有两人相斗，给人的感觉却如千军追逐，万马奔腾。丹丘生的一把宝剑也化作了重重剑影，好像有数十把利剑，从四面八方，向着海兰察一齐刺来。

看到此时，众人方始不再为丹丘生担心。但由于看得目瞪口呆，倒反而没有喝彩了。

虽无彩声，却非寂静。人人屏息以观的只是在丹丘生和海兰察展开恶斗的这块草坪。

当然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挤到这块草坪观战，在这里观战的只是各派武学名家和一部分崆峒派中地位较高的弟子。

更多的崆峒派弟子和另外一部分客人则正在驱逐海兰察的党羽，以及一些还想助纣为虐的妖人。

由于海兰察的人早已逃了十之七八，余众无多，有半数崆峒派弟子已是足以对付他们，何况还有不少侠义道中人物在帮崆峒派呢。故此在草坪观战的武学名家谁也没有放在心上，此时他们正在看得如醉如痴，对周围一切，恍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丹丘生越逼越紧，渐渐只见剑光不见人影。海兰察虽然还在负隅顽抗，但谁也看得出优势已是属于丹丘生了。

海兰察这才暗暗吃惊，后悔对丹丘生的估计不足了。

原来在这十八年间，海兰察固然是练成了大力鹰爪功，比起十八年前，本领不知高明多少；但这十八年丹丘生也没闲着，他把崆峒派的绝技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法练得炉火纯青，而且还精益求精，开拓了更新的境界，即使起开创这路剑法的崆峒派祖师于地下，只怕也是比不过他。

十八年前，双方的本领大致是在伯仲之间；十八年后，双方虽然也都是各有进境，今非昔比，但比较之下，却是丹丘生较胜一筹了。

斗到三百招之后，海兰察已是知道自己决计没有取胜的希望了，唯一的希望只是能够和丹丘生拼个两败俱伤！但倘若用这险招，一击不成的话，他自己立即便要丧命，而对方是否受伤还在未可知之数。

正当海兰察踌躇未决要不要用这最后一招杀手之时，丹丘生的剑法却忽然露出一点破绽。他正在用到一招“云麾三舞”，这招“云麾三舞”乃是一招三式，分刺敌手上中下三处要害的，他用了两个式子，最后刺向敌手下盘要害的一式却不知怎缓了半分，未能及时刺出，反而变成了自己门户大开。

何以他会露出这个破绽？原来正是在那瞬息之间，他忽然听到了远处隐隐一声长啸。

此时草坪外侠义道和崆峒派的弟子正在追逐残敌，追逐者的喊杀声和敌方受伤者的呼叫声，也正是在四面八方传来，草坪上观战的人看得如醉如痴，谁也不去理会这声长啸，即使听见了也不知是谁的声音。

但丹丘生一听见远处传来的这一啸声，却是不由自已的心头一震了。因为旁人听不出来，他却是一听就能分别的。这是牟丽珠的声音！

牟丽珠遇险，还是她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在呼唤自己呢？虽然他没有接受牟丽珠的爱意，但在他的心坎深处，却是早已把她当作最亲最近的人，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更宝贵的。

他听到了牟丽珠的啸声，不自觉的心头一震，也就不自觉的在这紧要的关头，忽然露出一个破绽了。

本领差不多的高手搏斗，哪容露出些微破绽？假如海兰察能够抓着这个机会，立即抢攻的话，他就最少可以达到两败俱伤的愿望，甚至可以避免自己受伤。

海兰察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他当然不是看不出这个破绽。但也正因为他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破绽”！

丹丘生正占上风，在海兰察想来，他哪有“无缘无故”忽然如此疏忽之理？既然不是疏忽，那就只能依理推测，这是丹丘生有意卖个破绽诱他上当的了！

这霎那间，海兰察非但不敢进攻，反而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提防丹丘生的伏着！

观战的各派名家，包括金逐流和雷震子在内，也都是像海兰察一样，看出了这个破绽，却以为是丹丘生有意卖的这个破绽。

看得出这个破绽的名家寥寥无几，更多的是看不出这个破绽的，他们还只道是海兰察躲避得快，这才避过了丹丘生这凌厉的一招，不约而同的在心里叹了一声“可惜”！

场中只有一个人看出了是真的破绽的，他是孟华。一来他跟丹丘生学过这路剑法，二来他在“剑学”的造诣此时已是差不多胜过金逐流了。他知道这招“云麾三舞”，一招三式若是一气呵成，即使仍然伤不了海兰察也可稳持先手，没有理由要故意卖个破绽的。

不过他虽然看出了是真的破绽，却不知道师父何以会露出这个破绽的缘故。他是曾经和海兰察交过手的，深知海兰察内力之强，此时由于太过关心师父，不觉暗自猜疑：“莫非师父已是力不从心，若然真的如此，久战下去，只怕是要吃亏了。”为了避免师父吃亏，他立即就跳出来！

“师父，割鸡焉用牛刀？剑法上你已经胜了这厮，让弟子替你收拾他吧！”孟华说道。

丹丘生曾与海兰察有言在先，只要是崆峒派的弟子，就可以为本派报仇，但有一个限制，只能单打独斗。是以孟华中途替出师父，并不违反规定。

丹丘生早已知道孟华得到张丹枫所留的无名剑法，在剑法上已是胜过自己，但还不放心让他独自对付强敌。正自踌躇，眼光一瞥，忽见金逐流正在朝着他望，而且点了点头。

丹丘生瞿然一省：“听说华儿此次前往天山，曾有许多奇遇。金大侠如此对我示意，莫非已是深信华儿定有取胜的把握？”他一来为了成全徒弟扬名立万；二来为了悬挂牟丽珠，于是说道：“也好，我就让你代劳吧。海兰察，你要是连我的徒弟也打不过，你也应该无话可说了！”

海兰察心头微凛：“我刚才倒是有点糊涂了，怎的没有想起这个小子？”喝道：“你究竟算是天山派的弟子，还是崆峒派的弟子？”

孟华说道：“我是天山派的记名弟子，是崆峒派的嫡传弟子！”“记名”与“嫡传”的分别，海兰察当然是懂得的。

雷震子喝道：“所有在这里的人，无人不知孟华是丹丘生的徒弟，还能骗你不成！”

海兰察暗自思量：“这小子的剑法虽然不错，却还不是我的敌手。无论如何，对付他要比对付丹丘生好得多了。”虽然他也曾想到自己是给孟华占了先打一场的便宜，但孟华的身份不过是丹丘生的徒弟，他又怎好意思当着天下英雄面前与孟华计较？

不过他仍是不愿“太过吃亏”，于是说道：“对不住，刚才我没在场，尚未确实知道孟华是丹丘生的徒弟。如今既已知道，我当然同意接受他的挑战，难道我还怕他这样一个毛头小伙子不成。不过，我可还有话要说！”

雷震子的口头禅又出来了，喝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海兰察冷冷说道：“崆峒派弟子有数百之多，一个个和我打下去，那要打到几时方能罢休？我纵然不怕车轮战，也总得吃饭睡觉呀！”口说不怕，其实正是害怕。

孟华在这会场出现以来，曾经一斗大石、大松；二斗天南剑霸龙木公，剑术之精，目所共睹。但还是谁也不敢相信他有打败海兰察的本领。雷震子以公证人的身份，不觉暗自踌躇，一时间不知如何裁定方始得当。

雷震子还没出声，孟华却先说话了：“若要杀你，我师父就可以独力杀你，何须用到什么车轮战法？不过你不值得污我师父宝剑，我才替师父代劳而已！”

海兰察冷笑道：“要是你杀不了我呢？”

孟华说道：“师父，请恕弟子自作主张。”

丹丘生道：“好，你喜欢怎样，尽管答应他！”

孟华说道：“要是我没本领替师父杀你，甚至反而给你杀掉的话，我也唯有自己认命，绝不要同门为我报仇。”

海兰察道：“我与贵派的梁子那又如何？”

孟华望了望师父，大声说道：“就此一场而决！”

海兰察喜出望外，连忙问道：“丹丘生，你徒弟说的可以代表你的意思吗？”

丹丘生从孟华的眼光中看出他有很大的自信，更加放心，便即说道：“我既让徒弟替我，当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你胜得了他，崆峒派任何人都不会再去找你。”

此言一出，除了金逐流一人之外，无不大惊。但丹丘生以掌门人的身份许下的诺言，自是谁也不能更改了。

海兰察大喜如狂，双掌一错，喝道：“好，那就请高徒来指教吧！”口说“指教”，双眼却是朝天，意殊不屑。

丹丘生淡淡说道：“华儿，我相信你会替我争气的，也无须我为你掠阵了。”他急于去找牟丽珠，说完便走。

雷震子吃了一惊，说道：“丹丘道兄，你去哪儿？”

丹丘生边走边笑道：“我在这里掠阵，海兰察心里会害怕。我出去走一转就回来，这一转的时间，料想也足够华儿收拾他了。”说到“收拾”二字，早已走出人丛，背影也不见了。

众人不知丹丘生匆匆而走的缘故，不觉都是甚感诧异，心里想道：“知徒莫若师，难道他这徒弟当真有胜过海兰察的本领？”但强如武当派的长老雷震子尚且不过堪堪和海兰察打成平手，众人可是委实不敢相信孟华真的能有这个本领。

海兰察几曾受过如此蔑视，何况孟华又是曾经败过给他的，当下大怒喝道：“好小子，来吧，看是你收拾我，还是我收拾你！”

孟华说道：“你和我的师父已经打了半场，我先让你三招！”海兰察气得七窍生烟，喝道：“狂妄小子，你本是我手下败将，谁要你让？”

孟华微笑道：“既不要让，那就接招！”声出招发，快如电闪，刷的一剑，指到海兰察前心。原来他是有意激怒海兰察的。这一招来得又快又狠，但海兰察竟似并不放在眼内，冷笑说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竟然双手笼在袖中，挥袖抵挡孟华的宝剑。

以袖拂剑，看似轻敌之极，其实却是他平生所学的功力之所聚，也是他早已胸有成竹的一招。要知他身经百战，表面看来似乎给孟华激怒，实则还是冷静非常。

只见他的袖子轻飘飘的好像贴着孟华的剑锋飘晃，孟华的剑锋却是伸缩不定，好像碰到了一股无形的阻力。原来他用的是一个“黏”字诀。

拳经有云：“舍己从人”，“随曲就伸”，“不抗不顶”，“劲急则急进”，“劲缓则缓随”，如影随形，紧粘不舍，便是这种“粘黏劲”功夫。那晚他在断魂崖下和孟华第一次交手，就曾用过这种功夫克制孟华的快剑，有过一次经验，如今是用得更为高明了。

雷震子暗暗吃惊，和金逐流悄悄说道：“丹丘生恐怕是太过托大了。”言下之意，自是埋怨丹丘生不该让一个年纪这样轻的小徒弟替代自己。哪知金逐流却似丝毫不以为意，面带笑容，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无妨！”

话犹未了，只听得声如裂帛，孟华剑光暴涨，海兰察的袖子被削去一幅，被剑光一绞，化作片片蝴蝶。

原来海兰察固然是因有过一次经验，重施故技，更为高明；但孟华也取得一次经验，御敌之法，也是大胜从前。不过他能够一剑削掉海兰察的衣袖，破了他的“粘黏劲”，剑法高明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如今的功力，已是足以与海兰察旗鼓相当了。

原来这次他中了辛七娘的酥骨散之毒，又被洞真子关入黑牢，结果遭受危难，反而因祸得福。在两天一夜当中，他把这几个月学到手的天竺、波斯、天山三种上乘内功和原有的张丹枫隔代相传的玄功要诀融会贯通，终于达成所愿，不但功力恢复，而且更胜从前。

另一方面，海兰察和丹丘生斗了半场，丹丘生那样变化复杂，招招狠辣的连环夺命剑法岂是容易对付的？海兰察虽未至于心力交疲，真力亦已消耗不少。此消彼长，孟华此际，功力纵然未必能胜他，却也并不输于他了。

海兰察的“粘黏劲”用来对付功力不如己者，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但用来对付功力与己相当的人，本身所耗的气力却是要比对方还大，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不敢用这种功夫抵敌丹丘生的缘故。是以在相持片刻之后，终于给孟华一剑削掉他的半条衣袖。

雷震子这才放下心上一块石头，哈哈笑道：“你说人家是米粒之珠，原来你才是井蛙之见！”

海兰察弄巧反拙，老羞成怒，喝道：“谁是井底之蛙，你们等着瞧吧！”此时他虽然已经知道孟华不比从前，但还是不信他能够胜过自己，因为他还有极厉害的杀手绝招尚未使出来。

雷震子冷笑道：“好，我已经擦亮眼睛了，就等着看你出丑！”他一生好胜，在口舌上也不肯输给别人的。但话虽然这样说了出来，心里可还着实有点惴惴不安，但盼孟华能够为他争气。

海兰察无暇与他斗口，说到一个“瞧”字，右掌一拂，便向孟华持剑的手腕直截过来，左掌捏着一个“大手印”，又向孟华当胸膛“印下”。这是他独门的大擒拿手法，加上小天星掌力，端的凶悍无比。

孟华不敢大意，立即施展追风剑式，如秋风扫叶，横扫下压。他是以天山剑法的精华融汇了家传的快刀，出手之快，变化之繁，他的师父丹丘生的连环夺命剑法只怕还不如他。海兰察若是蛮干的话，或许可以打伤他，但他的双掌十九也要给孟华快剑削掉。海兰察怎敢冒这样大的危险，慌忙缩手变招。雷震子欢喜之极，高声喝彩。

但海兰察也真了得，强攻不成，立即采取沉稳的攻势，脚踏五行八卦方位，进退趋闪，都有极其严谨的法度，每一招也都是攻守兼备，俱见功夫！

雷震子见海兰察困兽之斗，依然如此坚韧，不觉又是暗暗担心。海兰察显然已是作消耗对方气力的持久战打算，“孟华剑法虽然精妙，但毕竟是个二十岁还未到的小伙子，怎比得海兰察数十载寒暑之功？久战下去，只怕他支持不住！”雷震子心想。

心念未已，只见孟华滴溜溜一个转身，剑花错落，顿时间，但见剑光，不见人影。孟华出剑之快，快得难以形容。虽然只是他一个人，却似有身外化身似的，从四面八方同时展开攻势。剑光飘瞥，宛如水银泻地，花雨缤纷。看得所有的人也都眼花缭乱了！

雷震子这才又再松了口气，惊奇于孟华的剑法之高，还在他的意料之外。心里想道：“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这正是最得当的打法。他用这办法继续打下去，说不定是可以速战速决了！”

但在海兰察的感觉来说，令他最感威胁的还不是孟华的剑法之快，而是他的剑法奇诡之极，瞬息百变。饶是他见多识广，也看不出孟华使的是哪家哪派的招数。有时好像是崆峒派的连环夺命剑法，突然就变成天山派的追风剑式。他学过这两派的武功，这还不算为奇，最奇的是在他的剑法之中，还好像有少林、武当、峨嵋……诸大剑派的“家数”在内，但每一招又都似是而非。

原来孟华此时正在施展张丹枫所传“无名剑法”对付强敌。无名剑法本来就是没有一定的招式的，它是融会各家之长，临时应变，采集众长，随意挥洒，便成新招的。无名剑法与天山剑法同出一源，本有相通之处。孟华新近得唐经天指点天山剑法的奥义，此时融合在无名剑法之中，相得益彰。而孟家的家传快刀，也化在剑法之中，又令得他的快剑不但比天山派的“追风剑式”更快，而且更加难以捉摸。单以剑法而论，只怕起张丹枫于地下，也未必能够胜得过他了！

海兰察用沉稳的打法，片刻间和他斗了数十招。虽然勉强还可抵敌，但在这数十招之中，孟华的每一招几乎都是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他不禁越打越是吃惊，只怕再打下去，难免要给对方弄得心力交疲。

“看来我留作最后一招的杀手是不能不用了！”海兰察一咬牙根，突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舌绽春雷，蓦地喝道：“好小子，我与你拼了！”

众人还道海兰察是受伤拼命，但金逐流和雷震子却已看出有点不对了！

只见海兰察好像轻飘飘的一掌拍出，丝毫不带风声，但孟华却是面色一变，接连退了三步。

雷震子吃了一惊，悄悄问金逐流道：“这鹰爪孙捣的什么鬼？”要知他的年纪虽然比金逐流大得多，但对正邪各派的武功，见识却是不及金逐流之博。

金逐流道：“他嚼破舌头，口喷鲜血，这是西藏密宗的天魔解体大法。所用的掌力，则好像是他本门的……”话犹未了，海兰察又已接连轻飘飘的拍出几掌，依然听不见风声，但方圆数丈之外，竟然沙飞石走！突然有个人“哎哟”一声叫了起来，打断了金逐流的说话。

雷震子定睛一瞧，好在这个人不是孟华，而是站在场边观战的一个少年人，他是沧州名武师赵一武的小儿子赵烈。赵一武最疼爱这个小儿子，是以此次带他随同赴会。其实他这小儿子是尚未学成出师的。

雷震子蓦然一省，叫道：“这厮用的七煞掌功夫！”

金逐流道：“不错，刚才玉虚子长老就是被这七煞掌的功夫暗算的。靠近场边的人快退！”

原来这七煞掌功夫擅以“阴劲”伤人，能伤奇经八脉。发掌之时，看似毫不着力，其实却似暗流汹涌，掌力可以波及五十步之内的距离。赵烈是少年人爱看热闹的心性，站得最近场边，忽地感到胸口好像给人打了一拳似的，这就禁不住失声惊叫了。

其他站在靠近场边的人，功力较高，尚未至于像赵烈那样狼狈，但亦已感觉得到那股暗流汹涌的压力了。一听见金逐流说是“七煞掌”功失，众人无不大惊，纷纷后退。

赵一武扶小儿子退上石台，又惊又怒，说道：“要是我的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不管你们订下什么规矩，我是一定要替儿子报仇的。”

金逐流道：“让我替令郎瞧瞧。”掌心贴着赵烈胸膛揉搓片刻，说道：“赵老前辈不必担心，令郎未曾伤着奇经八脉，我已替他推血过宫，不会有事的了。”赵一武这才放下心上一块石头。

场中剧战双方，对周围发生的事情，都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过海兰察则是着着抢攻，孟华的快剑却逐渐缓慢下来，竟似有点力不从心之感了。

金碧漪看得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问父亲道：“爹爹，这厮不是已受伤吐血了么？怎的却比刚才还更厉害了？依你看孟大哥能否抵敌得住？”正是：

替代师尊抗强敌，掌风剑影骇群豪。

第五十五回

凤泊鸾飘悲侠侣

龙争虎斗骇群豪

金逐流道：“你懂什么，他用的是西藏密宗的天魔解体大法，嚼破舌尖，自残身体，功力可以陡增一倍。缺点是不能持久，而且过后必将元气大伤。唉，要是你的孟大哥刚才如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满，谅他是不敢施用这种邪派功夫的。现在胜负可难说了。”

要知孟华在和海兰察交手之前，曾经作出“一场而决”的允诺，亦即这是最后的一场决斗。海兰察只要能胜这场，就可以从容离去。纵然杀了孟华，也无须顾忌别人再来寻仇邀斗！金逐流替孟华后悔他把话说得太满，就是指此而言。否则他施展天魔解体大法之后，元气大伤，那时，一个不懂武功的小童，只怕也能将他杀掉，他如何胆敢使用？

金碧漪一听父亲说话的口气，心头不禁如坠铅块，往下一沉。本来金逐流对孟华是极有信心的，但如今却从他的口中说出“胜负难料”四字，显然这信心已是动摇了！

不错，天魔解体大法的缺点是不能持久，但胜负的关键却在于谁能支持得更久一些。崆峒派的长老玉虚子也经受不起七煞掌的掌力，他能够抵御这威力极大的阴狠掌力的连续不断的冲击么？金碧漪实在是不敢想下去了。

不仅金碧漪心里是惴惴不安，所有在场观战的侠义道，也都是无一不替孟华担心了。

孟华的剑法忽地又是一变，变得和刚才截然不同！

本来他是以快剑制敌，出招如电，着着抢攻的。如今却是越来越慢，慢得似乎是力不从心了。只见他的剑尖如挽重物，慢吞吞的东一指西一划，好像甚为吃力，迂缓不堪。

但说也奇怪，海兰察那么猛烈的攻击，双掌也是递不进他的剑光圈内。孟华像是江心的一块大石头，任他风浪冲击，竟不摇动分毫。

金逐流打了结的眉头方始渐渐解开。雷震子悄悄问他道：“孟华使的可是天山剑法中的大须弥剑式么？”这“大须弥剑式”，孟华在对付“天南剑霸”龙木公时曾经用过一次，但这次却又似乎并不完全一样。在雷震子这样的大行家眼中看来，乃是更“慢”、更“重”、更“拙”，但也更“巧”了。这并不矛盾，大智本来就是若愚，大巧本来就是若拙的。

金逐流在回答之前，先叹口气。

金碧漪吃了一惊，问道：“爹爹因何叹气？”心想：“莫非是孟大哥的大须弥剑式使得尚未到家，爹爹怕他仍然对付不了海兰察的七煞掌。”

金逐流叹气之后，微笑说道：“我是感叹于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以前我以为孟华须得再过十年，方有大成的。如今看来，你的孟大哥不用三年只怕就已经可以胜过我了。”

金碧漪大喜道：“那么，你看他的大须弥剑式……”

金逐流道：“他已得了上乘剑法重、拙、大三字真髓，这套剑式，在他手中又已创了前人未达的境界，除了功力稍逊之外，恐怕未必会输给天山派的掌门人唐经天了。”

金碧漪道：“爹，你还未说他究竟能不能够抵敌得住七煞掌呢？”孟华剑法大进，她当然欢喜，不过此时此际，她最急于知道的还是这一点。

金逐流缓缓说道：“依我看孟华是不会吃亏的。不过——”金碧漪连忙问道：“不过什么？”金逐流道：“别多问了，你赶快瞧！”

只见孟华挥剑划圈，大圈圈，小圈圈，一个圈圈套着一个圈圈，斜圈圈，正圈圈，花式甚多，但划来划去也还总是圈圈，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招数。把众人都看得不由呆了。

海兰察头顶冒出热腾腾的白气，掌力发出，已是带着呼呼的风声，攻势似乎更为强烈了。

金碧漪看得纳闷，实在不懂其中奥妙，想问父亲，但见父亲和雷震子都是全神贯注，目不暇瞬，时而面有笑容，时而眉头一皱。金碧漪不敢打扰他们，只能从他们的神色揣度。

原来金逐流早已看出孟华不会吃亏，但最担心的是两败俱伤。即使海兰察伤得比他重，他杀了海兰察自己也要大病一场的话，那也不值。

如今已是到了胜负将决的时候，海兰察显然已在把所能发挥的精力都“榨”出来，孟华是否抵受得了免致两败俱伤呢？未来到最后的一刻，金逐流都不敢判断！

场中不乏武学的大行家，许多人也都看到了这一点。人人手心里都在捏着一把冷汗。

崆峒派弟子尤其着急，要是孟华杀不掉海兰察的话，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害死他们长老的人走了。他们盼望新掌门人，赶快回来，但丹丘生却还未见回来！

丹丘生正在寻找牟丽珠的下落，他循声觅迹，到了崆峒山最险的所在——断魂崖。

从崖上高处望下去，隐约可见三条人影，其中一个好像是辛七娘。

丹丘生怔了一怔：“奇怪，这妖妇受了重伤，怎的还跑得这样快？”凝神望去，这才看出，原来辛七娘是被那两个人抬着跑的。那两个人轻功很是不弱，转眼之间，人影模糊，变成弹丸似的黑点，再一眨眼，连黑点也消失了。

辛七娘是下手毒死他师父的仇人，如今和她同谋的洞冥子已经毙命，幕后主谋的海兰察在孟华剑下料想也逃不脱，剩下来的就只有这个妖妇了。

他本来要抓着辛七娘的，但此际却有另一件更紧要的事情，阻止他去追赶这个妖妇。

他听见金刃劈风之声，山腰处有人正在厮杀。

虽然还看不见这两个人，但最少他已经知道其中一个是谁了。从那金刃劈风之声，他听得出是牟家剑法，使这剑法的人，不用说当然是牟丽珠了。丹丘生一声长啸，飞快的就跑下去。

他这声长啸是要让牟丽珠知道来的是他，好放心对付强敌的，不料效果适得其反。

和牟丽珠交手的那个人，也正是丹丘生的另一仇家，曾经被他逐出石林的那个大魔头阳继孟。

阳继孟是四十年前邪派第一高手孟神通的再传弟子，是当今之世，唯一会使修罗阴煞功的人。虽然他尚未能如他师祖当年之把修罗阴煞功练到第九重的最高境界，但他练到了第八重了。练到了第八重修罗阴煞功，发出的掌风，已是奇寒刺骨！

牟丽珠轻功高明，剑法精妙，但却吃亏在内功的造诣较逊一筹。

而要抵御修罗阴煞功，必须有比对方更为深湛的内功。

牟丽珠正在吃紧，忽然听得丹丘生的啸声，不由得又喜又惊，高手比拼，必须保持冷静，哪容得心神稍分？她本来正在运功抵御寒气的，这口气一松，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剑尖刺歪，刺着了一根横伸的石笋。

阳继孟乘机一把就向她的琵琶骨抓去，牟丽珠无暇思索，只能一个“细胸巧翻云”的身法向后倒纵，却忘记了后面乃是悬岩，她已经退到了边缘了！

牟丽珠一脚踏空，眼看就要坠下深不可测的幽谷，陡然间只觉身子一轻，手掌已是给丹丘生牢牢握住。

救人攻敌，同时施展。丹丘生伸出右手，拉起牟丽珠，剑交左手，一招“排云驶电”，立即朝着正在扑过来的阳继孟咽喉疾刺。他这左手剑法劲道不及右手使剑之强，但却更为奇诡。仓猝之间，阳继孟未省起这是左手剑法，本能的向左方一闪，等于是送上去给他剑刺。只听得“嗤”的一声，胸衣已是给剑锋划开一道裂缝。幸而由于丹丘生需要同时用力把牟丽珠拉起，本来劲道就已较弱的左手剑更加弱了，否则这一剑已是开膛剖腹之灾。

说时迟，那时快，丹丘生已是把牟丽珠拉了起来，轻轻用了一股劲，把她推过一边。

在这瞬息之间，三个人都是吓出了一身冷汗。牟丽珠和阳继孟都是死里逃生，固不必说；丹丘生救起牟丽珠之后，这才知道吃惊，要是稍迟片刻，真是不堪想象！

阳继孟只道丹丘生还在和海兰察恶战的，做梦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出现。只好硬着头皮喝道：“你们并肩子上吧，我豁了这条性命不要，和你们拼了！”

丹丘生哼了一声，说道：“我和你一样，都是斗了一场的，谁也没有占谁便宜。只要你有本领胜得我一招半式，我就放你逃生，决不请人帮手。”

阳继孟喝道：“好，这是你自己说的！”大喝声中，双掌齐发，一照面就使出了第八重的修罗阴煞功。

丹丘生喝道：“来得好！”说到一个“好”字，已是刺出了六六三十六剑，出招之快，真个是快如闪电！

过去他们曾经两度交手，虽然两次都是阳继孟败在丹丘生手下，但丹丘生对他的修罗阴煞功也是颇有顾忌的。这次却大不相同了。

原来修罗阴煞功和七煞掌的功夫一样，都是颇为耗损内力的。阳继孟刚才要凭修罗阴煞功来活擒牟丽珠，然未使到第八重的功力，内力亦已消耗不少了。丹丘生虽然也是曾经和海兰察剧斗一场的，不过由于海兰察尚未使出七煞掌来对付他，他的内力倒是要比阳继孟消耗得较少。

另一方面，他们上次交手，距今已有三年。三年当中，丹丘生勤练内功，阳继孟虽然也有进境，却是远不及他。

有这两个原因，此消彼长，丹丘生应付阳继孟的修罗阴煞功，当然就要比从前容易得多了。

未满百招，阳继孟已是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丹丘生刷的一剑，剑气如虹，直指阳继孟的琵琶骨。阳继孟无法招架，只能退后。

阳继孟后退一步，丹丘生就踏上一步，刷的又是一招“白虹贯日”，剑尖仍然不离阳继孟的琵琶骨。

阳继孟吓得面如死灰，一步步退到了悬崖的边缘。和牟丽珠刚才的处境，一模一样。他自知无力抵抗，双手垂了下来，嘴唇开阖，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丹丘生冷笑道：“你也知道害怕了么？你作恶多端……”他在冷笑声中，剑尖仍然是指着阳继孟的琵琶骨的，话未说完，只见阳继孟一个转身，自己跳下去了。他哪里知道，当丹丘生骂他“作恶多端”之时，其实却是有意只废他的武功，但可饶他性命的。

丹丘生叹了一声：“可惜，可惜！”

牟丽珠诧道：“这样一个作恶多端的妖人死了，有什么可惜？”

丹丘生道：“我不是可惜他，我是可惜修罗阴煞功只怕就要从此失传。其实武功本身我认为是并无邪正之分的，只要用得其当，就可扶善锄恶。无论如何，修罗阴煞功总算得是一门武林绝学。”

牟丽珠叹道：“分别了十八年，你还是从前一样心地慈悲，记得当年你也是不忍杀何洛的。”

丹丘生听她一开口就提起十八年前之事，却是不由得心头一动了。

牟丽珠微喟道：“想不到隔别十八年，咱们还能会面。多谢你又一次救了我的性命。”

丹丘生道：“我更感激你为我辩白冤情。”

牟丽珠叹道：“咱们曾经生死与共，大家都莫说客气话了。不过世事的变化，的确是出人意料之外。丹丘生，你还记得十八年前，咱们分手的时候，你说过的话么？”

丹丘生心头一热，说道：“是啊，那时我以为我这一生是注定要受冤枉的了。”

往事历历，如在目前，他当然不会忘记分手那一幕的。

牟丽珠就像现在的模样，站在他的面前，用含情脉脉的眼光看着他。

所不同的是，那时她的眼角有晶莹的泪珠，为着无可奈何的分手而伤感；而现在，她的目光则是充满着重逢的喜悦。不，还不仅只是喜悦这样简单，他甚至可以从她的目光之中感觉得到，她是蕴藏着一种对自己期待的心意了。

其实早在十八年前，他已经知道牟丽珠对他的心意的。

他知道牟丽珠舍不得和他分手，他又何尝舍得和她分手呢。

他记得那时曾对她长叹说道：“除非、除非这案情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否则咱们是注定不能同在一起的了。”

想不到他当初以为永远不会来到的这“一天”，终于是在今天来到了。如今，面对着牟丽珠含情脉脉的目光，一时间他倒是不知应该怎样说下去了。

牟丽珠仰着粉脸望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脸色还是很苍白，不过苍白之中却已有了一抹微红。

丹丘生蓦然一省，说道：“丽珠，你还觉得冷么？第八重修罗阴煞功的奇寒之气可是不容易抵受的啊！咱们还是先加预防好些，别让寒毒留在你的体内。”一面说话，一面伸出手去握着牟丽珠的掌心。

牟丽珠的身体的确还是感觉寒冷，但心里可是热乎乎的，半晌说道：“我已经好得多了，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她得到丹丘生助她运功以令血脉流通，此时身体也已感觉暖和了。

丹丘生低声说道：“咱们回去慢慢再谈，你现在有没有别的事情？”

牟丽珠也是蓦然一省，说道：“我真糊涂，几乎忘了。”

丹丘生连忙问道：“什么事情？”

牟丽珠道：“你可曾见着那个妖妇？”

丹丘生知道她所说的“妖妇”当然是指辛七娘无疑，于是把刚才在断魂崖上的眺望所见告诉她。

牟丽珠道：“原来有人帮她逃走，怪不得我遍寻不获。听你所说的情形，那两个人可能是梅山二怪。”梅山二怪是结义兄弟，大哥名叫朱角，二弟名叫鹿洪，他们也都是擅长于使毒的邪派人物，但和辛七娘相比，则还是有如小巫之见大巫。不过他们的轻功本领，在江湖上却颇有名气的。

丹丘生道：“你说得不错，我也猜是梅山二怪。他们把这妖妇抬走，大概是想这妖妇传授使毒的本领。”

牟丽珠道：“我的爹爹是给韩紫烟这贱人毒死的，十八年来，我还未曾找到这个贱人为爹报仇。辛七娘是这贱人的师姐，所以我想从她的身上找到这贱人的下落。想不到还未曾见着辛七娘这妖妇，却先碰上了阳继孟这个魔头。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恐怕跌下断魂崖的就不是他而是我了。”

原来阳继孟临阵逃脱之后，患得患失。一方面虽然庆幸自己见机得早，避过了大炮爆炸的杀身之祸；另一方面，可又有点害怕海兰察倘若得胜的话，必然会责怪自己。是以当他碰上牟丽珠的时候，就起了将功赎罪的念头，想把牟丽珠活擒献给海兰察。不料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

丹丘生道：“我也要找这妖妇，替我师父报仇的，不过他们已经跑得远了，在这乱山之中，实是不易寻找，不如先回去吧。好在咱们已经知道是什么人将她带走，不至于没有线索可寻。”

牟丽珠道：“你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必须现在回去？”

丹丘生道：“我和海兰察打了半场，这下半场是孟华替我对付强敌呢。”

牟丽珠吃了一惊，说道：“你叫你的小徒弟替你对付海兰察？哎呀，要是他有什么不测，这可是为了我的缘故连累他了！”

他们回到那个草坪的时候，正是孟华和海兰察的决斗到了最后的时刻！

只见孟华仍然挥剑划着圈圈，大圈圈，小圈圈，斜圈圈，正圈圈。不过圈儿却是越划越慢了。

海兰察头顶冒出势腾腾的白气，攻势却是更为猛烈。丹丘生回到草坪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又吐出一口鲜血。

牟丽珠吃了一惊，悄悄问丹丘生道：“怎么样？”

丹丘生心里捏着一把冷汗，不敢回答。

原来海兰察一再使用“天魔解体大法”，已是把全身的精力都“榨”了出来。他是把自己的生命当作赌注，只求胜这一场。过后他最少要大病一场，甚至可能从此变成废人。但只要能够胜得孟华，他就可以从容离去，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了。

对方的打算，丹丘生和金逐流一样，都是看得出来的。但孟华是否能够抵御海兰察这最后的一击呢？丹丘生也是和金逐流一样，实在难以断言！

丹丘生目不转瞬地注视形势的变化，只见孟华的圈儿不仅越划越慢，而且是越划越小了。忽然看见孟华接连划了三个歪歪斜斜的圈圈，几乎不成其为圆圈了。

大须弥剑式本来是以静制动，以客迎主的，慢不足为病，但圈儿划得歪歪斜斜，却显出孟华的内力逐渐减弱，发挥不了这套上乘剑法的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的妙用了。

丹丘生不禁心头一沉，看这情形，再斗下去，只怕难以避免两败俱伤！暗暗后悔，自己刚才估计不足，若是早知海兰察会使“天魔解体大法”来加强七煞掌力和孟华拼命的话，他是不该让孟华答应和对方“一场而决”的。

但现在后悔已经迟了。他崆峒派掌门人的身份，说了话怎能不算数呢。

两败俱伤是意料中事，假如情况更坏的话，说不定还可能“两败俱亡”的！

要保全孟华的性命，只有一个办法，他以掌门人兼孟华师父的身份，替徒弟认输。

不过这场决斗可并不是孟华和海兰察两人之间的事情，而且关系崆峒派的荣辱甚至整个武林侠义道的利害的，俗语说“放虎容易捉虎难”，他担当得起放走这一侠义道大对头的责任么？

丹丘生踌躇未决，眼看就要到了最后一刻了。他一咬牙根，心里想道：“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孟华的这条性命换海兰察的一条性命！”

正当他想要不顾一切，跑出去替徒弟认输的时候，忽听得一声长啸，宛若龙吟！这啸声并不猛烈，但却震得四面山谷都起回声，绵绵不绝。也震得所有在场的人，耳鼓都在嗡嗡作响。丹丘生大吃一惊，心里想道：“是谁有这功力，难道是天山派的唐掌门来了？”

啸声中孟华好像陡地精神一振，接连划出三个圈圈，不再是歪歪斜斜的圈儿了。

海兰察的攻势仍然十分猛烈，但喘息却是越来越重，啸声还未过去，众人已是听得见他喘若牛鸣。

丹丘生稍稍放了一点心，心想：“还可以多看一会儿。”把伸出去的脚步又缩回去。

啸声未已，只听得那人朗声吟道：“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

丹丘生心头大喜：“我怎的没想到此人！”他还未来得及和来客招呼，金逐流已是站了起来，哈哈笑道：“缪大侠，原来是你，可惜你来迟了点儿！”

原来这个长啸高歌而来的人，正是孟华弟弟杨炎的义父，也是金逐流和丹丘生的好朋友缪长风。丹丘生和他分别已有十多年，只知他是归隐天山，想不到突然来到这里。

不过孟华却知道他会来的，他们在天山分手之时，缪长风已经和他提过是要来“凑凑热闹”的了。他倒以为缪长风是因路上有事耽搁，赶不上来“凑热闹”，是以突然听见他的啸声，不觉喜出望外。

也不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这啸声对他有鼓舞的作用，孟华忽地精神一振，大须弥剑式又使得中规中矩了。

缪长风道：“我以为我来得正好呢，怎的你却说我来迟了？”

金逐流道：“这是最后的一场决斗，前半场的好戏你可错过了啦。”

缪长风笑道：“看戏要看压轴戏，能够看到这样精彩的压轴戏，我也不会觉得可惜了！”

雷震子道：“缪大侠，依你看这场戏将是怎样收科？”

缪长风笑道：“雷老前辈，你看戏当然比我看得多，你见过哪出武戏不是杀了大花脸收科的？”

金逐流与缪长风相视而笑，雷震子和丹丘生听他这么一说，也都放下了心。

原来缪长风的啸声实是暗中助了孟华一把力的，不过除了金逐流之外，别的人甚至包括孟华在内，都不知道。

原来缪长风那声长啸，其实乃是佛门的狮子吼功。据说当年创立这“狮子吼功”的高僧乃是用来震慑群魔的。这说法虽然有点玄妙，但却并非全无道理。“狮子吼功”固然不懂分别人的善恶，但善恶不同的人，骤闻这一声断喝，却很可能产生不同的感受。

俗语说：“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普通的善人都能有此定力，何况是练有上乘内功的侠义道人物？

孟华以张丹枫所传的内功心法全神对付敌手的七煞掌力，心地一片空明，他听到缪长风的啸声，虽然也难免心神略分，但那只是兴奋的情绪而已，并没受到狮子吼功的干扰。

海兰察就不同了，他是正在把最后一点的精力都“榨”出来的，忽闻异啸，心头突然一震，本来已经凝聚的真气都涣散了。

孟华不知缪长风是在暗助自己，但心里却在想道：“缪叔叔是第一个传我重、拙、大三字诀的人，如今他特地赶来为我打气，我可不能令他失望！”精神一振，剑势如环，俨似剥茧抽丝，绵绵不断。来得虽然缓慢，却已把海兰察的攻势封在他的剑圈之外。

忽听得海兰察一声大吼，惨厉有如负伤的野兽狂嗥，吼声中双臂箕张，跃起一丈多高，向孟华猛扑！

旁观者围成的圈子，随着他们恶战的展开，本来就已不停的向后移动，圈子越扩越大的了。但当此际，站在前面的人，仍是感觉得到海兰察那股猛烈的掌风！

这刹那间，孟华的慢剑突然转为快剑，一个个的圆圈有如电光疾转，看得众人眼花缭乱。也不知他有没有刺着海兰察？还未看得清楚，只见双方已是倏的由合而分，当的一声，一道银虹横过空际，孟华的宝剑已是脱手飞出。

众人看见孟华的宝剑给海兰察击落，无不大惊。连雷震子也不觉“啊呀”一声，叫了起来。

缪长风却是哈哈笑道：“妙呀，孟世兄，你这一招已是深得重、拙、大的精髓了！”

众人还在忧虑海兰察要对孟华乘胜追击，但说也奇怪，海兰察却像僵尸一样，站在原来的位置，动也不动。

只见一点点的鲜血从他的眼眶鼻孔滴下来，跟着张开嘴巴，又喷出两口鲜血。

众人惊疑不定，还道他又在施展天魔解体大法。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中，终于听到了“咕咚”一声，海兰察倒下去了。听到了这“咕咚”一声，大家方始松了口气，片刻的异样静寂过后，爆发了惊天动地的欢呼！

欢呼孟华终于能够以弱胜强，欢呼一个少年英雄压倒了敌方的第一高手。

要是丹丘生杀掉了海兰察，大家虽然高兴，恐怕还不会有这热烈的欢呼的。

这热烈的欢呼，还不仅仅是庆祝胜利，更值得庆祝的是侠义道后继有人，一代胜过一代！

孟华看着海兰察在他面前倒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可是双脚却似不听他的使唤，他想上去迎接正在向他跑过来的师父，竟然走不动了。

原来海兰察那最后一击，乃是毕生功力之所聚。虽然已属强弩之末，孟华也还是不易抵挡。双方拼了这招，海兰察固然力竭而亡，孟华亦已到了心力交疲的地步。

孟华脱手飞出的那把宝剑，此时已是由金逐流接了下来。他和缪长风一见分出胜负，立即不约而同地向孟华奔去，同时到了孟华身边。“华儿，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啦！”金逐流替他把宝剑纳入鞘中，握着他的右手。缪长风在另一边，同时也握着他的左手。

合两大顶尖儿的高手之力，助他运功约束体中乱窜的真气，片刻之间，孟华已是能够气沉丹田，精神复振了。此时孟华的两个师父，段仇世和丹丘生亦已来到他的身前了。“华儿怎么样了？”丹丘生还是有点惴惴不安地问道。

金逐流微笑道：“恭喜你收了这样一位好徒弟。华儿的功力比我的估计还要高些，起初我本来有点担心他可能和海兰察拼个两败俱伤的，如今是不用担心了。”

丹丘生放下心上一块石头，忙向金、缪二人道谢。他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当然知道要是没有这两大高手相助孟华恢复精力，孟华纵然不至两败俱伤，最少恐怕也得小病一场。

金逐流笑道：“我其实并没帮了令徒什么忙，帮忙他最大的是缪大侠，要是没有他的狮子吼功，恐怕华儿是要多少受点内伤呢。”

孟华这才知道缪长风刚才那一声长啸的作用，丹丘生也是不由得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惭愧自己的武学所知有限，不识狮子吼功的妙用。师徒三人，重新向缪长风道谢。

缪长风笑道：“你们有所不知，我帮他的这点小忙，还不足以弥补我的过失呢。”笑得颇似有几分苍凉。

丹丘生怔了一怔，说道：“此话怎说？”缪长风道：“我和他的父亲是最好的朋友，我却曾经误会过他，逼他与我交手。”

丹丘生道：“你是指在小金川的时候，你曾误会他是清廷的鹰爪吧？”

缪长风笑道：“不错。想不到我曾经误会是鹰爪的人，今天杀了清廷鹰爪的头子。”

金逐流哈哈笑道：“原来你是感慨往事。长江后浪推前浪，后起之秀，本来就应该胜过咱们老一辈的啊！”

缪长风的确是在感慨往事。十二年前，他也曾像现在的孟华一样，和当时的御林军统领北宫望决战，结果是斗得两败俱伤。要是没有云紫萝给他吸出毒血，他当时早已死了。（事详拙著《游剑江湖》）。云紫萝救活了他却牺牲了自己。

不过他的感慨不尽如此，他想起了肝胆相照的好朋友孟元超，更想起了半生唯一的红颜知己云紫萝。如今对着他们的儿子，不由得又是欢喜，又是感伤。想道：“要是紫萝地下有知，知道她的儿子今日一战，名扬天下，泉下也该瞑目了。”

缪长风携着孟华的手，笑道：“仇世兄，丹丘兄，你们两位调教出这样一个好徒弟，我瞧着又是高兴，又是妒忌，又是有点担心呢！”

段仇世道：“你担心什么？”

缪长风笑道：“我担心的是弟弟比不上哥哥，在你们面前，我可是不能不感到惭愧了！”要知他是杨炎的义父，是由他和唐经天负责教养杨炎成材的。

丹丘生笑道：“其实应该担心的是我，不过我可并不担忧。要是十年之后，做哥哥的给弟弟比下去，我才高兴呢！对啦，咱们还是别说笑了，这次你从天山来，不知唐掌门可有什么话托你交代？”

缪长风道：“唐掌门已经把你遭受冤屈的事件案子告诉我了，他很关心你，只盼你的冤情得到昭雪，别的倒没有说。”

丹丘生道：“我这次的事情，得到许多好朋友的帮忙，还得到武林前辈的关心，真是令我感激不尽。”

缪长风继续说道：“对你，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说，对你的徒弟，我倒是有些事情要告诉他。”

孟华连忙问是什么事情，缪长风想了一想，说道：“还是先回到清虚观再说吧。”金逐流料想他是因人多不便说话，于是说道：“对，你的师父新任掌门，有许多事是要料理的，待这些事料理妥当之后，再说也还不迟。”

回到清虚观已是黄昏时分，有半数客人已经告辞，但还是热闹得很。观中筵开百席，庆祝丹丘生继任掌门，庆祝这次的大捷。宾客们纷纷来给丹丘生敬酒，闹了个半夜，把丹丘生都闹得几乎有点昏头昏脑了。

席散之后，丹丘生方始想起：怎的不见牟丽珠呢？由于客人太过拥挤，牟丽珠刚才究竟有没有参加他的庆功宴他也不知道。留下来的客人已经由崆峒派的弟子招呼去安歇了，丹丘生这才有空暇和缪长风、金逐流等一班好朋友再作品茗夜话。

缪长风道：“华儿，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罗海已经继任哈萨克族的酋长，他的女儿罗曼娜也已经定好佳期即将和他们本族的第一勇士桑达儿成亲了。他们希望你能够去喝这杯喜酒。”

孟华问道：“不知佳期是在何时？”

缪长风道：“听说定在下个月圆之夜，婚礼和刁羊大会同时举行。”

孟华说道：“照哈萨克族习惯，刁羊大会是一年一次的。他们上次的刁羊大会距今未到半年，怎么又要举行了。”

缪长风道：“这次的刁羊大会是特地为了庆祝新‘格老’就任和他的女儿成婚而举行的。罗曼娜是哈萨克族的第一美人，桑达儿是第一勇士，所以小伙子们都为筹备他们的婚礼兴高采烈，决定今年增多一次刁羊大会为他们锦上添花。其实对那些小伙子来说，这也是给他们自己多一个机会的。”

金碧漪不懂哈萨克族的风俗，问道：“什么叫做刁羊大会，小伙子们为什么这样热衷开这个会呢？”

缪长风笑道：“这是小伙子们一年一度追求他们心爱姑娘的机会，你欲知其详，可问孟华。我听得罗海说，上次孟华来到他们那里的时候，正巧他们是在举行刁羊大会，孟华还曾经答应过他们，明年的刁羊大会要带你去一同参加呢。”

金碧漪面上一红，嗔道：“缪叔叔，你乱嚼舌头，我不相信。他们又不知道我，华哥怎会提起我来？”

缪长风道：“不信，你问你的华哥。”孟华有点尴尬，但他不惯说谎，只好说道：“那是他们和我开玩笑逼我答应的，他们说的是要我带心爱的姑娘一起来。”

缪长风笑道：“你听，不是我乱嚼舌头了吧，孟华要和他心爱的姑娘一起去，这位姑娘还能不是你吗？”

金碧漪满面通红，说道：“缪叔叔，你为老不尊，专门和我开玩笑，我可不依。”金逐流为女儿解窘，笑道：“好了好了，这件正经事你说过了，回到原来的正经事吧。”

缪长风道：“华儿，我这可不是开你玩笑的，一来你是他们的好朋友，二来咱们也需要哈萨克人的友谊，于公于私，于理于情，你都应该去喝桑达儿和罗曼娜这杯喜酒。”

孟华说道：“不错，我是应该去的，不过——”

缪长风道：“你有什么为难之处？”孟华说道：“时间太短促了，我恐怕不能如期赶到他们那儿。”

缪长风道：“他们的佳期定在下月十五，今天才是初八，还有一个月零七天呢。”一个月零七天的时间，从崆峒山前往回疆，对一般人而言，可能是走不到的，但对身具武功不畏烈日风霜之苦的人来说，应该是绰有余裕了。

不过孟华却是面有难色，说道：“我此次奉命襄助尉迟大侠联络回疆各族的经过，似乎应该回去向冷头领禀报，我也想见见家父。”原来他是计划明日便即动身，回到柴达木义军那里的。按这计划行事，只有一个月零七天的时间，当然是不够奔走两地了。

缪长风笑道：“叫你到回疆去喝喜酒，正是你爹爹的意思。而且义军首领冷铁樵也同意了。”

孟华喜道：“原来缪叔叔已经见过家父了？”

缪长风道：“我是先到柴达木才到这里来的。根据他们所得的情报，清军可能先入回疆，用威胁利诱双管齐下的手段，逼使回疆各族帮清廷‘围袭’义军。纵然不要各族出兵，最少也要他们断绝义军的接济。这叫做釜底抽薪之策，你说毒不毒辣？”

孟华吃惊道：“这计策果然毒辣，不过回疆十八个部落，已有十五个和义军订了盟约。清军的如意算盘，未必打得通的！”

缪长风继续说道：“回疆各族，以哈萨克族最为骁勇善战，他们的新酋长罗海也最具抗清的决心。俗语说蛇无头不行，要回疆各族齐心抗清，先得有个首领，这个首领人选，自当以罗海最为适合。”

孟华说道：“罗海不但在哈萨克族极具威望，在回疆各族，也是很有威望的。除非那些酋长不想抗清，否则十九会推举他做盟主的。”

缪长风道：“义军计划派一个人去向罗海报讯，这个人并且要留在他那儿帮他策划抗清的。但却想不到适当的人选，后来我说起你和罗海有特别的交情，令尊和冷头领一致同意要你充当这个肩负重任的义军使者！

“至于令弟的情形，以及你这次在天山的经过，我已尽我所知，替你禀告令尊。你可以放心，无须再去柴达木了。”

孟华甚为欢喜，当下一口应承，明天便即动身。

缪长风道：“好，那你早点歇吧。”正要告辞，段仇世忽道：“缪兄，请你多留一会，有件事情，我想问你。”

缪长风道：“请说。”心里已经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了。果然他没猜错，段仇世问道：“我有个侄儿，名叫剑青，许久没得他的音讯，最近才得到消息，听说他去年已投入天山门下，不知是真是假？”

缪长风道：“不错，他是做了天山派长老武成泰的关门弟子。”

段仇世高兴非常，说道：“我这侄儿有点小聪明，只可惜也有点华而不实的毛病。我一直担心他误入歧途，如今他得到名师，可就好了。你在天山时常见到他吗，不知他的近境怎样？”

缪长风道：“这个，这个……嗯，你问令徒吧，他比我知道得更加清楚。”

金碧漪悄悄向父亲使了个眼色，金逐流心中一动：“莫非缪长风有甚难言之隐？”又料想女儿定是有事情要和他商量，便道：“时候不早，华儿明天就要动身，咱们还是让他们师徒多叙一会吧。”说罢，父女俩便与缪长风一同告辞。

他们走了之后，段仇世不觉起了疑团，和孟华说道：“剑青在天山行为如何，华儿，你可不能瞒我！”

孟华踌躇片刻，终于决定实话实说。“师父，徒儿说了出来，你老人家可莫生气！”

段仇世道：“我正要你说实话，你但说无妨！”

孟华从段剑青和冷冰儿第一次进石林找剑谱的事情说起，一直说到他如何在回疆碰上冷冰儿，段剑青如何拜红发妖人欧阳冲为师，以及群魔大闹天山之时，段剑青如何充当内应；冷冰儿抵达天山的时候，又如何再次险些丧在段剑青之手等等事情说了出来。

他已经隐瞒好些事情，例如段剑青害他弟弟的事他就没说。但所说的事情，已经足够段仇世气得死去活来了。

“真想不到这畜生胆敢如此胡作非为，华儿，你为什么不把他一剑宰了，真、真是气死我也！”

孟华待他稍稍气过之后，说道：“段大哥本性其实是没有这样坏的，只因利欲熏心，走错了第一步，以致误入歧途，越走越远。但好在他年纪还轻，要是能够及早回头，为时未晚。”

段仇世片刻间好像老了十年，颓然叹道：“华儿，你真是心地忠厚。但这畜生已经到了如此田地，要他回头，怕是难了。”

他叹了一声，继续说道：“不过这也应该怪我，我当年弃家出走，从来没有好好管教过这个侄儿。后来我看出他有点小聪明，但也看出他为人浮夸，因此也没好好传他武功。他可能就是因为从我这里得不到好处，故而误交匪人。唉，段家只有他一根苗，他变成这个样子，固然不孝，我也深感愧对祖宗了！”

原来段仇世因为少年时候的一段伤心恨事，决意终身不娶，段家的香烟，他是只能指望段剑青延续下去的。丹丘生和孟华都知他的心事，孟华拙于言辞，实是无言可慰师父。

丹丘生道：“华儿刚才说得不错，令侄一时误入歧途，咱们还是应该挽救他的。”

段仇世的心情稍稍平静一些，说道：“那畜生做出这等对不住冷姑娘的事，料想他是不敢回来的了。他没有别的地方好去，很可能还是躲在回疆。华儿，要是你在回疆碰上了他，我求你一件事情。”

孟华惶然说道：“师父言重了，有话尽管吩咐就是，徒儿敢不依从？”

段仇世缓缓说道：“要是碰上了他，请你看在我的分上，废掉他的武功，留下他的性命！”

孟华吃一惊道：“废掉他的武功？”

段仇世道：“华儿，我知你心地善良，但按他的罪行而论，我求你饶他一命，已经是我的偏私了。

“段家的家规本来是不许子弟习武的，他失了武功或许可以比较安分一些，守他这份家业，做他父亲生前所希望的那种‘孝顺儿子’！”语气说得甚为沉痛，显然他对这个侄儿已经绝望，是以他虽然不同意哥哥的见解，如今也只能希望侄儿如此了。正是：

原知姑息终非计，只为家声嘱爱徒。

第五十六回

了却恩仇情未尽

难明友敌费疑猜

孟华走后，段仇世忽道：“丹丘兄，牟姑娘有几句话托我带给你。”

丹丘生呆了一呆，失声叫道：“她，她已经走了？”

段仇世道：“你不要难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们此别并非死别生离，但只盼你不要一错再错！”

丹丘生道：“丽珠，她，她和你说了一些什么？”

段仇世道：“她请你原谅她不辞而别。”

丹丘生甚为苦恼，搔头说道：“为什么她要这样？”

段仇世道：“她要为父亲报仇，第一步就得去追踪梅山二怪，把落在二怪手中的辛七娘这妖妇抓回来。”

丹丘生道：“我已经答应了她，帮她报仇的。”

段仇世道：“她顾虑到你新任掌门，自必有许多事情需要料理。不过，依我看来，真正的原因恐怕还不在此。”

丹丘生默不作声，大口大口地喝酒。

段仇世道：“我是过来人，我猜是不是她曾经与你提起往日之情，你却没有向她明白表示？”

丹丘生叹了口气，低头说道：“难道她还不明白我的心事？”

段仇世道：“她等了你十八年，你不肯和她说句明白的话，也难怪她要失望。”

丹丘生叹道：“经过了这场风波，或许我的顾虑是不免多了一些。而且过了十八年，我们也都上了年纪了。”

段仇世不禁笑了起来，说道：“你不过四十刚刚出头，牟姑娘四十都还未到，正是壮年，焉能言老？如今案情又已澄清，更是何须顾虑了！其实，只要你们是真诚相爱，纵有不识大体的人说些闲言闲语，那又算得什么。”

丹丘生好像拨开了迷雾，毅然说道：“你说得对，我是决不能辜负她了。我会去找她的！最多再过几天，我一定要去找她的！”他下了决心，明天就要在本门弟子中，挑选一个老成持重的人，代理他的掌门职务。

黑夜很快过去，转眼就是天明。

孟华向众人告辞，他的两位师父和金逐流父女、缪长风等人送他下山，一直送到断魂崖下。

孟华想起“黯然销魂，唯别而已。”这两句话，站在断魂崖下，眼睛望着金碧漪，不觉有点依依惜别的情绪。

孟华黯然神伤，强颜说道：“金大侠，缪叔叔，二师父，三师父，弟子不敢有劳远送，请你们回去吧。”他没提到金碧漪的名字，眼睛则仍然是望着她。

缪长风忽地笑道：“你怎么还用金大侠的称呼？”

孟华愕了一愕，目光不觉移到金逐流身上。

金逐流微笑说道：“华儿，我把阿漪付托你了。这次她要随你远行，你们还是定了名分的好！”

金逐流不但答应他们的婚事，而且还叫女儿和他同行，这真是双喜齐来，令孟华喜出望外的好消息！这霎那间，他不觉欢喜得呆了，竟不知说些什么话好。

缪长风笑道：“傻小子，还不赶快磕头，改过称呼？”

孟华果然傻乎乎的便即双膝跪地，给金逐流磕了个响头，叫了一声：“爹爹。”金逐流眉开眼笑，将他扶了起来，说道：“我总算了结一桩心事了。对啦，你的缪叔叔是大媒，你也应该去多谢他才是。”

缪长风笑道：“我做的是现成的媒人，你用不着和我客气了。”这才向孟华说明原委。

“我这次在柴达木见到你的爹爹，把你的行踪告诉他，你爹就提起你和金姑娘这头亲事。他已经知道金大侠是已应邀来崆峒派的大会观礼的，是以他就要我做这个现成的媒人了。昨晚我和金大侠一说，金大侠果然便即答应。我本该早点告诉你的，但昨晚已经夜深，你和两位师父在临行前夕料想也有许多话要说，所以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留待此际才说，也好让你惊喜一番。”

缪长风说完之后，金逐流笑道：“漪儿，现在还了你的心愿了，你还在我的身旁干嘛？时候不早，和你的孟大哥一起走吧。”

金碧漪满面通红，嗔道：“爹爹，你怎的拿女儿来开玩笑？”其词若有憾焉，其心则实喜之。原来她昨晚一直缠着父亲，要父亲准许她和孟华同往回疆的。

金逐流笑道：“华儿，我这宝贝女儿自幼给宠坏了，你可得包涵她点儿。漪儿，你孟大哥是老实人，你可也不能欺负他。”

金碧漪噘着小嘴儿道：“爹，你专说我的坏话，你问问他，我几时欺负过他了？”

情侣同行，一路上自是有说不尽的旖旎风光，那也不必细表。

他们走路比一般人快得多，不到二十天工夫，已是开始踏进回疆。

塞外风光，大异中原。沿途虽有戈壁流沙之险，狂风烈日之灾，但也有“海市蜃楼”的奇景；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壮丽风光。可幸孟华是旧地重来，识途老马，有他带领，给金碧漪减少了许多旅途艰苦。

金碧漪十分喜爱草原风光，踏入回疆之后，他们花了三天的时间，方才走过一个草原。金碧漪道：“怪不得有人说，不到塞外，不知天地之大。站在这无边无际的草原上，一个人的胸襟也好似突然开阔了。”

孟华说道：“在这里，别处地方看不到的奇景还多着呢，你瞧！”

金碧漪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了山顶一道喷泉，此时正在大风之中喷发。灼热的泉水变成一团团蒸气冲上天空，水沫也向四周飞溅，在风中扩散开来，形成了许许多多橙黄色的、淡紫色的、紫罗兰色的“花朵”。令人神为之迷，目为之夺。

金碧漪道：“啊，真美！咱们走近去看。”

孟华道：“好，我和你比比轻功。”故意稍微放慢脚步，让金碧漪和他同时到达山顶。到了近处，喷泉的奇景是越发令人目眩神迷了。金碧漪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在暖风中伸了个懒腰，说道：“好像是在春天的江南一样，啊，真舒服！你猜我想什么？”

孟华道：“可是想吃饱了睡一大觉？”金碧漪道：“在这温暖如春的喷泉旁边，能够舒舒服服睡一大觉自是人生乐事，不过在吃饱睡足之前，我先要做一件事情。”

孟华猜了几样，没有猜着，问道：“那是什么？我猜不着，请你揭开谜底吧。”金碧漪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咱们这几天在路上最缺乏的是什么？”

孟华恍然大悟，说道：“啊，你是想喝水。不过喷泉的水虽然能喝，但一来太热，二来又杂有硫磺的气味，却是不大好喝的。歇会儿我再给你去找清泉吧。”

他以为这次必定猜得不错，哪知金碧漪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水是想喝的，但还不至于焦渴得非立即找水来饮不可。”

孟华说道：“你不想喝水，那是想什么呢？”蓦然一省，笑起来道：“我知道了，你是想洗个澡！”

金碧漪粉脸羞红，说道：“我有五天没洗澡了，满身尘垢，难受得很。这喷泉不知有多深，不知可不可以跳进去洗一个澡。”

孟华自测了一下深浅，说道：“凭我的经验看，这是个漏斗形的喷泉，不算很深，应该是没有危险的。不过这喷泉刚刚喷发，如今虽已停止，还是热得可以煮熟一只鸡的。你要洗澡，须得再等一个时辰，普通的喷泉，一日喷发三次，下一次喷发，大概是在午夜时分。”

金碧漪道：“好，那么咱们先找东西吃。对，你提起了鸡，我倒是想起了烤鸡的味道了。”

孟华道：“这山上会有雪鸡的，我曾经吃过雪鸡，味道比家鸡还好。我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可以抓回两只雪鸡。”

他的运气很好，不过一会儿，果然就捉了两只又肥又大的雪鸡回来。

金碧漪喜道：“烤鸡比较麻烦，咱们做上汤浸鸡吧，你试试我的手艺。”她拔了鸡毛，在喷泉浸了一会，果然都浸熟了。孟华亦已找了清水回来，把煮熟的鸡，再用清水洗净，虽然还是有点硫磺气味，但饥不择食，吃起来已是感到胜似珍馐。一只雪鸡有四五斤重，还未吃完一只雪鸡，已经饱了。

孟华说道：“味道不错吧，我再去碰碰运气，希望多抓几只回来，留作路上食用。这十多天老是吃干粮，也真是难为你了。”

金碧漪道：“你别忙着去捉雪鸡，我，我要……”脸上微泛红晕。

孟华试了试水的温度，笑道：“不错，是可以适合洗澡了。那你就舒舒服服洗个澡吧。我走开就是。”

金碧漪道：“但也不要走得太远，虽然料想在这雪山上没有人来，但还是小心的好。”

孟华道：“好，那我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给你把风。”

他选择了一个便于眺望的地方，披襟迎风，纵目骋怀，观赏雪山草原的景色。除了风声之外，就只偶然听到冰块滚落的声音。

“这地方连野兽也难寻找，哪里会有人来？”孟华心里想道。

哪知心念未已，忽见白皑皑的山坡上，出现两个黑点，虽然看得还不清楚，但已可断定绝对不是野兽，是人！

不过片刻，黑点由小变大，那两个人的轮廓都看得清楚了。好像一个是和尚，一个是乞丐。孟华心头一凛：“这两个人的轻功倒是不弱。”他躲在岩石后面，伏地听声，只听得那个乞丐说道：“我知道这山上有个喷泉，咱们可以在这里过夜，还可以舒舒服服地洗个澡。”

那和尚道：“从这里到鲁特安旗，还要走几天？”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又生硬又迂缓，听口音似乎不是汉人。但孟华听了不觉又是心头一动：“鲁特安旗，这不是哈萨克族前任老酋长所在之地吗？”

那叫化道：“还有四天路程。”那和尚道：“好，既然用不着忙赶路，受了几日风沙之苦，我也很想洗个澡了。”

孟华听得他们是要去喷泉洗澡的，吃了一惊，心想：“幸亏有我把风。”当下连忙发出一声长啸。他和金碧漪早已说定，这啸声是通知她有人来的。

这样穿云裂石的啸声令得那两个人大吃一惊，他们不知道是否已给孟华看见，但从这啸声，他们却已知道碰上了一个内功深湛的高手。

这两人也许是不想让孟华看出他们身有非凡的武功，登时放慢了脚步。那老叫化故意装作气喘嘘嘘的模样，一步步走上山坡。

这老叫化须眉俱白，看来最少也有六十开外的年纪。山坡上积雪没胫，孟华虽然怀疑他是伪装，但也恐怕他当真滑倒，于是过去拉他。

哪知双掌一握，孟华想要拉他上来，忽觉一股大力好似千斤坠一般，那个老叫化反而要把他拖下去。

幸亏孟华近几个月来进境神速，功力的深厚早已今非昔比，当下也使了千斤坠的功夫，双脚似打桩一样牢牢钉在地上，运气一提，终于还是把那老叫化拉上来了。

老叫化暗暗吃惊，心里想道：“怪不得天竺两神僧都盛赞他的武功，最近江湖传言，据说御林军统领海兰察也是死在他的手上，我还只道传言未必确实，或许是他的师父丹丘生有意成全徒弟的声名的，如今看来，果然是名下无虚，非同小可！”

原来这老叫化虽然不认识孟华，和他一起的那个和尚却是认识孟华的。当孟华刚在山坡上露出身形之际，那和尚早已悄悄告诉他了。

老叫化心中暗暗吃惊，脸上却装作非常高兴的模样，哈哈一笑，说道：“少年人，真好功夫！你叫什么名字，尊师是哪一位，可以告诉我吗？”其实，他是明知故问。

孟华心道：“果然他是试我武功。”类似的事情，他曾碰过多次。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张就曾不止一次捉弄过他。他只道这老叫化也是和快活张一样，是个游戏风尘的异人，故此丝毫也没怀疑，这老叫化刚才的举动是有害他之心。

孟华把姓名来历如实告诉了他，恭恭敬敬地说道：“晚辈多承谬赞，实不敢当。请问老前辈高姓大名。”

那老叫化哈哈笑道：“原来你就是这两年来名播江湖的孟华、孟少侠，我早就听得人家说过你的名字了，当真是名下无虚，我嘛，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我姓钟，名字就叫做无用。名实相副，就是不中用的意思。”

孟华料想他说的不是真名，但江湖异人，不愿意人家知道他的真名实姓，那也是常有的事。于是说道：“老前辈说笑了，请问这位大师——”

和老叫化一起的那个和尚高鼻深目，肤色漆黑，一看就知不是汉人。

果然那老叫化说道：“这位高僧是从天竺来的大浮法师。”说罢叽哩咕噜和那和尚说了几句印度话，似乎是替孟华介绍。

孟华不禁有点觉得奇怪，他刚才亲耳听见这天竺和尚会说汉语，为什么老叫化和他说印度话呢？

他看了看这个法号大浮的天竺和尚，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咦，我是在哪里见过他的？”

蓦地想了起来，那次天竺那烂陀寺的主持优昙法师和他的师弟奢罗来天山找唐经天切磋武学，随行的有僧俗弟子数十人，这个大浮法师正是其中之一。他还记得当时是奢罗的大弟子大吉在双华宫外把守，他直闯进去，把大吉摔了一个筋斗，当时有几个人上来要帮大吉截他，这个大浮法师似乎也曾经接过他的一招的。

他想了起来，甚为高兴，径自用汉语和大浮法师说道：“法师还记得我么，我们是在天山见过面的呀！想不到分手不过半年，在这里又见着了。那烂陀寺两位神僧可好？”

大浮法师定着眼睛凝视孟华，作出业已想起了他是谁的神气，但却耸了耸肩，仍然叽哩咕噜地说他的印度话。

那老叫化道：“他说他认识你，不过他是不懂汉语的，我替你翻译吧。”

本来就觉得奇怪的孟华越发莫名其妙了，“他分明懂得汉语，为什么假装不懂？”

原来大浮法师起初以为孟华未必还会认得他的，那天他们一大群人跟随师父大闹天山，当时的情形且又十分混乱，他想自己虽然曾经接过孟华一招，但一掠即过，而且他只是许多弟子中的一个，不比大吉法师那样是属于头面人物，孟华怎会特别注意他呢？

不料孟华却还是记得他。

孟华明知他懂汉语，但他既说不懂，为了礼貌起见，孟华也只好当作他是不懂，不便说出自己曾经听见他说汉语了。

大浮法师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印度话，老叫化装模作样的替他传译。

大浮法师的师父正是天竺两神僧之一的奢罗法师。他说，多谢居士关心，他的师伯和师父已经回到那烂陀寺，一切都好。他还说他的师父曾与他提及昔日在天山与居士切磋武学之事，叮嘱过他，倘若碰上居士，托他代为致意的。”

大浮法师说得出这桩事情，孟华对他的身份，自是相信不疑了。天竺两神僧，优昙与奢罗。优昙精研佛法，戒律深严，孟华对他当然极之尊敬，但奢罗嗜武成迷，性情真朴，孟华和他是不打不相识的，意气方面，却是更为相投。此时孟华听得大浮法师是奢罗的弟子，喜其师而及其徒，感觉上也似乎亲近许多了。

由于有了对他师父的好感，孟华不觉暗自想道：“有其师必有其徒，奢罗法师行事怪僻，但却是个最不懂作伪的人。这个大浮法师假装不懂汉语，想必是有他的道理，并非存心作伪。”

“佛家讲缘法”孟华笑道：“小别不过半年，今日就能碰上，我和法师也算得是有缘法了。但不知法师既已回到那烂陀寺，何故又再重来，可能见告？”要知孟华虽然并不怀疑大浮法师会做坏事，但对他在半年之中，匆匆来去，却也不免有点觉得奇怪。

那老叫化道：“居士此问，我可以替他回答。他因喜爱中华的奇山异水，风土人情，是以来作云游。这次他是希望我陪他走更多的地方，广结善缘。”

孟华本来想问他们是不是要到哈萨克族的鲁特安旗去的，但转念一想，假如这样一问，那就等于是向他们暗示，他已经偷听了他们刚才的说话了。如此一想，便即转过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更是他希望能够得到答案的。

“我有个朋友，叫做段剑青，那日从天山下来之时，我曾见到他跟着你们的人一起下山，不知法师可知道他后来的去向么？”

大浮法师假装不懂汉语，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避免孟华多所盘问，而孟华这个问题，正是他不愿意回答的！

他装模作样地听了老叫化的翻译，又装模作样地搔搔光头，说道：“哈，好像我是曾经见过这个人，但他并不是跟我们下山的，未到半山，就不知他是何处去了。”

孟华只是想打听一点有关段剑青的消息，并没疑心他有可能求这些天竺僧人庇护。这个大浮法师既是一问三不知，他自也不便再问了。

就在此时，听得一声清脆的啸声，从喷泉那边传过来。这是金碧漪的啸声。孟华知道她已经出浴，于是放心和他们向喷泉走去，果然未到泉边，便看见金碧漪迎上前来。

那老叫化和天竺僧人听见金碧漪的啸声，却是不禁又吃一惊。

金碧漪自小就跟父亲练正宗内功，功力虽不及孟华深厚，但却更纯，一听就知是出自名门正派的上乘内功。

老叫化和大浮法师俱是心里想道：“怎的一日之间，接连碰着两个高手。此人虽然不及孟华，也可算得是武林中一流人物了。”他们只道世间决难再有第二个孟华，此人料想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武林前辈了。

哪知他们心念未已，便看见了金碧漪。金碧漪可比孟华还更年轻，而且是个女子。他们更吃惊了。

孟华替他们介绍过后，那老叫化问道：“金姑娘，请问天下第一剑客金逐流、金大侠和姑娘是怎么个称呼？”

“正是家父。”金碧漪答道。

老叫化哈哈笑道：“我的所料果然不差。虎父无犬女，怪不得金姑娘有这样好的本领。”

金碧漪道：“钟老前辈认识家父？”老叫化道：“仰慕已久，可惜尚无缘相见。不过令祖金世遗、金老前辈，我们是曾经见过一面的。”

金碧漪没有再说话，低头如有所思。

那老叫化闻到雪鸡香味，啧啧赞道：“好香好香！”

孟华说道：“这是我们刚在喷泉浸熟的雪鸡，滋味倒还不错。只不知大浮法师可戒荤腥？”

老叫化道：“他是有道高僧，早已破了法执、我执，既无执著，何忌荤腥？”

孟华说道：“这就最好不过了，否则两位远来，我可要惭愧无物奉客呢。”当下把那只又肥又大的雪鸡给老叫化和大浮法师分食。

老叫化打了个饱嗝，伸了伸懒腰，说道：“又暖又饱，好舒服，好舒服！真是难得有这喷泉。”

金碧漪忽道：“听说西藏喷泉最多，钟老前辈，你是司空见惯了吧？”

那老叫化好像没料到她突然有此一问，不觉变了面色，怔了一怔，好半晌方始说道：“不错，西藏地方，喷泉很多。但我虽然去过西藏，两次都是路过。只是路上偶然发现过几个小喷泉，‘司空见惯’还是说不上的。”

孟华不禁也是有点觉得奇怪，奇怪金碧漪何以突如其来有此一问，好像早已知道这老叫化曾经到过西藏，甚至曾经在西藏住过一段很长日子似的？

孟华是到过西藏的，于是他顺着话题谈他的见闻：“我只去过西藏一次，却有幸曾经见到西藏一个出名的喷泉，名叫‘白鹰泉’，喷射的时候，一团团蒸气冲上天空，形成白色的好像是兀鹰在摆动着翅膀。比这个喷泉的景象还要壮观。”

金碧漪道：“记得你似乎和我说过，那次你就是在白鹰泉碰上两个清廷鹰爪的，我没记错吧？”

孟华说道：“没错，这两个鹰爪，一个是清廷大内总管萨福鼎的得力手下，名叫丁兆栋，一个是原在小金川的军官调到西藏来的邓中艾。”

那老叫化道：“我也曾听过邓中艾这个名字，听说他是武林有数的点穴高手，曾得连家双笔点四脉的真传，在小金川号称‘五官之首’。孟少侠说的就是他吧？”

孟华说道：“不错，就是此人。”

金碧漪忽地问道：“这两个鹰爪后来是怎么个下场？”

孟华不觉又是一怔，想道：“我不是早已告诉了漪妹的么，怎的她还要问我？”但想金碧漪或许是想他说给这老叫化知道，于是说道：“丁兆栋后来是死在西藏一个恶霸场主江布的家里，是中了千手观音祈圣因的毒针打进心窝死的；邓中艾则是后来在天山碰上了我，被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点了他的伤残穴。当时有人将他救了去，如今生死如何，我则不知了。”

金碧漪笑道：“不论生死如何，总之这两个鹰爪是没有好下场！”她说这话的时候，那老叫化的面色不觉又是微微一变，孟华虽没留意，金碧漪却已瞧在眼内。

老叫化好像不想再提清廷的鹰爪，也没兴趣再讲西藏的喷泉。他吃了最后一块雪鸡，抹了抹嘴，说道：“孟少侠，金姑娘，多谢你们的招待，如今我们吃也吃饱了，歇也歇过了，该向你们告辞了。”

孟华怔了一怔，说道：“怎么你们就要走了？”正是：

作贼心虚难掩饰，匆匆来去为何因？

第五十七回

衣钵难传嗟劣子

雪山脱险识奸谋

老叫化道：“已经打扰了你们许多时候，我们也该识趣了。”

孟华说道：“老前辈说笑了。难得碰上高人，我们正喜有这机会向两位前辈请益呢。”

老叫化的脸色阴晴不定，暗自思量：“金逐流的女儿似乎已经知道我的来历，孟华这小子要把我留下，恐怕也未必安着好心。”原来他是误会了孟华所用的“请益”两字。自忖武功远远不及孟华，不禁心里发慌。赶忙说两句客气话，匆匆便走。

孟华待这两人走了之后，说道：“漪妹，你好像不大喜欢这老叫化？”

金碧漪道：“你不觉得这老叫化有点奇怪么？”

孟华说道：“是啊，他本来是和那天竺和尚说好了要来这喷泉洗澡，并且准备在这里过一晚，明天才走的。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他们突然改变主意。”

金碧漪道：“谢天谢地，幸亏他们没有听你的话留下来，否则可要弄脏了这个喷泉了。”

孟华正容说道：“人不可貌相，游戏风尘的异人，大都不喜欢修饰仪表，咱们还是该尊敬他的。眼前就有一个例子，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张在崆峒山帮了咱们多大的忙，他不是比这老叫化还更肮脏！”

金碧漪也正容说道：“这老叫化怎能和咱们的快活张叔叔相比。快活张只是身体肮脏，心地可不肮脏！”

孟华怔了一怔，说道：“对啦，我正想问你，你刚才和钟老前辈说的那些话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漪妹，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来历的？”

金碧漪道：“孟大哥。你觉得这老叫化子的名字有点古怪吧？”

孟华说道：“他自称钟无用，我想这名字当然是假的了。”

金碧漪道：“名字固然是假的，他的姓也是假的。不过却是谐音。他姓仲，名叫毋庸。”

孟华道：“他姓仲？这个姓倒很少见。”

金碧漪道：“早两辈的武林人物，就有一个大大有名的姓仲的人。”

孟华蓦然一省，说道：“你说的可是四五十年之前，北丐帮的帮主仲长统么？”

金碧漪道：“不错，这老叫化正是仲长统的儿子！”

孟华说道：“怪不得他说认识你的爷爷。不过他倘若真的是仲长统的儿子，他也应该不是坏人了吧？”

金碧漪笑道：“你这话可说得没道理了。你当人人都是像你一样，父是英雄儿好汉么？父是英雄儿好汉的固然很多，但父是英雄儿混蛋，或父是混蛋儿英雄的也不是没有啊！你想想，假如这个仲毋庸假如真是好人，为什么你就根本没听过他的名字？”

孟华点了点头，说道：“你的话有理。仲毋庸若是好人，先莫说子承父业，最少他也应该是丐帮中一个知名人物了。”

金碧漪道：“不但你不知道，许多比咱们年长的人也不知道仲长统有这个儿子呢。”

孟华问道：“这是什么缘故？”

金碧漪道：“你听过仲长统一个大公无私的故事么？”

孟华说道：“我的三师父曾和我说过许多武林前辈的故事，但仲帮主这个故事我可没有听过，请你告诉我吧。”

金碧漪道：“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当时的南北两帮主翼仲牟、仲长统并驾齐名，他们都是丐帮近百年来罕见的杰出人物。翼仲牟并没娶妻生子，仲长统则有一个儿子，就是这个仲毋庸了。

“他自恃父亲是帮主，一心以为这帮主之位也自必由他继承，于是自小就以少帮主自居。别人看在他父亲分上，少不免让他几分，所到之处，也少不免有些趋炎附势的江湖人物对他奉承，渐渐养成了他的狂妄自大。

“但在当时北丐帮的年青一代弟子中，论本领论才能，他都是远远不及他的一位师兄，他父亲的二弟子管羽延。

“仲长统年纪渐老，把帮中的事务让几个弟子和儿子分担。仲毋庸接连几次出错，有一次仲长统叫他去援救一个被清廷鹰爪追捕的义士，他在路上却忙于应酬那些奉承他的人，迟到一天，几乎害了那义士的性命。要不是同门为他求情，他的父亲当时就要把他逐出丐帮。

“管羽延为人厚道，师父只有一个儿子，他不愿意见到师父对这唯一的儿子失望，于是常常暗中帮仲毋庸的忙，把自己为本帮立下的功劳让给他。

“南丐帮帮主翼仲牟的年纪比仲长统还大几岁，这一年他和仲长统商量南北丐帮合并之事，由于他们都有告老让贤之意，决定合并之后的新帮主，从年青一代的弟子之内，挑选一人担任。

“这一大事，当然令得丐帮弟子大为兴奋，谁人出任合并之后的新帮主，成为众所注目的事情。

“仲长统宣布他与翼仲牟商定的人选，大出众弟子意料之外。他们并非认为管羽延不够资格，相反，他们十九是拥护管羽延的，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帮主不传子而传徒。尤其在他的儿子近年已立了不少功劳之后，这一决定大家更意料不到了。

“管羽延倒是有心成全师弟，却不知道师父已知内情。当下便即提出仲毋庸近年所立的功劳不少，请师父重新考虑。

“仲长统这才说了出来，他说知子莫若父，他对仲毋庸所立那些功劳，早已是有怀疑的了。如今他都已查得明白，是管羽延暗中出力，瞒着他把功劳让给仲毋庸。

“他揭发了这件事之后，按照帮规，把管羽延训斥一顿，尽管原议并不变更，但管羽延仍然要给记一次大过。这也是丐帮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记大过的帮主。（虽然他当时还没正式接任帮主）

“仲毋庸所受的责罚就更严厉了，他被贬为普通弟子，交刑堂香主严加管束。”

孟华笑道：“想象仲毋庸当时的情形，他一定是羞愧难当，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了。”

金碧漪道：“要是他真的知道羞耻，那倒好了。只怕他当时还是气恼更多于羞愧呢。”

孟华说道：“后来怎样？”

金碧漪道：“他被管教一年，仲长统才让他跟大师兄出去办事。其时南北丐帮合并之事已经一切筹备妥当，管羽延亦已定期南下接管南丐帮事务了。”

孟华说道：“他自幼以少帮主自居，如今受了这么大的打击，恐怕不肯甘心情愿，从头做起，带罪图功吧？”

金碧漪道：“你猜得不错，这次他做了更大的错事，从此也就自绝于丐帮了。”跟着说后半段的故事。

“仲长统的大弟子名叫宣羽赞，为人诚实可靠，才能虽然不及师弟管羽延，江湖的阅历却是甚为丰富的。故此仲长统把儿子交给他管束。

“哪知仲毋庸耻居人下，趁着出差的机会，中途逃走。宣羽赞早就看出他有点不对，有所提防。他一逃走，宣羽赞便即发觉。

“宣羽赞追上他劝他回去，仲毋庸非但不听劝告，反而刺伤了师兄。宣羽赞的武功是比他强得多的，但他却怎能用强硬的手段对付师父的独子，只好任由他逃跑。”

孟华道：“仲长统得知此事，不知如何生气伤心了？”

金碧漪道：“还有更令他生气伤心的事在后头呢。

“管羽延南下接管南丐帮事务，中途碰上鹰爪偷袭，那几个鹰爪都是清廷大内高手的身份，本领甚为了得，幸亏有南丐帮同门接应，管羽延这才幸免于难。但他独力击毙了三个大内高手之后，自己也受了不大不小的伤，以致就职总帮主的大典也得延迟数月。

“管羽延南下之事，何以会给清廷鹰爪知道，此事只是南北两丐帮的首脑人物方能知道的，是谁泄漏出去。”

孟华说道：“会不会是仲毋庸呢？”

金碧漪道：“当然是他嫌疑最大了。不过一来并无实据，二来大家看在老帮主的分上，虽然都是有此怀疑，却没有谁说出来。

“仲长统一气之下，就要亲自出马，把儿子找回来处死，反而是宣羽赞、管羽延两大弟子苦苦将他劝住。管羽延极力替师弟辩解，不惜抬出帮规和师父理论，说是只有嫌疑，查无实据，就不能处以如此重刑。

“仲长统无奈何，只好作了折中的判决，只问儿子刺伤师兄、私自潜逃之罪，亲自宣布，把儿子逐出丐帮。但仍留下遗言，要是以后查出仲毋庸确有向清廷告密、谋害帮主之罪，就必须把他抓回来处死。

“但仲毋庸这一走之后，从此便即不知下落。仲长统在管羽延就任总帮主之后不久就病死了。他的儿子也没回来奔丧。”

孟华说道：“丐帮一直没人见过他吗？”

金碧漪道：“不错。丐帮弟子一来由于顾念老帮主的恩德，二来也是由于家丑不愿外扬，是以仲毋庸失踪之后，从来没人提及过他。日子一久，莫说外人，丐帮后一辈的弟子也不知道有这个人了。”

孟华说道：“那你怎么知道他在西藏？”

金碧漪道：“我的爷爷曾见过他。那是在仲毋庸被逐出丐帮之后二十年的事情了。

“那年我的爷爷云游西藏，有两个后辈妖人，号称梅山二怪，擅于使毒，为非作歹，在中原立足不住，那时恰巧也逃到西藏。这两个妖人本来不值得我的爷爷出手的，但既然碰上，爷爷又反正没事在身，也就打算管一管这件事情了。他打算把梅山二怪捉回去交给有关的侠义道处置。”

孟华忽地问道：“这梅山二怪，可是一个名叫朱角，一个名叫鹿洪？”

金碧漪道：“不错。原来你是知道他们的吗？”

孟华说道：“他们就是把辛七娘这妖妇救走的人。我没有见过他们，是我的师父告诉我的。”当下把丹丘生与牟丽珠那日在断魂岩上所见，转述给金碧漪知道。“牟女侠正要找寻这梅山二怪呢！”

金碧漪继续讲故事的后半段：“爷爷追踪梅山二怪，追到藏边一个雪山，还未找着他们，却碰上了仲毋庸。原来仲毋庸正是梅山二怪的靠山，他知道爷爷要捉梅山二怪，竟然不自量力，就和我爷爷动手。”

孟华笑道：“他这点道行，和令祖动手，那真是以卵击石了。我倒是有点奇怪，他何以能活到现在？”

金碧漪道：“他抵挡我爷爷三招，本来爷爷在三招之内，就可杀掉他的。但一见他出手的招数，倒是不忍杀他了。”孟华说道：“敢情令祖在这三招，已经看出他是仲长统的儿子？”

金碧漪道：“不错。有关他的事情，外人知者寥寥，但我的爷爷和南北丐帮的翼、仲二帮主都是好友，他是知道的。”

孟华问道：“后来怎样？”金碧漪道：“爷爷知道他是故友之子，自是不忍伤他。只好自己继续找寻梅山二怪。但梅山二怪遁入雪山已是无法找寻。当时这梅山二怪还只是小妖人，够不上称为大魔头的。爷爷找了三天，找不着他们，也就算了。

“这件事情，爷爷除了告诉丐帮帮主管羽延之外，就只告诉我的爹爹。去年我在拉萨见着爹爹，爹爹给我讲西藏比较有名的武林人物，才想起这个仲毋庸的。爹爹不知他是否还活在人间，也不知他目前是变好了还是变得更坏了，但嘱咐我若是碰上了这个人，须得特别留心。”

孟华沉吟半晌，说道：“你以为他现在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金碧漪说道：“那还用说，从他种种作为的情形看来，一定是变得更坏了。我还担心一件事呢！”

孟华道：“担心什么？”

金碧漪道：“我瞧那个什么大浮法师当你问及段剑青之时，他假装听不懂汉语，要那老叫化替他翻译，当时你没留意，我却留意到他的眼神闪烁不定。显然是作贼心虚，讲的假话。

“再说你和罗海的女儿罗曼娜同上天山，即使没有段剑青告诉他们，他们也会打听到你和罗海的关系的。为什么只隔半年，你又重履回疆？咱们曾经这样怀疑那匆匆去来的天竺僧人，他们也会同样怀疑你的。”

孟华瞿然一省，说道：“啊，那你是怀疑他们要赶在咱们的前头，先到鲁特安旗，说不定会有什么不利于罗海的图谋了？”

金碧漪道：“不错。四十年前，仲毋庸已是曾有嫌疑和清廷鹰爪勾结的了，焉知他如今不变本加厉？他料想你要到鲁特安旗帮罗海抗击清兵，他当然要先走一步。”

孟华说道：“你讲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好，那咱们兼程赶路，追过他们就是。”

金碧漪道：“从这里到鲁特安旗，最快要走几天？”

孟华道：“他们最快要走四天，咱们走三天尽可到了！漪妹，不是我夸赞你，你的轻功确实是比从前又迈进一大步了。”

金碧漪笑道：“多谢你这大行家夸奖，好，那么你可以舒舒服服在温泉洗一个澡才走。”此时已是午夜时分，他们准备一早动身，让对方先走几个时辰，料想也还可以追上他们。

洗过了澡，孟华笑道：“这温泉真像一个医生，一浸过后，什么样的疲劳都爽然若失了。好，漪妹，你好好睡个觉吧，养足精神，明天和他们比比脚力。”

孟华自己却不敢放心熟睡，只是闭上眼睛，盘膝静坐，直到天明。他的内功已练到上乘境界，在这样静坐的状态中，比起日间，更听得远了。

这一晚虽然没事发生，但在将近天亮的时候，他却听见了远处夹在风声中的脚步声。由于那脚步声是在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孟华可没有老猎人的丰富经验，一听就知是人是兽。心想那叫化昨晚跑得唯恐不快，料必是野兽行走的声音。

他唤醒金碧漪，怕她笑自己太过紧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

离开喷泉，走了一程，踏进一条喇叭形的山口。忽听得轰隆轰隆之声，只见磨盘大般的石头挟着冰岩雪块从山顶滚下来，他们脚底的土地都好像在震动了。

孟华大吃一惊，叫道：“不好，恐怕是碰上了雪崩了。咱们快往高处跑。”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高处滚下，碰着冰岩，像滚球受阻一样飞腾而起，正好向着他们迎面飞来。孟华喝声：“去！”霍地一个“凤点头”，双掌一拨，使出一招“斗转星横”，掌力轻轻一带，把那块巨石拨转方向，从他们身旁飞了过去。轰隆一声，直坠深谷，震得地动山摇。金碧漪赞道：“孟大哥，使得好个四两拨千斤的功夫！”

这块巨石飞过去后，跟着滚下来的是体积较小的石头和雪块，金碧漪施展腾挪闪展的上乘轻功，作“之”字形的斜窜上去。滚到她身边的石头雪块初时甚多，在她几个起仗避开之后，忽然少了。

金碧漪喘过口气，说道：“孟大哥，我觉得有点奇怪！”孟华道：“什么奇怪？”金碧漪道：“我虽然没见过雪崩，但为什么雪块、石头只是朝着咱们这个方向滚下来呢？你瞧，另外那两面的山坡，就不似是‘雪崩’情景！”

孟华定睛一看，果然在距离他们较远的地方，虽然也有雪块砂石滚下，却少量得多，一看就看得出来，是受到这边的震动而引起的。

孟华虽然也没有碰过“雪崩”的经验。但料想无论是怎样波幅轻微的“雪崩”，也不会只是波及在他们周围方圆十数丈之内的地方的。而且他们一移转方向，那些石头雪块也跟着移转方向，好像追着他们来打，这确是更可疑了！

孟华蓦然一省，说道：“不错，这一定是有人在上面和咱们捣鬼！”

提一口气，孟华一掠数丈，猛地喝道：“仲毋庸、大浮法师，我当你们是朋友，你们却加害于我，是何居心？哼，我已瞧见你们啦，有胆的你们莫逃！”

其实他根本就没瞧见山上有人，只是试一试吓吓对方而已，不知是否由于作贼心虚，孟华这“攻心”之计，果然奏效，躲在山上一座冰岩后面的人只道当真已是给他发现，怕他轻功了得，追了上来，于是慌忙逃走。但一面逃走，一面还是不停的把石头冰块踢下来。

孟华定睛看去，隐约看得见那人的模糊背影，果然像是大浮法师。但那老叫化却还未见。

好在这只是人为的“雪崩”，虽然造成功了，那震力震幅的强度与范围还是远远不能和天然的雪崩比的。孟华拉着金碧漪飞快地跑，终于跑到了山上。但虽然如此，这次“微不足道”的“雪崩”，已是足以令得他们惊心骇目了！

雪崩过后，大浮法师和那老叫化早已不知去向，当然是找不着了。

金碧漪说道：“这两个家伙害咱们不成，对咱们倒是有利。”

孟华一时未解，说道：“咱们虽然未遭其害，却也捉他们不到，有什么好处？”

金碧漪笑道：“咱们可以更有把握抢在他们的前头赶到鲁特安旗了，是么？”

孟华这才懂得她的意思，说道：“不错，现在他们是和我们同时起程了。”蓦地想起一事，说道：“不过，啊，咱们还是不可托大……”

金碧漪道：“不过什么？”

孟华说道：“不过，咱们刚才所见的似乎只有大浮法师一人，你有没有看见那老叫化？”

金碧漪道：“没有。啊，你是害怕那老叫化先已走了？不过他们二人乃是狼狈相依，未必就敢拆开来各走各的吧？但既然你有这个顾虑，那么咱们就仍然按照原来的计划，三天内赶到鲁特安旗就是。”

他们兼程赶路，走过了大雪山，第三天中午之前，果然就赶到了鲁特安旗。

罗海父女和桑达儿看见了他们，比从天上掉下来宝贝还更喜欢。桑达儿和罗曼娜争着上来拥抱孟华，说道：“孟大哥，你真是信人，果然来喝我们的喜酒。”罗海说道：“他们的婚期已经定在明天，你可来得正好。”

罗曼娜笑道：“咱们别只顾和孟大哥说话，还有一位更难得的贵客呢。”说罢，回过身来，和金碧漪拥抱，笑道：“好漂亮的一位姐姐，姐姐，你先别说自己的名字，让我猜猜，我猜你一定是孟大哥那位心爱的姑娘，金碧漪、金姐姐了，对么？”口里说话，手指蘸了马奶酒在几上写出“碧漪”二字，跟着说道：“姐姐，你的名字我是特地叫孟大哥教我写的，写得没错吧？”

金碧漪羞红了脸，心里却是甜丝丝的，微笑道：“没错，你很聪明。”

罗曼娜和金碧漪拥抱过后，桑达儿跟着也走到她面前来了。金碧漪不觉有点恐慌，想道：“原来哈萨克人的见面礼是喜欢拥抱的，要是他也来和我拥抱，我怎么办呢？”幸亏桑达儿好似知道汉人的礼节，并没和她拥抱，而是走到她的面前，规规矩矩的向她鞠了个躬。

金碧漪怔了一怔，连忙答礼。桑达儿道：“金姑娘，明天晚上我们有个刁羊大会，请你和孟大哥赏面参加。”罗曼娜恐怕金碧漪不懂他们的风俗，坦白地告诉她道：“明晚上的刁羊大会，是为了庆祝我们的婚礼特别举行的，他以新郎的身份请你参加，那是把你当作最尊贵的客人呢！”

金碧漪面上一红，说道：“哟，这我可不敢当！”

罗曼娜却不懂这是客气的说话，连忙说道：“金姐姐，我们是诚心邀请你的，你要是不来，明天晚上，大家都会玩得不开心了。”

孟华笑道：“我早已和她说好了，她不但答应和我一起参加，她还说要准备一条皮鞭重重的鞭打我呢。”

罗曼娜信以为真，说道：“金姐姐，你可不能这样。依照我们的习惯，对你心爱的人儿，你只能把皮鞭轻轻的打在他的身上的。”听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旧友相逢，新知结纳，当真是喜上加喜，欢笑满堂。这晚罗海为他们摆下了接风酒，人人开怀畅饮，种种热闹的情形，不必细表。

席散之后，桑达儿请孟华到他的帐幕歇息；罗曼娜也邀金碧漪与她同榻而眠。

桑达儿在天山一个多月，已经学会了几项粗浅武功，兴趣很高，这晚过了三更，还不想睡，不停的向孟华请教。

罗曼娜与金碧漪同榻而眠，说的却是女孩儿家私房话。

罗曼娜毫不忌讳地告诉她：“去年刁羊大会之时，我曾经想把皮鞭打在孟大哥身上的，幸好没这样做。否则可是既对不起你，又对不起桑达儿了。实不相瞒，当孟大哥告诉我他已经有了心爱的姑娘的时候，我是颇为有点失望的。但后来一想，值得孟大哥心爱的姑娘，一定是世间罕有的女子，我就替他高兴了。金姐姐，今晚见到了你，果然你比我想象的姑娘还要更好！”

金碧漪非常喜欢她的纯真，笑道：“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西施是我们古代著名的美女。只要两情相悦，对方的一切都是美的。又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只要有一个人真心爱你，你就是最幸福的姑娘了。”

罗曼娜说道：“不错，我也觉得我现在是非常幸福的，因为我已经知道桑达儿是天下最爱我的人了。但说来惭愧，我曾经有过三心二意的。”

金碧漪笑道：“那时你的皮鞭还未曾打在桑达儿身上，你当然还有权可以选择，这可不算三心二意。”

罗曼娜道：“我不是指孟大哥，我说的是另一个人。”

金碧漪随口问：“什么人？”罗曼娜道：“是一个名叫段剑青的汉人。”金碧漪吃惊道：“这人可是个坏蛋啊！”

罗曼娜叹道：“不错，他是一个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样坏的坏人。但他最初和我相识之时，是装作好人的。幸亏我到底没上他的当。”当下把经过情形告诉金碧漪，金碧漪以前亦略有所知，但没她说得这样详细。

罗曼娜叹道：“你和孟大哥对我们这么好，段剑青却这么坏。同一样的汉人，分别竟然如此之大！”金碧漪笑道：“普天下不论哪个地方，哪个种族，都是有好人也有坏人的，这并不稀奇。不过，我相信好人总是要比坏人为多。”

罗曼娜笑靥如花，说道：“不错，我也是这样想。金姐姐，我是好喜欢你啊！”

她正要诉说仰慕之情，忽见金碧漪坐了起来，把手一挥，隔着轻纱罗帐，发出一股掌风，把房中点着的两枝粗如儿臂的牛油烛的烛光熄灭了。

罗曼娜吃了一惊，正想问她什么原因，金碧漪已在她的耳边悄悄说道：“噤声，好像是有夜行人来了！”

她把罗曼娜推向里边，自己睡在外边，故意装作熟睡，发出鼾声。

只听得屋顶掠过衣襟带风之声，她听得出那人跳下来了，正是停在她们这间卧室的门前。

房门是虚掩的，那人一推就开，听得里面的鼾声，喜出望外，一闪身就走进来。他知道罗曼娜不会武功，肆无忌惮的走上前就揭开纱帐。

说时迟，那时快，金碧漪一个“鲤鱼打挺”便跳起来，剑尖刺向他的面上双睛。这人在这瞬息之间，还未知道金碧漪是拿着宝剑的，连忙说道：“罗曼娜，别怕，是我。我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跟我走！”

听见了这人的声音，金碧漪不由得蓦地一呆了。

原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段剑青！

金碧漪这一剑本来是要刺瞎他的眼睛的，突然发现了是段剑青，看在孟华分上，不忍刺瞎他的双眼，转锋戳向他小腹的“愈气穴”。

此时段剑青亦已发觉不是罗曼娜了，就在剑气沁肌之际，立即一个“细胸巧翻云”的身法倒纵开去。这一剑只差毫厘，没刺着他。但金碧漪亦已如影随形，追上来了。

“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哼，你这忘恩负义的小贼，我正要找你！”金碧漪一声叱咤，剑走轻灵，一招之间，连刺段剑青背心的三处穴道。她不想伤害段剑青的性命，只要把他生擒。

罗曼娜听得是段剑青，这一气可大了，她不顾危险，出声喝道：“金姊姊，切莫放过这个小贼！”

段剑青这才知道是金碧漪，这一惊非同小可，当下连忙施展新近学成的武功，一个转身，反手擒拿，这一招是攻敌之所必救。招数之狠，掌力之强，颇出金碧满意料之外。

只听得嗤嗤声响，段剑青的衣襟被刺破几个小孔，后心已是感到冷森森的剑气，但穴道可还未被刺个正着。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个转身，已是溜了出去。

这几招有如兔起鹘落，不过瞬息间事，段剑青固然是死里逃生，吓出一身冷汗；金碧漪也不由得暗暗惊奇：“这小子的武功想不到精进如斯，虽然比不上我，却也是大胜从前了！”其实金碧漪刚才要是全力施为的话，段剑青还是难逃一死的，只因她顾住孟华答允段仇世的诺言，不敢用重手法刺穴，这才给了段剑青逃生的机会。

金碧漪当然还不肯就这样放过了他，追出院子，喝道：“哪里走！”一招“玉女投梭”，剑尖依然不离他的背心大穴。这次可是力透剑尖，不管他是否要受重伤了。

斜刺里两条黑影同时窜到，左边一人快刀如电，一口气向金碧漪劈了六六三十六刀。右面那人则是在距离七八步之外，便向金碧漪遥发一掌。

幸亏金碧漪也是新近才跟孟华练成了三招“大须弥剑式”，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倏的施展出来，虽然不过三招，但已把全身防护得风雨不透，对方三十六刀快刀，全都给她这三招化解。

但另外那人的劈空掌力可是非同小可，金碧漪在化解快刀攻势的同时，胸口突然如受铁锤一击，不由自已的急退三步。

金碧漪连忙叫道：“孟大哥，快来！”

段剑青也在叫道：“快进去抢新娘！”

就在此时，只听得孟华一声长啸，叫道：“漪妹，别慌，我来了！”此时，他其实还隔着几重门户，但由于用上了“传音入密”的内功，声音就似就在那些人的耳边说话似的！

段剑青首先逃跑，那两个蒙面人跟着也逃。

金碧漪扬声叫道：“我们没事，你快去捉贼吧！”她怕段剑青还有党羽，当真来抢新娘，心想有孟华一人对付他们已是足够，于是回转新房陪伴罗曼娜。

这也是金碧漪经验不足之过，假如她和孟华联手去追，段剑青绝计逃跑不了。虽说孟华肯放过段剑青，她也不会放过他的。如今只由孟华去追，他可又有了逃生的机会了。

孟华已经听见了段剑青的声音，循声觅迹，不过一会，已是越追越近，此时担任守卫的哈萨克的武士，亦已有十数个人闻声赶来。孟华不由得心念一动，想道：“要是我现在将他擒下，哈萨克人一定不会饶他，我要劝他改过从善，只有另等一个可以和他单独相对的机会了。”

段剑青和那两个蒙面人是分头逃走的，孟华心念一转，抛开段剑青，转个方向追赶那两个蒙面人。

那两个蒙面人大概是自忖跑不过孟华，待他追近，突然回身反扑。

刀光掌影之中，孟华一声冷笑，喝道：“吓，好快的刀法，但可惜你还差着点儿！”

以刀对刀，以掌对掌，不过三招，高下立判！

使刀那人一口气劈了十八刀，孟华一招七式，三招之内，便向四面八方劈出了二十一刀，比那人的刀法果然还快半分。最后一招，“三转法轮”，第三个式子尚未使全，已是把那人的一口缅刀绞出手去。

另一个蒙面人吃的亏更大，他和孟华硬对一掌，“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不过，孟华虽然打伤了他，胸口亦是感到烦闷不舒，不由自已的退了两步。一招便已试了出来，这人虽然吃亏较大，但功力却是委实不可小觑，尚在他那使刀的同伴之上的。

孟华蓦地想起一个人来，正要喝问，草丛中忽地奔出两匹空骑，那两个人跨上坐骑，如飞跑了。看来他们是早有准备，谋定后动的。

孟华追不上那两个蒙面人，哈萨克的武士也追不上段剑青。他们告诉孟华，段剑青也是有一匹空骑跑来接应他的。那卫士队长是个很有经验的练马师，他还告诉孟华一个可疑之点。正是：

可恨奸徒心不息，串同鹰爪抢新娘。

第五十八回

格老拒封伸大义

土王被诱入歧途

“那小子的坐骑看来是匹久经训练的战马，而且短小精悍，和咱们的马匹大不相同。”

孟华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那个富有练马经验的卫士队长说道：“依我看来，那是一匹川马，那小子恐怕是来自四川的清廷官长。”

孟华得他提醒，想起那两个蒙面人的坐骑也正是短小精悍的川马，心中已经明白几分。

桑达儿气过之后，说道：“前几天我们接到一个消息，听说原来驻守小金川的清兵在调来回疆，如今发现了这三匹川马，恐怕就是从小金川来的清军细作了。咱们倒不可不防。”

孟华道：“不错，我也是这样想。这三个人无关紧要，要防的是鞑子大军开到。”

桑达儿愤然说道：“哼，我们哈萨克人也不是好欺负的，要是鞑子兵当真来打我们，我们一定和他拼命！”

发生了这件事情，哈萨克族的新格老罗海自是加强戒备，但为了不向敌人示弱，女儿的婚礼仍然按照原定计划进行，而且更加铺张，更加热闹，以迎贵客。

白天的婚礼固然热闹，更热闹的还是晚上的刁羊大会。

罗海白天已经派出探子去打探清军的消息，快马驰出百里之外，并无发现行军。黄昏之前，探子回来禀报，大家更是放心玩乐了。

孟华虽然参加过一次刁羊大会，但要是和这次的“刁羊大会”比起来，他参加过的那次，恐怕只能算是“小会”了。规模的大小，实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年前罗海不过是哈萨克众多部落中的一个部落“格老”，他所主持的“刁羊大会”，不过是所属的瓦纳族的年轻男女参加。如今他已是哈萨克族的“总格老”，这次为了庆祝他女儿成婚而特别举行的“刁羊大会”，各个部落的小伙子和姑娘们都不辞远道赶来，广阔的大草原上只见骏马穿梭，歌声四起，天地之间，都好像充满了喜气，令人好像沉浸在欢乐的海洋。

从来没有参加过刁羊大会的金碧漪，更加感觉新奇，不停的在问孟华。

罗曼娜走过来道：“你们在说什么，说得这样起劲？”

孟华道：“没什么，她在羡慕你们的年轻姑娘可以无拘无束的对情郎表达爱意呢！”

罗曼娜笑道：“不用羡慕，待会儿你就可以参加‘姑娘追’的游戏，追你心爱的情郎了。”

金碧漪面上一红道：“你莫听他胡说。”

只听得呜呜呜三声号角，刁羊大会开始了。

三只烤熟的大肥羊挂在树上，桑达儿百步之外站定，嗖，嗖，嗖连珠箭发，刚好射断悬羊的绳子，三只肥羊，应声而落。普通的刁羊大会用的只是一头肥羊，这次用上三头，悬羊的绳子虽然比较粗，也不过七八岁儿童小指头般大小。要在百步之外射断绳子，端的得有“百步穿杨”的箭法，要同时射落三头肥羊，那更是难上更难了。桑达儿使出了这手连珠箭法，小伙子人人为他喝彩。

“刁羊”游戏之后，跟着就是“姑娘追”的游戏了。这是刁羊大会的两部分，而后者更是高潮。孟华按照规矩，快马加鞭，从金碧漪身旁掠过。笑道：“漪妹，快来追我！”

金碧漪佯嗔啐道：“呸，你臭美啊，要我追你？”

孟华笑道：“咱们虽然定了亲，但那是你父亲作主的，我要你亲自表示，才能算数！”

金碧漪羞红了脸，说道：“好呀，你故意为难我，我非重重鞭你一顿不可！”

孟华哈哈笑道：“那是求之不得！”快马飞驰，奔向旷野。他们的坐骑，是桑达儿特别给他们挑选的骏马，不多一会，就把其他的人甩在后面了。

这晚天公造美，玉宇无尘，星河皎洁，月华如练。两人在草原上风驰电逐，嗅那夜风中送来的花草芳香，不觉都是心神如醉。孟华在前面跑，跑进一个山坳，扬声叫道：“这地方很是不错，漪妹，你快点来呀！”

正追逐间，金碧漪忽见一骑快马，箭也似的迎面奔来。那人的坐骑，比她胯下的骏马跑得还快。说时迟，那时快，竟然是笔直的向她冲过来了。

草原广阔无边，按说两匹坐骑是决不可能撞上的，那人分明是有意来找她的麻烦！

金碧漪喝道：“你干什么？”那人来得太快，她在急切之间，停不下来。眼看就要碰上。那人双臂一伸，金碧漪正在疾驰的骏马，竟然给他的神力阻住，昂首人立，几乎把金碧漪摔下马背，那人的骑术精绝，陡然勒住。张开大嘴，向金碧漪呲牙一笑。

金碧漪定睛一看，只见这人面如锅底，五岳朝天，相貌奇丑。令人一见，就不由得心里讨厌。

这丑汉身披白狐裘，手提镶金嵌玉的马鞭，一身华丽的服饰，显然不是普通的牧民。金碧漪起初以为他是来参加“刁羊大会”的哈萨克人，但一想一般纯良好客的哈萨克人决不会欺负自己一个女子的。于是提起皮鞭，对这丑汉怒目而视，喝道：“有路你不走，为什么要来撞我，你是存心欺负我么？”

这丑汉哈牙一笑，不答金碧漪的质问，却反问她道：“你就是那姓金的汉人姑娘吧？”金碧漪怔了一怔，说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这丑汉啧啧赞道：“我的段师弟说你可以比美罗曼娜，起初我还不相信呢，啊，他果然说得不错！”

金碧漪吃了一惊，问道：“你的师弟可是名叫段剑青？”丑汉哈哈笑道：“不错。如此说来，你也果然是那位姓金的汉人姑娘了。好，好……”

金碧漪喝道：“好，你要怎样？”

丑汉笑道：“我是车居族王子，像你这样美若天仙的女子，别的人也配不上你，你嫁给我做王妃吧！”

金碧漪大怒，举起马鞭，刷的就朝他劈头打下！

丑汉非但不躲，反而伸长脑袋，迎接她的皮鞭，笑道：“我没猜错，你果然是欢喜我！”

金碧漪这才蓦地醒起“刁羊”的规矩，如何还能让皮鞭打到这丑汉的身上？幸亏她近来武功大进，业已练到了收发随心的境界，皮鞭在丑汉的头顶打了个圈，倏地收回，再发出时，长鞭已经换成短剑。

“我欢喜你的脑袋！”金碧漪喝道。剑势斜飞，果然朝他脑袋削下。

这丑汉虽然可恶，不过金碧漪却还不是真的想要杀他。心想这一剑定然吓得他滚下马鞍，“先跌他个狗吃屎，再拷问他。”

哪知这丑汉不但神力惊人，本领也委实非同小可。百忙中霍的一个凤点头，举起马鞍一挡，居然把金碧漪的快剑挡住，笑道：“你要我的人容易，要我的脑袋恐怕就不易了！”只听得咔刷一声，火花飞溅，丑汉的马鞍给金碧漪一剑劈为两半。丑汉这才知道金碧漪拿的是把宝剑，剑法的迅捷奇幻，也大大出他的意料之外。这一下他可笑不出来了！

金碧漪看出了他的本领，下手更不留情，刷刷刷立即又是连环三剑。那丑汉一个“镫里藏身”刚好来得及躲开，但觉背上凉飕飕的，金碧漪的剑锋，几乎是贴着他的背脊横削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丑汉突然笔直的身躯倒下，金碧漪方自一怔，心想：“这丑八怪看来倒非庸手，怎的我还未刺着他，他就吓得摔倒了？”心念未已，但是丑汉那匹坐骑已是飞快跑开，丑汉却并没有摔倒地上。原来他是双足勾着马背，以精妙的骑术，“倒挂雕鞍”的身法，逃避金碧漪续施杀手的。

那丑汉好像荡秋千似的，腾身翻上马背，气呼呼地叫道：“好狠的女娃子，幸亏没给你刺着！”不过他虽然不服气，却也不敢回来和金碧漪再斗了。

他不敢回来，孟华却已从前面那个山坳，拨转马头，赶回来了。

孟华一声长啸，扬声问道：“漪妹，出了什么事情？”丑汉的耳鼓给啸声震得嗡嗡作响，不禁又是一惊。

金碧漪道：“这丑八怪是段剑青的师兄，快去追他！”但那丑汉的坐骑，却比桑达儿特地为他们挑选的骏马还快，越追距离越拉远了。

这晚月色明亮，孟华定睛看去，只见远处又有两匹快马跑来，已经和那丑汉会合了。

金碧漪道：“他们说些什么，你听得见吗？”

孟华道：“隐约听得见一些，但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说话之间，那三骑已是跑出了他们的视线之外。

金碧漪定了定神，说道：“那丑八怪自称是车居族的王子，但赶来和他会合的那两个人却似乎是汉人。”

孟华蓦然一省，说道：“不错，他们骑的马也似乎是短小精悍的‘川马’。”

金碧漪道：“他们不向回头路逃，反向前面奔驰，莫非又是去找罗海的麻烦的？”说至此处，突然抽了孟华一鞭。

孟华怔了一怔，说道：“咦，你为什么打我？”

金碧漪“噗嗤”一笑，说道：“你忘了咱们是在玩刁羊的游戏么，如今游戏已经结束了。嘿嘿，是你送上来挨我一鞭，可不是我追你打的。”很是得意，她占了孟华的便宜。孟华这才省起，笑道：“对，先得结束游戏，咱们才好回去。漪妹，幸亏你刚才没有鞭打那个丑汉。”

金碧漪道：“我几乎打了他呢。可惜我换了快剑，也还未能将他制伏。他自称是段剑青的师兄，本领也的确比段剑青高明许多。”

孟华吃一惊道：“这丑汉会使雷神掌的功夫么？”金碧漪道：“不会。不过他的掌力刚中带柔，却也似乎是一门上乘的武功。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孟华说道：“他的武功当然不会是我的二师父传授的，既然他自称是段剑青的师兄，故此我以为他是红发妖人欧阳冲的弟子。段剑青曾经拜过这个妖人为师的。不过，欧阳冲却早已在三个月前命丧天山了。”

金碧漪道：“这丑汉的武功颇为怪异，看来不属中土任何一派。或许这小子早已另拜什么西域异人为师了吧？不过他倘若当真是去找罗海的麻烦，咱们就还有机会可以碰上他的，如今先不用费神猜测。”

二人快马加鞭，赶回刁羊大会开始的那个草坪，未曾发问，罗曼娜已经和一班人迎上前来，说道：“孟大哥，我们正盼着你回来呢！”

孟华说道：“是不是有个丑八怪来了这儿？”罗曼娜道：“不错，还有两个满洲鞑子的军官和他同来。”

孟华吃了一惊，问道：“这三个家伙在哪里？”

罗曼娜道：“他们以礼求见我爹爹，据说是要来和我的爹爹商量什么大事的。如今他们和爹爹在那座帐篷里商谈。桑达儿陪我爹爹。”

孟华不觉更是担心，说道：“你爹可别上了他们的当才好。”

罗曼娜道：“是呀，所以我们都盼望你快点回来。你现在赶快进去吧！”

金碧漪道：“我可以和他一起进去吗？”

罗曼娜道：“在我们哈萨克，男女的地位都是一样的，你和孟大哥都是我们特邀的贵客，我想我可以替爹爹作主，请你进去。不过——”孟华忙问：“不过什么？”

罗曼娜道：“我知道他们此来，定然不怀好意，不过他们声称是来给爹爹和我贺喜的，除非他们先有什么捣乱行为，否则好歹也还算得是我们的客人。我们的规矩……”

孟华笑道：“我知道你们的规矩，对敌人要用弓箭和刀剑，对客人要用马奶和葡萄。你放心，我们汉人也有同样的成语：对文王，兴礼乐；对桀纣，动刀兵。只要他们不是恶客，我们也不会无礼的。”

他们走近那座帐幕，刚好听得罗海说道：“多谢贵客光临，但你们的厚礼我可不敢受。”

罗曼娜首先在帐外扬声：“爹爹，孟大哥和金姊回来了！”说的是瓦纳族的方言。

罗海大喜说道：“快请他们进来！”亲自起身迎接。那车居族王子和陪他来的两个军官不知来者是谁，见罗海如此敬重来客，只好也都随着他站起身来。

孟华揭开帐幕，和金碧漪大踏步走了进去。双方一见，大家的面色都变了。

原来那两个军官正是清廷大内三高手中名列第一、第二的卫托平和叶谷浑，孟华和他们交手不止一次，深知卫托平的本领只不过比海兰察稍逊一筹，再加上一个叶谷浑，实是不可小觑。心里想道：“好在漪妹近来武功大进，我和漪妹联手，料想也不会输给他们。”

卫托平哈哈笑道：“想不到孟少侠也在这里，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了。”

孟华冷冷说道：“卫大人，你当真不知道我在这里吗？”卫托平道：“真的不知。”孟华说道：“真的不知？难道刘挺之没有告诉你吗？对啦，那位刘挺之刘大人，昨晚不请自来，怎的今晚又不和你们一起来呢。”见了卫、叶二人，他已猜到昨晚使快刀那人是刘挺之了。但想：“第二个蒙面人的掌力虽然刚猛，却不似叶谷浑的大摔碑手功夫。唔，多半是那个老叫化。”

他没猜错，卫托平只好说谎说到底：“怎么，刘挺之曾经来过么？对不住，我可是真的不知此事。孟少侠，咱们拉萨一别，不知不觉又是年余，难得今日又再相见，真是何幸如之！”口里说着客套话，伸出手来与孟华相握。

以前他们曾经数度交手，每一次彼此都是没有占到对方的便宜。不过只论功力，过去几度交手，却还是卫托平稍胜一筹的。故此他借握手行礼为名，实是想给孟华来一个“下马威”的。哪知双手一握，他发出的内力竟似泥牛入海，一去无踪，丝毫也试不出孟华的深浅。陡然间只觉虎口一热，少阳经脉的三处大穴都隐隐感到酸麻。大吃一惊，连忙松手。也幸亏孟华不为已甚，没有乘机伤他。

不过孟华虽然占了上风，也稍稍有点感到意外：“这一年来，我得了古波斯、和天竺那烂陀寺以及天山派的三种上乘内功心法，现今自信已能把这三种上乘内功心法融于一炉，这厮居然经受得起，也算难得了。”

那个丑汉和金碧漪相见，更是感到尴尬。罗海给他们介绍道：“这位是车居族的王子乌里赛，这位女侠是天下第一剑客金逐流金大侠的千金碧漪姑娘。”

乌里赛倒也知道金逐流的名头，吃了一惊，想道：“原来这丫头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女儿，怪不得剑法那么了得！”

金碧漪冷笑道：“不劳介绍，这位王子我已经见过了。”乌里赛尴尬之极，说道：“刚才不知是金女侠，失礼之处，请莫见怪。”

罗海不知道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不便询问，说道：“既然大家都是相识的，那就更好了。闲话少说，言归正传，请大家不必客气，都坐下来谈吧。”

金碧漪和孟华坐在一起，乌里赛见他们态度亲热，不觉又是心怀妒忌，暗自想道：“敢情这臭小子就是她的情郎，怪不得她不睬我了。哼，我倒要看这臭小子有什么本领。”打下主意，只待一有机会，就要折辱孟华。

卫托平说道：“我刚才说到哪里？对啦，我是说到送礼之事。还有一件最贵重的礼物，是要送给格老的！”

孟华把眼一看，只见他已经拿出来的那两件礼物是一对玉璧和一串夜明珠，心里想道：“这两件礼物已经是无价之宝，不知他还要送什么更名贵的礼物？”

卫托平把那件礼物拿出来了。

他拿出来的是个锦盒，未曾打开，却先说道：“格老，请恕我罗嗦，再说一遍。这次会议，我不希望有外人参加。这件礼物，我也不便当着外人送与你。”

车居族王子乌里赛接着说道：“对啦，我也想要知道，这姓孟的小子是什么人，他凭什么资格参与此会？”

罗海怒从心起，当下勉强抑制自己，保持一点待客的礼貌，冷冷说道：“你们三位是我的客人，这位孟少侠也是我的客人。在我的眼中，你们的地位都是一样的。卫大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自话自说，我可还没有答应你呀。我只是按照我们哈萨克族的规矩招待客人，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会议。我们绝不稀罕客人的礼物，盒子不必打开了，这两件礼物，你也一同收回去吧！”

卫托平见他发怒，不敢再摆架子，只好陪笑说道：“格老请莫动气，既然这位孟少侠是你的贵宾，那就请他作个见证也好。这件礼物，不是我送给你的，你想知道是谁送给你的吗？”

罗海哼了一声道：“我不要知道！”

卫托平笑道：“我还是要告诉你的，待你知道了是什么东西，那时你的主意说不定就会改变了。”

桑达儿好奇心起，说道：“格老，就让他去告诉你吧，反正咱们不要他的，听听何妨？”

卫托平说道：“对啦，你听听何妨？”心想：“孟华这小子一定会从中作梗的，不过，这是天大的富贵，罗海怎肯不要这件礼物？”他打着如意算盘，把那锦盒摆在桌子上，自己先跪下去恭恭敬敬的对锦盒磕了三个响头，这才一脸庄重的神色将它打开。罗海、孟华等人只当看戏，瞧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锦盒里藏的是件黄缎裱面的册子，卫托平恭恭敬敬的捧着册子，说道：“贺喜格老，这件礼物是大清皇帝送给你的，皇上册封你为哈萨克的藩王。请你择个吉日，摆香案接受册封，依我之见，就在你举行接任格老大典那天同日举行，好么？”

罗海暂且不动声色，淡淡说道：“哦，原来是要封我为王，多谢你们的皇帝这样看得起我。不过，我知道你们汉人有句成语，叫做：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请问你们有什么条件？”

卫托平说道：“格老，你这话有点欠思量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富有四海，夫复何求？”

罗海说道：“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此说来，我若是接受你们皇帝的册封，做了什么藩王的话，我们的土地，也就是属于你们皇帝的了，对么？”

卫托平想不到他的词锋如此锐利，勉强笑道：“这不过名义上的转换而已，你接受了册封，你们的土地，名义上虽然属于皇上，但皇上裂土分封，仍然是把你们原来的地方，赏赐给你的。这又有何分别？”

卫托平道：“你接受册封，不仅可以世袭罔替，目前就可以为你免除灾祸！”

罗海说道：“哦，有何灾祸，倒要请教！”

卫托平傲然说道：“实不相瞒，我们的大军已经开到，我们的皇上也不会让你们永远做化外之民的！”

罗海道：“哦，我明白了，我要是不肯归顺你们，你们的皇上就要派兵来打我们了。不错，这确实是个灾祸！”

卫托平只道恫吓成功，又换过一副口吻说道：“趋吉避凶，人之常情。格老是明白人，想必是知所抉择，不用我来饶舌。你做了藩王，非但可以免祸，我们的皇上还会保护你们，让你永保尊荣，你们各族也得享太平。”

罗海说道：“这我又有点不大懂了，只要你们不派兵来打我们，我们还何需什么保护？”

卫托平道：“有一股反抗朝廷的强盗，早已流窜到柴达木，难道你不知么？”说至此处，狠狠盯了孟华一眼。

罗海说道：“知道。我也知道他们绝计不会来打我们的！”卫托平忙道：“你可千万不能相信他们的说话，现在我暂且不问你和他们是否已经有了往来，但我必须警告你，切莫上他们的当！只有我们的皇上才可以保护你不受强盗侵扰！”

乌里赛接着说道：“我们车居族已接受朝廷册封了，将来贵我两族联手，何愁回疆各部不为咱们马首是瞻？我爹还说，愿意让你做各部盟主。”

罗海故意克制自己，暂不发作，待要知道的都知道了之后，这才说道：“你们说完了吧？该我说了！”

“卫大人，请问你是汉人还是满人？”罗海首先向卫托平问道。卫托平听他问得这样突兀，不觉愕然。说道：“格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海说道：“看你的模样好像是汉人，但听你的说话，却又不像汉人。我委实弄不清楚你是什么人，所以请你先告诉我。”卫托平无可奈何，只得说道：“我和这位叶大人都是汉人，怎么样？”

罗海说道：“汉人中有个吴三桂，听说他是当初引清兵入关的人，对么？”

卫托平变了面色，一时间不知怎样回答才好。罗海继续说道：“我对他的故事知而不详，你可以告诉我么？”

卫托平按捺不住，勃然色变，说道：“吴三桂和咱们今日所要谈的有什么相干？”

罗海说道：“怎么没有相干？听说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之后，也是受封为什么‘藩王’的，不知是也不是？”

叶谷浑道：“是呀，他受封为平西王。”

罗海道：“后来呢？我想知道吴三桂后来的下场是怎么样！”

卫托平道：“你这话题未免扯得太远了吧？”

罗海道：“不见得吧？我读过的书虽然很少，也知道你们汉人有句成语，意思大概是可以把历史当作一面镜子，从过去可以知道未来的，这句成语是、是——”

孟华说道：“这句成语叫做鉴往知来！”

罗海说道：“对，鉴往知来，鉴往知来！你们的皇帝要封我做‘藩王’，我必须知道你们汉人中第一个受封为藩王的吴三桂是怎么个下场，我才能决定是否应该接受呀！”

卫托平被他冷嘲热讽，想要发作，可又碍着孟华在旁，不敢发作。

罗海道：“孟少侠，他们不肯告诉我，你告诉我吧。”

孟华说道：“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待到清朝的康熙帝坐稳龙庭之后，便即进行削藩，要把吴三桂和另外两个汉奸藩王‘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仲明的‘藩封’削掉，吴三桂于是又再反清，兵败忧急而死，其孙吴世藩‘继位’，被清兵追至昆明，在昆明自杀。其后，吴家九族被诛！”

罗海道：“哦，原来吴三桂的下场是这么悲惨，如此看来，这个‘藩王’真是不好做的了！”卫托平沉声说道：“格老，请你别受小人挑拨，三思而后行！”

罗海说道：“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倒要请教！”卫托平狠狠地盯了孟华一眼，不过他虽然恨极孟华，也还不敢便即和他正面冲突，只能说道：“格老，你应该自己明白。”

罗海冷冷说道：“不错，我虽然见识浅陋，君子小人的分别，我还是懂得的。想把我推上死路的人，却是满口花言巧语，这样的人，当然是小人无疑！”

卫托平给他说得面如土色，一时间不敢作声。

乌里赛硬着头皮说道：“格老，我爹爹差遣我来，实是希望你们哈萨克族和我们车居族合力同心，做一番事业的。请你听卫大人的忠告，务必三思而行。”

罗海冷笑道：“最初我确实还是想得不很清楚的，现在可是想得清楚了。我决计不做哈萨克的吴三桂！不过，人各有志，倘若有人不怕像吴三桂那样的下场，要做吴三桂的话，那也只能由他去吧！”

乌里赛怒道：“格老，我是好言相劝，你怎么连我也骂在里头？”

罗海说道：“哦，原来你也知道吴三桂是应该挨骂的坏人吗？不过，我可并没有骂你呀，我只是提醒你，你愿意做什么样的人，那是你自己的事！”

卫托平已知无可挽回，最后一招，只能又施恫吓，说道：“格老，你可别忘了我们的大军不日就可以开到！”

罗海亢声说道：“好，你是向我下战书吗？我接受你的战书！”一面说话，一面把那件“册封”他为藩王的“圣旨”撕成粉碎。跟着把那双玉璧和一串夜明珠掷回去给卫托平。

罗海继续说道：“五十年前，你们的军队曾经来打我们，杀了不少我们的人，（按：指乾隆年间，乾隆任命兆惠为征西大将军，“平定回疆叛乱”之事。）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不能替父老报仇。如今你们又要来打我们，这正是我得以报仇雪耻的机会，你们来吧！

“哼，汉人中有你这样的坏人，但也幸亏有孟少侠这样的好人。老实告诉你吧，这位孟少侠，就是你所说的那股强盗的使者！我已经决意和柴达木的义军结盟，准备对付你们鞑子皇帝派来的军队。你不妨回去禀告你的皇上！”

卫托平虽然早已料到孟华是义军使者的身份，但从罗海口中说了出来，这意义可是大不相同，吓得他不禁面如土色了。当下只好诺诺连声，收回那两件礼物，向罗海告辞。

桑达儿想起罗曼娜昨晚几乎被掳之恨，说道：“他们这些人才是强盗，你就这样轻易的放过他们？”

罗海说道：“两方交兵，不斩来使，姑且饶了他们这次！”说至此处，回过头来对乌里赛道：“车居族和哈萨克族世代交好，到现在为止，你还可以算得是我们的客人，盼你好自为之！”这几句话语重心长，但乌里赛却以为罗海是对他有所顾忌，傲然说道：“我会知道怎么做的。多谢你的款待，后会有期！”

罗海说道：“好，但愿今后不是在战场相见。你们替我依礼送客。”孟华陪桑达儿把乌里赛送出帐外，对卫托平和叶谷浑二人则不理不睬。

乌里赛道：“桑达儿，你本来可以和我一样做个王子的，可惜你把到手的富贵又轻轻抛了。”桑达儿面色一沉，说道：“你再说这样的话，对不住，我可就不能把你当作客人了。”乌里赛碰了钉子，灰溜溜地说道：“好吧，人各有志，你要这样，那我也无话可说了。”对桑达儿唱了个喏，突然回身拥抱孟华。

以拥抱表示友谊，这本是回疆各族通行的礼节。但乌里赛却是借行礼为名，想要摔断孟华的腰骨的。原来他不但曾得异人授以武功，而且一向就是车居族的第一名摔角好手。

“很高兴这次结识了你这位新朋友！”乌里赛口里这么说，双臂已是用力一扳，要用摔角的“肩车式”把孟华扳倒，重重摔他一跤。

哪知孟华练有“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内功，他用的力越大，反弹之力越大。只听得“咕咚”一声，乌里赛摔出一丈开外，双膝一软，跪倒地上。孟华笑道：“哎哟，你是‘王子’身份，如此多礼，教我怎么过意得去？”

卫托平大吃一惊，忙把乌里赛拉了起来，见他没有受伤，这才稍稍放心。心里暗暗埋怨乌里赛节外生枝，更怕孟华借此翻脸，连忙说道：“孟少侠，我们虽然是各为其主，但请你别忘记我们是使者身份。罗海格老答应过让我们走的。”

孟华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你怕什么，我们说过的话当然算数，你以为我们也是像你一样，言而无信么？”

卫托平放下心上一块石头，说道：“言语冲撞之处，请莫见怪。孟少侠，多谢你了。”

孟华喝道：“有几句话我要向你们交待清楚，今晚我是看在格老的分上，饶你们的。但过了今晚，不在此处，你们就不是使者的身份，乌里赛也不是他的客人了。要是给我碰上你们，那时我可不和你们客气！”

卫托平得到保证，早已安心，哈哈笑道：“这个当然，他日战场相见，你当然不会饶我，我也不会饶你的！”他们生怕孟华变卦，三个人连忙跨上坐骑，绝尘而去。

孟华和桑达儿回到帐中，罗海说道：“现在没事了，桑达儿，你去告诉大家，叫小伙子和姑娘们可以继续尽情欢乐。”

孟华说道：“格老，你刚才把那两个鹰爪孙骂得真是痛快！”

罗海笑道：“我也要多谢你呢。幸亏有你在我身边，给我壮胆。好了，你和金姑娘料想也未曾玩得尽兴吧，你们也继续和我们的小伙子、姑娘们去尽今晚之欢吧。”

孟华可没有再去寻欢乐，待桑达儿传达了格老的说话之后，他便即问桑达儿道：“你们能不能够挑选出两匹骏马，比得上那三个家伙的坐骑的？”

桑达儿怔了一怔，说道：“你要两骑快马做什么？”

孟华笑道：“现在已是四更时分，没多久就天明了。”

桑达儿恍然大悟，说道：“哦，敢情你是要和金女侠去追那三个家伙？”

孟华说道：“不错。那两个鹰爪孙让他们跑掉也还罢了，那个什么乌里赛王子我是必须把他截下来的！”

桑达儿道：“乌里赛虽然可恶，但我看曼娜爹爹的意思还是希望他能够回头的。你想……”

孟华笑道：“你放心，我不是要把他杀掉，但有一件事情，我心须向他打听。这件事说来话长，要是你能够帮忙我追得上他，回来我再说给你知道。”

桑达儿想了一想，说道：“我们的马匹很难挑选出比得上他们的坐骑的，不过——”

孟华燃起希望，问道：“不过什么？”桑达儿道：“我告诉你们一条捷径，可以抄小路赶上他们！”

卫托平等人快马风驰，跑到天明时分，情知已是离开了罗海兵力所及的范围，他们三人方始放下了心上的石头。

叶谷浑余悸犹存，说道：“昨晚可是真险，想不到罗海竟会翻脸，孟华这小子也在那儿。当时我真有点担心，要是他们有意留难，咱们恐怕是回不来了。”

乌里赛悻悻说道：“我只道你们武功十分了得，原来你们竟是这样害怕姓孟的那个小子。早知如此，我应该把师父请来给你们壮胆的。”

卫托平脸上热辣辣的有点挂不住了，说道：“那小子武功虽然不错，我们还不至于就怕了他。不过，乌里赛王子，你可得知道，昨晚咱们是在敌人的营地之中，无论如何，好汉也是斗不过人多的呀！”

乌里赛道：“那么我昨晚所吃的亏是白吃的了？”

卫托平道：“王子不必气愤，你吃的亏，总有一天我们会帮你报复的。”

正是一说曹操，曹操便到。刚刚说到这里，只见两骑快马，迎面驰来。骑在马背上的一男一女，可不正是孟华和金碧漪是谁？原来他们的火龙驹跑得快，抄小路追踪，竟是过了前头，本来是在后面追踪的却变成了是在前头拦截着卫托平等人的去路了。

卫托平这一惊非同小可，乌里赛心里发慌，口中冷冷说道：“卫大人，你刚刚夸下海口，这回可得看你的了！”

卫托平喝道：“你们来作什么？”

孟华喝道：“当然不是来给你送行的！晓事的快快给我停下，我有话说！”

卫托平勒住坐骑，喝道：“孟华，你不顾信义么？”

孟华冷笑道：“你抬头看看，太阳都已经出来了！这里离开格老的营地也在百里之外了。你以为你们还是格老的客人么？”

卫托平冷冷说道：“哦，原来罗海是害怕我们回去禀报昨晚之事，害怕我一回去就把大军带来，所以他叫你来杀死我们灭口，是也不是？”

孟华说道：“你别用说话激我，格老岂怕和你们打仗？这事他根本就不知情，是我要来找你们的麻烦！你不服气，冲着我来好了！”

卫托平怒道：“姓孟的小子，我不是怕你，不过我要赶着回去禀报军情，可没工夫和你交手。倘若当真如你所说，罗海不怕打仗的话，你敢不敢让我们自回去禀报？以后咱们再约个日期、地点，我与你单打独斗！”口里说得硬，其实却是缓兵之计，孟华如何不知？

不过孟华也因另有目的，吓了一吓卫托平之后，也不为已甚了。说道：“好，我可以让你回去，不过，你们也用不着都回去禀报军情的。把一个人给我留下！”

卫托平怔了一怔，说道：“你要留谁？”

孟华一指乌里赛，说道：“他不能算是清军使者，也无须他陪你们回去禀报军情，就请他给我们留下吧！”

乌里赛大惊，连忙逃跑。孟华叫道：“你别害怕，我只不过想问清楚一件事情，并无害你之意。”

乌里赛哪敢相信他的说话，趁着孟华与卫叶二人缠斗之际，连忙快马加鞭，跑出数里之遥。孟华怕他逃脱，说道：“漪妹，你先上去把他留下，我来打发这两个鹰爪孙。”

金碧漪料想孟华可以抵敌得住，说了一个“好”字，拨转马头，立刻去追赶乌里赛。

乌里赛正道可以逃脱，忽听得急骤的蹄声越来越近，回头一看，金碧漪已是追到了他的后面。

乌里赛嚷道：“现在又不是玩刁羊游戏，你追我作什么？”

金碧漪怒道：“看在罗海格老的分上，我本来好意把你当作他的客人的，你竟敢油嘴滑舌，那就休怪我非给你吃点苦头不可了！”

说到“苦头”二字，剑光如电，已是刺到乌里赛面门，乌里赛拔刀抵挡，不过十多招，便听得断金戛玉之声，他的那把宝刀已是给金碧漪削断。金碧漪喝一声“着！”乌里赛脸上火辣辣的已是被她扫了一鞭，跟着给她拉下马来。

金碧漪扬声叫道：“孟大哥，我得手了，你快来吧！”

卫托平和叶谷浑本来希望在少了一个强敌之后，能够速战速决的，哪知孟华的剑法实在精妙，以一敌二兀是攻多守少。

此时忽听得乌里赛被擒，他们都不禁心头一震了！不约而同的暗自想道：“只这姓孟的小子已难对付，那丫头若再回来，只怕我们要跑也跑不了！”打定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的主意，立即拨转马头，逃之夭夭了。

孟华冷笑道：“好，今日姑且让你们回去，你们要是不知死活，尽管做吴三桂带清兵来吧！”当下也便拨转马头，向金碧漪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

快马奔驰之际，忽然得有一声长啸，自金碧漪那边隐隐传来。孟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这人不知是谁竟然有此功力，听这啸声，似乎比缪长风叔叔的狮子吼功还更霸道，不过却没缪叔叔内功的精纯。”

此时金碧漪正在盘问乌里赛。

乌里赛只肯承认段剑青是他的师弟，但对其他的问题都是一问头摇三不知。

金碧漪冷笑道：“段剑青的下落你不知道，你的师父是谁，你总应该知道吧？”原来金碧漪那晚在和段剑青交过一次手之后，觉得他的武功不但进境甚速，而且甚为邪门，对他新拜的师父是谁，自是不免很想知道。

就在此时，忽听得一声长啸，宛若狮吼，震得她的耳鼓嗡嗡作响。

乌里赛猛地叫道：“师父，快来救我！”话犹未了，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番僧，已是倏地在她的面前现出了身形。

那番僧格开蒲扇般的大手，一下子就把乌里赛抓了过去。虽然金碧漪无意要把乌里赛挟作人质，在那番僧夺人之际，并未阻拦。但那番僧出手之快，仍是令她大为惊异。心想：“看来这番僧的武功实是远胜于我，我纵然出手阻拦，也是阻拦不住。”

乌里赛到了师父身边，立即说道：“师父，这臭丫头欺侮我，请你老人家替我把她拿下！”

那番僧哈哈笑道：“原来你看中这女娃儿吗？但只怕她是个烫口的馒头呢！不过你既然想要她，为师的也可帮你达成心愿。且待我废掉她的武功，把她擒来送你便是！”

笑声中那番僧已是欺到了金碧漪身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她搂头便抓！金碧漪气得柳眉倒竖，剑走轻灵，刷刷刷的便是连环三招！这三招她用的是天山剑法中的追风剑式，端的是迅若惊飙，凌厉之极。

哪知这番僧的掌力竟是大得出奇，掌风劲压之下，金碧漪精妙的剑招竟然施展不开。番僧喝声“撤剑”！五指如钩眼看就要抓着她的虎口。掌风剑影之中，站在旁边的乌里赛看都未曾看得清楚，陡然间只见两条人影已是倏地分开。番僧一抓抓空，金碧漪却已到了他的背后。

原来金碧漪的真实本领虽然远远不及这个番僧，但她所练的穿花绕树身法却还勉强可以自保。这一下反身游走，身法美妙非常，一下子就脱出对方掌握，莫说乌里赛吃惊，那番僧也是始料之所不及。

乌里赛眼睛一花，忽见金碧漪已是到了师父背后，不禁大吃一惊，叫道：“师父，小心！这丫头在……”

话犹未了，只得那番僧已在冷笑道：“谅这丫头也跑不出我的掌心！”他的背后就像长着眼睛一样，中指反手一弹，铮的一声，竟是刚好弹着无锋的剑脊，“铮”的一声，把金碧漪的宝剑弹开了。正是：

天竺异僧斗侠女，奸人逃匿已无踪。

第五十九回

苦口婆心终不悟

恶徒毒妇共偕亡

那番僧狞笑说道：“好，且看你这女娃儿还能接我几招？”迈开大步，倏的又追上来。金碧漪也知刚才的奇招奏捷，其实还是因为对方轻敌缘故，可一而不可再的。只有仍然施展穿花绕树的身法，东躲西窜。

正危急间，可喜孟华已是及时赶到。

孟华喝道：“请暂住手，我有话说！”

番僧眼看就可以把金碧漪抓住，如何肯听孟华的话？冷笑说道：“臭小子，你是什么东西，敢吩咐我？想要讨死，你和这丫头并肩上吧！”

话犹未了，只听得孟华说道：“漪妹，你暂且退下！”声出招发，剑中夹掌，替她硬接了对方的攻势。

双掌相交，发出郁雷也似的声响，孟华退了几步，连接打了两个盘旋，方始稳住身形。

但那番僧也没占到便宜，甚至看来吃亏更大。他不但身形一晃，险些仆倒，胸口部分的袈裟，也给剑尖划开了铜钱大小的洞孔！

原来孟华是以古波斯武功秘笈中的“大挪移法”消解了那番僧雄浑的掌力的。“大挪移法”和中国武学中的“四两拨千斤”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饶是如此，孟华也只能消解对方的七分内力，余下三分仍然留在他的身上，过招之后，方始突然发作，以致令他要接连打了两个盘旋，方能化解余力，稳住身形。

番僧固然吃惊，孟华也不禁心头一凛，“这番僧的内功不但好生了得，而且甚为邪门。要不是我这半年来屡得奇遇，决计硬接不了他这一掌。若论真实的本领，我是不如他的。”

严格来说，以掌对掌这招，孟华还是稍微逊色的。不过，他的剑中夹掌，他那精妙的剑法，在这见面一招之中，却是占了对方的上风。

那番僧低头一看，看见胸口部位的袈裟穿了一个小孔，焉得不惊！

番僧怯意一生，一时间竟是不敢趁着孟华身形未稳的时机向孟华再扑过去。

孟华身形一定，趁这空暇，便即说道：“我们并无恶意，请大和尚暂且住手，听我一言。”

乌里赛道：“师父，你可不能相信这小子的说话！”

番僧把手一挥，说道：“我自有分数，不用你来插嘴。你先回去吧！”原来他自忖并无取胜把握，倒是有点害怕徒弟不肯罢休，逼他做师父的丢脸了。

乌里赛碰了一个钉子，也乐得先行求得自身的平安，于是撮唇一啸，把他那匹久经训练的坐骑唤来，跨上马背，追赶卫、叶二人去了。

孟华说道：“我们其实只是想向令徒问清楚一件事情，并无恶意，如今难得大和尚自己来到，那就更好了。”

番僧哼了一声，说道：“还说不是欺负我的徒儿，刚才可是我亲眼看见的。不过我也不想追究这点小事了，你要问的是什么，说吧！”

孟华说道：“请问段剑青是你新收的徒弟吧？”

番僧说道：“是又怎样？”

孟华说道：“实不相瞒，他的叔叔是我师父。他的叔叔希望他回去一趟。请你让我带他走吧。”

番僧说道：“哦，他的叔叔是你师父？”言下颇有不相信的神气。

孟华说道：“我骗你做什么？不信，你可以回去问段剑青。”

番僧说道：“是与不是，与我无关。不过你要带段剑青回去，那就与我有关了。”

金碧漪亢声道：“纵然你是他的师父，你也不能阻止他和家人相会。”

番僧冷冷说道：“女施主此言差矣，一来我这徒儿曾经和我说过，他那叔父待他不好，料他并无回家之意；二来他是我的衣钵传人，我也决不许他回去的！”

金碧漪怒道：“正因为段剑青行为不端，他的叔父才要领他回去管教。他的叔父也不稀罕你教他武功！”

番僧哈哈一笑，说道：“若然如此，那我更不能放心让他回去了，嘿，他的叔父不稀罕，他可稀罕我教他呢！言尽于此，请恕老衲失陪！”

番僧走了之后，金碧漪埋怨孟华道：“孟大哥，你让那丑八怪跑掉已是不该，为何又轻易放过这个妖僧，难道你怕打不过他吗？”

孟华笑道：“我确实没有取胜的把握。不过，我让他走，倒也不是为了怕他。”

金碧滴道：“那是为了什么？”

孟华说道：“你忘了咱们来时说好的么？要是那乌里赛‘王子’不肯把段剑青的下落告诉咱们，咱们怎样？”

金碧漪低头不语，半晌说道：“那咱们今日岂不是白费心力了！”

原来他们说好的是，即使捉着乌里赛，最多也只能吓一吓他，要是他坚持不肯透露段剑青的消息，还是不能不放走他的。以此例彼，这个番僧要走，当然也只能由他了。

孟华说道：“漪妹，你刚才对那乌里赛好像不大客气？”金碧漪道：“不错，我打了他两记耳光，怎么样？”

孟华正容说道：“你不该打他的。”金碧漪道：“你不知道他刚才对我有多可恶，为什么不该打他？”

孟华说道：“他们父子虽然受了清廷册封，罗海还是希望能够把他们拉回来的。你打了他，他恐怕更难回头了。”

金碧漪道：“好，算我不对。但不打也已打了，难道你要我向他赔罪不成？”虽然说的负气话，心中亦已微有悔意。

孟华说道：“过去的算了，只希望你以后谨慎一些，别再意气用事。”

金碧漪噘着小嘴儿道：“好啦，好啦，你不用教训我了。你说的我都明白，以后我拼着做个受气包就是。”

孟华笑道：“别着恼了，你瞧，天高云淡，碧空如洗，难得有这样好天气，这一带又是风景奇丽，咱们就当是出来玩好了。你高兴吗？”

金碧漪道：“你像哄孩子似的，一会儿疾言厉色，一会儿又嘴似蜜糖。不过，有你陪伴着我，我总是高兴的。”说罢，嫣然一笑。

茶杯里的风波平息之后，两人并辔徐行，浏览沿途风景。行进间，孟华忽地“咦”了一声，勒住坐骑。金碧漪吃一惊道：“大哥，什么事？”

孟华道：“前面这块形似老猿的岩石好像变了形状，咱们过去看看。”

这是一块从山腰处伸出来，形状甚为特别的石头，两旁有石笋如臂环抱，下面也有两根石笋纠结一起，形状好似打瞌睡的猕猴。来的时候，他们二人虽是快马疾驰，也曾经对这块形状古怪的石头投以匆匆一瞥的。

他们走近去看，只见一条“猿臂”断了半截。落在孟华这等武学大行家眼中，一看就知不是给刀斧劈断的，而是给掌力劈断的。

金碧漪最先注意到的也是“猿臂”部分，说道：“这是大力金刚掌或混元一炁功之类的掌力劈断的，那人虽然厉害，不过你也足可以做得到有余。”言下之意，似乎奇怪孟华的“大惊小怪”。

孟华说道：“你再看清些，这猿腹上还有剑痕呢。”金碧漪定睛一看，但见两道纵横交错的剑痕，剑痕上有香脚般细小的十八个洞孔。

金碧漪吃一惊道：“这人能在一招之内，在岩石上刺穿十八个小孔，要是刺在活人身上，那还了得？谁家剑法。如此厉害？大哥你看得出来么？”

孟华笑道：“多承谬赞，这正是我三师父崆峒派的连环夺命剑法！”

金碧漪大喜道：“原来是贵派的连环夺命剑法，那么这个人应该是、应该是……”孟华说道：“不错，洞冥子已死，按说能够使这一招胡笳十八拍连环夺命剑法的人，就只能是我的师父了！看这情形，师父似乎是和什么人比试武功，却不知那人是谁？”

金碧漪道：“咱们何必胡猜，要是你师父来到此间，他一定会去罗海那儿找你的。”

孟华说道：“不错，咱们赶快回去吧！”

两人纵马疾驰，不过一个时辰，便即回到原来营地，首先见到的是桑达儿。

孟华道：“可有什么客人来到么？”桑达儿怔了一怔，说道：“你怎的这样快就知道了，我正要告诉你呢。不错，是有一位远客来到，他一来到，就先问起你们。”

孟华无暇多问，连忙跑去罗海的帐幕。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贤侄，你这杯喜酒几时请我喝，昨晚你和金姑娘一定玩得十分高兴了，格老还恐怕你们跑得太远，要晚上才能回来呢。”

孟华不禁又是欢喜，又是失望。原来这个人是在义军中和他父亲孟元超齐名的宋腾霄。宋腾霄是因为罗海告诉他昨晚孟华和金碧漪参加“刁羊大会”之事，以为他们是跑到老远的地方玩那“姑娘追”的游戏，是以此时才回来的。

孟华只好将错就错，不加分辩。宋腾霄有点奇怪，说道：“贤侄，你是否有着心事，怎么不说话呀？”

孟华道：“我看见叔叔，欢喜得呆了。”

宋腾霄笑道：“还有令你更欢喜的呢，你的爹爹和义军的许多兄弟，不久也要到这里来的。”

孟华听得父亲要来的消息，当然欢喜之极。但不见他的师父丹丘生，却是不免仍要担着一重心事。

孟华猜得不错，在那“老猿石”上留下剑痕的人，确实是他的师父丹丘生。

丹丘生何以忽然来到此地呢？

自那日牟丽珠不辞而行之后，丹丘生一直闷闷不乐。

他知道牟丽珠一定是去追踪梅山二怪，要从梅山二怪的身上找到妖妇辛七娘，再着落在辛七娘的身上，找寻她的杀父仇人，亦即是辛七娘的师妹韩紫烟的。

他想起了好朋友段仇世劝告他的那些话：“是呀，我已经错过了十八年，也耽误了牟丽珠的青春，如今我是不该再顾忌什么人言可畏，非得把丽珠找回来不可了。”

要找到牟丽珠，首先要找到梅山二怪。

他料想梅山二怪劫走了辛七娘，是决不会仍在梅山，等待仇家去找他们算账的。天地这么大，去哪里找他们呢？

孟华走后的第二天，亦即是他接任崆峒派掌门之后的第三天，来了一位迟来的客人。这位客人是丐帮帮主管羽延的师兄，也是丐帮中年纪最大的长老宣羽赞。

宣羽赞本是洞真子邀来观礼的客人，如今迟来三天，当然已是知道了丹丘生接任掌门的消息，变成了来给丹丘生道贺的人了。

丹丘生听宣羽赞来到，不觉喜出望外，暗自想道：“丐帮消息，素来灵通。宣羽赞是丐帮长老，我何不托他代为打探梅山二怪消息。”于是忙即出迎。

寒暄已毕，宣羽赞说道：“请恕老叫化来迟三天，本来我是可以赶得及来观光贵掌门继位的大典的，只因路上碰上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以至耽误了三天工夫。”

丹丘生道：“老前辈太客气了，得老前辈赏面光临，我已是深感荣宠。实不相瞒，我正是有件事情想向老前辈讨教呢。”宣羽赞听他开门见山，就说有事问他，不禁有点诧异，连忙问道：“不敢当。不知掌门要问何事？”

丹丘生道：“邪派妖人之中，有号称梅山二怪的两个人，老前辈想必知道？”

宣羽赞怔了一怔，心想：“怎的这样巧，他也要问这两个人？”随即笑了起来，说道：“你说的梅山二怪，敢情是朱角和鹿洪了。前几天，我刚刚听到他们的消息。不过，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打听他们的消息？”

丹丘生把内里复杂的因由原原本本的告诉宣羽赞之后，宣羽赞这才把前几天碰上的事情告诉他。

原来他在经过途中一个分舵之时，那个分舵刚好接获一个丐帮弟子的飞鸽传书，说是发现梅山二怪的行踪。

丹丘生道：“多谢老前辈告诉我这个消息。好，明天我动身前往回疆，好歹也要找着他们。”宣羽赞沉吟半晌道：“丹丘兄，你亲自出马，那是最好不过了，我也要拜托你一件事情。”丹丘生道：“前辈不必客气，请说。”

宣羽赞说出他的师弟和梅山二怪的关系，说道：“丹丘兄，要是你在回疆碰上了他，请你看在我的分上……”

丹丘生约略知道一点关于仲长统和仲毋庸父子之事，吃了一惊，说道：“原来令师弟还活在人间！”

宣羽赞道：“不错，我也是几个月前，才知道他当年未死，还活在人间的。”原来他三个月前，曾经和金逐流见过一次面，他向金逐流打探，才知道金逐流的父亲金世遗二十多年前见过仲毋庸和梅山二怪之事。

“我得到金大侠告诉我的这个消息，本来准备到崆峒山赴会之后，便去寻找他的下落的。想不到途中便已有本帮弟子发现他的行踪，更想不到过了二十年，他还是和梅山二怪同流合污。不过确实知道他现在还是活在人间，我和管师弟总算可以放下一重心事了。

“我曾和帮主师弟商量过，念在他是先师唯一的儿子，要是他能够回来，我们决定不追究既往。唉，说起来当年我也有过错，先师命他跟我出差，我没有好好管束他，以致他和坏人勾结，事先我也毫不知道。”

丹丘生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在途中的分舵耽搁三天，原来是为了他的师弟。想当年他几乎给他这师弟害死，如今过了三四十年，他还是要顾全同门的手足之情，可真难得！”

宣羽赞道：“除了请你别要伤他之外，我还想托你带个口信，就把我刚才和你说过的话告诉他吧。”

丹丘生道：“好，我告诉他，你们不究既往，叫他及早回头。是这样讲吧？”

宣羽赞想了想，说道：“我这师弟心高气傲，虽然过了几十年，恐怕他的脾气还是未改。你不必说得那样直率，只告诉他，我和管师弟对他都是十分思念，如今大家都是一把年纪的老人了，只盼有生之年，能够彼此见上一面。”

丹丘生答应了他的这个请求之后，宣羽赞便即告辞，说道：“我也要赶回去报告帮主师弟，请他派人前往回疆和你分头寻找，恕我明天不给你送行了。”

第二天，丹丘生把本派事务交托给前任掌门洞真子的大徒弟大严道人料理，命他代理掌门之职，便即下山。

这一日他刚开始踏入鲁特安旗的地界，经过一座雪山，当他正在浏览雪山上的奇花异卉之时，忽听得前面有个汉人的声音说道：“啊，这是什么花，真好看！可惜有刺！”在回疆碰上汉人，他自是免不了特别注意了。

他定睛看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又惊又喜，原来在一个冰磨菇之下，花木丛中，他隐约看见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背着大红葫芦的老叫化，另外一个，则是年约二十来岁的少年。不过这两个人还没看见他。

丹丘生又惊又喜，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且听听他们说些什么。”他虽然知道了这老叫化定是仲毋庸无疑，但这少年是谁还未知道，故此想弄清楚再说。

只听得那老叫化道：“剑青，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丹丘生怔了一怔：“剑青，这名字好熟！他是谁呢？”

那少年道：“不知。”老叫化说道：“这是曼陀罗花，开得虽然好看，但可惜不但有刺，而且是有毒的！”

那少年叹了口气，说道：“最美丽的花朵总是有刺的，唉，花和人都是一样！”

那老叫化笑道：“原来你是又想起了那位美若天仙的罗曼娜了！”

那少年道：“是呀，这位哈萨克人的公主，却配给个粗野的猎人，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丹丘生心中一动：“罗曼娜，这不是孟华曾经和我说过的那位罗海格老的女儿吗？”要知那日缪长风赶来崆峒山，催孟华速往回疆去喝罗曼娜的喜酒，是以丹丘生对她这个名字，自是特别记得。

想起了罗曼娜是谁之后，登时他也想到了这少年是谁了。“剑青，剑青？段仇世以前和我说过他那侄儿的名字，好像就是叫做剑青！想不到叫我一起碰上了！”原来段剑青虽然到过石林，但那时正是丹丘生躲在别处养伤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的。

不错，这老叫化和这少年正是仲毋庸和段剑青，他们是在鲁特安旗铩羽而归，准备回去找寻侵入回疆的清军的。

仲毋庸道：“这曼陀罗花虽然有毒，却正好可以给梅山二怪制炼毒药，待我采下来吧。”

这株曼陀罗花长在冰崖之上，仲毋庸正想施展轻功，攀登冰崖，忽听得十分刺耳的好像是暗器破空之声。仲毋庸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只见一个中年汉子已是站在他的面前。

这个汉子不用说当然是丹丘生了。

丹丘生笑道：“采一朵花，何须费那么大的气力！”话犹未了，只见那朵曼陀罗花已是在冰崖上随风飘落。连枝带叶，花瓣保持完整，好像是有人小心翼翼的将它剪下一般。

原来丹丘生是用两边磨利的铜钱，打将上去，割断柔枝，使得这朵曼陀罗花掉下来的。

这冰崖少说也有十来丈高，那朵曼陀罗花又是长在荆棘丛中的。一枚铜钱，打上这么高处已是难了，还要穿入荆棘丛中，刚好割断花枝，不致碰伤花瓣，其难可想而知！

冰崖下的仲、段二人这一惊非同小可，花朵冉冉而落，他们也都看得呆了。“我僻处西域，想不到世上竟是多了这许多能人，这个人的本领，可又要比姓孟那小子高得多了！”仲毋庸心想。

丹丘生接下那朵曼陀罗花，含笑递给段剑青道：“少年人，你喜欢曼陀罗花，我把这朵花送给你。你可以告诉我你姓什么吗？”

段剑青怀着戒心，忙向后退两步，说道：“花要自己采的才有意思，你送给我，多谢你了，我不要。”

丹丘生道：“好吧，你不要也就算了。你姓什么？”

段剑青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可没欠你的情！”

丹丘生哈哈一笑，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姓段，对不对？”

段剑青道：“我姓不姓段，关你什么事，你是谁？”

丹丘生缓缓说道：“我是崆峒派的丹丘生，段剑青，你应该知道我是你叔叔的好朋友！”

他一报姓名，仲毋庸和段剑青都是不觉心头一震。“你弄错了！”段剑青冷冷说道：“我没有叔叔！至于我姓甚名谁，用不着告诉你！”在他心里，本来就是一向恼恨段仇世只偏爱徒弟，不肯教他武功的。还有一层，由于段仇世当年不服兄长管教，被段剑青的父亲认为“行为乖谬”，是段家的不肖子孙。在他父亲有生之年，也从未在他跟前提过他有这个叔叔的。是以对丹丘生这样说，倒也不无他的理由。他确实是早已不把段仇世当作叔叔的了。

段剑青不肯承认段仇世是他叔父，丹丘生倒是拿他没有法子，只好说道：“祸福无门，唯人自招。莫待身败名裂之时，悔之已晚！这是段仇世叫我告诉他的侄儿的说话。纵然你不是他的侄儿，这几句话也不妨听听。好，我言尽于此，但盼你好自为之！”

说罢回过头来，双目炯炯向那老叫化逼视，说道：“难得与仲老前辈相逢，以老前辈昔日在武林的声望，想必不至于像后生小子一般，要遮瞒自己的身份吧！”

仲毋庸心头一凛：“他果然知道了我的来历！”不过神色却是丝毫不露，冷冷说道：“什么仲老前辈？”

丹丘生道：“难道你不是仲毋庸、仲老前辈吗？”仲毋庸哈哈笑道：“谁是仲毋庸，仲毋庸早已死了！”

丹丘生怔了一怔，随即懂得他这话的意思，却先不说破，倏地骈指如戟，向他胸膛点去。说道：“老前辈不肯承认，那只好请老前辈恕我无礼了！”

他这双指一戳，不但可以点穴，而且是以指代剑，蕴藏着连环夺命的剑法的。指头尚未沾衣，仲毋庸已是感到劲风飒然，情知要是给他这双指戳个正着，只怕要和给匕首刺着差不多。

面临性命之危，仲毋庸不敢怠慢，这刹那间，无暇细思，立即使出看家本领。横掌当胸，一招“斩龙手”劈将出去。只听得轻风呼呼，方圆数丈之内，沙飞石走。原来他已是用上了丐帮三绝技之一的混元一炁功。

这刹那间，只见丹丘生衣袂飘飘，早已退出数丈开外。说道：“好个混元一炁功！”仲毋庸方始瞿然一省：“原来他是逼我露出本门所学。”

一来他怕丹丘生续有杀着，二来以他的身份也是不好意思抵赖，于是说道：“不错，四十年前只有一个仲毋庸，不过那个仲毋庸早已死了。你是要和我说话，还是要和四十年前那个仲毋庸说话？”

这话别人不懂，丹丘生却是懂的，说道：“我是要和四十年前曾是丐帮弟子的那个仲毋庸说话，也即是要和现在的你说话！你不能认为是被逐出丐帮就当作自己死了！”

仲毋庸道：“不错，我是四十年前的仲毋庸，但早已不是丐帮弟子。你倘若是由于仲毋庸是丐帮弟子才要找他的话，那你是找错人了！”

丹丘生道：“没有找错，因为你现在还可以重回丐帮，这正是你的两位师兄要我告诉你的。”

仲毋庸冷冷说道：“多谢了，你回去告诉他们，即使他们亲自前来找我，我也不会重回丐帮！”

丹丘生道：“你们师兄弟三人，都是一大把年纪了，令师兄只盼和你见上一面。”

仲毋庸冷笑道：“管羽延当年做了帮主，只欠我一个人还未曾向他道贺。他想我回去，大概是为了这个缘故吧？你回去告诉他，仲某人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没兴趣再回去叩见帮主了。”

丹丘生想不到他竟把同门的手足之情，当作对他的侮辱。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

仲毋庸却扳起了脸，接着说道：“话已经说清楚了，你要找的丐帮弟子仲毋庸并不是我，恕我少陪了！”说罢与段剑青掉头便走。

丹丘生身形一晃，俨如鹰隼穿林，倏地越过前头，回过身来，喝道：“且慢！”

仲毋庸吃了惊，横掌当胸，喝道：“丹丘生，你想怎样？”

丹丘生道：“现在，我不是为了丐帮的事情，我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找你！”

仲毋庸道：“我与你素无瓜葛，你有什么事情要冲着我来？”

丹丘生道：“我和你没瓜葛，和你两个同伙却有瓜葛！”段剑青以为是说他，面色大变。

仲毋庸道：“既然不是我和你有瓜葛，那就不管是什么人，都与我不相干。我不喜管不相干的闲事！”

丹丘生道：“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这件事你非管不可！”

仲毋庸倒是有点害怕丹丘生真个翻脸，只得改了口气，说道：“好，那你说吧，你要找的人是谁？”

丹丘生道：“梅山二怪。”

仲毋庸道：“对不住，我虽然认识他们，却不知他们今在何处？”

丹丘生道：“梅山二怪和你有二三十年的交情，他们可能会去的哪些地方，你总比我清楚，如今你先想想，是否他们曾告诉你，你却忘了？要是当真未告诉你的话，那你就带我各处去找！”

仲毋庸哼了一声，说道：“对不住，我还有紧要的事情待办，可没这闲工夫陪你到处找人！”说罢，竟然从丹丘生的身旁硬冲过去。

他这一着乃是行险之着，博一博丹丘生敢不敢对他动武。要是丹丘生硬来的话，那时再说。当他从丹丘生身旁走过之时，手心里实是捏着一把冷汗。

丹丘生果然给他料中，不敢动武。段剑青跟在仲毋庸背后，急急忙忙的也飞步跑了。丹丘生奈何他们不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刹时间他们已是去得远了。

仲毋庸回头一望，不见丹丘生追来，松了口气，说道：“算他识趣，否则我叫他尝尝我的铁掌滋味！”刚一脱脸，便即吹牛。

段剑青说道：“是啊，他的剑法虽然高明，怎比得上老前辈练了几十年的混元一炁功，当然他是不敢追来了。不过，咱们也还是快点回到军中的好。”

仲毋庸道：“他既不敢硬拼，料他也不会再追咱们。不过你也说得是，咱们不是为了怕他，也该早日和卫托平他们会面的。”口说不怕，心里实是害怕，于是加快脚步，又跑了一程。

仲毋庸松了口气，说道：“纵然他敢追来，谅他也是追不上咱们的了。”原来此际他们已经看见“老猿石”了。

仲毋庸久在回疆，熟悉地理，一见“老猿石”越发放心。因为他知道“老猿石”距离罗海的营地已有百里之遥。

哪知话犹未了，只听得一声长啸，有人说道：“我等了这许久你们才来么？”仲、段二人抬头看时，但见一个白衣汉子，衣袂飘飘，正从“老猿石”上跃下来。可不正是丹丘生是谁？仲毋庸这一惊非同小可，喝道：“丹丘生，你，你阴魂不散，又来作甚？”

丹丘生道：“我不是和你说过了么？我要你带我去找梅山二怪！”

仲毋庸道：“我不也是和你说过了么？我没工夫陪你找人！”

丹丘生冷冷说道：“你没工夫陪我，我可有工夫陪你。你说你另有要事是不是？”

仲毋庸道：“不错。”丹丘生道：“好，那么你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等到你有工夫陪我找人，还得找到了梅山二怪之后，我才可以放你走路。”

原来丹丘生既不能对仲毋庸动武，又不甘就此放过了仲毋庸，左思右思，终于给他想出了一个“缠”字诀，他的轻功比仲毋庸高得多，抄另一条路赶来，结果不是他从后面追来，而是在前头等待仲毋庸自行投到了。

仲毋庸却怎敢让这么一个厉害的对头老是跟着自己？何况他是去找清军的，丹丘生的徒弟则在罗海那边，他又怎能让丹丘生知道他此行的目的。

仲毋庸情知自己摆脱不了丹丘生，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丹丘生，你要我替你做事，那也不难，你得显点本领给我瞧瞧！”

丹丘生道：“好，你划出道儿来吧。不论文比武比，我一概奉陪！”

仲毋庸道：“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看武比是不必了，还是文比吧。”

高手搏斗，纵然已练到收发自如的境界，只怕也难免有失手误伤。如今仲毋庸提出“文比”，这正是丹丘生求之不得的。于是说道：“好，文比就文比，怎样比法？”

仲毋庸道：“咱个就借这块老猿石，各显平生绝学，要是你的功夫果然胜得我，我自当唯命是听！”

虽然各自的看家本领不一定是同一类的功夫，但在武学大行家眼中还是可以定得出高下的，丹丘生料想以仲毋庸的身份，不至于会抵赖，因此一听之后，便即说道：“晚辈遵命，请先赐教。”

仲毋庸道：“好，老夫献拙了！”当下双拳紧握，在那老猿石前，虚比两比，运足真气，蓦地喝声“断！”双掌同时劈下，只听得“咔嚓”一声，老猿石的一条“右臂”果然应声断了半截！

丹丘生微笑道：“丐帮的混元一炁功果然名不虚传。”心里想道：“仲毋庸离开丐帮之后，定然是抱着和师兄争胜之心，四十年来不断的苦练本门绝技了。看他如今的功力，的确是要比起管羽延也不逞多让。可惜他执迷不悟，否则他的师兄知他有此成就，不知有多高兴呢。”

仲毋庸见他若有所思，以为他已是慑于自己的功力，甚为得意，说道：“素仰贵派的连环夺命剑法神妙无比，如今就请你施展施展，让老夫开开眼界吧！”

丹丘生道：“老前辈有命，不敢不遵。请指教！”说到“指教”二字，陡地剑光电闪，完全不似仲毋庸那样，需要先行运气，虚拟标的，作好准备功夫。旁人看来，他只是随随便便的信手一挥，那老猿石的腹部已是留下了纵横交错的两道剑痕，剑痕经过处且有十八个被剑尖刺穿的小孔了。

孟华后来所见的就是他们“文比”在老猿石上留下的痕迹。不过，孟华只能看见他们“文比”所留痕迹，却无法看得见他们“武比”所留的痕迹。而这“武比”且是丹丘生事先也想不到会有的。

原来仲毋庸早已打下歹毒的主意，不管自己是不是比得过他，当他凝神出剑之时，就在他的背后偷施暗算了。

这件暗器名为“毒雾金针烈焰弹”，本是辛七娘的独门暗器，梅山二怪逼辛七娘传给他们，而仲毋庸则是新近从朱角手中学到的。这还是他第一次使用。

丹丘生做梦也想不到仲毋庸竟会如此卑鄙；二来丐帮的戒条是禁止弟子使用喂毒暗器，丹丘生也根本想不到仲毋庸手上有这种歹毒的暗器。

此时他正在全神施展他那精妙的剑法，一招“胡笳十八拍”在老猿石上刺出十八个小孔，正自有得心应手的喜悦之时，冷不防就着了道儿。

不过丹丘生确也是本领非常，应变奇速。烟雾弥漫之中，只见白光陡起。丹丘生身上着火，却已从烟雾之中扑了出来！

“仲毋庸，我本来答应过你的师兄不伤你的，好呀，如今你反来伤我，那咱们就武比吧！”丹丘生在地上一滚，扑灭了身上的火焰，挺剑便追。

仲毋庸的暗器害不了他，已等于是“武比”输了一招，如何还敢再和他武比下去？

仲毋庸继续发出两颗毒雾金针烈焰弹，这两次丹丘生已有准备，当然伤不了他。不过仲毋庸和段剑青却是在烟雾弥漫的掩护之下逃跑，跑得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丹丘生本来还想追下去的，忽觉膝盖一酸，险些摔倒，同时那头晕目眩的感觉也是愈来愈甚了。

原来他虽未至于给歹毒的暗器所害，但在骤然遇袭之时，却已吸进了一口毒雾，膝盖也着了一枚喂毒的梅花针。

无可奈何，丹丘生只好放弃追敌的打算，必须先替自己治伤了。他在老猿石后面找到一个山洞，这山洞在乱石丛中，若非细心寻觅，极难发现，正好给他用作疗伤之所。

孟华和金碧漪那日经过老猿石之时，正是丹丘生受伤之后的第二天，也正是他在那个山洞之中自行运功疗伤，到了关键的时刻。可惜孟华只知摩挲老猿石上他的师父留下的剑痕，却不知道他的师父就在老猿石后面的一个山洞。

丹丘生运功疗伤正在紧要关头，他听到了孟华和金碧漪的对话，却苦于无法应声，更莫说出去和爱徒相见了。

不过令他欣慰的是，他已经知道了孟华确实是到了罗海那儿，而罗海的营地离此不过一百多里。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夜晚和一个白天过去了。在这一天一夜当中，他以深厚的内功，把体中的毒质逼了出来，化为汗水，挥发净尽，登时气爽神清，那枚毒针，也给他用随身携带的磁石吸出来了。

功力虽然尚未恢复如初，一百多里的山路已经是难不到他了。

“华儿回去看不见我，一定等得不知有多焦急了。”丹丘生心想。他还有未吃完的干粮，当下抓起洞中的积雪，和着干粮咽下，草草塞饱了肚子，恢复几分精力，便想离开这个山洞，连夜赶往罗海那儿。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车轮碾地之声，自远而近，丹丘生听得出来，那是一种手推的独轮车。

丹丘生不禁好奇心起，想道：“处此雪山之上，即使是在白天，人也难行。何以三更半夜，还有人推车上来？”

心念未已，跟着听得断断续续的呻吟之声，躺在那辆独轮车上的似乎是个病人。

“看样子七娘是不行了，咱们怎办？”推车的那个汉子说道。

“好歹也要逼她把那百毒真经交给咱们！”跟在车子后面的另一个汉子说道。

这霎那间丹丘生不禁又惊又喜。原来说话这两个人正是梅山二怪！推车的是老大朱角，出主意的是老二鹿洪。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丹丘生虽然未能看见躺在车上的那个病人是谁，从梅山二怪的对话之中，也知定是辛七娘无疑了。

不过丹丘生却还没有立即出去。

要知若在平时，丹丘生的武功自是远非梅山二怪可比，他要制伏梅山二怪，只要举手之劳，但此际他毒伤初愈，自忖没有把握稳操胜券。迟一刻出去，他的功力就可以多增一分。于是丹丘生一面运功凝聚真气，一面注意外间的动静，心里想道：“且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或许还可以从他们的口中探听一些秘密。”

朱角把一皮囊的水泼在辛七娘面上，辛七娘在昏迷中醒了过来，哀声呻吟：“我，我要死了！”

鹿洪冷冷说道：“你死了不打紧，我们哪里去找百毒真经？你把真经交出来再说吧！”

辛七娘道：“我早已告诉你们，百毒真经不是在我身上？不信，你们尽管搜！”

其实梅山二怪早已在她昏迷的时候搜过了，何须她来提醒？朱角说道：“七娘，我们总算是朋友一场，这次我们冒了极大的危险，把你从崆峒山上抢救出来，即使天算不如人算，还是救不了你，但我们也总算尽了心力了。请你念在这点情分，把百毒真经藏在什么地方，告诉我们吧。”

辛七娘愤然说道：“多谢你们尽了心力，不过我受苦也受得够了，不想再受下去了。要是你够朋友，请你帮我个忙，一掌把我打死吧！”

原来那晚辛七娘给牟丽珠追逼，逼得她跳下断魂崖，伤势已是极重。梅山二怪把她抢了去，他们是不懂医术的，只能用昔年在关外所获的两株老山参，每天给她服食少许，仗着她的内功也还颇有根柢，这才可以勉强苟延性命。但经过了两个多月的一路颠簸，却是更加苦不堪言了。

而且还不仅仅只是颠簸之苦，梅山二怪为了逼她传授毒功，一面固然用人参为她续命，一面也不断的折磨她。她说一点就对她好一些，她不说就虐待她。弄到辛七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鹿洪听她又要求死，冷笑说道：“哪有这样容易？你现在是没有气力自杀的，除非阎王爷的勾魂使者已经来到，我们没法留你，否则你要死也不行！还是老老实实告诉我们百毒真经藏在哪里吧！”

辛七娘道：“老实告诉你们吧，当年我的师父偏心，这百毒真经，她是传给了我的师妹的。你们要是不信，那也没法。”梅山二怪面面相觑，半晌朱角说道：“不在你的身上也不紧要，这百毒真经，相信你当然是牢牢记在心中的了，你背给我们听！”

辛七娘当年与洞冥子勾结，暗中下毒，害死丹丘生的师父洞妙真人。丹丘生本是要找她报仇的。但此时他眼见杀师仇人所受的折磨之惨，也是不禁毛骨悚然，好生不忍，心里想道：“她如今说话都已有气没力，梅山二怪有什么办法逼她背书？”

他没有办法，梅山二怪却有办法。只见朱角嚼烂一片人参，喂她服下。鹿洪一掌抵住她的背心，用适度的内力震她心脉。这是邪派的一种手法，可以令气息奄奄的病人由于受到刺激，也会陡然精神一振，不过刺激过后，却是更加痛苦不堪。

鹿洪喝道：“快把百毒真经背诵出来，否则还有苦头你吃！”

辛七娘冷冷说道：“对不住，我一个字都记不得了！”鹿洪大怒喝道：“岂有此理，你死在临头，还不听话！”

哪知辛七娘听了这话，反而纵声笑道：“落在你们手上，死有什么可怕？我正是求之不得呢！很好，你就让我死吧，省得受你们折磨！”笑声宛若枭鸣，凄厉之极！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喝道：“谁敢动她，我就要谁的命！”

梅山二怪初时听到这话不禁有点奇怪：“想不到这个毒妇居然也有人要保护她！”但不过片刻，说话的女子已是声到人到，梅山二怪一看，登时吓得魄散魂飞，同时也知道这个女子为什么要“保护”辛七娘了。

伏在山洞里的丹丘生听到了这个女子的声音，更是又惊又喜，这霎那间，他几乎疑是身在梦中！

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日思夜盼的牟丽珠！

梅山二怪认得牟丽珠的厉害，但处此性命关头，明知不敌，无论如何，他们还是要抵抗的。

说时迟，那时快，牟丽珠声到人到，一招“玉女投梭”，已是朝着他们刺来。虽然只是一招，朱角和鹿洪都觉得对方那碧莹莹的剑尖是指向他们的咽喉。梅山二怪同声厉叫：“我与你拼了！”双掌亦是同时发出！

这一招是梅山二怪合练的“阴阳双撞掌”，掌力一刚一柔，互相牵引激荡，登时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涡流。二怪挟几十年功力，生死关头，全力发招，委实非同小可！

饶是牟丽珠的本领在他们之上，这霎那间，也似一叶轻舟，突然被卷入漩涡之中，身子不由得滴溜溜一转。

丹丘生吃了一惊，赶忙出去。他正愁赶救不及，眼前的形势已是有变了。

牟丽珠脚步踉跄，好像喝醉了酒一般，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陡见剑光一闪，不必丹丘生赶来帮她，她已是重创了梅山二怪。

丹丘生一看便知她用的是“醉八仙”的身法剑法，料定梅山二怪不死也要重伤，这才松了口气。心里想道：“我真糊涂，倒是小觑丽珠了。经过十八年，我的功夫固然有所长进，她的剑法也远非十八年前可比了，梅山二怪焉能是她敌手？”

心念未已，只见朱角一声厉吼，果然跌出了数丈开外。鹿洪受伤则似较轻，跳到老猿石上。

鹿洪跳上了老猿石，掏出一枚暗器，居高临下，向牟丽珠掷去。他这暗器，乃是得自辛七娘的“毒雾金针烈焰弹”，昨日，丹丘生就是被仲毋庸用这暗器所伤的。

丹丘生曾经此苦，如何能看着牟丽珠受这暗器所伤？此时他从山洞出来，亦已跃上老猿石了。人未到，掌先发！

一记劈空掌力，迅如雷霆疾击。鹿洪的“毒雾金针烈焰弹”刚在脱手之际，给这掌力一震，登时就在他的面前爆炸开来。烈焰焚身，毒针钻体，毒雾攻心，惨叫一声，从老猿石上跌了下来，一命呜呼。丹丘生再发两记劈空掌，把毒雾扫荡净尽。

牟丽珠几乎疑是发梦，呆了一呆，失声叫道：“丹哥，是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丹丘生道：“料理了那妖妇，我再和你说话。”

话犹未了，只听得朱角又是一声惨号，辛七娘厉声狂笑：“好，好，看你还能折磨我么？”

原来朱角刚好仆倒辛七娘身上，辛七娘咬破舌尖，使出最后一点气力，一个翻身，反压住他，扼着他的喉咙！

辛七娘的满腔怨毒，全部发泄出来，紧扼朱角咽喉，死也不肯放松。朱角的琵琶骨刚给牟丽珠一剑刺穿，纵有一身武功，此时却已使不出半点气力。只见他喉头咕咕作响，身躯抽搐，双眼翻白，好像金鱼的眼睛一样凸了出来，就这么样，活生生的给辛七娘扼死了。丹丘生与牟丽珠目睹如此惨厉情景，亦是不禁毛骨悚然。

辛七娘瘫作一团，喘着气尖叫道：“丹丘生，你的师父是我害死的，我知道你要报仇，趁我未死，你快来亲手杀我吧！”丹丘生叹道：“自作孽，不可活，我何必还要杀你。”

辛七娘面色惨变，嘶声哀号：“丹丘生，你、你也不肯杀我！牟丽珠，好，你来下手吧！”

牟丽珠走上前去，掏出金创药给她敷伤。辛七娘伤得极重，这金创药当然不能救她性命，不过却可以稍稍减轻她的痛苦。这一撮金创药对她来说，等于是一个将要渴死的人，得到一滴甘露一般。

牟丽珠柔声说道：“告诉我，你的师妹是在哪里，我会尽我的力救治你的。”

辛七娘似乎受了她的感动，说道：“我作孽太多，应有此报，也不盼望再活了。我告诉你，只盼你能让我死得舒服一些。我的师妹，她、她已经再嫁……”牟丽珠把耳朵贴到辛七娘唇边，丹丘生在旁但见她的口唇开阖，半晌闭上嘴唇，眼皮也合上了。

丹丘生道：“韩紫烟嫁给了谁，她说了没有？”

牟丽珠道：“嫁给了一个清廷的什么将军，名叫崔宝山。”

丹丘生道：“啊，崔宝山？”牟丽珠道：“你知道这个人？”丹丘生道：“这人以前是驻在小金川的清军提督，如今朝廷正是调他领兵来打回疆！”

牟丽珠如有所思，半晌说道：“丹哥，我想和你商量商量。”正是：

石上剑痕留绝技，客途情侣喜相逢。

第六十回

孽债难偿空有恨

恶缘自缔倩谁怜

丹丘生道：“珠妹，你和我还何必客气。说罢，什么事情，我都依你。”牟丽珠心里甜丝丝地说道：“丹哥，你这话虽然说迟了十八年，我还是一样喜欢。”说至此处，忽地笑了起来，接着说道：“丹哥，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请你先换了衣裳咱们再合计合计。”原来丹丘生的衣裳昨日给仲毋庸的“毒雾金针裂焰弹”烧破，在地上打滚弄熄，又沾满了污泥。丹丘生一直忙于运功驱毒，尚未有空换衣。

丹丘生自己一看，也不禁哑然失笑，说道：“幸亏我还带有几件替换的衣裳，否则可真不能出去见人了。”当下回转那个山洞，换好衣裳，携了行囊，再出来与牟丽珠相见。

各述遭遇之后，牟丽珠道：“我想先去找那贱人算账。”

丹丘生道：“父仇不共戴天，我当然不会阻挠你去报仇的。不过，你已经等了十八年，也不争在迟早数日了。要知她如今已经是清军统帅的夫人，杀她只怕不易，此事还得三思而行！”

牟丽珠道：“丹哥，我并不仅仅是为了要报私仇，才去冒这个险的。正因为这贼人嫁给了清军统帅崔宝山，促使我下这个决心！”

丹丘生道：“哦，你的意思是要把崔宝山一并刺杀？”

牟丽珠道：“不错。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丹丘生道：“假如能够成功，这就不仅是帮你的忙，对抗清的哈萨克人也是大有好处的了。不过十万军中，行刺统帅，不是我泼你的冷水，这希望可甚属渺茫！”

牟丽珠道：“纵使渺茫，也值得一试。我也并非毫无把握就去冒险的。”

丹丘生道：“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混入十万军中？”

牟丽珠笑道：“你忘了我有改容易貌之术么？这是我跟快活张学来的！”丹丘生想起那天她假扮洞冥子门下一个弟子，混在崆峒派中一众弟子之中，以腹语讥刺洞冥子之事，那天在她未曾显露本来面目之前，谁也看不出来。于是笑道：“这次你准备假扮什么？”

牟丽珠道：“咱们扮作两个小兵，十万大军，料想混入两个不知来历的小兵，也没人能够识破！怎么样，这个忙你是帮是不帮？”

丹丘生笑道：“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何况还是为了公事呢？这句话，你是问得多余了。”

牟丽珠喜道：“好，那么咱们现在就去，纵然事不成功，也得叫他们心惊胆落，挫折他们的士气！”

在罗海那边，孟华也是有着同样的想法。

清军在那山谷扎下大营，早已有探子回报。第二天罗海约了宋腾霄、孟华、金碧漪等人在他的帐幕里商量军事计划。

正当他们聚会之时，清军统帅崔宝山派人来下战书，声称罗海若不接受朝廷“安抚”，他的大军立即就要开来，玉石俱焚！

罗海大怒之下，把崔宝山的招降书信撕粉碎，将那清军使者赶了出去。

战士们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厮杀。

但宋腾霄却不主张硬拼，说道：“兵法有云：避其朝锐，击其暮归。又云：十则歼之，五则围之，倍可与战，寡则引避。意思是说，在敌人士气正盛之时，我们要避开他，在他战意消沉的时候我们始行追击，断他归路，这样才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们的兵力比敌人多十倍，可以将他消灭；五倍可以包围他，多一倍可以和他打硬仗，但要是比敌人少呢，那就只能暂时避开他了。”

桑达儿道：“我不懂什么兵法，但倘若依照你这说法，清军可是比咱们多得多，这一仗是不能打了？但我也知道你们汉人有两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们的战士都是有志气的人，他们绝不会害怕强大的敌人！依我说，打得过也好，打不过也好，这一仗好歹也要和他们拼个明白！”

宋腾霄笑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叫你们不打，而是主张你们抓到有利的时机才打。清军总的兵力是比咱们多得多，但他总不能每次都是十万个人开上来，我们倘能抓紧战机，不难各个击破。而且我们也有比敌人有利的地方。”

桑达儿道：“那是什么？”

宋腾霄道：“是天时、地利和人和。我们的战士习惯这里的气候，熟悉这里的地形，在冰山、草原作战，清军却是从未有过这个经验。最后一项也是最要紧的一项，清军得不到老百姓的支持，我们却是为老百姓打仗，到处都会有老百姓帮忙。一旦抓到有利的时机，还怕打不过他们吗？”

罗海点了点头，说道：“宋大侠，你这话很有道理。不过要说服我们的战士可还得费一番工夫呢。”

桑达儿道：“对，总得先挫一挫敌人的锐气。”

孟华说道：“请你们准许我去干一件事情。”

宋腾霄道：“什么事情？”孟华道：“我想去行刺清军的统帅崔宝山！”

宋腾霄摇了摇头，说道：“行刺不是好办法，纵然你能够刺杀崔宝山，清廷也还是会派第二个人来替代崔宝山做统帅的。”

孟华说道：“宋叔叔，这道理我懂得。不过，有一句俗语也说得好：蛇无头而不行，要是敌军的主将突然暴毙，最少他们会有一段时期纷乱，士气也必因之大折，这对咱们不是很有好处么？”

金碧漪道：“礼尚往来，他们曾派人来意图绑架曼娜姐姐，我们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何不可？”

宋腾霄见她跃跃欲试，只好说道：“也好，我让你们去试一试。不过，你们可千万不要勉强，行刺若不成功，立即就要回来。”心想：“他们双剑合璧，几乎可以说是天下无敌的了，纵然杀不了崔宝山，要平安回来，大概还是可以的。”

桑达儿道：“我不能只是让你们冒险，那个山谷的地理我很熟悉，请准许我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孟华笑道：“行刺可不是人多的啊！”桑达儿道：“我知道。我没有高来高去的本领，和你一起去行刺那是不行的。不过我可以挑选几百名精干骑射的战士，埋伏在那座山上，必要的话，也好给你们作接应呀！”

他这计划，首先得到罗海的同意，宋腾霄也只好答应了。当下，桑达儿与孟华约定，有事时彼此以蛇焰箭作为联络的讯号。会散之后，孟、金二人便即动身。

清军的大营气氛也甚紧张，卫托平、叶谷浑、仲毋庸等人已经先后回报，崔宝山正在忙于和将领拟定作战的计划。

调兵遣将，作为清军主帅的崔宝山是忙碌非常。但在他的卧房里，却是另一种气氛。冷冷清清，他的妻子韩紫烟正自绕室彷徨。虽然是在十万军中，她却好像是独自乘坐一叶孤舟，找不到一个可以帮她避过风险的人。

本来她是为了躲避丹丘生和牟丽珠向她报仇，这才隐瞒自己的身份，嫁给崔宝山的。身为统兵十万的大将夫人，还有什么地方比藏在大军之中更安全的呢？这十多年来果然也是风平浪静，莫说没人向她寻仇，连丹丘生和牟丽珠亦已失踪了。她知道即使他们未死，亦已不敢报仇。

两个月前，崔宝山从四川提督的任上被调升为“平回”的将军，官加一品。她当上了统帅的一品夫人，自是更为得意了。哪知就在她得意之时，却听到了丹丘生的消息。一听之下，吓得她魂梦难安。

她听到的就是丹丘生接任崆峒派掌门，以及御林军统领海兰察先败在丹丘生剑下，跟着与丹丘生的徒弟孟华比武，竟然给孟华杀了的消息。

从这个消息之中，她已得知丹丘生的本领更胜从前，简直出乎她的想象之外，十万大军恐怕也未必能是护符！其后有关崆峒之会的消息，陆续报来，牟丽珠已经又再出现的事情她也知道了。不过最令她吃惊的事情，却还是这两天才接到的消息。

昨天卫托平和叶谷浑回来，报道罗海不肯就范，并说出了在罗海那里碰上了丹丘生的徒弟。

今天仲毋庸来到，报道的消息，更是碰上了丹丘生本人了。

仲毋庸是带了段剑青来投奔清军的，给他们引见的人是卫托平。在此之前，仲毋庸虽然早已为清廷暗中效力，但却还是第一次谒见崔宝山。一见之下，崔宝山不由得对他大为失望，心里想道：“卫托平说他是丐帮前辈，武功怎么怎么了得，谁知却是一个浪得虚名的糟老头儿！哼，要是他当真了得，也不至于弄得如此狼狈了。”

原来那日仲毋庸对丹丘生偷施暗算，丹丘生虽然着了他的道儿，但丹丘生的劈空掌风把他那歹毒暗器所发的毒雾烟火扫荡回去，仲毋庸的衣裳也给烧得七穿八烂，而且还给丹丘生的掌力震得翻了几个筋斗。他生怕丹丘生追上，一路上不敢停留半刻，他是上气不接下气的逃到清军的大营的。

那日段剑青由于逃跑在前，丹丘生也对他手下留情，对他毫无伤害，相形之下，段剑青倒是显得俊雅从容，比仲毋庸好得多了。

韩紫烟对这两个人的印象和丈夫一样，一见之下，就不由得讨厌仲毋庸，但对段剑青却是越看越有好感。

端茶送客之后，崔宝山回转内室，韩紫烟道：“那老叫化装模作样，言大而夸，当真是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倒是那姓段的少年口齿伶俐，气概也颇不凡。看来或许是个可用之材呢。”

崔宝山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韩紫烟道：“军营虽然不比闺门，但自从嫁了给你之后，我也可以说是三步不出闺门的了。他是什么人，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崔宝山笑道：“说起来他倒是颇有点来历的呢，他是大理段家的小王爷。段家在明代还是世袭为王的，如今虽然早已削了爵号，但在大理却还算得是首屈一指的世家。”

韩紫烟道：“我好像听你说过，朝廷不喜欢段家。”

崔宝山道：“那是因为段仇世的缘故。段仇世是这少年的叔叔，是和朝廷作对的。但这少年却是帮咱们的，怎可同日而语？海兰察生前还曾和我提过，他准备栽培这个少年，令他大理段家重沐皇恩呢。”

韩紫烟似乎甚感兴趣，说道：“怎样重沐皇恩，是要奏请皇上让他恢复王位？”

崔宝山笑道：“本朝自三藩之乱过后，早已不许异姓封王的了。不过，虽然不能让他恢复爵号，也可赏他一个世袭的什么将军之类，反正是个虚衔，但却可以利用段家在大理的势力为朝廷效劳了。只可惜这少年运气不好，海兰察本来想多考察他一些时日，再提拔他的。不料奏章未上，海兰察却已死在丹丘生师徒的剑下。”

韩紫烟笑道：“那倒是你的运气了。”

崔宝山霍然一省，说道：“不错。海兰察想的这个计划，我可以拿来当作是自己的了。”

韩紫烟道：“如此说来，你倒应该好好笼络这个姓段的少年呢。”崔宝山道：“好，我现在就约他单独晤谈，你也替我陪客好吗？”

韩紫烟求之不得，假意说道：“不大方便吧？”

崔宝山道：“这正是笼络的好方法，表示我们当他是自己人呀。何况你也喜欢听听外面的消息。”

崔宝山说了就做，果然立即派人把段剑青独自唤来，内帐晤谈。但这次的晤谈，却是令得她又多了一重心事，也多了一分幻想了。

崔宝山问起段剑青的经历，并且和他说道：“你别看我这位夫人弱不禁风，她倒是很喜欢听江湖上的奇闻异事。”

段剑青本来很会说话，于是把他本身的遭遇以及一路上耳闻目睹之事，都加油添酱地说出来。

别的也还罢了，但当段剑青说到梅山二怪和她的师姊的事情之时，她却是不禁心惊肉跳了。

崔宝山却十分感到兴趣，说道：“你说的那位辛七娘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此话当真？”

段剑青道：“许多武林的前辈都是这样说的，据说丹丘生的师父洞妙真人也是给她毒死的呢。只可惜她现在受了重伤，不知能活多久。”

崔宝山：“你知道他们现在何处吗？要是找得到的话，你叫梅山二怪把辛七娘送到这里医治，我这里有随军的大夫，医术高明，说不定可以把她医好的。这种擅于使毒的人，对我很有用处。”

韩紫烟心里冷笑：“你和我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却还未知道我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使毒高手。”

原来她嫁给崔宝山乃是海兰察做的媒人，当时海兰察这样做，一来固然是为了帮她避仇，二来也是为了利用她作为监视崔宝山的一枚棋子的。崔宝山根本就不知道她的来历。

知道她的来历的只有两个人，除了海兰察就是她的师姊辛七娘了。辛七娘如今是落在梅山二怪手中，她可不能不有所顾忌，恐防辛七娘会泄漏她的秘密。她身为将军的夫人，当然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从前的事情的。

段剑青道：“禀大帅，梅山二怪本来是要来追随大帅的。但不知是什么缘故，如今尚未见到。”他哪里知道，梅山二怪早已和辛七娘同日丧生。

韩紫烟忐忑不安，不知段剑青是否知道她的秘密，于是试探他的口风：“你见过那位辛七娘吗？”

段剑青道：“没有见过。”

韩紫烟心上的一块石头方始放了下来，暗自想道：“如此说来，这小子倒是未曾知道我的秘密了。不过，他说梅山二怪和我的师姊还是要到这里来的，怎么办呢？”

崔宝山却是甚为欢喜，说道：“那个擅于使毒的辛七娘，要是能够找到她，倒是可以添个得力的帮手。”

不过心事还是未能放下，接着叹口气道：“丹丘生的剑法如此厉害，那辛七娘却不知是否能够找来，只怕找了来也未必能够对付得了丹丘生。段公子，你知道江湖上有什么能人，不妨说给我听，让我设法把他们请来。”

段剑青道：“我正要禀告大帅，大帅实是无须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知道有一个人足可以对付得了丹丘生有余，而且这个人将军就是不去请他，他也会来的。”

崔宝山连忙问道：“是谁？”

段剑青道：“就是我的师父，他是天竺出家人，法号迦密禅师。家师以往在天竺之时，是和天竺两神僧齐名的。”

崔宝山吃了一惊，说道：“你说的天竺两神僧，可是那烂陀寺的优昙法师和奢罗法师？”

段剑青道：“不错，家师本来也是那烂陀寺一支，后来迁至藏边，方始另立门户的。”

韩紫烟本想留段剑青多谈一会的，但此时崔宝山已经要去主持军事会议，这一“茶叙”只好散了。不过段剑青临走之时，崔宝山却对他说道：“我当你是自己人，你以后可以常来，不必客气。我纵然不在这里，你也可以陪我夫人聊聊，她很喜欢听江湖上的奇闻异事的。”

此际，韩紫烟独坐帐中，听战马嘶鸣，风翻旗响，越发感到寂寞。不由得心事如潮，起伏不定。

不错，崔宝山对她极为宠爱，百顺千依。但和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却还是相去甚远。她要的是一个风流潇洒的美男子，崔宝山却是个不解温柔的武夫。

有生以来，能够令她动过心的男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十八年前的丹丘生。但可惜丹丘生爱的却是她名分上的女儿，这也就是她当年为什么要尽力帮忙洞玄子，百计千方来谋害丹丘生和牟丽珠的原因之一。而丹丘生则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曾经对他动过念头。

几度沧桑，流年似水，想不到在她徐娘半老的时候，才又碰上一个能够令她动心的男子。

她揽镜自怜，镜中还是一张迷人的脸庞，不过在这张迷人的脸上，也隐约可以看见眼尾的皱纹了。她心里叹了口气：“可惜段剑青迟来了十八年。”

不过她随即想到，段剑青毕竟是和丹丘生大大不同的。即使没有冤仇，丹丘生也决不可能喜欢她这样的女人。但对段剑青而言，不管他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他却必须讨取她的欢心，纵然做的只是表面功夫。

当然她还不敢想到要和段剑青有什么私情，但有一个善解风情的美少年伴在她的身边，也可以为她解除寂寞了。“好在宝山正要笼络他，我何不将他收为心腹？”韩紫烟心想。“要是我有了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心腹，那么我不方便去做的事情，也可以请他帮忙我了。”

她脸上发热，心头也在发热。对着镜子老半天，终于把她的一个贴身丫环唤来。

“碧儿，你替我把段公子唤来，但不要让那老叫化知道。”这个碧儿对她最为忠心，有些事情，她是瞒着丈夫，也不瞒这丫头的。碧儿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懂。夫人，你放心，我会替你办得妥妥贴贴的。”

韩紫烟嗔道：“鬼丫头，你想到哪里去了。你再胡说，我不撕破你的小嘴儿才怪。”

小丫头道：“我可没有乱说什么呀，我只是听夫人的吩咐罢了。”

韩紫烟道：“好，那你喝一杯茶就走吧。”

那小丫头不懂韩紫烟为什么忽然叫她喝茶，但知夫人素来多疑，却是不敢问她。说道：“多谢夫人赐茶。”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只觉茶味有点苦涩，但喝过之后，却是倍加精神。

丫头走后，韩紫烟独自思量，待会儿段剑青来了，用什么手段收服他最好？她是将军夫人，若挑以游辞，未免有失身份。“这小子看来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或许用不着我来多说，他已经懂得我的心意。”

正当她患得患失，想得出神之时，只见那半掩的房门已是给人推开，那小丫头回来了。韩紫烟怔了一怔，说道：“碧儿，你怎的这样快就回来了？段公子呢？”忽然觉得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小丫头似乎有点不对。

“你，你是……”一个“谁”字还未曾问出口来，陡然间只见寒光耀眼，剑气侵肌，一把明晃晃的剑尖已是指着她的喉咙！

牟丽珠拔剑指着她的喉咙，冷冷说道：“韩紫烟，你想不到会是我吧？”

韩紫烟这一惊非同小可，讷讷说道：“你、你是丽珠？”牟丽珠道：“不错，我找了你十八年，总算给我找着你了。”

韩紫烟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怪我不该另嫁别人，但你也要知道，我不过比你大几岁，你爹死的时候……”

牟丽珠斥道：“你嫁十八个丈夫也与我无关，我是给爹爹报仇来的！你毒死爹爹，你居然以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么？”

韩紫烟面如金纸，情知无可抵赖。说道：“好吧，那你就一剑杀了我吧！”

“我还不想这样便宜了你！”牟丽珠说道：“你想少受折磨，必须听我的话，否则我一寸寸碎剐了你！”

韩紫烟稍稍放下点心，暗自想道：“只要你不立即杀我，待会儿你就知道我的厉害。”当下装作惶恐求饶的神气说道：“大小姐，你有什么吩咐，我一定依从。”

牟丽珠道：“你要装作没事的模样，倘若有下人要进来，你就要藉词把他们差遣出去。除了你的丈夫之外，不许任何人踏进这间房间。你懂得吗？”

要知牟丽珠此来，并非仅是为报私仇。她和丹丘生最大的目标还是在于清军的主帅崔宝山。要想刺杀主帅，谈何容易？是以最好不过的下手地方，自然只能是在他的内室了。

要杀韩紫烟不难，难在杀了韩紫烟，却不免打草惊蛇。她必须留着韩紫烟，还要韩紫烟听她指使，不让别人知道这里已经出了事情，才能够令崔宝山自投罗网。

十八年的时间都忍耐过去了，还争在这一刻么？此刻她倒是担心韩紫烟不怕死亡的恐吓了。

韩紫烟何等聪明，一听她的说话，便知她的用意，故意装出为难的神色，哭丧着脸说道：“大小姐，你要我这样做，那等于是要我和你串通谋害我的丈夫了。”

牟丽珠冷笑道：“谋害亲夫，这不正是你的拿手好戏么？好，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反正崔宝山难逃一死，我先碎剐了你。”剑尖轻轻一送，在她喉头划出一条小小的伤痕。

韩紫烟这才作出怕死求饶的模样说道：“大小姐，你别下辣手。我，我依你就是。不过，你杀了我的丈夫，可不能再杀我了，你肯答应我么？”

这倒叫牟丽珠为难了，她等了十八年，等的就是此刻。此刻仇人已经落在自己手中，父仇焉能不报。要是说了话不算数，她又不愿意这样。

这刹那间，她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终于还是决定大事为重，说道：“好，我答应你！”

韩紫烟道：“多谢大小姐，那么可否请你把剑尖移开？我受不起惊吓。”说至此处，右手动了一动。

牟丽珠斥道：“你干什么，不许你乱说乱动！”

韩紫烟垂下双手，苦笑说道：“大小姐，我不过是想斟一杯茶给你喝。咱们已是同谋，你还不信我么？”

牟丽珠冷笑道：“你诡计多端，但可惜我已经不是十八年前那个什么事也不懂的小姑娘了。”冷笑声中，剑尖一抖，闪电般的就点韩紫烟三处麻穴。韩紫烟可以说话，但已是半点气力也使不出来。她把韩紫烟放在床上，自己躲在帐后。

天色渐渐黑了，崔宝山尚未回来。但有个仆人却来叩门了。

韩紫烟道：“什么事情？”

那仆人道：“将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请问夫人，是等将军回来开饭呢，还是夫人先吃。”

韩紫烟道：“我不饿，等将军回来再吃。”

那仆人道：“要我进来收拾房间吗？”

韩紫烟斥道：“给我滚开，我刚要静一会儿你就来罗嗦！有事我自会叫你，用不着你献殷勤。”

那仆人讨了个没趣，只好唯唯诺诺，告罪退开。不过心里却也着实有点奇怪：“天天都是这个时候，由我来收拾房间准备开饭的。夫人不想早吃那也罢了，为何要发这样大的脾气呢？”原来韩紫烟善于笼络下人，平日对下人倒是很少发脾气的。但这仆人只是感觉到夫人今天有点古怪，却不知韩紫烟正是要她起疑。

仆人走了之后，牟丽珠松了口气说道：“好，你应付得还算不错。”

韩紫烟道：“我怎敢不听大小姐的吩咐呢？大小姐，我想……”牟丽珠道：“你想什么？可别耍花招！”

韩紫烟道：“说老实话，饭我可以迟些再吃，但口渴却不能忍受，你可以让我喝一杯茶吗？”

牟丽珠道：“好吧，我倒一杯茶给你喝。”为了谨慎起见，她当然不能解开韩紫烟的穴道，让她自己倒茶。

韩紫烟假惺惺道：“真是不好意思，要大小姐服侍我。”牟丽珠冷冷说道：“你给我安分点儿，用不着口蜜腹剑！”

韩紫烟道：“大小姐，这是从江南来的上好名茶，你不喝一杯吗？”

按说她眼见韩紫烟喝过了这杯茶，是可以放心喝的，但她对韩紫烟的下毒本领实是深怀戒惧，心里想道：“还是滴水不沾的好。”于是说道：“我不喝。你也最好少点罗嗦。”

韩紫烟道：“唉，我自己都喝了，你还怕我会下毒么？你不喜欢我说话，我不说就是。不过，有件事情，希望你告诉我，怎的你会找到这儿？”

牟丽珠哼了一声，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做了将军的夫人，就可以瞒得过别人耳目么？”

韩紫烟道：“大小姐，你是怎样打听出来的？你说给我听，免得我死了也要做个糊涂鬼。”

牟丽珠思忖：这件事告诉她也是无妨，便道：“是你的师姐辛七娘临终之际告诉我的。”

韩紫烟又惊又喜，说道：“我的师姐死了？”

牟丽珠道：“不错，她是自作孽，不可活！”当下把辛七娘如何受梅山二怪的折磨，终于和梅山二怪同归于尽的事情简单地说给韩紫烟知道。

“她倒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可惜她后悔已经迟了。”牟丽珠最后说道。

牟丽珠把辛七娘的事情告诉她，用意自是在于给她警惕，希望她将功赎罪，及早回头，莫要像她师姐那样，悔之已晚的。哪知韩紫烟听了，心中却是去了一层顾忌，暗暗欢喜。

“奇怪，我为什么这样渴睡？”牟丽珠不知怎的，忽地感觉眼皮沉重，神智也渐渐有点迷糊了。此时她只想倒在这张床上，睡一大觉。

就在此时，忽听得营帐外面隐隐约约似有吆喝之声。这种拉长了声音的吆喝，在军营中是用来代替鸣锣开道的。韩紫烟面露喜色，说道：“好像是崔宝山回来了。大小姐，你可不能在这紧要关头打瞌睡啊。还是喝一杯茶提提神吧。”

牟丽珠只觉精神涣散，睁大眼睛，眼前的景物都好像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尘雾，看也看得不大清楚了。牟丽珠大吃一惊，连忙拔剑出鞘，喝道：“韩紫烟，你、你好……”不料她越想用力握紧宝剑，气力越是不听使唤，“当啷”一声，她那把宝剑竟然跌落地上。

韩紫烟回过头来，淡淡说道：“我没什么不好啊！大小姐，你现在想要杀我，恐怕难了！”忽地提高声音大叫：“来人呀，有刺客！”牟丽珠使出最后一点气力，扑上前去，对准她的背心就是一掌，这一掌打得韩紫烟闷哼一声，登时晕了过去。

可是牟丽珠在打晕了她之后，本身亦已支持不住，瘫在地上。在她失去知觉的前一刻，隐隐听得崔宝山在叫：“夫人别慌，我来了！刺客在哪里？”牟丽珠心头一凉，她希望丹丘生能够先来到的，这希望是落空了。

原来韩紫烟焚的那炉檀香，乃是一种慢性的迷魂香。吸了这种迷魂香，要在半个时辰之后方始昏迷。

牟丽珠也并非不够小心，这炉檀香是早已点燃了的，她想韩紫烟事先不可能知道她要来，这炉檀香若是毒香，她如何还能请段剑青到房中和她私会？是以她根本不疑心这炉檀香，只道自己滴水不沾，料想韩紫烟也无别的手段下毒。哪知她滴水不沾，却正好着了韩紫烟的道儿。

原来和牟丽珠猜想的恰恰相反，那壶茶里并无毒药，却有解药。必须喝了这茶，方可解那慢性迷魂香的毒。韩紫烟焚起这种慢性迷魂香，在她房间里的假如是自己人的话，当然会喝她的茶，只有敌人，才会疑心她在茶里下毒。所以她再三请牟丽珠喝茶，这正是兵法上“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的道理。心思当真是用得十分灵巧。

随同崔宝山回到这座营帐的有大内三高手——卫托平、叶谷浑和刘挺之。还有他自己的两个心腹卫士，一个是沧州大圣门的高手孙道行，一个是独脚大盗出身的以三才剑称雄江湖的张火生。这两人各有独门武功，本领不在大内三高手之下。

韩紫烟在叫了一声“有刺客”之后，便给牟丽珠击晕。崔宝山没听见她的声音，心知不妙，大叫道：“都随我来！”冲入卧室，看见韩紫烟倒在地上，这一惊非同小可，救人要紧，当然无暇搜查刺客了。

崔宝山挑了一撮“行军散”弹入她的鼻孔，韩紫烟打了一个喷嚏，这才醒了过来。一醒过来，便即叫道：“那妖女呢？”

崔宝山怔了一怔，道：“什么妖女？”张火生眼快，看见床底有一把剑，当下不声不响，拔出剑来，挑开床帐，刷的一剑就向帐后刺去。牟丽珠正是躲在帐后，靠着墙壁，但已不省人事了。正是：

十万军中寒敌胆，要凭一剑报深仇。

第六十一回

毒妇迷香困侠女

神偷妙手戏将军

就在此时，忽听得一声大喝，恍似晴天打个霹雳，平地响起焦雷。紧接着又是轰隆一响，屋顶突然裂开一个窟窿，瓦片纷飞，跳下一个人来。

这个人不用说就是丹丘生了，他来得可刚是时候。张火生给他用“狮子吼功”吓得心头一震，剑点刺歪，丹丘生已是把牟丽珠抱了起来，刷的一剑向他刺去，双剑相交，“当”的一声，火星蓬飞，张火生的长剑损了一个缺口，几乎拿捏不牢，慌忙倒退。

张火生这一惊固然是非同小可，丹丘生也是有点感到意外：“想不到崔宝山手下居然还有如此一个剑术名家。”要知张火生虽然不敌，但能够化解他这么凌厉的一招，亦已是十分难得了。

看见丹丘生如此威势，饶是崔宝山身经百战，也不由得抱住韩紫烟躲在墙角发抖。

百忙中丹丘生一探牟丽珠鼻端，察觉她还有气息，稍稍放下点心，正要去捉崔宝山，陡觉劲风飒然，孙道行一拳向他后心猛捣。

丹丘生生怕牟丽珠受伤，反手一抓，背后好像长着眼睛似的，五指疾扣孙道行腕脉。孙道行是大圣门高手，练的猴拳当真是捷比灵猿，丹丘生的手指已经感觉得到沾着他的衣裳了，不知怎的，还是给他滑走。电光石火之间，孙道行已是一个游身滑步，绕到前头，挡着崔宝山夫妇，对准丹丘生劈面又是一拳。

大内三高手卫托平、叶谷浑和刘挺之此时亦已来到，齐声大喝：“丹丘生，休得猖狂！今日叫你来得去不得！”三人分头扑上，各施杀手！

片刻之间，丘丹生遍袭三大高手，张火生和刘道行都还未曾赶上，他已经冲了出去。

崔宝山此时已知道了刺客是丹丘生，又惊又怒，躲在墙角喝道：“务必给我把这恶贼拿下！”

丹丘生喝道：“挡我者死，避我者生！”剑光霍霍展开，旋风似的杀出去。

甬道的另一边弓箭手早已调来，一排乱箭射出。丹丘生是独自一人，杀出去并不困难，此时他要照顾牟丽珠，却是不免有点手忙脚乱了，他给乱箭阻了一阻，说时迟，那时快，五名高手争先抢上，把丹丘生围在甬道的中间。

正在吃紧的关头，甬道那边忽有两个小兵从人堆里跑出来。五大高手围攻强敌，岂是寻常的小兵插得进手的？张火生只道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妄想邀功，眉头一皱，喝道：“用不着你们，给我滚回去！”话犹未了，那两个小兵已是跑到他的旁边。

张火生登时起了疑心，喝道：“你们是谁？”最前面那个小兵忽地喝道：“看剑！”刷的一剑，便刺过去。

他一张口说话，卫托平登时吓得跳了起来，叫道：“这小子正是孟华！”

卫托平没有看错，这两个小兵正是孟华和金碧漪。

孟华二人双剑合璧之助，不消片刻，优劣之势，已是易转。不过围攻他们的这五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急切之间也还不能就闯出去。

在他们激战之际，有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跑过那条甬道。他并不加入战团，而是跑向崔宝山那间内帐的卧室。甬道那边的清兵也并没阻止他。

孟华在剧斗之中，本来是无暇注意这个人的，但眼光一瞥，却发现这个人的背影好熟。

这刹那间，孟华不由得心念一动：“这个人好像是段剑青，唉，但愿不是他才好。”

可惜他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偏偏却是事实。段剑青是应韩紫烟之召而来的。

他发现孟华，吃惊不小。但幸好孟华是在被围攻之中，而他也立即想到这正是向崔宝山夫妻讨好的机会，于是大着胆子，匆匆跑过甬道。

他敲了敲门，说道：“我是剑青，听得这边闹刺客，特来向将军问好的。”

房间里韩紫烟“啊呀”一声叫道：“是段公子吗？请进来吧！”孟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虽然是在苦斗之中，韩紫烟说的“段公子”这三个字他却已听见了，登时得了一个主意。一招“白虹贯日”，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银虹，向挡在他正面的张火生猛冲过去。张火生领教过他的厉害慌忙闪避。卫托平一掌劈空，孟华已是一个鹞子翻身，连人带剑，旋风似的从张火生身旁掠过去了。

“我去取崔宝山的性命，漪妹，你跟师父先闯出去！”孟华朗声道。他这么一说，引得卫托平和张火生、孙道行三人，不约而同的都退出圈子，跑来追他了。而他的用意也正是要引开强敌，以利于师父突围的。

但他踏进房中，却是不禁呆了一呆。

他刚刚还听见段剑青在和韩紫烟说话，但此时却只见到崔宝山一个人靠在墙角。

本来这正是他刺杀崔宝山最好的机会，但可惜就在他蓦地一呆之际，出剑稍缓，卫托平亦已冲进来了。武学高明之士，猝然遇敌，防御自身乃是出于本能。他一觉背后劲风飒然，当然无暇思索的便是反手一剑。

卫托平为了保护主帅，逼得和他拼命，闪电之间，各自抢攻三招，孟华被他缠得无法腾出手去刺杀崔宝山，说时迟，那时快，孙道行与张火生也来到了，孙道行连忙抢上前去抱起崔宝山便跑。张火生施展三才剑的绝招，和卫托平并肩作战。二人联手，使出平生本领，方始能够化解孟华凌厉的剑招。

孟华暗暗叫声“可惜！”既然无法刺杀崔宝山，他自也无心恋战了。

剧斗中孟华一招“夜战八方”，把卫、张二人逼退两步，身形平地拔起，从丹丘生在屋顶打开那个窟窿跃出。

此时丹丘生正在勇闯箭阵。围攻他的五名高手，有三个已经给孟华引开，剩下的刘挺之和叶谷浑自是不敢阻拦。但那一排弓箭手乱箭纷飞，一时间却还是难以闯过。

孟华匆匆赶到，金碧漪道：“怎么样？”孟华说道：“闯出去再说！”两人双剑合璧，剑光四面展开，弓箭射到剑光圈内，立被绞碎。不消片刻，他们已是冲过这条甬道，杀进了弓箭手丛中。

他们各自抢了马匹，闯出大营。但卫托平等人率领的一队骑兵仍是紧追不舍。

孙道行喝道：“元帅有令，不许慌乱，严防敌兵偷袭。亲兵随我去追刺客！”清军要防敌方偷营劫寨，追兵大为减少。不过那队崔宝山的亲信可都是百中选一的骁骑。

电逐风驰，不多一会，离开清军大营已是约莫十里之遥，他们被追进了一条葫芦形的峡谷。

丹丘生攀上危崖，把牟丽珠放了下来，挺剑喝道：“好，咱们和他决一死战。”有乱石遮蔽，清兵的乱箭难以射着他们。对牟丽珠的安全，丹丘生是比较可以放心了。清兵见他们负隅顽抗，一时间倒也不敢躁进。

丹丘生大喝道：“卫托平，你们有胆的上来！”

卫托平也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听他的喝声虽然宏亮，却已微嫌中气不足，不由得暗暗欢喜，想道：“丹丘生在乱军中冲杀出去，苦斗半夜，任他武功再强，此时料想亦已是强弩之末了！”

正当他部署进攻之际，忽有两匹马疾驰而来，是一个身披孤裘的回族少年和一个披着大红袈裟的番僧。那少年的扬声叫道：“卫大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卫托平一见大喜，立即朗声说道：“乌里赛王子，你来得正好！你还记得吗，我们答应过给你报仇的。曾经侮辱过你的那个姓孟的小子，和那姓金的丫头，现在正是躲在山上，我们此刻就是去捉拿他们的。这位大和尚想必是令师吧？”

那番僧哼了一声，说道：“对付三两个人，何须如此兴师动众？我替你们把他们抓来就是，反正我也正要找这姓孟的小子算账。”

原来来的这两个人正是车居族的王子乌里赛和他的师父迦密法师。迦密那次吃了孟华一点小亏，积恨难消，他是早已准备好可以对付孟华的打法的。

迦密法师有意炫耀武功，用“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把声音远远地送出去。那一队清军，人人都觉得他似乎就在自己的耳边说话一般，震得耳鼓都有点嗡嗡作响。山上的丹丘生等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丹丘生问孟华道：“这番僧是什么人？”孟华说道：“是段剑青的新师父，弟子曾经和他交过一次手。他的武功，似乎还在卫托平等人之上。”丹丘生眉头一皱，说道：“什么似乎？比卫托平那些人高得多了。金姑娘，我有一件事情求你。”

金碧漪吃了一惊，忙道：“伯伯尽管吩咐就是。”

丹丘生说道：“我把牟女侠托付你们，请你们保护她回去。”

孟华说道：“师父，请恕徒儿抗命，无论如何，我也要和你老人家在一起。”丹丘生道：“敌强我弱，要拼命也不能大家都拼，你们还是趁早逃出去吧。”

孟华蓦地想起，说道：“师父不用担忧，咱们也会有援军的。”把藏在身上一支蛇焰箭拿了出来，射上天空。

蛇焰箭发出一溜蓝色的火焰，掠过长空。估量附近的山头都看得见。这是他和桑达儿约好的讯号。

卫托平吃了一惊，连忙问孙道行道：“附近山头可有敌军？”孙道行是崔宝山的亲信，崔宝山每天听取有关敌情的报告，都有他在身旁，故而卫托平必须问他。

孙道行道：“哈萨克人的营地，离此处有一百多里之遥呢。而且昨晚探子回报，罗海都已经带领大部人马离开原来的营地了。我看这小子多半是故弄玄虚，使的疑兵之计。”

迦密法师听得不耐烦，冷冷说道：“你们怎的这样胆小，纵有伏兵，又何足惧。好，你们害怕，我先去把那小子揪来！”他加快脚步。话未说完，早已跑出百步开外。

丹丘生知道这个番僧非同小可，一出手便是连环夺命剑法的绝招，长剑一振，声若龙吟，疾如电掣，手起剑落，左刺两剑，右刺两剑，中间又疾刺一剑。连环五招，一气呵成，身受者就好像有五个人同时持剑向他刺来似的。不过迦密法师虽然是给他杀得手忙脚乱，却还是应付过去了。他用的是一根青竹杖，剑杖相交，竟然发出宛如金属敲击的清脆音响，震得丹丘生的虎口都隐隐感到有点酸麻。

丹丘生不禁一惊：“怎的我竟是如此之不济了？”无暇细思，趁着先手未失，刷地又是一剑。

这一招剑势更为怪异，看是自左而右，却忽地中途一变，突然间就指到了迦密法师的胸口！出手如此之快，而竟能使剑势随心变换，这在剑术中是最最难练的招数。看得孟华也不禁喝起彩来：“好一招横云断峰！”自思不知还要再练几年，方能练到师父的境界。

剑光突然凝止，只见迦密法师那根青竹杖顶着剑尖，好像胶着一般。僵持了片刻，丹丘生的青铜剑竟然跟着他的竹杖慢慢移动。看来似是迦密法师占了上风，丹丘生已是挡不住他那牵引的力道了。

丹丘生暗暗叫了一声“可惜！”心头也不禁一凉：“奇怪，怎的我的气力竟然使不出三成？怎样不济，我也不该糟糕到如此地步的！”原来他这一招本来有两个机会可以杀伤对方，前半招剑锋只要再挺进半寸，就可刺穿对方的胸膛，后半招剑势稍快一分，更可割下对方脑袋。但都由于力不从心，非但给迦密法师躲开，而且给他以一个“粘”字诀，粘住自己的宝剑了。

孟华叫道：“割鸡焉用牛刀，师父，请让弟子代劳吧！”丹丘生道了一个“好”字，用尽全力，剑势向前一伸，这才摆脱了对方那股粘黏之劲，跃过一边。

殊不知他固然吃惊，迦密法师比他吃惊更甚。丹丘生退下去，他当真是有如死里逃生一般，想起刚才的惊险，吓出一身冷汗。

就在此时，卫托平等五名高手都已赶到。他们看见丹丘生与迦密法师之战，竟然给迦密法师占了上风，不觉都是颇感意外。卫托平呆了一呆，大喜叫道：“这厮已是无能为力了，咱们还待什么，上去拿他呀！”五名高手登时争先恐后地抢上前去。

丹丘生心里一凉：“想不到我竟会莫名其妙的失了真力，如今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但好歹也要拼他一个两个！”

说时迟，那时快，卫托平和刘挺之二人已经首先来到。卫托平双掌翻飞，刘挺之快刀疾斩。

丹丘生咬紧牙根，一招“胡笳十八拍”展开，剑光闪烁，宛似空中洒下千点万点繁星。

这招“胡笳十八拍”，本是他的连环夺命剑法最厉害的一招，一招便可以在敌人身上刺出十八个窟窿。但气力不济，手颤剑抖，虽然剑点洒开，却是凌乱无章，空有“胡笳十八拍”之形，已无此招原来威力。连他自己也感觉到剑尖上毫无力道。对方都是武学高手，料想纵然能够刺着对方，只怕也是无济于事，最多不过划破对方皮肉而已。有气没力，如何还能禁受对方一击？

丹丘生出剑便知不妙，心中不觉暗暗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倒不如刚才便即自尽的好，免得落在鹰爪手上。”

但说也奇怪，他固然不济，对方却似比他还更不济。刘挺之这招快刀刀法，是一口气连劈七刀的，他出手用力太猛，劈到第三刀，便已没有气力，连钢刀都掌握不牢，“当”的一声，脱手坠地。

卫托平那一掌倒是打着了丹丘生，但掌力之弱，却是还比不上一个寻常的壮汉。丹丘生气力虽然不济，内功的根基还是极为深厚的，卫托平打在他身上这股力道全都反弹回去，卫托平登时摔了个四脚朝天。幸而他打出去的力道不强，这才不至于摔得头破血流。

刘挺之吃的亏就更大了，他钢刀落地，根本无法抵挡丹丘生的剑招，登时连中了七八剑，虽然划开的伤口不深，但他内力已失，痛得他杀猪般的大叫。

跟着追上来的孙道行、张火生和叶谷浑三人，见此情形，不觉呆了。孙道行突然感到头晕目眩，张火生也觉眼前金星飞舞。

只有叶谷浑还比较好些，他是练大摔碑手功夫的，在五人之中，他的内功造诣仅次于卫托平，而在其他各人之上。不过跑了一段山路，此时亦已气喘心跳了。

丹丘生莫名其妙，心里想道：“奇怪，怎的他们看起来好像比我还更糟糕！”他气力消失，内功还是有的，心想：“反正我已是准备豁出性命不要的了，且待我唱一出空城计试试他们。”当下吸一口气，大声喝道：“有胆的就上来和我决一死战，没胆的快快滚下去吧！”

他这么一声大喝，孙道行和张火生二人首先如奉纶音，膝盖一软，果然就从山坡上骨碌碌的直滚下去。叶谷浑被他们一拉，跟着也滚下去了。

原来韩紫烟那炉檀香，是一种慢性迷香。不会立即发作。但若换了常人，只要吸进一点，半个时辰之内，定必昏迷。崔宝山就是因为未练过内功，首先昏迷的。

丹丘生在韩紫烟房间里吸进了迷魂香，此时早已过了半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也有多了。只因他的内功深厚，故而在连番恶斗之后，此时方始发作。

卫托平等五人内功造诣比不上他，不过也没有似他这样经过连番恶斗，是以发作的先后，也就按照各人造诣的深浅，有的和他交过手之后方始发作，有的跑上山来未用真力便即发作了。最后发作的是叶谷浑，假如叶谷浑有胆量和丹丘生一斗的话，只怕丹丘生还更不济。

孟华虽然也吸进了一点点迷魂香，但因他在韩紫烟房间里不过片刻，吸进的少量迷魂香一时间尚未至于发生影响，而且在他未来之前，丹丘生已先和五大高手恶斗过一场，耗损的气力也是比他为大。

此时孟、金二人双剑合璧，和迦密法师恶战，正在到了紧要关头。

斗到紧处，孟华忽觉一阵眩晕，划出的剑圈稍有裂缝，不禁心头一凛：“怎的我竟似乎有点力不从心了？”

本来功力悉敌的高手搏斗，稍有破绽，就难免要给对方识破，何况迦密法师的功力本来就要比孟华高出许多。但说也奇怪，迦密法师竟似未能窥破。

原来此时正是卫托平等五名高手相继滚下山去的时候。而他们也正好斗到和丹丘生站立之处相距不远的山边。迦密法师一抬头，只见丹丘生正在圆睁双眼，盯着他看。他刚刚领教过丹丘生的厉害，怎知丹丘生此际已是毫无能力？目光一接，他不由自已的打了一个寒噤，生怕丹丘生就要加入战团。他连孟、金二人都对付不了，如何还能再添强敌？

他怕丹丘生阻截，把青竹杖舞得风雨不透，从丹丘生旁边数丈之地掠过，孟华作势欲追，丹丘生哈哈一笑，说道：“穷寇莫追，由他去吧！”

孟华已经看出不妙，走近丹丘生身边，悄悄问道：“师父，你怎么啦？”丹丘生道：“你呢？”孟华说道：“我似乎觉得气力正在渐渐消失。”

卫托平等人滚下山去，伤得都是不轻。只有孙道行因精于猴拳，翻腾滚扑乃是他的特长，滚下山来，只是划破一点皮肉，伤得最轻。不过也是感到气衰力竭了。

他定了定神，回想刚才的情形，疑心顿起，说道：“此事有点邪门，怎的咱们都忽然气力不济？但丹丘生似乎也不会比咱们好了多少，否则他焉能这样轻易放过咱们？”

卫托平虽然受伤较重，但在五人之中，他的功力也是最高，神智尚未模糊，听了孙道行的话，登时蓦然一省，说道：“对，好歹咱们也还要试他一试！”当下把崔宝山的亲兵队长唤来，说道：“你带队上山，不必太过逼近，在弓箭可以射到的地方乱箭射他！”

孟华看见清兵已经冲上山腰，而他的气力却正在逐渐减退，无计可施，只好一咬牙根，说道：“漪妹，你背牟姑姑和师父先走，我在这里替你们抵挡一阵。”

金碧漪忽道：“咦，孟大哥，你看那边，火光好大！起火之处，是不是清军营地？”

孟华跳上危崖，把眼望去，只见一片黑烟，上冲霄汉，火光也都隐约可见。孟华大喜说道：“不错，正是清军大营起火。奇怪，这是谁干的呢？”他知道桑达儿带领一小队人马是计划好来接应他的，但这一小队人马绝对不可能杀进清军的大营。

金碧漪片刻兴奋过后，叹口气道：“可惜远火难救近急，还是让我帮你和他们拼一拼吧。”

孟华说道：“不，你还是和师父、牟姑姑先走的好。我趁他们军心慌乱，出去冲击他们。”

营地起火，冲至半山的清兵也发现了。

亲兵的队长名叫崔一伦，是崔宝山从家乡带出来的疏房侄儿，对叔父最为忠心。他看见火光，好生踌躇不定，想要回去保护叔叔，但又不愿就此放过刺客。山脚下孙道行似是知道他的心意，大声叫道：“营中失火，算不了什么一回事情，自然有人扑灭。你先擒刺客要紧！”他受伤最轻，高声说话，声音还是可以传到山腰。

崔一伦料想不会是无端“失火”这样简单，但一想孙道行的话也有道理，假如这几个刺客当真是如他所料已经有气没力的话，那么擒了刺客再行回去，当然更好。于是他在稍停片刻之后，立即又带队冲上山头。但这片刻的迟延，形势却忽然变了。

只听得号角呜呜，蹄声得得，一队人马，突然出现，马壮人强，来得有如暴风骤雨。

孟华大喜叫道：“好了，桑达儿来了！”

桑达儿人未到，箭先发，百步之外，连珠箭射将过去，登时把三名清兵射下马来。

崔一伦是清军中的神射手，睹状大怒，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看箭！”嗖、嗖、嗖，也是三支连珠箭射将出去。

桑达儿一声长笑，喝道：“好，我就与你比一比箭法！”只见弓如霹雳，箭似流星，“卜、卜”两声，四支箭在空中碰个正着，跌了下来。

他们都是三支连珠箭齐发的，桑达儿一个“镫里藏身”，闪开了崔一伦的第三支箭。但他最后的一箭却是后发先至，倏的就射到了崔一伦的面门。急切间闪避已来不及，崔一伦只好持弓拨箭，“咔刷”一声响，他这把五石强弓，竟然给桑达儿一箭当中劈断！

乌里赛拍马上前，喝道：“不识好歹的小子，我把功名富贵送给你，你不要，反来庇护这姓孟的小子！你不知道这小子是我仇人吗？哼，哼，别人怕你神箭，我可不怕！”

桑达儿心头火起，斥道：“你才是不识好歹的蠢材。不和我们同舟共济也还罢了，反而引狼入室，为虎作伥！好，我倒要看你是真的不怕，还是假的不怕！”声出箭发。

乌里赛挥舞宝刀，上一个“雪花盖顶”，下一个“枯树盘根”，打落了两支箭。可是第三支箭却已从空门射进，直指胸膛，他的宝刀也来不及收回招架了。

就在此时，忽地有一粒小小的石子飞来，帮他把桑达儿这一支箭打落。这粒石子是孟华以“弹指神通”的功夫打出来的。“桑兄，乌里赛王子虽然一时糊涂，可还不能把他当作敌人，由他去吧！”孟华朗声说道。

乌里赛本是听信孙道行的说话，以为孟华已经气力不济，这才敢大着胆子上山要捉孟华的。不料孟华竟然还有如此功力，能够在百步之外，弹出一粒小小的石子，就把来势极其刚劲的飞箭打落了。

更想不到的是孟华以德报怨，他要杀孟华，孟华反而救了他的性命。

霎时间乌里赛不由得又是吃惊，又是惭愧，哪里还敢再发一言，拨转马头就走。

孟华的气力正在渐渐消失，在他使用“弹指神通”的功夫之时，功力已是不到原来五成，勉强施为，替乌里赛打落了那支箭后，只觉胸口阵阵作闷，恨不得有张床在身边，躺下去睡个大觉。

崔一伦弓已折断，气沮神伤。自忖打不过对方，也只好下令退兵了。

此时东方已白，清军营地的上空，浓烟还未散开，但火光则已看不见了。孟华心力交疲，摇摇欲坠。桑达儿吃了一惊，忙跑过来问道：“孟大哥，你怎么样了？”

孟华苦笑道：“没什么，如今我只想睡一大觉。”丹丘生比他疲倦更甚，只因内功深厚，还可勉强支持。

桑达儿见他们并没受伤，稍稍放心，说道：“现在睡觉可还不行，咱们必须赶快离开险地。孟大哥，你可以骑马吗？”

孟华迎着晓风，吸一口气，精神稍振，说道：“大概还可以的，跑到哪里算哪里吧。”

桑达儿挑了三匹好马，给他们四个人。牟丽珠仍然昏迷未醒，金碧漪抱着她合乘一骑。

桑达儿走的这条山路极为险峻，而且路上积雪数寸，更加难行。不过好在他们的坐骑都是久经训练的战马，丹丘生师徒强振精神，运功与睡魔相抗，倒还不至落后。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达桑达儿原来埋伏的山头，这座山头四面都有峰屏高障，地形相当隐蔽。

桑达儿吁了口气说道：“到啦，孟大哥，你可以下来歇歇了。”

话犹未了，只听得咕咚一声，孟华已是跌下马来，桑达儿连忙跃下马背，将他扶起，只见他已是闭上双目，就在桑达儿的怀中呼呼的打起鼾来了。

丹丘生稍微好些，不过也是一下马就躺在地上，立即就睡着了。

桑达儿仔细察视，见他们并没摔伤，也无内伤迹象，方始放下心上一块石头，但却担着另外的心事。

他担心的是如何能够突破清军包围圈，安然返回防地，经过了丹丘生师徒昨晚的一场大闹和刚才的一场厮杀，清军自必大举出动，处处布防，唯一的希望，只有等待夜深时分，仗着熟悉地形，悄悄溜走。但此地虽然隐蔽，难保清军不会寻来。

那个在高处瞭望的哨兵忽地叫道：“好像有个清兵跑上山来？”桑达儿怔了一怔，心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的是‘好像’呢？”赶忙跳上一块耸立如笔的石头，把眼望去。

只见一团白影，旋风也似的扑上山头。桑达儿从来没有见过跑得这样快的人，这才明白那个哨兵为什么要说是“好像”了，他虽然约略看得出是个人，却还不敢相信真的是人。恐怕或许是猿猴也说不定。

桑达儿刚在张弓搭箭，忽听得金碧漪“咦”的一声叫了起来：“来的是张叔叔吗？”

那人哈哈笑道：“贤侄女，你怎么看得出是我？”

金碧漪道：“除了你，天下还有第二个人跑得这样快吗？”桑达儿这才知道来的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张。心想：“怪不得孟华常说此人的偷东西本领和轻功本领都是天下无双，果然名不无虚！”

桑达儿道过了鲁莽之罪，问道：“清军营地那把火，敢情就是张大侠你放的了！”

快活张道：“不错，趁火打劫，混水摸鱼，这是我拿手的本领，我还给你们偷了一样东西来呢。”

金碧漪连忙说道：“别样事情都不紧要，张叔叔请你先看一看孟华和他师父。”

快活张看了一眼，说道：“他们睡得正酣啊，你担心什么？”

金碧漪道：“张叔叔，我急都急死了，你还和我开玩笑。孟大哥和他师父岂能在这个时候睡着了觉，我怀疑他们是着了那妖妇的道儿。还有牟女侠，她昏迷得更久了，她是在清军的大营之中，就不省人事的。张叔叔，你见多识广，麻烦你赶快给他们看一看，看看是否真的中毒？”

快活张笑道：“你不要着急，我不是和你说过我给你们偷了一样东西来吗？”

金碧漪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哦，敢情你偷来的就是解药？”

快活张道：“不错！”倏的一个转身，拍一拍手掌，就像变戏法似的，手中已是拿着一个茶壶。这么大的一个茶壶，他藏在身上，金碧漪和桑达儿竟然都是看不出来。

快活张道：“这半壶茶还没凉呢，正好趁热给他们喝下。”依次给牟丽珠、丹丘生和孟华灌茶，过了半枝香时刻，牟丽珠和丹丘生先醒过来，不久，孟华也恢复了知觉。

牟丽珠几疑身在梦中，说道：“丘哥，咱们不是在地府相逢吧？”

丹丘生笑道：“你看看站在你身边的是谁？”牟丽珠张眼一看，啊呀一声叫道：“原来是张师傅来救我们来了！”快活张曾教她改容易貌之术，故而她以“师傅”相称。此时，快活张已经抹掉化装，恢复了本来面目。牟丽珠刚才不知有这么多人围在他们身边，想起自己无意间对丹丘生真情流露，不觉面红过耳。

孟华跟着醒来，看见了快活张，惊诧不已，说道：“张叔叔，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日有事，这么巧也来到这儿。”快活张道：“这不是凑巧，是我知道你们昨晚的行事，特地跑来帮你们一点小忙的。”

孟华诧道：“怎的你会知道？”

快活张道：“说来话长，我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爹爹，亦已来到了回疆了！”

孟华欢喜得跳起来，问道：“真的，我爹现在哪儿？”

快活张道：“目前他到了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的进军路线。他是带领一支义军来给罗海增援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关东大侠尉迟炯和千手观音祈圣因这对夫妻。”

丹丘生和孟华都是喜上加喜，丹丘生道：“咱们正愁敌强我弱，有孟大侠领兵来到，这就好了！”

快活张继续说道：“我本是随军来的，前天我们扎营离此约三百里外的黑石岗，得到消息，知道清军已经来到这儿，对罗海采取包围态势，孟大侠和我商量，叫我偷过清军营地，先去和罗海联络。”

孟华这才明白说道：“张叔叔，敢情你是已经见过了罗海格老，再到这儿来的，是吧？”

快活张道：“不错，罗海格老告诉我，你和金姑娘正在计划偷入清军大营，刺杀崔宝山。是以我见过了罗海，席不暇暖，马上又赶回这里。”众人听得他在七日之间，来回奔走的路程不下七八百里，都是不禁骇然。

快活张笑道：“牟女侠，昨晚也该怪我不够机灵，以至你着了那妖妇的道儿。”牟丽珠怔了一怔，说道：“我对付那妖妇的时候，你也在旁？”

快活张道：“不错，我躲在窗外，听见你已经制服了那个妖妇，也听见那妖妇请你饮茶。当时我没想到兵法上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的道理，见你不肯喝她的茶，我还在暗中赞你机警呢。”

牟丽珠方始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那妖妇曾叫我倒一杯茶给她喝，原来那壶茶才是解药。”

快活张道：“我烧了清军粮草之后，混入营中，打探消息。你们猜猜，在我放火之后，再度偷入崔宝山的帅帐之时，那些官兵正在忙于什么？”

孟华说道：“他们是不是在忙于救治崔宝山？”

牟丽珠道：“我猜崔宝山一定是像咱们一样，着了迷香。那妖妇害了咱们，也害得她的丈夫昏迷不醒。”

快活张道：“不错，我混进帅帐的时候，崔宝山还昏迷未醒。不过他的手下虽然忙于救治他，却是更忙于另一件事情，因为他的手下不乏能人，已经看出他虽然不省人事，却非中毒，对性命是绝对无妨的。”

金碧漪道：“哦，那么他们忙的另一件事情，想必是救火了。”

快活张摇了摇头，说道：“烧的虽是粮草，但救火之事，自有士兵去做，倒用不着崔宝山的亲信手下着忙。”

金碧漪道：“张叔叔，你别吊我们的胃口了。还是请你自己揭开哑谜，把这个‘特别的消息’告诉我们吧。”

快活张这才说道：“他们正在忙于找寻他们的将军夫人呢！”

牟丽珠吃了一惊，说道：“你是说那妖妇失踪了？”

快活张道：“正是。和她一起失踪的还有一个段剑青！原来她的卧室装有机关，崔宝山的亲信早已把复壁打开了，仍然找不着他们的将军夫人，这才惊惶失措，上上下下忙作一团。”

牟丽珠惊疑不定，说道：“莫非这妖妇是怕我们再来取她性命，段剑青这小子也怕华儿再去找他，他们觉得在大军之中也难保安全，故而另外找个地方躲藏？若然如此，我的报仇一事只怕又更多生阻滞了。”

丹丘生道：“十八年咱们都忍过去了，还争在这几天？只要打败清军，谅这妖妇也跑不了。”

牟丽珠道：“后来怎样，张师父，请你继续说吧。”

快活张道：“后来我把茶倒进这个茶壶，原来那个茶壶，我撒了一泡尿进去。”

众人捧腹大笑，金碧漪边笑边道：“张叔叔，你这主意想得真绝，就是缺德了些。”

孟华笑道：“如此一来，卫托平等人料想也要陪同他们的将军一尝异味了。张叔叔，你这主意不但想得绝，对我们也是大有好处呢。”

金碧漪笑过之后，再一想也想明白了快活张的用心，说道：“不错，待到他们的人发觉不是解药之时，再叫那丫头去找，他们的将军和卫托平这些人最少要多睡一两个时辰了。在他们未醒之前，料想清军也不会大举出动搜索咱们，最好那丫头根本找不到解药，让咱们可以平安度过今日，到了晚上，突围就比较容易了。”

孟华说道：“可惜我爹爹和罗海格老不知道这件事情，否则趁着他们军中无主，倒是一个打胜仗的机会。”

快活张蓦然一省，说道：“孟老弟，多谢你提醒我，我可得马上走了。”

孟华怔了一怔，说道：“张叔叔，你要赶往哪儿？”

快活张道：“回去找你爹爹呀！要是能够早点见着你的爹爹，我还可以再到罗海那儿一趟。”

桑达儿吃一惊道：“张大侠，你独自一人，白日青天，要闯出清军的营地，这个险未免冒得大一点吧？”

快活张哈哈一笑，说道：“清军想要把我逮住，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笑声未了，他的背影早已隐没在山腰的长茅野草之中了。

桑达儿瞠目结舌，半晌，骇然说道：“孟大哥，不是我亲眼看到，我真不敢相信天下竟有如此能人。”

这天白天，果然平安度过。其间虽然也曾有过几个清军跑到近处山头瞭望，却也似乎并未发觉他们。

不知不觉夜幕又已降临了。桑达儿道：“怎么样，咱们冒险走吧？”孟华说道：“不等援兵么？要是有援兵来到，咱们里应外合，岂不更妙！”

桑达儿虽然对快活张的本领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还不能相信他这样快就会请得来援兵。

正在他们商议未定之际，只听得群马奔驰的铁蹄踏地之声来得有如暴风骤雨，一彪军马，已经冲上山来。

但可惜来的不是援兵而是敌兵！

这支清军冲上山头，分为三队，三面围攻，每队的人数，少说都有千人。正是：

何惧敌骑千百万，孤军奋战守山头。

第六十二回

义师奋战摧强虏

侠士攻心释战俘

第一队人马由五个军官带领，正面攻山。为首的那个军官是以双笔点四脉驰名武林的邓中艾。

第二队人马却是由四个喇嘛僧率领，绕到后山来攻。为首的那个喇嘛是密宗中的高手天泰上人。

第三队人马则是由四个道士率领，为首那个道士是在中原四大剑派之外别树一帜的筇莱山青松观的“天罡剑客”混元子。这队人马作为第二线侧翼进攻。

牟丽珠道：“咦，崔宝山哪里找来这许多和尚道士？”

丹丘生道：“你别小觑他们，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呢。我听得段仇世说过，崔宝山手下有‘五官’‘四道’‘四僧’，在小金川的时候，崔宝山就是倚仗这十三个人侵入义军的根据地，逼使义军不能不退至柴达木的。华儿，你曾经到过小金川，你看一看，这些人想必就是崔宝山手下的‘五官’‘四道’‘四僧’吧？”

孟华说道：“不错，我和漪妹在小金川的时候，曾经和他们交过手的。当时幸亏不是他们十三个齐上，我们的双剑合璧，方能突围。如今他们十三个人一起齐来，想必是已经知道我们躲在这里了。”

丹丘生道：“只是他们十三个人，咱们还可以应付得了。但以兵对兵，却是众寡悬殊。咱们只有一百多个战士，如何能够和对方的三千精兵打一场硬仗？”

桑达儿忽地叫道：“啊，有一彪人马杀上山来了！”清军那边，邓中艾也在大声喝道：“来的是哪路弟兄？”他已经看出有点不对，可还不敢相信敌人竟会“从天而降”。

这队人马来得好快，为首一个魁梧大汉一马当先，霹雳似的一声大喝，说道：“来的是替阎王爷给你们送请帖的好汉！”孟华欢喜得跳了起来，叫道：“原来是关东大侠尉迟炯来了！尉迟叔叔，尉迟叔叔！”

尉迟炯叫道：“是华侄么，你们怎么样了？”

孟华叫道：“我们没事，尉迟叔叔，你快来吧！”

隔着一个山头，两人说话的声音，虽然是在千军万马之中，也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尉迟炯那霹雳似的喝声，震得一众清军的耳鼓都感觉到嗡嗡作响！

邓中艾这一惊非同小可，“五官”上来抵挡。

尉迟炯身边忽有一骑抢先而上，骑在马背上的却是个女子，说道：“大哥，你快点去和孟贤侄会合吧。这五个鹰爪孙值不得污你宝刀，让我对付他们！”

金碧漪又是一喜，叫道：“尉迟婶婶也来了！华哥，你还没有见过她吧？这位婶婶的本领可不在她的丈夫之下呢！”孟华笑道：“我知道。尉迟夫人是天下第一暗器高手，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千手观音祈圣因！”

丹丘生把手一挥，叫道：“好，咱们都杀出去！”

邓中艾正要和他的两个师弟施展“双笔点八脉”的功夫，说时迟，那时快，祈圣因已是飞骑疾至，百步之外，扬声喝道：“姓邓的鹰爪孙，听说你会点穴，我倒要看看，是你能够点着我的穴道，还是我能打着你的穴道！”

只听得“铮铮”之声，宛如繁弦急奏。原来是祈圣因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撒出了一把磨利了边的铜钱。

邓中艾挥笔抵挡，只能打落两枚钱镖，却给第三枚钱镖打着了穴道，登时滚下马来。

他的两个师弟和另外两名军官更糟，只觉微风飒然，就给打着死穴，不但是滚下马来，而且是一命呜呼了！“五官”分别站在五处，祈圣因百步之外，钱镖打出，竟是一举手就全都打中，令得“五官”四死一伤。“千手观音”的绰号，真是名不虚传！此时尉迟炯已是闯进清军腹地，以天泰上人为首的“四僧”布起“四象阵”迎击他。

马上交锋和平地过招又有不同，平地过招，一方招数精妙，往往可以占到很大便宜，能补功力不足。但马上交锋，讲究的是一招之间，胜负立判，力强者胜，力弱者败。虽然并非全不讲究招数，但却不是最紧要的了。

尉迟炯快马风驰，一声叱咤，抡刀便斫，天泰上人挥杖打出，只听得“当、当、当”三声巨响，尉迟炯哈哈笑道：“听说你练成了什么捞什子‘龙象功’，原来也不过如此吗？”笑声未已，只见天泰上人手中的禅杖已是断为两段，在马背上晃了两晃，这才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倒于马下。

“四象阵”尚未合围，本领最高的天泰上人已是受了重伤，另外三个喇嘛僧吓得连忙拨转马头，避之唯恐不速！

说时迟，那时快，尉迟炯轻骑疾进，深入敌阵。“五官”“四僧”既已一败涂地，最后剩下的以混元子为首的四个道士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抵挡一阵。

尉迟炯插入四人中间，匹马回旋，快刀飞舞，一招“夜战八方”，泼风也似横扫出去。但见四面刀光闪闪，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他骑术既精，刀法又快，虽然只是一招，但这一招之间，他已闪电般的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四个道士，都是同时受到了他这一招的攻击！

转瞬间刀光一敛，混元子的一个师弟断了一条右臂，另一个师弟长剑只剩下了剑柄，混元子的道冠也给当中剖开，几乎割去了头皮。混元子颤声叫道：“尉迟大侠，手下留情！”尉迟炯喝道：“你们青松观的前任主持黄石道长一生行侠，想不到却出了你们这些不肖后人。念在你们老主持的分上，这次我放过你们；若是你们不知洗心革面，下次碰上了我，决不轻饶！”

此时孟华已随师父杀出，正好看见尉迟炯杀败“四道”，看得他眉飞色舞，心里想道：“若刀法之快，我或许不输于尉迟叔叔，但刀上的威力，我使到这样快的时候，却是远远比不上他了。”

尉迟炯带来的这队义军不过五百，和敌方三千骑兵相比，人数上还是大大不如的。但这五百义军个个争先，以一当十，清军则是士气早挫，无心恋战，一接触便如土崩瓦解，不消多久，能够跑得动的清军，都已逃得干干净净。

孟华上前和尉迟炯夫妇相见，欢喜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尉迟炯道：“华侄，你的爹爹也来了。你歇一会，我和你去找他。”

孟华喜出望外，说道：“我爹来了，我还能有闲心歇下来么？尉迟叔叔，你马上带我去找爹吧！”尉迟炯道：“我知道你已经有一天两晚没有睡过觉了，不觉累么？”

孟华笑道：“说老实话，刚才是觉得有点累的，可你们一来，我的精神也就来了。如今非但一点不累，还觉得满身都是劲儿，正要找个地方去使呢！”

尉迟炯哈哈大笑，说道：“好，真是个铁杆小伙子，咱们这就下山去吧。你那满身劲儿，不愁没地方使的！”

一个哈萨克战士给孟华挑了一匹好马，让他与尉迟炯并辔下山，桑达儿等人跟在后面。下山途中，尉迟炯简单叙述经过。众人方始知道，快活张是先去知会罗海出兵，然后赶回去找孟元超与尉迟炯率领的这支义军的。

桑达儿道：“不知这次来了多少弟兄？”

尉迟炯道：“大约是五千人。”

桑达儿听了，默然不语。心想：“清军十万之众，这五千人恐怕是济不了甚事。”尉迟炯好似知他心意，笑道：“我们人数虽少，但却像一把匕首，插入敌人心脏。黑夜之中，他们也不知我们来的究有多少，我们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这场仗我敢担保是一定打得赢的！”

说话之间，他们已是来到山下，迅即投入战场。义军分成五十个百人队，在敌阵中纵横穿插，就像到处点起火头一样。清军虽众，却是给他们牵动得疲如奔命。

战场上万马奔腾，双方高呼酣斗。忽听得霹雳似的一声大喝，在这么喧闹的战场之中，听得清清楚楚。

尉迟炯道：“华侄，这人一定是你的爹爹了，快跟我来，他在那边！”

孟华精神一振，快马加鞭，抢上前去。只见前面三骑，正在交锋，中间使刀那个大汉，果然是他的父亲孟元超。那两个敌人则是张火生和孙道行。这二人乃是崔宝山帐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以二敌一，和孟元超打得难分难解。

尉迟炯哈哈一笑，朗声说道：“孟兄弟，你看是谁来了？上阵不离父子兵，是令郎帮你来了！”

张、孙二人合斗孟元超，本来就只是勉强能够招架的，此时突然看见孟华快马驰来，这一惊非同小可！

一边是精神倍振，一边是气沮神伤，张、孙二人如何还能够抵敌得住孟元超的快刀。

孟元超一声大喝，一个“镫里藏身”闪过了张火生的剑招，挥刀向孙道行斩去。孙道行是猴拳高手，腾挪闪展的轻身功夫十分了得，但马上交锋，却非所长。他使的兵器是丈八蛇矛，利于远攻，不利近战。给孟元超逼到跟前，快刀劈落，只听得“咔嚓”一声，蛇矛断为两截。

孙道行一个没头筋斗倒翻出去，捷若灵猿，在间不容发之际，逃过了一刀之灾。说时迟，那时快，孟元超早已拨转马头，反手又是一刀。张火生连忙跑开，饶是他跑得快，精铁所打的护肩甲亦已是给孟元超的钢刀劈开，几乎伤着了琵琶骨。此时孟华刚刚来到，孟元超横刀一立，哈哈笑道：“华儿，你看我还未老吧！”

父子会合，与尉迟炯各自率领一个百人队冲击清军大营。只见大营开处，打出一面绣着“崔”字的帅旗，卫托平、叶谷浑、叶挺之三人指挥兵马杀出，他们已经过了十二个时辰，迷香之毒早已解了。但却还未见崔宝山。

卫托平喝道：“孟元超，你好大的胆，竟敢前来劫营！你们来了多少人，管教你们都是来得去不得了！”

孟元超冷笑道：“走着瞧吧，有胆的你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卫托平笑道：“大将斗智不斗力，你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我还何须与你厮拼！”

卫托平指挥大营的中军，万马奔腾，惊涛骇浪般的掩杀过来，登时把孟元超率领这数百人围在核心。

孟元超与尉迟炯往来冲杀，哪里吃紧，就杀到那里，挡者辟易。但清军人数委实太多，杀退一批，又来一批。而且其他各营清军，也在陆续向大营驰援。此时他们要想突围，谈何容易。

祈圣因单骑杀到，叫道：“当家的，咱们杀到大营里去活捉崔宝山。”尉迟炯道：“好！”冲出去掩护妻子。孟元超要想阻拦已来不及了。

祈圣因把手一扬，只听得“哎哟，哎哟”之声不绝，不消片刻，已有十数名清军中了她的暗器跌下马来。

崔宝山为了不让敌方发现目标，此时他是换上普通军士的服装靠在卫托平身旁，见尉迟炯夫妻联袂杀来，大吃一惊，说道：“这婆娘怎的如此厉害？”原来刚才上去堵截祈圣因的乃是他手下的铁甲兵，身披重甲，刀枪不入的。

话犹未了，有一名铁甲兵负伤奔回，掩着双目，跌跌撞撞，几乎撞到崔宝山身上。崔宝山喝道：“怎么，你瞎了眼睛吗？”那个掩护伤兵回来的兵士说道：“禀大帅，他真的是给那婆娘射瞎了眼睛！”原来祈圣因所发的暗器是专打铁甲兵的眼睛的。这名铁甲兵正是被她的梅花针射瞎的。

刘挺之道：“禀大师，这婆娘是尉迟炯的妻子，江湖上人称千手观音。”

崔宝山武功不强，却也是个行家，见这铁甲兵被梅花针射瞎，越发吃惊。心里想道：“黑夜之中，虽有火光，究竟不如白日。铁甲兵和这婆娘马上交锋，竟然给她射瞎双目，这千手观音的绰号，确实是名下无虚了！”

卫托平道：“梅花针不能及远，咱们仍然用铁甲兵布成坚阵，乱箭射她。料她也冲不进来。”

祈圣因身上带的暗器虽多，不久也射完了。当下施展“千手观音”的接发暗器绝技，接过敌人射来的乱箭，便以甩手箭的打法反射回去，吓得清兵不敢在她周围数丈之内。不过铁甲兵布成的坚阵，她和尉迟炯也确是无法冲得进去。在他们后面的桑达儿等人，又被包围起来了。

正在吃紧，忽听得号角“呜呜”之声，四面八方响起。敌军阵脚摇动，俨如波分浪裂。桑达儿正在与孟华并肩作战，大喜叫道：“我们的人来了！”话犹未了，只见万马奔腾，果然是无数哈萨克战士杀进来了。

罗海率领一队骁骑，直扑大营，数百步开外，“嗖”的一箭射去，把那个执掌“帅”旗的旗牌官一箭射下马来，“帅”旗跌落尘埃。哈萨克战士的欢呼声震得山摇地动，清军士气更是为之大挫。

混战中孟元超听得有人在叫“剑青，剑青！”不禁心中一动，“剑青不是段仇世的侄儿吗？”跟着听得有人叫道：“段师弟找不着，师父，咱们还是回家去吧！”呼唤段剑青那个人是个身披袈裟的番僧，跟在他身旁的是个披着狐裘的回族少年。孟元超叫道：“华儿快来！”

这个身披狐裘的回族少年是车居族的王子乌里赛。自从那天他得到孟华义释之后，已是颇萌悔意，不像从前那样，深受清廷功名禄位的诱惑了。他本来以为回疆各族联合抗清，不过是以卵击石的，哪知回疆各族尚未联合出兵，只是罗海和孟元超的联军，已是杀得崔宝山的十万大军东奔西窜，这一形势的变化，实非他始料之所能及。

此时他眼见连崔宝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由得更加惶恐，也更加后悔了。他想起了罗海对他规劝的良言，暗自思量：“不错，我和哈萨克人本是弟兄，何苦反而为满洲鞑子卖命？”不过要他反戈相向，他又不敢，是以他唯有急于逃出战地，只盼能够安安稳稳地回到老家去做他的车吉族王子了。

不过他的师父迦密法师却因为想要段剑青做他的衣钵传人，在未找到段剑青之前，可还不肯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孟元超和孟华这两父子亦已杀到来了。孟元超喝道：“我倒要看你有多大本领，看刀！”迦密法师依样画葫芦的又把青竹杖使出粘黏之劲牵引他的宝刀，哪知孟元超刀法快如闪电，蓦地中途一变，已是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劈来。迦密法师也算甚为了得，百忙中竹杖一横，挡住他的宝刀。不过粘黏之劲已是使不出来，变成双方功力的较量了。

“当”的一声，火花四溅，迦密法师虎口隐隐发麻，这一惊非同小可：“怎的他们竟有这许多能人，一个胜过一个！要是孟华这小子也来攻我，我恐怕要跑也跑不掉了。”怯意一生，哪里还敢恋战，慌忙拨转马头便跑。

此时孟华正在拦住乌里赛的马头。

乌里赛面色灰白，叹口气道：“孟大哥，我后悔不听你的良言，如今是没脸向你求饶了，要杀要剐，任凭你吧！”孟华忙道：“王子别这么说，你是想回家吧？”乌里赛道：“不错。”孟华说道：“那你就是已经回到正道来了，我怎么还会难为你呢？你回去吧！”

乌里赛喜极泪下，说道：“孟大哥，我，我真不知怎样感激你才好，你有什么要我效劳的么？”

孟华心念一动，问道：“我只想向你打听一件事情，你那段师弟，自昨天我们走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出现过么？”乌里赛道：“没有。”孟华说道：“那位将军夫人呢？”乌里赛道：“和他一起失踪，也是至今尚未找到。”

说话之时，尉迟炯夫妻业已联袂杀来，尉迟炯有点奇怪，扬声问道：“华侄，和你说话的这个人是谁？”

孟华说道：“是已经醒悟的朋友！”尉迟炯道：“这番僧呢？”孟华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孟元超在前面回头说道：“这和尚自称是段剑青的师父。”尉迟炯一听此言，拍马向前，挥刀便砍。

尉迟炯是快刀天下第二，不过内力却比孟元超更强。孟元超刚才是用巧妙的闪电刀法破解迦密法师那以柔克刚的天竺武功，尉迟炯则是硬劈硬砍。

瞬息之间尉迟迥一口气连劈七刀，迦密法师一条右臂给震得麻木不灵，青竹杖都几乎掌握不牢。但尉迟炯见自己的宝刀竟然劈不断他的青竹杖，也是好生诧异。

孟华心想这番僧虽然可恶，却还不是主要敌人，于是叫道：“这和尚是段剑青的师父，也是这位王子的师父。”尉迟炯说道：“好，那就由他去吧。他能够接我连环七刀，也算难得了。”

此时散在各处的清军正在陆续向大营靠拢，叶谷浑的战鼓也擂得更急更响了。大营的中军乃是清兵主力，守御得甚为坚强。罗海指挥哈萨克战士猛冲猛打，敌方阵脚摇动，但还是冲它不破。

尉迟炯道：“你身上还有暗器么？”祈圣因道：“还有三柄飞刀。”尉迟炯道：“好，拿来给我！”接过飞刀，把手一扬，化作三道白光，越过千万清兵的头顶，飞入敌阵。

叶谷浑正在咚、咚、咚的擂响战鼓，忽觉眼前一亮，那三柄飞刀来得如同闪电，已是到了他的身前。叶谷浑霍的一个“凤点头”，闪开第一柄飞刀，鼓锤一挡，“咔嚓”一声，铁铸的鼓锤虽给削断，却也打落了第二柄飞刀。但第三柄飞刀已是划破战鼓，砉然声响，叶谷浑滚过一边，战鼓登时哑了！

哈萨克战士欢声大作，罗海大喜说道：“好呀，咱们杀进去活捉崔宝山！”孟元超正在他的身边，忽道：“不好！”罗海怔了一怔，说道：“什么不好？”孟元超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只能佯攻一阵，便须立即退兵。不好蛮干。”

罗海皱眉道：“咱们正好趁这机会，打个大大的胜仗，为何却要退兵？”孟元超道：“饭只能一口一口的吃，不能一口吞掉一碗。此次奇袭，目的已达，犯不着和敌人硬拼了！”罗海虽然不懂兵法，但头脑一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也就懂得孟元超所说的道理了。

要知他带来的哈萨克战士，加上孟元超带来的义军，全部也不超过二万人。和敌方的十万之众，乃是五与一之比。清兵连营数十里，崔宝山直接指挥的大营中军是战斗力最强的主力部队，要是他们全力攻坚的话，估计崔宝山最少也能守三两个时辰。天亮之后，各营清军全部来到，那时就恐怕难免有形势逆转之险了。于是说道：“你说得对，十万敌军，不能一口吞掉，咱们现在已经吃得很饱了，还是揉揉肚皮，待消化之后，再来吞它吧！”

佯攻一阵，把清军逼入山谷的一角，据险固守之后，罗海射出三支响箭，这是退兵的讯号。战士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天明时分，已是脱离战场，进入己方的防区了。

罗海在一处山头下令扎营休息，清查伤亡人数，包括义军在内，损失不过一千多人，估计清军的损失不下一万，差不多是十一之比。战争总是不免有损失的，是以大家虽然不免为阵亡的战士哀悼，但全军的士气却是为了这一场大胜仗而欢腾了。

不过丹丘生和牟丽珠却还不见回来。

众人虽知丹丘生本领高强，牟丽珠亦是女中英杰，他们一起，料想不致遭逢不幸，但迄今尚未得到他们下落，总是难免不安。

正查询间，有个义军头目把一名俘虏押解上来，这名俘虏正是崔宝山的亲兵队长崔一伦。

“突围之时，丹丘大侠与牟女侠和我们一起，这名鞑子军官是丹丘大侠擒下的。”义军头目禀道。

尉迟炯道：“那么丹丘生大侠和牟女侠呢？”

头目禀道：“丹丘大侠把俘虏交给我们，说是要去抓另外一个人，就和牟女侠离开队伍了。他当时无暇细说，请你们审问这个俘虏便知详情。”

孟元超亲自审问这个俘虏。

崔一伦愤然说道：“我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随尊意。我唯一的遣憾，只恨未能得见那妖妇授首！”

孟元超怔了一怔，说道：“哪个妖妇？”

孟华道：“他说的这个妖妇就是崔宝山的老婆韩紫烟！”

崔一伦道：“哼，要不是我们将军有眼无珠，娶了这个妖妇，弄到在紧急关头，反而受她之累。我们也不至于败在你们手里，败得如此之惨！如今我只能盼望丹丘生能够替我们将军报仇了。”

孟元超笑道：“看来你还输得不大心服，但现在我也不急于要你心服。那妖妇生出什么事情，她又怎样害了你们将军，要是你愿意说的话，你就说来给我听听。”

孟华从崔一伦的供词中，这才知道他们昨晚离开清军大营之后所发生的事情。

崔宝山中了妻子的迷魂香之毒，由于他功力最弱，中毒最深，因此虽然他和卫托平等人，同时得到韩紫烟那个丫头的救治，醒来却是最迟。那时孟元超率领的义军，已是好像匕首一般，插进他们的心脏了。

崔宝山醒来之后，这才知道妻子的身份，原来并非什么名门闺秀，而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想到自己和这个擅于使毒的妇人同床共枕十多年，竟被蒙在鼓里，不禁不寒而栗。他如梦初醒，开始明白，御林军统领海兰察当年何以那样热心执柯，要把韩紫烟安插在他身边的用意了。

崔宝山觉察到海兰察把韩紫烟安插在他身边的用心，一方面是不寒而栗，一方面是愤懑不平：“我给朝廷卖命，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原来朝廷还是对我放心不下！”

而更加令他愤怒的是韩紫烟和段剑青的背他私逃。

开始知道这件事情之时，他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去掉一个监视他的“枕边人”，说老实话，他是反而觉得“轻松”了的。但自己身为一军主帅，妻子与人私奔，这面子他可丢不起。

崔宝山越想越是气愤，终于给自己最相信得过的亲兵队长崔一伦下了一道命令，叫他负责去侦察韩紫烟和段剑青的下落，务必把他们抓回来！

崔一伦对崔宝山最为忠心，其时小规模的战虽已展开，他还是立即派遣手下，展开侦察。将近天明的时分，果然给他侦察到了一点线索：韩紫烟和段剑青已经逃出营地，他们的踪迹是给东面最前端的一个哨岗发现的，估计是要逃往东面一座雪山。

他率领几百名心腹亲兵追下去，不料却在途中碰上了丹丘生和牟丽珠。他们知道他是崔宝山的亲兵队长，哪里还能容他跑掉。他也知道丹丘生和牟丽珠是要找韩紫烟报仇，是以不用丹丘生严刑逼供，一盘问他，他就把所知的有关韩紫烟的消息说出来了。

孟元超弄清真相之后，松了口气，笑道：“不出所料，他们果然是抓那妖妇去了。那妖妇不在军中，纵然她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丹丘生料想也可以对付得了她的，咱们倒是无须担忧啦。”

罗海说道：“虽然如此，但深入雪山，最易迷路，在大雪山里，要找两个人还是极不容易的。我想，咱们恐怕还是应该派人去帮他们的忙。”

孟元超道：“这个当然，不过此事待会儿再商量吧。”罗海说道：“对，先处置这厮！”

崔一伦自分必死，傲然挺起胸脯。

孟元超微笑道：“听说你是清军的神箭手，也算得一条好汉，怪不得你不服气。”他尚未知道崔一伦曾与桑达儿比箭之事，但崔一伦听得他称赞自己的箭法，却是不由得刷的一下满面通红了。

不过他还是不肯认输，说道：“孟大侠，你不用讽刺我。不错，比箭我是比不过你们的桑达儿，更比不上罗海格老。不过打仗可不是只靠几个武艺高强的人打的。”

孟元超点了点头，说道：“你这话说得不错，打仗是要靠许多人的。那么你认为我们的战士比不上你们的么？”

崔一伦道：“你们的战士都很勇敢，也善于作战，但这一仗我们还是输得不能心服！”

孟元超道：“为什么？”崔一伦道：“我们有十万之众，且是久经训练之师，要是双方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厮杀，我看也不见得就会输给你们！”

孟元超哈哈笑道：“兵法讲究的就是出奇制胜，哪有按照一定的规矩来打仗的。崔宝山并非不懂兵法的人，你是他的亲兵队长，怎的也说这种外行话呢？”

崔一伦强辩道：“要不是我们的元帅昨晚被那妖妇的毒香所迷，你们的夜袭恐怕也未必能够这样容易得手！”

孟元超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你错了，一两件意外的事情是不能决定战争的成败的，你想知道你们失败的真正原因么？”

崔一伦道：“好，愿聆高见。”他想不到孟元超竟肯容他辩论，是以他对孟元超的态度也就不知不觉的客气几分了。

孟元超道：“为什么你们会打败仗？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你们打的仗不得民心。你们是为鞑子皇帝打仗，不是为老百姓打仗！你想想看，你们到回疆以来，曾经有过一个老百姓是肯出于自愿的来帮你们的忙么？”

崔一伦默然不语，孟元超继续说道：“你们的士兵十九都是汉人，对吗？”崔一伦道：“不错。”

孟元超道：“所以你们打的仗非但不得民心，也不得军心。连你们的士兵也不会心甘情愿打这场仗的。满洲鞑子占了汉人地方，欺侮汉人百姓，还驱使你们跑到回人的地方为鞑子皇帝卖命，假如你只是一个普通士兵的话，你愿意打这场仗吗？”

崔一伦一想，自从他们奉旨进军回疆以来，士兵们的确是怨声载道，他是无法否认孟元超的说话了。

孟元超继续说道：“不错，在你们之中，也还是有许多人像你一样，是真正肯为鞑子皇帝卖命的。不过比起不愿打仗的人，这些人毕竟还是少数。而且在这些人中间，也还会陆续有所改变的，嘿、嘿，就算十个官兵，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那也顶多不过一万人罢了。所以你认为的‘众寡悬殊，强弱有异’，不过是看到表面的数字而已！”

说至此处，孟元超顿了一顿，双眼盯着崔一伦缓缓说道：“你仔细想想，你身为汉人，却替鞑子皇帝卖命，犯得着么？”崔一伦低下了头，好一会方始说道：“我只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虽然还在硬着头皮充当好汉，说的话可是有气没力了。

孟元超道：“莫说是你，即使是死心塌地要效忠鞑子皇帝的崔宝山，恐怕鞑子皇帝也不会对他推心置腹的。不过你现在可能还不相信我的说话，我也不勉强你相信，你想怎样，不妨和我直说！”

崔一伦苦笑道：“孟大侠，你别寻我开心了，我是你们的俘虏，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还有我说话的地方么？”

孟元超哈哈一笑，说道：“好，那么我放你回去！”

崔一伦呆了一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讷讷说道：“孟大侠，你、你此话当真？”

孟元超笑道：“我们说的话从来算数！”崔一伦惊疑不定，不觉问道：“你、你为什么肯放我回去？”

孟元超笑道：“你不是尚未服输么？放你回去，你若是喜欢的话，可以和我们再来较量！”说罢，立即叫人牵一匹马来送给崔一伦。崔一伦瞠目结舌，好像一个傻子，又似乎想说什么但却说不出来，终于跨上马背走了。

桑达儿道：“孟大侠，像这样甘作清廷鹰犬的人，你为什么放他？”

孟元超笑道：“我是要他输得心服口服。杀他一个人有何用处？放他回去，即使他还要跟咱们打仗，但其他的人可就更不想打了，那好处不是大得多吗？”

罗海说道：“对，我听过你们汉人诸葛亮的故事，诸葛亮曾经七擒孟获，到第七次放了他，他也不肯走了。如今咱们只放一次，那算得了什么？这事不必谈了，咱们还是商量一下怎样去帮忙孟少侠的师父吧。”

孟华说道：“让我和碧漪去吧。”他本领高强，又有行走雪山的经验，而且是丹丘生的徒弟，由徒弟去接应师父，自是顺理成章之事。

罗海说道：“孟小侠，有你和金姑娘去那是最好不过了。不过你们父子刚刚相会，话也未曾说多半句，我又要你们分开，可是有点不近人情呢。”

孟华说道：“我又不是到什么远地方去，最多三两天就回来的。”宋腾霄道：“好，那你有什么话要和爹爹说的就赶快说吧。”

那许多事情孟华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把父亲最关心的事情先告诉他，说道：“我已经见过弟弟，弟弟很好。还有金伯伯！”

孟元超笑道：“有关你的事情，快活张都已告诉我了。我知道金大侠已经答应了要你这傻小子做他的女婿啦，我很高兴。”金碧漪羞得低下了头，孟华却是蓦然想起，说道：“对啦，张叔叔哪里去了？他不是和你们一起回来的吗？”

孟元超道：“他昨日来去匆匆，把消息带了给我，马上又走了。他说是要赶着去办另一桩事情，不过当时他固然是无暇细说，我也无暇问他了。”

父子匆匆叙话之后，孟华便与金碧漪离开大队，前往崔一伦说的那座雪山。正是：

干戈犹未息，又向雪山行。

第六十三回

罪孽终难逃一死

风霜历尽订三生

林海雪原，寻人可不容易。

正行走间，一阵冰冷的寒风从前面雪峰的山坳吹过来，金碧漪吸了一口冷气，不觉“咦”的一声叫了起来！

孟华怔了一怔，说道：“漪妹，你怎么啦？”金碧漪道：“你闻一闻，风中似有香味。但却不像花香。”

孟华说道：“不错，是有一股古怪的香气。大概是从颇远的地方被风吹送来的，淡得几乎令人不能察觉。”说话之间，那股香气早已随风而逝了。

金碧漪道：“雪山上虽然也有耐寒的野花，但雪上的野花，大都是有色无香，纵有香气，也不能留得这样久的。”

孟华瞿然一省，说道：“有点像那妖妇的迷魂香，不过好像还混杂有其他的香料。”

金碧漪道：“总之是那妖妇焚的毒香了。大哥，这可好啦，咱们不用多费心思就可找到那个妖妇了。只要逆风向而行，有这香气引导，还怕找不到她？”

孟华点了点头，说道：“不过咱们可得先有防备。”当下拿出一颗碧灵丹，分开两半，叫金碧漪把半颗碧灵丹含在口中。

走了一程，果然风中的香气又浓了一些。孟华忽然停下脚步，悄悄说道：“前面似有人声，咱们仔细听听。”

两人伏地听声，只听得一个他们熟悉的声音说道：“师伯，你放心，我是你的师侄，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孟华一听，欢喜得几乎跳了起来。金碧漪连忙将他按住，说道：“是段剑青？”

孟华说道：“不错，是他，听他的口气，似乎他已离开那个妖妇了。和他说话的那个人是他师伯，那人是和韩紫烟这妖妇作对的。”

金碧漪道：“对段剑青这小子我总是不敢十分相信，咱们再听一听。”

他们话犹未了，就听得那个被段剑青唤作“师伯”的人说话了，说得很慢，腔调甚怪，一听就知不是汉人。孟华心想：“他这师伯，大概就是那天竺僧人迦密法师的师兄了。”

“不是我不信你，但那妖妇待你很不错啊，你舍得离开她吗？你又是怎样能够摆脱她的呢？”

段剑青连忙说道：“师伯，你别多疑，那妖妇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我岂能不帮你反而帮她？我是趁她不提防偷走出来的。师伯，我还偷了她的解药呢！”

那人说道：“哦，什么解药？”段剑青道：“避那妖妇毒香的解药。我知道师伯功力深厚，不惧中毒，不过有这解药，可保万无一失，总是好些。师伯，你服了它，咱们就可以闯进去捉那妖妇，再也不用顾忌了。”

孟华暗暗欢喜，心里想道：“他的师伯虽然也未必就是好人，但无论如何，总要好过那个妖妇。不管他是因何要去对付妖妇，总算是有初步的悔悟了。”

不料心念未已，忽听得那人大声一吼，跟着怒喝：“好呀，你这小子好狠毒的心肠，竟敢帮那妖妇害我！哼，可惜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纵然杀不了那个妖妇，可还力足杀你！”

原来那人是先已中了毒香之毒的，仗着内功深厚，在段剑青跑来找他之时，他是正在运功驱毒的。他给段剑青骗得服下所谓“解药”之后，运气三转，登时觉得腹痛如绞，这才知道所谓“解药”原来是毒药！

段剑青用的是那妖妇给他的最厉害的一种毒药，稍一沾唇，便即毙命，何况那人在服药的同时，又是运功导引真气，以助药力的发挥的？他以为那人是必死无疑了，不料那人大吼之后，竟是一跃而前，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几乎就要抓到他的面门。

段剑青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拔腿飞奔，大呼“救命”！孟华听得他的呼救，不禁也是大吃一惊，无暇思量，便即飞跑过去。

段剑青叫的那声“救命！”乃是面临生死关头，出于本能的一种呼喊，他明知韩紫烟已是决计不能出来帮他的了，更没想到还会有别的人可以救他。此时突然看见孟华出现，不禁又惊又喜就像一个沉在水中将被溺毙的人，抓着一根稻草似的，连忙叫道：“孟大哥，请你看在我的叔叔分上，救我一救！”

孟华把眼一看，只见段剑青那个师伯果然是个枯瘦的番僧，此时他正在追上山头，眼看就要把段剑青逼到悬崖了。在这样紧急的关头，哪还容得孟华详加考虑，当然是非救段剑青不可了。

孟华身形一起，俨如鹰隼穿林，掠波海燕，抢过那天竺僧人的前头，刷的反手就是一剑。他虽然要救段剑青，但却无意伤害这僧人的性命，这一招用的是快剑刺穴的功夫。闪电之间，遍袭那天竺僧人的七处穴道。

哪知道天竺僧人的功力委实非同小可，竟然只凭着一双肉掌，就抢上去硬接剑招。只见他双掌齐出，掌势如环，左推右挽，孟华那么快捷的剑法，竟然给他的掌力迫开。

但这僧人见孟华只是晃了一晃，居然并没有给他的掌力震翻，也是好生诧异，喝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子，识得佛爷的厉害了么？赶快给我滚开，否则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孟华说道：“善哉，善哉，出家人理当慈悲为怀，请大师饶我这位朋友一命，咱们有话好说！”

话犹未了，那僧人已是咆哮如雷，喝道：“你和我讲慈悲，我和谁讲慈悲？你这小子不识好歹，先毙了你！”口中说话，双掌连环，还是连发三招。

他的双掌竟然发出了两种不同的掌力，一股是牵引对方的阴柔之力，一股却是推压对方的刚猛之力，两股力道相反相成，孟华在他掌力笼罩之下，登时有如一叶轻舟，被卷进了暗流汹涌的漩涡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金碧漪已是赶到，双剑合璧，剑光暴涨，那僧人一声大吼，双掌都用上了阳刚之力，金碧漪耳鼓嗡嗡作响，胸口也如突然受到千斤重压一般，但还是本能的一剑刺将出去，和孟华配合得好到毫巅。

那僧人似乎已是强弩之末，连退三步，金碧漪杀得已是有点昏头昏脑，本能的又是一剑刺出。

孟华连忙一把将她拉住，叫道：“漪妹，别下杀手！”

金碧漪长剑一收，那僧人跃出几步，吁吁喘气，忽然坐了下来。

孟华松了口气，不觉也就放开了拉着金碧漪的手。他的手刚一放开，金碧漪就似风中之烛似的晃了两晃，身向前倾。要不是孟华赶紧又把她扶稳，她几乎就要摔下悬崖。

孟华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漪妹，你怎么啦？”金碧漪喘过口气，说道：“好厉害，幸好还没受伤。”那僧人也似喘息未定，不敢趁机进逼。他仍然趺坐地上，状似老僧入定。

此时段剑青已经翻过山坡，远远的扬声叫道：“那妖妇在附近的一个石窟里，孟兄，你杀了这个野和尚，赶紧去捉那妖妇吧。免得他们反过来联手对付你。”

那天竺僧人仍然盘膝坐在地上，对段剑青的叫嚷好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嘴角却还挂着一丝冷笑。

孟华见金碧漪没有受伤，方始放下了心，但听得段剑青这么说，不禁又是眉头一皱了。

他向前踏上一步，十分诚恳的对那天竺僧人说道：“大师，我的朋友伤了你，我愿替他赎罪。我有天山雪莲制炼的碧灵丹，或许可以替你解毒！”

话犹未了，那天竺僧人突然一声大吼。声如巨雷，孟华还可以经受得起，金碧漪却是不禁跌倒地上了。她刚才被天竺僧人的掌力所震，尚未至于立即摔倒，可见这一吼之力实是比刚才他所发的掌力还要厉害得多。

孟华知道这是“狮子吼”功，连忙叫道：“大师，你中了毒可不能这样耗损功力！”不料天竺僧人对他的叫喊也似听而不闻，跟着又是一声大吼。要知他刚被段剑青骗他服了毒药，他的想法当然是：上了一次当岂能再上一次。

他情知剧毒已是深入骨髓，纵然有真的碧灵丹，他也不相信便能挽救他的性命的。他恨极了段剑青，同样也恨业已自承是段剑青好朋友的孟华。是以他把毕生功力之所聚，全都使了出来，只盼能够在身亡之前，用狮子吼功震毙孟华。

金碧漪已经坐了起来，忙运家传的内功心法抵御吼声。但可惜功力还嫌稍浅，天竺僧人发出第三声“狮子吼”之时，她已是大汗淋漓了。

孟华无可奈何，只好发出啸声与对方的“狮子吼功”相抗。他所练的内功和金碧漪所练的内功乃是同出一源的，有助于金碧漪抵抗外力。这啸声一发，金碧漪方始好了一些。

但此消彼长，那天竺僧人却已是支持不住了。一个倒栽葱，突然就跌下了悬崖。悬崖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幽谷。

孟华连忙收了啸声，看那幽谷云封雾锁，料想这僧人一跌下去，必然是粉身碎骨无疑，要救也是救他不了。不禁好生难过。

金碧漪恨恨说道：“大哥，你还要帮段剑青这小子吗？你瞧，他又害了人了，这人好歹也是他的师伯！”

孟华甚为难过，黯然说道：“我也想不到他会这样的，但他现在已经跑了，咱们去追，恐怕也追不上了。”

金碧漪道：“我只提醒你以后可别再对他那样姑息，现在当然是去抓那妖妇要紧！”

他们回到原来的方向，仔细嗅那风中的香味，走了不多一会，果然找到了一个石窟。这石窟在一块形如屏风的大石后面，要不是有香气导引，当真不易找到。

孟华脱下外衣，在地上挖许多雪块用这件外衣包起来。那洞口甚窄，只能容得一人通过，孟华说道：“我先进去，制伏那妖妇你再进来。”金碧漪道：“小心点儿，提防她的暗器。”

孟华拔出宝剑，一个燕子穿帘，钻入洞中。脚尖未曾着地，宝剑已是舞得风雨不透。

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并没暗器向他偷袭，也不见韩紫烟向他扑来。

韩紫烟躺在地上，好像睡着了觉。但左肩的衣裳却似被人撕破，露出了一小块雪白的胸脯。

孟华不敢再注视她，把目光移向别处。

这石窟洞口很窄，里面却颇宽朗。石雕佛像脚下的石桌上焚有一炉香。但此时亦已是只剩下一些余烬尚未熄灭了。孟华把一包雪块以掌心的热力溶化为水，注入炉中，连那些余烬都熄灭之后，方始叫金碧漪进来。

金碧漪一见这个形状，好生奇怪，说道：“这妖妇好像是着了别人暗算。她一生暗算别人，怎的这次反而着了别人的道儿？”

孟华道：“她着了什么暗器？”金碧漪道：“我看不见。但我想她总不会是被自己的毒烟昏迷的吧？”

孟华说道：“你走近点看清楚些，但可得千万小心！”

金碧漪把剑鞘轻轻拨一拨她，见她丝毫也没动弹，这才放心过去察视，一看清楚，不禁“咦”了一声。

孟华道：“你发现了什么？”

金碧漪道：“她好像是着了自己的毒针！”

原来韩紫烟是为了躲避那天竺僧，逃入这个石窟的。在外面打不过天竺僧，在里面却是可以从容布置。她燃起一炉毒香，又在洞口埋下几枚暗器。

那天竺僧人果然着了她的道儿，踏着一枚毒蒺藜。但他功力深厚，这枚毒蒺藜还不能致他死命。不过虽然如此，却也不能不有所顾忌。他也是个懂得一点使毒的行家，不及韩紫烟那样厉害而已。此时毒香已经透出洞外，他那样深厚的内功，闻了一点，也觉得胸口作闷，提不起精神。料想石窟内毒香弥漫，即使自己多加小心，不再踏着暗器的话，进入窟内也一定会中毒的。

于是他在离开石窟一里之地的背风高处盘膝静坐，一面是为自己运功驱毒，一面是监视韩紫烟的行动。他在外面冷笑扬声：“看你这妖妇能躲到几时？你躲十天，我就在外面守十天！”

这一下可轮到韩紫烟恐惧不安了。她随身携带的毒香有限，最多一天之内便会烧完。洞内又没粮食，要是那天竺僧人当真在外面守十天的话，用不着他进来，她和段剑青先就要在里面饿死了。而且在这十天之中，丹丘生和牟丽珠也可能来到这里找她的。

怎么办呢？正当她苦思无计的时候，段剑青给她出谋策划了。段剑青的计划就是凭着他是那天竺僧人师侄的身份，帮韩紫烟害死他的师伯。

不过他也有条件，要韩紫烟把毒功秘笈传授给他，并教会他使用各种毒药暗器。

韩紫烟无计可施，只好冒个险传授段剑青，不过与他约定，要待他成功之后，才肯把那部毒功秘笈送给他。

段剑青得偿所愿之后，突然趁她不防打晕了她，把她身上的暗器和毒功秘笈都搜了去。出洞之时，还怕她会活了过来，于是将一把毒针撒在她的身上。

此时韩紫烟得金碧漪为她推血过宫之助，醒了过来。但虽然醒了过来，神智还是未曾恢复清醒的。

她恨极了段剑青，迷迷糊糊中眼睛看出去，看见站在她面前的孟华，这个孟华映入了她的眼睛，就变成了她心中痛恨的段剑青了。

尽管孟华分辩，但她的眼睛里只看见“段剑青”，她如何能放过这个她认为是“恩将仇报”的仇人？

孟华险些给她抓着，无可奈何，只好挥袖一拍，韩紫烟只是凭着胸中一股激愤之气支持的，如何禁受得起，登时一声尖叫，倒在地上，翻翻滚滚，嘶声哀号。

原来她中了那许多毒针，本该早就毙命的，只因她日常与毒物为伍，体内自然生出一种抗毒的功能，故而虽然是在给段剑青击晕之后，也还能苟延残喘，支持直到如今。

但剧毒越迟发作，发作起来就越发厉害。如今她知觉恢复，可就感到痛苦难当了。

只见她七窍流血，在地上乱翻乱滚，完全像是患了“失心疯”的病人似的，哀声惨叫，双手撕抓自己伤口处的皮肉。那形状当真是惨过受世上最厉害的毒刑！

金碧漪看着害怕，说道：“华哥，咱们出去吧，不要再理她了。”

孟华说道：“好，咱们出去找寻师父。”

话犹未了，忽听得一声长啸，宛若龙吟。孟华欢喜得跳了起来，说道：“好像是三师父的啸声！”果然便听得丹丘生的声音叫道：“华儿，你不用找我啦，我和牟女侠已经来了！”

此时韩紫烟正是剧毒发作得最要紧的时刻，只觉体内好像有千百条毒蛇乱窜乱啮。最惨的是神智偏偏越来越恢复清醒，虽然痛苦之极，却不昏迷。

牟丽珠见她这惨厉的模样，也是心中不忍，当下拿着连鞘的剑，当作判官笔使，点了她的心房的两处穴道，让她的痛苦稍稍减轻一些。

“你这妖妇也有今日！睁开你的眼睛瞧瞧，看看我是谁？”牟丽珠喝道。

韩紫烟嘶哑着声音叹了口气，说道：“大小姐，我求你一件事！”牟丽珠道：“什么事情？”

韩紫烟道：“今日我是自食其报，自知活不成了。但这报应却不该是由段剑青这小子来害死我，他偷去了我的毒功秘笈，日后必将作恶更多，但愿你们趁早把他除掉，那我也可死而无怨了。”

牟丽珠道：“你是自作孽，不可活。至于段剑青的事情，我们自会有适当的处置，不用你……”

她话未说完，韩紫烟已是毒发身亡。不过她在最后一刻，听得牟丽珠那样的回答，似乎已是心满意足了。

牟丽珠大仇得报，欢喜之余，心头也自感到一片茫然。十八年的岁月，她尝尽辛酸，要不是有两个未完成的心愿支持她求生的意志，恐怕她也不能活到现在了。其中之一，就是为了找寻这个妖妇以报父亲的血海深仇，如今这个心愿是达成了，但她青春的岁月，却已是一去不能复返了。

过了一会子，她方始黯然说道：“看在她曾经是我继母的分上，咱们埋了她吧。”当下把韩紫烟的尸体搬出石窟，孟华与金碧漪也来帮忙挖土掩埋。

牟丽珠把最后的一铲泥土倒入坑中，眼角不禁泌出几颗泪珠，心头许多感慨。

就是这个如今已经埋在坑中的既是她的继母又是她的仇人的韩紫烟，当年几乎断送了她的终身幸福，她的父亲把她许配给何洛，就是出于韩紫烟的主意的。要不是及早发觉她和何洛的阴谋，这后果真是不堪想象。

但也正是由于那次婚变，使到她和丹丘生相识，而且一旦相识之后，他们的命运也是相同的了。同样的为流言诽语所伤，身蒙不白之冤；也同样的为着改变自己的“命运”而苦斗。虽然十八年中，他们是会少离多，但每一个白天，每一个黑夜，他们都是感觉对方如在自己的身旁的！

支持她求生意志的第二个心愿，就是要在有生之日，和丹丘生重在一起！如今沉冤已雪，大仇已报，可以说得是雨过天青了，这最后的一个心愿，也当可以达成了吧？

感慨良多，思如潮涌，她铲了最后一铲土，幽怨的眼光不觉逐渐变为柔和，虽然脸上仍有泪痕，悲伤的神情却已似随风而逝。她苍白的脸庞绽出一丝笑容，似是从心底发出来的欢悦，也似从心底发出来的感慨，叹道：“十八年了，这十八年真是不容易过啊！”

丹丘生情不自禁地说道：“是啊！但好在这些悲伤的岁月终于是过去了。丽珠，你还记得咱们最后一次分手时，你的最后一句话么？”

孟华与金碧漪相视而笑，悄悄走开，好让他的师父向意中人倾吐心曲。

忽听得有个人笑道：“恭喜，恭喜，我来得正合时候！”

孟华欢喜得跳了起来，叫道：“张叔叔，你来啦！”

原来来的正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张。

丹丘生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快活张笑道：“刚好赶上恭贺你们双喜临门呀！”丹丘生道：“胡说八道，什么双喜临门？”

快活张笑道：“你和牟女侠等待了十八年，终于得报大仇，这算得是大喜事了吧？第二件喜事，当然是指你们的事情了。”

丹丘生道：“你怎么一见面就和我开玩笑？”快活张笑道：“男婚女嫁，这正是最正经不过的人生大事呀！你们相互等待了十八年，怎的还这样害臊？好，丹丘兄，你没勇气对牟女侠说的，我替你说了吧！你是不是想向牟女侠求婚？牟女侠，你一定愿意答允他吧？哈哈，你们既然都没反对，那么我这个媒人就算是做成功了！”

牟丽珠羞红了脸不作声，丹丘生心里也在欢喜有这么一个爽快的媒人。不过在徒弟面前，却是难免有点尴尬了。

丹丘生不敢再让他胡扯，连忙说道：“好了，好了，你快点说另外的事情是什么吧？”

快活张道：“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崔宝山请大内三高手赶回四川给他运粮，那天我烧了他的粮仓，虽然一把火烧不清光，但他的存粮却是只能支持到月底了。”

丹丘生道：“哦，敢情你是想找我作帮手去对付那三个所谓大内三高手？”

快活张道：“不错，你很聪明，一猜就着。你是知道的，我要追上这三个鹰爪孙不难，难的是他们三个人联手，我就打不过他们了。”

在掩埋了韩紫烟的尸体之后，一行五人，便即下山。快活张继续说道：“那三个鹰爪孙虽然已经走了一天，但我知道捷径，多则五日，少则三日，料想一定可以追赶得上的。目前无须太过着急赶路，我想知道韩紫烟这妖妇是怎样弄成如此下场的，说来给我听听好么？”

孟华这才有空暇细说刚才的遭遇，快活张不禁摇头叹息，说道：“想不到段剑青这小子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和这妖妇不过相处几天，手段竟然比这妖妇还更毒辣了。”接着又道：“韩紫烟这妖妇死不足惜，那天竺僧人是他师伯，武功奇高，想不到也给他害了。据我所知，这天竺僧人法号迦密，武功源出那烂陀寺，即使还比不上那烂陀寺的方丈优昙法师的武功，但比起另一位天竺神僧奢罗法师，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金碧漪道：“据那妖妇所说，那部毒功秘笈，如今已是落在段剑青的手中了呢！”

丹丘生叹道：“刀剑在侠士的手里可以救人，在强盗的手里可以杀人，使用毒药这门学问不是不可以学，但可要看他是否运用得当了。”快活张知道他对段剑青还存有姑息之心，也不便再说什么了。

他们下山之时，还特地到那天竺僧下坠岩之处的谷底搜查过一遍，奇怪的是却没发现那个僧人的尸体，至于段剑青，当然更是找不着了。

正行走间，忽听得蹄声得得，丹丘生道：“来的是两匹马，唔，好像还有一个人在前面跑。”声音来处，距离他们大约还有数里之遥。

话犹未了，只听得一个熟识的声音喝道：“仲老前辈，你要跑是跑不了的，还是跟我们回去吧。咱们也算得是有过交情，动起手来，可不好意思！”

蹄声戛然而止，看情形似乎两骑快马已经追上了那个“逃犯”。那人愤然说道：“还说什么交情，你们迫我回去，不分明是要送掉我这条老命吗？”

另一个声音冷冷说道：“你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也应该放明白些了。谁叫你引狼入室，得罪了我们的大帅？我们是奉了大帅之命，不得不从。我劝你还是跟我们回去的好，免得动起手来，你吃的苦恐怕就要更大了！”

孟华“咦”了一声，道：“这两个人是张火生和孙道行，奇怪，他们竟是来追捕仲毋庸的！”

原来崔宝山失了妻子，捉不到段剑青，不觉迁怒到仲毋庸身上。段剑青是仲毋庸带来的，他一怒之下，便要把仲毋庸处以极刑，聊泄胸中之愤，仲毋庸得到风声，连夜逃跑，身上早已受了几处伤了。

此时他给张、孙二人追上，这两人的本领，他是深知的。即使没有受伤，自忖也是难敌他们。当下一咬牙根，说道：“你们别逼人太急，我好歹也算得是个成名人物，不能死在崔宝山刽子手的刀下，你让我自寻了断吧！”

丹丘生吃了一惊，说道：“看在他两个师兄的分上，老张，你出手救救他吧！”可惜快活张虽然是天下跑得最快的人，却也赶不及去救仲毋庸了。

仲毋庸说到“自寻了断”四字，在对面山坡上的一处悬崖边立即就跳下去。快活张刚刚跑出谷口。

但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又发生，在那悬崖下面突然跳出了一个老叫化。

仲毋庸睁眼一看，只觉抱着他的这个老叫化好生面熟。这老叫化正在弯下腰俯视他，一副慈祥的面孔带着几分忧急的神情，这神情就像是一个来给亲人探病的人，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关心。仲毋庸心头一震，认出这个老叫化了。原来乃是和他分别了将近四十年的大师兄宣羽赞。

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形下碰上大师兄，而且还是大师兄救了他的性命。这刹那间，他才真正感受到了“悔之已晚”的心情是这么难受！性命虽得保全，却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下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张火生和孙道行二人已是如飞跑来。孙道行是“大圣门”高手，在悬崖峭壁上展开轻灵小巧的纵跃功夫，当真捷若灵猿，首先来到。

宣羽赞说道：“师弟，你歇会儿。愚兄替你打发这两个鹰爪孙。”把仲毋庸放下，便即迎上前去。

孙道行听得“师弟”二字，吃了一惊，说道：“你是丐帮的管帮主还是宣长老？”

宣羽赞道：“老朽宣羽赞，请你放过我的师弟吧。”

孙道行喝道：“他早已不是丐帮的弟子了，你袒护他做什么？”

宣羽赞道：“他好歹也是我的师弟，我已请准帮主之命，接他回去。”

孙道行道：“好，你可以把他带走，只要你有本领！”他一句话分成两半来说，上半段说得很慢，让宣羽赞以为他已肯善罢甘休。说到“带走”二字，突然欺身直进，劈面三拳。出拳之时，这才一口气说出“只要你有本领”六字。这三拳是他平生所学的得意绝招，猴拳本以轻快飘忽见长，这三拳尤其虚实莫测，当真到达了“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的境界。

他只道三拳之中，最少有一拳可以击着宣羽赞。不料两拳打空，第三拳一出便觉虎口一麻，拳头已是给宣羽赞一把抓住。

宣羽赞冷冷说道：“老叫化别的功夫不会，捉蛇打狗的本领倒还懂得一些。”原来他这一抓的手法，正是捉蛇“打七寸”的手法。

就在此时，张火生已是掩到他的背后，突然在乱石中间跃出，朝他背心，挺剑便刺。仲毋庸不自禁的连忙叫道：“师兄，小心偷袭！”

宣羽赞振臂一挥，甩开了孙道行，反手便是一掌！

张火生是“三才剑”的衣钵传人，这一招“三花聚顶”也正是他本门的杀手绝招。一招三式，分刺宣羽赞上中下三路要害。

不料宣羽赞这反手一掌，力道大得出奇。他的剑尖在离身八寸之外，便似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一般，身不由己的竟给抛了起来。

旁观的仲毋庸，看得不禁又惊又喜，又是羞惭。情不自禁地赞道：“师兄使的混元一炁功！”原来“混元一炁功”乃是丐帮的两大神功之一，仲毋庸的父亲——丐帮前任帮主仲长统的手上，当年就是以这手“混元一炁功”威震武林的。仲毋庸自从脱离了丐帮之后，苦练了四十年，自以为这门功夫已能继承家学，当今天下，舍我其谁了。哪知今日一见，方知比起师兄，相差还是甚远。

就在此时，忽听得蹄声得得，又是一骑快马从谷口的另一方跑来。，此时张火生正从空中落下。

骑在马上的是个中年军官，迎着张火生的落点跑来，正好给他接个正着。不过他却并不是把张火生接下来，反而在他的背心加上一掌。

张火生的身子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斜飞出去。但却好像给人轻轻提起，又再放下一样。双足着地，竟是丝毫也没损伤。原来这人用的乃是“以力卸力”的巧劲，他加上的这掌，方向相反，恰好是消解宣羽赞那股刚猛的力道的。

这种以力卸力的功夫非同小可，宣羽赞见了也不禁心头一凛：“想不到清军之中，居然还有如此人物！”

孙道行和张火生都受了伤，虽对性命无碍，伤得也委实不轻，他们死里逃生，哪里还敢恋战，一先一后，跨上坐骑，逃之夭夭。

那个后来的军官却跳下坐骑，迎上前来，侧目斜睨，一副倨傲的神色，向着宣羽赞说道：“好，让我来领教领教你们丐帮的混元一炁功！”

双掌相交，“蓬”的一声，那个军官不过晃了一晃，宣羽赞却是不由自已的斜窜三步，方能稳住身形，心中暗叹：“我毕竟老了，不中用了！”

殊不知宣羽赞固然自叹年老，那人也是吃惊不小，心里想道：“他年已老迈，我还只能消解他的三分劲力，要是久战下去，恐怕我未必能战胜他。”原来他练的这门以力卸力的功夫出于一位武林异人所授，他平生以此自负，认为自己这门功夫早已达到“以柔克刚”的境界的，哪知碰上宣羽赞的混元一炁功，还是要给对方的掌力震得身形摇晃，方知所学不足，以往实在是坐井观天。

就在此时，快活张和丹丘生已是来得近了。

丹丘生叫道：“宣老前辈，你已经收拾了两个鹰爪孙，这个让给我吧！”说话之间，随手拾起一枚石子，双指一弹，不过弹丸大小的一枚石子竟然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在百步之外，向那军官飞去。

那军官大吃一惊：“此是谁人，有这功力！”飞石疾若流星，转眼即到。那军官一身功夫，竟然来不及躲避，只能硬接。他掌心一缩，已经用上了独门的卸力功夫，还是给震得手臂酸麻。不过总算接住了这枚石子。

宣羽赞道：“丹丘兄，好个弹指神通的功夫！你要这个鹰爪孙，就让给你吧。”

那军官这才知道来的是崆峒派的新任掌门，心里想道：“丹丘生果然名下无虚，比这老叫化还强得多。怪不得海兰察连他的徒弟都打不过。”他自忖不是丹丘生的对手，只好步张、孙二人后尘，立即跨上马背，逃之夭夭了。

丹丘生笑道：“看在你能够接我一枚石子分上，让你去吧。”当下一行四众，便即上前，与宣羽赞相见。

快活张好奇问道：“老叫化，你怎么来得这样巧？好像知道他们要在此间逼害你的师弟似的？”

宣羽赞笑道：“我又不是神仙，哪有未卜先知之能？这不是凑巧，是多亏丹丘兄给我送来的消息。”

快活张诧道：“丹丘兄，你又怎知会有今日之事？”

丹丘生道：“我不过是在出关之时，把当时已经打听到的有关他这师弟的消息，托丐帮弟子，转告给他而已。”

快活张恍然大悟，说道：“对，我忘记你们丐帮有飞鸽传书了。老叫化，想必你是一知道令师弟的下落，就马上赶来的吧？”

宣羽赞道：“不错，我知道师弟在崔宝山的军中，没法入营找他，只好在清军的营地附近窥伺。也算老天爷保佑，终于给我见着了他。我是一路跟踪下来的。”快活张哈哈笑道：“原来如此。那两个追捕令师弟的家伙，可真是应了一句成语：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了。”

仲毋庸愧悔难当，不禁流下泪来，说道：“大师兄，你为我煞费苦心，我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过去，我，我是太过对不住你了！”

宣羽赞微笑摇手说道：“过去的事，何必再提？今日咱们师兄弟团圆，应该快快乐乐才是。”

仲毋庸道：“大师兄，我求你一件事情。”宣羽赞道：“你尽管说吧，不管怎样为难之事，我也会答应你的。”

仲毋庸道：“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请求重列门墙。只盼大师兄代我转禀掌门二师兄，在我死后，准我以丐帮弟子的身份归葬先父墓旁，好给我一个死后向先父忏悔的机会。”

宣羽赞不禁笑了起来，说道：“别说不吉利的话，我正要告诉你，掌门师弟早已和我商量好了，只要你一回来，你就仍然是丐帮的长老！”

仲毋庸喜极而泣，半晌说道：“丹丘兄，你们侠义道也肯饶恕我么？”

丹丘生道：“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是真心悔改，我们仍然把你当作朋友的。”

仲毋庸道：“听得你这么说，我死也瞑目了。不过，我也还要求你一件事情。”丹丘生道：“请说。”

仲毋庸道：“我在清军之中，探听到崔宝山的一个作战计划。请你转告罗海格老。”

丹丘生大喜道：“好，我会叫孟华立即赶回去给你转达的。”

仲毋庸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崔宝山的作战计划，当然不会亲口告诉我，不过我从他的兵马调动之中，估计他这次作战，多半是要采用声东击西之计。”

丹丘生道：“对，你只须把所见所闻道出，罗海格老那里，有深通兵法的孟元超大侠和宋腾霄大侠，他们二人自会正确判断敌情的。”

仲毋庸道：“我听说崔宝山因为粮草不足，力图速战速决。他以少数兵力，正面虚张声势，却以重兵绕道老猿石附近的一条险僻山道直插敌后，来个迂回包抄。连日来我都看见清军晚上出发，打那条路去。所见是实，料想所闻亦非虚言。”

丹丘生大为兴奋，说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仲老前辈，你的消息来得正是合时，一定可以帮忙义军击破清兵了。”宣羽赞更为欢喜，说道：“师弟，恭喜你终于下了决心，对敌反戈一击。你这次的功劳可立得不小啊！”

仲毋庸道：“我只求稍赎前愆，于愿已足。师兄，多谢你答应我的要求，小弟的身后事这就拜托你了！”

宣羽赞听得“身后事”三字，大吃一惊叫道：“师弟，你，你莫打糊涂主意……”赶快去扶仲毋庸，但已迟了。他话说完，只见仲毋庸已经倒下。扶起来时，气已绝了。原来仲毋庸因为受伤不轻，而且自己又觉得没有面目回去与同门相见。故而当他被救之后，已是决意将功赎罪，便即自了残生。

宣羽赞黯然叹道：“师弟，你真糊涂，想不到我找到了你，却仍然落得如此下场！”丹丘生道：“宣老前辈，你说错了。令师弟糊涂一世，这次可并不糊涂。这样下场，虽然不是最好，也不能算是很坏！”

宣羽赞瞪着眼看丹丘生，一时还未明白他的话中之意。

丹丘生合十说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发大善心，乃大解脱。人谁无死，难的是死而无愧而已。宣老前辈，请问你几十年来找寻令师弟所为何来？如今你所求已达，又何须太过悲伤？”

宣羽赞听了他的四句偈语，登时省悟，心里想道：“不错，我费尽苦心，也不过是想师弟改邪归正而已，如今我所求的已是超过我的希望了。师弟和我都是日暮之年了，我和他多聚几年，少聚几年，那倒不是紧要的事情了！”当下转悲为喜，流着眼泪，纵声大笑！

宣羽赞哈哈笑道：“不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发大善心，得大解脱。师弟，你悔过虽嫌迟了一些，也算是得成正果了。有此结果，我也可以无愧于先师的付托了。好师弟，我这就带你回山去吧。”当下烧起一把火，将仲毋庸的尸体焚化。

包好骨灰之后，宣羽赞道：“丹丘兄，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消息？”丹丘生怔了一怔，问道：“什么消息？”

宣羽赞道：“我们打听到风声，海兰察死后，御林军统领已经有人继任了。听说御林军为了替海兰察报仇，可能要对付你们崆峒派。只因目前军务正紧，这才暂缓动手。不过却不能不防，所以你还是赶快回去的好。”

丹丘生道：“消息我尚未知，不过此事是早在我意料之中的。暂时我也未打算回崆峒山。”

宣羽赞诧道：“你叫令徒去给罗海送讯，我还以为你是知道了这个消息，要马上赶回崆峒山的呢。”

丹丘生道：“我是要回去的，不过在回山之前，我要和老张先去捉三个鹰爪。”当下把卫托平等人替崔宝山回四川运粮的事情告诉宣羽赞。宣羽赞道：“好，让我也和你们同去，聊助你们一臂之力，往后崆峒派倘若有事情发生，我们丐帮弟子也会站在你们这边的。”

丹丘生大喜道：“这更是最好不过了，多谢你啦！”

宣羽赞道：“你这次帮了我们大忙，我还未曾多谢你呢，客气什么。”说话之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山下，孟华便与师父分道扬镳。

金碧漪道：“咱们从仲毋庸所说的那条山道回去如何？”孟华懂得她的用意是想侦查清军动静，笑道：“好，这叫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两人连夜赶路，沿途果然发现有清军埋伏，但他们轻功超卓，清军却没发现他们。

天亮时分，他们回到罗海原来的营地，不过由于汉回两族的联合义军已经转移，他们找到了人带路，却是将近中午时分方才见着罗海。

孟元超和宋腾霄闻报立即赶来，孟、金二人刚刚踏进帐幕，尚未坐定，孟元超诧道：“华儿，你的师父呢？”

孟华说道：“师父和牟女侠都没事，韩紫烟那妖妇已经死了。不过现在我要先把一个紧急的消息告诉格老，他们的事情，稍后再说吧。”当下把仲毋庸在清军中的所闻所见，和盘托出。

罗海又惊又喜说道：“这条计策果然毒辣。但不知那个从清军中逃出来的是什么人，可不可靠？”孟华说道：“就是那个曾经和段剑青来过这儿的老叫化。”

孟元超诧道：“你说的是仲毋庸吗？”孟华道：“不错。”孟元超道：“他不是丐帮的叛徒吗，怎么又会反过来帮助咱们？”

孟华说道：“他是被逼逃出清军的，在他临死之前，已得他的大师兄——丐帮的宣长老原谅，准许他重归丐帮了。这个消息就是在他临死之前吐露的。”说至此处，孟华方始有空回过头来，补述他这两天找寻师父的经过，以及昨晚碰上仲毋庸的事情。

众人听得慨叹不已，孟元超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此看来，这消息料想是真的了。”

孟华说道：“我们就是从老猿石附近那条山道回来的，沿途也曾不止一处发现清军的埋伏。”

罗海说道：“好，咱们就来个将计就计，明天抢先一步，到那座山头埋伏。”

孟元超道：“我这两天观察地形，发现西面一处喇叭形的山谷是个绝地。咱们可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布置疑阵，把敌人引入绝谷！”罗海听完孟元超的详细计划之后，大声呼妙。

跟着调兵遣将，布置各路埋伏。但却迟迟未点及桑达儿，也没提到孟华和金碧漪的名字。孟华只道自己必然是跟随父亲的，倒没着急。桑达儿却急起来了，频频向罗海请令，罗海笑道：“你急什么，待会儿听孟大侠的将令就是。”

最后，孟元超方始说道：“华儿，你和碧漪留在这里，协助桑达儿留守。”

桑达儿嚷道：“大家都有仗打，为什么却要我留守？”

罗海说道：“有五百名弓箭手拨给你。”

桑达儿道：“我愿意在前方打仗，不愿在后方留守。”

罗海正容说道：“你莫看轻这个任务，你要知道我们的兵力和敌人相差太远，如今是差不多所有的兵力都调出去担当伏击了，只给你五百个人在后方留守，你想想，你肩上挑上的担子多重。孟大侠要不是看重你，也不会让他的儿子留下来和你一起担当这个重任的。”

孟元超继续说道：“敌人以为我们蒙在鼓里，因此我们估计，他们以为我们的主力还在正面布防，正面的敌人多半会采取守势，只留下相当于我们的兵力严防我们可能出击的。不过估计是这样估计，也不能料准了敌人不来。”

罗海接着说道：“不错。咱们的战士出去打仗，老弱妇孺还是要人保护的。我准备叫他们在附近山头躲藏，万一敌人从正面进攻，你必须拼死抵挡，好让他们有撤退的时间。”

桑达儿这才知道责任的重大，说道：“格老你放心，我宁可丢了脑袋，也不能让敌人来残害我们的妇老和婴孩。”

抱着兴奋和紧张的心情，“万木无声待雨来”，不知不觉等到了夜幕降下大地了。桑达儿和孟华等人在原来营地附近最高的一处山头扼守。

他们扼守的高处，晴天时候，可以望得见“老猿石”那座山峰，和义军埋伏之处的那个山谷相距也不太远，清军正面的营地更是就在山前。三面兼顾，正是监视敌人的最好一个据点。

在兴奋与焦急的等待中，三更过后，开始听到咚咚的鼓声了。鼓声撞在四面冰崖峭壁上，碰回阵阵奇异的回音，似是大旱天打的闷雷，虽然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耳鼓也兀自给它震得有点嗡嗡作响！

“啊，打起来了！”孟华兴奋得跳起来大叫！

再过一会，千军万马的奔腾厮杀声音也隐隐听得见了。在老猿石西下直插那个幽谷的山谷上，好像长蛇一样蜿蜒的火把也隐约看得见了。

可以判断的是：战况已经甚为激烈。孟华手心里淌着汗，说：“可惜咱们看不见，不知道打得怎么样？”

桑达儿倒是极有信心，笑道：“有你爹爹的神机妙算，咱们还怕打不胜么？”金碧漪也说道：“不错，你看清军不是恰如所料的给咱们引进那个山谷绝地了吗？”

忽听得锣声鼓声同时敲响，似是有几十面大锣、几十个大鼓同时敲打，他们在离开战地二十多里的山头，也有震耳欲聋的感觉。

桑达儿骂道：“鞑子军已是釜底游鱼，还在虚张声势，吓得了谁？”孟华却是怔了一怔，蓦地叫道：“不对！”

桑达儿吃了一惊，问道：“什么不对？”

孟华说道：“这是鸣金收兵，并非击鼓进军！”

桑达儿道：“收兵？你是说清军！”孟华说道：“不错，是清军的指挥官突然改变了主意，故而在那面的山头鸣金击鼓，要前头的部队火速撤退！”

桑达儿笑道：“那不好吗？他们知道打不过咱们要挟着尾巴逃跑了！”

孟华说道：“不好。从咱们所见的情形判断，陷入咱们埋伏的清军恐怕还不到一半，他们一退，围歼敌人的计划就不能达到啦。”

金碧漪道：“看来他们是发现已经中计。”

孟华说道：“他们挟优势的兵力黑夜偷袭，前头的部队才开始接触，按说即使他们发现中计，也不会马上撤退的。而且这个样子的鸣金收兵，看来十九是出于主帅崔宝山的意思，他可能已是识破咱们的计划，派人赶上那边的山头，下令鸣金收兵的！”

金碧漪道：“听说崔宝山颇通兵法，他一发觉不妙，立即鸣金收兵，那也并不稀奇。”

孟华说道：“我倒担心……”金碧漪道：“担心什么？”话犹未了，忽听得战鼓雷鸣，万马奔腾，铁蹄践地，竟有山摇地动之势！

这次可不是鸣金收兵，而是击鼓追军了，但这鼓声，却是从近处传来的。他们居高临下，只见山脚的清军大营，营门大开，火光照耀，如同白昼。清军潮水般冲过他们这边防地来了！

孟元超本来估计清军只留下少数兵力镇守大营，不敢在主力偷袭的同时又在正面发动进攻的，不料却是估计错了！

桑达儿振臂大呼：“好，这是咱们拼死之时了！”

孟华说道：“冷静点儿，别太冲动。拼命也得叫敌人先吃大亏，要一个换他十个！”

桑达儿道：“对，要一个换他百个！孟兄弟，你来指挥！”孟华从容指挥，先把准备好的木头石块滚下去打击清军。

但众寡悬殊，清军人马虽然损伤不少，却还是冲过山坳，并且分兵上山企图围歼他们了。

火光中只见崔宝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和他们并辔而行的是一个穿着御林军服饰军官。这个军官也正是日前在那座雪山之中曾与仲毋庸的大师兄交过手的那个军官。

这个军官大声喝道：“你们的诡计已经给我们识穿了，你们这一撮人留在这里防守不过是螳臂挡车，无济于事！赶快投降吧！”

山上贮存的木头石块差不多都滚下去了，临时拾取石头，更难阻挡清军潮水般的攻势。清军越来越近。

桑达儿喝道：“放你的屁！我们哈萨克战士只有站着死，决不屈膝投降！”等待清军的前锋到了距离百步左右，一声令下，五百名弓箭手乱箭齐发。登时有一排清军给射得人仰马翻。

崔宝山大怒下令：“你们见人就捉，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统统给我缚来！”

那军官哈哈大笑，说道：“对，将军早就应该下这道命令，把他们的老弱妇孺都捉了来，这正是不战而屈敌人之兵的妙法呀！”原来这道命令，本来就是他的献计。桑达儿怒不可遏，一箭向他射去，他在大笑声中，手指轻轻一弹，就把那支箭弹开了。正是：

壮士把关如铁壁，敌酋施暴已途穷。

第六十四回

折戟消兵歌牧野

沉沙洗甲看流星

原来这个军官名叫诸青崖，乃是新任的御林军副统领，一上任就奉旨出京，以“钦差”的身份，派到崔宝山这支军队来做监军的。

孟华只猜中了一半，清军之所以改变战略，并非是由于崔宝山识破他们的计划，而是由于诸青崖的通风报讯且兼于出谋划策。

那日追捕仲毋庸的张火生和孙道行受了重伤，诸青崖可没受伤，他赶到崔宝山的大营之时，正是老猿石那边结集的清军开始发动偷袭的时刻。

不过那支“奇兵”是崔宝山委托副帅指挥的，他身为主帅，可不敢冒这么大的危险，仍然坐镇“大营”。

他一听到诸青崖的消息——仲毋庸已经落在敌方的手中，当然也就马上想得到仲毋庸可能是把自己的军情泄漏给敌方知道了。

孟元超的估计也没错误，崔宝山留在大营的兵力不过一万多人，比义军人数还少一些。崔宝山本来是不敢贸然出击的。但诸青崖料准义军必然将计就计，甚至可能以全部的兵力去伏击他们那支偷袭的奇兵，因此极力主张崔宝山再来一个将计就计，乘虚从正面长驱直入。

崔宝山颇通兵法，有诸青崖给他壮胆，仔细一想，也只有这样才能扭转败局，于是悉依他议，一面派人飞骑赶去叫那路清军的指挥官鸣金收兵，一面自己尽率留守的部队，从大营出击。诸青崖的另一献计——俘虏敌方的百姓作为人质，必要时作威胁罗海退兵之用。崔宝山最后也依从了。

一万多清兵比起全部义军是少数，但比起义军只有五百人的留守部队，却是多了二十倍都不止！

但胜负之机，如今却是落在这五百人身上！

要知偷袭的清兵虽未全部中伏，亦已有一半被引入山谷绝地，被围困的那一半人即使也有一半能够突围，急切间也是难以重振旗鼓的。但假如给崔宝山这路从正面进攻的清军得逞，形势又将大大不同了。那时清军里应外合，反包围的形势就要出现，而且哈萨克战士的亲人在敌人手里，无论如何也必将投鼠忌器的。

这五百人能够阻挡多久，势必影响战争全局！

桑达儿不愧是哈萨克族数一数二的神箭手，强将手下无弱兵，他训练出来的这五百名战士也都是箭无虚发。他们扼守险处，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概。一排排的清军被他们射得人仰马翻。

诸青崖眉头一皱，说道：“崔将军，听说你的亲兵队长是一位百步穿杨的神箭手，咱们可不能只是让对方耀武扬威！”崔宝山瞿然一省，说道：“不错，我叫崔一伦对付他们！”当下把崔一伦唤来，吩咐他道：“伦侄，今日是你报仇雪耻的机会，你带一千名弓箭手，占据有利地形，和他们比比箭吧！我看他们人数最多不过五百，咱们两个换他一个也有便宜。”

崔一伦那日被义军所擒，自份必死，哪知却得孟元超以礼相待，放他回来，虽然他在崔宝山面前不敢说出实情，诳称是逃回来的，但心里已是不能自已的对义军起了佩服与感激之情了。

“咱们都是汉人，为什么要帮鞑子卖命？回人在草原上放牛牧羊，丝毫也没犯着你们，你们却助纣为虐，不许他们过平安的日子，这又是什么道理？你们千里迢迢来打回人，打赢了仗将军们升官发财，你最多不过分点吃剩的骨头，士兵更没好处。但打输了仗，你们的尸体也不能还乡，打这样的仗值得吗？”孟元超那日对他所说的话，此际又好似在他耳边响起来了。

“我可不能恩将仇报！”崔一伦心里想道：“元帅听从诸大人的主意，要把他们的老弱妇孺都捉了来，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也不能做！虽然我阻止不来，但拖延一些时候也能给他们逃生的机会。”

在桑达儿扼守的那个险隘左翼有个山头，高度相差不多，是个有利于狙击的地点。清军有特制的神臂弓，弓箭射得比对方更远。要是崔一伦占据了这个山头，双方互射，桑达儿手下只有五百人，可是禁不起伤亡的。

崔一伦当然不敢明目张胆的抗令，但他人急智生，却想出了一条苦肉计。未曾爬上山头，便即大声喝道：“有胆的出来和我比箭，咱们一个对一个！”他首先连珠箭发，嗖嗖嗖三箭射向对面山头。

这次是轮到崔宝山皱起眉头了：“一伦怎的如此鲁莽？”

崔宝山在这边眉头大皱，桑达儿在那边也是同样感到奇怪。

最初他是勃然大怒：“那日我饶了你的性命，你居然还有脸皮向我挑战！”但崔一伦这三支连珠箭一射到来，他就立即知道崔一伦是别有用心，并非如他想象那样可恶了。

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崔一伦的连珠箭流星闪电般的射了到来，却都是从哨兵的身旁飞了过去，没人受伤！

桑达儿怔了一怔，低声说道：“崔一伦的箭法不该如此不济！”孟华笑道：“你还不明白吗，他是不敢抗命，但又不愿和咱们作对！”

桑达儿恍然大悟，说道：“好，那我倒也该替他掩饰掩饰。”当下跃上那块石屏风，喝道：“好呀，姓崔的臭贼，有胆的你过来吧！一个对一个，我先和你比箭！”嗖的一箭射将过去。

本来他是依样画葫芦，射出这支箭是算准了可以擦着崔一伦的肩头飞过的。哪知他这里弓弦一响，紧接着就是山那边的崔一伦厉声惨呼，骨碌碌的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这一箭竟然射个正着！

原来崔一伦是故意凑上去让这支箭射着自己的。他是弓箭的大行家，一看来势，便知对方用意。他要校正这毫厘之差，还不容易？只须偏旁跨上半步，这支箭便插进了他的左肩了。但却刚好避开给伤着琵琶骨。

他是亲兵队长，又是清军的第一神射手，如今第一个中箭受伤，部下自是人人胆寒，哪里还敢抢山头，只有先把长官抬回去再说了。

桑达儿又喜又惊，心里想道：“我且再显一显手段，帮崔一伦唱成功这出苦肉计。”

崔一伦这一千名弓箭手已有半数转过了身，另外一半也是十之八九不敢举步向前，但最前面的一小队却还未曾撤退，桑达儿抽出了三支箭，喝道：“我这三支箭要射落你们前排正中三个人的头盔！”

头盔是用皮带勒着下巴以防奔跑之时脱落的，怎能射落头盔而不伤人呢？

但见弓如霹雳，箭似流星。桑达儿这一边连珠箭发，那一边三个的士兵头盔果然落地。这刹那间，清军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头盔落地的当当声响！

原来桑达儿的箭射得恰到好处，刚好射断皮带，却没伤着对方。在那刹那，这三个士兵都是不约而同的吓一大跳。他们吃惊得这样厉害，头盔都震得跌落了。

桑达儿喝道：“谁敢上来，我就要射他的脑袋了！”队长受伤，这一千名弓箭手早已士无斗志。在桑达儿一声大喝之下，登时争先恐后的逃下山去。

崔宝山本来稍有怀疑的，但见崔一伦最先受伤，怪也只能怪他不该太过鲁莽，对他的疑心却是去了。

诸青崖大怒喝道：“弓箭手不济事，就硬干吧，大队人马冲过去，踏平这座山头！”

崔宝山急于攻入敌人后方，才能接应被围的队伍，扭转败局。此时没别的办法可想，也只好不顾伤亡，下令全军攻扑了！

五百名弓箭手，纵然每一个都是箭无虚发，也难抵御一万多清军潮水般的攻势。一排排清军倒下去，一排排的清军冲上来，眼看敌人的先锋就要冲到山头了。

桑达儿道：“孟大哥，你和金姑娘回去报讯吧！”

孟华道：“不，咱们要死也死在一块儿！”

正在这最紧张的时候，忽听得喊杀之声震得山摇地动，山下尘头大起，转眼之间，清军阵势大乱。崔宝山连忙下令，前队改为后队，忙于抵御从山下攻来的敌军了。

桑达儿狂喜说道：“咱们的援兵来了！奇怪，这支援兵是从哪里来的呢？”

孟华把眼望去，“咦”了一声，说道：“有个一马当先的白袍小将，好像是车居族的王子乌里赛！”

桑达儿狂喜过后，也从喊杀的声音听得出来了，说道：“不错，来的是车居族的人，还有大熊族的人！”

原来乌里赛那次得孟华救了他的性命，又眼见义军以少胜多，看来清军虽然势大，但也是靠不住的。他回去和父亲一说，车居族酋长本来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在儿子未曾回来之前，他已接到罗海打了一个大胜仗的消息，恐防清军一被逐出回疆，他势必不能见容于各族，早就有悔意了。这次反过来出兵帮忙罗海之事，倒是他首先提出的。他一转向，和他攻守同盟的大熊族也跟他出兵。

此时天色已亮，崔宝山看见领兵前来的是乌里赛，不禁又惊又怒。但他还妄图挽回败局，只好压下怒气，换上笑脸，扬声叫道：“乌里赛王子，我已请准朝廷，封令尊为王，统辖全疆。将来你子继父位，尊贵无比，你可要想清楚些，莫受别人利用！现今正是你立功的机会，你一时糊涂，我不怪你，此际回头，归顺朝廷，尚未为晚！”

乌里赛冷笑道：“我早已想清楚了，我不能像你这样，做鞑子的奴才，杀自己人！不错，我是一时糊涂，上了你的当，现在可正是我将功赎罪的机会了！”说话之间，挥兵疾进，追赶崔宝山。

诸青崖道：“这小子不知好歹，待我将他活擒！”待得乌里赛来近，他觑准了便从高处一跃而下，跳落乌里赛的马背。

乌里赛也未想到敌人竟敢如此大胆，蓦地只觉劲风压顶，诸青崖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已是朝他直抓下来！

乌里赛曾经跟从迦密法师学过几年功夫，本领还算不弱，百忙中霍的一个凤点头，挥刀反截敌腕。诸青崖一抓抓空，险些给他砸着，心中一凛：“想不到这小子居然也还有点本领！”立即改抓为推。两人武功毕竟相差太远，只听得“嗤”的一声，乌里赛的锦袍被他抓破了，人也给他推跌马下。幸亏诸青崖是想要把他生擒，以图威胁敌军的，他生怕伤了乌里赛的性命，这一推未下重手。

诸青崖的指头刚刚沾着乌里赛的背心，忽觉自己的背后也是微风飒然，背心感到了一阵冷森森的寒意。他是个武学的大行家，登时知道这个背后袭击他的敌人本领非同小可，在这性命关头，自是不能不放开乌里赛先保自身的了。

这个及时来到救援乌里赛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孟华。诸青崖反手一掌，掌风荡开他的剑尖，他趁势一个进步欺身，剑势反图回来。但见剑花错落，宛似繁星，他使的这招，正是丹丘生传给他的崆峒派连环夺命剑法中的绝招——“胡笳十八拍”！饶是诸青崖掌力刚劲，闪避亦甚得宜，衣袖也给刺破三处。

诸青崖以大力鹰爪功的劈空掌力未能打落孟华的宝剑已是一惊，此时见他使出了这一招“胡笳十八拍”，更是不由得心头一震了。

他蓦然醒起，喝道：“原来你这小子，就是孟华！”

孟华哈哈一笑，说道：“不错，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孟华是我，我就是孟华！你若不想跟海兰察去见阎王，趁早投降！”

诸青崖心道：“怪不得海兰察伤在他的剑下！”不过他自恃有独特的武功，却还不甘罢手。当下一声冷笑，说道：“小子休得猖狂，我正要找你给海统领报仇！”说话之间，一个盘龙滑步，避招进招，手中已是多了两样兵器。

他的兵器是一把长剑和一柄锯齿刀。那把剑有三尺多长，但剑刃则薄如蝉翼，只有两寸阔，形式甚为特别，那柄锯齿刀却是厚背宽刃，看来十分沉重。

他左手挥刀，右手持剑，俗语说：“心难二用”，他却是刀剑兼施，双手竟然能够使出不同的招数！

孟华武学本来甚杂，却也未曾见过这种古怪的招数。不敢轻敌，先使一招“横云断峰”，以守为攻，静观其变。

这招“横云断峰”，孟华使得沉稳之极，本以为敌人是无隙可乘的，哪知诸青崖刀势来得甚猛，孟华伸剑一挡之时，方始发觉并无强劲的力道，那重达千百的厚背锯齿竟似一张薄纸，全不受力，轻飘的又荡开了。孟华方觉不妙。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对方的那把长剑已是攻进了他的防御圈内。

原来诸青崖这刀剑并用的巧妙之处，正在于颠倒刀剑的性能，致令对方迷惑的。

刀剑的性能，刀属刚，剑属柔，剑势注重轻灵翔动，刀势讲究厚重沉雄。比如用兵，刀似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故刀法以劈斫为主，大开大阖；剑似奇兵突出，飘忽莫测。故多以刺削为主，偏师侧袭。武学所云：“刀走白，剑走黑。”就是这个意思。各家各派的刀法剑法虽然极为复杂，但万变不离其宗，大抵都是根据这个武学道理的。

诸青崖却把刀剑的性能变易，把刀当作剑使，把剑当作刀用，他那薄如蝉翼的长剑刺来，突然变得沉重异常，孟华依照常规抵挡，根本就没意想到他会有此变化。高手搏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孟华估计错误，这就给对方的剑一下子攻破他的防御了。

幸而孟华的无名剑法最善于临机应变，虽然发觉得迟，吃了点亏，也还不至于便遭克制。他一个移形易位，也把家传的刀法用在剑上，将势就势，闪电般的连出三招，这三招也都是从对方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这才逼得诸青崖不敢全刀抢攻，也必须加以防守了。

但孟华虽然也能以剑变刀，却不如对方颠倒刚柔、刀剑互易的奇诡。斗了十数招，诸青崖突然刀又是刀，剑又是剑，或变或不变，教孟华难以捉摸。

孟华第一次碰到这种刀剑互易的怪招，自是难免感到十分吃力。刚在摸到一点路道之时，金碧漪亦已来了。

孟华叫道：“刀不是刀，剑不是剑！”金碧漪莫名其妙，突然只觉对方的剑重如山，刀却来得迅捷之极，几乎也像孟华初时一样要吃大亏，好在有孟华以攻敌之所必救的打法给她解开困厄。

说时迟，那时快，诸青崖一个转身，刀剑又向金碧漪齐攻。孟华叫道：“刀即是刀，剑即是剑！”金碧漪悟性极高，此时已是明白孟华的话意。这一次她判断没有错误，轻而易举的就把对方的攻势化解了。

双剑合璧，登时威力大增，只听得一阵金铁交鸣之声，诸青崖的锯齿刀，锯齿全给削断。

诸青崖识得双剑合璧的厉害，自忖久战下去，只怕单独对付孟华亦是难操胜券，何况以一敌二？不敢恋战，虚晃一招，便即逃跑，混入敌军之中。

此时清军大势已去，有如土崩瓦解。

逃出鹰爪的乌里赛迎上前来，握着孟华的手，抑压不住心情的激动，说道：“孟大哥，你又一次救了我。唉，我后悔不听你的话，我早就应该来跟你们一起的！”

孟华笑道：“你并没来迟，这次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我们大伙！”

金碧漪忽道：“孟大哥，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崔宝山。”崔宝山正在飞骑跑下山坡，他的几个随身卫士不住的手挥皮鞭，斥逐两旁拥挤的逃兵，要他们让开一条路给“大帅”逃命。此时已经是天色大亮了。乌里赛蓦然一省，说道：“对，咱们可别只顾说话，赶快去捉崔宝山吧！”

孟华说道：“那边的战事还未停止，那一路清军更多，战情恐防会有变化，你还是先和罗海格老会师的好。”

乌里赛自知见识不及孟华，对他自是言听计从，说道：“好，那么我拨一队人马给你带去，祝你马到成功，擒贼擒王！”

他们追至山下，只见草原上黑压压的到处都是溃军，软湿的雪地也掩盖不住群马奔驰的蹄声，自相践踏的叫声，还有刀枪在震抖中的摩擦声。原来另一路的溃军亦已逃出来了。军官们正在大声疾呼，想要整顿队伍，但溃军有如惊弓之鸟，一时间哪里约束得住？不过由于溃军太多，孟华他们要从乱军之中寻找崔宝山，也是难以找着。

远处山头隐隐传来尖锐的角声，那是义军收兵的号角。此时已是日上三竿时分，孟华这才察觉，他们离开原来的防地，约莫也有三四十里之遥了。孟华也怕孤军深入，便有反被包围的危险，听得收兵的号角，只好回去。

他和金碧漪是抄捷径，走老猿石那条山路回去的。走了约莫十多里山路，忽然听得远处似有人声。

孟华竖起耳朵来听，只听得一个人道：“这婆娘凶恶得很，别去招惹她了！”一个说道：“虽然凶恶，却是长得甚美，她如今受了重伤，咱们不用和她动手，再追一程，我看她就要不支晕倒。抢得这个娘儿回去，岂不妙哉！”另一个道：“你倒想得甚美，再追一程，恐怕又要陷入敌人的埋伏啦！”先头那个说道：“敌方早已鸣金收兵，最前面的哨兵也不会放哨放到这里来的，再追二三里吧？”

听得这些人的说话，他们自是便即知道乃是清兵了。金碧漪怒道：“这几个贼兵真是混账，才逃得性命，又要强抢民女！”当下立即和孟华赶上前去。

孟华却是起了疑心，想道：“哈萨克族的妇孺并非向这边山头散的，听清兵的口气，这个女子似乎还会多少武功，否则他们不至于在她受伤之后还害怕她。”

心念未已，那个女子的声音也听得见了。她在叫道：“好，来吧，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但却要先送你们去见阎王！”呼叫声与兵器碰击之声齐起，听情形好像是那女子气极怒极，反而追过去斩杀清兵。

孟华一听这声音好熟，蓦地省起，大叫“不好！”连忙使出八步赶蝉的轻功，急急跑去援救那个女子。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好像喝醉了酒似的，脚步踉踉跄跄，正在和三名军官恶斗。她穿着一身白色衣裳，衣裳上点点斑斑的鲜血分外夺目，显然受伤甚是不轻。

这个少女是冷冰儿。

冷冰儿狠咬银牙，刷的一剑刺出，她自知难耐久战，生怕伤不了敌人，这一剑用尽了残余的气力。正面向她冲来的军官，给她一剑刺个正着。哪知正因用力太过，剑尖插入敌人肩头，急切间却是没有气力拔出来了。

另外两个军官先是大吃一惊，跟着大喜，“哈，哈，这雌儿不行啦！”他们眼看冷冰儿支持不住，哪里还把同伴的死活放在心上，本来是就要逃跑的，立即改变主意，又回来了。

哪知这一回来，正好是自己走进鬼门关内。

孟华旋风也似的卷来，随手拾起一块石头，三十步开外，把手一扬，先把一名军官的头盔打碎。另一名军官大惊之下，未及回身应战，说时迟，那时快，孟华已是到了他的面前，手起剑落，一剑将他杀了。

冷冰儿喝道：“我与你拼啦！”此时她方始拔出宝剑，一脚踢开那个伤在她剑下的军官，一招“玉女投梭”，竟然朝着孟华的前心刺去。

孟华叫道：“冷姊姊，我是孟华！”

冷冰儿呆了一呆，看清楚了果然真是孟华，忽地眼泪直流，嘶哑着声音叫道：“孟大哥，我，我对不住你！”

孟华莫名其妙，不觉也呆了一呆，他只道冷冰儿心力交疲，神智已乱，连忙说道：“冷姊姊，你歇一歇。这里已经是咱们的地方了，不用怕啦。漪妹，快来给冷姊姊敷伤。”此时金碧漪亦已到了。

金碧漪掏出了金创药，正要察看冷冰儿的伤势，不料冷冰儿一把将她推开，又再向着孟华，重复刚才的话：“孟大哥，我对不住你，你的弟弟，他，他……”

孟华惊诧之极，连忙问道：“我的弟弟也来了么，他怎么样？”

冷冰儿喘过口气，说道：“他，他已经给乱兵捉去了。我，我碰上那负心贼子……”

孟华说道：“你是说段剑青这小子？”

冷冰儿道：“不错，这贼子被我刺了一剑，可惜给他跑了。但炎弟不是给他捉去的……”

金碧漪道：“把他捉去的是什么人？”她知道孟华的弟弟杨炎年纪虽然不过十三四岁，本领已经甚为不弱，料想等闲之辈也捉不了他，于是把诸青崖的形貌描绘给冷冰儿听，问她可是此人？

冷冰儿道：“我不知道。当时我正在与贼子恶斗，只听见炎弟的叫声。”原来她当时也以为杨炎可以对付得了几个溃逃的乱兵的，故而不以为意，连那几个乱兵的模样，都没留心去看。

金碧漪再问：“是在什么地方出的事？”冷冰儿摇了摇头，颓然说道：“也不知道。我跑了大概有十多里路。”说至此处，声音已似游丝袅空，断断续续，微弱之极。

孟华忙道：“冷姊姊，这不关你的事，你别自咎，养伤要紧。炎弟我们会把他找回来的。”冷冰儿嘴唇微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已没有声音。忽地双目一闭，垂下了头，倒在金碧漪怀中。孟华吃了一惊，连忙给她把脉，见她还有脉息，这才放心。

金碧漪道：“她是心力交疲，支持不住，以至昏迷的。伤虽不轻，却也并非很重。我已经给她服下了小还丹，性命当可无妨。”

孟华放下了心上一块石头，但另一块石头仍然压在他的心上，茫然说道：“我的弟弟被清兵掳去，却怎么办？”

金碧漪道：“乱兵四散，而且早已逃出了这个山谷，你一个人有天大的本领，现在也是难以找得着他的了。不过，还好炎弟不是落在段剑青这小子手中。”

孟华道：“那又有什么分别？”

金碧漪道：“大有分别。段剑青知道炎弟的身份，乱兵是不知道的。段剑青不敢回去见崔宝山，这次的事情，可能是他偶然碰上的，和那股乱兵各不相干。他落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敌兵手中，也就有可能只是把他当作普通的俘虏了。”她并非想不到能够把杨炎捉去的人，定非等闲之辈，但也只能这样安慰孟华了。

孟华也并非不知道她的用心，但想她说的话也有点道理，假如弟弟真的不是落在段剑青手中，最少敌方不会便即知道他弟弟的身份，用来威胁他的父亲。

金碧漪道：“为今之计，你该先回去禀告爹爹，冷姊姊让我照料。”

事已如斯，孟华也只好如此了。他回到营中，见着了父亲，可是却还没有机会和父亲说话。

孟元超正在罗海的帐幕中主持军事会议。一方面是清点战果，一方面是了解敌情，议定今后战略。

战场大致已经清理，罗海兴高采烈的给大家报告战果：“这一战虽然未能尽歼敌人，也可说是大获全胜了。敌方折损约三万二千左右，包括被咱们俘虏的七千多人在内。咱们伤亡的弟兄总共不到三千，约为十一与一之比。”

敌军的动向亦已有探子报来，崔宝山已经会合两路溃兵，退至一个名叫绝龙岭的山地稳住阵脚。“清兵正在伐木建营，垒石作堡，看来似乎有在绝龙岭作负隅顽抗的打算。”那探子说道。

一些零零星星的敌方情况，亦已从俘虏的口供收集了来，有关诸青崖以新任御林军统领的身份，奉旨来作崔宝山的监军之事，亦已有俘虏报告了。

罗海说道：“这个姓诸的狗官最为可恨，要不是他来破坏咱们的计划，崔宝山非全军覆没不可！”

桑达儿道：“不过这一仗也已打得崔宝山魂飞魄散了，那诸青崖也给孟大哥杀得几乎性命不保呢！”

孟华说道：“这都是乌里赛王子的功劳。”乌里赛早已得到大家的赞扬，此时孟华又再提起，倒是令他甚感不好意思，说道：“孟大哥的功劳才是最大呢，要不是他，我哪里还能坐在这里说话。”当下就要把孟华刚才是怎样恶斗诸青崖的情形说给大家知道。

孟元超却微笑说道：“评功之事，以后慢慢再说。目前还是商量怎样对付敌人要紧。华儿，听说你追崔宝山去的，勇气虽然可嘉，但孤军深入，却是犯兵家之忌，以后除非是奉了将令，不可如此。”孟华应了一个“是”字，孟元超又道：“你何以现在才回来？”

孟华说道：“我找不着崔宝山，是从老猿石那条山路回来的。”

孟元超道：“你见到的那路溃军情况怎样？是否前队狼奔豕突，后队的队形则还保持相当整齐？”

孟华将他所见的情形扼要禀报父亲，但关于弟弟被擒待救之事却还不便在这个军事会议之中提出。

会场中弥漫着大捷的欢乐气氛，人人都说清军是釜底游鱼，纵然多了一个诸青崖亦已无济于事。全歼敌人指日可待。

只有孟元超还保持冷静，说道：“敌人此役虽然大败，但现有的兵力除了估计他们可能还有些逃亡之外，也还有五万多人，比起咱们的兵力，他们还稍多一点呢。”

桑达儿引用哈萨克的俗语，笑道：“一百头乌鸦也打不过一头兀鹰，兵多打不了仗又有何用？以前他们的兵力比咱们多了几倍，咱们也不怕他，如今大家都差不多了，还怕他么？满洲鞑子的旗帜是面龙旗，困在‘绝龙岭’上正是犯了地名，嘿嘿，咱们一鼓作气，定能把这条孽龙降伏在绝龙岭上！”说得众人哈哈大笑。

孟元超却正容说道：“绝龙岭的地势易守难攻，咱们的兵力和武器都比不上敌人，要是攻坚的话，纵然能够攻下，也必元气大伤。崔宝山颇通兵法，又有诸青崖相助，不可太过小觑他们。”

罗海说道：“孟大侠的话说得对，轻敌躁进乃是兵家大忌。咱们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就不能打没有把握的仗！”

桑达儿道：“依孟大侠之见，这一仗应该如何打法？”

孟元超道：“清军的粮草估计只能支持十天半月，在这半个月内，咱们围而不攻，待他粮尽兵疲，那时不战便可屈敌之兵！咱们先派兵抢占鹰愁峡和虎牢岗两地，令敌人不能流窜，只能困守绝地！在这期间，敌人强攻的话，咱们也只能严守。还有，咱们对俘虏必须优待，他们要回家的就让他们回家，愿意跟咱们的就发还武器，信任他们，让他们和咱们一起打仗。这样此消彼长，咱们的兵力也可以占到优势的。”

众人听他计划周详，无不心服。既无异议，军事会议就结束了。会议结束之后，孟华方有空暇向父亲禀告弟弟被擒之事。

孟元超沉吟半晌，说道：“目前咱们必须用全力来打这一仗，以防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炎儿的事情，恐怕暂时是不能顾及了。”孟华说道：“我和漪妹到清军一探如何，碰上好运气的话，说不定可以把他找回来的。”

孟元超叹了口气，说道：“我疼炎儿，就如疼你一般，我岂不想早日找他回来？但我可不能以私废公！这种冒险的事情是可一而不可再的，上一次你们和师父、快活张一起去，结果也还是要动用了全部兵力方能把你们接出来呢。如今我们已决定了围而不攻的打法，我是不能允许你这样做了！”

孟华说道：“我们不要爹爹派兵接应，万一有甚不幸，也只是我们二人遭殃！”孟元超摇了摇头，说道：“你这话，说得不对！”

“怎样打法，已经决定，你们怎可不顾大局，单独行动？大仗一打起来，可能有更紧要的任务交托你们，你们又怎能说是单独行动，就不会连累大家。”孟元超一番训斥，说得孟华低下了头，不敢再辩。

围而不攻的战略果然有效，半个月过后，从逃出来的俘虏口中获悉，清军军粮早已吃光，战马也差不多屠杀尽净。义军优待俘虏的做法，则越来越为更多的士兵所知。

但另一方面，诸青崖以监军的身份，对士兵的监视也越来越严了。他有一支私人的军队，是从京师带来的一千名“龙骑兵”，御林军多半是武官子弟，“龙骑兵”则不讲究出身，算是御林军的旁支，作战能力比御林军更强。这一千名龙骑兵就是替他专捉逃兵的。逃兵一被捉回，立即斩首示众。这样严密监视的结果，逃兵是减少了些。但也还是禁止不了饥饿的士兵舍命逃亡。

敌人的颓势日益显著，许多义军的首领已经沉不住气，主张便即发动总攻了。但孟元超还是迟迟不肯下这道命令。当许多人为胜利即将来临而喜形于色的时候，他却好像有更多的忧虑，白发也一天天的多了。

这一天孟华从前线巡视回来，带回几个逃兵，交给管理俘虏的人安置之后，便即去向父亲报告敌情。孟元超忽道：“华儿，我现在可以答应你日前的请求了。”

孟华又惊又喜，说道：“爹爹，你是准许我偷入清军之中去找弟弟了么？”孟元超道：“不是为了你的弟弟。”

孟华问道：“是要我们去刺杀崔宝山么？”孟元超道：“也不是。”孟华道：“那是为了什么？”

孟元超道：“因为我不想和清军打这最后一仗。”

孟华怔了一怔，说道：“清军粮尽兵疲，正是一鼓而下的时机到了，何以爹爹又不想打呢？”

孟元超道：“正因如此，这一仗打下来，清军必然伤亡惨重。他们虽是清军，但十九却是汉人啊！”

孟华这才明白父亲近来担忧的缘故，说道：“爹爹的意思是希望崔宝山不战而降？”

孟元超道：“不错。他如今已陷困境，这正是劝降的时机。不过他在诸青崖监视之下，要是没有外援，恐怕不敢下这决心。”

孟华道：“好，那么我去帮他对付诸青崖。”

孟元超道：“兹事体大，你可不能太过鲁莽。如何招降，我已经替你想好了。”

当下把计划说了出来：“第一步，你要先找着他的亲兵队长崔一伦，这个人那日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与你们为敌，可知他已经是有了改变，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要‘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那个崔一伦啦。先说服他，那是有极大把握的。然后再由他去劝崔宝山投降。”

孟华领了锦囊妙计，当晚就和金碧漪夜探敌营。

崔宝山正在中宵不寐，绕帐彷徨。

忽地有一个人叫了一声“大帅”，走进帅帐。崔宝山一看，是他的亲兵队长崔一伦，这才松了口气，说道：“你怎么失惊无神地撞进来，我还以为是诸青崖呢。有什么事情发生么？”这几天来，他老是担忧军心不稳，已经有如惊弓之鸟了。

崔一伦道：“没特别的事，不过战马都已屠宰净尽，大帅的坐骑，他们也想宰来吃了。”崔宝山道：“那就让他们宰吧。”崔一伦道：“但几万士兵，明天就只能吃树皮草根啦，弟兄们叫我来向大帅讨个主意，大帅总不能看着几万弟兄饿死吧？”

崔宝山极为苦恼说道：“诸青崖来逼我，你们又来逼我，我有什么办法？”崔一伦道：“诸大人怎么说？”崔宝山道：“他倒是有个绝处求生的办法，不过，唉——”崔一伦道：“诸大人的办法如何，大帅可以说给小人知道么？”

崔宝山道：“好，你给我参详参详，诸监军的意思是要我们全军出击，拼死突围！”

崔一伦吃了一惊，说道：“弟兄都饿得有气没力，怎能打仗？这不是绝处求生，这是要弟兄全部送死！”

崔宝山道：“他说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弟兄们饿得慌了，说不定会拼命打仗的。”

崔一伦道：“话虽如此，但也得量力而为，你叫一个三岁小孩挑一百斤重的担子，压死了他也挑不动的！绝龙岭是易守难攻之地，咱们若是固守的话，或许可以多挨几天，但若要想突围，四面山头都有敌兵封锁，只怕未能通过山口，就要全军覆没了。这个仗怎么能打呢？”

崔宝山道：“你说的情形我都知道。不过诸监军又说，这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的龙骑兵还能一战，让饥饿的士兵去打头阵，能拼掉多少敌兵就是多少，他在混战中可以带龙骑兵保护我冲杀出去。他又说即使全军覆灭，最少也有把握保护我逃生。到时你只要紧紧跟随着我……”

崔一伦道：“纵然大帅能够突围，再加上我。咱们两人保全了性命，我也觉得对不起几万弟兄。”崔宝山默然不语。

崔一伦继续说道：“再说，咱们全军覆没，只有大帅逃了出去。朝廷又将对大帅怎样？只怕不是嘉奖大帅的忠心，而是要给大帅降罪了！”

崔宝山神色惨然，说道：“这是意料中事。”

崔一伦道：“请恕小人直言，说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柴烧的只是诸监军，不是大帅！”

崔宝山久久不语，过了一会儿，方始说道：“那么依你之见，咱们应该怎样？”

崔一伦道：“大帅，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崔宝山道：“你是我的堂侄，是我最亲近的亲兵队长，有话但说无妨！”

崔一伦道：“好，那么我冒着死罪也要说了，这场仗不要再打了吧！”

崔宝山大惊道：“你的意思是向他们，他们……”“投降”两字还是不敢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

崔宝山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虽然他已经极力压低声音，却还是不自觉的比刚才提高许多，说道：“什么？孟元超的儿子已经来到这里了？”

崔一伦道：“大帅你要不要见他？”崔宝山心慌意乱，一时间竟是莫知所决。崔一伦知道他业已意动，恐怕夜长梦多，迟则有变，心想：“看来我还要推他一把，才能将他逼上梁山。”于是不待他的答复，轻轻吹了一口哨。

就在此际，一个人突然掀开帐幕，就进来了。

崔一伦正自心想：“怎的他来得这样快？”幸亏他还没有叫出孟华的名字，当他看清楚了，不觉呆了。

闯进“帅帐”来的这个人不是孟华，是诸青崖。

诸青崖脸上也是现出甚为诧异的神色，冷冷说道：“崔将军，我好像听得你在说孟元超，孟元超怎么样？”原来崔宝山刚才说到“孟元超”这三个字时，不自觉的声音提得最高，已经给诸青崖听见。

崔宝山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大将，虽然心里着慌，神色还能保持镇定。他故意叹了口气，说道：“孟元超本来是我的老对手，过去在小金川的时候，他败在我的手里，也怪我因此轻敌了些，这次却是让他得逞了。”

诸青崖道：“哦，原来你们是在骂孟元超。”崔宝山苦笑。诸青崖在他苦笑过后，却是冷笑说道：“背后骂他有什么用？咱们总不能束手待毙！崔将军，我是来请你立即下令的！”

崔宝山道：“下令？下什么令？”诸青崖道：“全军出击，拼死突围！”

崔宝山道：“士兵们都饿得有气没力，恐怕不能打了！”

诸青崖道：“有一口气也得为皇上卖命！”

崔一伦忽道：“诸监军，你带来的那一千名龙骑兵也肯卖命么？”

诸青崖瞪眼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一伦道：“龙骑兵吃得比一般士兵好，也最能打仗。要是你们先打冲锋，我们一定唯马首是瞻！不过，要是龙骑兵也不能打了，那就莫怪我们不能从命啦！”

诸青崖怔了一怔，喝道：“崔一伦，这件事情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是谁干的，你也应该知道了吧？”

崔一伦道：“什么事情？”诸青崖道：“你还装糊涂，要是你不知道，怎的你会怀疑我的龙骑兵已经不能打了？”

原来他的那一千名龙骑兵是受到特别优待的，在士兵们要吃到草根树皮的时候，他们还有稀饭和马肉可吃。但不知怎的，这晚在他们吃过晚饭之后，十个人当中，倒有八个患了肚痛，起不了身。没患病的人，也觉得精神疲倦，有气没力。

崔一伦道：“什么事情，我委实不知道啊！”

诸青崖道：“我的龙骑兵本是好端端的，怎的突然都患了病？一定是内有奸细谋害他们！”

崔一伦冷冷说道：“诸大人该不会怀疑我是奸细吧？”

崔宝山道：“唔，这件事得查个水落石出。”他听得龙骑兵患了病，倒是不禁有点幸灾乐祸的心情了。

诸青崖道：“奸细慢一步再查，现在先突围要紧。”

崔宝山道：“龙骑兵都不能打了，咱们还怎能突围？”

诸青崖道：“你手下还有五万大军，即使不能打也可以用来排个样子，掩护你我突围。崔将军，你身经百战，碰上这样的事情，难道还想不到其中利害吗？”

崔宝山道：“恕我鲁钝，不知监军想到了什么？”

诸青崖道：“奸细和敌人串通害我的龙骑兵，恐怕他们今晚就要里应外合了。与其等敌人来杀我们，不如咱们先杀出去！”

崔宝山道：“对不住，我可不能要五万饿兵陪我送死！”

诸青崖道：“你那三千亲兵尚堪一战吧？”

崔宝山道：“这你可要问一伦了。”崔一伦冷冷说道：“老实告诉大人，他们一来是不能打，二来也不想打了。诸大人，你要逃命，你自己逃吧。我与弟兄们祸福同当！”

诸青崖不敢发崔宝山的脾气，只能发在崔一伦身上，大怒喝道：“崔一伦，你是不是想要造反？哼，你那日逃跑回来，我早已疑心你了。”

崔宝山忙道：“他那日是被敌人射伤的啊！”

诸青崖道：“提到此事，我更觉得奇怪，崔将军，咱们公事公办，今日我非审问你这位亲兵队长不可！”

崔宝山道：“好，你先审问我吧！”诸青崖怔了一怔，蓦地喝道：“好呀，你们都想造反了是不是？”大喝声中，一手抓向崔宝山，一手抓向崔一伦。

忽听得有人冷笑说道：“不错，我们就是想要造反，你能怎样？”声到人到，来的正是孟华！孟华的剑尖已经指到他的背心，诸青崖这一惊非同小可，哪里还有余暇抓人？

只听得声如裂帛，厚绒帐幕已给诸青崖撕开，窜了出去。可是他刚刚窜出帐外，脚步未稳，惊魂未定，只见又是冷电精芒，耀眼生缬，一个清脆的声音斥道：“你既然是要给鞑子皇帝卖命，还想逃么？”这个人，不用说当然是和孟华一起来的金碧漪了。

诸青崖也委实了得，在这性命俄顷之际，虽惊不乱，一个“移步换形”，闪开金碧漪迎面刺来的一剑，说时迟，那时快，一刀一剑，已是掣在手中。喝道：“好呀，你这丫头也敢欺我，我与你们拼了！”声出招发，刀走偏锋，剑却抡圆，当作大刀劈下。他是想要一招制胜，只盼能够擒下金碧漪，便可拿来要挟孟华。

他这刀剑性能互易的打法，本是武林一绝，倘若金碧漪初次和他交手，恐怕这见面一招，她就要应付不来。但好在日前孟华与她已经与诸青崖斗过一场，回来之后，二人仔细琢磨，已经大致懂得他这种打法的奥妙。虽然金碧漪还是敌不过他，但却不至于立即给他制伏了。

但这一招是诸青崖的救命绝招，却也端的非同小可，只听得“当”的一声，刀剑相交，迸出火花。金碧漪本已是剑走轻灵，避实就虚了的，但还是给他的厚背斫山刀磕着剑锋，虎口发热，青钢剑几乎掌握不牢。

诸青崖一个盘龙绕步，正要续施杀手，说时迟，那时快，孟华亦已裂帐而出，剑随身走，径刺他的后心。

双剑迅即合璧，诸青崖本领再强，亦难逃脱了。

此时帐外人声鼎沸，崔宝山的亲兵已是纷纷奔来。

一来是孟华二人双剑合璧，已经懂得应付诸青崖的独特打法；二来诸青崖知道大势已去，连崔宝山也已“反叛”了，饶他如何力持镇定，也是难免意乱心慌。

不过数招，只听得同时“嗤，嗤”两声轻响，孟华一剑穿过了诸青崖左肩的琵琶骨，金碧漪也是一剑穿过了他右肩的琵琶骨。

两边琵琶骨都被刺穿，多好的武功，亦已废了。

孟华一把揪住诸青崖，喝道：“公事不必和你谈了，如今我只问你，你把我的弟弟藏在哪儿，赶快将他交出，我还可以为你说情，饶你一命。”

诸青崖冷笑道：“莫说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冷笑声中，鲜血汩汩的从嘴角流出。说完便即倒地身亡。原来他自知武功已废，生不如死，是以趁着还能运最后一口真气的时候，自断经脉而亡。

此时一众将官亦已纷纷赶到，见此情状，无不骇然，争相问道：“大帅，这是怎么一回事？”

崔宝山心意已决，倒是镇定非常了，缓缓答道：“没什么，只是我不想把这场仗再打下去了。你们意见如何？”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一众将官的回答当然也是一致的：“唯大帅马首是瞻。”

喜气洋溢草原，歌声响彻四方。战争结束带来的欢乐，比“刁羊大会”还更热闹。参加庆祝的人群也包括了崔宝山手下这五万业已解甲的清军。

但美中不足的是，孟华还没找到他的弟弟。孟华起初以为那个捉了他弟弟的军官是诸青崖，但崔宝山和崔一伦都说不知道这件事情。按情理而论，假如真是诸青崖把杨炎捉回军中，无论如何，他是不能瞒过这两个人的。

战争结束之后，崔宝山也曾帮忙他查问遍所部官兵，依然查不到杨炎的下落。

回疆的战争已经结束，孟元超自是不能因私事逗留，必须和参战的义军重返柴达木了。

孟华请求父亲，让他和金碧漪留下，继续找寻弟弟。

冷冰儿的伤虽然并无性命之忧，但也须返回天山调治，方能恢复武功。

孟元超考虑了儿子的请求，终于答应了他。嘱咐他先把冷冰儿送回天山，然后找寻弟弟。并且把找寻段剑青的任务也交托与他。

可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也过去了。孟华还是找不着他的弟弟，也找不着段剑青。

他和金碧漪踏遍了莽莽草原，皑皑雪峰。虽然找不着弟弟，却在回疆各地干了许多行侠仗义的事。

他们的行踪飘忽，草原上的牧民把他们比做牧野流星，虽然是一闪即过，却带来了光亮。正是：

大地忍令浮劫火，风霜历尽订三生。少年豪气任纵横。

折戟消兵歌牧野，沉沙洗甲看流星。难忘最是弟兄情。

全书·完

Table of Contents

作者简介

故事简介

第一册

第一回　鬼斧神工开异境　丹心侠骨创新天

第二回　家丑难言宁抗命　门墙羞列岂寻仇

第三回　石窟宗师留秘笈　林中情侣觅亲人

第四回　深入石林求秘笈　敢凭宝剑斗魔头

第五回　前路未知徒怅惘　故园遥望独彷徨

第六回　巧得腰牌入虎穴　敢凭硬骨斗狼兵

第七回　一曲悲歌吊知己　十年隐痛隔幽冥

第八回　岂有明珠投暗室　错将奸贼当亲人

第九回　何惧群魔唯奋战　却嗟知己最难求

第十回　险遇荒山崩雪浪　相逢古寺起风波

第十一回　惊听琵琶来怪客　戏倾杯酒折强徒

第十二回　解难分忧助镖客　同仇敌忾结良朋

第十三回　情意暗藏难自白　深心结纳有原由

第十四回　帐里香飘奇扑朔　瓜田李下惹嫌疑

第十五回　酒后未消豪侠气　灯前方识女儿情

第十六回　身世难言徒自苦　情怀愁锁倍堪怜

第二册

第十七回　陌路相逢情未了　芳踪难觅意如何

第十八回　太惜明珠投暗室　怒将宝剑护佳人

第十九回　骏马嘶风追倩影　惊鸿掠水未留痕

第二十回　觅我情郎逃玉女　阻他父子动干戈

第二十一回　少侠寻人来塞外　神偷引路入藏边

第二十二回　智服凶徒查隐秘　惊闻爱侣陷囹圄

第二十三回　九州铸铁伤心错　一局棋争敛手难

第二十四回　何须拔剑寻仇去　依旧窥人有燕来

第二十五回　分袂叮咛愁一缕　参禅溜览豁双眸

第二十六回　惊见古宫来恶客　且看神剑吐光芒

第二十七回　少侠但求消积怨　双英未许解前嫌

第二十八回　欲上天山寻幼弟　却来牧野见奇花

第二十九回　贼子野心思逐鹿　美人青睐嘱刁羊

第三十回　可叹宝玉陷泥淖　非因美色爱蛮花

第三十一回　伪装悔改欺君子　偷听无心破诡谋

第三十二回　情关空叹多情女　天网难逃负义儿

第三册

第三十三回　冰湖幸免沉冤掩　雪岭奇逢异士来

第三十四回　打碎毒杯救大侠　计擒恶霸获名驹

第三十五回　苦斗番僧破金钵　忍看同道困蛮牛

第三十六回　平楚日和憎健翮　天山月冷惜幽兰

第三十七回　惘惘情怀怜二女　重重误会斗三英

第三十八回　奸徒巧辩迷师伯　稚子无知骂长兄

第三十九回　长老险途行险着　少年神剑慑神僧

第四十回　暗器无功寒敌胆　掌门一出震群魔

第四十一回　路转峰回消戾气　水流云散悟禅机

第四十二回　无尽疑团翻旧案　突生奇变接新娘

第四十三回　负罪师门难自辩　临岐良友惜分飞

第四十四回　欲雪师冤来赴山　却逢妖孽上名山

第四十五回　午夜潜身登绝岭　暗加援手撮良缘

第四十六回　忍见佳人落魔掌　勇将宝剑斗强梁

第四十七回　真假难分误大事　是非不辨佯糊涂

第四十八回　玉虚子离奇暴毙　丹丘生委曲求全

第四册

第四十九回　剑气纵横惊四座　妖氛猖獗骇群豪

第五十回　堪叹同门施毒计　竟求大盗抢新娘

第五十一回　揭发奸谋呈密信　原来毒妇害亲夫

第五十二回　一篑难将余骨补　半途空托寸心盟

第五十三回　谋害同门伤惨变　顾全大局屈沉冤

第五十四回　换日偷天惊妙手　引狼入室拼残生

第五十五回　凤泊鸾飘悲侠侣　龙争虎斗骇群豪

第五十六回　了却恩仇情未尽　难明友敌费疑猜

第五十七回　衣钵难传嗟劣子　雪山脱险识奸谋

第五十八回　格老拒封伸大义　土王被诱入歧途

第五十九回　苦口婆心终不悟　恶徒毒妇共偕亡

第六十回　孽债难偿空有恨　恶缘自缔倩谁怜

第六十一回　毒妇迷香困侠女　神偷妙手戏将军

第六十二回　义师奋战摧强虏　侠士攻心释战俘

第六十三回　罪孽终难逃一死　风霜历尽订三生

第六十四回　折戟消兵歌牧野　沉沙洗甲看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