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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迎面撞上禅.宠辱不惊/明一居士著.—北京：现代出版社，2013.1

ISBN 978-7-5143-0825-9

Ⅰ.①迎…Ⅱ.①明…Ⅲ.①禅宗－人生哲学－通俗读物Ⅳ.①B946.5-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72988号

著者 明一居士

责任编辑 陈世忠

策划编辑 魏风华

特约编辑 张磊

责任校对 郭慧红

装帧设计 门乃婷工作室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讯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电子邮箱 www.xdcbs.com

印刷 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本 700mm×1000mm 1/16

印张 16.5

版次 2013年1月第1版 2013年1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143-0825-9

定价 35.00元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 自序 禅与心的智慧

- 第一章 不做心魔的奴隶

- 1.人不自欺才能不被人欺

- 2.关于信仰的两个传说

- 3.心中的欲念绑着你

- 4.虚华落尽，心性显现

- 第二章 前程是靠自己走出来的

- 1.看清人生本来的面目

- 2.心生万物生，心灭万物灭

- 3.找到真我了吗

- 4.感恩自己的对手

- 第三章 内心强大才能淡定行事

- 1.宽容赐人以力量

- 2.有时，人需要一点刺激

- 3.善不是刻意做出来的

- 4.别把话说破

- 第四章 抬头做人先要低头做事

- 1.只要抓住了根本，人生自然通达

- 2.坚持做下去就对了

- 3.打通你的任督二脉

- 4.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 第五章 清空杂念，以灵感觉知万物

- 1.说一丈不如行一尺

- 2.倾听直觉的声音

- 3.学会驯服躁动的心

- 第六章 宠辱不惊，世界不会垮

- 1.生死面前的淡定

- 2.坚持到时机出现时

- 3.大疑有大悟

- 4.改变你能改变的

- 第七章 活着就要活泼泼的

- 1.别被形式点了穴

- 2.没有完全相同的成功经验

- 3.佛本来就在你心里

- 4.打破思维的障碍

- 第八章 幸福要靠正能量

- 1.何苦自寻烦恼

- 2.说到做不到，不过口头禅

- 3.辩论出个真与假

- 4.今天的收获，缘于某年某月某日的一次坚持

- 第九章 完整的人生少不了磨砺

- 1.成全他人成就自己

- 2.闯出一条自己的路

- 3.耳边那声宝贵的大喝

- 附录 本书禅宗人物法脉传承表

自序 禅与心的智慧

古人用禅心解烦恼，现代人同样可以。因为禅心超越千年，熠熠生辉，从未老去。曾有人问五代十国时期的大龙智洪禅师：“什么是微妙的禅？”

禅师答：“风送水声来枕畔，月移山影到窗前。”

空中，梧桐落叶飘零；眼前，萧瑟秋花凝霜。一位秀才问唐代禅宗大师赵州从谂（shěn）：“此情此景，如何感悟人生？”

赵州淡淡地说：“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

另一位唐代禅师投子大同与嵇山章禅师在室外品茶。大同禅师指着茶杯中倒映的青山绿树、蓝天白云说：“森罗万象，都在里边。”

章禅师将茶水泼在地上，然后问：“森罗万象，在什么地方？”

大同禅师说：“可惜了一杯茶。”

这就是禅，禅者的态度，禅者的智慧。

一位僧人向赵州禅师请教：“怎样参禅才能开悟？”

百岁高龄的老赵州像是有什么急事，匆匆忙忙地站立起来，边向外走边说：“对不起，现在不能告诉你，因为我内急。”

刚走到门口，禅师忽然又停住脚步，扭头对僧人说：“你看，老僧一把年纪了，又被人称为古佛，可撒尿这么一点小事，还必须亲自去，无法找到任何人代替！”

僧人恍然大悟：禅是一种境界，一种体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禅的感悟，是别人无法替代的——想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必须亲口尝一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唐肃宗问身为国师的南阳慧忠：“禅师！你跟随六祖慧能学到了什么禅法？”

慧忠指着天空中自在的白云说：“陛下，您看空中那片白云，是钉着的呢，还是挂着的呢？”

云，因其没有挂碍，没有羁绊，所以能够自由舒卷，任意飘游，随时变化。

同样，禅无定法，因此而自由，而活泼，而生动。禅者或者说有禅心的人，生活自洒脱、逍遥、自在。

唐代另一位禅宗大师黄檗（bò）希运对其师爷马祖道一的禅风十分敬佩，师父百丈怀海问他是否要继承马祖的禅法，黄檗禅师大摇其头：“我若继承马祖，会葬送我的儿孙！”

百丈招招手，说：“你走近一些，我来对你说……”

想来黄檗禅师那样的话是要挨师父巴掌的，然而他却一个箭步过去，闪电似的给了百丈一个响亮的耳光。奇怪的是，百丈不但不恼，反而拍掌大笑：“莫道胡须赤，更有赤胡须！”黄檗禅师故意用一个无理的问题勘验师父，百丈也自然懂得，所以对那“欺师灭祖”的话语和耳光大加赞赏：“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

禅，超佛越祖，历久弥新。

禅，全称是“禅那”，梵语“静虑”的汉语音译。那是两千五百年前，灵山法会上，佛祖释迦牟尼手里拈起一枝金莲花，默然示众。千百万人莫名其妙，只有大迦叶尊者[1]破颜微笑。于是，最神奇、最微妙、最不可思议的禅从此诞生了。“以心传心，不立文字”也就成了禅宗的要义。

禅是心语。

南北朝时，西来的达摩在嵩山面壁经年，为禅宗在中土的初祖，经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传至盛唐，讲求“顿悟”的慧能的南禅宗，战胜讲求“渐悟”的神秀的北禅宗，取得禅门正统的地位，慧能为禅宗六祖，其充满灵性的“顿悟成佛”的大旗一举改变汉传佛教的格局，确切意义上的禅宗时代由此开始。后经中唐时代的马祖道一、石头希迁两大禅系，名师高徒森森如林，打造了千年禅宗的不老传奇。

从盛唐到南宋，是中国禅宗最伟大兴盛的时代，由一花分五叶：临济宗、沩(wéi)仰宗、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其中，临济宗又分出杨岐、黄龙二派。这一时代，伟大禅师层出不穷，一个个神奇的故事，一则则智慧的禅声，一如云霞灿烂。

北宋时，王安石问同僚张方平：“孔子去世百年，生亚圣孟子，但之后却没有人了，为什么？”张方平说：“怎么能说没人呢？当然有，而且超过了孔、孟。”王安石问：“谁？”张方平说：“中唐时在江西传播禅法的马祖道一禅师。”王安石不解，问：“为什么？”张方平说：“儒门淡薄，收拾不住，皆归禅宗。”

禅，改变了中国的文化和思想，改变了人们的心灵和精神。没有禅宗，就没有宋明时的新儒家学说。所以后人评价宋明理学时，喜欢用“儒外禅里”、“儒表禅骨”这样的说法。

唐宋以来，从思想到文艺，再到生活，无不有禅的影子。它引得诗风嬗变，画意超然；它使生活洒脱，心灵高拔。

禅，就是这样生机勃勃，意趣盎然。

早在唐宋时，禅就以自己独特的魅力，开始向我国周边传播。在日本，禅被认为是其传统文化的三大主流之一，其精神已渗透到日本民众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20世纪50年代，禅，更以其独特的东方神韵，征服了美国的青年，“垮掉的一代”无不从禅中寻找心灵和生活的新方向，进而成为世界上一道奇异的风景，这种热潮风靡欧美，至今仍不衰。到中国来寻找禅的祖庭与灵根，成为很多西方青年的向往之事，并且正在路上。

禅，何以有如此的魅力？

因为禅的精髓和实质是智慧。

禅的智慧，是自然的规律，是人生的真谛，它超越形象与逻辑而讲求灵感和顿悟的思维方式，可以使人奇妙地把握到生活和事物的本质。现代人尤其是都市人压力无边，禅正是解除这种内心纷扰与焦虑的灵丹。其实，禅，不是教你如何放下，而是教你换个角度看问题，从而使我们本不如意的人生充满惬意与机趣。

禅，其实是一种生活实用化的智慧。

但禅的思维并不神秘，每个人都能将灵感顿悟的直觉显发出来。“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受我们都曾有过。因此，禅不是一枝不可亲近的美丽花朵，而是你我都可留在心里的智慧的种子。只要我们愿意，它就可以长成参天大树，荫庇和滋润我们的生活。

本系列丛书由四部构成，笔者从中国古代上千位著名禅师的上万则机趣百出、意味无穷的禅机公案中，精选出一朵朵最美的智慧之花，奉献给广大的读者朋友们。此外，在每则禅机公案后，链接相关的故事作为“景深”，最后再附以感悟心语，努力使全书达到浑然一体的阅读效果。

唯有禅不老，中有大智慧。

对活在当下的我们而言，遇到困惑与迷惘时，感到压力无法承受时，怕什么？在写字楼里，在家里，在路上，闲暇的时候，读读禅吧。它会给你无穷的力量。因为，你背靠的是上千位古代禅师的智慧……

[1] 前后际断：截断过去与未来相对立的见解。

第一章 不做心魔的奴隶

1.人不自欺才能不被人欺

南北朝梁武帝普通八年（526年），正是金风送爽、稻谷飘香的季节，一艘硕大的远洋巨轮徐徐驶入珠江口。一位深目高鼻、赤须虬髯的僧人，迎着猎猎江风，如山般矗立船头。他深邃的目光，透过淡淡的薄雾，久久凝望着中国这块与他的家乡一样古老、神奇的土地。

这艘大船来自遥远的天竺。那位赤足站立在甲板上的僧人，就是注定要改变中国佛教发展方向，并对中国的传统文化和中国人的心灵结构产生重大影响的达摩。

达摩，全称菩提达摩。他原是古印度南天竺香至王的三王子。当时，正是这个国家繁荣强盛的时期，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达摩的两位兄长为了争夺王位，尔虞我诈，斗得你死我活。一直冷眼旁观的香至王，对此十分厌恶，便欲将王位传给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达摩。香至国有颗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摩尼宝珠，它不但是财富、荣耀的象征，也是掌握国家权力、继承国王之位的“凭证”。

于是，香至王郑重地将摩尼宝珠交给了达摩。

两位兄长大为意外，进而气急败坏，暴跳如雷。正当他俩暗施诡计，要置达摩于死地时，他却来自投罗网了。

达摩说：“每个人都有一颗光耀乾坤的摩尼宝珠，这就是人善良、纯洁的心灵。它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而世间的荣华富贵、权力财富，在我看来，犹如砖石瓦砾。”

说完，达摩留下宝珠，轻轻地走了，如同他轻轻来到。

达摩抛下王位，剃度出家，光头赤脚，去寻找人生的真谛。也许是宿具善根，他无意当人王，却意外地成了法王——得到般若多罗尊者[1]的衣钵传承，成为第二十八代禅宗祖师。

师父临终告诉他，中国有大乘[2]佛法气象。于是，达摩怀着传法的热望，经过三年海上漂泊，九死一生，迈着一双赤脚，踏上中国南海（今广州）坚实的土地。从此，禅，这最神奇、最微妙、最不可思议的精灵，在中国大地上生根发芽。

“我要找一个不被人欺瞒的人。”上岸后的达摩说。

这时候，中国正是南北朝时期，统治南方的是梁武帝萧衍。作为开国皇帝，他当然可以被认为是一个不会被人欺瞒的人。不是吗？他自称是以智谋著称的汉丞相萧何的二十五代孙，通过种种机缘与争斗，登上帝王宝座。作为一朝天才，权威赫赫，有什么人敢到苍龙头上折角，去故意欺瞒他？

说起来，梁武帝马上得天下，却杀中有仁，笃信佛教，非常虔诚。在他的国度里，有大型佛寺两千八百余所，僧尼八万两千多人。而且，他不像一般帝王烧香拜佛是为了祈求佛祖保佑自己江山永固，或者干脆就是装装样子。他是真心崇佛，深入经藏，精研教理，深得其中三昧[3]。因此，在他登坛宣讲《般若经》[4]时，据说身放五色瑞光，感动得大地成金。他曾经三次到同泰寺舍身出家，迫使皇太后与满朝文武赶紧掏腰包，为他赎身。可以说，他是中国历代帝王中信佛懂佛的第一人。

于是，达摩与梁武帝的历史性会面，也就成了一种必然。

达摩在梁武帝派遣的特使陪同下，驷马高车，风驰电掣，从南海来到梁朝都城建康（今南京）。在台城（皇城）太极殿，一番寒暄后，两个人开始了一场流传千古的对话。

梁武帝说：“朕自即位以来，一心向佛，修建寺庙，广抄佛经，度僧出家更是不计其数。大师，你是从佛陀故乡来的高僧，对佛教教理极为精通，请你说说，朕这么做，都有哪些功德呀？”

说完，梁武帝眼巴巴地看着达摩，就像做过好事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一点功德都没有！”

达摩将一瓢冷水兜头泼向梁武帝。不，不是冷水，简直就是比冷水还冷还要命的冰水，梁武帝被浇了个透心凉。他百思不得其解，佛经上明明说，建造寺院，刻印佛经，供养出家人衣服饮食，有无上功德，必得大福报[5]。但这个达摩为什么说没有功德呢？难道，佛经还会骗人？

达摩见梁武帝一头雾水，就耐心解释：从大乘佛法来讲，如果一个人为了得到善报而去做一些好事，并且做过后念念不忘，说明他是在刻意求功德。那么，这种有意为之的做法就是“有为法”。《金刚经》上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因此，建寺、抄经、度僧之类的功德，如物体的影子，看似虽有，却无实质。试想，依附在虚假幻象上的东西，又能存续多久呢？况且，佛教是需要以自己的心身去实际体验的。真修实悟，明心见性，才是真正的无上功德。

梁武帝听了这番与传统佛学理念截然不同的话语后，更加迷惑了，如坠五里雾中，满眼都是迷惘。但他毕竟是一代豪杰，自有过人之处。虽然他对达摩的理论极为不满，且不以为然，可表面上丝毫没显露出来。他想起自己曾经与娄约法师、傅大士以及自己的儿子昭明太子一同研究、讨论过真谛、俗谛的问题，他本人对此很有心得，于是就将话题转移到这上面，投石问路地说：“达摩大师，什么是圣谛第一义呀？”

所谓圣谛第一义，是佛教最为高深、最为玄奥的理论之一。真谛用以阐明万法非有、本质皆空（空，并非无，而是不停变易）的道理；而俗谛则在说明万法续存，流注妙有的现象。真空妙有，真俗通融不二，就是圣谛第一义。例如，我们看一道瀑布，它的本质是由无数流动的水滴组成，离开水滴，也就没有瀑布。瀑布的本质是水滴，但水滴并不是瀑布。水滴只有从上向下流动起来，才能形成瀑布。瀑布，只能存在于水滴的不断流动变化中。

若是从研究佛教理论的角度，梁武帝的问题可谓问得很妙，恰到好处。但是，达摩的禅法是“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所以，他回答梁武帝的是：

“廓然无圣！”

廓然，像宇宙空间一样辽阔，一样湛然。宇宙存在的这个无限空间，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动不摇，清虚灵明，包容一切。在这里，所有的存在都是自然而然的存在，绝对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神圣平凡之别。

达摩就这样将大好禅机和盘呈献在了梁武帝面前。

当春风吹拂大地的时候，是小草，你就忘我地绿；是鲜花，你则尽情地艳；是大树，你挺拔，你伟岸，你高大参天，你荫庇大地……若是一块石头呢？梁武帝真像石头一样冥顽不化，达摩煞费苦心为他而设置的契机他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就这样错过了。他，仍然在凡与圣的分别、对立上动心思、费思量。他想：你达摩口中说无圣，难道佛陀不是圣人？还有，人家都说你是与释迦牟尼佛一脉相承的大祖师，已经得道成圣。你又如何解释？

梁武帝问：“朕面对的是什么人哪？”

“不认识！”

恐怕连神鬼都想不到达摩会这样回答。他为什么这样回答？他是说不认识自己吗？他如此回答所传达的禅意又是怎样的呢？

可惜，这最后的禅机又一次被梁武帝当面错过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与来时的前呼后拥、骏马华车大相径庭，达摩孤自一人默默走出高大雄伟的太极殿，走过建康繁华热闹的大街，穿过北城门，一直向北走去。正北，就是滚滚长江。江边，就是著名的朱雀航[6]。

这里是建康的水上门户，逆流而上，可达巴蜀；顺江而下，扬帆大海；渡江北去，便是中原。历史上，几多英雄豪杰扬帆而来，又有几多失意者败兴而去。自从战国楚威王七年（前333年）建邑，这座旧时被称作“金陵”的古都，埋葬着多少末代帝王破碎的美梦，又成全了多少开国皇帝的千秋霸业。二十多年前，梁武帝的精兵强将顺江而来，就是在这朱雀航打败了南齐的最后一支军队，从而建立了大梁帝国。二十多年后，侯景[7]的叛军也是由这水上门户攻入古城。当梁武帝被侯景囚禁在太极东堂，饥无食，渴无饮，求生不得，想死不能时，是否会想起与达摩会面的一幕？

在达摩走向朱雀航，准备乘船渡江北上时，另一位中国僧人——同泰寺住持志公（梁武帝最崇敬的法师），听说达摩到达了京城，匆匆进城来，赶到太极殿。谁知，他来迟一步，达摩已经与梁武帝不欢而散。他听了梁武帝的讲述，不无惋惜地连连叹气，说：“陛下，您认识达摩吗？”

志公之所以如此问，自有用意。可梁武帝正在气头上，没有仔细品味，顺口来了句：“不认识！”

梁武帝的“不认识”真的与达摩所说的一模一样吗？

志公苦笑，道：“果真不识达摩。您可知道，其实，他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8]，特地来中土传授佛的心印。”

梁武帝一听，大为后悔。他急忙传令下去，让朝中几个德高望重的大臣，速速去请达摩回宫。

志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陛下虽贵为一国之主，说一不二，可是，你能拽回远去的琴声吗？能留住闪电的光明吗？别说几位大臣请不回达摩，你就是发动全国的人，恐怕都无济于事。”

梁武帝才不信呢。他是马上皇帝，行事极为果断，最懂得兵贵神速。他在派遣大臣的同时，早已下令禁军，以烟为号，全面封锁了都城的道路、港口，除非达摩长出翅膀，否则，他根本无法离开！这样一来，他还不乖乖回来？

梁武帝胸有成竹，所以自信满满。他笑眯眯地看着志公，心想，一会儿给你老和尚一个惊喜，叫你也见识一下皇帝的手段。

此时，达摩正伫立在长江岸边。

左近的路口有重兵把守，右侧的朱雀航码头早已封航，后面一大群文武大臣连同众多禁军飞奔追来。他的前面，横着浩浩荡荡、浊浪排空的长江！

禁军高手们训练有素，呈半月形散开，远远警戒着，似乎是在防备达摩逃离。而大臣们边呼喊，边追赶过来。

前行无路，后有追兵，达摩却不慌不忙。他随手折下一根芦苇，抛进长江。小小芦苇在波涛汹涌的江水中逐浪沉浮，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浪头吞噬。达摩回头对着已经追到身后的梁朝重臣们微微一笑，身体腾空而起，宛若一只蜻蜓，轻轻地落在那根芦苇上。芦苇不但没有下沉，反而像是有了主宰，劈风斩浪，快速向北岸滑去……

这就是史上著名的典故“一苇渡江”。但芦苇一根，真的可以载人吗？像一个神话。但实际上是不是神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现实与传说间，达摩北去的身影更为动人。

“嗟乎，见之不见，逢之不逢，今之古之，怨之恨之。”这是梁武帝在达摩北渡之后写下的一段懊恼的文字。

原来，帝王也买不到后悔药。

景深

传说萧衍是因为以前的三世行善，累积了极大的福报，得以投生到江南最为显赫的名门望族——兰陵萧氏。成人后的萧衍凭借着他的雄才大略和智谋过人，加上那么一点运气，才推翻南齐,成为梁的开国皇帝。

当时，与梁对峙的北魏分裂成东魏、西魏，三足鼎立，梁武帝暗有统一中原之心。

却说在两魏之中，国力稍强的东魏权臣高欢手下有名大将，姓侯名景。这侯景不长刀枪，也未谙弓马，甚至左足有些残疾，连走路都一踮一踮的。但是，此人极工心计，其谋算诸将莫及。他骗得高欢信任，东魏十万大军尽归他指挥，淮河以南广大地区都属他节制。侯景拥兵自重，俨然成了独立王国。高欢一命呜呼，其子高澄早就对侯景不满，正欲除之。但侯景先下手为强，遂叛魏降梁，并称要把淮河以南一十三州献于梁。

梁朝众臣都说侯景是个反复小人，阴险狡诈，不可相信。但梁武帝自以为智力过人，不会被侯景欺瞒。再说，他怎么肯放弃这一举削弱东魏进而一统中原的大好机会？梁武帝不顾众人反对，坚持纳降侯景，封他为河南王，并发兵、运粮助之。

侯景手握梁、魏两国大军，兵强马壮，粮多将广，怎会甘于人下？他联络因极度腐败而受到梁武帝处罚的临贺王萧正德，里应外合，随即又举兵反梁。因为有萧正德的内部配合，侯景的大军如秋风扫落叶，攻克了建康。

可怜梁武帝这位往日极尽荣华富贵的一代帝王，最后被侯景囚禁在了太极东堂，不但失去了行动自由，而且饥无饭食，渴无凉水，比丧家犬还要狼狈。此时，他最后一次想起二十多年前与达摩的会面。达摩说，他来中国就是要找一个不被人欺瞒的人；达摩还说，世间的功德如影随形，似有实无。

到这时，梁武帝回首往事，真正理解了达摩的每一句话。

据说，八十多岁的梁武帝是被侯景活活饿死的。在临终前，梁武帝终于大彻大悟：“心有也，旷劫[9]而滞凡夫；心无也，刹那而登妙觉。”

心语

当初，达摩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声称要找一个不受人欺瞒的人。

古往今来，人的一生中，何人不被别人欺？有谁不曾欺别人？谁人从来不自欺？我们冷眼看世间百态，纷繁人生，虽然光怪陆离，丰富多彩，但重而复之，往往是这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尤其是当今时代，这三件事是我们一切痛苦、烦恼与种种人为灾难的根源。

在商业社会，在物质时代，这三件事之所以愈演愈烈，很大的原因在于：我们每一个人都太聪明了。

但聪明不等同于智慧。

聪明的人，往往总认为自己能欺瞒别人，同时又不被别人所骗。其实，这就是一种标准的自欺。所以，人们常说：上当受骗的都是聪明人。试想，人不自骗，有谁能骗了你？同样，人不自欺，不欺人，才能不被人欺。

道理就是如此简单。

2.关于信仰的两个传说

达摩祖师一苇渡江后，来到位于中原的河南嵩山，在距今少林寺七里半的五乳峰太古洞面壁而坐。这一坐，他老人家就整整坐了九个年头。

达摩，就是禅宗在中土的初祖。

但达摩为何要面壁？

当然是在等一个人，一个不被人欺瞒的人。这个人，就是慧可。

慧可原名神光，长得方头大耳，聪慧异常。他先为儒生，在饱览儒家经典后，感叹道：“这些东西不过是礼仪、规矩而已。”他弃儒学道，发现老庄也未说透宇宙人生的真谛。再后来，他偶然读到几卷佛经，不禁拍案称奇，认为这才是生命的究竟。于是，他跟随河南香山的宝静和尚出了家。

神光为了悟道，奋勇精进，每天诵经打坐，修行不止。七八年下来，原来心中一团漆黑，现在仍然是漆黑一团，开悟只是梦中之事。他很是焦灼，恨不得将自己一颗蒙昧的心掏出来，在清清的山溪中清洗一番。

一日，在打坐入定后，恍惚中，有人向他提示：“想悟道，向南行。”

南行，必到中岳嵩山少林寺。这时候，达摩面壁，早已震惊天下，为世人所知。神光明白了，自己应该去向达摩这位来自佛陀故乡的祖师求法问道。

神光兴冲冲来到嵩山，却在太古洞碰了一鼻子灰。那达摩整日面壁而坐，不言不语，不动不摇，任神光百般乞求，千遍诉说，他始终连眼皮都不抬一抬。莫非，你真的是一尊千年石佛？

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从秋到冬，达摩天天面壁，神光日日碰壁。但他锲而不舍，求道之心始终不渝。转眼到了寒冬腊月，神光照例坚持每天来请求达摩收他为徒，达摩依旧不理不睬。然而，这一天，神光为了求得无上大道，下定了决心：你不答应我的请求，我就站在山洞之外永远不离去！

求道之人，必须有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概。当年，佛祖释迦牟尼在尼连禅河之畔的菩提树下打坐，就曾经发誓说：“若不开悟，不离此座！”

这一天，是腊月初九。“腊七腊八，出门冻傻”。这几日，正是全年最冷的时候，哈气凝霜，滴水成冰，朔风似刀，一下又一下，在神光脸颊上划出一道道小裂口；寒气像冰蛇，从脚底钻入骨缝，啮咬着他的神经……他也像达摩面壁那样，一动不动。入夜，鹅毛大雪从天而降。风卷雪糁[10]，打在脸上，落进衣领里，神光冻得瑟瑟直抖。但他一任严寒刺骨，风雪狂虐，坚持站立在山洞之外。

夜，越来越深；雪，愈下愈大；风，一阵比一阵凛冽……

一夜北风紧，天亮雪尚飘。在太古洞外站立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神光，浑身沾满雪糁，长满霜花，挂满冰坠，犹如冷霜凝固、冰雕雪砌一般。

达摩的意识从禅定中出来，向洞外看了一眼。于是，他不仅看到了满眼洁白，也将雪人一样的神光看进眼里。他不动声色地问：

“你，在雪中站立了一夜，想求个什么？”

大师终于开口了！

神光欣喜若狂，激动万分。他悲欣交集，两行不知是苦是咸是甜是酸或百种滋味交织在一起的眼泪，潸然而下。

其实，他就是想说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早已被冻得四肢僵硬，脸颊麻木，口舌不灵，甚至连大脑似乎都冻得有些迟钝了。半晌，神光才断断续续从咯咯作响的牙缝里蹦出了一句话：“和、和尚、慈、慈……悲，为、为我、开、开甘露法门[11]。”

达摩乜斜[12]了他一眼，缓缓说道：“诸佛无上妙法，是天长地久、行难行之事、忍难忍之情、累世勤奋精进而修得的。你凭着这么一点点小小的恭敬、小小的殷勤，就想得到？你站在膝盖深的白雪中算得了什么？若想得我心法，除非天降红雪！”

天降红雪？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啊。难道就真的没指望了？

神光又饿又冷，而此时此刻，他的一颗因绝望而不停抽搐的心，更是痛苦万分。他可以忍受风雪肆虐，但无法接受被达摩拒绝的现实。

这时，山崖上一株枝叶茂密的松树因树冠上积雪太多，所有的树枝都被压得向下弯曲着。雪仍在不停地下，树上的积雪仍在不断增多，好像它已再也无法承受那巨大的重量了，整个大树随时都有可能轰然倒下……

“咔嚓！”

一声脆响，松树上那根最长的树枝折断了。整棵大树因为平衡被打破，在那一瞬间受到振动而强烈摇晃起来，树冠上的积雪纷纷坠落下来。

它，松树，虽然丢弃了一条最强壮的树枝，却换来了整棵大树的生命。

目睹了这一切的神光突然受到启发：不是吗？佛祖释迦牟尼以及历代祖师，为了求法悟道，不惜敲骨取髓，舍身舍命。古人能做到，我为什么不能？

为了显示誓死求法的决心，为了表示自己发自灵魂的诚恳，神光抽出戒刀，猛然砍向自己的左臂——

奇迹出现了：从神光断臂处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空中飘飘洒洒的雪花，染红了白茫茫的雪地！

“师父，你看，你快看！天降红雪了。天真的在降红雪！请收我为徒吧。”

达摩大师不禁热泪盈眶。他没想到，神光为了求法而自行断臂。他十分动情地说：“可，可以！历代诸佛当初求法之时，和你现在一样，都曾为法忘身，为法捐躯。你已经用你的行动证明，你可以接续佛的慧命，可以将佛法智慧发扬光大。”

从此，神光改名为慧可。

这慧可断了一条胳膊，疼得浑身哆嗦，但他不说自己身上疼痛，而是说：“师父，我心痛难安，请你为我安心。”

原来，慧可是在变相向达摩讨教佛法的真谛。因此，他所说的心，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的心脏，而是我们的真心。真心虽然无形无状，却能感觉、能思维、能幻想、能做梦、能说话、能听音、能产生直觉灵感，举手投足，扬眉瞬目……它无所不在、无所不能。佛教所谓的开悟——明心见性，即心是佛，说的就是这颗心。

达摩听慧可说心痛难安，怪目圆瞪，倏地将一只大手伸到他的面前，大声喝道：“拿心来，我为你安！”

电光石火，就在达摩将手伸到他眼前的一瞬间，慧可清清楚楚地感到自己被一种无形无相却又切切实实存在的力量击中了。他目瞪口呆，惊诧万分，若有所悟，却又无从说起……

达摩的那只大手突兀在眼前，更横亘在整个天地间，似乎还放射了淡淡的红光。它不停地向慧可索要着：拿心来，拿——心——来！

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体会：我们用心之时，那真心无处不在，无所不能，但用过之后，它又无影无踪，无形无相。这样的心，没有固定的处所，让慧可到哪里去找呢？所以，慧可愣怔了半天，喃喃说道：“师父，你叫我拿心来，可是，心在哪里呀？我找不到啊！”

“已经为你安好啦！”

达摩大吼一声。他这一吼，如同晴天霹雳，在慧可面门前轰然炸响，陡然震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是啊，心既然找不到，你还心痛个什么？心既然空无踪迹，你还安个什么？

迷雾散尽，艳阳高照。慧可，大悟了。

景深

慧可立雪而入达摩门，终于悟得佛禅之道。

北宋时，有一位名叫杨时的人，他与同学游酢（cù）到洛阳特地去拜访他们的老师程颐。顺便，他俩要向先生请教一些问题。

不巧，他俩到达的时候，程颐正在睡午觉。

杨时与游酢就那么虔诚地站在大门口，等候先生醒来。似乎是为了考验考验他俩是不是在装模作样，也仿佛是为了成全他们的千古美名，反正老天爷非常知趣、非常适时，或者说是非常巧合地下起了大雪。

等到程颐一觉醒来，面见他俩时，门外积雪已经深达一尺！这大概是中国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尊师重道的历史典故了。

杨时，世称龟山先生。后来，他轻而易举地考中进士，但当吏部调他做官的文凭真的送来时，他弃之如废纸，一时间清誉满天下。他先后就学于程颢、程颐兄弟。与游酢、吕大临、谢良佐号称“程门四先生”。他学成南归时，程颐目送之，说：“吾道南矣。”是啊，他如此聪明，又如此尊重师长，虔诚好学，老师能不倾囊相授吗？所以，在南宋时，学者公奉他为“程门正宗”。

其实，有了调官不赴、程门立雪的故事，就足以令他名垂千古了。

乍看起来，程门立雪似乎更亲切一些，慧可的故事太过残酷了。但是，如果真正对禅宗有所洞悉，回望这两个故事，便“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萌芽于晚唐，成之于两宋，大盛于明朝的理学——也就是新儒学，原来本是发端于禅宗的启悟啊！

追根溯源，我们在早、中期的理学大师们身后，总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一些伟大禅师的身影。几乎所有的理学大师或是在禅师的点化下自己有所体悟，或者干脆从禅宗公案、语录中撷其精华而为己有，自诩为创新之见，并以此为资本自立门户。梁启超先生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唐代佛学极倡之后，宋儒采之，以建设一种‘儒表佛骨’的新哲学。”

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程门立雪”，可以肯定，是在模仿慧可求法的故事而产生的。翻开杨时的传记，可以看到这样的记载：“一日见程，颐偶冥坐，时与游酢侍立不去。颐既觉，则门外雪深一尺矣。”从中可以看到三点：其一，既然是“侍立”，即随时准备听候吩咐，那么，应该是站立在距离程颐不远的地方；其二，程先生仅仅是偶然冥坐，也就是打盹，或者冥想，总之时间不会太长，除非人工堆雪，否则怎么会雪深达一尺？其三，文中的“门外雪深一尺”，原意是在说明、形容时间过了很久，两位学生为等候老师醒来，始终不肯离去，而不是说他俩站在门外。

杨时死后谥号“文靖”，谢应芳的怀念诗写成了：“卓此文靖公，早立程门雪。”再到程氏徒孙辈的、集理学之大成的朱熹，又在此基础上演变成了更加合情合理的“程颐睡午觉，杨、游门外立”。

理学的许多语录、学案，都是这样从禅宗典故套用、模仿而来的。

其实，套用也好，模仿也罢，都算不了什么。佛、道、儒三家，本来就是相互影响，互相取长补短，共同发展的。就说禅宗吧，它早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印度佛学，它之所以能在中国这块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壮大，是因为它与源远流长的华夏传统文化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因此，反回来，禅宗对理学有所哺育，应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是，不正常的是，正如梁启超先生所说：“既采用佛说而损益之，何可讳其所自出，而反加以诅诋？”

如同小偷总是避开自己“光顾”过的地方，又似现代许多大富豪对自己最初的发家史讳莫如深一样，理学家们对自己的“乳源”有所避讳，也可以理解。至于他们反过来对禅宗进行攻击，也可以看做是提前防卫。问题的关键是，理学家学禅由于缺乏慧可大师断臂求法的勇气与恒志，所得到的仅仅是禅的皮毛。所以，他们的东西，似则相似，是则不是，甚至是比虎画猫反类鼠。难怪我们看到的理学家骨头里都往往缺乏禅者的机智、敏捷、自然、洒脱、大度、磊落。

心语

慧可断臂与玄奘西行，是古人舍身求法的典范。

是什么神圣的信念，让慧可毅然断臂？是何等坚定的意志，支撑着五天四夜滴水未进的玄奘走出八百里沙漠？

毫无疑问，是信仰。

说起来，人是肉体与性灵的完美结合，所以除了物质满足、精神需要外，还有更高的性灵（灵魂）追求。当人的物质、精神需求得到基本满足后，必然会转向性灵的探索。

这些年，虽然物质条件、精神生活较之以前有了极大改善，但多数人并不觉得满足，反而在忙碌中普遍感到迷茫、困惑、焦虑、不安。究其原因，主要是信仰危机。由于信仰被误导，许许多多人成了“拜物教徒”，以为金钱万能，可以换来一切，声色犬马，浮华奢靡，暴殄天物……似乎人生一世，就是为了攫取财富而来。于是，不少奸商使诈，很多官员贪腐，变成一头头疯狂吸金的怪兽。也正是由于信仰缺失，道德的底线不断被拉低，使得近年来丑恶之事层出不穷。

人生一世，只有几十年光景，世界很大，我们很小，如何使人生真正通达愉悦？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唯有内心的信仰。事实证明：一个人信仰空虚，很容易造成心理紊乱与疲惫；反之，则人生充盈。即使在逆境，也乐观充实，击水千里，最终取得人生的成功。

3.心中的欲念绑着你

慧可入达摩门，取得衣钵，成为禅宗在中土的二祖。后来，他把禅法传于僧璨。三祖僧璨得到衣钵后，一直隐居修行在舒州皖公山。隋朝开皇十二年（592年），一位法号道信的小沙弥[13]，偶然听了一位云游僧背诵僧璨的禅学名著《信心铭》，心中升起了无限的欢喜。他小小年纪，学法之心却异常坚定，求道之情十分迫切。他跋涉数千里，从黄河岸边的河南沁阳，一直走到长江之滨的安徽潜山。在皖公山，终于见到了仰慕已久的僧璨大师。他在跪拜行礼后，说：“大师慈悲，请教给我解脱法门。”

僧璨不动声色地问：“谁绑着你呢？”

小道信一愣，惊诧地说：“没有人绑着我呀！”

僧璨大喝一声：“没人绑着你，那你还要解脱个什么？”

少年道信就这样突然开悟。难道，就是这么简单？其实，有什么复杂的呢？我们世人都是自己给自己套上一层又一层枷锁，加上一道又一道束缚，从而使我们的心灵之中多了许多铅坠，堵塞了无限遐想的空间，无法自由自在地展翅翱翔。

道信开悟后，在师父身边磨炼了九年。在他二十三岁那年，僧璨将禅宗衣钵传给他。他，成为了禅宗四祖,从此禅修益发勤奋，白日持劳干活，夜间坐禅摄心，肋不沾席，夜不倒单（不展开被褥，也就是夜间不躺下休息），六十年未曾解衣安眠。

这时候已经到了唐朝初年。在风景秀丽、人文荟萃的庐山大林寺当住持的道信，厌恶了世俗的应酬。他在庐山绝顶五老峰举目北望，发现长江北岸的群山之中紫气升腾，祥云笼罩。于是，他渡江来到与庐山一江之隔的湖北黄梅境内。

这里石奇泉白，林木清幽，漫山遍野都是郁郁葱葱的松树。

风来了，松涛阵阵，绿浪翻滚如大海；风止了，青松静伫，化成连天碧玉。更神奇的是，万山丛中两座峻峭的高峰拔地而起，就像两位顶天立地、比肩站立的巨人，仰观九天星辰，俯瞰大地烽烟；谛听风云变幻，笑看江河奔流……

钟灵之地，当有人杰出类拔萃；山川奇异，自有贤圣与日同辉。道信望着这两座并肩而立的山峰，嘴角隐隐泛起一缕会心的微笑。这时，一位老翁扛着头从山上下来。他告诉道信，这座山叫破头山。道信说：“这个名字不好。看，这东、西二峰秀出群峦，应该叫双峰山。”

“谢谢禅师赐名。”老人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原来，他是山里的栽松道人（并非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这漫山遍野的松树是他几十年间所栽种的。老人看到道信身披大红袈裟，显得十分庄严神圣，心中好生羡慕，就请求说：“禅师，你一定是位得道高僧。我要拜你为师，给你当徒弟。”

道信见他须发皆白，问道：“老人家，您今年高寿？”

“九十有九，还小呢。”老人笑着说。

道信也笑了，说：“是不算太老。不过，给我当徒弟嘛，还是太晚了一些。”

一位名叫冯茂的居士[14]，将双峰山下的一块山场捐献出来，供道信开办道场[15]。经过数年苦心经营，声名远播，四方禅僧闻风来归。渐渐地，这里云集了五百多位禅和子[16]。

这是中国历史上形成最早的禅僧教团，也开了禅宗道场脱离律宗寺庙而独立的先河。四祖道信启建丛林[17]、组建禅僧教团的创举，对后世禅宗的发展，对禅宗农、禅并重的宗风养成，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一天，道信在回山的路上遇到一个骨相奇秀的男孩。那孩子似乎早就知道道信在打量他，停止玩耍，回眸一笑——这眼神，这目光，这神态，竟然是那样似曾相识！可是，他仅仅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呀。道信弯下腰，抚摸着他的头顶问：“你是哪位居士家的孩子？我看你很眼熟，一定与你父亲相识。你姓什么？”

小男孩一歪头，说：“我的姓可不一般呢！”

道信好奇地追问：“什么姓？”

“是佛性（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什么？佛性？道信不由得一惊。这时，一同玩耍的小伙伴们七嘴八舌地说：“他没有姓，是无姓儿。”

道信就问他：“你真的没有姓？人人都有姓，你为什么没有姓？”

“性空，所以没有姓。”小男孩说完，对着道信又一笑。

人人都有佛性，自性空寂，这些深奥的佛学道理，竟能从一个七岁稚童口中说出，道信怎能不为之动容？要知道，他为了找到一个能传承自己禅法的弟子，已经寻觅了许多年。道信对男孩说要收他为徒，男孩说这得问他的母亲。

孩子的母亲住在一座破庙里。她对道信说：“大师，你就带他走吧，他本来就是一个莫名其妙而来的孩子。”

道信留下一些钱，将孩子的母亲安顿好，领着“无姓儿”回了双峰山。这个“无姓儿”就是后来与师父道信共同开创了禅宗崭新局面的、史称“东山法门”的禅宗五祖——弘忍大师。

春风又绿江南岸。

在一个桃花盛开的季节，四祖道信乘一叶扁舟顺江而下，到白下（今南京市区）弃舟登岸，直奔牛头山而去。

已是黄昏时分，牛头山上空五色祥云如盖，山脚下白色岚气缭绕，山中巨石上，一位禅僧肃然端坐。一群羽毛艳丽的小鸟飞来，它们嘴里衔着世间罕见的鲜花，纷纷献到他的面前。随后，一只白猿灵巧地攀上岩石，将一枚硕大的野果放在他的脚下……

那禅僧一动不动，也不知他化成了石头，还是他本来就是石头的一部分。

道信使劲咳嗽了一声，惊飞了小鸟，吓跑了白猿，那禅僧却故我依旧，连眼皮都未曾抬一抬。道信大声说道：“好哇，好哇。百鸟衔花，灵猿献果，天人送供，说明你禅修功夫出神入化，已经达到了奇妙境界。但是，既然鸟兽能找到你，阎王爷也能找得到你。”

是啊，纵使禅定功夫达到一定的高度，却依然没有出三界[18]，未能了脱生死。要知道，羽化登仙，犹是梦幻；解脱大道，方为真谛。

那僧睁开眼睛，神色迷惘地看着道信。

道信明知故问：“你在干什么？”

“观心。”

道信又问：“观心者是谁？所观之心又是何物？”

那僧无言以对，就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施礼：“弟子法融，失礼了。请问大师……”

“道信。”

“原来是四祖到了！失敬，失敬！快请到草庵一叙。”

来到法融的庵中，法融急不可待地向道信请教禅之真谛。道信说自己累了，在法融的床上倒头就睡。法融无奈，只好像往常一样，以打坐度过漫漫长夜。他在盘腿入定前，不禁扫了呼呼大睡的道信一眼，心想：你还四祖呢，如此放逸！说来也是，这道信几十年肋不沾席，整夜坐禅，今天不但蒙头大睡，而且还呼噜连天。

法融耳边滚动着一连串的惊雷——道信鼾声如雷，打扰得他无法观心入定，情绪越是无法安静下来，感觉越烦躁、精神越躁动、心情越烦恼。这时候，连身上的虱子也来添乱，咬得法融痒得难受。他伸手入怀，捉出两只虱子，将它们狠狠摔在地上——他正在气头上，若不是佛教戒律禁止杀生，恐怕那两个不长眼的小东西早就没命了。

第二天一大早，道信打着哈欠，伸伸懒腰，问法融夜里休息得如何。法融正没好气，听得道信如此一问，气得脸都青了，毫不客气地抢白：“你自己不修行，还打呼噜，吵得我根本无法打坐！”

道信说：“你昨天夜上嗔火四起，怒气冲天，拿两只虱子出气，将其中一只虱子的腿摔断。疼得它叫唤了一整夜，打扰得我没有睡好觉。”

说着，道信大师从地上捡起一只虱子，果然有一条腿断了。

天哪，这是一种多么不可思议的境界！外界稍微有一些动静，自己就无法摄心入定；而人家蒙头大睡，却对周围的一切明察秋毫。直到这时，法融才对四祖道信心服口服。他将道信扶到座位上，自己铺展拜具[19]，大礼跪拜，请求四祖传授禅要。

道信开示说：“千百佛法法门，同归于方寸间；无数美妙的德行，也都源于心灵。也就是说，佛法所说的戒、定、慧，以及神通妙用，你都自然具备，这一切都不离你的心。”

法融低头想了想，问：“此心既然一切具备，那么，什么是佛？什么又是心？”

“法融！”道信突然大叫一声。法融一激灵，下意识地答应。

道信笑着说：“法融啊，你再好好思考一下，刚才若不是心的作用，你怎么会应声而答？所以，你要问的佛，就是你那能问的心。心与佛，无二无别。”

法融于此顿悟禅旨。此后，牛头山法席大盛，开创了中国禅宗史上极具特色的第一旁系支脉——牛头宗。

高山无心，众人仰之；大海空腹，江河来归。

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唐太宗李世民，对道信大师的禅法非常仰慕，于贞观十七年（643年），特派专使来到黄梅，请道信大师到皇宫，以求供养。道信说自己不过是个山野村僧，恐怕难入皇帝慧眼，婉言谢绝了。

道信的谦谦风度，使得唐太宗更想一睹他的风采，又连续两次派钦差来请。但是，道信都称病不去。三次恭请，三次被拒绝，对于说一不二、一言九鼎的大唐天子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难怪李世民大发雷霆：“再去！这第四次他再推托，就将他的脑袋提来！”

谁知，道信听完圣旨，让弘忍取一把快刀来，自己伸长脖子，请使臣砍头。使臣被他淡薄名利的高风亮节和视死如归的气魄所感动，回朝禀告了太宗。李世民不愧为中国历史上最为开明的皇帝，当他得知道信既不为荣华富贵所打动，也不为死亡威胁所屈服的时候，不禁转怒为喜，对道信大加赏赐。

唐高宗永徽二年（651年），闰九月四日，禅宗第四代祖师道信，在将衣钵传给弘忍后，端坐圆寂。弘忍为师父的肉身建了一座塔。第二年四月初八，佛祖释迦牟尼圣诞日，塔门无故自开，道信大师的仪容栩栩如生……

景深

我们生活的世界上，在一个地方，有一种捕捉小猴子的妙法。

当地人在椰子壳上挖一个小洞，洞口的大小恰好能让小猴子空着手伸进去，却无法攥成拳头拔出来。然后，他们或者将椰子壳拴到树上，或者固定在地下，再往洞中放一些猴子爱吃的食物。一个简单得无法再简单的陷阱，就这样做成了。他们躲得远远的，静候小猴子上钩。

几乎没有不贪吃的小猴子，也几乎没有猴子能禁得住香喷喷的诱惑。

于是，就有小猴子闻香而来。它非常机警地向四周张望，没有人，真的没有人。起码，在它嗅觉范围内没有人的气味。其实，就算有人，就算人们突然出现在几丈远的地方，它也不怕。凭着它猴子的机灵与敏捷，凭着它出色的弹跳与攀爬能力，它可以轻而易举地逃离而去。人只能看见其影，却无法追上其踪。人这东西，整天说自己是猴子变的，其实他们很是对不起自己的远祖，已经退化得比狗熊还笨，哪里还有一点猴子的灵巧？

哈哈，抓住啦，抓住啦！小猴子得意忘形，因为它已经将食物紧紧抓在了手中。但是，它虽然馋涎欲滴，却无法将美食送到口中。因为直着伸进洞中的手，攥成拳头之后，却无法再拔出来。

本来空着的手掌，一旦紧紧抓住梦寐以求的东西后，便膨胀了许多。

设置陷阱的人来了。

小猴子惊惶失措，心惊胆战，却无法逃脱。并没有谁捉住小猴子，没有任何东西紧紧抓住它不放，连那只椰子壳中也没有任何机关；恰恰相反，是小猴子自己抓住了自己，因为它伸进椰壳中的手仍在紧紧抓着食物不放，于是就将自己紧紧捆绑在了这里，死死束缚在了椰子壳上。它，只要将手中的美食放下，把手松开，就能将手从椰子壳里拔出来，随时都可以逃之夭夭。然而，鲜有猴子能在这种情况下逃脱。因为，心中的贪欲，在不知不觉中使它紧紧攥着到手的东西，始终不肯放下。

心语

是谁捉住了猴子？是谁捆绑着我们？

如果将陷阱中的食物换成金钱、美色、官位、名声，那将如何？试问天下，看到这些东西，有几人能不去抓？已经将这些东西紧紧攥在手中的人，又有几人能放下？

在现代生活中，因为心中的欲念，使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一直受缚。于是，我们自己将自己紧紧捆绑在各种欲望的车轮上，在它的驱使下奔波旋转，以为得了前面的东西，就会罢手了。却不知，人，有贪婪的弱点。换句话说，对很多人来说，欲望是永远不会得到满足的，甚至越刺激越强烈，所以不少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不肯松手。

有人问六祖慧能的法孙石头希迁禅师：“什么是净土？”

石头大师说：“谁能污染你？”

又有人问：“什么是禅定？”

石头反问：“谁能扰乱你？”

原来，一切都在于自己。

4.虚华落尽，心性显现

禅宗六祖慧能大师，本是岭南荒蛮之地的一个樵夫。

有一天，慧能在街市上卖柴，偶然听了一位居士诵持《金刚经》。没想到，他这个一字不识的苦恼人，当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居然豁然开悟了！于是，在这位居士的指点、赞助下，他告别故乡，北上湖北黄梅求法。

当慧能一路翻山越岭，途经韶州（今广东曲江县）曹溪曹侯村时，结识了儒士刘志略。二人一见如故，义结金兰。刘志略挽留慧能小住几日，以尽兄弟之谊。

刘志略虽然修学儒业，但他的家庭颇有佛缘。他的姑姑就在离曹侯村不远的山涧寺出家为尼，法号“无尽藏”。无尽藏尼师以诵持《涅槃经》[20]为日常课业，所以，当刘志略与慧能前来拜访之时，她正在诵《涅槃经》，自然而然也就说到了《涅槃经》。无尽藏尼师满脸堆笑，恭谦地对慧能说：“听我的侄子说，你对佛法很有研究。这《涅槃经》贫尼虽然诵持多年，却仍有许多地方不甚明白，请你指点迷津。”

说着，尼师将厚厚的经书递向慧能。

慧能摇着手说：“惭愧惭愧，我从来没有读过书，所以不识字，更读不了经。不过，你若是把经文读出来，或许我能为您解答其中的意思。”

灿烂在无尽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成了浓重的阴云。她垂下眼帘，以略带责备的口吻说道：“佛戒妄语。所以，学佛之人，诚实第一。你连字都不识，怎么能解释经文之中甚深的道理呢？”

“佛法真理，与文字无关！”这慧能，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刘志略与无尽藏都被他的这句话震惊了：什么？神奇、玄妙的佛法，与文字没有关系？那么，还要这千百万卷的佛经干什么？前人九死一生，到西天取经，不就是为了带回一些经书吗？

他们二人像审视怪物一样盯着慧能。

慧能却莫名其妙地吸了吸鼻子，一边四处寻觅，一边说道：“哪儿来的花香？”

这慧能真的像瞎子一样，连无尽藏供在佛龛前的那簇烂漫的山花都视而不见。无尽藏用手指指着供桌上的花瓶说：“喏，贫尼每天清晨采野花供佛。室内的淡淡馨香，就是它们散发出的。”

慧能又侧着耳朵，倾听着什么：“哪里有人弹琴呢？”

刘志略说：“这座寺庙之所以叫山涧寺，就是因为左近有一道山涧。涧水叮咚，宛若琴声一般。看，就是那边。”刘志略的手指向寺外。

慧能的目光没有顺着他的手指指引的方向望去，而是认真打量着他的手指头。刘志略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慧能，你本来是一个十分精明的人，今天怎么啦？你看我的手指干什么？手指既不是涧水，也没发出声音！”

这时，慧能才哈哈大笑着说：“你们看，佛法的真谛，就像美妙的花香，也像动听的流水；而文字，就犹如你们指给我看的手指。手指能指出花香与流水的所在，但你们的手指本身并不是馨香的山花，也不是动听的溪水。而且，看美丽的花朵，听山涧的流水，并不一定非要通过手指不可。”

最后，慧能说：“诸佛妙理，非关文字。所以，不能对经文产生执着。”

从此，无尽藏对慧能敬佩得五体投地。她对村民们赞叹慧能：“他天机自悟，无师自通，非常人所及，是大菩萨再来。”

于是，曹侯村的民众在大善人曹叔良的带领下，礼请慧能住进了当地著名的宝林寺。然而，慧能怎么能因此而改变北上求法的初衷呢？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这份荣耀，飘然而去，到湖北黄梅拜谒五祖弘忍去了。

唐高宗咸亨元年（661年），当二十四岁的慧能从广东艰苦跋涉数千里，风尘仆仆来到湖北黄梅并走进东山寺正堂时，室内十几个禅僧肃然侧立，禅宗第五代祖师弘忍双目微合，安然端坐。

慧能施礼后，悄然退在一边。

片刻后，弘忍双眼睁开，目光像闪电一样照向慧能。慧能不由得一激灵。未等慧能开口，五祖首先问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求福，求寿，还是求财？”

慧能从容不迫地说：“弟子是岭南人，祖籍范阳（今河北涿州），俗姓卢。不远万里而来，不求福，不求寿，不求财，只求做佛。”

弘忍略微沉吟，不客气地说：“你是岭南人，岭南系荒蛮之地，民未开化。你有成佛的资格吗？”

慧能并未被大师的气势所吓倒，反而挺直腰杆，镇定自若地说：“人有南北之分，但佛性并没有南北之别。人人都有佛性，一切众生都可以成佛。”

弘忍眼睛半闭半睁，不置可否地说道：“是吗？”

慧能说：“当然。佛法面前，人人平等。不错，弟子是岭南人，是未开化的普通人，连字都不识，的确无法与大师尊贵的法体相比。可是，请问大师，南蛮子的佛性与大师您的佛性有什么差别吗？”

慧能说完，深深地向大师鞠躬，退到一旁，静候大师发落。

旁观的和尚们对慧能怒目而视，他们从未想到，一个其貌不扬的普通人竟敢与他们敬若神明的五祖争辩。

弘忍的目光却变得极为慈祥，脸上露出欣喜的微笑。他本来就是想试试慧能的悟性，听了慧能之言，句句契合佛理，立刻感到此人根器[21]非同寻常，是千载难逢的好僧材。弘忍刚想对慧能表示什么，却见周围的弟子皆对慧能目而视。他唯恐众怒难犯，对慧能不利，于是改口说：“你既然是为求法而来，就先打杂去吧！”

慧能上前一步，施礼道：“启禀师父，弟子内心清净无染，没有任何杂念。现在师父让我打杂，请问到底打什么杂？”

弘忍大师闻听此言，不禁大吃一惊，不由得再次认真打量着慧能，微微点头首肯。但他同时想到，这慧能实在太过聪明，必须折其毛刺，方可慧其心性。于是大师板起面孔，威严地喝道：“你这年轻人，刁蛮成性，立刻干活去！”

慧能挥汗如雨地劈柴。他本是樵夫出身，劈起柴来自然得心应手，斧落柴裂。不远处，弘忍在背后悄悄观察着他。慧能浑然不觉，挥斧不止。弘忍走过来，叫道：“慧能！”

慧能转头见是师父，深深磕头。弘忍问：“慧能，你已经来到寺里一个多月了，过得怎么样？”

慧能回答：“挺好，师父。”

弘忍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你刚来那天，我有意难为你，还斥骂你，你是不是觉得师父对你太刻薄了？”

慧能说：“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弟子终身难报。”

弘忍道：“其实，一见面我就很喜欢你。尤其是你对佛性的论述，简直就跟我师父——四祖道信与我初次见面时说的一模一样。那天，我很想和你好好谈谈。但不知为什么，你的师兄们不太欢迎你。我怕人多嘴杂，将来对你不利，因此就故意训斥了你一顿。”

慧能说：“弟子当时就明白师父的心思，所以，自从到寺里，一直躲在后院，也不与师兄们打交道，一来不给师父添麻烦，二来省得师兄们产生误会。”慧能捡起一个木墩，用袖子擦了擦，扶师父坐下。

五祖弘忍捡着慧能劈开的木柴看了看，问：“我看你劈柴时，斧落柴裂，很少劈第二斧，是什么缘故？”

慧能随口说：“我在家时便以打柴为生，熟能生巧吧。”

弘忍紧接着问：“巧从何来？”

慧能摇摇头，老老实实说：“没想过。”

弘忍拿起几根木柴，指给慧能：“你看，你每一斧都不离木纹的症结之处，这就是外力插入的契合点。”

弘忍摆好一截原木，说事也说禅：“看准契机，单刀直入，无明结为之顿开！”话完斧落，圆木裂成两半。

慧能拿起师父劈开的木柴看看：“真利索！师父，你也劈过几十年柴？”

弘忍摇摇头：“不是我劈过柴，而是我会劈柴。”

慧能似懂非懂地望着师父，想听师父解释。

弘忍反而问慧能：“你在家时劈柴，来到东山寺还是劈柴。与其在这里劈，不如在家中劈，何必要艰难跋涉几千里呢？”

慧能一头雾水，不知师父究竟想传达什么禅机，只好求师父：“弟子愚笨，请师父明示。”

弘忍说：“慧能你应该知道，因为你是为学佛而来，所以，此柴非彼柴。这就是发心不同，道则不同，果便不同。”

慧能摇摇头：“弟子还是不明白。”

弘忍正色道：“自从佛陀把正法眼藏[22]传给初祖迦叶尊者，至今已一千多年，历经三十二代。这中间求法者众多，但得道的人却凤毛麟角。为什么？因为‘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你现在在寺里打杂，看似与学佛、修禅无关。而实际上，禅，无形无相，不可言说。禅在哪里？就在飞花、落叶、针头、线脑中，就在劈柴、挑水、舂米、扫地中，就在日常生活的一举一动里。禅，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啊！你好自为之，好自为之吧！”

如惊雷贯耳，震醒梦幻。师父一席话，在慧能心中产生强烈共鸣，他喜不自胜，情不自禁，扑通跪倒，五体投地，十分感激地喃喃道：“谢谢师父教诲，谢谢师父大恩大德，谢谢师父……”

无人应承。慧能抬起头，师父早已走远。

斜阳洒金，风舞桃花。风吹拂着五祖的僧衣，飘落的桃花瓣在他四周飞旋。夕阳的光辉笼罩着他的身影，浑身散射着奇异的光彩。

这时候，禅寺大钟突然鸣响，颤动着山中的宁静。

在洪亮的钟声中，几百位和尚从各自的僧房匆匆走出，快步奔向大殿。洪钟长鸣，预示着有重大事情发生。和尚们相互用眼神询问，但都不知师父因何招集僧众。

原来，五祖日趋年迈，要将禅宗衣钵传给合适的弟子了。五祖说：“你们各自写一首阐明你们修行见识的偈子[23]呈来。如果确实明心见性了，我就将达摩祖师从西天带来的禅宗衣钵传授给他。”

但是，全寺数百僧人没有一人呈上偈子，因为他们都想到了神秀上座[24]。

神秀是寺院的教授师，系众僧之首，人们知道的那些佛法，大多是他教的，所以，只有他才有资格继承师父的衣钵。不是吗？连五祖他老人家也曾经感叹道：“东山佛法，尽在秀矣。”

神秀虽然早就写好了偈子，却也一直没有交给师父。他明白大家的心意，他想：自己若不呈上偈子，师父怎么知道我见解的深浅呢？若呈上偈子，别人会不会猜测我是以此窥视六祖的圣位呢？要知道，求法善，妄求祖位则恶！神秀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将偈子悄悄写在了一面墙上：“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弘忍看后，对神秀说：“从你这四句偈来看，你还只是到了门口，尚未真正进门，没有明心见性。一般的修行人，如果照你的这首偈去做，便可不会堕落。但若以这样的见解，想求得彻底的觉悟，是不可能的。”

这时候，正在碓房舂米的慧能听到一个小沙弥吟诵神秀的偈子，知道其尚未真正开悟，于是也吟出四句诗偈，请一位识文断字的居士抄在墙上：“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正是这首偈子，不但改变了慧能、神秀，以及往后万千禅僧的命运，还一举改变了中国禅宗的发展方向。

弘忍大师披蓑衣、戴斗笠，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穿行。

他来到碓房，从门口向里眺望。慧能正在一心一意舂米。他身体瘦，体重轻，为了加快舂米的速度，提高效率，在腰上捆了一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

弘忍说：“求道的人，为法而忘却自身，就应该像你这样不辞辛劳。”

慧能看见师父进门，赶紧跪下，向师父顶礼。

雨水从弘忍的蓑衣上滴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圆圈，也淋到了慧能头上。大师扶起慧能，赞许地对他微笑着点点头。大师的目光看着舂碓中刚刚倒入不久、尚未舂几下的稻谷，奇怪地问：“米，舂好了吗？”

慧能先是一愣，看了尚未脱壳的稻谷，又看看师父，恍然大悟，也奇奇怪怪地答道：“舂好很久了，只是还没有筛呢！”

五祖是在问慧能，明心见性了没有？慧能表明自己早已开悟了，只是未得到师父的印证而已。

弘忍大师什么也没说，用禅杖敲了石碓三下，转身而去。

夜深人静，正堂内依然亮着一盏灯火。禅宗第五代祖师弘忍，身披代代相传的大红色木棉袈裟，莲坐佛龛前，仪态庄严、神圣。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几乎同时，响起三声轻轻的叩门声。但是，五祖连眼皮也未抬。房门咿呀打开，又轻轻关上，慧能不请自来！

他自顾自走到师父前边，拜了拜，安静地在几案对面坐了下来。半晌，弘忍大师睁开眼，不理慧能，径自用厚布将窗户遮挡了个严严实实。摇曳的灯光中，弘忍大师端坐如山，《金刚经》的经文像出岫之云、山溪之水，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流出：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这经文，像是亘古以来人类灵魂深处的呼唤，像是宇宙精灵内心独自的呢喃。同样的经文，从五祖口中念出来，竟然如此的不同！慧能先是被震惊得目瞪口呆，随即激动得热血沸腾。随着经文的注入，他又渐渐变得心如止水，脸上挂起安详、平和的微笑。

大师的诵经声如行云流水，宛若行吟诗人与大自然的唱和。

恍惚间，慧能仿佛看到师父诵经的口中生出一枝金色的莲花，徐徐而来的经文语句，变成了金莲的光芒……莲花渐渐扩大，充满了整个世界。硕大的金莲渐隐、渐淡，成了一个如梦如幻的轮廓。花蕊上，渐渐凸现出佛祖释迦牟尼与尊者须菩提的映像。

佛祖：“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

须菩提：“不也，世尊。”

佛祖：“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

须菩提：“不也，世尊。”

佛祖：“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须菩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

须菩提：“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

佛祖：“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慧能眨眨眼睛，梦幻般的景象不见了，而五祖吟诵《金刚经》的声音仍在不疾不徐地流淌着：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慧能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好像突然中了电击，全身剧烈颤动！各种各样的美景在他心中显现出来：

——神圣的雪山：雪山上盛开的雪莲花。

——夕阳下的海滨：细浪亲吻沙滩。

——辽阔的草原：草原上自然形态下弯弯曲曲的河流。

——如画的白桦林：树上一个个疤痕恰似一只只眼睛……

五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不知何时，慧能已经跪倒在了五祖面前。五祖爱抚着他的头顶，慈祥地问道：“这部《金刚经》是禅宗印心之经，阐明了诸法性空无我之理，你可听懂了？”

慧能使劲点点头，热泪盈眶，喃喃道：“没想到，没想到自性原来是清洁纯净的；没想到，自性原来是不生不灭的；没想到，自性原来就是具足圆满的；没想到，自性原来是寂静不动的；没想到，原来万法是从自性中产生的。”

弘忍边听边点头，等慧能说完，他高兴地拍着慧能的头顶说：“你的悟性，你的根器，超过了为师的想象！总算不枉我一番苦心。”

弘忍又说：“不能认识到自性，即使再努力学习佛法，再刻苦修行也没用。一旦认识了自性，就是大丈夫，就是天人师，就是佛！”

弘忍站立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来到慧能跟前，庄重地说：“你已经体悟到了宇宙至高无上的大道，从现在起，你就是禅宗的第六代祖师！”

五祖解下身上的袈裟，披在慧能身上。

景深

若不是半路杀出个慧能，五祖弘忍大概会将禅宗的衣钵传授给上座神秀。

神秀，童贞入道，广参博学。他不但精通佛学，对儒、道二家亦很有研究，尤其是《老子》《周易》，洞悉其旨，尽得其妙。

到四十六岁时，神秀已经是精通佛、道、儒三家的大师级人物了。但他仍不满足，又去黄梅双峰山东山寺参谒禅宗五祖弘忍。一见弘忍以坐禅为务，他叹服道：“此真吾师也！”随即不惜年近半百的身躯，服苦役、修苦行，以求其道。他在五祖处服勤六年，就像前面说的，弘忍曾感叹他的禅法大多被神秀吸纳，按弘忍的说法：“我度人多矣，至于见解圆融，没有超过你神秀的。”当然，这是慧能出现之前说的话了。

无论如何，在当时，弘忍的数百弟子中，神秀是深得师父器重的，所以名列上座。他写了“身是菩提树”，表达渐修成佛的见解。当然可以被认为是一种途径。但是，负责舂米的慧能不同意这种途径，在他的“菩提本无树”中，表达了自己“顿悟成佛”的见地，这让五祖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地将禅宗的衣钵传授给了尚未剃度出家的慧能。

禅门无高下，达者自为先。此时的慧能还没正式出家，只是一个行者，但行者照样可以成佛做祖。

没有得到师父的衣钵，神秀当然非常失望，当天他“涕辞而去，退藏于密”。直到十五六年后的仪凤年间（676—679年），神秀的行踪才再次在江陵当阳山（今湖北当阳市东南）玉泉寺出现。

这里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得到衣钵的慧能隐居了十五年，没有继承祖位的神秀也“失踪”了几乎同样长的时间。慧能是被抢夺衣钵的名利之徒所迫，不得不隐匿行踪。那么，又是什么力量迫使神秀“退藏于密”呢？

禅悟这件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没有开悟，自己最清楚，骗天骗地骗别人，唯独骗不了自己。神秀自己心中当然清楚五祖为什么将衣钵传授给了慧能而不是他这上首高徒。没有悟道，有什么资格传承佛之心印？于是，他潜迹灭踪，隐姓埋名，闭关苦修，渐修顿悟：“一切佛法，自心本有。将心外求，舍父逃走。”

悟后的神秀，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为失去祖位而痛哭流涕的神秀，他淡泊名利，离群索居，在玉泉寺东边七里远的山上搭了一间茅草房，栖松荫，饮清风，悠然自得。若不是五祖弘忍的另一位高徒、在中岳嵩山开法传禅的法如英年早逝，东山的法统（北禅渐门）便会在法如那里传承下去。这样，神秀就会默默无闻地终老山林。但天有不测风云，在中原竖立起东山法门大旗仅仅三年，永昌元年（689年），法如溘然而逝，众多弟子顿时成了嗷嗷待哺的孤儿。为了延续东山法门，也为了弟子们有一个好归宿，法如临终遗嘱：“以后当往荆州玉泉秀禅师下咨禀。”

就这样，数百名禅僧不远千里前来投靠，神秀不得不开门接纳他们，出山传禅授法。一时间，引得万众瞩目。因为此时，他已经九十岁高龄。这样的神秀，早已是功深悟透，举重若轻，深奥艰涩的禅意，到了他的口中，就像常见的花草一样简单明了。诗人宋之问在《迎秀禅师表》中说：“……形彩日茂，弘益愈深。两京学徒，群方信众，不远千里，同赴五门。……九江之道俗恋之如父母，三河之士女仰之犹山岳。”

这自然引起当政者的关注。于是，在久视元年（700年），崇佛的武则天派遣特使，将神秀迎入京城。据张说在《大通禅师碑》中记载，武则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敢于逆中国数千年男尊女卑传统而行的铁血女皇，竟然不顾君臣之别，倾万尊之躯，折金玉之体，匍匐跪倒在了神秀膝下……

神秀的大名想不响彻华夏也不行了。在当时，德高望重的神秀，被“推为两京法主，三帝国师”。他所受到的礼遇之高，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然而，神秀却推美慧能，说：“南方有禅师慧能，秘密传承了弘忍大师的衣钵，你们应该关注一下他。”

在当时，慧能于荒蛮的岭南，压根没什么名气。正因为有了神秀与慧安两位师兄的推荐，朝中才知禅宗衣钵远在岭南，也就有了后来朝廷召慧能入京而慧能以老病婉拒之事。

神秀推荐慧能之举，实在出乎常人意料，使得许多人大跌眼镜。当初，是慧能“抢”去了他的六祖之位，按人之常理，他应该对慧能恨之入骨，即使不是如此，也必当心有不平。但神秀就是神秀，他不但不利用官方的势力加强自己的地位，压制和抹杀慧能，反而将慧能是禅宗正宗之事公之于众，郑重向皇帝举荐慧能。由此看，神秀确实是高僧大德，有着高风亮节，不愧是一代伟大的禅师。

但是，后来很多禅宗方面的所谓学者，费尽心机地猜测神秀此举的动机。于是，就有人“聪明”地认为，神秀此举不怀好意，是为了借助朝廷的力量除掉慧能，夺取衣钵。而慧能看透了神秀的“险恶用心”，所以才以老病推诿，不敢入京……所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概说的就是这类现象吧！

这叫人想起一个故事，它记载于《世说新语》中：

一天晚上，太傅司马道子在家中庭院小坐。天空清澈万里，连一缕阴翳都没有。月上东天，因为没有阴云遮挡，明净如镜，清光流泻。司马太傅觉得这样的月色很美妙。当时，谢景重在座。他说：“不如有些微云点缀一下。”司马太傅笑着戏谑他说：“是不是你心中不太干净，因此要用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来污染皎洁的月亮？”

三祖僧璨在《信心铭》中说禅者的心“圆成太虚，无欠无余”。意思是，心量要像整个太空一样无边无际，这是开悟禅师的特征之一。因为他们没有烦恼，没有阴云笼罩心窍，没有“爱则取之、憎则舍之”的分别。这种境界，是我们凡夫所无法想象的。如同一个从来没有吃过梨子的人，单凭想象，无论如何也不知道梨子的滋味一样。若想理解禅者“泯灭取舍，世界大同”的情怀，只有实际修证一番。

心语

慧能那首“菩提本无树”的偈子，很多人都会背诵，但他大彻大悟之后连说的五个“何期”，往往被人忽略了：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自性，与佛性、真心、心性等意义相同。正如慧能所说，自性人人具足，灵明清净，能生万法。为什么一字不识的樵夫慧能，在寺院卖了几个月的苦力，就能成为禅宗第六代祖师，被西方尊为世界十大思想家之一？因为他明心见性、开悟得道了。

所谓“明心见性”，就是明白自己的真心，见到自己的真性。人的心性与宇宙人生的自然法则是相应的，所以开悟之人自性本具的大智慧便显发出来，一通百通，圆融无碍。

在生活中，知识当然很重要。但是，那种填鸭式的知识灌输，是不是比人心性的绽放与发展更重要，是需要打一个问号的。

[1] 《妙法莲华经》，简称《法华经》。

[2] 《楞严经》，佛教经典。唐般剌蜜帝译，共10卷。

[3] 禅七的起源，源于佛陀在菩提树下，七日证道。禅宗的“打禅七”极为隆重，每年都要举行“打禅七”的修行。为期七个周期共四十九天。

[4] 大迦叶（shè）尊者，即摩诃迦叶，释迦佛十大弟子之一，亦是禅宗第一代祖师。

[5] 般若多罗尊者，西方第二十七代禅宗祖师，东天竺国人。

[6] 大乘，指不以个人之觉悟为满足，而以救度众生为目的。以此为宗旨的佛教，即是大乘佛教。

[7] 三昧，佛教语。谓屏除杂念，心不散乱，专注一境。

[8] 般（bō）若（rě）经，大乘佛教空宗的主要经典，也是大乘佛教中形成最早的一类经典。

[9] 福报，指种下的善业种子因缘成熟后，现出好的善果。

[10] 朱雀航，六朝建康秦淮河上二十四浮桥中最大的一座。

[11] 侯景，北魏农民起义将领，后投东魏丞相高欢。

[12] 化身是三身之一。称佛或菩萨暂时出现在人间的形体。

[13] 旷劫：佛教语。久远之劫，过去的极长时间。

[14] 雪糁（shēn），即雪珠。

[15] 甘露法门：佛教术语，指最上之法。

[16] 乜（miē）斜：眯着眼睛斜着看。

[17] 沙弥，俗称“小和尚”，是年龄在七岁以上、未满二十岁时出家的男子。

[18] 居士：在家信佛的人。

[19] 道场：禅僧修行的地方。

[20] 禅和子：参禅的僧人。

[21] 丛林：禅宗修行道场。

[22] 所谓三界，是指欲界、色界、无色界。

[23] 拜具：僧人随身携带的方形布巾，磕头时铺上，打坐时也用，也称坐具。

[24] 《涅经》是佛教经典，为大乘佛教前期作品。

第二章 前程是靠自己走出来的

1.看清人生本来的面目

慧能以一个行者的身份，得到禅宗的衣钵传承，一跃成为六祖。而与此同时，他拿在手里的，不仅仅是达摩祖师当初从印度带来的袈裟，也是一颗危险的炸弹！

虽然这祖师递代相传的袈裟只是一个信物，并非佛法本身，但有了它，就能证明你与历代祖师心心相印。但是，许多名利之徒不明白禅宗以心传心、心有灵犀的道理，以为有了袈裟就是佛，就是祖，总想方设法抢夺。因此，历来衣钵相传，命若悬丝！何况，慧能是一个樵夫出身的普通人，字都不识，甚至连起码的剃度都还没有进行——尚未出家，却得到了禅宗的衣钵，全天下的人有谁能服气？

五祖弘忍说：“你连夜快走，恐怕有人会加害于你！”

弘忍担心徒弟不熟悉路径，亲自送他下山。夜色凄迷中，他们师徒二人快步流星，直奔长江岸边。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是唐朝的一个晚上。弘忍带着慧能来到江边，白日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的码头，此刻冷冷寂寂，迎接他们的，只有江潮叩击堤岸的声音。放眼望去，朦胧的月色笼罩下的长江越发壮阔，带给人一片未知的苍茫感。

二人跳上一只小船，弘忍刚要去拿船桨，慧能说：“师父，您请坐好，我来摇桨。”

弘忍说：“我是师父，应该由我来度你到彼岸啊！”

慧能会心地一笑，说：“弟子迷的时候，要依靠师父来度；现在我已经悟了，应该自己度自己。”

弘忍频频点头：“极是，极是。自己的烦恼自己断，自己的生死自己了。参禅修道，任何人都不能相互替代。所谓师父，只能为人指明前行的方向，是否能够到达不生不灭的彼岸，只能靠每一个人自度。今后，禅宗发扬光大，就靠你了。”

波涛滚滚浪如云，清光粼粼月似船。慧能飞快摇浆，小船像箭一样向彼岸的江州（今江西九江）飞去……

慧能渡江后，日夜兼程，一路向南。这一天，他走到江西与广东交界的大庾岭下。抬头，见群山似潮涌，诸峰如浪奔，这连绵不断的山脉，活脱脱就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一条羊肠小路，时而挂在峰巅，时而落入深渊，时有时无，若隐若现。又恰似一条从缥缈云端悬垂下来的彩带，随风飘舞，仿佛沿着它，你能走向美妙的天国一样。

它是否真的通向天国？慧能不知道，他知道的是：顺着这条路，翻过这大庾岭，就是故乡岭南了；他还知道，到达故乡后，他就安全了。因此，他的一颗紧紧绷了很长时间的心，到这里轻松了许多，爬山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慧能翻过一道山梁，跨越一条深谷，刚刚开始向一座更高的山峰攀登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慧明，是慧明追来了。

这慧明原来是南朝陈宣帝的裔孙，因武功了得，被封为四品将军。他剃度出家后，投于五祖门下，以性情粗鲁闻名。他听说慧能取了禅宗衣钵南去了，就率领十几个人千里追踪而来，终于在大庾岭自己一个人率先赶上了慧能。

“站住，站住！我已经看到你啦，你跑不了了，趁早给我停下来！”慧明喊道。

慧能的脚步并未停止，但他嘴里说道：“我早已停下了，反而是你一直不肯停下来。”

慧明不由得一愣：你慧能奔跑的脚步和速度一点都没减慢，为什么说自己早就停下了？慧明毕竟在五祖门下修行多年，很快就从慧能的话里感受到无限禅机。但是什么呢？一时他又无法领会。

“慧明，你为什么还不停下来？”慧能又一次奇怪地问道。

慧明忽然想到了《贤愚经》[1]里记载的一个故事：

佛祖释迦牟尼在世时，印度王舍城有一名大盗，信奉杀足千人可得解脱的邪教。因而，他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慢慢地，人们都知道了他的恶行，躲他远远的，因此，他在杀了999个人之后，再也无法找到可杀的目标了。于是，他就计划杀死自己的母亲，凑足千人。佛陀听说了他的事后，马上赶来度化他。大盗看见了佛陀，就放掉了自己的母亲，来追杀这个光头赤足的僧人。然而，他追得快，佛陀走得也快；他赶得慢，佛陀也便慢下来，虽然只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却总是追不上。于是，大盗就高声喊叫：“站住，别跑！你给我停下！”佛陀一边走一边说：“我早就停住了，是你自己不肯停住。”大盗听了这句话后，恍然大悟，放下屠刀，改邪归正。

在慧明发愣的同时，慧能已经将弘忍传给他的袈裟拿了出来，放在一块卧牛石上。他对慧明说：“你千里迢迢追踪而来，无非是为了争夺袈裟。喏，这就是禅宗历代祖师一脉相传的衣钵，你拿去吧。不过，这衣钵是祖师之间以心印心的表法信物，岂是依靠力气争夺所能得到的！”

慧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如此珍贵的袈裟，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难道，六祖的尊位就这样轻轻松松到了自己手里？他将信将疑地看看慧能。慧能的目光遥望着辽远的山与天相连的地方。慧明未见异常，就去拿袈裟。然而，天晓得是怎么回事，他，一个力拔千钧的壮汉，用尽全身的力气，竟然未能拿起一件薄薄的袈裟！他又试了一次，袈裟仍然纹丝不动。好像那袈裟已经与石头，与整个山河大地连为了一体。

在这一瞬间，慧明不禁冷汗如雨。

这带有传奇色彩的一幕，其实只是告诉人们：这袈裟是从佛祖释迦牟尼那里传下来的信物，代表了佛之心印。你没有悟道，没有得法，没有得到祖师的传承，纵然用武力夺得，也只不过徒有其表。无论多么光彩耀目的表象，都不能改变其本来的实质。

慧明由疑生畏，由畏生敬，继而全身颤抖不止。他，毕竟是个虔诚的、正直的出家人，深知因果，马上悔悟，连忙说道：“行者，请你见谅，我错了。我是为法而来，不是为了争夺袈裟。听说你得了五祖的法脉传承，成了禅宗六祖，请你为我说法。”

慧能欣慰地点点头，在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他拍拍身边的地方，示意慧明也坐下休息。慧明此时对六祖是满心敬重，怎肯与他并肩？他席地坐在慧能膝下，恭恭敬敬对着六祖合十致礼，甚是激动。

慧能伸出右手，抚摸着他的头顶，亲切地说道：“你既然是为法而来，我就为你开示禅宗法要。”

慧能叫他先闭上眼睛，将心绪平静下来，断绝全部的外缘，清除内心的思虑，“然后，我再给你说。”

过了好一会儿，慧能看到慧明面色恢复了正常，呼吸也变得又细又轻，于是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善的不要思念，恶的也不要想，正在这个时候，哪个是你的本来面目？”

不思善，不思恶，也就是离开一切对立的妄想，心念不动不摇，一念不生，了了分明。这是一种什么状态呢？就像深山老林中的水潭，当风完全停息后，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由于潭水处在静止状态，水中的杂质全部沉淀下去。这时候，你会看到，潭中之物纤毫毕现，一清二楚。而同时，潭外一切景象都分毫不差地映现在水面上。这种意境，用禅宗祖师的话说，就是“澄潭秋月，灵明不昧”。

慧明的心就处在这种状态中。他在慧能的提示下，蓦然回首，突然间恍然大悟，像忽然卸下了千斤重担，像不经意间挣脱了千年禁锢，在那石火电光的瞬间，开悟的慧明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大师，除了刚才这些意外，还有更秘密的佛法吗？”

慧能说：“能对你说的，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如果说还有什么秘密的话，也都在你自己的心里。你自己心中，比我、比佛祖，一点都不少。”

慧明听了这番话，如同一个穷人，原来整天在外面寻找财富而未得，现在在慧能的启发下，忽然在自己家发现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他又高兴又懊恼：高兴的是，从此不再受穷；懊恼的是，自己生生世世，费尽千辛万苦，向外寻求，原来宝藏就在自己身上！

慧明说：“我在五祖座下修行多年，一直未能悟到自己的本来面目。今天承蒙您的教导而大悟。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师父了。请受弟子一拜。”

景深

在日本，有一位了不得的比丘尼[2]禅师，法号叫了然。她那惊心动魄的求道史，感人至深。而她的面目三变，更像是凤凰涅槃。

了然生于1797年，是日本史上著名武士信原的孙女。小小年纪，她便震惊了贵族社会。因为，她有着异乎寻常的美丽容颜。她的容貌，或许只有天仙才可相比。那时候，毫无疑问，她的面目是最富有魅力的。

由于了然出身高贵，才貌双全，十七岁时被选入皇宫，成为皇后的贴身侍女。在皇宫，了然出众的才华与花容月貌，赢得了皇后的欢心。皇后经常爱怜地抚摸着她姣好的脸颊，如梦似幻地说：“从你的面容上，看到了少女时代的我。”同样，了然也从皇后的脸上，看到了自己尊贵的未来。

然而，人有旦夕祸福。正当了然前程似锦时，皇后突然得了重病，不久便一命呜呼了。了然所有美好的梦想都成了苦涩的回忆，灿烂的希望变成了破灭的泡影。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皇后生前那张端庄美丽、高傲尊贵的脸庞，在死亡来临之际，因极端恐惧而严重扭曲，变得丑陋不堪，如同恶鬼一般狰狞……

“难道，我最后的结局，也是这样一张充满痛苦与绝望的面目？难道，这就是人生最真实的面目？”

了然不寒而栗。

恍惚中，她仿佛看到自己如花的容颜渐渐枯萎，长出深深的皱褶，粗糙如老树皮……她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悲怆与苍凉。由此，了然真切地感受到人生的无常。不是吗？高贵的皇后，也无法摆脱生老病死的折磨，最终也要化作一捧泥土，无论多美丽的容颜，终将凋零而去。于是，了然决心出家学禅，参破人生的幽暗，洞悉自己的本来面目。

了然的想法理所当然地被长辈否决。并且，他们还自作主张，包办她的婚姻。了然一个弱女子，只能以自己的生命来抗争——绝食，主动放弃生命。

家人被震住了，只好让步，答应了她的出家要求，但有一个条件：作为武士，他们的家庭不可言而无信，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的婚事，就不能毁约，若出家也可以，必须等她生下三个孩子之后。家人的算盘是：等她真的有了孩子，必然要牵挂子女，出家的心思就会动摇。

到二十五岁那年，了然的第三个孩子降生。这就是说，她达到了家人制定的条件。终于，长发飘落，一个俏丽的贵妇，最终还是变成了清心的比丘尼。

当时，江户的铁牛大师誉满全国。了然行脚[3]来到铁牛的寺院，请求收她为徒。铁牛看了她一眼，断然拒绝。原因是她长得太美了，美得令人可怜，令人心悸。铁牛是老船长，自然不会晕船，但他不敢保证自己的弟子不会眩晕。万一美色当前，弟子们邪念顿生，毁坏道心，岂不是自找麻烦！

了然不死心，又去参拜白翁禅师。白翁更干脆，一刻也不让她在寺院里停留，立即将她赶了出去。理由嘛，当然还是因为她的容貌。白翁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你的美貌，只会给你所在的寺院带来祸害！”

如花的容貌，以往是令人羡慕的资本，如今却成了求道的障碍！在洒下一串晶莹的泪珠后，了然毫不犹豫地将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自己娇嫩的脸上……

古往今来，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花容月貌，化作了一缕青烟。曾经最美丽的容颜，变成了最丑陋的面目。白翁禅师被了然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心深深打动，立刻将她收入门下。

了然时常用一面小铜镜审视自己这张打上烙印的脸，以警示自己要发愤参禅，寻找自己本来的面目。她在镜子背面写下一首偈子：“昔在皇宫烧兰麝，今入禅林燎面皮。四序流行亦如此，不知谁是个中人？”

后来，了然参禅开悟，豁然参透人生的本来面目。作为日本史上少有的比丘尼禅匠，作为一个觉悟了宇宙真谛的智者，她，由于心慈而面善，因为心中平静如水而面色格外安详。她的脸上，似乎总是笼罩着一层智慧的光芒。此时，再看那毁容的烙印，反而成了圣洁的标志。

心语

因为种种历史与现实的原因，在我们当今的社会里，不管是官场、职场、生意场，似乎人人都戴着假面具，而且不止一副。每个人同时有几张面孔，在不同的面具下，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人们之所以以假面示人，要包裹一层甚至几层伪装，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真面目，不愿意流露出自己的真性情。大概觉得，那真面目与真性情，总是不容于现实的。于是，在戴着假面具的人群中，人与人之间虚与委蛇，相互糊弄，真诚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奢侈品，我们的时代恰似一场没有终点的假面舞会。

我们当然可以说，有些人为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以虚伪的假面蒙骗他人，损人利己；绝大多数人仅仅是为了自我保护，不得已而为之。但问题是，面具戴得时间长了，习惯成自然，弄假成真，就摘不下来了！

其实，不管眼前的环境如何污浊，只要我们自己先打开心扉，用心灵去细细感受，就会发现：虚情只能换来假意，真诚则获得真情。韶华易逝，过去的光阴再难寻。在这珍贵而短暂的人生单程之旅中，是永远地戴着面具，还是以真面目示人，君可思而择之。

很多人担心，在感情中，在职场中，露出自己的真性情，就会“混不下去”，或者说，叫一些东西从自己手中跑掉。其实，真正有智慧的人会懂得：只要心中坦荡，浩气充盈，丢掉面具，打破枷锁，以真面目示人，属于自己的机遇是永远不会离开你的。而且，还能感受到一种自由自在的愉悦，人生的品质也会由此而得到质的飞跃。

2.心生万物生，心灭万物灭

慧能翻过绵长、高大、险峻的大庾岭，终于回到了岭南曹溪。

曹侯村的百姓听说慧能得到禅宗五祖的衣钵归来，像迎接凯旋的英雄一样欢天喜地。他们敲锣打鼓，再次将慧能迎到宝林寺，请他登坛弘扬禅法。然而，仅仅过了九个月，慧能的行踪被一群妄想争夺禅宗衣钵的恶徒发现。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他们闯进宝林寺，径直扑向慧能居住的正堂……

幸好，慧能大师开悟后，直觉异常灵敏，早已察觉到他们的不良企图，提前躲到寺院后面林密草深的大山。谁知，那些丧心病狂的人为了逼迫他走出山林，竟然放火烧山。

烈焰熊熊，浓烟滚滚，火势越来越猛，火舌越逼越近……此时此刻，慧能若是不能自救，只能葬身火海。他不慌不忙，来到两块大石头的间隙里，双腿盘坐下来，进入了禅定之中。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的肉体竟然深深隐没在了石缝中。

据说，禅宗初祖大迦叶尊者，就是以这种禅定之力，隐入了鸡足山的山体中，等待着弥勒佛的降生。而今天，曹溪山那块石头上依然存留着慧能打坐的痕迹，甚至连衣服的纹路都很清晰。人们都称它为“避难石”。

慧能因为受到名利之徒的追杀，不得不从韶州继续南行，来到广东四会、怀集一带的深山中，隐居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是修行的十五年，是对佛之心法艰苦实践的十五年。因此，四会与怀集，可以说是慧能的成佛之地。

岭南春来早。远处的村落里过年的鞭炮声催得山中野梅灼然开放，把一束大好春意尽情地抒写在荒野中。六祖慧能感到显身出世的时机已成熟，就沐浴着早春明媚的阳光，步出深山，来到南海。

南海是岭南最繁华的大都市，名流荟萃，商旅云集。当年达摩大师泛海来华，就是从这里踏上了华夏大地，播撒下禅的种子；而今，他的法孙慧能也将从这里开始大张法席，广泛传播禅之心法，从而使禅——这一人类文明的瑰宝，益发光辉灿烂，其影响一直到如今的时代。

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历史的必然？

这一天，是唐高宗上元三年（676年）正月初八。

慧能看到法性寺（今光孝寺）高高的旗杆上幢幡[4]高挂，迎风招展，心中一阵兴奋。他知道，寺院里幢幡升起，五色彩带飘扬，表示有重大法事活动。今天单升幡旗，则表示寺里有高僧讲经。

慧能跟随着络绎不绝的人流，缓缓走进法性寺。

这法性寺，是南国规模最大的寺庙，尤其是寺中的戒坛，可以说是天下闻名。在僧众中，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早在南北朝时期，印度高僧求那跋陀罗[5]建造了这座戒坛，并预言，二百五十年后，将有肉身菩萨在坛上受戒。在他建坛八十年以后，另一位圣僧专程从印度带来一株菩提树，栽种在戒坛旁，他还立碑刻文：一百七十年后，当有肉身菩萨在菩提树下大开法席，普度众生。

二百五十岁的戒坛依旧庄严，一百七十年的菩提高大参天，枝繁叶茂，树荫匝地。它们在企盼着肉身菩萨的到来吗？

慧能嘴角泛起一缕神秘的微笑。

大殿里，僧俗四众井然有序地盘坐在蒲团上，等待着印宗法师开讲《涅槃经》。这时，大殿内一片宁静，大殿外五彩缤纷的幡旗在阳光照耀下，在春风的吹拂中，自由地招展，煞是好看：蔚蓝的天空，因它绚丽的色彩而生机勃勃；古老的寺庙，因它的曼妙飘扬而意趣盎然。许多人都被这奇妙的景象所吸引，扭头观望。一位青年僧人大概过分投入、过分陶醉了，不知不觉喃喃道：“春风吹得幢幡动，赤橙尽染艳阳天……”

一个老年和尚不客气地打断他的沉吟，呵斥道：“年轻人！一天到晚心随境转，只知吟诗作赋，禅机却一窍不通。什么风吹幡动，应该说是幡自己在动。”

青年僧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脸的茫然：“你，你是说，幡自己在动。”

“那当然。因为幢幡高挂，就有了飘动的可能性，所以……”

这时，恰恰风停了，漫天飘舞的幡旗静静地悬垂下来，一动不动。青年僧人急忙打断老和尚的话，说道：“不动了，不动了！你看，你看，幢幡真的一动不动啦！因为眼下没有风！有风则动，无风则停。可见，是风吹幡动。”

老和尚漫不经心地望了望高高的旗杆之上死蛇一样纹丝不动的幢幡，不慌不忙说：“照你这样说，动性在风而不在幡了？”

“那当然，你自己不是都看见了吗！”

“那好，我来问你，刚才那阵风，是不是也吹拂了白云山？”

白云山，是南海城外的一座风景秀丽的高山。在法性寺里，抬头就可以看见它的直插天际的峰峦。

青年僧人说：“白云山离这里不远，吹动幢幡的风，应该也能吹到它。”

“那么，白云山刚才是不是也像幢幡那样摇摆不止呢？”老和尚咄咄逼人的目光紧紧盯着青年僧人，“说呀，你倒是说呀！风是不是能吹动白云山？”

“这……”青年僧人虽然张口结舌，无法回答，但他从心里不服，总感到老和尚的理论有些似是而非。然而，面对人家的问难，他又无言以对。正在他上不来又下不去，处境十分尴尬之时，一个清晰且坚定的声音从大殿东南角传了出来：

“我看，既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两位师父的心在动。”

宛若巨石落入深潭，一时惊了寺院内的众人，他们几乎同时向那声音传来处望过去。

一直闭目倾听二僧辩论的印宗法师也眼睛倏地睁得老大，于是，他敏锐的目光将一个四十来岁、衣衫褴褛的汉子捕捉在了眸子中。印宗是亲见过五祖弘忍的高僧，道眼明白，单单听这一句话，他就知道，眼前这位说话的男居士非同一般。

所谓风动、幡动，本质上是心与境的关系。风是境，幡是客尘[6]，所以释迦牟尼说：“有因有缘世间生，有因有缘世间灭。”佛法是缘起法，它的最高明处，就在于揭示了宇宙人生的真谛——缘起性空。佛陀还说过，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宇宙中的万事万物，都是因缘所生，并且互为缘起，互为依存，互为条件，互为前提，也就是互为因果。

例如风与幡，如果只有风，或者只有幡，就不会有风幡舞动的现象；或者幡虽然有，但它没有高高挂在旗杆上，无论再大的风，也无法将它吹动；或者幡升了起来，但风没有吹在这里，而是刮在了其他地方，这样都不会有风幡飘动的景象出现。

为什么是心在动呢？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动静、善恶、美丑、好坏……世界上的一切矛盾对立，都是我们这些人各自依据自己的好恶、利害……强行分别而产生的。所有争端的升起，一切矛盾的产生，也都是源自我们以不同的价值、取此舍彼的结果呀！谁对，谁错？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慧能早就说过，境由心造，法从心生，一切都是我们的心在动。

当时，印宗大师的心也在动——他早就听说禅宗衣钵南来了，莫非这个出口不凡的居士就是五祖的法脉传人？于是，离座相问——

果然是六祖出山了！

当时，慧能还是居士之身。于是，印宗就作为他的剃度师，为他在二百五十年前求那跋陀罗所建的戒坛上落发出家。也就是说，印宗是慧能的师父。但是，当慧能正式受戒之后，印宗立刻舍弃了自己的剃度师身份，反而拜在慧能座下，以慧能为师。

佛门无贵贱，达者为上首；禅法皆平等，悟道自为尊。

六祖慧能就在那株神奇的菩提树下，大开禅法，广度众生。一年后，他应韶州百姓所请，离开南海，回到曹溪宝林寺（今韶关南华寺）。从此，曹溪成了天下禅宗的乳源。时至今日，世界禅宗僧俗，都是六祖的儿孙。

景深

“入此门来学此宗，切须仔细要推究。清虚体寂理犹在，忖度心忘境自空。树挂残云成片白，山衔落日半边红。是风动也是幡动？不是幡兮不是风。”这首《山居诗》是宋代曹洞宗高僧石屋体会到“风动幡动”的境界后有感而写的。六祖慧能并不否定风吹幡动，关键是我们的心不能被外在的东西所干扰。

清晨，一群人站立在河边，等待着渡河。河边野渡，没有码头。为了方便船上的人们上下不湿脚，船夫总是尽力将船头推上河滩。河边上觅食的小鱼、小虾以及藏在沙子里的小螃蟹，因为渡船的往来，有一些被船压死了。一个禅僧路过这里，恰巧一位散步的秀才也同时走来。两个人都看到了渡船压死鱼虾的情景。

秀才问禅僧：“禅师，你看，船夫将船推上、推下的时候，很多无辜的小鱼、小虾、小螃蟹被压死。你说，这是船夫的罪过呢，还是乘船渡河人的罪过？你们佛教讲究因果。将来这个杀生的罪过，是归船夫，还是乘船之人？”

禅师指着秀才的鼻子说：“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你的罪过！”

秀才当然十分生气，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你是不是神经病？怎么说是我的罪过呢？第一，我不是乘船之人；其二，我更不是船夫。那些死去的鱼虾、螃蟹，根本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因为你多管闲事！”禅僧呵斥道。

船夫为了渡人到彼岸，心中没有杀死那些鱼虾的意念；乘船之人只是要过河，更无伤害那些小生灵的想法。他们的无心状态，就像不动的幽潭之水，天上风起云涌尽映其中，却不妨碍它的平静；空中浮云消长，影响不到它的澄清。而秀才心中妄生分别，自己平添了许多烦恼。因为，他在评论他人长短善恶时，必然添加进了自己的是非判断，为了说服别人同意自己的观点，必须费尽心机，让自己的身心不能放松，不得自在。其实，谁的罪过都不干他的事，何必平地起风波，让自己的心随之转动，朝也寒风，暮也热浪，一刻也不得安宁清静？

宋代临济宗高僧龙门清远禅师在法堂上给弟子们讲了一则故事：

有一位禅师持戒极为精严，平生连一只蚊子都没有伤害过。人们都说，他已经是功德圆满的得道高僧了。一天半夜，禅师内急，只穿着内衣急急忙忙向厕所跑去。深秋的夜晚，天气很是寒冷，所以，禅师来去匆匆。忽然，他感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而且还发出“叽呱”的声响。

黑夜中看不真切，但从声音判断，禅师认为自己踩到的是一只蛤蟆。并且，他感觉到那蛤蟆肚子里无数的卵都被他踩出来了！

天哪，这是杀生啊！而且是多得不计其数的小生命！

禅师战战兢兢，跌跌撞撞回到寮房[7]，失魂落魄地一头栽倒在了床上……虽说是无意的，但毕竟破了戒，数十年的修为付之东流。他自怨自艾，长吁短叹，不知在床上折腾了多长时间，才迷迷糊糊起来……

这时候，禅师看到有好多蛤蟆从四面八方蹦蹦跳跳而来，将他团团围住，异口同声向他叫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原来，是那些在他脚下丧生的蛤蟆卵冤魂不散，向他来讨还命债……

禅师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像是泡在水里一样。他再也无法入睡，坐在床上发呆。若是一命还一命，他何时才能偿还完那无数的命债？天亮后，他尽管不愿意去看那惨不忍睹的场面，但还是顺着原路找去。他要去超度那蛤蟆的亡灵，忏悔自己的罪孽。可是，当他回到原地一看，哪里有什么蛤蟆？路上躺着的，分明是一只老茄子！

宛若突然间卸下千钧重担，禅师心中的疑惑之情顿然消失，豁然开悟了：三界之中并无实物，一切唯心所造！

讲完故事，清远禅师问众人：“那僧人夜间踩到的究竟是蛤蟆还是老茄子？如果说是蛤蟆，天亮看到的分明是老茄子；若说是老茄子，天不亮时又有许多的蛤蟆来讨还性命。诸位能断定吗？”

清远禅师锐利的目光从大众脸上掠过，停顿片刻，一拍禅板说道：“让山僧来为诸位断断看吧。蛤蟆的疑情虽然消失了，茄子的见解却未去除；若想得到无茄的见解，那就中午敲打黄昏时的钟鼓吧！”

唔？一切尽在细细的品味中。

心语

佛祖拈花，迦叶微笑。

禅的精髓，在于心的感应和体悟，语言、文字往往是难以表达的。唯有心有灵犀，以心传心，才能心领神会，心心相印。因此，禅宗以“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为宗旨，即心即佛，是心作佛，直承佛之心印。

其实，说起来，莫说成佛做祖，就是人世间穿衣吃饭，也莫不在于心的妙用。

钱锺书曾经说：“洗一个澡，看一朵花，吃一顿饭，假使你觉得快活，并非全因澡洗得干净，花开得好，或者食物符合你的口味，主要是因为你心上没有挂碍，轻松的灵魂可以专注肉体的感觉，以此来欣赏，来审定。”

人生之惬意，正是如此。

所以，要善待心，善用心，保持一颗明澈不昧的真心，不但能洞悉幽微，激发想象，更容易感悟日常生活中的美好。

3.找到真我了吗

六祖慧能第三次来到韶州曹溪，正式住持宝林寺。禅宗六祖在岭南出山的消息很快传遍佛门，许多僧衲闻风来投。

正是春暖花开、春光明媚的大好时节，行脚云游的禅僧，禅杖为马越千山，草鞋为船渡万水，在大江南北的丛林之间参禅问道。这一天，曹溪路上风尘仆仆行进着一位青年僧人。他叫法达，别看年纪不大，僧腊（出家的年月）却很长——年仅七岁便出家了。他听说六祖显身了，便不远千里，从洪州（今江西南昌）赶来拜谒。然而，当他走进宝林寺，真的见到六祖慧能时，很是有些失望呢：难道，这个又矮又丑、又黑又瘦的人，就是禅宗第六代祖师吗？难道这个一字不识的村夫，真的精通神奇而又玄奥的禅法吗？

不过，既然来了，法达就不得不按出家人拜山的规矩，向堂头大和尚[8]顶礼三拜。当然，他的礼拜很是有些敷衍了事，连脑门都未曾触到地面。六祖见状，呵责他说：“僧人顶礼，应该五体投地。而你这样头不着地，还不如不叩头！你这样做，心里必定藏着什么自负的东西！”

“我法达，修持《法华经》[9]十几年，已经念诵了三千多遍。”说着，法达的头下意识地仰了起来。

六祖说：“你叫法达，何曾达法？僧人顶礼，不仅仅是为了表达对他人的尊重，更是为了折服自己的‘我慢’[10]之心。因为，出家人心中一旦存留傲慢的习气，便无法体悟到宇宙人生的真理。你只是口头上念诵佛经，而不明了经典的意义。你要晓得，只有明心见性，才能称得上菩萨。”

法达面红耳赤，尴尬地站在那里。

六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唉，你今天远道来见我，也算有缘分，我现在告诉你佛法的妙义。”

六祖递给法达一杯茶水，等他一饮而尽后，问：“法达，请你准确地描述一下，这杯茶水是什么滋味？它与你以前喝过的茶有何区别？”

“这、这、这……”法达吭哧半天，也无法精确表述出茶水的味道。

六祖一笑，说：“禅，不可言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佛法的奥妙，也无法用文字来表达。一切经书，包括《法华经》，都是佛陀教导我们开悟的工具。它如同指向月亮的手指，目的是让我们顺利、快捷地找到月亮。而手指本身并非明月。你若是仅仅研究手指的粗细、长短、颜色，永远都找不到天空中的月亮。所以，学佛之人要直接探求佛法的本意，而不是执着于经典。你如果用这样的心态持诵《法华经》，那么，一切妙法就会像莲花一样，自然而然地从你的口中生出来。”

法达听后，豁然有醒，不过，心中仍然存有一缕疑惑，犹犹豫豫地询问道：“这么说来，只要理解了经义，就不必劳神费力地读诵经文了吗？”

六祖说：“你这种‘非此即彼’的机械理解，又陷入另一种教条。经典有什么过错，岂能妨碍你持诵？若是口中持诵经文，心中也能实践修行，就是‘转经’；若口里念着经文，而心中另有所念，那就是被经所转。”

六祖对法达吟诵了一首偈子：“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诵经久不明，与义做仇家。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有无俱不计，长御白牛车。”

《法华经》中，白牛车代表着人类自性的本源。法达闻偈，恍然大悟。从此，他一生追随六祖，成为慧能的十大弟子之一。

六祖慧能大师在曹溪扩建寺庙，接引学僧，忙得不可开交。一日，他发现，祖传的袈裟皱皱巴巴，沾染了一些尘土。于是，他便忙里偷闲，拿着袈裟出了山门，计划到曹溪之畔浣洗。

曹溪之水弯弯曲曲，漂着烂漫山花，映着蓝天白云，在宝林寺前潇洒地画出一条弧线，然后撒着欢儿奔向远方。溪水边，有几个小沙弥正在洗衣服。他们也太勤快了，甚至连穿在身上的衣服都洗了——你撩一下，我泼一盆，结果大家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他们无忧无虑，似乎比清凌凌的曹溪水还要欢乐，还要活泼，河滩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也仿佛都是他们咯咯的笑声凝结而成的。

六祖悄然离开了。

一则，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到来而使得弟子们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二来，他想，这袈裟是由达摩祖师从印度带来的神圣之物，万一溪水上游也有人浣衣洗物，污垢顺流而下，岂不将袈裟亵渎了？

慧能转身，手持禅杖，向寺院后面的深山走去。行行复停停，寻寻且觅觅，边走边观察，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四五里路，来到了一片茂密、幽静的山林中。

这里古木参天，芳草茵茵，瑞气缭绕。不知为什么，六祖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神色庄重，站在一块空地中央，闭目沉静片刻，然后，将手中的禅杖一振，往地上戳去。他并未用力，但禅杖竟扎入大地深处。更不可思议的是，随着禅杖的拔出，一股清泉汩汩喷涌，片刻之间便汇聚成清澈的水潭，这就是著名的“卓锡泉”。几百年后，北宋大文学家苏轼两次来参拜六祖真身。在卓锡泉畔，他的文思如同这不竭的泉涌，挥毫写下了《卓锡泉铭》。

六祖掬一捧泉水尝尝，其甘醇清洌，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他蹲了下来，仔细漂洗着袈裟……

“阿弥陀佛。”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佛号。六祖回转身，一位年轻和尚合十鞠躬，问道：“请问法师，到宝林寺怎么走？”

六祖看他风尘仆仆、一副长途跋涉的样子，手里提着湿漉漉的袈裟，站立起来问：“你从哪里来？”

谁知那僧人一见慧能手中的袈裟，惊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激动地喊道：“弟子方辩，拜见六祖！”

六祖有些疑惑：“方辩？你叫方辩？我们俩见过面吗？”

“没有，从来没有，弟子这是第一次亲近六祖。”

“那，你怎么认识我呢？”六祖问。

方辩说道：“弟子是西蜀人氏，为了求得最神奇的佛法，前些年游历到了佛陀的故乡印度。在那里，我得遇一位神奇的高僧。弟子请求他传授佛法。他说，佛祖释迦牟尼一脉相承的正法眼藏，以及历代祖师相传的袈裟，早已到了中国。而今，已经传至第六代，六祖慧能目前正在岭南曹溪弘法。他老人家点化弟子回国，于是弟子前来曹溪求法。刚才，看到这庄严圣洁的袈裟，便猜到了您就是六祖。大师，能让我仔细瞻仰一下袈裟吗？”

“当然可以。”六祖一抖袈裟，纷纷而落的水滴宛若晶莹的珍珠，恰似袈裟放射着神奇的光芒……

方辩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瞻仰，只是五体投地，磕头如捣蒜。

六祖微微一笑，说：“方辩，地上有稻谷吗？”

方辩一愣，看了看地面，说：“没有啊！”

慧能说：“那你怎么像小鸡吃米似的？”

方辩明白六祖在开玩笑，不好意思地站立起来。慧能若有所思，问道：“方辩，你如此看重这件袈裟，那么，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呢？”

方辩不明白六祖的用意，照实回答：“弟子祖辈传有塑像的技艺。我未出家前，以塑造神像为生。出家后，也经常雕塑佛像。”

慧能说：“那么，方辩，就请你塑一尊像给我看看。”

其实，六祖的本意是，真佛无形，实相无相，一个人怎么可能塑造出佛的真像呢？方辩不解其中的禅机，几天后，他拿出来的，是一尊六祖慧能的塑像。它高约七寸，形象逼真，惟妙惟肖，活脱脱再现了六祖的音容笑貌。真不知，是六祖缩小成了它呢，还是六祖是它的放大？

慧能拿着自己的塑像，与它相视一笑，接着对方辩说：“方辩，你虽然掌握了出神入化的塑像技巧，却不了解真正的佛性。”

六祖看到他茫然无措，启发他说：“佛祖释迦牟尼在《金刚经》中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就是说，真正的佛是无相的，学佛之人不可执着于外在的形象而迷失了自心，我们礼拜的应该是自性本具的天真佛，而不是这些泥塑木雕的偶像。”

方辩似乎明白了什么，像有菩提种子在他的心里开着清凉、灵明的莲花。六祖将身上披着的袈裟解了下来，郑重地赠给方辩。方辩手捧袈裟，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方辩来到寺院大殿一侧，用戒刀将六祖赠给他的袈裟分成了三份，一份披在六祖慧能的塑像上，一份揣进自己怀里，另一份他用棕树皮小心包裹起来，深深埋在了地下。然后，他跪在那个地方，双手合十，对天发誓说：“以后，若是有人掘土挖到此袈裟，那即是我再生于世。我将住持在这宝林寺，重建殿宇，弘传佛法。”

多年之后，到宋代嘉八年（1063年），有一位名叫惟光的禅僧住持宝林寺。在重修大殿掘地基时，挖出了这件依然如新的袈裟……

景深

有位画家，以给人画像为职业，但生意冷清。他经过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将自己夫妻的画像贴在门口，当作招牌，广而告之，招徕生意。

一天，他的岳父来到他家，未曾进门，首先指着门口招牌上的女人说：“这个女人是谁？”

画家皱着眉头，惊诧地说：“就是你的女儿啊！”

岳父的眉头比他皱得更紧，语气更为惊诧：“既然是我的女儿，她为什么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一起？”

画家哭笑不得，尴尬万分，赶紧转换话题，问老丈人来干什么。岳父说来让他画一幅祖先的像，挂在祠堂里供奉起来。

总算有人来请他画像了！画家兴奋得手舞足蹈，赶紧准备绘画材料。然而，一切准备妥当后，却又无从下笔。因为，他不知道岳父祖先的模样。

岳父说：“既然是祖先，大概和我的模样差不多吧。”

于是，画家就照着岳父的模样临摹起来。一个时辰后，他说画好了。岳父看了一眼，愤怒地说道：“你画的是个鬼呀？！”

画家大言不惭，说道：“你家的祖先过世多年，本来就是个鬼呀。”

“那你就卖给鬼吧！”岳父拂袖而去。

画家灵机一动：人的形象人们十分熟悉，有一点不像都能瞧得出来；而鬼是无形的东西，谁也没有见过，像与不像，无从判断。从此之后，他真的不再画人，专门画鬼，生意居然红火了起来。可是，他画的果真是鬼吗？鬼果真是他画的模样吗？颂曰：“画仙画鬼难画人，画形画貌难画神。真我无相如何塑？泥捏木雕岂为真！”

心语

南宋乾道八年（1172年），孝宗皇帝驾临灵隐寺时，看到一尊手持念珠的观音菩萨像，问住持慧远：“人持念珠念观音，观音持念珠念谁？”

慧远禅师答：“当然也是念观音。”

孝宗皇帝觉得奇怪，追问为什么。

慧远道：“求人不如求己。”

佛教认为，世上所有的事物都是因缘和合，并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存在万能的神灵，人的命运完全由自己所掌握。所以禅特别强调自力，也就是充分发挥自我主体的自觉性。

当然，禅宗所说的自我，并非肉体，而是真我。《俱舍论》[11]说：“故佛说正法，如牝虎衔子。执真我为有，则为见牙伤。”真我虽然没有面目，没有形象，却自在无碍，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作用。找到了真我，也就拥有了滋润我们生活的通天彻地的大智慧。

4.感恩自己的对手

由于六祖慧能声名远播，天下僧衲归心，弟子越聚越多，寺庙扩建了十三座。大诗人王维将当时的盛况称之为“五天重迹，百越稽首”。在岭南这块尚未开化的荒蛮之地，宝林寺不仅是佛教中心，更是文风教化的所在。因为慧能大师的弘化，这里原始落后的民风、民俗为之渐渐改变。

偏僻的曹溪，成了南中国的佛教文化中心。

与此同时，五祖弘忍的另一位高足——被慧能所击败、痛失禅宗六祖之位的神秀，在湖北当阳玉泉寺传法，也已是如日中天，从长安到洛阳，中原广袤土地上的禅僧，几乎都以神秀为宗师。

南能北秀，由于两位大师并行传法，禅门迅速光大起来。当然，讲求渐悟的神秀的北禅宗，与讲求顿悟的慧能的南禅宗，也不可避免地再次碰撞起来。

慧能高扬顿悟成佛的大旗，提倡单刀直入，直了见性。他认为，修行不必非要打坐观心，可以在挑水砍柴、耕田种地等日常生活当中直接领会、体悟佛性的妙用。而神秀更提倡传统的渐修方法，阐发的是“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的渐禅（逐渐、有次第、分阶段）。其修行方法主要是盘腿坐禅，凝神看静。

慧能教导弟子说：“教法本来只有一个宗旨，不过学法的人有南、北地域上的差别；禅也只有一种，只是人们的理解有快、慢之分。禅，并无顿、渐之说，为什么要称作顿、渐呢？只是因了人们的天资禀赋不同，领悟的途径各异，所以有了顿悟与渐修的称谓。条条大路通长安，不管从哪条路走，也不管是快是慢，最终所到达的目的地，都是同一座长安城。”

神秀的门人，由于对慧能不甚了解，只知道他樵夫出身，大字不识，便想当然地认为他没什么过人之处，时常出言讽刺。神秀听说后，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慧能师弟虽然出身寒微，但他具有无师自通的超人智慧，所以能体悟到最上乘的禅法。在这一点上，我不如他。何况，我的师父五祖亲自将禅宗衣钵传授给了他。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只恨自己年迈体弱，而且路途遥远，不能亲赴岭南去向慧能师弟请教。你们年轻，应该尽早到慧能那里参学，不要停滞在我这个地方，耽误了你们开悟见道。”

说归说，但弟子们谁肯舍弃年高德昭、学识渊博、名重天下的大宗师，去追随一个“文盲”呢？不是吗？连高高在上的武则天都派来特使，将神秀迎入京城，推崇他为“两京法主，三帝国师”，并匍匐于大师的膝下。

有一天，神秀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志诚找来，说：“志诚，你很聪明，又富有才智，可以代替我到曹溪听法。慧能师弟说的法要，你尽心记下来，等回来后再说给我。”

志诚领受师命，跋山涉水，披星戴月，跑到了曹溪。那天，正赶上六祖在宝林寺升座讲法，附近的僧、俗陆陆续续前往寺里听讲。志诚混在人群中，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慧能法眼通天，无所不知，早已察觉到他的来意。升座后，他目光巡视了一周，微笑着对大家说：“今天座下有偷听佛法的人。”

志诚一听，立刻知道六祖慧眼如炬，便坦坦荡荡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原原本本坦白陈述了事情的经过。慧能故作严肃状，说：“你从玉泉寺来，又担负着特殊使命，应该算间谍！”

志诚说：“我不是间谍。”

“为何不是？”

志诚回答得颇为机警：“未说明前，可以说是；既然我已经对和尚您说明了，那就不是了。”说完，他合十致礼，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专心听法。

如此回答，不但精彩，而且蕴藏着无限禅机，所以慧能微笑点头。

法会散后，志诚跟随着慧能来到正堂，正式磕头参拜。慧能先是询问了一些神秀师兄的身体以及日常生活情况，然后切入了正题：“志诚，你的师父，我的神秀师兄，平常是怎样教导你们的呢？”

志诚回答：“神秀师父经常教诲我们，应该住心一处，观照清静的境界。他督促我们天天打坐，要求人人练成‘不倒单’的功夫。”

所谓的“不倒单”，就是昼夜坐禅，从不躺下休息。千年之后的今天，禅宗丛林之中，有此功夫的禅僧依然大有人在。

慧能听后，不禁大摇其头，说：“强行将心念停住在一个地方，以期达到清静境界，是一种禅病，而不是真正的参禅。昼夜长坐不卧，不但与禅的领悟没什么关系，还会损害身体！”

说完，慧能怕他不明白，又吟诵自己的一首偈子：“生来坐不卧，死后卧不坐。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

宛若醍醐灌顶，恰如甘露润心，志诚豁然醒悟。

是啊，禅的修行，修的是心，何必与身体过不去？几年后，慧能的弟子南岳怀让大师做了个形象的比喻：心与身的关系好像牛与车，前进时，你是应该打牛呢，还是打车呢？

志诚心服口服，情不自禁地匍匐在地，再次向六祖顶礼：“大师慈悲，请再详细给我开示佛法。”

慧能总是根据学僧的根基，巧妙点化，从而使之以最快捷的途径契入禅的枢要。所以，他要先摸清志诚的具体情况。他说：“佛法，无非是戒、定、慧三学。你的师父神秀大师，是怎样让你们修持戒、定、慧的呢？”

“神秀师父说，诸恶莫作叫作戒，众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则是定。”

这种传统的教法，早在慧能的预料中，所以，他脸上隐隐约约泛起一丝微笑。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这是佛祖释迦牟尼亲口所说的一首偈子。可以说，这短短数语，十六个字，高度概括了全部佛法的精要。而神秀使之与戒、定、慧相对应，也可以说是恰到好处，是对传统的如来禅的最佳表述。如法修行，次第渐进，也能悟道。然而，六祖慧能所创立、所提倡的是“超佛越祖”的顿悟法门。

志诚敏锐地察觉到六祖脸上那丝神秘莫测的微笑，于是问道：“不知您用什么方法来教导弟子？”

慧能说：“我若是说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可以教给人家，那是在欺骗你。因为，法无定法。我只不过是根据每个人的根器灵活施教，用相应的方法解除他心灵上的束缚罢了。这种随机应变的方法本无名称，只是借用一个‘三昧’的假名。你师父所说的戒、定、慧，与我的理解很是不同。”

志诚不解：“佛教的戒、定、慧，应该只有一种，怎么会有差别呢？”

慧能说：“你师父说的戒、定、慧，接引的是大乘根性的人；我所说的戒、定、慧，接引的则是最上乘人的。每个人的领悟不同，因此见地就有了快、慢之分。我讲的教法，从来不离开人的自性，若是离开自性讲佛法，不过是空洞的说教。你要知道，万法都是从自性生起妙用的，这才是真正的戒、定、慧教义。”

慧能用柔和的嗓音，轻轻吟唱道：“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不增不减自金刚，身去身来本三昧。”

慧能的声音戛然而止时，志诚也大彻大悟了，于是留在了曹溪，再也没有北归。

景深

志诚本来是神秀的特使，却情不自禁地被慧能“顿悟成佛”的禅法所吸引感化，心甘情愿地“投诚”于六祖。他，活像一条来试探龙门高度的小鲤鱼。谁知，鲤鱼一旦跃上龙门后，便化作飞龙，一去不回头。

不知神秀是否还在盼望着他的归来，是否还在等待着他的消息。

其实，不归，即已归；没有消息，就是消息。南顿北渐，孰高孰低，由志诚的一去不归，便说明了问题。

我们似乎听到了神秀那无声的叹息。

但神秀之伟大，就在于其坦荡的胸怀：他反复鼓励自己的弟子们去曹溪慧能那里求法，甚至向武则天推举自己的师弟。这种真正的禅者所独有的“泯灭取舍，心空无我，世界大同”的胸怀，是那些名利客所无法想象的。

我们说过，心量像整个太空一样无边无际，是开悟禅师的特征之一。因为他们没有烦恼阴云笼罩心窍，没有“爱则取之、憎则舍之”的分别。从这个角度说，神秀的禅法虽不及慧能，但神秀本人却是一位伟大的禅师。

禅宗发展到北宋末年，五大流派中已经有沩仰、法眼、云门三家湮灭在历史长河中，不见了踪影。而仅存的临济、曹洞两家，也因开宗立派时日已久，各自所独有的思想体系渐渐凝滞僵化，亟须寻找到新的理论增长点，以便对修行实践起到根本性的指导。尤其是曹洞一宗，几百年来曲折多舛，到了关乎生死存亡的地步。

但江山代有才人出，危机更是再生时。

这时，禅宗史上两位划时代的禅师呼啸而出，他们分别是曹洞宗的天童正觉（亦称宏智正觉）大师、临济宗的大慧宗杲（gǎo）。

天童正觉大师，扬弃曹洞宗名相过于烦琐的弊端，提出简便易行、明白通畅、直指人心的“默照禅”，所谓“默默忘言，昭昭现前”。这里的“默”，就是指专心打坐修习，“照”则是说以智慧观照原本清净的灵知心性。如此就使得曹洞宗的禅法落到实处。于是，四方学者争相奔凑，宁波天童寺俨然成了当时的禅学中心。千百禅僧在正觉大师的“默照”妙法锤炼下，学有所成，曹洞宗从此大振天下。

当时，禅林盛行的是参究祖师的公案，然而天长日久，陷入图解文字的流弊。临济宗高僧大慧宗杲力创“看话禅”，“看”也就是参究的意思，“话”是“话头”的简称，“话头”则指公案中的语句。“看话禅”就是将心中的知识与成见全部放下，从公案中提出一则“无意味之语”，针对这一话头，以疑情为“拐棍”，用空寂灵明之心去参究，蓦然间疑团打破，便豁然大悟了。时至今日，这一方法仍是参禅的主流。

天童正觉与大慧宗杲隶属不同门派，所倡导的参禅方法又有很大的差异，因此，二人展开了空前的论战。尤其是大慧宗杲，他以体系庞大、思想精深的禅宗主流临济宗为背景，冷眼观看曹洞宗的“默照禅”，将它批驳得体无完肤。

就是这一对论战多年的对手，个人关系却十分友好。

大慧宗杲在强烈批评“默照禅”弊端的同时，又高度赞扬它对曹洞宗有“起死回生“的奇功。而天童正觉临终前，竟然致信给大慧宗杲，请他来主持自己的后事。有趣的是，两个人居然都互相认为对方是自己真正的知己！大慧宗杲在天童正觉圆寂之后为他的遗像作赞曰：“烹佛烹祖大炉鞴[12]，煅凡煅圣恶钳锤。起曹洞于已坠之际，针膏肓于必死之时……个是天童老古锥，妙喜知音更有谁？”

禅者之间的惺惺相惜，与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又有什么不同呢？这，也是禅的魅力之一。

心语

在一条河的两岸，是羚羊世世代代繁衍的地方。

一位动物学家经过观察研究，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大河两岸的羚羊同属一个类别，生存的环境、土壤、食物也完全相同。但东岸的羚羊却比西岸的体格健壮，动作机敏，反应迅速，奔跑起来每分钟要快十几米。就连繁殖能力，东岸的羚羊也比西岸的旺盛。动物学家百思不得其解，决定做一次对比试验：让两岸的羚羊互换环境。他在东西两岸各捕捉了十只羚羊，对等地交换到对岸。

一年后，从东岸运到西岸的羚羊长得异常肥胖，繁殖到了十多只；而被交换到东岸的羚羊仅仅剩下了三只，其余的全部成了土狼的美餐。动物学家恍然大悟：东岸的羚羊之所以身强体健，生命力旺盛，是因为周围生活着一群土狼；西岸羚羊懒散、孱弱正是因为它们没有天敌威胁。

有人向可口可乐的掌门人询问这家百年名企长盛不衰的秘诀，他出人预料地说：“因为有百事可乐！”

正是有了强大对手的逼迫与竞争，万物才能进化，社会才能完善，人类才能不断超越自己。感恩自己的竞争对手，也是生活和工作的智慧之一。

[1] 根器，指先天具有接受佛教之可能性。

[2] 正法眼藏（zàng）：禅宗用来指全体佛法。

[3] 偈（jì）子，又名偈颂，佛经中的唱颂词。

[4] 上座，指僧众中出家年数较多者，或年岁高者，或表示对僧人的尊称。

[5] 《贤愚经》，一名《贤愚因缘经》，十三卷六十九品，是一部叙述因缘故事的佛典。

[6] 比丘尼，俗称尼姑。指满二十岁出家，受了具足戒的女子。

[7] 行脚，指僧侣为寻访名师，或为自我修持，或为教化他人而广游四方。

[8] 幢（chuáng）幡（fān）：指佛、道教所用的旌旗，建于佛寺或道场之前。

[9] 求那跋陀罗，中天竺著名高僧，刘宋时代的翻译师。

[10] 客尘，指尘世的种种烦恼。

[11] 寮（liáo）房，指寺庙中的僧舍。

[12] 堂头大和尚，僧寺住持。

第三章 内心强大才能淡定行事

1.宽容赐人以力量

志诚的一去不归，让神秀更加深切地感受到：慧能的禅法的确比自己高明。在他的鼓励下，又有几名弟子投奔了岭南曹溪。这种事情引起了神秀门下的一些名利之徒的恐慌。他们聚在一起密谋，商量着怎样消除慧能在禅林日益扩大的影响。其中有一个人感叹说：“据说，岭南常年瘴气弥漫，怎么就毒不死那个樵夫呢？”

“对，对！只要慧能一命呜呼，他的门徒自然就树倒猢狲散了。”

“是啊，只要慧能这杆大旗一倒，什么曹溪家风，什么顿悟法门，就会统统烟消云散。”

于是，他们找到了一个人，一个头脑简单却又专爱“打抱不平”的人——张行昌。

这张行昌是江西人，从小喜好舞枪弄棒，练就了一身硬功夫，三五大汉休想近身。他仗义行侠，凌强扶弱，在长江沿线很有名气。他是一个雷霆万钧、壮怀激烈的男子汉，又是一个大孝子。这不，为了祈求母亲疾病痊愈，他专程来到玉泉寺拜山进香。

他们将张行昌请到寮房，编造了许多关于慧能的故事，说慧能如何奸诈，骗取了五祖的信任，盗取袈裟后连夜逃走，在岭南藏匿了十五年……那些人绘声绘色的哭诉，激起了张行昌除邪扶正的侠气。他怒火中烧，拍案而起，一口答应他们，前去岭南行刺慧能。临走，他们给了张行昌十两银子，说是让他给母亲请医看病。张行昌被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他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翻过江西与广东交界的大庾岭，直奔韶州曹溪。

宝林寺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山门前的曹溪不知疲倦地为沉默的大山唱着夜歌。一个身穿夜行衣的黑影像幽灵一般掠过围墙，悄悄地在殿宇间穿行，慢慢接近了慧能居住的正堂。

张行昌静静伫立在门前，似乎在思考如何进入室内。他在抬手整理面罩的时候，手臂肘部无意中碰到大门，没想到，那扇门居然应声而开！天哪，大门竟是虚掩着的！天下竟有如此的巧事？他想，真是天助我也！随后，拔出锋利的尖刀，闪身潜入室内。

室中一片静默，只有一缕均匀的呼吸声从房角传来。张行昌高高举起尖刀，悄悄摸到床边，向卧床之人的脖颈部位狠狠刺了下去。

躺在床上的人竟然毫无反应。不知是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还是因为幻觉，张行昌感到刺下去的尖刀有些异样。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又连刺了两刀。这时，本来应该已经死在床上的人却开口说话了：“正剑不邪，邪剑不正。你的刀，是邪恶的，永远杀不死我。”

老天爷，世上竟然有这般怪事！本来就有些疑神疑鬼、惊魂不定的张行昌，突然听到“死人”说话，当即惊叫一声，吓得昏死过去。

原来，六祖慧能自从大彻大悟后，神通具足，早在几天前便感到了一股杀气渐渐向曹溪逼来。这天晚上，他特意虚掩房门，熄灯卧床，进入了慈悲三昧（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所以，张行昌的尖刀，对他毫无所伤。

不知过了多久，张行昌像惊蛰时节的蛇，渐渐从冬眠似的状态中醒来。他看到慧能端坐在禅床上，身上似乎放射出神圣的光芒。他心中一片茫然，只是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哀求慧能饶恕。

慧能说：“我并不欠你的命，你也没有伤害了我，我更不想对你怎么样。你走吧，今后好自为之。”

张行昌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差点被他杀死的人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他。他犹犹豫豫地站立起来，试探着向门口挪去。

“回来！”

张行昌不由得一惊：看来，慧能后悔了。是啊，生与死的仇恨，谁人能够忘怀？

谁知，慧能却说：“我知道，你来刺杀我之前，预先收了人家的好处。现在，你行刺未果，如何向人家交代？”

“我……”那十两银子早已为母亲看病花了，除了一死谢罪外，他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慧能一笑，说：“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虽有一身武艺，却一贫如洗，我早已如数为你准备好十两银子。喏，就放在你旁边的凳子上，你拿去归还人家吧。”

张行昌先是目瞪口呆，继而泪流满面。一直过着快意恩仇、刀头舐血的江湖生活的他，何曾感受过这般温情？于是，他发自真心地向六祖慧能请求忏悔，当下就发誓说愿意出家，终生侍奉在慧能身边，以赎罪过。

慧能说：“你想改邪归正、出家修行，当然很好，可你却不能留在曹溪，更不能留在我的身边。”

张行昌一脸绝望，喃喃道：“是的，我罪不可赦……”

慧能笑道：“你若是留在曹溪，我怕我的弟子们知道了这件事情后，对你不利。所以，你暂且避一避，等到事态平息后再来，到那时，我一定收你为徒。”

张行昌的泪水像滂沱大雨。他给慧能磕了一个头，连夜遁去。

十多年后，一个神态疲惫、面容憔悴的苦行僧来到曹溪。他宛若浪迹天涯的游子，忽然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娘亲，扑倒在慧能大师膝下。慧能也真的像一位慈母，抚摸着他的头顶，动情地说：“我已经想念了你很久很久，你怎么等到现在才回来呢？”

苦行僧就是昔日彪悍的杀手张行昌。

当年，他被慧能感化后，隐姓埋名，到一座小庙出了家。为了忏悔罪过，他毅然开始了最为艰难的头陀[1]苦行生涯。

慧能关切地问：“你既然出了家，是怎样修行的？”

张行昌说：“多年来，我一直以读诵《涅槃经》为课业。可是，由于弟子根基浅薄，又无名师指导，仅仅是照本宣科而已，连经中‘常与无常’的本义都不甚明了。今天，正好请您给我讲一讲。”

慧能说：“所谓瞬息万变的无常，即是佛性；有常，就是一切善恶诸法的分别心。”

行昌一愣，惊愕地问：“师父，怎么您所说的与《涅槃经》的文义大相径庭？是不是违反了佛经原意？”

慧能微微一笑，道：“我是从佛祖释迦牟尼一脉相承下来的禅宗祖师，是代佛宣化、传佛心印的，我的话，怎么会与佛经相违背呢？”

张行昌说：“可是，《涅槃经》上说，佛性是常，而您却说无常；经上说，一切善恶诸法乃至菩提心等，都是无常，您反而说是常。这不是正好与经文相悖了吗？”

慧能哈哈大笑，直把张行昌笑得摸不着头脑了：“师父，您这一笑，我更加迷惑了。”

慧能说：“《涅槃经》早在我去黄梅求法前，就听无尽藏比丘尼读诵过一遍。那个时候，我就能为她讲解，没有一字一义不符合《涅槃经》的本义。现在，我给你解说的，也是一样啊。”

张行昌使劲挠着头皮，也未能将满脑子的疑惑挠去，于是，他再次恳求道：“师父，我的秉性愚蠢，请你仔细给我解释解释。”

慧能点点头，对他说：“你知道吗，佛陀为什么说《涅槃经》？他老人家为何在经中说明涅槃具有常、乐、我、净的意义？”

张行昌摇头。

慧能缓缓道：“有些人，以无常为常，以苦为乐，以无我为我，以不净为净，这是四种颠倒，也就是邪常。还有一些人，不明白随缘不变、不变随缘的道理，又将非常、非乐、非我、非净当成了宝贝理论，这也是四种颠倒。正是为了破除这八种偏见，佛祖释迦牟尼才在《涅槃经》中说明了涅槃所具有的真常、真乐、真我、真净四德。佛说的法，都是为了度化相应的众生。所以，我们不能将佛的经典当做一成不变的教条。你是因为死抠文字，机械地理解佛经的意义，从而曲解了佛陀圆融微妙的教义。行昌啊，你要明白，学佛，切忌死板教条。像你原来那样，就是将佛经读诵千遍万遍，又有什么作用呢？”

慧能的教法与佛陀一模一样，都是“观机逗教”：如果弟子执着“佛性是常”，他便会说“佛性无常”；当弟子执着“佛性无常”之时，他又会反过来说“佛性是常”。其实，佛性非常，亦非无常。佛陀与祖师说“常”、说“无常”，都是为了破除执着。

一个明眼的人，领着一群暂时失明的人去治疗眼睛。他们的求医之路非常坎坷，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与深坑。为了避开那一个个的障碍，明眼人就一会儿指挥着他的队伍向左，一会儿又让他们向右。这样一来，就有人会情不自禁地怀疑：左与右，恰恰是相反的，你究竟是让我们向左还是向右？其实，明眼的人既不是让他们向右，也不是叫他们向左，而是让他们向前。其实，向前也不是目的，而是为了让他们得到治疗，重见光明。

在六祖慧能春风化雨的滋润下，张行昌豁然开悟。一首偈子像泉涌，从他心田之中流淌而出：“因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不知方便者，犹春池拾砾。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现前。非师相授予，我亦无所得。”

慧能听了他的悟道偈，非常高兴，对他说：“你今天大彻大悟了，法名叫就‘志彻’吧。”

从此，张行昌改名为志彻，长年跟随在师父身边。这个鲁莽的杀手，一旦放下屠刀，不但悟透了宇宙人生的真谛，而且成为了慧能晚年十大弟子之一。

景深

一天晚上，几个强盗去抢劫一户人家。一家老小看到熊熊火把与锃亮的大刀，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大王，自然就是打家劫舍的山大王。强盗头子听着不顺耳，呵斥道：“什么大王，老子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好汉！叫我们好汉！”

“好汉，好汉……”

这时，远方传来几声公鸡打鸣的啼叫声。众好汉来不及答应，连忙上马逃走。那户人家的长者站立起来，朝着他们迅速远去的背影喊道：“好汉，好汉……”

颂曰：“强盗怕天明，鸡叫现原形。慈悲化仇恨，杀手诵佛经。”

强盗杀人越货，四处横行，为什么却害怕天明？志彻禅师如何能从一个刺杀六祖的凶手转化成慧能最为得力的十大弟子之一？

这一切都是因为“佛性”的作用。

南宋时期，常德府（今湖南常德）文殊禅院有一位思业禅师，其祖上世世代代以屠宰为生。自然而然，成年后，他也子承父业，开始杀猪宰羊。屠夫亦有善根，一个偶然的机缘，他跟随乡邻到寺院里烧香，无意中听了一位禅师开示“即心即佛”的道理。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像他这样的屠夫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没想到，他虽然没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却“拿起屠刀，立地成佛”了——有一天，他照常杀猪时，就在尖刀从猪的脖颈刺入胸腔、鲜血猛然向外喷涌的一刹那，他忽然洞彻心源，大彻大悟了！他当即述偈曰：“昨日夜叉心，今朝菩萨面。菩萨与夜叉，不隔一条线。”他随即扔下屠刀，放弃旧业，出了家。之后，他行脚来到文殊院，拜见心道禅师。禅师问他：“你正杀猪时，见了个什么，于是就剃头行脚？”

思业禅师一言不发，当堂比画了一个拿刀刺杀的动作。

多年前，云门宗祖师天衣义问他的弟子慧林宗本说：“即心即佛时如何？”宗本石破天惊回答说：“杀人放火有什么难？”

将“即心即佛”与“杀人放火”相比拟，充分证明慧林宗本已经契入了佛法真谛，泯灭了凡情妄识与分别对立。同样，思业禅师以拿刀刺杀的姿势表示，即使是在杀猪的血腥行为中，自性又何曾少了一丝一毫？只要当下觉悟，立刻就能成佛做祖。

心道禅师认可了他的悟境，说：“这屠儿参堂去！”

后来，心道禅师退居，将文殊院住持之位传给了思业。

心语

迷时杀生，人即是夜叉；一念觉悟，屠夫即菩萨。狰狞的夜叉与善良的菩萨却是同一个人！回头浪子，黄金不换。先前为非作歹，而今改邪归正，却都是一个他。无论是善念、恶念，都源自同一颗心灵；无论是杀人越货，还是施舍行善，用的都是同一心地。

这个道理很简单，就像同一块土地，既能生长出粮食，也能长满罂粟。关键是如何耕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播种善根，觉悟智慧；种下邪恶，收获罪孽。还是同样的道理，长满庄稼的土地不长杂草；善念充盈的心灵里，恶念也难以泛滥。放逸妄念，胡思乱想，无疑是荒芜良田。

禅心一念间。生活中，善恶一念间，而这一念的趋向，我们自己能把握，也应该好好把握。

2.有时，人需要一点刺激

中国禅宗史上，有一个轰轰烈烈的人物。他，本来是神秀的弟子，后来神秀建立的北宗却毁灭在他的手里；他，一个出家人，理应远离世俗，却从佛教徒手里筹集了大量军饷，资助朝廷的大军平定了安史之乱；他，曾被皇帝御封为禅宗七祖，而他的法脉却很快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他，是慧能南宗席卷全国的急先锋，是最先冲上制高点的旗手，却也备受争议。至今，仍有无数的学者为了他而争论不休。

他，就是菏泽神会禅师。

神会（684—758）出生在湖北襄阳一位姓高的大户人家，因此，他不用放牛，不用拾柴，小小年纪便跟随师长“之乎者也”，读圣贤书，习举子业，准备学而优则仕。这小神会真够神的，四书五经，过目不忘，诗词歌赋，出口成章。教书先生面对这个一日千里的弟子，不知如何是好，便将自己都不甚了了的《老子》《庄子》丢给了他。谁知，他不但啃得有滋有味，还咀嚼出了玄之又玄的哲理。于是乎，先生给他搬来了长达一百三十卷的大部头的《后汉书》。这回，够你个书虫子啃了吧？

小神会没从厚重的历史中读到朝代兴亡，而是从中发现了佛教一事。于是，他投襄阳国昌寺颢元法师门下，出家当了小和尚。有着深厚的儒学功底，他读诵佛经自然易如反掌。

那时，神秀在距离襄阳不远的当阳弘扬禅法。小神会对他自然仰慕如同日月。因此，他跑到玉泉山，投在神秀座下，参禅整整三年。

后来，神秀应皇家诏请，到京城洛阳弘扬禅法。小神会很想跟随师父进京去看热闹，神秀说：“你小小年纪，应该效仿善财童子，遍参天下善知识[2]，悟透生死玄关。”

于是，小神会北上不成，反而被神秀打发南下，到荒蛮之地的岭南参访慧能。

三十四年后，唐玄宗开元二十二年（734年），神会携六祖慧能的顿悟禅法北上，在滑台（今河南滑县）大云寺召开无遮大会[3]，正式向神秀所创建的北宗宣战。

从湖北当阳，到广东韶州，遥遥两千余里，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来，太过遥远了。跋山涉水，风餐露宿，雨淋日晒，路途坎坷，小神会的脚掌磨出了一层血泡。由于他行脚不停，所以旧的血泡尚未痊愈，新的又磨了出来，其疼痛可想而知。一层又一层血泡干了后，凝结成一层死皮。然而，在跨越一道沟坎时，他用力一蹬，死皮深深裂开了，鲜血喷流不止……

小神会无法穿鞋，便撕裂衣衫，将脚掌缠裹起来，一步一拐，一步一趔，终于走到了曹溪，走进宝林寺，走到慧能面前。

慧能一看到这个不惮千山万水前来求法的小沙弥，心生欢喜，笑着问道：“小师父远道而来，一定很辛苦，你把根本带来了吗？如果带来了，理应认识自己的主人公。你不妨说说看。”

神会年纪虽小，毕竟已在神秀座下参学三年，知道慧能所说的根本指的是佛性，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无住为本，见即是主。”意思是说，自己以不执着任何现象为根本，能认识到这一点就是佛性。

然而，慧能慧眼如炬，早已洞悉到他心中并无证悟，只不过是人云亦云、鹦鹉学舌而已。禅宗最忌讳贩卖人家的话语，因此，慧能毫不留情地呵斥他：“你这个小沙弥，说话怎么这样草率呢！”

神会极端聪明，格外伶俐，十分要强，反应还非常迅速，立刻反问：“大和尚您老人家坐禅时，是见还是不见？”

谁知，调皮鬼终于遇到了克星，只见六祖拎起禅杖，在他头上“咚、咚、咚”敲了三下。然后问：“我打你，是痛还是不痛？”

硬邦邦的禅杖敲在光光如也的头顶上，能不痛吗！小神会早痛得龇牙咧嘴了，但他强忍着说道：“亦痛，亦不痛。”

六祖慧能好像早就预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似的，嘿嘿一笑，说：“那么，我来告诉你，我是亦见亦不见。”

小神会敏锐地捕捉到了稍纵即逝的禅机，追问道：“如何是亦见亦不见？”

慧能说：“我所说的见，是时常见到自己的过失；我的不见，是不见别人的是非。而你说的亦痛亦不痛，是什么道理呢？我打你，你若是没有疼痛的感觉，那你就如同石头、木头；你若是痛，那就与凡夫没有两样，甚至心中还会生起嗔恨念头。”

小神会脸色微微发红，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慧能继续开示说：“你原先问我见还是不见，走了两个极端，非此即彼，是一种错误的思维方式；而你所说的痛与不痛，也没离开生与灭的范畴，这都说明你身心根本没有得到解脱。你尚未见到自性，居然还敢在老僧面前耍贫嘴？”

神会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慧能大师看得一清二楚，那几根花花肠子，更无法避开祖师的法眼。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叩头谢罪，诚恳忏悔。

慧能见他知错能改，是个可塑之才，赶紧将他扶了起来，让他在对面坐下，继续教导他：“你若是心中迷惑，不见自性，就要去请教明师，学习明心见性的修行方法。假如你已经心有所悟，就应该依法修行。”

说着，慧能话题一转，忽然问道：“你云游而来，一定饿了吧？”

小神会不知六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受刚才自作聪明的教训，照实点了点头。六祖说：“那么，我现在让侍者拿点心来，我自己吃下去，然后告诉你吃点心的感受，你的肚子是不是也就饱了呢？”

这怎么可能呢！神会咽了一次口水，拼命摇自己的小脑袋。

“同样的道理，”六祖慧能一笑，继续说道，“你不见自性，反问我见不见性。我见不见性，我自己知道，岂能消除你心中的疑惑？如果你已经见性，也不能代替我啊！你要知道，各人吃饭各人饱，自己的生死自己了。所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明心见性，而不是问我见不见性。”

从此，小神会随侍在师父身边，像小苗沐浴雨露一样，在六祖的教诲下迅速成长。

有一天，慧能在法堂上对弟子们说：“我有一样东西，它没有头也没有尾，没有名也没有字，没有背面也没有正面，你们各位能体会出它是什么吗？”

神会反应最为机灵，抢先说道：“这是诸佛的本源，神会的佛性。”

六祖喝道：“我已经向你们说了它无名无字，你怎么还说什么本源、什么佛性？你呀你，你这小子今后即便有个小庙住持，也不过是个咬文嚼字、在名相上寻求知解的宗徒罢了！”

慧能棒打、呵斥神会，是禅宗祖师建立“棒喝门庭”之始。后来经禅师马祖道一承前启后，发展到临济义玄之喝、德山宣鉴之棒，蔚然成为禅宗奇妙的特质。当头棒喝下，电光石火，慧光迸现，有多少禅者幡然猛醒，豁然大悟！

岁月流转，神会从一个顽皮的小沙弥，成长为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僧人。他在北上长安受具足戒[4]后，顺便到各地丛林游历观风。行行复行行，一日，他来到大师兄行思所住持的江西吉州青原山（今吉安县）静居寺。

青原行思是六祖慧能的大弟子，据说，他因为连走路时都在寻思人生的真谛，所以名叫“行思”。他在初次拜见六祖之时，在师父的激励、启发下，当即大彻大悟。六祖对他非常器重，让他担任僧众的首座，协助自己管理寺院、教导学僧、主持法务。后来，为了将顿悟法门发扬光大，行思奉恩师之命，第一个独立出来，分立门庭，在故乡青原山建寺安僧，广度众生。

有人请教：什么是佛法大意？行思不答反问：“庐陵（附近的一个集镇）的米是什么价钱哪？”他的意思是说，佛法就在衣食住行的日常生活当中，而不是什么神秘玄妙的东西。如此说法，可谓别开生面。所以，“庐陵米价”这个公案在禅宗史上影响极大，至今仍经常被禅者提拈、参究。

行思以他弘深的悟境、精妙的禅法，终成弘化一方的大宗师。因此，历史上曾经有人将他立为禅宗七祖。

当年，小神会到达曹溪之时，行思早已经离开，所以并不认识他，于是询问道：“你从哪里来？”

神会颇为自豪地回答：“从曹溪来。”

曹溪，是行思在师父慧能的锤炼下开悟得道的地方；曹溪，是天下禅僧心目中的圣地。行思不禁抬起头。曹溪是禅的故乡，从那里来的禅僧，应该浑身浸透了禅的滋润吧。因此，行思问：“带了些什么东西来呢？”

神会当然知道，师兄问的不是礼物，而是像当初六祖问他的一样，见到自性了吗？本来自性，无形无相，如何表示？于是，神会站立起来，抖了抖身体，表示没有什么东西。然而，行思并不认可，笑说：“还是带着砖块瓦砾呢！”

本来自性，了无一物。神会之所以抖动身体，是因为他还认为有个自性在。而这，在行思大师看来，就是破烂，就是垃圾，就是砖头瓦块！

神会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自己是灵龟曳尾——虽然掩盖了爬行的踪迹，却将尾巴来回扫动的印痕留了下来。他毕竟年轻，又是性情中人，时时刻刻不忘争强好胜。于是，他立刻反问道：“难道，大和尚您这里有真金给人吗？”

真金喻佛法。然而，若是将佛法当成珍贵的有形的东西，就谬之千里了。

行思大师举重若轻，轻轻说道：“假如有，你要放在什么地方呢？”

由此，神会知道了禅海之深邃。于是，他又掉头回到了曹溪，认真阅读《大藏经》[5]，曾提出六个重大问题，向师父请教。在六祖的点化下，终于融会贯通，彻底觉悟了。

景深

菏泽神会禅师，天生注定就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物。他，作为慧能晚年最为重要的得意弟子，在师父圆寂后，携顿悟禅法北上，在唐玄宗开元八年（720年）住持南阳龙兴寺。在这里结识大诗人、侍御史王维。

王维是中国历史上禅悟最为深彻的居士之一，被神会的禅法深深折服，称赞说：“南阳郡有好大德，有佛法，甚不可思议。”

当时，正是神秀所建立的北宗最鼎盛时期。神秀虽然去世多年，但他的弟子普寂、义福相继被朝廷奉为国师，两京之间（长安、洛阳）只知神秀，无人听说过慧能。于是，势单力薄的神会，就像一只小小的蚂蚁，却义无反顾地、主动向一头大象发起了极其豪壮的进攻……

这是禅宗史上十分重要的事件，事关慧能的禅宗六祖的地位确立。

在河南滑台召开无遮大会，神会以一己之力，与北宗宗徒展开了激烈辩论，最终惊险而神奇地取得胜利，证明南宗是历代祖师一脉相承的正宗，慧能本人为毫无疑义的禅宗六祖，从而使得顿悟宗旨在中原广泛传扬，而神秀的渐修法门日渐衰落。

小蚂蚁何以扳倒了大象？这是他留给人们的谜团之一。

单枪匹马的神会，理所当然受到了北宗信徒的激烈反击。他们诬蔑神会聚众谋事，不利于朝廷。于是，政治力量介入了法统之争。在不到两年之内，神会不但被赶出了东都洛阳，还四度被发配，多次身陷绝境，差点一命呜呼。然而，他为法忘躯，不吝身命。终于，安史之乱的爆发为他提供了一个契机。他因资助天下兵马副元帅郭子仪（正元帅为先是太子，后为皇帝的唐肃宗）平定叛乱，为唐王朝立下大功，受到皇家的崇敬，被请进皇宫供养，受到了极高的礼遇。他借助朝廷的强大势力，定禅门宗旨，确立慧能的南禅为正宗。唐王朝遂即立神会为禅宗第七祖。并且，由皇帝亲自出面，颁布了御制七祖赞文。

然而，尽管神会受皇帝之敕，被确立为第七祖，尽管他受到了官方的大力拥护，尽管连诗圣杜甫都在诗中说“门求七祖禅”[6]，但他的法脉二世而亡，“七祖”称号更从未得到过宗门人士的认可。这，是他留下的另一个谜团。

时光荏苒，千年岁月悠悠过。1926年至1927年春，胡适在伦敦、巴黎、东京分别看到了一批由敦煌流失出去的有关禅宗的资料。这位大师级的学者却是禅的门外汉。他在粗粗研究后，草草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坛经》[7]的作者不是慧能，而是他的弟子神会！禅宗实际的建立者，也不是慧能，而是神会！

胡适在《菏泽传》中激情洋溢地写道：“南宗的急先锋，北宗的毁灭者，新禅学的建立者，《坛经》的作者——这是我们的神会。在中国佛教史上，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功勋，永久的影响。”

依照这个结论，神会简直太伟大了。似乎没有神会，连慧能也仅仅是个虚幻的影子。胡适的观点早已被有识之士驳得体无完肤，他研究禅的方法更是成了笑谈，但这毕竟是神会遗留下来的又一个谜团。

心语

禅宗祖师在接引弟子时，经常高声大喝，举棒就打，由是诞生了一个成语——当头棒喝。

中国古人也有“棒下出孝子”之说。然而，禅师的棒喝，不是惩戒，不是处罚，甚至连批评都不是，而是一种引导方法，目的是斩断学人固有的思维定式，瞬间产生前念已断、后念未生，空空明明的心灵状态，最后达到豁然省悟的境界。

可以说，这种棒喝是慈悲心的表现，用禅宗的话说，乃是“老婆心切”——就像老婆婆盼望儿孙成长一样热切。

对不争气的子女、不听话的学生、不上进的下属，运用得当，当头棒喝也能使其从迷雾中猛然惊醒，出一身冷汗，收到奇异的效果。

3.善不是刻意做出来的

六祖慧能在曹溪大开禅法，传禅三十七年，度生无数。在他的四十三名嗣法弟子中，最为著名、影响最大的，当属青原行思、南岳怀让、菏泽神会、南阳慧忠、永嘉玄觉五大弟子，他们或开山立派，或法战群英，或为帝王之师，或著书立说，各展身手，各施所长，互相辉映，相互激扬，将六祖的顿悟禅法推向了全国。这其中，永嘉玄觉的《证道歌》《禅宗永嘉集》是时至今日习禅者仍必读的经典。其实，早在唐代，他出道伊始，便以“一宿觉”而名扬天下。

玄觉禅师生于唐高宗麟德二年（665年），俗姓戴，字道明。戴家是永嘉（今浙江温州）的名门望族，世代奉佛，所以，玄觉在很小的时候就与兄长道宜同日出家，剃度为僧。

坐落在瑞安县的仙岩山邻海耸立，山高隔尘埃，路险阻俗客，林密藏鸟影，草高掩兽踪。玄觉在背山面海的西岩搭了一间茅棚，学天台宗教义，修禅定，诵《华严》[8]，研《维摩》[9]。前面，浩浩荡荡的大海涤其胸襟；背后，巍巍峨峨的高山壮其心魄；头顶，白云悠悠弄禅意；脚下，清泉汩汩传道情。日出日落，潮来潮去，仙岩山的灵气将玄觉滋润成了一位英俊的青年僧人，佛祖经论律义更把他培养成了潇洒的禅客。

一夕，玄觉在读《维摩诘经》时，忽然觉得内外明澈，经文之中所说的境界与他自己的内心世界无二无别，自性宛然。他将自己的证悟写信告诉了好友左溪山朗禅师。山朗禅师鼓励他走向山外，到广阔的天地里去参学，遍谒禅宿大德。许是巧合，许是冥冥中不可思议的机缘成熟，他与慧能大师的弟子玄策不期而遇。二人一见如故，言谈话语十分投机，于是二人联袂同往韶州曹溪宝林寺，参谒六祖。

六祖慧能正坐在禅床上。玄觉不待玄策介绍，自己抢步上前，将手中的禅杖摇得哗哗作响，围绕着六祖转了三圈，然后立在那里，既不礼拜，也不作声。

慧能看了他一眼，徐徐道：“看你的举止，像出家多年了。那么，你应该知道，作为僧人，应当具备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请问你从哪里来，竟然如此傲慢？”

玄觉不在乎，说：“了生脱死，是人生最大的事，而且，各种因缘的变化又迅速无常，其他事情在我看来都不重要，因此，我也就顾不上什么威仪不威仪、礼节不礼节了。”

慧能说：“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领会不生不灭、无快无慢的道理呢？”

玄觉回答：“根据我的体会，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根本就没有什么生死、有无，因此，领会不领会本来就不存在，也就更谈不上什么快与慢了。”

慧能高兴地拍着禅床，由衷地赞叹道：“是这样，禅，就是这样。”

侍立在方丈两侧的僧众们感到十分惊讶，因为六祖平时很少如此称赞人。由此看来，这个新来的云游僧很是不一般呢！

这时候，玄觉才按禅僧拜山、参访前辈的礼仪整理好袈裟，铺展开拜具，恭恭敬敬地给慧能磕了三个头。

这个玄觉先倨后恭，很是出乎常人预料。谁知更出人意料的是，刚磕完头，他就与六祖慧能告别，马上要下山回去。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慧能说：“你真的要走？太快了吧？”

玄觉无风起浪，竟然又一次主动挑起了与老师的法战。他说：“本来就没有动，哪里有什么快与不快呢？”

慧能不动声色地说：“谁知道没有动过？”

玄觉当机不让，回答得无法无天：“是师父你自己心中有了分别。”

慧能颔首肯定了玄觉：“你已经证悟到了无生无灭的意义。”

然而，玄觉并没有见好就收，他仍然不肯善罢甘休，又将电闪雷鸣、瞬息万变、意趣盎然的禅机引向了更深层次，说：“无生无灭难道还有意义？”

是啊，所谓的证悟是有所得吗？世间万物的各种形态是刻意而为之的吗？

慧能自然是会者不忙，说：“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是谁在觉知，谁在分别呢？”

玄觉像孩子般笑了。然后，他将这一场精彩的师徒法战做了个总结：“善能分别万事万物，却不是有意识的，更非刻意而为之。”

慧能开怀大笑，道：“你已经悟到了极妙的禅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天快黑了，小住一夜再走吧。”

就这样，玄觉与师父抵足长谈了整整一个晚上。

慧能与玄觉师徒二人的一夜禅话的内容，已经无从知晓了，而“一宿觉”的典故一直流传到如今。

景深

“沧海客，何日舍孤舟？记否江南红蓼[10]岸，芒鞋[11]锡杖瞰清流，含笑狎闲鸥。”每读宋代文莹的这首词，一位云水[12]禅僧洒脱的形象便跃然纸上；每当看到《坛经》“一宿觉”片段，两位伟大先哲便活灵活现地为我们上演着一曲千古绝唱。从这里，我们可以深刻地品味到什么是禅，什么是石火电光的禅机，什么是心灵无限自由的禅者风采。

慧能与玄觉的会面，可谓是单刀直入，针锋相持，长矛对快枪，针尖抵麦芒。石块相击，才能迸出炽烈的火花；雷电交加，方可撞出照彻天空的闪光。禅，无须长篇大论，而是直探心源；禅者，没有必要虚与委蛇，而要直截了当。面对禅宗六祖，玄觉大师为我们展示了一位禅者的风度：简洁、直接、不盲从权威、不受条条框框约束。

可谓：“心自由者人自由，性通达后皆通达。”

去圣日遥，惆怅的我们已经无法亲眼目睹古代禅师们的风姿了。好在他们有大量语录、公案流传下来，我们可以从中去揣摩、探究他们那无限自由的心灵……

心语

古代禅者经过严格的禅修，心身获得大自由、大解脱，故而行云流水，自在洒脱，甚至连他们的死亡都是那样风趣幽默，生动活泼。

宋朝的时候，双溪布衲禅师与佛日契嵩禅师是好朋友。一日，生性诙谐的契嵩禅师为双溪布衲戏作了一首《悼亡诗》：“继祖当吾代，生缘行可规。终身常在道，识病懒寻医。貌古笔难写，情高世莫知。慈云布何处，孤月自相宜。”布衲禅师非常欢喜，提笔写道：“道契平生更有谁，贤卿于我最心知。当初未欲成相别，恐误同参一首诗。”写罢，布衲禅师投笔而化。

这种生死自在，我们没有高深的禅定功夫，自然学不来。但是，禅者的潇洒，并非遥不可及。因为，潇洒不是一掷千金的炫耀，也不是放浪形骸的浮华；它是一种心灵的自由，凡俗的解脱，情感的酣畅。

现代人一定要学会“心灵环保”：放下琐碎事物，抛开烦恼纷扰，每天静坐一会儿，让焦躁的情绪冷静下来，观想自己的心境如月光一样空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潇洒不在他人眼里，只在自己心里。

4.别把话说破

慧忠禅师是浙江诸暨人，俗姓冉，童贞出家。他亲见六祖，在曹溪饱饮法乳[13]后，来到南阳白崖山党子谷隐居。四十年清泉濯足，白云抚面，远离尘嚣，淡泊名利。然而，他的足迹虽然未曾出山，道行禅功却传遍了大江南北。连高居庙堂，位在九五的大唐天子都被他的德高望重所吸引。上元二年（761年），唐肃宗派遣特使孙朝进来到白崖山，恭请慧忠禅师入京。

唐肃宗李亨，在唐朝历史上是个命运多艰的皇帝。安史之乱爆发后，安禄山的大军陷洛阳，占长安，势如破竹，唐玄宗赐死杨贵妃，一路狂奔，逃到四川。在仓皇出逃时，将残兵败将连同一个破烂摊子丢给太子李亨。后者临危受命，摄行国政，启用郭子仪、李光弼等人，经过浴血奋战，挽社稷于既倒。

肃宗早在当太子时就喜欢参禅，尤其对慧忠十分仰慕，尊他为大唐国师，每当国事闲暇时，都请慧忠入宫，跟随其参禅学佛。而且，慧忠国师每次进宫说法，肃宗都要亲自给他拉车，不惜卑躬屈膝。

一次，肃宗向慧忠执弟子之礼后，问：“大师，您是六祖的亲传弟子。请问，你在曹溪修得什么法？”

慧忠不答，以天上的白云相示。肃宗知道，白云悠然，变化万千，是因为其无所挂碍，未受到任何限制。由此，他若有所悟：禅为活禅，法无定法。禅，就是因为它水灵活泼，永远处在自由自在状态，不受任何桎梏约束，所以才生机勃勃，意趣盎然。同样，法，也就是宇宙间的万事万物，都不是死的，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发生着各种各样的变化。因此，如果说慧忠国师在六祖那里“修得”了一个什么固定“法”，那就大错特错了。

肃宗又问：“什么是十身调御？”

慧忠听到皇上有如此一问，马上站了起来。他静静伫立了一会儿，然后问：“懂吗？”

肃宗莫名其妙，只好说：“不懂。”

慧忠就扭过头，无论肃宗再问什么，他都不再看他。

肃宗就说：“国师，你虽然是朕的老师，可是，朕毕竟是大唐天子，你为何不看我一眼？”

慧忠说：“皇上，你可看见虚空了吗？”

“看到了。”

“虚空是否眨着眼睛看皇上呢？”

肃宗闻听此言，恍然大悟。肃宗过世后，代宗即位。他从很早的时候就跟随慧忠学佛修禅，所以在登上大位之后继续礼请慧忠为师，随机说法十六年。大历十年（775年），慧忠国师预知自己世缘将尽，提前向代宗告别。

代宗问：“国师圆寂后，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

慧忠国师奋起精神，平地里起山岳，最后一次将无尽的禅和盘托出：“皇上若是有意，就请替老僧造一座无缝塔。”

高僧圆寂后，他的弟子总要建造舍利塔[14]。不过，慧忠要的不是砖塔、木塔、石塔、铁塔、铜塔、金塔，而是一座无缝塔！这没有缝隙的塔怎么造？

代宗在国师座下参禅学佛十多年，名师出高徒，他对禅机甚有领悟，称得上是一个大机大用的人。所以，他不但没有被难倒，反而上前一步，问自己的老师：“请国师说说塔样。”

是啊，你个老汉无风起浪，偏偏要什么无缝塔。那没人知、无人晓的无缝塔，说也说不清，描也描不就，那就请你说个塔样出来。

慧忠国师既然敢于横身向虎口，自有其转身之法。他沉默很久，才缓缓说道：“皇上，你知道塔样了吗？”

多么奇怪，他一言未发，也没有用手比画，竟问人家知道了没有！代宗就说：“我不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回答？是不是也如代宗这样说？

他真的不知道吗？他所说不知道与我们的懵懂无知一样吗？就算你心中明白，你能用语言描述清楚无缝塔的模样吗？

后来，代宗见到了慧忠国师的侍者耽源应真禅师，向他请教无缝塔样，应真也像他的师父一样，在沉默了很久之后，问：“圣上懂了吗？”

代宗说不懂。于是应真口述了一首偈语：“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黄金充一国。无影树下合同船，琉璃殿上无知识。”

禅理与智慧，尽在不言中。

景深

慧忠国师与弟子应真以默作答并非偶然，早在他们千年前，佛祖释迦牟尼就已经这样活灵活现地演示过。

有一天，一位外道（修习其他宗教的人）向佛陀请教：“不问有言，不问无言。”

佛陀一直沉默着，没有用话语回答。忽然，那外道心开得悟，赞叹道：“世尊真是大慈大悲，以无限的智慧启发我那雾团一样的疑惑，使我得以悟入佛之大道。”

外道向佛陀顶礼后，心满意足地走了。侍者阿难[15]问佛陀：“这个外道究竟证得了什么？”

佛陀说：“他就像世界上最优良的骏马，只要看到鞭影，不等鞭子真落在身上，就知道向前奔跑。”

原来，这位外道精通古印度最深奥的吠陀经典，自认为懂得了宇宙中的一切道理，到处找人辩论，并且常常将人难得哑口无言。他来找佛陀，而且提出那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就是想难倒释迦牟尼。然而，佛陀法眼通三世，妙手绘彩虹，悬千钧于静默中，蕴惊雷于无声处。那外道本来以为佛陀会千方百计地辩解，谁知却应对他以沉默。这就像把什么赶到了死胡同，当其走投无路时，自然会转过头来。此时，阳光普照，大道通天。

佛陀的不回答就是最妙的回答。

外道被佛陀的静默所震慑，自己心中的一切思虑、是非、有无，在那个时候统统忘了个一干二净，情识断尽，“我见”[16]去除，幡然得悟。

很多时候，之所以难以契入禅心，无法领悟禅机，主要原因就在于不是落入“有言”，便是落在“无言”，一天到晚只知在有无、是非上打转转。祖师云：“卧龙不鉴止水，无处有月澄波，有处无风起浪。”所以，无论在参禅时，还是在生活中，该转身时就转身，应回头处要回头。这也是禅的智慧所告诉我们的。

前面我们说过的志公和尚应梁武帝之邀讲《金刚经》。志公说：“贫僧讲得不好，市场上有一位傅大士，他能将这部经讲得妙不可言。”

傅大士入宫登坛，但一言未发，拿起镇尺挥了一下，便下来了。

志公问武帝：“陛下懂了吗？”

梁武帝正对傅大士的举动迷惑不解呢，便摇了摇头。志公又说：“大士讲经已毕。”

梁武帝瞪着眼：“这就完了？”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金刚经》妙不可言，傅大士讲《金刚经》更是妙不可言。”

须菩提尊者系佛陀十大弟子之一，以善于解空著称，号称解空第一。一日，他在深山岩洞里静坐，天空中忽然飘下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如果一个人修行精进，道德高明，就会受到天神的香花供养。须菩提问：“空中这许多鲜花是谁撒的呢？”

天空中有声音回答：“是我。我是帝释天王。”

帝释天王，相当于我国民间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须菩提说：“我只不过是闲坐而已，你散天花谬赞个什么？”

帝释说：“我十分推崇尊者您深具大智慧，善于阐扬般若波罗蜜多[17]。”

须菩提道：“我对般若从来也没有说过一个字，你赞叹什么？”

“尊者无说，我也无听。无说无闻，就是真实的般若。”

说着，空中五彩缤纷的天花洋洋洒洒，飘然而下……千年后，北宋的雪窦重显禅师写诗赞曰：“雨过云凝晓半开，数峰如画碧崔嵬。空生不解岩中坐，惹得天花动地来。”

心语

《韩非子》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楚庄王继位三年，没有发布一道政令。左司马问：“在南方的山上落着一只大鸟，三年来既不展翅，也不飞翔，沉默无声，为何？”楚庄王道：“三年不展翅，在等待羽翼丰满；沉默无声，是为了观察思考。虽不飞，飞必冲天；虽不鸣，鸣必惊人！”

果然，翌年，楚庄王颁布九大法令，废除十项弊政，处决贪官，选拔贤能，国家从此繁荣昌盛，成为天下霸主。

沉默就是力量所在，就是真金。

现代社会，人们总爱表现自己，往往尚未思考成熟，便开始夸夸其谈。职场中尤其如此。须知，深邃的思想，唯有深沉思索后才能闪现；纯熟的方案，必在静默构想中得以升华。沉默是金并非教人缄口不语，而是希望有一个积蓄酝酿的过程，深思熟虑，三思而说。适当沉默静守，才能保持冷静。而冷静，是成事的重要基础，其本身就是智慧。

[1] 《法华经》是《妙法莲华经》的简称，为释迦牟尼佛晚年所说，是大乘佛教初期经典之一。

[2] 我慢，佛教用语，指自高自大，侮慢他人。

[3] 《俱舍论》，全称《阿毗（pí）达摩舍论》，为印度世亲菩萨所著。

[4] 炉鞴（bèi），火炉鼓风的皮囊。

[5] 头陀，指为修治身心、除净烦恼尘垢，佛教僧侣所修的苦行。

[6] 善知识：指正直而有德行，能教导正道的人。

[7] 无遮大会，指佛教每五年举行一次的布施僧俗的大斋会。

[8] 具足戒，为出家者所应受持的戒律，只有受过此戒者才能成为比丘、比丘尼。

[9] 《大藏经》为佛教经典的总集。

[10] 出自杜甫诗《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中“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

[11] 《坛经》，是中国唯一被尊为经的佛书。

[12] 《华严经》是大乘佛教修学最重要的经典之一。据称是释迦牟尼佛成道后，在禅定中为文殊、普贤等上乘菩萨解释无尽法界时所宣讲。

[13] 《维摩》，即《维摩诘经》，是大乘佛教的早期经典之一，因为此经的主人公为维摩诘居士，故而得名。

[14] 红蓼（liǎo），一种草本植物。

[15] 芒鞋，指用植物的叶或秆编织的鞋子。

[16] 云水，即四处游历。

[17] 法乳，比喻佛法如乳汁哺育众生。

第四章 抬头做人先要低头做事

1.只要抓住了根本，人生自然通达

按史上记载，唐高宗仪凤二年（677年）四月初八，佛祖释迦牟尼诞辰日，一道白色祥光从金州安康（今陕西汉阴）直冲云天，并且斜射到京城长安上空，熠熠生辉，久久不散。

执掌天象的太史令非常兴奋地将这一瑞象禀告了皇帝。高宗问这到底是什么吉祥的预兆。太史说：“是一个不贪世荣、堪为国之法器[1]的伟大禅师诞生了。”高宗深信佛法，传令金州太守韩偕，要他亲自到婴儿出生的家庭去慰问、道贺。

这个与佛祖同日出生，地生瑞气、天绕祥云的人，日后便是六祖慧能的上首弟子，座下衍出沩仰、临济两大宗派的怀让大师。

怀让十五岁到荆州玉泉寺出家。玉泉寺当时系天下名寺，学僧云集，学习教理、研修戒律蔚然成风。怀让在这里学教、修律七八年，心中仍像罩着一个黑漆桶，心地未明，性光未现。他心知，目前的修行方法没有切入佛学的根本，不是契入禅机的最佳途径。对于禅之领悟，可说是不得要领，对自己不适合。于是，他毅然舍弃了名山大寺按部就班的生活，只身一人来到了中岳。当时，在嵩山住持法席的，是与神秀和慧能齐名的五祖弘忍的十大弟子之一老安禅师。老安看了怀让一眼，说：“我不是你师父，你的师父在曹溪。”

在老安禅师的指点下，怀让辗转数千里，从繁华的中原来到了遥远的岭南。当他沿着花树掩映的曹溪走到宝林寺山门前时，正值日暮。

慧能似乎早就知道了他要到来似的，恰巧站立在寺门之外高高的台阶上。夕阳撒金，为宝林寺长长的石阶铺上了一层金屑，宛若一条金碧辉煌的上天之路。

不知是六祖的身体真的在熠熠放光，还是夕照余晖从侧面的映照，六祖慧能的身体轮廓四周有一圈金色光晕，使他显得神秘而亲切，威严又慈祥。

“你从哪里来？”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语，因为是从慧能口中说出，而显得充满了无限的禅机。

怀让若有所感，若有所觉，却又无从下手，无法契入。他有几分羞涩，有些难为情，低下头，喃喃说：“弟子怀让，从嵩山来。”

“什么样的一种东西来呢？”六祖怪怪地问道。

怀让不禁汗如雨下——他胸中似团团块垒，可就是不能痛快淋漓地一下子全都倒出来。他愧疚难当，深深垂下了头。

四天王山黄又绿，绿又黄；曹溪之水涨了落，落了涨。八年弹指间，又是稻谷成熟期，又是夕阳撒金时，山野打樵暮归的怀让，目睹彩云悠然，耳闻小溪流水，鼻嗅山径花香，心底萌生了一种灵魂归家的感觉。他忘情地抛下柴担，一边开心地呼喊，一边飞快地向宝林寺跑去。

六祖慧能竟然就站在山门外！

好像，八年来他从未动过地方；好像，八年时光对他说来根本就不存在；好像，他一直在等待着怀让一样。

“什么样的一种东西来呢？”

“说似一物即不中！”

怀让狂吼如雄狮，呼啸山林；咆哮似猛虎，声振山岳。

宛若巨石投入储满蜜水的深潭，甜蜜的喜悦如层层涟漪，连绵不断地从怀让心中涌出，充满了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开悟的巨大愉悦中平静下来，羞涩地一笑，向师父解释说：“人人本有的佛性，无形无相，是不能用语言来描述的，也不能用东西来比喻，所以，如果说它像个什么东西就不对了。”

慧能使劲点点头，与怀让把臂大笑，同归宝林寺。

开悟后，怀让又在慧能身旁磨砺七年，然后奉师命出来弘化一方。他来到南岳衡山，长期住在般若寺，所以人称南岳怀让。

禅宗史上极为重要的一天，随即到来了。在此日，南岳怀让听说，山那边的传法禅院有一位从四川来的青年僧人，俗姓马，名道一，他性情孤傲，终日坐禅，从不与人交往。怀让马上想起，在他离开曹溪时，师父慧能告诉他：“你门下将出一匹马驹子，纵横驰骋，踏平天下！”

莫非，六祖说的是他？

怀让沿着山花烂漫、茅草掩映的小径，来到传法禅院后面的山冈。他看到，一株虬龙盘曲的苍松下，兀兀孤坐着一位青年和尚。那坐禅的僧人似乎早已与周围的山川草木融为了一体，不动不摇，不闻不看。

他就是道一？是的。他就是禅宗史上承前启后的划时代的禅师马祖道一，一个注定要震惊天下的人。

怀让径直走到道一面前，站立良久，不疾不徐地问道：“你这样天长日久地枯坐，究竟图个什么？”

“图将来做佛！”道一用不屑一顾的口吻回答，眼皮都没抬。

怀让见状，便不再问，随手捡起一块砖头，在岩石上磨了起来。刺耳的磨砖声，在力求心静的道一听来，比山崩地裂还响，比夜猫子叫魂更难听。

忍，忍，忍！佛陀说过，忍是修行的方法之一。道一就强忍着。但是，那怀让总是磨个不停。那破砖头与岩石摩擦的声音，尖厉、怪诞，简直就像一枚枚钢针钻进道一的耳朵，甚至扎入他的大脑，穿刺着他的每一条神经。道一忍无可忍，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终于睁开了眼，恶狠狠地瞪着怀让。

然而，这时的怀让反而不理睬道一了。他头不抬起，目不斜视，自顾自地磨砖。那副专心致志、无暇旁顾的样子，活像他是在打磨世界上最珍贵的钻石。道一被他如此认真的神态所吸引，不禁好奇地问：“你，如此仔细地磨那砖头干什么？”

“我要将它磨成一面光洁明亮的镜子。”

“砖头岂能磨成镜子？”道一半是疑惑半是讽刺地说。

“砖头不能磨成明镜，整天枯坐，就能成佛吗？”怀让终于说出了磨砖的目的，原来是为了启发道一。

道一听后一愣。怀让从树下捡起一根枯枝，往道一坐禅的卧牛石上抽打了几下，慢慢悠悠说：“这就像赶牛拉车，半路上牛车停了，你是打牛呢，还是打车呢？”

道一感到怀让的话高深莫测，不由得站了起来。怀让见道一动了心，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自己说话，于是才徐徐导入正题：“你那会儿说要坐禅成佛，然而，禅不在坐卧，佛也没有固定不变的形象。事物都是变化不定的，你如果认为只有静坐才能成佛，就等于扼杀自己活生生的佛性。执着于坐相，拘泥于形式，是无法体悟到真正的佛理的。”

道一知道怀让说得十分有理，但人很难自我否定，尤其是对自己得意的东西，很难看破、放下。道一说：“坐禅也没有什么不好，佛祖释迦牟尼就是坐禅成佛的。”

“坐禅当然很好，但如果你将坐禅当成成佛唯一途径，尤其是心中对坐禅产生了有所得的执着，那就错了。老话说，英雄海量。可若一个酒鬼据此说自己是英雄，可以吗？佛陀在打坐时睹明星而悟道，并不代表每个人必须在坐禅中才能开悟。学佛修禅，关键是要把握佛学的真谛，契入禅之心法，只有这样才能事半功倍，一闻千悟。”

如甘露润心，道一大悟。智慧之花盛开于心灵之内，于是他向怀让深深地拜了下去。但等他抬起头来时，眼前早已没了人影。山野里，传来一串珍珠般璀璨的歌声：“心地含诸种，遇泽悉皆萌。三昧花无相，何坏复何成。”

道一连自己天天坐禅的蒲团都没拿，就急急忙忙地向歌声飘起的地方追去了。

景深

两千五百多年前的一个清晨，印度尼连禅河之畔，一株高大的菩提树下，释迦牟尼睹启明星而豁然开悟。

此后几天里，佛陀一直浸沉在禅悦中。他以高度专注的心，深入自己的身体内部，感受着自身的本质。他发现，自己的整个身体结构，是由极为细小的微粒（比物理学上的“基本粒子”更小的物质单元，佛教称之为“临虚”，接近于空）组合而成。这些微粒不是固定的，而是在不停地生灭变化。佛陀说，在一弹指间，每一个微粒已经生灭了几百万兆次。他又以自己的法眼观察万物，发现所有的物质与人的肉体一样，那些微粒亦在不停运动和变化。

千百年来，大多数人对这一说法感到不可思议，难以想象，更不相信。因为，我们的身体看起来如此坚固、结实、恒常。有的人虽然从人的生老病死感觉到身体缓慢地变化，但也很难相信自己的肉体弹指间会变化如此之快。

看起来，“数百万兆次”似乎是一个象征数字。不过，现代科学的研究已经证实，这不是象征，而是真理：物质微粒的变化的确如此。

一位美国科学家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这个课题，并且做了许多次实验，用来了解组成宇宙的物质微粒。他发现，基本粒子内部的组成单元，以极快的速度生灭、运转、变化着。为了测定这种运转变化的频率，这位科学家发明了一种仪器，他很切合实际地将这种仪器命名为“气泡室”。经过反复测量，微粒每秒钟变化次数高达10的22次方，即1后面加22个0。为此，他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奖。

佛陀在两千五百多年前的说法得到了科学证实。这位科学家所发现的物质真相与佛陀亲证的一样。然而，不一样的是，佛陀是脱离了烦恼的觉者。而那位科学家虽然获得了诺贝尔奖，头上戴了许多光环，赢得了世人的尊重，但他与我们一样，有着一大堆的烦恼，并未从人生固有的痛苦与无奈中解脱出来。

因为，这位科学家没有亲身感受到这种生灭变化，他是通过仪器看到了这种变化，他获得的是一种知识。他之所以相信这种知识的真理性，是因为他对自己发明的仪器有信心，而不是亲自用自己的心身证明这个真理。

知识与证悟，是两个层面上的真理。只有亲身证悟到真理的人，才会自然而然地改变自己的心灵习性，开始依照真理言行，对自己对他人都有益。禅者之所以是智者、觉者，就在于他们悟透了宇宙人生的真谛。

心语

南岳怀让以“磨砖作镜”与“打牛打车”启发道一：若想得道成佛，不但要有与自己相应的修行方法，而且还要抓住主要环节，也就是从心灵的彻悟直接入手。

如果您有一些修禅的朋友，就会发现，他们无论出家、在家，都有一个明显特点：处理事务时从不环绕迂回，总是直截了当地切入事情的关键处，用最简洁的方法解决问题，因为最简洁的，往往是最有效的。禅者的这种处事方法，也是我们生活中做事的智慧。

此外，在工作、生活中，我们也常常“磨砖作镜”——用错工夫，忘记打牛不打车的道理。比如，当今互联网时代，面对海量的资讯，我们往往将主要精力放在了资料的搜集、积累上，却很少去研究、整理；我们常常用很长时间去讨论、制订一个完美的计划，却恰恰忽略了落实……

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我们要学会参悟，时时反思，避免磨砖与打车。

2.坚持做下去就对了

六祖曾对弟子南岳怀让说：“日后你门下当有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再向前追溯，远在达摩祖师来中国前，他的师父般若多罗尊者便向他预言说：“震旦虽广别无路，要借儿孙脚下行，金鸡解御一粒粟，供养十方罗汉僧。”祖师们所说的人，就是马祖道一。

道一禅师是四川什邡人，俗姓马，因在禅宗史上极其重要，后人尊称为“马祖”。

在古代，川僧有一个优良传统：出家、受戒后，总要克服千难万险，冲破巴山蜀水的层层阻隔，冲出盆地的封闭，到下江（巴蜀人对三峡以下广大地区的称谓）云游参学。

江出三峡，浩浩荡荡，一泻千里奔到海；僧离四川，海角天涯，悟彻大道好还乡。唐玄宗开元年间，道一出川后，来到南岳衡山，整日在僻静的山野里独自坐禅。当他被怀让以“磨砖作镜”公案惊醒后，拜倒在怀让座下。十年辛苦不寻常，怀让大师的千锤百炼，将懵懵懂懂的小僧道一打造成手眼通天的马祖，一个注定要驰骋天下、真正使禅宗大盛的宗师。

十年磨一剑，毫光照大千。时至安史之乱后的中唐时代，马祖道一呼啸出山，唐代宗大历四年（769年），他来到洪州（今江西南昌）开元寺（今佑民寺）传法，带来了禅宗的极大繁盛，被称为“洪州禅”。他以博大宏阔的气度、神奇灵动的机智，将深奥玄妙的禅理显示在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使得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体会到禅的超越，感受到禅的风采，领悟到禅的慧光。于是，四方学者云集座下，天下僧衲望风来归。龙腾虎啸，象舞狮吼，千僧万指，奔向江西。因此，马祖道场又有“选佛场”之称。

一日，马祖道一在法堂高升法座，对着成百上千的学僧说：“你们众人，要相信自心是佛，这心即是佛心。当初，达摩大师从南天竺来到华夏，传扬最上乘的佛法，就是要我们悟到这一点。”

一位讲经的法师不解，走出来问道：“既然‘即心即佛’，那达摩祖师还传给慧可四卷《楞伽经》[2]干什么？”

马祖点点头，说：“达摩祖师是为了引《楞伽经》文，以印众生心地。他老人家唯恐你们颠倒，不自信‘即心即佛’之法，故《楞伽经》以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所以，你们这些求法者，应无所求。心外无别佛，佛外无别心。”

法师恍然大悟，礼拜而退。

另一个弟子从大众中跨步向前：“请教大和尚，我们日常怎样修行呢？”

马祖接着开示：“不思善，不思恶，清净也好，污秽也罢，俱不执着留恋，也不刻意厌恶，即是修行。我们的心念流注，念念不可得，因为它没有自性的缘故，所以，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有一位禅僧听得满心喜欢，一言契机，心开得悟，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大笑着从法堂跑了出去。周围的僧众司空见惯，不以为怪，继续倾听师父说法：“宇宙间的森罗万象，都是一法之所印。即心即佛，如何领会呢？你们要记住：凡所见色，皆是见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

触类是道，即目而真，并不是一种理论啊！试想，心无形无相，如何体现？心能见色（佛教所说的“色”，即万事万物），能见到色的，不是心是什么？所以，心因色而有，见色即是见心。宇宙空间中的黑洞，就是这样证明其存在的。

然而，禅心灵动，连美妙的佛法也不能挂碍。

于是，一位已经开悟的禅僧，问道：“为什么说即心即佛？”

马祖笑：“为止小儿哭啼。”

佛教中流传着这样一则故事：一个小儿总是哭闹不止，父母便给了他一片枯黄的树叶，说这是世界上最为珍贵的黄金。于是，小儿高高兴兴把玩着黄叶，便止住了哭啼。

禅僧会心一笑，道：“啼止时如何？”

马祖说：“非心非佛。”

禅僧继续追问：“这两种人外，大和尚您如何指示？”

马祖说：“向他说，不是物。”

禅僧不肯善罢甘休：“忽然遇到道中之人来时，又将如何？”

马祖道一气贯长虹：“且教他体会大道！”

即心即佛也好，非心非佛也好，不是物也好，都是止啼的黄叶，都是为了让我们通过它体悟大道。禅心无住，不能执着任何东西。所以，过河则需舍舟，得鱼便要忘筌[3]。

马祖最重要的弟子之一、禅宗史上大名鼎鼎的庞居士（庞蕴）问道：“如水无筋骨，能胜万斛[4]舟。此理如何？”

马祖呵斥：“这里无水亦无舟，说什么筋骨！”

禅的精髓在于生命的体验与真理的证悟，不在于知识与哲理的学习，若是一味在文字上做文章，便步入了歧途。

当时，马祖道一与南阳慧忠国师虽是两代人，但友谊深厚，时常互通消息。有一天，慧忠国师的侍者、尚是一个小沙弥的耽源行脚而来。他在马祖面前画个圆相，然后拜了拜，一言不发地默然站立。禅僧在地上或空中描画一圆形图，被称为圆相，象征着圆满佛性和真理的绝对，相传始作于南阳慧忠。

马祖向前倾了倾，俯下身，亲切地问：“小耽源，莫非你想做佛？”

哪承想，小小沙弥毫不领情，说：“耽源我不会捏自己的眼睛。”

虚空之中原本没有花，然而眼睛有疾者，因眼中有翳，常常无中生有，在空中看到幻化之花。佛教以此比喻本无实体的境界，由于妄见而起错觉。成佛之念也是一样，虚幻不实，如同眼睛被捏，在本来清净的虚空中看到幻星乱坠。

马祖无不感慨地说：“我不如你。”

马祖这话“不怀好意”，像是绵里藏针，丝毫拿捏不得。你一当真，就上当了——错把幻化当实有。所以，小耽源像是没听见，不予理会。

佛陀说“四小（小龙、小王子、小火星、小沙弥）不可轻”，信不虚也！

当年马祖跟随南岳怀让开悟后，首先想到的是回归故乡。

古人云：“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青云得志，衣锦还乡，光宗耀祖，是人生一大快事！开悟之人，毁誉不惊，荣辱两忘，所以马祖打道回府，一则为了弘扬佛法，二则为了报答故土的养育之恩。

马祖天生异相，有王者气概：“牛行虎视，引舌过鼻，足下有二轮文。”然而，他的老爹，并不是什么王孙贵族，而是一个走街串巷卖簸箕的小生意人，人们连他的名字都不屑记忆，只是叫他“马簸箕”。

家乡的人们听说一位得道高僧要从湖南远道而来，不光翘首以盼，还搭起一座高高的法台——准备请高僧登台演说神奇的佛法，同时，也能供人们瞻仰风采，顶礼膜拜。

来了，来了，高僧来了！咦，什么得道高僧？这不是“马簸箕”的儿子吗？还真是“马簸箕”的儿子啊！

人们一哄而散。

因为，人们不相信“马簸箕”的儿子能够开悟得道，成佛做祖。马祖很是有些感慨：“学道不还乡，还乡道不香。”

人哪，只是相信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只是崇拜富贵人士衣锦还乡。

马祖一声叹息，重新背上行囊，拎起禅杖，准备再次离开故乡。在院落大门口，嫂子挡住了他的去路，说是请他传授佛法。马祖笑着说：“你真的相信我吗？是不是在安慰我啊？”

嫂子一脸真诚，认认真真表示，自己是虔诚向他求法。这时，嫂子养的母鸡下了蛋，一个劲儿叫唤：“咯咯嗒，咯咯嗒……”

马祖说：“你去把那个鸡蛋拿来，将它悬空挂起来，每天早晚把耳朵贴上去听，等到它发出声音的时候，你就得道了。”

鸡蛋的确能发出声音，不过那是经过孵化后，小鸡将要破壳而出时。天下哪有不经孵化而发声的鸡蛋呢？这能是正儿八经的佛法吗？不会是歪门邪道的妖法吧？但嫂子没这样想，她对兄弟的话深信不疑，一切照办。

马祖走后，她听了好多年，可从未听到过鸡蛋里的声音。尽管人们议论纷纷，家人也说她走火入魔，她不在意，不灰心，每天照样全神贯注，倾听不误。有一天，正当她全神贯注地倾听时，拴鸡蛋的细线断了，鸡蛋砰然坠地——

“啪！”

鸡蛋粉碎，打破了！

与此同时，宛若无声的霹雳在灵魂深处炸响，久久被困的性灵冲破了无形的蛋壳，嫂子大彻大悟了！

听无声之声，入无门之门，无疑是最微妙的法门。止心一处，无事不办。鸡蛋打破，不过是个触发的机缘。

景深

禅宗自达摩西来后，代代相传，六祖慧能后，龙象辈出，丛林如雨后春笋，禅师如过江之鲫，他们各展手眼，很多人竖起独立门庭，传自家禅法，一时间风风火火，好不热闹。然而，谁也不敢再擅自称“祖”。菏泽神会如何，舍身忘躯，不惜性命，为南禅宗取得法门正统的地位立下显赫功劳，被皇帝御封为禅宗七祖。然而，宗门中人却不予认可。

但道一禅师却被称为“祖”。

这既不是他自封的，也不是什么权威人物认定的，而是当时禅僧们私下里对他的称呼。“马祖”，这个平民式尊称，带有几分山野气息，融会了几分市井文化，掺和着几分友朋亲昵，所以，它既不符合禅宗法脉传承，也不符合佛教规矩（为了表示平等，也为了断除俗念，由东晋高僧道安大师倡导，出家僧人一律跟随佛祖释迦牟尼姓“释”），还不符合世俗礼仪。但是，它的的确确代表了僧俗民心，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洪州泐（lè）潭（今江西高安市）法会禅师，听说马祖法席昌盛，便邀上同参好友惟建禅师一同来拜谒。那天，行礼已毕，法会自然要问佛法了：“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马祖悄悄说：“低声！近前来，我对你说。”

法会激动而兴奋。

马祖这样表示，一定是要将最秘密的佛法传授给他了。他强行按捺着怦怦乱跳的心，急忙将脑袋伸到马祖面前……

突然，马祖伸手在法会脸上打了个耳光，说：“因为有第三者在场，无法保守秘密。你且去，改日再来。”

虽然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法会心里依旧欢喜，因为马祖允诺来日将佛法的秘诀传授给他。是啊，佛的秘密心印，岂能草草？一定要在很隐秘的情况下口耳相授。几天里，法会一直在留心观察，耐心等待时机。终于有一天，他发现马祖一个人进了法堂。法会避开他人的视线，独自一人悄悄溜进去，迫不及待地说：“现在别无他人，请和尚将达摩祖师西来的秘密旨意告诉给我。”

谁知，马祖说：“你且出去！待到我正式上堂时你再出来问，我来给你印证。”

出乎预料！法会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苦苦期盼的，竟然是这样的结局。要知道，正式上堂时，有成百上千禅僧云集。在众人面前，如何传授秘密旨意？然而，正是这意想不到的回答，彻底打碎了法会的幻想，逼迫他蓦然回首，瞥见了自己的真实面目，顿时省悟了。

开悟后的法会，举止马上就与从前不一样了。他对着空空荡荡的法堂说：“谢大众证明。”随即，他绕着法堂转了一匝，扬长而去。

这就是马祖，手段老辣，不留痕迹。

再说同法会一起来的惟建禅师。一日，他在法堂后面的大树下坐禅。马祖看见后，走了过来，俯下身，吹了吹他的耳朵。

这老汉也是，你是有着上千弟子的大导师，是高高在上的方丈，是佛的象征，怎么能像三岁小儿一样顽皮？幸好惟建一心一意坐禅，毫无反应。他竟然不甘心，又恶作剧地第二次在人家耳边吹了吹。两次被吹，惟建禅师睁开眼，见是马祖，没表示什么，自顾自地继续打坐入定。马祖回去后，让侍者端茶给惟建送去。惟建看了看茶，没喝，起身回了僧堂。

马祖两次吹惟建的耳朵，使他先惊动，再惊起，可以说是老婆婆心切，目的是叫他不但能随时入定，而且能随时出定。惟建与师父心有灵犀，明白了“枯木不发新芽，死水不藏活龙”的道理，所以起身离去。

如此严肃的道理，却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就是因为他是马祖！

心语

马祖道一是六祖慧能后唯一被尊为“祖”的禅师，其禅法之高明可想而知。但故乡的人们反而不信他，因为他是“马簸箕”的儿子。嫂子是唯一信他的人，由是大彻大悟。

《大智度论》[5]说：“佛法大海，信为能入，智为能度。”从宗教学上讲，信为入理的根本，信能令心澄净，信心之体，必生欢喜之相。

在信心生起的当下，心是清净无染的，是轻松愉悦的。信心好像一股清澈的溪流，能洗涤心中的疑惑。故而，有一分信心，心境便多一分澄清；有十分信心，便可换得心如朗月。所以《华严经·贤首菩萨品》说：“信为道元（源）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根。”

无论宗教与世俗，也不管做任何事，信心、信念至关重要，可以迸发不可思议的精神力量，所谓决心就是力量，信心引来成功，就是这个道理。

3.打通你的任督二脉

一千二百多年前，福州长乐县的一座寺院里，一位农妇带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烧香拜佛。小男孩指着佛像问农妇：“娘，这是什么？”农妇告诉他是佛，并让他磕头祈求佛祖保佑。小男孩却说：“佛的模样和人差不多，我长大了也要做佛。”

这个小时候就幻想做佛的男孩，便是马祖道一最重要的弟子百丈怀海。

怀海童贞出家，阅读《大藏经》许多年。后来，他到洪州参见马祖，成为大师的侍者。每当施主送来斋饭，怀海揭开盖子时，马祖总拈起一个干粮，问：“是什么？”怀海张口结舌，无法回答。在整整三年时间里，马祖总是如此发问。久而久之，怀海胸中好像堵塞上了什么东西，弄得他茶不思、饭不想，急得抓耳挠腮，唉声叹气，却无法在师父问话时痛快淋漓地倾吐出来。

一日，怀海随侍马祖游山。一群野鸭子嘎嘎叫着从头顶飞了过去。马祖又像每次拈干粮时一样发问：“是什么？”

怀海举目望了望，说：“是野鸭子。”

马祖心里发出一声叹息：这个怀海呀，你用手指指给他看月亮，他却总是只见手指不见月亮。是啊，马祖岂不知是野鸭子？他之所以明知故问，自有精妙禅机，是在点化怀海感悟自己那时时作用的心性。但怀海的心跟随外面的境界所转动，只能看到野鸭子。待到野鸭子在天空中消失后，马祖又重新提起话头：“到什么地方去了？”

怀海的心思仍在野鸭子这一外在景象上，随口答道：“飞过去了。”

马祖见怀海不识禅机，不会其意，错认定盘星，心想若要斩断他的情识，必须痛下杀手！马祖一把捏住怀海的鼻子，使劲一拧，疼得他嗷嗷直叫。

马祖大喝一声：“再说飞过去了！”

怀海负痛闻言，恍然大悟：自己这知痛知痒的心性，就在这里，不动不摇，不生不灭，不来也不去啊！同样，那能感觉到野鸭子飞过来、飞过去的自性，无形无相，并不随着野鸭子飞来飞去！

回寺后，怀海放声大哭，泪水涟涟。身边的小和尚问他是想家了还是被骂了，他说鼻子被马祖拧疼了。小和尚问为什么拧，怀海说你去问大和尚吧。那小和尚真的去问马祖，马祖说：“怀海自己知道，你回去问他好了。”

小和尚返回来，再问怀海，怀海已经不哭了，而是开怀大笑。小和尚大惑不解，问：“你刚才还哭呢，现在为什么笑？”

怀海没头没脑地说：“刚才哭，现在笑。”

怀海在马祖突施妙手下开了悟，如同离家多年的游子忽然回归故乡，大喜过望，故而大哭；终于归家稳坐，从此不再风雨漂泊，所以大笑。

哭也好，笑也罢，宛若手心手背，虽为两面，实则一体。

第二天，马祖照例上堂说法。僧众们齐集法堂，准备聆听师父开示。马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刚想开口，怀海突然走上前来，将法坛前作为拜垫用的席子卷了起来，拿出了法堂。

侍者收起拜具，是说法完毕的标志。怀海卷席而去，刚刚登上法座的马祖，也只好一言不发，不再说法。

据说，一次佛祖释迦牟尼刚刚登上莲花宝座，一句话尚未说，以智慧著称的文殊菩萨就将法锤一敲，说：“师尊说法已毕。”事后，佛祖对文殊菩萨大加赞赏，说他深知最微妙的佛法。无字之经，是为真经，无言之法，最为奇妙。

后来，马祖故意问怀海：“我尚未说法，你为什么就卷了席子？”

怀海答非所问：“昨天被你拧得鼻子生疼。”

马祖说：“昨天的事，你从什么地方用心？”

怀海这次回答得更奇怪了：“今天鼻子又不疼了。”

马祖点点头：“很好，你已经很清楚昨天的事了。”

怀海展开席子，大礼跪拜。

我们看到，开悟后的怀海就像跃上龙门的金鲤，清灵透彻，再也网罗不住了。然而，要成为禅宗龙象，非经千锤百炼不可，马祖不肯轻易“放过”他去。

一日，怀海参拜师父后，侍立在一旁。马祖的眼角瞟了瞟床头挂着的拂尘。此时的怀海，禅心如秋月，一尘不染，纤毫毕显，马祖的眼神刚动，他早已会意，马上问道：“即此用，离此用？”

怀海见性后，已经知道当即则即，当离则离，所以他以此来探问师父。

然而，马祖还是嫌他开了口，呵斥道：“仅仅依靠两张嘴皮子，看你将来怎么开口说法，教诲后人！”

怀海这次不再开口，伸出手，取下拂尘，自然而然地竖立在马祖眼前。

马祖以子之矛刺子之盾，说：“离此用，即此用？”

怀海一笑，恰到好处地将拂尘挂回原处。拂尘取来自如，放回自然，一切无著，不勉强，不做作。这次，马祖应该无话可说了吧？

谁知，马祖却趁怀海得意时，奋起虎威，石破天惊地大喝一声！

“嗨！”

怀海冷不防被师父一喝，大吃一惊，当下绝了即与离的见识，宛若初生婴儿，身心通透，内不为见闻觉知所牵挂，外不为声色名利所污染……整整三天，他如痴如呆，浸沉在大彻大悟后的世界里。用他自己的话说，马祖一喝，怀海耳朵聋了三日。

在禅宗史上，百丈怀海是个关键人物。后来，仰山慧寂评价：马祖门下，“百丈得大机，黄檗得大用”。百丈怀海在禅学上的造诣自不必说，他最重要的贡献是提倡农禅并重，创制了禅宗丛林的规章：《百丈清规》。

“一钵即生涯，随缘度年华。是山皆可住，何处不为家？”[6]这首诗是早期禅僧行云流水生活的真实写照。从四祖道信开始，禅僧云集双峰山，开集团修学先河。六祖后，禅宗大盛，天下僧众半数归禅。那时候，禅僧大都居住在律宗寺院，由于修行方法以及戒律观念的不同，自然会发生许多摩擦，引起一些争执。创立自己的道场，成为禅宗发展的第一要务。

佛门中人都知道这样一句话：马祖建丛林，百丈立清规。

自马祖道一开始，禅宗广置禅寺。各地丛林如雨后春笋，纷纷创立。然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江河奔腾千里，全凭堤岸制约。没有规章制度的禅林，恰似一个人没有灵魂。百丈怀海从教团的实际出发，根据佛祖戒律，结合中国传统礼制风俗，制定了结构严谨的丛林制度，这便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百丈清规》。

几十年后，唐武宗灭佛，掀起“会昌法难”，佛教一度受到重创，佛教重振后，禅宗一花独秀，如江出三峡，一泻千里，几乎成了佛教的代名词。究其原因，丛林清规日益完善，为禅宗的全盛提供了保证。因此，古人说：“佛之道以达摩而明，佛之事以百丈而备。”又，“天下禅宗如风偃草，由（怀）海之始也。”

景深

古时候，有位京官致仕后，厌恶了都市里一天到晚的应酬，想到乡下安度晚年。他在郊外乡村买了一处宅基地，建造了一所宽敞的房屋。

乡下人热情好客，经常来他家串门、拉家常。一天，村里最有智慧的老人来他家探望，见他家厨房的烟囱很直，而且在靠近烟囱的地方堆了许多柴草，便对主人说：“不应该将烟囱砌成直的，这样它会将火星直接从灶膛里抽出去，落到周围的柴草上，很容易引起火灾。因此，你要尽快把烟囱改建成弯曲的，而且柴草也要离烟囱远一些。”

主人不以为然。一个乡下老汉，土头土脑，竟敢教训当了一辈子官的老爷，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但不久后，他家果然失了火。乡亲们竭尽全力，总算将大火扑灭。大官人杀猪宰羊，买来好酒，答谢所有前来救火的乡邻。凡是被烧得焦头烂额的人，都被请入上席，其他人也按出力大小排定座次。论功行赏是他为官几十年的原则。那个老汉没来救火，所以就没请他。

庆功宴上，一个最勇敢的小伙子望着被大火烧焦了的厨房，无不遗憾地说：“可惜，你家里没有水。不然的话，厨房就能保住了。”

闻听此言，主人一拍膝盖，说：“对呀，水克火，火怕水。只要有水，不怕火起。”于是，他效仿紫禁城的方法，在家里预备了几口大水缸，平时储满了水，以防火神祝融的再次光临。

过了没几天，他家又着了火。那些水缸真的发挥了作用，厨房安然无恙，只不过把一垛樵柴烧了个干净。那个又一次冲在最前面的小伙子抹了一把烟熏火燎的脸，十分惋惜地说：“你预备的水还是太少了，你家距离水井又太远，否则……”

一语提醒了当事人。人们常说，远水不解近渴。同样，远水也救不了近火。他果真花了许多银子，请来能工巧匠，在自家院里挖了一口水井。

过年时，全村人都在祠堂里看戏。他家再一次被祝融戏弄，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火星又一次引燃了柴草。那天，风格外大，风助火威，火借风势，等到乡亲们闻讯赶来时，火势已经失去了控制。徒有水井，也于事无补。

到了这时候，他才想起了老汉“曲突徙薪”的劝告。

水能灭火是真理。但是，所有的真理都不能生搬硬套。在生活中，以水灭火是表，是末；不让火起，才是根本。同时，出力灭火的勇敢与辛劳值得尊重，但能从根本上免除火灾的智慧更应得到重视。它，才是要害，才是真谛。

心语

机用，是禅宗丛林的独特用语，即玄机妙用。

禅的境界不可思议，往往无法用语言描述，于是大彻大悟的禅师，便以信手拈来的物品（禅杖、拂尘、劳动工具）、形体动作（手势比画、扬眉瞬目），以及棒喝等超越语言诠释的方法引导学人领悟禅的真谛。这种不拘一格的教学方式，称为“机用”（大机施之于学者，谓之大用）。六祖后，此风流行。马祖点化怀海用的就是这种方法。

落到当下生活中，其实这“链接”出的是个教育问题。

我们可以这样说，古代伟大的禅师都是优秀的教育家。为了使弟子开悟，可谓费尽心机，而且深具耐心。他们所用的方式，值得现代人思索。在禅师们那里，没有呆板无趣的灌输，没有死气沉沉的“填鸭”，有的是活泼生动、意味盎然，在潜移默化的开导中，绽放着一朵朵智慧之花，使弟子们在喜悦中受到启示。

这，不正是我们当下的教育中所缺少的吗？

4.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唐德宗贞元四年（788年），马祖道一大师圆寂。

怀海掬一把清泪，外出行脚。这一日，他来到江西新吴（今奉新县）大雄山下。这大雄山真是个好去处，满山木森森，沟壑水潺潺，荒径人寂寂。最奇特的是，山上一列雄奇的岩壁拔地而起，横空出世。它孤高峻峭，兀立千仞，将一种雄赳赳的伟丈夫所独具的神韵尽情展示在天地间。

怀海知道，这个号称“百丈”的山峦，就是自己弘扬禅法最合适的地方。他将行囊高高挂在一个树杈上，举起头，在荒草丛中开拓出一片新天地。

百丈山壁立千尺，鬼斧神工，雄伟壮观；百丈禅流布四方，堂皇大气，引人入胜。在怀海住持大雄山不久，天下僧衲闻风而来，百丈岩下禅客云集，庵庐环绕。怀海带领徒众，开荒种田，亦农亦禅，农禅并重。他创造性地将修行融入劳作，在日常劳动中修行，打造了一种全新的禅宗生活、修行方式。

农禅并举的思想，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时期已有了萌芽。历一百五十年而至怀海，开始正式列入《百丈清规》，自觉地从制度上加以规范化，这在禅宗史上是件具有深远影响、重大意义的事。它对印度佛教以乞食、布施为生的精神是个重大改革，从而使佛教适应了以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为基础的中国国情，是佛教中国化的一个决定性步骤。

根据清规，上至方丈，下到沙弥，所有的出家人都必须随众劳动，没有任何区别。怀海一直以身作则，先于大众。直到晚年，他每天仍然像年轻人一样到农田里劳动。徒弟们看到师父如此高龄，仍每天下田干活，心疼不已。他们也曾多次劝说、恳求，但怀海总是一笑了之，坚持农耕。见软办法没成效，弟子们就来了个干脆的——在头天晚上，将师父开荒用的头藏了起来。

第二天，众僧都去开田，怀海找不到自己的工具，急得团团直转。弟子们趁机说：“师父，您年纪这么大了，还和我们一样干活，让我们看着实在于心不忍。万一您累病了，叫我们如何是好？我们大家商量过了，您就别下田了。您放心，我们每人多刨几头，就把您那份干出来了。”

没工具无法开荒，怀海奈何徒弟们不得，只好留在寺里。到中午，禅僧们回来吃饭时，斋堂中不见师父的身影。师父怎么了？病了？为什么不来吃饭？上座弟子来到室内，询问端坐在禅床上的师父为啥不去用午饭。

怀海说：“我是个无能无德的人，怎么能让别人代替自己的那一份劳动呢？既然我没有参加开田，也就没有资格吃饭。”

弟子们将饭端来，递到他手边，但怀海坚决拒绝。人是铁，饭是钢，何况怀海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弟子们很着急。但怀海仍不吃晚饭，若是饿一整天，岂不把人饿坏了？情急之下，弟子们跪倒一大片，请师父进食。但怀海异常坚定地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众人拗不过师父，只好将工具还给他。第二天，下田劳动的人群里又出现了怀海苍老而又快乐的身影。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从此怀海这一振聋发聩的自律之语风靡大江南北，成了禅宗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时至今日，它早已成为千古名言，时时警策着宗门中人。真可谓一言传千秋，高风动八方。

在六祖慧能之前，禅僧们已经认识到了参加劳动对修行者的心身有益。从六祖开始，则直接将劳作纳入修行范围。到马祖、百丈，把各种生产劳动当成禅僧必不可少的日常功课，使农、禅结合，成了一种固定的传法形式。甚至，在百丈怀海的理论体系中，直截了当将佛法、禅修等同于劳作了。在怀海看来，当你在田间劳动的时候，忘怀一切，空诸所有，心与身完全投入到劳作中，也就是将自己的性灵回归到至善至美的境界。在这个时候，光明的心性在艰苦的劳作中时时体现……

所以，修禅，并不仅仅是打坐，一心一意做好手头工作，就是最好的禅修。

一天傍晚，霞光将大雄山上弯弯曲曲的山径染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五色飘带，百丈师徒怀着一天劳作后的喜悦，轻快地向寺院走去。百丈扭头问身旁的大弟子：“希运！开田不容易吧？”

后来名震大江南北的伟大禅师、作为禅门临济宗之祖的黄檗希运，轻声回答：“这是大家干的活。”

不知为什么，百丈忽然与自己的徒弟客气起来，抱拳胸前，说：“辛苦，辛苦。”

希运不动声色说：“原本如此，应该的，不敢辞劳。”

百丈又像是明知故问：“开得多少田哪？”

希运这次不再回答，把扛在肩头的头拿下来，抡了抡，比画出开荒垦田的动作。百丈见状便吆喝一声，希运掩耳而去。

这对师徒是在结合着劳动来谈禅。百丈说开荒辛苦，并问开田多少，是在勘验希运是否体悟到了劳动即禅修的精神。希运回答原本如此，且表演开田的动作，传达的正是劳作即禅修的功夫。百丈以一喝来表示赞许，谁知这希运光滑如球，外来的东西什么都不受，掩耳便走。就是嘛，对就对了，你这老汉又何必再婆婆妈妈地唠叨称赞？

百丈座下的禅僧们就这样愉快地劳动，活泼地修行。

一日近午，大家正在田野里全心全意地干活，忽然从寺院方向传来清晰的鼓声。这是召唤在外劳作的禅僧吃饭的信号。一位僧人闻声而起，也不等统一号令，自顾自抗起头，呵呵大笑着向寺院方向飞奔而去。

要知道，僧人一举一动都有规矩。众人见他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人扬长而去，都发了愣。百丈却对着那禅僧飘然自去的背影大加赞赏：“俊哉，这僧才智超群，深得劳动三昧。”

回到寺院，百丈问那僧：“刚才你悟见了什么道理，举止那么异常？”

这僧狡黠一笑：“方才我在干活时，肚子正饿得咕咕叫，忽然间听到鼓声，所以就高兴得物我两忘，欢天喜地地回来吃饭了。”

这僧已经明白，开悟的境界无以言表，所以只说吃饭，不说悟境。

百丈点点头，拍拍他的肩，满意地笑了。

禅不远人，尽在生活每一刻。禅的美妙，就在于自在随缘，不用刻意抉择，耕田吃饭皆可领悟禅机。

景深

禅寺是洁净的场所，连厕所都应该是一尘不染的。

视野所及，在寺院里，方丈、监院[7]之类的一、二把手的职位很有可能无人愿意出任，但卑微、不引人注目的职位却有一些人争着抢着做。而且，他们都是发自内心地要做好这份工作。因为在他们看来，艰苦的工作就是最好的修行。

他们是真正的禅者。

在河北赵县柏林禅寺，有这样一位和尚。我没有见过他诵经，没有看到他拜佛，也没有见过他上殿，更没有看到他参加什么法事活动。每天只是见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笤（tiáo）帚，肩上扛着一支大扫把，为全寺做卫生。游人随手丢在石缝里的瓜子壳，他用手指一个个抠出来；人们随口吐的痰迹，他一点点擦拭干净……从晨至暮，从春到秋，从很多年以前一直到如今……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法号。他在打扫卫生的时候，你看不到他对污垢的厌恶，也察觉不到他对清洁的欢欣，他只是默默地工作着。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寂寂无名的僧人，曾赤着一双脚，一路从赣州跋涉三千余里地，前往五台山朝拜。

人家都说，心净则道场净；他说，道场净则心净。

如果你夜宿寺中，在凌晨的迷离的睡梦里，会听到一阵阵悠扬、清新的钟声。伴随着天籁一样的钟声，有一缕若有若无、时隐时现、似真似幻的梵音飘飘而来。它，不激昂，不高亢，甚至连歌词都听不清，但它就像神灵的召唤，像母亲的絮语，像儿童的独白，倾吐着无限的眷恋，传达着奇妙的神韵……

你可知道，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在高高的钟楼之上，那个以钟声梵唱洗涤我们灵魂的人，就是他！

对于俗世中的我们来说，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并充分享受工作的乐趣，是一个心中有禅意并懂得禅的智慧的现代人应持有的基本心态之一。

工作，不但给我们带来生活保障，还能体现我们的价值。我们喜欢工作，对自己的工作有足够的热爱，就能从工作中得到满足与快乐。

一个人，即便是维持最简单的生存，也必须付出一定的劳动。现代人的体力劳动少了，反而很难发现劳动中的愉悦。这里面的关键是心态，也就是对待工作的态度。同样的工作，积极心态带来的是愉快和成功，消极应付的后果则是痛苦与失败。

保持良好的心态，不论干什么工作，其实都会感到快乐，而且越快乐越有效率，越有成就越快乐。就算是遇到困难，也会想方设法克服，并在挑战中获得精神满足。相反，如果厌恶自己的工作，把工作当负担，就会越干越难受，越干越痛苦，无论多么有趣的工作，也会感到无聊。不管多么简单的事，都会感到困难重重。即使工作不出力，也会感到精疲力竭。

调整好工作心态，去体会工作的乐趣，这也是禅师们对我们跨越千年的有益启发。

心语

孔子的学生子贡在外游历，归国途经汉水之畔时，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用罐子从井里汲水浇园。这种浇地方式耗时费力且功效极低，加上老者年高体弱，动作缓慢，所以半天也浇不了一个菜畦。

子贡走了过来，对他说：“有一种机械，一天可以灌溉百畦菜地，用力少而成效大。你不想试一试吗？”

老人抬头看看他问：“什么？”

子贡说：“用木头凿制成机械，后重前轻，用它提水如同抽引，快得就像沸腾的锅中之水自动向上涌、向外溢一样。这种机械叫桔槔[8]。”

老人说：“我在很久以前就听我的师长说，机械必有机事，机事必有机变之心，有机变之心就会失去纯洁清白的品质，就会使人散漫懒惰，就会心神不宁，也就不能体悟到劳作的真谛。我不是不知道那种机械，也知道它省工省力，正因为如此，我才耻于用它。”

最原始的劳动，往往带来最真实的快乐。尤其是在一个电子和信息时代里，当科技发达到越来越多的东西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时，我们的生活是不是也变得机械无趣了？我们是为了生活而生活，而不能把生活变成另外东西的附属。即使是最原始和简单的劳作，其本身也是创造，而不是单调的重复，我们是可以充分享受它带来的充实、欢乐和美感的。

[1] 舍利塔，即为佛塔。礼拜舍利宝塔是人们表达对诸佛皈依和感恩的方式。

[2] 阿难，佛陀的堂弟，也是他的侍者，是佛陀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中的一位。

[3] 我见：佛教语，指执着于我，以身为实体的观点。被视为烦恼之源。

[4] “般若波罗蜜多”简称“般若”，是指一种大乘佛教的佛、菩萨所具有的不同于凡俗之人的智慧，它既是大乘佛教修行所要达到的目的，也是观察一切事物的准则。

[5] 法器：佛教指具有学佛、弘法善根的人。

[6] 《楞伽经》为佛教经典经文，本经是达摩祖师在传法给二祖慧可后，亲传于二祖大师的。

[7] 筌：捕鱼的竹器。

[8] 斛（hú）：旧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一斛本为十斗，南宋末年改为五斗。引申比喻物之小。

第五章 清空杂念，以灵感觉知万物

1.说一丈不如行一尺

大慈寰中禅师，河东（今山西）蒲板人，与六祖慧能一样，俗家也姓卢。不知五百年前他们是不是一家，反正五百年之后他们俩肯定是一家了——同属佛家。

寰中自小头顶上的骨头便向上隆起了一个半圆形，就好像佛菩萨塑像上才有的那种朝阳欲出的顶相。加之他冰雪聪明，颖悟异常，那些有学问的老先生们都说，这小家伙是个有来历的。他当然有来历——从娘胎里来的。可是，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母亲却溘然长逝了。卢家少年幼读孔孟，知书达礼，所以就按照儒家孝悌礼仪的传统，在母亲的墓地旁搭了一间草棚——墓庐，要在这里为母亲守墓三年。

毫无疑问，墓庐守孝的生活冷清而又寂静，沉郁而又落寞。这种寂寥，这种空寞，很容易使人进入深沉的思索。因母亲撒手西归而悲痛欲绝的卢家少年，情不自禁地向自己的心灵深处追问：人，其生，从何处而来？其死，向何处而去？父母未生以前，我在哪里？母亲去世之后，又到了哪儿……

卢家少年异常苦闷，他举头询问苍天：秦时明月，汉代星光，今朝风云，明日艳阳。他俯首叩问大地：沧海桑田，花开花落，春荣秋枯，万物变迁。

如是三年墓庐生活结束后，卢家少年变成僧人寰中——为了探寻宇宙人生的真谛，他毅然到并州童子寺剃度出家了。

当寰中第一次推开藏经楼的大门的那一刻，他被深深震撼了：三藏（经、律、论）、十二部（一切经教的内容分为十二大类：一、长行；二、重颂；三、孤起；四、因缘；五、本事；六、本生；七、未曾有；八、譬喻；九、论议；十、无问自说；十一、方广；十二、记别或授记），堂堂皇皇六千五百余卷，洋洋洒洒亿万之言，真是浩瀚如大海，弘深似汪洋！于是，小小寰中，成了一条鱼儿，在经教的海洋中尽情畅游。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寰中牢记古人的教导，拿出他原来学习儒家经典时的劲头，数年如一日，刻苦钻研佛经。人们都称他为“小三藏”。要知道，一般情况下，只有对经、律、论都十分精通的古代印度高僧才能被尊称为“三藏”（正是因为如此，玄奘法师被称作“三藏”）。由此可见，寰中的佛学造诣是何等深厚，人们对他是何等尊重。

有一天，寺院里来了一位行脚僧。其行也，如白云掠过山川沟壑，说不尽的飘逸潇洒；其止也，若青松伫立高峰之巅，描不就的傲然风骨。寰中看着人家的气度风韵，好生羡慕，便想方设法利用一切机会与之亲近。一次，寰中请他在藏经楼喝茶，言谈话语中，寰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满腹经纶的得意与高傲。禅僧在经书中拨出了一条胖胖的书虫——蠹鱼[1]，笑着对它说：“呀，你这小家伙，也蚀得满腹经书，是不是也可以称作‘小小三藏’啦？”

寰中自然满脸尴尬与不满。禅僧我行我素，继续对着小小的蠹鱼说：“你的运气真好，吃到肚子里的是佛经，所以你整天趾高气扬，夸夸其谈，反而受到人们的尊重。而另一条书虫就没你幸运了。它蚀得满腹武功秘籍，就不可一世，以为自己功夫天下第一。它外出行走江湖，遇到苍蝇，苍蝇欺负它；碰到臭虫，臭虫压迫它。它气愤至极，找到武功秘籍的主人，抱怨说：‘我腹中装满了武功招数，招招天下无敌，而那些破虫们使出的招数都很普通，可为什么我反而总被它们欺辱？’主人笑着说：‘你食而不化，招数再多再妙，又有什么用？’”

尽管禅僧一句也没说寰中，可他像是惊雷在耳，震得灵魂发颤。是啊，如同那蠹鱼一样，你寰中也满腹经纶，可是，每当烦恼升起的时候，却一点也用不上；佛学的每一条道理你也都懂，但每当顺境、逆境来临，你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随之漂流。等到有所察觉，百般悔恨之时，正月十五贴门神——已经太晚了！

禅宗祖师将这种情况说成“贼后张弓”——强盗打劫了你之后早已逃之夭夭，你才想起身上带着的弓箭！说得千里，不如行得一步！

寰中如梦方醒，感激地向禅僧磕头顶礼。然而，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禅僧早已飘然而去，不见了踪影。藏经楼外，有一缕缥缥缈缈的吟诵声传来：“百丈山，百丈岩，百丈岩下百丈禅。丛林自从百丈后，风行草偃天下安。”

当时，马祖道一的第一高足百丈怀海在江西弘禅。他的一句“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历千秋而弥新。寰中穿上草鞋，拎起竹杖，戴上斗笠，背起行囊，直奔江西而去。

在那座大山上，没有经书，也不说禅，甚至连大殿、佛像都没有，有的只是每天全神贯注的劳作。然而，恰恰就是在全心全意的劳动中，寰中豁然悟透了禅关，得到了百丈大师的心印。随后，他宛若一片轻灵的白云，悠然而去，飘落在南岳衡山，在那里筑起一座草庵。

一日，山上来了一位大宗师——寰中的师叔——南泉普愿禅师。南泉自然要提携、奖掖后辈一番。禅师的所谓提携，即是严格的勘验。

南泉问：“如何是庵中的主人？”

庵中主？草庵之主不就是寰中吗？你如果这样回答，保证要挨南泉的禅杖。因此，寰中禅师像是受了什么冤枉，喊叫道：“苍天，苍天！”

南泉揪着不放，追问说：“暂且将苍天放在一边，什么是庵中主？”

寰中便不客气了，反而呵斥师叔说：“知道就知道，不要唠唠叨叨！”

南泉明白，这位师侄已经彻悟了。

后来，寰中禅师来到杭州，住持在大慈山，史称大慈寰中。然而，他虽然做了方丈，却不说禅。有一天，弟子们将他簇拥到法堂，请上高高法座，他总算开口了：“山僧我不会解答禅啊、佛啊之类的问话，只会看病。”

一位弟子从大众中走了出来，刚想有所表示，他立刻从法座上溜了下来，自顾自地转了回去。

南泉的弟子，后来震古烁今的伟大的赵州禅师来访，问他：“般若以何为体？”

所谓“体与用”，是佛教常用的一个术语，指的是万事万物的体性与作用。体性无形无相，只能从种种作用中体现出来；而离开体性，则无种种妙用。

寰中的回答居然是：“般若以何为体？”

赵州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走了出去。

第二天，赵州正在庭院里扫地，寰中反问他：“般若以何为体？”

赵州放下扫帚，拍手大笑。他的放下与拍手，乃至大笑，都是般若体性的表现啊！于是，大慈会心一笑。

一位禅僧要外出行脚，来向寰中告别。寰中问他到哪里去。

禅僧说：“江西。”中唐时代的江西，是禅宗发展、壮大的根据地，寰中的师爷马祖道一、师父百丈怀海都在那里弘扬禅法。

寰中探过头来，说：“呀，你要到江西啊！正好，劳驾你帮我办一件事行不行？”禅僧说：“大和尚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大慈说：“你能将我也带去吗？”禅僧说：“更有超过和尚的，也不能带去。”

大慈一笑了之。

后来，这僧云游到了洞山，将这件公案告诉了禅门曹洞宗创始人良价大师。洞山良价问他：“你是怎样回答的呢？”

禅僧说：“和尚来干什么？”

“得。”洞山大师颔首说道。随即，洞山又问：“大慈还有什么禅话？”

禅僧说：“大慈禅师经常在法堂上说：‘说得一丈，不如行得一尺；说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说取那行处，行取那说处。’”

洞山大师听得满心欢喜，站立起来，恭恭敬敬说：“大慈和尚，为物情切。不过，老僧我就不那样说。”

禅僧立刻追问：“大和尚，您怎么说？”

洞山良价从容道：“行取那说不得处，说取那行不得处。”

在大宗师的手里，针头线脑儿，无不是禅；纵说横说，禅机宛然。

景深

美国是世界上现代交通工具发展最早、最发达的国家，那里的人们在充分享受交通便利的同时，也遇到了现代化交通所带来的麻烦。当初，铁路与公路交叉路口处，就经常出现汽车与火车相撞而车毁人亡的重大事故。

美国地多人少，劳动力价格昂贵，不可能在每个路口都配备值班员。铁路当局为了降低频频发生的恶性事故，避免重大经济损失，提醒广大民众在通过铁路路口时注意自己的安全，随即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公开征集安全警示用语。要求简洁、明快、通俗、易懂，使人一看就明白，并产生警示作用，从而减少伤亡事故的发生。

铁路当局不惜工本，专门为此开展了一场竞赛，为最佳广告语的创造者颁发重奖。经过专家们的筛选、评定，大家一致推荐其中一条为最佳：“停，听，看。”

在其创造者得到不菲的奖金的同时，这条简洁明了的短语被铁路当局作为铁道路口的警示标志，极其醒目地出现在了所有的交叉道口：

Stop Listen Look（停 听 看）

真是奇迹，自从有了这个简洁、易懂的警示，通过铁路交叉口的车辆都能自觉遵守，一停二听三看，不再贸然行事，事故发生率急剧下降。然而，有一天，一辆小轿车在经过一处公路与铁道的交叉口时，丝毫没有理会“停，听，看”的警示，直接闯了过去……结果，鲁莽的汽车与呼啸而来的火车相撞，开车的人当场死亡。后来，警方在调查时，不禁感到十分诧异，铁路当局也备感惊讶。因为，他们从死者随身携带的身份证件发现，他，这次车毁人亡事故的死亡者，恰恰就是广告语大奖的获得者。

应该说，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熟知、更懂得“停，听，看”的道理的人了，然而，他虽然明白其道理，却并不落到实处，这就是悲剧的由来。

心语

佛教修行有个基本次第：信，解，行，证。首先要信乐佛法，其次要了解佛法，进而身体力行，最后证悟其果。

其实，世上任何事情都是这样：无论多么伟大的理想，只有落实到行动上才可能实现；不管如何完美的计划，唯有实施才会有结果。

禅宗祖师告诫我们：说一丈，不如行一尺。

美国那个“停，听，看”的残酷实例，让人心惊胆战，脊背发寒。的确，当先生教导别人容易，当学生落到实处很难。人人都会高高在上地警戒他人，自己是不是能做到脚踏实地又是一个问题了。只学习道理而不照办，其结果必然就会像那位漂亮广告用语的创作人一样。这，也是禅的智慧。

2.倾听直觉的声音

福州古灵神赞禅师出家后一直跟随师父在大中寺学经受业。

数年下来，他装得满腹经纶，一脑壳子佛言祖语，禅理佛法背得滚瓜烂熟，嘴里阐述起来也头头是道。然而，手捧的蜡烛见不得风，描在脸上的白粉淋不得雨。他心中的烦恼并未减少，一旦在生活中遇到好、坏、喜、怒等境界，自己的心就像柳絮一样随风飘舞起来，所学的理论在这时候一点也用不上。

大丈夫舍弃浮华出家修道，是为了明心见性，斩断烦恼。若是不能了生脱死，学这经、论又有何用？于是，他毅然离开大中寺，迎风沐雨，外出行脚，寻高僧，访名师，参禅问道。神赞禅师听说百丈大师禅法高明，便来投奔他。百丈看了他一眼，说：“随众劳作去吧。”就这么轻轻一句话，把他打发到了庄稼地里，与泥土草苗打交道了。一个月，两个月，神赞多次向百丈请教佛法，师父说：“等你将胸腹之中的那些经啊论的都忘干净了再说吧。”

转眼两年过去了，神赞每日浸沉在劳动的喜悦里，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欢乐，早已忘记了向师父叩问禅机，也忘却了自己学佛悟道的目的，仿佛他出家就是为了种庄稼似的。

劳动闲暇之时，百丈升堂说法：“学佛之人，若能一生心如木石，不为五欲八风所动，始有所成……”

神赞听到这里，不等师父说完，插言道：“如果一个人一生心如木石，即是渐修。请问师父，什么是大乘顿悟法要？”

百丈宽容地一笑，原谅了他的唐突，回答说：“你们先停息一切外缘，休歇万事，什么善与恶，什么世俗的、寺庙的，一切事情都不要记忆，不要思念，不要考虑，只管放松自己的身心，使其处于自由自在状态。这时候，心如木石，没有什么可辨别的，心里没有什么可操劳的，空空灵灵，明明净净，智慧的日光便会自然而然地显露出来。记住，云开日自出，潭静影自现。”

这种境界神赞明白，只有平静的水面才能映现万物；同样，只有空明寂静之心才能产生美妙神奇的灵感。若是心能够永远处在空灵状态，也就是将它的本来面目呈现出来，那么，直觉、灵感就成了人的一种日常思维方式，人的大智慧也就迸发了出来。

百丈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如果我们止息了一切攀缘，没有了贪嗔爱取，心灵没有污染，内不被自己的经验所束缚，外不被所有的境界困惑，自然成为解脱的人。若是你的心不被善恶、空有、垢净、有为无为、福德所羁绊，就是佛的大智大慧。是非好丑，是理非理，诸如此类见解若不再束缚你，你能处处自由，便登上了佛位。”

百丈大师以十分简明扼要的语言表述了“不著、无求”为宗的禅学思想。

神赞心神内敛，像师父说的那样，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回味、品尝、融会着师父开示的禅理。百丈说法完毕，禅僧们井然有序地向法堂外面走着。神赞的身心浸沉在师父所说的禅法中，跟随着大伙移动着脚步。快到门口了，只听身后的百丈大喝一声。众人急忙回头，百丈却莫名其妙地问：“是什么？”这，就是享誉禅林千百年的“百丈下堂锦句”。

就在师父话音似落未落的一瞬间，神赞心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又磊磊落落，自己的身体像是不复存在了，甚至连大地都已沉陷得无影无踪了。所谓云散日彰，心空慧现。

神赞在著名的百丈下堂锦句的启迪下，大彻大悟了。

一天，神赞侍立在百丈身侧。看到师父满头华发，不禁潸然泪下。

百丈笑道：“神赞，你一个大丈夫，怎么忽做儿女态？人，总要变老，这是自然规律呀！春花固然可爱，秋叶亦美妙动人！”

神赞说：“师父，我知道你已经登上了圣人之位，生与死，对于您来说都很自在。我是由你的华发想到了我的受业师父。他老人家年过花甲……”

百丈严肃地说：“神赞，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你的受业师父年事已高，你应当为他颐养天年。”

神赞点点头：“为他老人家养老送终，我义不容辞。但真正令我伤心的是，眼看他老人家垂垂老矣，却心地未明，大事未了，岂不可惜！”

“那你更应该尽快回去。”百丈说，“神赞，你要知道，佛法面前，没有什么谦虚客套的，当机不让父！虽然他是你的长辈，但在参禅上，能者为先。”

于是，神赞返回了阔别多年的大中寺，像从前一样当一名普通侍者，侍候业师[2]。一天，业师洗澡，神赞为他搓泥去垢。他抚摸着老师父的脊背说：“好一所佛堂，但住在里面的佛不贤不圣。”

他的意思是说，老师父的佛性虽存，但因未能识得本来面目，未能开悟，也就难以超凡脱俗，成就圣果[3]。

老师父听他说得奇怪，不禁回过头来，目光烁烁地看着他。

神赞又说：“佛虽不贤，但还能放光。”

又一天，老师父在窗前读佛经。恰有一只蜜蜂在室内飞来飞去，不停地往窗户纸上乱碰乱撞，想撞破窗纸钻出去。神赞见状，一语双关说道：“唉！你个傻家伙！世界如此广阔，放着大好门径不走，你偏偏要一个劲儿钻它的故纸，看你猴年马月能钻得出去！”说完，他意犹未尽，又吟了一首偈子：“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太痴。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

他妙语连篇，说蜜蜂，更是说业师：整天钻在经书堆里，是钻研不出什么名堂的。因为佛法不仅是一种理论知识，更需要实际体验。

老师父闻听他这一番话是针对自己而发，就放下佛经，问：“你这些年在外行脚，遇到了什么高人？自从你回来以后，行为举止大大异于从前，像是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似的。”

神赞据实回答：“我这几年在百丈怀海大师座下，承蒙他老人家指点，悟得禅旨。这次回山，就是奉他之命，专门来报答您的恩情的。”

自从“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言流布，百丈大师声名鹊起，饮誉四海，九州禅客望影足奔。现在神赞得到百丈真传回来，老师父自然高兴十分。他当即召集大众，亲自送神赞禅师登堂升座说法。

在宇宙人生的大道面前，客气便是虚伪。神赞登坛宣扬倡导百丈禅风：“灵光独耀，迥脱尘根。体露常真，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身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

老师父感叹道：“想不到我半截入土的人，还能领悟到如此美妙的禅机！”他立刻将大中寺住持之位让给了神赞，自己心甘情愿地反过来给他当徒弟。如同当年的印宗法师，他本来是六祖慧能的剃度之师，在慧能正式出家后，他反过来拜在了慧能座下，执弟子之礼。

禅门无高下，悟者应为先；佛法无贵贱，有道自为尊。

神赞传禅多年，临终时，声若洪钟地对弟子说：“你们知道无声三昧吗？”

无声三昧？这是什么玄妙法要？众人自然不知。

他吩咐道：“那，你们就安安静静听着，不要想其他事。”

弟子们都侧耳倾听着，聆听着，静静的，静静的……不知过了多久，等他们回过神来，神赞禅师早已端坐着圆寂了。

他，以最后的生命，演示着禅的神奇。

景深

20世纪初，美国一位农场主在巡视麦仓时，不慎将自己名贵的金怀表遗失了。他在麦仓里翻了半天，始终没有找到。这只怀表镶嵌着十二颗钻石，价值不菲；更主要的是，它是祖上留下来的传家宝，其纪念意义是金钱无法买到的。所以他对农场里的人们说，谁能帮他找到怀表，他情愿出一百美元奖赏。

一百美元在那个时候是个很大的数字，相当于一个工人半年的收入。面对重金诱惑，农场里的工人们连同他们的老婆孩子都放下手头活，来到麦仓寻找那能给他们带来一大笔财富的怀表。其中还有一个衣着破烂的小女孩——她是最贫穷人家的孩子，而且还患有先天性眼疾，是个半盲女童。

人们在麦仓里四下翻腾。然而，麦仓太大了，麦粒像流沙，能将一切痕迹抹去。还有堆积如山的一堆堆干草，若想从中找到一块小小的怀表，如同大海捞针。半天过后，人们兴趣索然。他们不是抱怨麦仓太大，就是嫌干草太乱，使得他们费尽了心思，连怀表的影子都没看到。而且，太阳下山了，仓库里光线太暗，眼睛无法看见东西，再费力气也是枉然。

人们一个个相继离去，只有那个半盲的女孩呆呆站在仓库门口。走的人们半是同情，半是嘲弄地望她一眼：唉，我们明眼人都看不到那金怀表，你一个半瞎子能看清楚？

最后，连农场主也不抱希望，准备放弃了。小女孩怯生生地问：“先生，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农场主惊奇地问：“孩子，你还想继续找？可是，你的眼睛……”

小女孩说：“我想，我必须找到您的怀表，因为我的家人太需要那一百美元了。一百美元可以让我妈妈、弟弟在很长时间里吃饱肚子。”

农场主动情地说：“好吧，孩子，我不关仓库的门，你继续找吧。只要你能找到，我就给你二百美元。”

“太好啦，如果有二百美元，我就可以去治疗我的眼睛啦！”

天越来越黑，麦仓里伸手不见五指。小女孩的一双小手在偌大的麦堆上一寸寸摸索着。夜愈来愈深，农场里的一切活动都停息下来了，连鸟儿都进入了梦乡。万籁俱寂，仓库内更是安静得出奇。除了小女孩的小手在麦粒上划过的窸窣声外，只能听到仓外蛐蛐的奏鸣。忽然，小女孩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另一种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声音。她停止了摸索，静静地坐了下来，连自己的呼吸也控制得很轻。

于是，麦仓里储存的都是寂静。

这不动不摇的静默像一泓止水，当它达到至清至纯至洁时就会纤毫毕现。于是，就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滴答声浮现出来。在什么地方？女孩没有急于循声去找，她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把自己的心灵调整得更加敏锐，因此怀表的滴答声在她听来就如同滚雷一般轰鸣了。在麦粒深处，她挖出了那块眼睛看不到的怀表。

当然，她如约得到了那两百美元。后来，治好了自己的眼睛。其实，就算眼睛治不好，她也不会像原来那样悲观了，因为她通过找怀表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双“眼睛”——心灵。

我们平常太依赖自己的眼睛了，忽略了其他感觉器官，更忘却了自己那本应无所不在的心灵。我们往往只相信自己认识的道路，而无视其他途径，就像神赞禅师看到的蜜蜂一样，放着大门不走，非要钻透窗纸不可。

我们常说，耳听是虚，眼见为实。眼睛看到的果真就是真实的吗？

孔夫子与学生周游列国，由于未能成功地将自己“推销”出去，没有人买账，被困在陈国与蔡国之间。兜里没钱，满肚子的文章换不来米面。碍于颜面，为人师表的他又不肯向农夫乞讨，只好挖野菜充饥。六七天过后，年高体弱的夫子顶不住了。老师的尊严值钱，学生就无所谓了。于是，颜回一个人跑到附近的村落里乞讨。老百姓总是善良的，见他可怜，给了他几升米。颜回就高高兴兴回来，高高兴兴做饭。

许是半熟的米香勾起了馋虫，许是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夫子急不可耐地来到灶间。在门口，他发现颜回正在偷着吃米饭，甚至慌张得来不及用筷子，而是直接用手抓！夫子非常生气。平时反复教导他们要尊师重道，可一到关键时刻就忘了。这不，虽说你也饿得够呛，虽说你讨米有功，也不该在尚未敬献给老师前自己先偷偷吃啊！

孔子连一粒米都没吃就饱了，怒气将他的腹腔胀得满满，所以他就回到了住处。不一会儿，米饭熟了，颜回端来，恭恭敬敬向老师施礼，请老师吃饭。夫子不动声色地站立起来，说：“今天我梦见了先君，我们将饭祭祀先君吧！”

颜回拦住了孔子，说：“老师，这饭不能用来祭祀。”

孔子仍在装糊涂：“为什么？”

颜回答：“刚才在做饭的时候，有一些灰尘落进了锅里，如果让老师您吃不洁的食物，一则不恭敬，二则怕您生病。但扔掉太可惜，浪费粮食不吉利，所以我就把沾上灰尘的米抓出来吃了。根据礼仪，人吃过的饭，不能再用来祭祀。”

孔子叹息道：“人们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我亲眼所看到的还是不可以相信……”

心语

我们双眼所看到的，往往仅是事物的表面，只有心的直觉感受，才能接近人生的真谛。当然，这里所说的心，不是揣度心，也不是思维心，而是我们的真心，那颗灵明不昧的直觉之心，灵感之心。

搞过艺术创作与发明的人都体验过一种奥妙无穷的东西——灵感；地球上每一种动物都有一种本能——直觉。所谓灵感，所谓直觉，它就是我们的直觉之心，灵感之心。它就是我们真心的流露。

恋爱男女的心会变得异常敏感，对方的情绪、心理稍有变化，另一方马上就能感觉到。只要对方对你有一丝一毫的不真诚，你立刻能察觉。如果双方相互爱慕，情意相投，便会产生许多美妙绝伦的感受：心心相印，心领神会，心有灵犀……

为什么人们对爱情的感觉近似直觉？因为爱情至纯至洁。只有做到至纯至洁，把我们的心灵净化到极致，我们的真心（本来面目）才会显露出来，它的觉知才会发挥作用，在每件事物上体现出妙用。

禅是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我们真心、本心的体验。也可以说，禅是一种思维方式——直觉思维。通过禅修，心灵纯洁起来，平静下来，变得极度敏锐，使我们被污染被湮没的灵感火花迸发出来，让直觉思维活跃起来。就像一面镜子，只有将它擦亮，使它保持一尘不染，才能照天照地；宛若一潭浊水，渐渐平静，渐渐澄清，等到杂质沉淀，水波消失，水底之物便会一览无余。

从这个方面看，开悟或者说明心见性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事，也并非可望而不可即。开悟的人，也可以说是转换了一种思维方式。我们平常人是以形象思维、逻辑思维为主，也就是以自己有限的知识、固定的经验去推论无限的且不停变化的世界，这样不出错、不走弯路才怪。而开悟的禅师，以灵感觉知万物，以直觉感受万事，则可更为准确地看到大千世界的真实，把握自然的规律。

3.学会驯服躁动的心

长庆大安禅师，本来是福州城里的公子哥儿。出家后，有一年他行脚来到一个叫上元的地方，一位老者点化他：“你应该向洪州方向走，必将有所得。”那时候，在洪州附近弘法的大禅师，以百丈怀海名气为最。大安便投到百丈门下。

当时，百丈有数百弟子。这些人抛家舍业地出家参禅，本来是为了成佛做祖的。但是，当他们慕名来到大雄山上、百丈岩下，却被怀海这老汉一头摁进了田地里，侍弄庄稼去了。更令人费解的是，他们一个个竟然心甘情愿地安心于生产劳动。百丈大师道法之高明，由此可见一斑。

百丈说：“自古至今，佛只是人，人只是佛。”在百丈看来，若是不从人的日常生活之中体会佛法，不能将佛法融会贯通到平常事物之中，都是歪门邪道。

大安禅师是城里人出身，号称“懒安”，说明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勤快人。但他自从拜百丈为师，三下五除二，就被师父调教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因为他明白了工作劳务即是佛事的真理，而且，在每日的劳动之中，他亲身体会到了禅悦的滋养。

一年冬闲时节，大安入室向百丈顶礼后，直截了当地问：“师父，我欲识佛，不知何者即是？”

百丈阐释佛法，从来不离种庄稼的本分事，这次也不例外：“大安，你这一问，恰好有一比，就像一个人骑着牛找牛。”

听得师父如此一说，大安咧嘴笑了。

有一次，他在山里放牛，傍晚时分，该牧归回寺了。他将自己的牛群数了三次，总是少了一头，急得他满头大汗，后来还是沩山灵祐师兄提醒他：“是不是忘了数你自己骑着的那一头了？”果然，他真是将离自己最近的、屁股底下这一头大活牛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大安现在之所以发笑，一方面是想起了那忍俊不禁的往事，另一方面，是因为师父一语道破了天机，使他当下悟到了自心即佛、心外无佛的真理。他想了想，又问：“识得自己本来就是佛以后怎么办？”

百丈仍是借牛说禅：“找到牛还会怎么办？骑上牛回家呗！”

大安点点头，说：“师父，我知道了。可是，今后如何保持呢？”

百丈道：“你不是经常放牛吗？你就像平常放牛那样，手拿鞭子看着它，不要让牛偷吃了人家的庄稼。”

百丈大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庄稼汉的禅。这时的大安，早已成了劳作者的一分子，所以能领悟到师父“庄稼禅”的奥妙。从此，大安休歇了自己那像猢狲一样向外驰求的心，一心一意做个本分的庄稼汉，老老实实牧自己的牛。一边放耕田之牛，一边驯心性之牛。久而久之，终于打成一片，样样精通，一举两得。

后来，与他最为要好的灵祐师兄，奉师命独自一人到湖南大沩山开辟道场，但很久都打不开局面。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元帅离不开中郎将。大安禅师主动请缨，带领几个同门小师弟来辅佐师兄。他拿出在百丈山学到的看家本领，开荒种地，供养大众。山中有粮，心中不慌。他的躬耕助道，真的起到了续佛慧命的作用。因为大沩山中粮食充足，禅僧们可以安心修行，所以前来求佛问禅的人多了起来，并渐渐发展成为住众一千五百人的天下第一丛林，成了当时规模最大的禅宗道场。

沩山灵祐圆寂之后，大众请求大安主法。他是百丈亲手教导出来的牧牛汉，上法堂说佛法自然离不开牛：“你们这些人总是请求我接任住持之位，是想得到什么呢？如果想成佛，很简单，你自己就是。你们哪，担着自己的佛不知且不觉，却到处向外寻找。这就像焦渴的麋鹿去追逐太阳，什么时候才能解渴呢？我们都知道，那在远方的阳光下，看起来波光粼粼的岚气[4]，并不是真正的水呀！等你受它的诱惑走到跟前之时，就会发现它仅仅是一种幻象。所以，你们若想做佛，只要舍弃颠倒梦想、攀缘邪恶、污垢不洁的众生心，就是初发心的正觉佛。除此之外，还能向何处寻觅？因此，大安我在沩山三十年来，吃沩山饭，拉沩山屎，就是不学沩山禅。我只是看一头水牯（gǔ）牛，如果它离开大路去吃路边的草，就拽紧鼻具把它拉回来。它刚想去偷吃人家的庄稼，就用鞭子狠狠地抽它。这样训练久了，它便通了人性，能听懂人的语言，变得十分乖巧了。到如今，它已经变成了一头露地白牛（象征清静佛性），常常跟在面前，打都打不走。”

大安禅师将参禅喻为牧牛，可谓形象至极，恰到好处。他说得通俗易懂，一方面，使得禅僧们面对没头没脑、无从把捉的禅，有了一个浅显的入手处；另一方面，将禅修与日常劳动拧在一起，能结合实际，体味到禅的妙用。

后来，晚唐时，著名的禅师雪峰义存很敬佩大安自然淳朴的禅风，他在山里采到了一根树枝，形状很像蛇。他将树枝做成禅杖，在上面题写了八个字“本自天然，无须雕琢”，派人送给了大安。大安拿来欣赏了一会儿，吟道：“本是住山人，且无刀斧痕。”两位大师都在借事说禅。

一天，石霜庆诸禅师在大沩山住了一段时间，来向大安辞行。他刚要礼拜，大安问他：“有句无句，如藤依树，子意如何？”

这是大安时常问学僧的一句话，后来演化成了一个著名的公案。

当时，石霜庆诸尚未开悟，无言以对。他怀着一颗惆怅的心，离开大沩山，来到了禅师道吾宗智的寺庙。道吾与大安是好朋友，他得知庆诸从大沩山来，关切地问：“大安有什么言句开示呀？”

庆诸学说了“如藤依树”的公案。道吾说：“你为何不回答他？”庆诸老老实实说：“因为我腹中空空，说不上来。”宗智说：“你替我看家，看我去给你报仇去！”

宗智急匆匆赶到大沩山，大安正在和泥抹墙。他回头，忽然看见宗智站在背后，惊奇地问道：“智头陀（苦行僧），你好稀罕哪！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

宗智拉开一副好斗的架势，说：“什么风？禅风！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来问你，你总是问诸方禅僧‘有句无句，如藤依树’，是不是这样？”大安说：“是。”宗智反问：“树倒藤枯时如何？”

大安用手指着宗智，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哈哈大笑。宗智被他笑急了，猛扑上来，扑通一声将他摁在了泥水里。大安不管不顾，躺在泥里，仍然手舞足蹈，哈哈笑个不停。

这件事，在后一代禅师中间还引起了一场法战，煞是好看：

罗山道闲禅师在禾山之时，与清贵上座叙说禅林掌故。清贵说：“禅林之中没有谁能排位第一。比如大安禅师，他教化一千五百人的高僧，却犹输道吾宗智一筹。”罗山道闲禅师大惑不解：“大安输给道吾？何以见得？”

清贵将大安与宗智的法战说了一遍之后，评论说：“大安被问得无话可说，只能呵呵一笑，最后被摁倒在泥里。这不是输给宗智了吗？”

罗山道闲禅师道：“小孩子在看一幅画的时候，总是先看它画得像不像。若是画得十分像，就认为是好画。听君说禅，就犹如小儿论画。你怎么就没想到，宗智是恼羞成怒，才摁倒大安的呢？”

清贵狡辩不停。道闲正色道：“上座，你三十年之后，若是住持寺院，千万别再举这个话头，省得丢人。”清贵反复不肯认输，一定认为宗智有理。罗山禅师大义凛然地站立起来，一把将清贵从座位上擒了下来，摁倒在地。他大声对法堂里的众僧说：“各位，请注意一下。我今日与清贵上座，为大安与宗智‘如藤依树’的公案展开法战，以雪他横加在大安禅师头上的委屈。且请诸位评判。”

正在这时，匍匐在地的清贵突然大喊：“知道啦，我终于知道！是我错啦！谢谢罗山禅师，我明白过来了。”原来，在被罗山揪下座位，并摁倒在地时，清贵突然明白了，大安禅师那“有句无句，如藤依树”的法语是在激发参禅者起疑，要你截断两头，得个转身之处的路径，免得你就像那缠树的藤子，只是依附在他人的知见上，万年也无法独自站立！

景深

有关牛的禅话，在禅宗诸大祖师的语录中记载颇多。可以这样说，如果离开了牛的公案，中国禅宗必然是另一副模样。

较早出现的“牛公案”，是怀让以“打牛与打车”的机锋，纠正了马祖道一对坐禅修行形式的执着，由此，拉开了禅宗新阶段的大幕。此后，马祖开辟“洪州禅”，天下为之瞩目。一时间，大江南北学禅修禅谈禅蔚然成风，好不热闹！

在马祖的儿孙中，许多人都曾直截了当地以“牧牛”来誓喻修行。先有石巩慧藏的“一回入草去，蓦鼻拽将回”，后有百丈、大安句句不离牛的“牛禅”。而南泉普愿禅师，更是将活生生的牛直接牵进了庄严、神圣的法堂。他说：“我从小就养了一条水牯牛，想到河的东边去放牧，恐怕它吃了国王的水草；往河西去放吧，也怕它侵犯了国王的水草。不如就随便放放，总不见得有什么过错吧？”

为什么“牧牛”的公案多发生在马祖一系的传承中，而非同时代的禅宗另一大体系石头希迁那里？这实际上非常客观地反映出当时的一大史实：马祖建丛林，百丈立清规。

禅僧们肇建[5]自己的道场，自立门户，必须首先在经济上获得独立，做到自给自足。这就需要大力提倡从事劳动，搞好农业生产。马祖及其弟子启建的丛林中，禅僧们每天必须下田干活。试想，农业生产，耕、种、拉车、拽磨，哪一样能离开吃苦耐劳、力大无比的牛？

它默默耕耘，为主人播种希望；它全力以赴，帮助人们越过坎坷；它奉献血汗，为人群换来丰收……

百丈、南泉等大师高扬农、禅并重的大旗，倡导劳动即禅修、日用生活即佛法的全新理念。他们将修行、禅悟与耕种紧密结合起来，在说禅讲法时当然离不开手边事、家常话。而牛，是他们一天都离不了的亲密伙伴，禅话里自然就少不了它了。

祖师们以牧牛来教导弟子，真是美事一桩：活干了，禅也修了；粮食瓜菜大丰收，开悟的禅僧一大群，真可谓一举两得！

牛与禅的渊源至深，以至南泉与沩山两大师干脆说自己百年之后去做一头水牛。其禅旨意趣很值得深入参究一番。所谓的牧牛，也就是一个调心的过程。大安禅师的牧牛话，将调心的修行程序通俗化了，使我们每一个平常人都可以从这里入手进行禅修。我们像手牵缰绳牧牛一样，牢牢盯住“牛”——自己的心念，不瞌睡、不走神、不妄想，这就是最好的修行。在“牛”没有驯服之前，绝对不能放松。久而久之，牛与人合二为一，我们就能在日常生活中保持一种平和、恬静的心态，显发一种类似灵感的智慧，从而得到真实的受用。

心语

禅宗以“牧牛”比拟调心，惟妙惟肖，形象至极。野牛有一股犟脾气，需要很长时间驯化；恰如我们的心，妄想纷纭，杂念丛生，极难降服。

百丈怀海说：“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不令犯人苗稼。”

石巩慧藏说：“一回入草去，蓦鼻拽将回。”禅宗这一调心方法，完全可以移植到现实生活之中。

由于种种缘故，我们每一个人几乎都养成了一些这样或那样的不良习惯。这些习惯或者说习气都是长时间形成的（佛教称之为“熏习”），久而成性，很难改变。比如抽烟，所有抽烟者都知道其有百害而无一利，但真正能戒掉的人少之又少。

下决心改变旧习气，就要像牧牛一样，时时保持警觉之心，当其欲念刚刚冒出头时，马上“蓦鼻拽将回”，绝对不能迁就。只要你用意志力矫正一次，其惯性就会减弱一点点，如此坚持下来，你的觉照力就会越来越灵明，而固执的习性却越来越弱直至消失。

“鲍鱼之肆，久而自臭；幽兰之室，日增其芳”。不良习性与好的习惯都是自己养成的。笔者曾是二十五年的烟民，每日吞云吐雾两包，用此法七日戒绝，而今已十五年。相信自己，你也能。

[1] 《大智度论》为古印度佛教大德龙树菩萨撰，是大乘佛教中观派重要论著。

[2] 出自苏轼的诗《僧》。

[3] 监院，负责协助方丈管理寺院之事务，有权指挥一切行政事宜。俗名当家。

[4] 桔（jié）槔（gāo），井上汲水的一种工具。

[5] 蠹（dù）鱼，即书虫。也用来形容爱书人。

第六章 宠辱不惊，世界不会垮

1.生死面前的淡定

大随法真禅师，俗姓王，原籍四川梓州（今三台县潼川镇）。他童贞入道，受具足戒之后，与他的前辈蜀僧一样，东游出川，到下江行脚参学，寻师问道。他先后拜谒过药山惟俨（yǎn）、道吾宗智、云岩昙晟、洞山良价等六十多位大禅师，比《华严经》里著名的善财童子五十三参[1]还要多。后来，他来到了潭州（今湖南长沙）大沩山。当时，沩仰宗的创始人灵祐大师已经圆寂，继任沩山丈席的是灵祐大师的师弟长庆大安禅师。

古代禅师往往以所住持的道场自称。这个时期，大安禅师也以“沩山”自称，因而，此“沩山”大安，非彼“沩山”灵祐。正是因为如此，后来的许多著作，包括铃木大拙[2]的《禅学随笔》都弄错了，见“沩山”二字，即认为是灵祐。实际上，大遂法真禅师此时来大沩山所参见的，是沩山丈席的继任者——大安禅师。

法真禅师在大沩山担任火头——烧火做饭的。他数年之间，食，不求其饱；睡，不求其暖；工，不辞其劳；操，不同凡俗。但是，身为禅僧，却总不见他参禅问道，甚至从来没有向堂头大和尚请教过禅啊佛啊的问题。

大安禅师冷眼瞧得真切：这个法真修行精勤、功行纯一，绝不是懵懂汉！然而，他总不开口，不知其见地究竟如何。

有一天，大安禅师来到了烟火弥漫的灶间。法真并没有因为师父的到来而停止手中的劳作，点头致意后依旧将炉火烧得通红——唉，看来，要想叫他主动开口，比登天还难。于是，大安禅师只好自己问道：“法真啊，你到老僧这里已经好几年了吧，为何不曾问一句禅话？”

法真禅师说：“叫我问什么呢？”

这句傻乎乎的囫囵话，差点把大安给噎死。然而，大安心里明镜一样，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法真此语看似懵懵懂懂，却又像故意装傻充愣，而且仿佛还蕴涵着滚滚禅机。大安禅师慈悲心切，不惜拖泥带水，浑身落草，继续说道：“你为何不问问如何是佛？”

如何是佛？如何是禅？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如何是佛法大意？千百年来，几乎每一个禅者都不止一次向师长们询问过诸如此类的问题，人人都想从师父口中得到一个圆满的答案。法真禅师呢？

法真禅师听到师父说出此语，扔下手中的烧火棍，一双黑乎乎的大手紧紧捂住了大安的嘴巴！佛法真谛，岂能言说？所以，你这老和尚还是免开尊口吧！

大安被自己的弟子抹了满嘴巴的炭灰，却高兴得像是吃下了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一样。他连连拍着法真的肩膀，兴奋地说道：“你真的已经领悟了禅的精髓了。”

大安可是教导一千五百人的大宗师，他的这一句话，足以使得法真盛名广播。因此，远远近近的禅僧都找上门来，在烟气弥漫的灶火间向法真请教禅的真谛。法真将烧火棍往地下一戳，没了踪迹。

此后，整整三年，大江南北，所有的禅宗丛林，都未发现过法真禅师的身影。难道，他从大地上蒸发了不成？

好端端一个人，当然不会凭空消失。所谓的失踪，不过是他故意隐姓埋名罢了。这不，湖南的大沩山上少了一个烧火做饭的火头军，四川天彭的堋（péng）口山下却多了一位施茶送水的好心人——他，就是法真禅师。

堋口山上有一座规模宏大的龙怀寺。但是，法真没有住在寺院里，而是在山下路口搭了一间草棚，向上山拜佛的香客、过往的旅人施舍茶水。

好浓的茶水啊！这路边的茶灶，法真禅师一烧就是三年。

有一次，他到后山深处去采野生的茶叶，无意中发现了一座古老的寺院——大随寺。这里，群山环抱，众峰竞秀，林木茂密，溪水清泠，真是一处绝好的静修道场。一如寒山[3]诗所写：“云山叠叠几千重，幽谷路深绝人踪。碧涧清流多胜境，时来鸟语合人心。”

更神奇的是，寺院之中有一棵古树，周围粗达四丈，树身南侧有个洞口，恰如一道自然形成的小门。树老中空，坦荡无碍，不假修饰，妙居天成。法真禅师移居其中，名之曰：木禅庵。自此，他的法号也自然成了“大随法真”。

大随法真在树洞之中一住就是十年，从未离开。但是，他虽然影不出山，不出树洞，却声闻于外。当时的四川地方官员，多次前来迎请他到繁华的成都，他都以年老有病为由婉言谢绝。他能拒绝出山，却无法挡得住四方禅学者前来。他们千里趋风，万里追踪，争相来投。大随法真禅师无可奈何，只好开堂说法：

“此性本来清净，具足万德，但以染净二缘，而有差别。故诸圣悟之，一向净用，而成觉道。凡夫迷之，一向染用，没溺轮回。其体不二，故《般若经》云：‘无二无二分，无别无断故。’”

这一观点，可以说是禅宗的精髓。一切众生，自性毫无差别。一念清净，豁然顿悟，众生成佛；一念迷失，灵窍染污，佛即众生。

大随法真禅师潜修多年，功行深厚，领悟彻底，因此，他讲经说法，示千里宛若咫尺，拈泰山恰似鸿毛，深奥而又艰涩的禅，到了他的口中、手上，变得活灵活现，趣味盎然。

他的木庵侧畔，时常有一只乌龟出没。弟子指着乌龟问：“一切众生都是皮裹骨，这个众生为何骨裹皮？”

大随禅师随手脱下脚上的草鞋，覆盖在龟背上。弟子无言以对。

一位行者，据说很有修行。有一天，他领着许多仰慕他的禅人前来参访。大随问：“参禅的人将东叫作什么？”

行者说：“不可叫作东。”

大随禅师呵斥道：“臭驴汉！不叫作东，叫作什么？”

当行者说“不叫作东”时，他是对的。因为浩浩宇宙，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方位。但当行者说“东不叫东”时，大随禅师骂他臭驴汉，大随也是对的。因为，佛法不坏世间法，东如果不叫作东，又该叫作什么呢？依照我们一般人的习惯说，东是东，西是西，这是自从文明开始就互相达成的共识。如果东不再是东，西不再是西，所有的一切岂不就乱套了？

行者无语。他的众多追随者见状，一哄而散。

禅，贵在平实。一味谈玄说妙，与禅益远。

一位云游僧风尘仆仆，不远千里而来，自然有话要问：“如何是诸佛法要？”

大随高高举起拂尘，然后问道：“领会了吗？”

云游僧无法领会其中的禅意，使劲摇摇头。大随禅师笑道：“这不就是麋鹿尾巴制作的拂尘吗！”

云游僧忽然有所领悟：青青翠竹，无非法身；郁郁黄花，皆是般若。佛之法要，并非什么神秘的东西，鹿尾拂尘，也是佛法的体现啊！

有禅僧问大随禅师：“什么是我自己？”

大随指着自己的鼻子回答：“就是我自己呀。”

禅僧就像一条活泼泼的鲤鱼，突然发现了洞开的龙门，于是，他便奋力向上跃去：“那么，什么是和尚您自己呢？”

大随的手猛然指向了禅僧的脑门：“就是你自己！”

指你说是我，指我说是你，如何是自己？当面不语时！

旁边站立的一位弟子听得心花怒放，从大众中走了出来，合十施礼，问道：“如何是大随一面事？”

实际上，他是在变相问如何是大随的禅要？大随禅师的回答是：“东西南北。”

问一面，答四面，四即是一，一即是四，东西南北都是禅。

弟子追问：“这就是说，佛法遍在一切处，那么，教我向什么处驻足呢？”

大随哈哈大笑，吟出一句千古名句：“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

弟子闻听此言，仰天长啸一声，绝尘而去。是的，佛法遍一切处，于我有何障碍？只要不执着佛法，不将自我困缚其中，就如同大海之于游鱼，也恰似长空之于飞鸟：碧波荡漾，送我畅游千里外；劲风吹拂，借力托我上青云！

一位禅僧前来告别，大随问他：“到什么地方去？”

禅僧说：“到西面的山里住庵静修去。”

大随平地起风雷，忽然抖出凛冽的禅机：“我到东山呼唤你，你能来得了吗？”

人家居住在西山之中，你向东山里呼唤，自然无法听见，也就不能应声而来。所以，禅僧回答说：“不能。”

大随摇摇头说：“你尚不具备住庵的资格。”

东与西，真的有本质区别、恰恰相反吗？一个圆圆的西瓜，一刀切开，分成了这一半与那一半，二者是对立的吗？

古人云，不破本参不住山。尚未开悟，未能契入动静一如、物我平等、差别泯灭的境界，你的心里便喧哗得如同闹市，如何能在寂寞的深山之中静修下去呢？现代都市里，许多人向往寂静的山居。但是，倘若真的将他一个人放入绝无人烟的深山里，用不了一个月，准得发疯。

另一位弟子也来木庵辞行。大随禅师问他到何处去云游。

弟子说：“到峨眉山礼拜普贤菩萨去。”

四川峨眉山，因遥望两山相峙如峨眉，故名。也有人说，“此山云鬟凝翠，鬓黛遥妆，真如螓首蛾眉，细而长，美而艳”，所以得名。佛教名典《华严经》中说：“西南方有处名光明山，从昔以来，诸菩萨众于中止住。现有菩萨，名曰贤胜(普贤)，与其眷属(门人弟子)三千人，常在其中演说法。”峨眉山夜间有神奇的“圣灯”，白天有神圣的“佛光”，一片大光明，故而佛教徒们认为峨眉山就是《华严经》中的光明山，自然也就是普贤菩萨道场了。它与五台、普陀、九华并称为佛教四大名山。

大随禅师听说他要去礼拜普贤,举起拂尘说道：“文殊、普贤都在这里。”

文殊、普贤两位大菩萨，是佛祖释迦牟尼的得力助手，如何都跑到了大随禅师的拂尘里？六祖的弟子南阳慧忠国师说：“砖头瓦砾犹能说法。”赵州禅师说：“老僧拈一根草当佛的丈六金身[4]，拿丈六金身当一根草。”近代高僧虚云老和尚开悟之后说：“山河大地是如来。”

这，就是禅者的境界。

于是这僧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相，抛向身后，向师父礼拜。

圆相，象征着圆满。然而，心中无挂碍的他，连这个也不受，也要抛弃掉。佛陀认为，佛法是渡河的舟船，到达彼岸要及时舍弃。《金刚经》也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大随颔首认可，唤来侍者，说：“去取一杯茶，给这位师僧喝。”

有僧问大随禅师：“和尚，您百年之后，将法传给何人？”

大随笑着说：“露柱[5]、火炉。”

禅僧奇怪了：“这些东西都是无情之物啊，它们能接受吗？”

大随道：“火炉、露柱。”

有弟子问：“生死到来时如何？”

大随禅师说道：“遇茶吃茶，遇饭吃饭。”

死亡无疑是对平时以“我”为中心的人最大的打击、最彻底的否定。因此，那位尚存有我执[6]习气的弟子追问道：“喝茶吃饭，谁受供养？”

大随回答得妙极了：“合取钵盂。”

这一公案为我们揭示了一个重大的人生课题。死亡，是每一个人都必须面对的问题，一个人无论多么精明，也回避不了死亡的降临；同样，一个人无论多么愚蠢，也无法笨到不会去死。当死神来临之时，大随法真禅师教给我们的态度是：“遇茶吃茶，遇饭吃饭。”这种随遇而安，不是故作洒脱，更不是麻木不仁，而是因为悟道的禅师心中时时刻刻灵明不昧，可以随处做主，所以能笑傲生死。

一个禅僧问：“劫火洞然，大千俱坏，不知‘这个’坏不坏？”

在佛教的宇宙观中，一个世界的成立、持续、破坏，又转变为另一世界的过程，可分为成、住、坏、空四时期，称为四劫。在坏劫——世界毁坏的时期，首先出现的是由于日轮[7]爆发而引起的火灾，使得一切化成灰烬。这就是劫火（此劫火观点，与科学界的关于恒星如太阳，变成超新星的推论极为相似）。

禅僧所说的“这个”，指的是自性。佛经中说，自性不生不灭，不动不摇。所以，他问，大千世界都毁坏了，自性毁坏吗？

大随回答：“坏！”

禅僧说：“既然这样，那么就随他去吧？”

大随禅师道：“随他去。”

这僧是根据经教中的意思来问的，他不理解大随的意思，以为与经教不符，所以扬长而去。是的，佛经中说过，宇宙到坏劫来临之时，大千俱坏。然而，他未能领悟到其中的旨趣。他以为，在物质（现象）世界之外，有一个纯粹的本体（自性）世界，二者是割裂的，所以，在生灭之外，有一个不生不灭的东西；也就是在人的生死之外，另有一个涅槃存在。这是一种我们会经常产生的错误的见解。要知道，色（万事万物）不异空（真谛），空不异色，生死即涅槃。

这僧虽然未能契悟大随的宗旨，但他的求道精神非常殷切，心中时时装着这个困惑他的问题，向南北丛林的禅师们请教。他跑了几千里，来到安徽投子山（今桐城县）。投子大同禅师是天下闻名的大宗师。他问来僧：“你从哪里来？”禅僧说：“四川大随。”投子大同再问：“大随禅师有什么禅话呢？”禅僧将这件“劫火”公案说给投子大师听。投子大同听了之后，从禅床上站立起来，郑重其事地向四川的方向焚香礼拜，无不感慨地说：“四川有古佛出世。”然后，他对其僧说，“你速速回四川，向大随禅师忏悔去吧。”

然而，等到那禅僧逆长江而上，回到四川，大随法真禅师已经圆寂了。他再次东行数千里，第二次来到投子山，大同祖师也已迁化[8]了。来来去去，空忙一场！

几百年之后，高僧雪窦重显吟诵这则公案道：“劫火光中立问端，衲僧犹滞两重关。可怜一句随他语，万里区区独自还。”

景深

回溯一百五十亿年前，宇宙是一个密度无限大、热度无限大、体积却等于零的“空无”奇点。由于超密超热，“空无”的奇点发生了爆炸，并不断膨胀，就形成了现在的宇宙。这一膨胀过程在未来必将发生逆转，逐步收缩。在一次如同大爆炸一般的“大压缩”过程中，宇宙将再次蜕变成一个没有体积的奇点。这就是天才科学家、英国剑桥大学著名教授斯蒂芬·霍金对宇宙的论述。

这一假说，得到目前科学界的公认（因为，科学的真理都是相对的）。

佛教认为，宇宙是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以此观点推论，所谓的“大压缩”，不可能是原来爆发过程的逆转，而应该是现在的向外爆发，就是在奔向压缩。也就是说，现在已经处在压缩的过程之中了。更确切地说，从大爆炸发生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了压缩的过程。这个道理很简单，如同人的生命一样，从我们一出生，便开始了走向死亡。笔者不懂天文，之所以发此论，是想借题阐发禅的一种思维方式。

当一粒种子发芽的时候，我们通常会高兴地说，它在成长；当它生成植物，变得干枯的时节，我们会悲哀地说，它已经死亡。从禅的思维角度来看，种子的发芽、成长，也是通向死亡的过程，因此当它刚刚发芽时，也就可以说它正在死亡。而它的死亡，恰恰是再生（它所生成的种子）的开始，所以，也可以说，正是因为死亡，才使它得到了进化、新生的机会。正是因为如此，事物才能发展，万物才能进化。

这种思维方式有什么好处呢？

当我们得意的时候，能够清醒地洞悉到盛极而衰的危机，不会忘乎所以，进而充分把握自然真谛，顺应发展规律，百尺竿头，重新进步；当我们面临困顿、逆境之时，能够从中发现新的生机，从而振奋精神，使得自己的心理与行为更加合理。

以此类推，我们的生活便充满了清凉与自在，我们的人生就可以洒脱一些，快乐一些。甚至，以此思维我们可以笑对疾病，傲视生死。

一千多年前，大随法真禅师，就为我们做出了榜样：

大随法真禅师晚年时，有一天，众人来参，他故意歪着嘴，面部扭曲，装出中风的病态。然后，他问弟子们：“还有人能医治我的嘴吗？”

众僧十分着急，争相请医送药。方圆百里，那些名医都被请来给大随禅师问病诊脉，大随法真却一概谢绝了。七天之后，他自己在口上掴了几巴掌，将嘴巴正了回来，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借此向弟子们开示说：“如许多时鼓这两片皮，至今无人医得。”

说完，大随法真禅师一笑，潇洒地一挥手，端坐而逝。

心语

2012年已然到来，也就进入了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之年。玛雅人认为，人类正在经历着一个历时五千多年的星系更新，这一时间段是从公元前3113年起到公元2012年止。根据玛雅历法，2012年12月21日将是世界末日。随着电影《2012》的上映，玛雅预言又一次成为人们关注的话题。

与玛雅预言“不谋而合”的是，中国古代颇具神秘色彩的《推背图》[9]也暗示2012年将有“大劫难”。《推背图》第五十二象：“乾坤再造在角亢”。乾坤再造，自然是毁灭更生。角亢就是东方青龙七宿，寓指龙年。2012年恰恰是龙年。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除此之外，目前还有三种关于2012年世界末日的“流行说法”：地球磁极倒转，世界末日来临；九星连珠，地球毁灭；太阳风暴袭击，人类灭亡。

“最后的审判”之末日说，源自《圣经·启示录》。西方人大都信仰基督教，他们潜意识中有末世情愫可以理解。然而，笔者感到，现在的国人似乎普遍存在一种“末世情结”。

为什么残酷的毁灭会在大部分人心中引起强烈的“共鸣”，甚至隐隐有一种“期盼”？应该说，这与很多人生活的“不如意”有关。大体说来，世俗之中，人们不如意，一是有关物质，二是有关精神。当今时代，正处于激烈的社会转型时期，各种问题接踵而来，贪腐不断，人心失衡，金钱至尊，道德沦丧，“没钱的”底层，生存压力巨大；“有钱的”豪富，奢靡放纵；处于两者之间的中产，则内心充满焦虑与不安。对于年轻一代而言，每个人都在孤军奋战。在怪兽一般庞大而冰冷的城市里，自己往往觉得出路渺茫……这大约就是末世情结产生的原因所在。

其实，所谓玛雅预言，不过是个历法周期。2012年的12月21日这一天，是玛雅历中的第十三个“白克顿周期”[10]结束的日子。如同2000年12月31日之后，日历会从2001年1月1日开始一样。《推背图》的解释更是牵强附会，荒诞不经。

根据佛教“缘起说”推论，目前的现状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原因所形成的。有什么样的公民，就会有什么样的社会。社会的变化来自于人的变化。所以，与其自怨自艾，不如挺身担当，改变社会状况，从改变自己做起。心中没有末日，你的世界就不会有末日。每一个人首先把自己做好，这个世界就会美好重现。

2.坚持到时机出现时

达摩祖师在将禅宗衣钵传授给二祖慧可之时，说了一首偈子：“吾本来此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有人说，这“一花五叶”是指禅宗传过五代之后，到六祖慧能大盛于天下，所以说“结果自然成”；也有人认为，这是指禅宗在中国发展过程之中，祖师们各展手眼，先后创立了沩仰、曹洞、临济、云门、法眼五大宗派，从而将禅宗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

五大宗派开山最早的，是沩山灵祐与他的弟子仰山慧寂共同创建的沩仰宗。

灵祐禅师原籍福州长溪（今霞浦），十五岁出家，二十岁到杭州龙兴寺受三坛大戒。他在前往佛教名山天台山途中，遇到了寒山大师。大师赠送他四句偈语：“余生有缘，老而益光；逢潭则止，遇沩则住。”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天台国清寺之后，多次向拾得[11]大师请教，拾得告诉他：“你好好用功吧，将来自然就明白了。”他与拾得朝夕相处，打坐参禅习定。

三年岁月悠然而过，灵祐的禅定功夫虽然大成，但脚跟仍然没有点地。拾得大师指点他：“国清寺不是你归家稳坐的地方，你大悟的因缘在那个‘潭’字上。”于是，他遵拾得大师之嘱，随即前往泐潭，参礼百丈怀海。

百丈得知他曾学律、研经、习定，却让他去当典座，也就是食堂管理员。一天晚上，灵祐发现师父正在禅床上打坐，便悄然站立一旁。

百丈早已察觉灵祐的到来，故意问：“谁？”

“是我，灵祐。”

百丈说：“你去把炉子拨一拨，看看还有火吗？”

灵祐在炉灰中草草拨拉了几下，用竹管吹了吹，说道：“炉子熄灭了，已经没有火了。”

百丈起身下坐，自己来到火炉旁，用火钳在炉灰中深深一拨，当即夹出一块带有星星火红的木炭，问灵祐：“你说没有火，这是什么？”

那星星之火恰似一道明亮的闪电，轰然射进灵祐的心里，引爆了他内心的一团炽烈的火花，照彻了他灵魂之中的黑暗——在这一瞬间，一粒小小的火种，引发了灵心性中的大光明……

悲欣交集的灵祐将自己的证悟讲给师父。

百丈说：“你原来只是暂时走了一段弯路而已。佛经上说：‘欲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机一旦成熟，就如同从迷惘中忽然醒悟过来，恰似本来早已忘记的事情突然又想了起来。到这时才明白，自己的东西不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因此祖师说：‘悟了同未悟，无心亦无法。’所谓的开悟，也就是没有了虚妄凡圣等心，心本来是佛，原来就早已备足。现在你已经开悟，要好好护持。”

第二天，灵祐跟随百丈一同到山上耕田。

百丈问他：“你带火种来了吗？”百丈当然不是在真的问火。

大悟之后的灵祐自然敢于承当。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带了。”

“在什么地方？”百丈进一步勘验他，看他是否会手脚无措。

灵祐在地上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吹了两下，递给师父。

真是会者不忙，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百丈见状，一笑道：“如虫御木，偶然成文。”

小虫能在木头上啃咬出文字图案，自然是非常偶然的事情。百丈大师是以此赞成弟子神妙禅机的不可多得，同时，他也是在告诫灵祐：不可放松禅修。

物换星移，转眼之间数年光阴匆匆而过，灵祐在百丈的捶打之下，禅功历练得益发纯熟，就像由奶提炼成酥，从酥凝炼酪，酪再加催化之后，终于演变成了珍贵的醍醐。

一天，丛林中赫赫有名的云游僧司马头陀来到大雄山，看望老友。叙话之间，司马头陀说：“最近，我去潭州发现了一个好去处，名为大沩山。那可是一座足能容纳一千五百人修行的大道场。”

百丈开玩笑说：“那么好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去住？”

司马头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大和尚，你又在拿我开心。你还不知道我？诗云：‘白首一袈裟，天涯又海涯；风霜铜钵里，辄幻妙莲花。’再说，每一个人有每个人的化缘。就说大和尚你吧，你虽然是名动天下的大宗师，可你是骨性之人，若是住持在肉性的沩山，弟子不会超过千人。”

百丈点点头，又问：“你看我的弟子之中，谁可以去住呢？”

“那得等我一个个看过才知道。”

当时，华林觉是百丈门下的首座，在大众中位列第一。司马头陀让他咳嗽了一声，走了几步，然后失望地摇了摇头。百丈让侍者去叫灵祐。灵祐正在做饭，沾了满手的菜汁，围裙都未脱，就被侍者拽了过来。

司马头陀高兴地喊：“大沩山的主人来啦！这人是谁？他就是沩山的主人！”

百丈将灵祐叫到身边，吩咐说：“你在百丈山的时日不短了，应该独立啦。湖南大沩山是个风水宝地，你就去那里当住持，传承我的宗旨，弘化一方，广度众生。”

一旁的华林觉不服：“师父，你偏心，处事不公。我位居首座，你如果向外派遣住持，首先应该是我。怎能隔着我这首座，让一个小小的典座去呢？”

百丈说：“禅林无高下，达者为上首。你们两个谁能使大家心悦诚服，谁就去住持沩山。这样公平了吧？”

所有的人都点头称是。百丈指着佛龛前的净瓶说：“这是净瓶，但现在不叫它净瓶，你俩说是什么？”

华林觉说：“这净瓶不是用木头雕的，总不能叫它木头桩子吧？”

百丈及司马头陀都不以为然，一齐转向灵祐，看他有什么高见。灵祐一言不发，一脚踢翻净瓶，扬长而去。

百丈拍手大笑：“首座将大好一座山输掉了。”

在开悟的人眼里，万法皆空，净瓶亦不例外，叫它什么？

从此，灵祐辞别师父，由江西来到湖南，住持沩山。人称沩山灵祐。所谓：“踏倒净瓶，沩山浪起，水牯横眠，绿柳荫里。非寂非闲，谁委所以，一枝横生，春风桃李。”

景深

早在南宋时期，“白蛇传”这一民间传说就开始在江南一带流传了。后来，它由口头到话本再到小说，然后又变成戏剧、影视，这个故事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当然，在长时间的流传过程中，尤其是经过文人们的加工，我们现在看到、听到的“白蛇传”，早已面目全非，失去了原本的风貌。它由一个降妖除魔的故事，演绎成了凄凄婉婉的爱情神话；白蛇由一个祸害人间的妖孽，摇身一变，成了人见人怜的情圣，很是赚取人们不少同情泪。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降妖精、度苦厄的法海和尚，则被描绘成了多管闲事的卫道士。他明明是一个身披袈裟的禅师，却长了一副因循守旧、死板教条的理学家的嘴脸！难怪人见人恨，人见人嫌。最冤枉的，当属千古名刹金山寺，它被这个变了味的传说兜头浇了一瓢污水。

金山寺位于江苏镇江西北的金山上，东晋时期肇建。因金山原是长江中的一座无名小岛，寺名为泽心。后来，到唐代，小岛以及佛寺之所以都改名为金山，就是因了赫赫有名的法海禅师。

据说，法海原来是一个深受唐宣宗器重的、前途远大的翰林学士[12]，而且，他的老爹裴休，先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宰相，后为雄踞一方的节度使。他出家的剃度师父，则是中国禅宗史上开宗立派第一人沩山灵祐大师。

公元846年，唐武宗开始了大规模的灭佛运动。沩山大师所开创的丛林，其影响之广，其规模之大，其禅僧之多，当时皆为天下第一。在那个“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巨大灾难来临之际，首当其冲的便是沩山。沩山灵祐遣散徒众，自己用一条布巾裹住光头，迁居深山。

空谷幽兰，馨香远播。沩山大师尽管隐遁林泉，时任湖南观察使（相当于省长）的裴休还是慕名找到了他。一番机趣百出的交谈之后，裴休对沩山灵祐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朝廷灭佛正紧，他一个地方官，也只能悄悄在那个简陋的茅棚门口留下三百两银子和一声无言的叹息。

两年后武宗一命呜呼，唐宣宗登基，重兴佛法。裴休再访沩山灵祐，只见他食无粮——野菜充饥，身无衣——树皮遮体。他感到很是奇怪。要知道，三百两银子足能建一座像模像样的小庙，足能供一个人好吃好喝整十年。裴休尚未开口，沩山指了指草棚门口。裴休疑惑地走过去，发现他两年前放在那里的银子连地方都未挪动……

裴休将大师请回沩山，重建梵宫，由皇上御准为同庆寺。裴休亲列徒辈，当朝相国崔慎由也对沩山崇礼有加，沩山道场复兴如初。后来，裴休荣升相位，居庙堂之高，却思丛林之幽。无奈身不由己，他就让自己进士出身、已升任翰林学士的儿子跟随沩山出家，法名法海。

沩山与他的师父百丈一样，倡导亦农亦禅、作务即修行的理念。因此，法海就被委派当了水头——供应全寺成百上千人用水。

可怜法海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一个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一个贵为皇帝秘书的“内相”[13]，从早到晚，从夏到冬，每天与一条扁担两个水桶没完没了，沿路洒下的汗水比桶里的水还多……

三年过去了，法海天天汗流浃背，挑着一对大水桶供养大众吃水，没时间读经，更无法打坐静修。一年冬闲，寺院里按例开始打坐禅修。一天，法海挑水从僧堂门口过，禁不住心中的好奇，想知道禅僧们是怎样静修的，就向僧堂里望了一眼。他这一看不要紧，把许许多多烦恼看在了眼里，也就装进了心里，并由此产生了一系列是是非非。可以说，连后来的“白蛇传”也因他这一眼而生。

原来，长连床（大通铺）上打坐的禅僧，大部分人都在庄严端坐，用功办道[14]；但也有个别人或丢盹打瞌睡，或心猿意马地东张西望。

法海不禁升起一缕嗔心：我天天非常辛苦地挑水供养你们，你们却在长连床上睡觉偷懒！哼，懒僧吃水翰林挑，纵然咽下也难消！

法海的心思怎能逃过沩山的法眼？沩山老人将他召到身边，问道：“法海呀，你抱怨什么？莫说你翰林学士挑的水，就是皇帝亲赐的金银，我照样能消受得起。老僧一打坐，能消万两金！”

法海急忙辩解：“师父，我并不是说您。我是对那些耍滑偷懒的人……”

“那些人怎么啦？”沩山大师正色说，“六祖说过，常见自心过衍，不见他人是非好恶。你挑水供众，若是完全心甘情愿，就不会有一丝委屈，怎么会心生嗔恼呢？再者，佛经中说：‘若人静坐一须臾，胜造七宝恒沙塔。’你怎么知道那些眼下放逸的人，在前一刻没有认真修行？他后一刻不会集中精力参禅？莫非你挑水的功德，能大过像恒河细沙一样多的宝塔的供养？”

法海早已汗如雨下了。他惭愧地垂下头，道：“师父，我……”

沩山说：“你一念嗔心起，就是犯戒。本寺不再留你。”

法海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师父会毫不留情地将他赶出寺院，急忙哀求：“师父，我知错了。你千万别撵我走哇，我已经没有家了……”

“知错贵在改正。我现在让你外出行脚，就是给你一个修福德、改过衍的机会。”沩山老人看到法海面露苦容，详细开示道，“法海，你是翰林出身，佛、道、儒三家的经典你都读了很多，所以我不让你再学经研论，而是叫你在劳动中历练心灵。现在，你也出家三年多了，应该到外面云水一番。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听师父如此一说，法海转愁为乐，离开同庆寺。临走，沩山给了他八个半钱，说是他将这八个半钱用完之时，就在那个地方安顿下来。

自古以来，江南便是佛教兴盛的地方。法海一路从湖南走到江苏，沿途托钵乞食，轻易不敢动用那少得可怜的八个半钱。他到达镇江，隔着长江看到“三两星火是瓜洲”[15]，心中又有了“烟花三月下扬州”[16]、“骑鹤下扬州”[17]、“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18]的千古名句。他便登上一艘渡船，计划渡江到扬州看看。

开船之后，船家向他索要摆渡之资一十七个钱。法海只有八个半，就与船家商量，想半费渡江。船家不肯，说半费只能渡半江。半江？难道要将法海丢到江心不成？原来，江心有一小岛，船家让法海在江心岛下了船。

小岛之上原来有一座泽心寺，在前些年的会昌法难中已经被夷为平地。师父说过，将钱花光的地方，就是他的有缘之地。法海就在荒岛上住了下来。他白天清理废弃的泽心寺，夜间宿在一个山洞中。

一天深夜，法海在山洞打坐间隙，无意踢出了一个陶罐。罐子里装满了黄金！他一连在山洞中挖出了三罐金条。

于是，他用这些金子重建了泽心寺。正是因为岛上发现了这批黄金，所以山被称之为金山，寺也名金山，那个山洞，被后人称之为法海洞。

从此，镇江金山寺成了禅宗最著名的道场之一。丛林中有“金山的腿子高旻[19]的香”之称，说的是这两座禅寺参禅打坐的规矩极其严格。历史上，金山宝刹高僧辈出。在有宋一代，著名的圆悟克勤大师住持这里，他曾在一夕之间使参加打坐的一十八人全部开悟。在近代，金山活佛亦名扬四海。

时至今日，没有被白蛇水漫的金山，由于江沙淤积，与南岸连为了一体，成了半岛。金山寺在宋代名为龙游寺，到清朝，又因康熙的题字改为“江天寺”。

心语

当年，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睹明星悟道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是：“人人皆有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正如佛陀所说，我们每个人心灵之中都有菩提（觉悟）火种，其蕴含着无限能量。只要豁然开悟，我们也就有了与佛陀同样的博大智慧。

在现实生活中，面对种种诱惑，我们总是心猿意马，杂念不断，很难保持长时间的专注，心境很难澄澈平静，心性的智慧光明也就难以显现。然而，别人的心灯无法照亮我们的心扉，去除妄念，只能靠我们自己，靠我们的悟性光辉，去引燃智慧的火种。

3.大疑有大悟

沩山禅师的弟子、禅门沩仰宗的另一位创始人仰山慧寂，天生就是一个意志极为坚强的人。他为了向父母表达出家的决心，毫不犹豫地拎起菜刀，剁下了自己的两根手指头。他年纪轻轻，尚是一个小沙弥时，便跋山涉水，千辛万苦，到四方丛林参学去了。

古代禅僧云游，大江南北，涉深渊，越高峰，全靠两只脚板。其艰辛，其险阻，可想而知。一双草鞋，量不尽关山万里；一只瓦钵，盛满了苦乐年华。杖头挑日月，袈裟披风雨，饥肠菜根香，山河是伴侣。

慧寂毕竟年纪太小了，常年奔波过度劳累，使得他的一条腿落下了残疾，成了一个跛脚沙弥。但他依然不肯停息，拖着伤腿，踏上了万里征程。这一年，他从广东走到了湖南，登上了潭州石霜山。

石霜山又称霜华山，位于湖南浏阳县西南四十六公里处。它南接醴陵，北连洞阳山。山上的崇胜寺，是著名的禅宗祖庭。唐代，庆诸于此栖止[20]二十年，大弘禅法。北宋仁宗宝元二年（1039年），楚圆禅师于此山大扬临济宗风，开创临济宗的全盛时期。他的门下又衍生黄龙、杨岐二派，最终完成了中国禅宗五家七宗的格局。

慧寂到达石霜山的时候，比庆诸大师还要早几十年。那时，崇胜寺刚刚草创，是百丈怀海的弟子——性空禅师，第一次将禅的种子，播撒在了这块神奇的土地。老性空一见慧寂，便对他十分器重，让他当了自己的侍者，以便昼夜锤炼。

有一天，山上来了一位云游僧，问老性空：“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性空禅师说道：“假如有一个人跌进了深达千丈的枯井之中，不能借助绳索之类的工具，将这个人弄出来的时候，我即告诉他祖师西来意。”

可惜，这僧没有契入老性空开示的大好禅要，他心里认为，提出这样一个古怪刁钻的问题，纯粹是故意扯葛藤[21]，与禅毫不沾边。于是，他面呈愠色，口中不客气地说道：“最近，湖南还有一位畅和尚出世，也像你这样东拉西扯，不着边际。”

老性空扭头对慧寂说：“小沙弥，将这个死尸拖出去！”

一个人，若是没有智慧，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慧寂虽然将那懵懂僧拽了出来，自己却掉进了井里——他也不明不白，不知道性空禅师“井中之人”公案的旨趣。他疑窦顿生，百思不得其解，恰如跌进了深深的枯井里一样。从此以后，慧寂真的就像活生生困在井里，他废寝忘食，昼思夜想，苦苦参究，怎样才能从井中出来呢？

慧寂又上路了。原来，他仅仅是跛了一只脚，但现在，还背上了一个大大的疑团——怎样才能在不借助绳索的情况下，从千丈深的井中出来？

他听说，耽源禅师给慧忠国师当了多年侍者，尽得国师法要，他还曾亲近过马祖道一，其机锋连马祖都大加赞赏。于是，在拜谒耽源之时，他迫不及待地讲述了“井中之人”公案，问道：“不用工具，怎样才能救出井中的人呢？”

耽源禅师一言不发，站起来向外走去。

其实，耽源禅师的没有回答，便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如果将生死轮回的三界、六道比作千丈深井，那么三界本空，六道也非实有，有什么出与不出呢？所以，耽源禅师以轻松自在地向外走，展示了精妙的禅机。

但是，小慧寂未能领悟，而且，他对耽源禅师的举动感到疑惑不解，便跟在他的身后，再次追问。耽源禅师转回头来，呵斥道：“你这个呆子，谁在井中？”

这一呵斥宛若强光，猛然照射到井底深处，但是，慧寂心灵依旧深深陷在分别、对立中，无法顺着光线爬上来。

他告别耽源禅师，向大沩山进发。

当时，灵祐禅师端坐在大沩山绝顶，慧寂的及时到来，使师徒二人终于共同创造了中国禅宗的第一个宗派沩仰宗。直说那天，慧寂在大沩山住下之后，立刻去拜访灵祐：如何才能让井中之人出来呢？

沩山灵祐突然大喝一声：“慧寂！”

这一喝，令人猝不及防，慧寂打了寒战，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在。”

沩山灵祐大师拍手大笑，用手指着他说：“井中之人出来啦！”

慧寂恍然大悟！

修禅之人，总想得悟，其急切如同被困在千丈枯井之中一样。其实，我们的一颗灵明不昧的心，从来没有迷失，何须什么悟！所以，不假方便（绳索），即可出离生死（枯井）。

开悟之后的慧寂，行为举止与从前大不一样了。一天，首座和尚举起拂尘对众僧说：“谁能说出道理来，我就将拂尘给他。”

慧寂走了过来，问道：“我能讲出道理，把它给我行吗？”

首座说，只要你能说出道理来，就可以得到拂尘。慧寂一句话都没说，劈手把拂尘夺了过来——这就是他的“道理”！

有两个禅客也从石霜山云游而来。慧寂虽然原来没与他们会过面，但总感到有几分亲切，热情安排他们住下。灵祐大师与他师父百丈怀海一样，认为劳动即佛事，工作即禅修，所以，只是安排他们牧牛、种田而已。于是，两位禅客说道：“此间没有一个人懂禅。”

当时，大家都在搬运木柴，两位禅客只想修禅，不愿劳作，躲在一边歇息。慧寂将一段木柴伸到他俩眼前，禅意凛然地问道：“是什么？”

是木柴，却又不能说木柴，两位禅客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今后，最好别说什么没人懂禅！”慧寂扔下木柴，也扔给他们一个硕大的尴尬，飘然而去。

慧寂经常与师父互相勘验。有一次，他问灵祐大师：“什么是祖师西来意？”

灵祐指着灯笼，答非所问：“好一盏灯笼。”

灯笼能带来光明，六祖说过，一灯能破千年暗，一智能启万劫愚。慧寂指着灯笼，又问：“莫非这个就是西来意？”

禅心灵动，毫不滞碍。灯笼虽然蕴含着禅意，但若将之当成禅的真谛，便谬之千里了。灵祐当然明白弟子的陷阱，将计就计，机锋峻烈地反击道：“你说的‘这个’是什么？”

这个，指的是真如、自性、西来意，而这些，岂能言说！

悟道之后的慧寂就像水上漂着的葫芦，一按就转。他稍微一转身，便轻松卸下了师父压给他的千钧重担——他指着灯笼说：“好一盏灯笼。”

慧寂离开大沩山之后，到袁州仰山弘化一方，阐扬其独特的宗风，因此，后世将他与师父沩山灵祐共同创建的宗派，称作沩仰宗。

景深

禅宗祖师有一句名言：“小疑小悟，大疑大悟，不疑不悟。”

疑，是悟的先决条件。假如仰山慧寂没有经历那好像坠入千丈枯井一般的质疑历程，如何能有后来的豁然开朗、大彻大悟！

南怀瑾的师父袁焕仙，风度翩翩，学富五车。有一次，他到一座禅寺，和一位老和尚谈禅。老和尚颇为不屑，道：“此中境界，非居士你所能领会！”说完，拂袖而去。袁焕仙疑窦顿生：什么境界是我不能领会的？他再三向老和尚请教入禅之门，最后，老和尚说：“你知道‘德山小参不答话’的话头吗？等你参透德山为何不答话，再向你道。”

袁焕仙熟读禅宗经典，当然知道这一公案。

一千二百多年前，中国禅宗诞生了一个色彩斑斓的人物，他拎着一条白棒，独立在德山绝顶，打天打地，打风打雨，佛来打佛，魔来打魔，他就是禅宗四大门风之“德山棒”的主人宣鉴大师。

德山宣鉴的禅道震惊了南北丛林。

一天晚上，小参之时，德山宣鉴却对弟子们说：“今夜小参不答话。如有问话的人，将吃三十棒！”禅宗丛林规矩，堂头大和尚每天早上在法堂对大众开示说法，也就是“普讲”；晚上，针对每个人的修行情况，个别指导，俗称“小参”。为什么今夜小参不答话？为什么问话要挨三十棒？一团迷雾般的疑惑笼罩在德山宣鉴的弟子们的心头。

这团迷雾，跨越了千年时空，也笼罩在了袁焕仙的心头。他朝思暮想，却百思不得其解。这团迷雾，越是透不过去，就越来越浓重；越浓重，其诱惑力也就越来越大。袁焕仙整个身心都被缠裹在了这个疑团之中，恰似狗子咬住了一只热油糍（cí）粑，舍又舍不得，吃又吃不下；又好像骨鲠在喉，吞之不入，吐之不出。

他茶不思，饭不想，废寝忘食，蓬头垢面，似乎渐渐进入了一种半是痴呆、半是沉醉的精神状态——除了那个疑团，他已经忘记了全部的世界，包括他自己！

寺院里一位看守大殿的香灯[22]师，见到他从一个好端端的读书人变成了这种半疯半傻的状况，悲从心来，便在观世音像前焚香祈祷，祈求大慈大悲的菩萨救助于他。恰在此时，袁焕仙也来到了大殿，无意中的一声门响，突然打破了困惑他多日的疑团。

其实，不仅参禅如此，我们的生活如是，学习如是，工作亦如是：不激不奋，不启不发，不疑不悟。

爱因斯坦刚上小学第一天，老师教给他们：一加一等于二。小小爱因斯坦却在怀疑：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一是不是也能等于一？过了一会儿，他举手，站立起来说：“一加一也可以等于一。”

同学们哄堂大笑。小爱因斯坦却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用力将它们捏在了一起，然后对大家说：“你们看，一加一不是等于一了吗？”

1895年，爱因斯坦开始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以光速追踪另一条光线，我们会看到什么呢？这个奇特的疑团，总是不招自来，挥之不去，时时刻刻出现在年仅十六岁的他的头脑中。他曾经做过种种设想，都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愈是茫然无绪，他愈是欲罢不能，以此为开端，渐渐对统治科学界几百年的牛顿力学理论是否在所有领域都适用产生了怀疑。

世界上最快的速度是光速，而比光速更快的是人的思维。这个硕大的疑团，带领、引导着爱因斯坦的想象，遨游在浩渺的宇宙中。当他为生计，到瑞士专利局当了一名小小办事员时，仍没有放弃那个想法。当他结婚生子，在伯尔尼的街头推着婴儿车散步时，时常会莫名其妙地停下脚步，发呆发愣——那个疑团，又将他带入苦思冥想之中。

有一天，爱因斯坦在家里爬上高脚凳，挂一幅油画时又陷入了那个不请自来的疑团中，由于他想得太专心致志了，忘记了身在何处，忽然从高凳上摔了下来。他躺在地板上没有动，虽然屁股生疼，但并没有伤筋动骨，他不是起不来，而是不起来。他在想：“我，为什么会笔直地摔下来？”疼痛使他马上想到：物体总是沿着阻力最小的路程运动！

这个摔出来的问题，对爱因斯坦的研究与思考产生了很重要的启发。终于，经过长达十年的时间，机缘成熟了：1905年的一天，爱因斯坦突然想到，对于一个观察者来说是同时的两个事件，对别的观察者来说，就不一定是同时的了。由此，在他脑海里便形成了同时性相对的概念，从而导致了狭义相对论的创立。

爱因斯坦回忆说：“那是6月的一天，我躺在床上，对于那个折磨我的谜团，心里充满了毫无解答希望的感觉。我的眼前，似乎没有一丝光亮。但是，突然，黑暗之中透出了光明，灵感像潮水一样涌来，答案清晰地出现了。”他奋笔疾书，世界上第一篇关于相对论的论文——《论动体的电动力学》诞生了。它，就是科学界一轮崭新的太阳。爱因斯坦说：“这几个星期里，我在自己身上观察到了各种精神失常的现象，我好像处在狂态里一样。”

这个过程与许多禅师参禅开悟，是很有几分相似的。

心语

爱因斯坦说：“提出一个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重要。因为解决问题也许只是数学上或实验上的技巧而已，而提出新的问题、新的可能性，从新的角度看旧的问题，却需要创造性的想象力，而且标志着科学的真正进步。”这一切，以及所有的创新，都是建立在质疑基础上的。同样，不管学习任何知识，质疑都是最重要的功课。唯有质疑，才能引发思考；唯有深入思考，才能豁然领悟。所以，禅的意译叫作“思维修”。所谓参禅，就是一个不断质疑、不断参悟的过程。

我们尽可以质疑万物。

质疑不是找碴儿抬杠，不是拒之门外，而是自己要有疑问精神，在自己心中构建一个不断求索的思维体系。质疑的结论不重要，过程才重要；求索的答案不重要，方法才重要。

4.改变你能改变的

大沩山是一座荒山野岭，林深草密，虎狼出没。

当初，灵祐禅师来到这座人迹罕至的大山，披荆斩棘，搭建了一座茅草棚子，安顿下来。深山无人问，猿猱为伴侣；荒野无粮食，猕猴献果来；道高虎狼服，德重神鬼钦。他在山中住了一些时日，除了与猿猴为伍，便是对虎狼说法，人却一个都没看到。他想，自己来沩山是为了弘扬禅宗，与人有益的，现在完全断绝了与人的来往，有什么用呢？于是，他计划离开沩山。

当灵祐走到山口，一大群狼虫虎豹盘踞在那里，挡住了他的去路。

灵祐大声对这群平时与自己做伴的野兽说：“如果我与此山有缘，你们就散开；若是无缘，任你们把我吃掉好了。”他话音刚落，各种野兽纷纷离去。沩山灵祐叹口气。既然连野兽都不让他离开，他只好又返回了他的茅棚。

不久，他的师弟大安禅师带着几个禅僧到来，协助他启建丛林。大安说：“我来给你当典座，开荒种田，烧茶做饭，供养大众。”

从此，沩山法席日盛，徒众渐渐达到了创纪录的一千五百多人。一时间，天下言禅者，以沩山为首。作为禅宗自立门派第一人，沩山灵祐的禅学思想自有其独到之处。他以“镜智”为宗要，其宗风方圆默契，使用圆融。

有一天，山上来了一位跛脚且断了两根手指的僧人。他当然就是仰山慧寂。在来沩山之前，他初谒耽源禅师，已经悟到玄旨，又在各地丛林历练多时，可谓见多识广，只不过尚未透过最后的禅关。沩山之行，改变了慧寂，同时，也改变了禅宗格局。因为，假如没有仰山慧寂的适时加入，继承了灵祐的宗旨并加以发扬光大，禅林开宗立派第一回的荣誉就不会轮到沩仰宗了。

慧寂径直来到同庆寺，拜倒在沩山灵祐面前。灵祐问这个格外大胆的家伙：“是有主沙弥，还是无主沙弥？”

“我是有主沙弥。”

“主在哪里？”沩山追问。

沙弥却不回答，只是从西边走到东边，站立在那儿。沩山点点头，示意他住下来。小沙弥却不肯罢休，又问道：“沩山大师，我有了住处，但是，如何是真佛的住处？”

灵祐听此一问，便知道这沙弥来者不善，郑重地说：“思量无思的奥妙，若能反思，则会灵明不昧，智慧无穷。思尽返回本源，性相常住。事与理不一不异，便是真佛的住处。”

灵祐当场直指，慧寂当场顿悟。从此，沩山之上，同庆寺里，沩、仰你才唱罢我登场，你放开喉咙高歌一曲长风浩浩大江东，我和一首海上明月天涯共，把高深莫测的禅演绎得妙趣横生。

慧寂问师父：“千百万各种各样的事物一起来时，会怎么样？”

灵祐说：“青的不是黄的，长的不是短的。各种事情都有自己的发展轨迹，而这些都与我无关。”

现代人每天清晨被刺耳的闹钟声从睡梦中惊醒，从这一刻起，各种事情便纷至沓来，一天到晚忙得头昏脑涨,可以说不胜其烦！

幸好，沩山老人为我们开了一剂消除焦躁烦恼的“清凉散”：每一件事物都有自己的起因、发展、结果，它们并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若是我们无力改变的事情，少操心劳神，应该安住本位，顺其自然。

一天，禅僧们都在采茶。灵祐对慧寂说：“整天采茶，只听见你的声音，看不见你的模样。”

慧寂就使劲摇晃一棵茶树，将树叶摇得哗哗作响。

灵祐说：“你只得其体，不得其用。”

慧寂反问：“师父你又如何呢？”

灵祐良久沉默着。他是以默作答。

慧寂见状说道：“师父你只得其用，不得其体。”

灵祐说：“饶你三十棒！”

慧寂道：“师父的棒让我吃，我的棒让谁吃呢？”

灵祐又说：“饶你三十棒！”

慧寂在寺院里负责耕作。有一天，他刚刚干活回来，沩山问他：“你从哪里来？”

慧寂说田中。沩山又问田里有多少人。慧寂不答，而是将铁锨插进土里，叉手而立。灵祐见此，说道：“今天南山上割草的人真多。”

灵祐借劳动喻禅修，心灵上荒芜的杂草，铲尽性方显。但本来无一物，荒草生何处？所以，慧寂拔出铁锨扬长而去。

灵祐问慧寂：“你干什么去了？”

慧寂回答到田中割稻子了。

灵祐又问：“稻子好割吗？”

慧寂当场就演示割稻子的动作。

灵祐追问：“你刚才割的稻子，是当青的看呢，还是当黄的看，或者当不青不黄的看？”

慧寂刚才表演的是一场“空”戏，所割的“稻子”自然也是空的。空的东西当然不是青，不是黄，亦非不青不黄。因此，他抬起手，指着沩山背后的虚空说：“师父，你背后是什么？”

灵祐若是回转身，或好奇地问是什么，就上了他的当。灵祐毕竟是久经禅机历练的大师，要想套住他谈何容易！这不，面对慧寂，他未动声色，反问：“你看见了吗？”

皮球又被飘飘悠悠地踢了回来。慧寂自有妙手，化空为实，在地上捡起一个稻穗，说：“师父，你问的是这个吗？”

灵祐感慨地赞叹说：“这是鹅王择乳！”

鹅王择乳，去其水分，只取奶中精华。开悟的大师，举手投足无不是禅。

灵祐指着慧寂刚刚耙平的一块稻田说：“这块地那头高，这头低。”

慧寂说：“我看倒是这头高，那头低。”

灵祐说：“你若是不信，就站到中间去看看两头。”

慧寂道：“我站在中间也不看两头。”

灵祐说：“那就放进水来看看，水是平的，能试出高低来。”

慧寂道：“水也没有定性，不过是在高的地方高而平，在低的地方低而平。如此而已。”

沩山灵祐与仰山慧寂将农事和禅修打成一片，干农活时即修禅，说农事时即禅理，挥动镰刀、拔插铁锨都是禅机。

禅机纯熟农事熟，庄稼丰收佛自真。浑身自在田园里，大汗流过心无尘。

夏季，按佛陀亲自制定的规矩，僧众们应该安居在一座寺院里学法静修，称之为“结夏”（农历四月十五至七月十五）。有一年，慧寂在山下的草庵中静修过夏。解夏之后，他上山来问候师父。

灵祐问：“一个夏天都不见你上山来，你在山下都干了些什么？”

师父是明知故问，慧寂则有意东拉西扯。他不说自己安居禅修，反而说道：“我在下面开了一片田，下了一箩种。”

灵祐说：“你这个夏天没白过。”

慧寂问：“不知师父这个夏季都干了哪些活？”

沩山说：“我白天吃一顿饭，晚上睡一觉。”

“那么，师父你这个夏天也没白过。”

灵祐、慧寂一块放牛。灵祐指着牛群问：“你说这群牛里边有菩萨吗？”

慧寂说有。

灵祐紧接又问：“你看哪头牛是菩萨？给我指出来！”

慧寂反问：“师父，你怀疑哪头牛不是菩萨？请给我指出来！”

一切众生都有佛性，皆可做佛。凡夫观之，畜生一群；佛眼看来，一群菩萨。一念妄心起，圣人成凡夫；妄心休歇去，众生皆是佛！

灵祐问慧寂：“《涅槃经》四十卷，多少是佛说的？多少是魔说的？”

灵祐有此一问，可谓石破天惊。谁知，慧寂的回答更是无法无天！

他说：“都是魔说的！”

《涅槃经》都是佛祖释迦牟尼亲口所说，怎么到了慧寂的嘴里，成了魔的言说？原来，此部经典流通甚广，经中所阐述的“心性之学，佛性之义”早已为学僧们所熟知。到这时，经中之义反而成了僵死的教条，成了制约禅心活灵活现的框框。正是基于此种情况，慧寂为了打破时人的窠臼，说出了如此振聋发聩之言。

灵祐不禁为弟子独特的见解高声喝彩：“今后无人能难倒你啦！”

灵祐刚刚睡醒，见慧寂走了进来，便翻身面向墙壁。慧寂见状忙问：“师父，你怎么啦？”

灵祐坐了起来，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你试着给我圆圆。”

慧寂早知师父的心思，马上给他端来一盆洗脸水。这时，灵祐另一个大弟子香严智闲也来问安。

灵祐说：“我那会儿做了一个梦，慧寂已经为我圆了。你再为我圆圆看。”

香严智闲心领神会，立刻倒了一杯茶给师父喝。

刚刚睡醒起床，自然先洗脸。人夜寐之后口舌干燥，因此洗完脸以后要喝茶。这些都是平常起居按部就班所做的事。这种安详、平和的生活，岂不是人最大的梦想？所以，灵祐对两位弟子称赞说：“你们两个的见解，超过了舍利弗。”

舍利弗是佛陀座下十大弟子之首，以智慧闻名天下。

景深

沩山灵祐与仰山慧寂关于禅道的唱和，精义连篇，寻绎无尽，妙语连珠，趣味盎然。若是有一册语录在手，细细品味，可谓字字吐奇葩，句句放异彩。展开书卷，满眼锦绣描不出、画不就，仿佛能感受到沩仰宗风柔和的吹拂；闭目沉思，千年云水轻轻飘、静静流，恰似久久品味着祖师纯美的禅露……

遥想当年，禅宗丛林之中，师徒之间你唱我和，禅机重重，机锋凛凛，趣味百出，花样翻新，该是怎样一种生动活泼的局面啊！

镇洲（今河北正定）土皇帝、节度使王常侍[23]来到临济义玄大师的寺院，指着满堂禅僧问道：“这一堂僧人还看经书吗？”

临济回答说不看经。

王常侍再问：“还学禅吗？”

临济说不学禅。

王常侍疑惑不解：“经不看，禅不学，做些什么？”

临济气吞山河：“教他们都成佛做祖去！”

北宋伟大禅师石霜楚圆，眉清目秀，身材修长，风度翩翩。许是幼读诗书，许是天然生就，他的一身儒雅气质，很是令人羡慕。他出家后云游四方，听说临济宗高僧汾阳善昭禅法非同凡响，天下第一，就不远千里从湖南来到山西，参拜汾阳大师。当时，正逢乱世，官军与叛兵混战，杀人如麻。楚圆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活着来到了汾阳善昭所在的寺院。然而，从春到冬，从冬到夏，山川两绿两黄，野草枯了荣，荣了枯，汾阳只是让他干一些粗重的农活与日常杂事，一直未允许他登堂入室，叩问禅机。每次见到他，汾阳不是破口大骂，就是讽刺挖苦。偶然不骂，也不过说些最平常的市井俗事，从来与禅不沾边。

有一天，石霜楚圆实在忍不住了，向汾阳善昭倾诉说：“自从我来到你这里，已经整整两年了。在佛法修行上，从来没有得到您的任何指点，只是劳顿身体，干一些世俗的事情而已。这样岁月流逝，光阴虚度，何日才能明心见性？岂不荒废了我当初出家的心愿？”

没等他的话说完，汾阳大师就怒目而视，恶声大骂：“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对我说长道短！”随即，汾阳举起禅杖，追打楚圆。可怜楚圆躲没处躲，藏没法藏，准备高喊救命。然而，他的呼救声尚未出口，汾阳立即捂住了他的口。就在这有苦无处诉，有冤没法申，连求救也不能的瞬间，石霜楚圆豁然大悟了！

他说：“我这才知道，原来临济的佛法，都是出自一般的小事。”

是啊，佛法，本来就是日常生活的真理。

水潦和尚第一次去见马祖，没有参礼就问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马祖说：“你先礼拜！”

水潦和尚刚刚跪下叩拜，马祖当胸就是狠狠一脚！

这一脚，将水潦踹得摔倒在地。

这一脚，竟然将水潦和尚踹得大彻大悟了！

只见水潦和尚拍手大笑，道：“真是太奇怪了，太奇怪了！许许多多禅之真谛、宇宙的真理，只要从一根毫毛的尖上，就能认识到它们的本源。”

他时常说：“自从一被马祖踏，直到如今笑不休。”

严阳尊者初次来参见赵州禅师时，问道：“一件东西也不带来时如何？”

赵州说：“放下来。”

严阳感到好生奇怪，不解地问道：“既然是一件东西都没有带来，放下个什么？”

赵州说：“放不下，挑起来！”

严阳恍然大悟。

像此类师徒心心相印的美妙公案还有很多。当然，也并非所有学人都能与高明的师父相契合。

唐代有位道法高明的禅师，他在开悟之后，没有发现与自己因缘相投的度化对象，就跑到杭州郊外荒无人烟的秦望山上，在一棵高大的树上搭了一个简易的窝棚，住了下来。因此，人们都叫他鸟巢禅师。鸟巢禅师托钵乞食，修苦行，生活非常俭朴，也就愈发显得高深莫测。有一个小和尚十分仰慕他，就特地来亲近他。鸟巢禅师不理他，他不在乎，心想，我总有感动你的一天，让你将开悟的禅法传授给我。

鸟巢禅师外出乞食，小和尚也跟着乞食；鸟巢禅师在树上打坐，他也打坐。如是三年。小和尚觉着差不多了，就向鸟巢禅师询问道：“师父，请您老人家将明心见性的方法教给我吧。”

鸟巢禅师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小和尚一听，非常失望。他想：我忍饥挨饿、风餐露宿整整三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难道等来的就是这么几句简单的话语吗？这几句话我没出家就知道了，还用你告诉我？于是，小和尚爬起来跑了，并且一去不回。

心语

现在许多毕业于名牌大学、供职中外著名企业的年轻白领，工作两三年之后，感到工作单调无聊，生活迷茫无趣，甚至患上了“厌班症”。最无奈的是，家人与朋友往往不理解其痛苦：那么知名的企业，那么舒适的环境，拿着不菲的薪水，别人想找都找不到，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们遭遇的是“成长的烦恼”。

工作按部就班，提升按资排辈，不能参与核心工作，能量自然无从发挥。于是，他们怀念大学时代的美好生活，对职业前景焦躁不安。

《丛林盛事》[24]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南宋禅师密庵咸杰从福建行脚路过婺（wù）州（今浙江金华），有老僧问他到何处去，他说到宁波阿育王寺参谒佛智和尚。老僧说：“世衰道丧，后生家行脚，例带耳不带眼。”咸杰问他为何这样说。老僧道：育王寺有一千僧众，佛智和尚每日忙于事务，哪里有工夫指导你们这些后辈修行？咸杰赶紧请教自己应该到哪里去，老僧指示他去衢州参见了无名气的昙华禅师。果然，在昙华的接引下，他很快开悟，成为临济宗第十四代祖师。

无论是拜师学艺，还是职场成长，一定要选择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问题是，你的闪光点一定要有人发现，若没有人看到你的光芒，你必须主动去寻找那双慧眼。这是成功之需，也是智慧之花。

[1] 业师，指教育过自己的老师。

[2] 圣果：即正果，指佛教修行所达到的圆满境界。

[3] 岚气，指山林间的雾气。

[4] 肇建：创建，始创。

[5] 典出《华严经·入法界品》，善财童子曾参访五十三位善知识（正直而有德行，能教导正道之人）。《华严经》中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中长者五百童子之一。

[6] 铃木大拙，日本现代著名的禅学思想家。

[7] 寒山，唐朝著名诗僧。佛法高妙，诗才横溢，备受日本、美国等国学者的推崇。

[8] 一般称佛的化身为“丈六金身”，高约一丈六尺，呈真金色。

[9] 露柱，房间里露在外面的柱子，也叫明柱。

[10] 我执，指对一切有形和无形事物的执着，须成就佛果后才可彻底断除。

[11] 日轮，即太阳。

[12] 迁化，即圆寂。

[13] 《推背图》是中华预言书中最著名的奇书之一，相传是唐朝贞观年间，两位预言大师李淳风和袁天罡对唐朝及以后朝代重要事件的预测。

[14] 玛雅的长历法以约394年的周期标记时间，被称为“白克顿周期”。

[15] 拾得，唐朝著名诗僧。寒山、拾得、丰干一起隐居于天台山国清寺，被誉为“国清三隐”。

[16] 翰林是皇帝的文学侍从官。

[17] 内相，翰林学士的别称。

[18] 办道，即修道，学道。

[19] 出自唐代诗人张祜（hù）的《题金陵渡》。

[20] 出自唐朝诗人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21] 最早出自南朝宋人殷芸的《小说》一文。

[22] 出自唐朝诗人徐凝的《忆扬州》。

[23] 高（mín）寺位于扬州市。它与镇江金山寺、常州天宁寺、宁波天童寺并称佛教禅宗的四大丛林。

[24] 栖止，意为寄居、停留。

第七章 活着就要活泼泼的

1.别被形式点了穴

仰山慧寂禅师，广东韶州怀化人。他从出生就大病小灾不断，每天吃到肚子里的药几乎比饭还要多。父母怕他夭折，就把他送到了南海（今广州）和安寺，依止[1]在不语通禅师门下。

说来也怪，这小慧寂吃着寺院里缺盐少油的粗茶淡饭，身体反而好了起来，到十四岁，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翩翩少年。他父母见他在佛祖的保佑下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就把他接回家。在以后的两年里，慧寂几乎天天哀求母亲，倾吐自己对佛门的深深眷恋。他央告父亲，表达对出家清修的无限神往。他发誓要得到大法，以此报答父母的生养之恩。但是父母铁了心，他回到寺庙中的请求被严词拒绝。为了彻底斩断他的出家之念，父亲给他聘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而且还定下了成婚的吉日良辰，计划用漂亮温柔的美人，缠绵浪漫的情感，拴住他的一颗不安分的心。

转天就是结婚的日子了。父母看得紧，无法逃婚。慧寂一咬牙，一跺脚，转身跑到厨房，抄起菜刀，咔嚓一声，剁掉了自己左手的两根手指头。

两根苍白如死鱼的手指放在了父母面前，以明斩断情缘之志！慧寂惊天地、泣鬼神的悲壮之举，震撼了父母的心，无奈之下，只好让他离家而去。

慧寂遂即依不语通禅师落发。他尚未受具足戒，便开始云游求道。在吉州耽源山，他拜会了慧忠国师的嗣法弟子应真。

耽源应真对他这样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小沙弥的到来，却表现出来了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好像早就预料到并且急切盼望着他到来似的。

原来，慧忠国师有一本世上绝无仅有的圆相秘籍。当年，他临终将秘籍传授给自己多年的侍者耽源应真时，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九十七个圆相，是六代祖师依次相传下来的。我死三十年之后，将有一个从南方来的小沙弥来到你的道场。你要把这本秘籍传授给他，他将会大兴此教。你们要代代相传下去，不要使它断绝。”

耽源禅师认定，这个从南海来的小沙弥就是师父遗旨所说的人，所以对慧寂格外赏识。一天深夜，他将慧寂秘密招来，拿出了那本独一无二的秘籍，十分郑重地传授给了他，并且叮嘱他要好好爱护，精心保存。

慧寂接过秘籍回房看了一遍，就将它投进了火盆之中……

天哪，凝结着历代祖师心血，千百万人梦寐以求的秘籍，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他付之一炬！可怜耽源禅师，他哪里知道，他当作命根子精心保管下来的秘籍，顷刻之间已经化为了灰烬。

一日，耽源把慧寂拉到无人处，小声叮咛他：“秘籍中的九十七个圆相，是好几代祖师绞尽脑汁、竭尽精力才研究出来的，是我们禅宗的传家宝。你一定要妥善保管，千万别让外人知道。”

慧寂说：“你放心吧，我敢保证，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看不到它！”

耽源听他说的有些奇怪，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当天夜里我就已经把它给烧了！”

耽源差点跳到天上去：“苍天，这么珍贵的秘籍，你怎么就将它给烧了！你知道吗，这是先师一脉单传下来的，世上仅此一本！你怎么这样不珍重、不爱惜、不在乎呢？”

慧寂说：“我一看就明白了它的意思，还保管它有什么用？”

耽源说：“你虽然已经知道了，但没有历代祖师传下来的秘籍做凭据，后人难以相信。”

慧寂不以为然：“秘籍中圆相的作用，在于启发学人契入禅机，引导后学由此领悟佛理，至于圆相本身的存与废并不重要。正因为秘籍为了教与学的方便，所以对于圆相应该活学活用其内涵，不能拘泥于其形式。做到不用而用，用而不执。再者，我自信可以过目不忘。师父您若还在可惜那本秘籍，我可以给你重写一本，保证一点不错。”

第二天，耽源上堂，慧寂站出来，用双手比画出一个圆相呈给他，然后合掌而立。耽源也一言不发，两手抱拳，向他示以禅机。慧寂上前三步，像女子拜见长辈一样，做了一个女式礼拜。耽源点点头，表示了对慧寂的认可。

后来，慧寂参谒沩山，终于悟透了最后的禅关，传承了沩山的心印。他随侍沩山一十五年后，开始领众弘法。唐僖宗乾符六年（879年），他迁居袁州仰山，在那里传法，故而世称他为“仰山”，他与师父联合创建的禅宗宗派，被后人称之为沩仰宗。

一日，有一位禅僧从大沩山来，给仰山慧寂带来了师父问候的信件和一面珍贵的水晶镜。仰山慧寂拿着镜子来到法堂，举起来对禅僧们说：“你们说说看，这是沩山的镜子，还是我慧寂的镜子？如果说是慧寂的，却是沩山送来的；若是说是沩山的，而它又在我慧寂的手里。你们能说得出来，就将镜子留下来；倘若说不出来，我就打破它！”

众人都不回答——心里迷糊的人，不知如何回答；心里明镜一样的人，更不需要这外在的镜子，反而要冷眼看看堂头大和尚如何处置。慧寂将镜子砰然摔了下去，跳下法座走了。

仰山慧寂继承了沩山之旨，且有所发展。他在沩山“思无思之妙”的“寻思”基础上，更侧重于“默照”，即沉默专心坐禅，以慧光来鉴照原本清净的灵祐知心性。

有禅僧问仰山慧寂：“什么是祖师西来意？”

祖师西来意就是佛法大意、诸佛密意，岂能言说？因此，仰山慧寂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又在圆圈中间写了一个佛字给他看，也就是以特定的圆形符号暗示禅机。

一僧问仰山：“和尚还识字吗？”

仰山说：“还行吧。”

这僧就用手画了一个圆相呈上。仰山用衣袖一拂，这僧又画了一个圆圈，做递上状，仰山用双手接过，向身后一抛，意思是连这圆相也不要执着。这僧不懂，直瞪瞪地盯着仰山。仰山低头。僧人又绕着他走了一圈。又是圆圈，还在执着于圆相。于是，仰山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禅僧所比画的圆相，代表着无相三昧。它如满月之状，也可象征佛性廓然虚明，有不可思议的妙用。同时，它也表示，只有远离名词言说文字，才能证悟到那种圆满玄妙的境界。

当朝宰相陆希声想去拜见仰山，就先捎去了一封信。仰山打开一看，信笺只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他在圆相旁提笔写道：“不思而知落第二义头，思而知之，落第三首。”也就是说，不思而知尚为第二义，思而知之更差一筹，只有远离语言文字之类的把戏，才能证悟到禅的真谛。

陆希声收到回批，急不可待地乘轿上山。他来到寺院之前，只见山门殿三门洞开。他问路也问禅：“三门皆开，应从何门而入？”

“从信门入。”仰山答。佛法大海，唯信能入。

一行人来到法堂，陆希声问：“不出魔界，如何就能进入佛界？”

仰山大师用拂尘倒着点了三下，陆希声会意地笑了。他在深深施礼之后又问：“和尚你还持戒吗？”

“不持戒。”仰山的回答出人意料。

“那么，还坐禅吗？”

仰山又摇摇头。不持戒又坐禅，这还算和尚吗？陆希声坠入迷雾中了。

仰山大师情知他不懂，便又吟了一首偈子：“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禅。酽[2]茶三两碗，意在（jué）头边。”

陆希声这时明白了：禅，不能拘泥外在形式，只要在生活中将杂草一样的烦恼去除干净，也就契入了禅机。

慧寂弟子众多，不乏外国僧人。比如，新罗国[3]的了悟禅师在唐大中十二年（858年）随入朝使来到中国，在仰山身边学习了十六年，后来回国在朝鲜半岛传法，声名显赫。又曾有梵僧向他求法。仰山问其从何而来，梵僧说西天。仰山又问他何时离开的西天。梵僧答今天早上。仰山慧寂两眼一瞪，大声呵斥道：“你为何姗姗来迟？”从印度到中国，遥遥几万里，人家仅用了一个上午就飞来了，速度之快可以说是不可思议。但仰山为什么还要怪嫌他来得太迟？

僧问赵州：从镇州到赵州城有多远？

老赵州说三百里。

僧又问，赵州到镇州多远？（这好像是废话，但绝不是）

赵州这次回答：“不隔！”

好一个不隔！任你千百万里，一个不隔，随时可以到达！

梵僧告诉仰山，因为游山玩水，贪爱中华大好河山所以迟到。

慧寂说：“游戏神通我不如你，但这些东西仅仅是佛学的皮毛；若论真正的佛法、禅机，你还得看老僧的。”

梵僧说：“我这次来东土，本想到五台山朝拜文殊菩萨，谁知却碰上了小释迦。”从此，仰山慧寂就被称作“小释迦”了。

景深

在中国古代，类似禅宗圆相、武功秘籍之类的东西肯定不少。古人创造出秘籍，大概第一个要传授的，就是自己的后代。可是，诸葛亮的儿子不是刘伯温；鲁班的儿孙不过是个平庸的木匠，华佗的后人也不再是神医……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在秘籍的流传过程中，后来之人轻而易举便得到了“真谛”，他们往往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可以说，后人继承的仅仅是一个完美的形式，而失却了其神韵。

在我国，有一种保存得最好、保密时间最长、知道的人最少、一直没有失传的秘籍，这就是观测天文星象、推算四时运行的典籍。

古代皇帝号称天子，代天行道。俗话说，天机不可泄露。历代帝王当然不肯让更多的人知道天文星象这些事关皇帝时运、国家安危、社稷更替的天大机密，也更不能让外人得知那些观测、推算方法，以免被一些野心勃勃的人用来“妖言惑众”。君不见，周朝在发起推翻商朝的战争之前，首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迅速建立了一个天文台，以此表示商朝气数已尽，周朝当以应天运而生。所以，从远古开始，中国的天文官一直是父子递代相传的世袭制。

应该说，中国古代的天文观测，从方法到仪器，都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大大领先其他文明古国。在开始时，那些掌管天象历法的官员也都是最伟大、最杰出的天文学家。他们的后代全盘继承了先辈发明制造的仪器，也学会了全部的观测、推算方法。但是，经过几代人之后，后人渐渐忘记了制造这些仪器以及推算天体运行所依据的原理。而宇宙运行，在遵循大规律之中总有些微的变数，而且人类所掌握的观测、推算方法远远没有做到精确，因此，难免发生误差，需要不断重新计算调整。但是，那些世袭的天文官员只知照本宣科，墨守先人留下的形式，所以到明末清初，中国的天文官所推算的节气、编制的历书已经出现了偏差与错误。

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一位德国传教士受天主教耶稣会的委派，航海来到中国，力图说服中国政府采用耶稣会的历法。他就是汤若望，一个注定要改变中国天文史的人物。

当然，在很多人看来：一个洋人，单枪匹马，想让五千年文明古国放弃老祖宗留下的传家宝，采用夷人的历法，简直是白日做梦！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历书一直由皇帝亲自颁行，哪里轮到你一个西洋人来指手画脚？

汤若望在中国一待就是十一年，倒是将汉语学得十分流利，至于历法一事只能在他的梦中实现。他在西安传教之余，终于想到了一个验证自己才能、同时证明中国天文官员无能的办法：预测日蚀。

古往今来，中国人历来认为，天子德行有亏，才会发生日蚀。所以，皇帝们最怕发生日蚀，也最想知道何时会出现日蚀，以便提前应对。经徐光启[4]推荐，汤若望来到了北京，与中国钦天监——奉皇帝钦命监天的大小官员开展一场特殊的竞赛：预测日蚀发生的时刻以及日蚀时间的长短。

中国世代相传的天文生、灵祐台郎、钦天监正副大臣一起上阵，经过反复推算，认定上午十点半发生日蚀。然而，不听话的天狗很是不给中国官员面子，日蚀并没有在那个时候出现。相反，也不知那个洋人汤若望给了它什么好处，它很乖巧地在他预测的十一点半准时“吞食”了火热的日头，而且正如汤若望计算的那样，不多不少将日头噙了两分钟时间。

汤若望如愿以偿地走进了中国最封闭、最神秘的皇家历法局，编成了《崇祯历书》[5]。进入清顺治时代，他将改进后的浑天仪、太阳象限仪以及西洋人发明的天文望远镜呈献给了清廷，得到了皇室的赏识。第二年，清朝将他整理的《西洋新历书》称作《时宪历》[6]，在中国颁行。旋即，汤若望正式出任了正五品的钦天监监正这一最高天文官。以后，从康熙到乾隆，这一重要职务，一直由南怀仁[7]、戴进贤[8]等西洋人担任。

不知这是不是中国世袭的天文官员们的悲哀。

心语

禅，单凭语言很难讲说明白，于是，祖师们为了向后人传授禅的心要，或扬眉瞬目，或棒喝交加，或拂尘、禅杖一齐上，而南阳慧忠国师更是拿出了压箱底的传家宝——九十七种圆相。这些东西，只不过是手段与道具而已，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随机使用，启发弟子开悟。

法无定法，禅宗最反对教条，更不会让这些固定的形式将活泼泼的禅限制成僵死的内容。不是吗？一柄拂尘，在禅师手中时而舞动如蛟龙入海，时而竖起像擎天一柱，不知点化多少禅僧开了悟。然而，若是拂尘上有禅，为何道士将之当成了武器，拿到儒士手里仅仅是个清洁尘土的工具？

一个哑巴要买一把锤子，一把剪刀。他来到商店，攥着拳头，向老板比画着向下砸的动作。商店老板立刻知道他要买锤子，就递给了他一把。哑巴又用两根手指比画出剪东西的模样，老板会意地拿给他一把剪刀，然后伸出一只巴掌。哑巴明白，两件东西一共五块钱。这宗交易虽然一言未发，但两个当事人心里都很清楚，所以也就圆满完成了。谁知，商店老板的小儿子在一旁看见了，觉得这个过程很奇妙，很好玩，就到街上比画给小伙伴们看。脱离了特定环境，特定事件，小伙伴们自然不知所云，于是就将这个买卖商品的过程当成了“锤子、剪刀、布”的游戏。

为了防止禅成为一种僵死的形式，变成禅僧之间的游戏，仰山慧寂点起了一把无情火。这种胆识这种气魄，很值得我们的一些管理者学习，因为经常有一些创业者迷信自己当初成功的经验，将之当成万能的法宝，最终因墨守成规而被无情淘汰出局。

2.没有完全相同的成功经验

香严智闲禅师原是百丈怀海的弟子，以聪明伶俐、机智过人著称。不管是读经学教，还是提拈祖师语录，他总能讲得入情入理，说得头头是道。然而，他头脑敏捷，却也轻狂浮躁；小聪明心思用得过多，基本功打得并不牢靠。他知识装了一脑壳，却未曾真正开悟。因此，他名头虽响，实际并未契入堂奥。百丈圆寂后，他来到了沩山，又投到了灵祐门下。

沩山对他说：“我听说你在先师百丈那里时，能问一答十，问十答百。这说明你机灵聪明，的确有过人之处。但是，现在我不问你平生的知识见解，也不问你佛经、祖师语录中的言辞语句，我只问问你，父母未生前，如何是你的本来面目？你试着说说看。”

智闲被沩山如此一问，就像突然之间被抛到了浓雾笼罩的苍苍原野，四顾茫然，手足无措。面对沩山期待的目光，他搜肠刮肚，却总找不到合适的言句，只能惭愧地垂下头。

面红耳赤的香严智闲回到寮房，将平时看过的经书、论著都搬了出来，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一遍，令他失望的是，并未找到能回答沩山问题的现成答案。他不禁仰天长叹：“萤火不能驱寒，画饼不能充饥。”从此，“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就像一团乱麻塞在了他的心里，剪不断，理还乱。有时候，心中的憋闷、烦躁，使他想拿起一把快刀将胸膛剖开！无奈之下，他跪倒在沩山膝下，请求师父给他说破。

沩山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说的是我的体验，与你自身体会有什么相干？”

沩山喝了一口茶，然后说：“我可以将我此刻品茶的感受讲给你，但是，你听了之后，却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出这茶的滋味，更不会解渴。”

智闲不甘心，软磨硬泡，死缠烂打，让沩山为他解说。沩山像是铁了心，面对他的痛苦和烦恼无动于衷，只是劝他自己寻思，自己默悟。沩山说：“我若是现在告诉你，将来你会骂死我的。”

智闲沮丧至极，把从前当成宝贝的经论以及自己的心得笔记统统付之一炬。他绝望地发誓，此生此世再也不学什么禅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做一个混日子的粥饭僧[9]，免得再劳神费力、自讨苦吃。他挥泪与师父告别。沩山也不作挽留，任他流落江湖。

智闲晴天一身土，下雨满身泥，漫无目标地流浪游荡。不知不觉，他从湖南走过湖北，来到了河南南阳。南阳香严寺，是慧忠国师创建的道场。既然途经这里，又无所事事，就随缘去礼谒一番吧。当智闲来到白崖山党子谷时，发现这里已是寺废人空，一片狼藉。荒草湮禅径，断垣埋浮屠。智闲心想，反正自己此生也不会有什么出息，就在这里看守国师遗迹，终老荒寺吧。

一天，智闲在田中清除杂草时，锄头碰到了一块瓦片。他捡起来，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扔，瓦片击打在田边的竹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击竹之声清晰入耳，香严智闲一下愣在了那里——

恍如自流变中蝉蜕而进入永恒

那孤危与悚栗的欣喜！

仿佛有只伸自地下的天手

将你高高托起以宝莲千叶

盈耳是冷冷袭人的天籁[10]

不知过了多久，智闲从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空灵坦荡的状态中醒来。他发现自己涕泪长流，濡湿了胸前的一大片衣襟。显然，它已经冲走了其胸中的块垒。

智闲沐浴焚香，遥望沩山的方向，大礼跪拜。他喃喃自语：“师父，您老人家真是大慈大悲，待我恩重如山。如果您当初给我说破，怎么还会有今天亲见本来面目的事！”他写了一首偈子，寄给沩山：“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动容扬古路，不坠悄然机。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

沩山很高兴，但仰山慧寂却不认可，说：“这偈子有可能是心机意识著述得成，待我亲自去勘验一番。”

仰山不辞辛劳，前来问智闲：“师弟！你试着将你所悟到的说来听听。”

智闲将那首偈子复述了一遍。

仰山说：“这个偈子，凭着平日所学的知识也能写成。倘若你真的彻悟了禅机，请再说点新鲜的东西。”

智闲一笑，随即又成一偈：“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贫，犹有卓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

仰山不肯轻易放过，又道：“师弟，你会如来禅了，但祖师禅，你连做梦都还没有梦见。”

智闲转机甚速，也很轻松，再成一颂：“我有一机，瞬目视伊，若人不会，别唤沙弥。”

仰山这才赞叹说：“恭喜师弟！”

从仰山勘香严这个公案诞生之日起，就将达摩以来禅宗的心法划出了一道界限，即，有了如来禅与祖师禅之分。所谓如来禅，也就是经教所说的禅法；而祖师禅即是祖师口耳相传、以心印心所传的禅法。如来禅有阶梯之渐，有迹可寻；祖师禅则是刹那间直契性灵，心行处灭，迹相全泯。

香严智闲在抛离经书后，从“一击忘所知”悟到“处处无踪迹”。他从“犹有卓锥之地”到“锥也无”，的确是一个境界的升华，但仍落阶级，有迹可寻。所以仰山说他只会如来禅而不会祖师禅。到“若人不会，别唤沙弥”，连小沙弥都能体会到自己的本来面目，则说明香严以“无位之机，无我之用”的祖师禅，超越了“锥也无”的如来禅，表明他是真的彻悟了。

智闲的悟道过程，虽然可以看出祖师禅高于如来禅，但是从根本上说，语默动静，一切声色，无非佛事，二者又是一致的。

智闲根据自己的亲身体会，在接引后人时，极力主张离开名相言句而实修真悟。他的“香严上树”公案非常传神地代表了他的这一思想。

有一次，香严在法堂开示道：“若论这件事（参禅），就好比一个人在上树。他两脚悬空，双手也没抓着树杈，只是用嘴咬住了树枝。正在这个时候，树下突然有人问他：什么是祖师西来意？他若是不回答，就违背了人家的意愿；如果回答他，一张口就会从树上掉下来。你们说说看，在这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这时，虎头招上座从大众中出来，说：“在树上的事就不问了，我只想请教和尚未上树时的事，请您说说看。”

香严哈哈大笑。

祖师西来意就是禅的真谛，这不是仅仅靠嘴里问问，心中想想所能了解的，只能亲身去悟。因此，不论树上树下，心念一动就错，开口即丧身！所以，香严大笑不止。并且，一直大笑到如今。

景深

潘伯顿是美国亚特兰大的一位业余药剂师。他在外出旅行时看到土著人特别爱咀嚼古柯树叶。他经过研究之后，发现古柯树叶及其种子有一种轻微的兴奋大脑的作用。于是，他以古柯树叶和种子为原料，经过无数次试验，研制成功了一种具有兴奋作用的健脑药液。

这，就是最初的可口可乐。

原始的可口可乐上市之后，备受冷落，销量很低，几乎赚不到钱。潘伯顿非常着急，却又无可奈何。为什么土著整天古柯树叶不离口，而城里人却不屑一顾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炎热的中午，有位双手抱头的病人跑进药店，说自己头痛欲裂，吃过其他药都不见效，无奈之下要求服用健脑液试一试。好不容易才来了一位顾客，店员非常兴奋，赶紧给他配药。或许是高兴过了头，或许是被头痛难忍的病人催得慌了手脚，本该向药液原汁中注入自来水，店员却误将苏打水倒入了药液中。病人急不可待地接过来，一饮而尽……

这时，店员发现了自己的失误，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天哪，配错了药，万一这个人中了毒……他将这个紧急情况告诉了潘伯顿。他也束手无策，只能静观其变，再想法抢救。正当他们惊慌失措、忐忑不安之时，那病人却伸出手来，说：“再来一杯。这东西不但治好了我的头痛，而且清凉可口，消热去暑。”

店员感到十分庆幸：感谢上帝，他总算没有发生意外。潘伯顿却心里连连高呼：感谢上帝，他给我带来了福音。

潘伯顿受这次误服事件的启发，多次品尝，终于找到了苏打水与药液的最佳比例，生产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可口可乐。同时，他也悟到：可口可乐之所以销路不畅，主要因为它是药剂。试想，谁闲着没事喝药玩？于是，他在“包治神经百病”的广告词旁边加上了一行大字：“甘醇可口，益气壮神，消暑止渴。”从此，可口可乐摇身一变，从一种疗效一般的药品，变成了风靡全球的饮料。

再看另一个故事：

科学家杜安波正在实验室进行一次试验，检测一种能控制静电的电子装置。这时，一位同事来找他商量事情。看到他正忙着，同事就站在一边等待。同事是个大烟鬼，在百无聊赖地等待时，一个劲儿抽烟。结果，满屋的烟雾使试验装置中的量器失了灵。同事非常抱歉，不好意思地匆匆告别。杜安波也很懊恼，只好停止试验，重新更换量器。

然而，他拆下失灵的量器之后，并没有马上安装新的，而是将那个失灵的仪器久久拿在手里把玩，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领悟到，量器对烟雾的灵敏反应，很可能是一条宝贵的研究线索。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由烟雾想到了每年、每月、每天都在大量吞噬人类宝贵的生命与财产的火灾。

有火先有烟，有烟必有火。杜安波由此发明了烟火报警器。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一条毫不起眼的线索，引发了一项了不起的发明，并由此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保护了千万亿财产。

心语

世界上类似于香严禅师击竹而悟道、可口可乐阴差阳错而受益的故事俯拾皆是、屡见不鲜。这看起来好像纯属巧合，因为他们运气好，所以成功轻而易举。实际上，还是那句老话，机遇总是偏爱有心之人。

那个苹果绝对不是特地为了牛顿而落。在他之前，不知有多少人看见过从枝头坠落的苹果，人们只会将它捡起来吃掉，但没有一个人因此发现“地心引力”。牛顿不同，他心中日日夜夜、时时刻刻装着一个巨大的困惑，当下坠的苹果与他昼思夜想的命题相吻合时，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地心引力。

同样，香严禅师击竹开悟，也是因为他长期寻思“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这一问题。锄地遇到砖头瓦片，或者随手扔什么东西，都会捡起来扔向田边，千百年来不知击中了多少木、竹，但有几人闻声而思索至理、悟透禅关？

如果我们有香严的精神，也会拥有属于我们的打开心灵大门或者转折逆境的瓦片。

3.佛本来就在你心里

唐末高僧无著文喜禅师，年仅七岁便出了家。七岁的娃娃，能干什么呢？

早在佛陀住世的时候，阿难认识的一位居士，不幸遭难，一家人死尽，唯有一七岁小儿幸免于难。阿难将他带到了佛陀的住所。

佛祖释迦牟尼明知故问：这个小孩是什么人？

阿难将情况告诉了佛陀。

佛陀说：“为何不让他剃度出家？没有人照顾，他无法生存啊！”

阿难回答：“僧团[11]有戒律规定，不能剃度年龄不满十二岁的人出家。”

佛陀问阿难：“这个孩子能驱赶乌鸦、麻雀，不使它们糟蹋食物吗？能持最简单的沙弥戒吗？若能，就可以按其意愿出家。”

阿难闻听此言，便为那七岁小儿落了发。

佛陀的教法历来就是这样，灵活机动，合情合理，从不被死板的教条所束缚。从此，七岁至十三岁的小和尚，被称作“驱乌沙弥”。

小文喜当了驱乌沙弥，却并没有像稻草人一样去吓唬鸟雀，守望麦田——所谓驱乌，不过是佛陀当初为那可怜的孤儿开设的一条出家的方便之路罢了。小文喜跟随着博学的国清禅师读书识字，就跟在私塾里跟随先生受业差不多。正是因为如此，在古代，许多贫困人家的孩子就是在寺院里借读识字的。

好景不长，唐武宗“会昌法难”来临，文喜与全国的二十多万僧尼一样，被迫还了俗。光头的，并不都是和尚；留着头发的，也不都是俗人。文喜韬光养晦，红尘之中，道心益坚。没有多长时间，与文喜一样当过沙弥、在历史上有“小李世民”之称的唐宣宗当了皇帝，重振佛教，文喜到浙江盐官齐峰寺重新剃度，回归禅门。

当时，著名的性空禅师住持在杭州大慈山，文喜前来拜谒。性空禅师说：“你读经习教多年，为何不去云游九州丛林，遍参天下尊宿[12]？”

在性空禅师的激励下，文喜一瓶一钵一斗笠、草鞋竹杖行囊，开始了云游生涯。他一路北上，计划前往五台山华严寺。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那个冰雪晶莹的清凉世界，一尘不染，正好修禅。途中，他走到一个名叫金刚窟的地方，忽然看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佛寺。他正想进去礼谒，遇到了一位老翁牵牛而来，邀请他一同入寺。

走进山门，老翁呼唤了一声：“均提。”一位童子应声出迎。老翁纵开缰绳，黄牛乖乖地跟随童子而去。文喜在老翁的引导下，穿过雄伟的大殿，绕过高大的阁台，来到了法堂。好一座富丽堂皇的寺院，各座楼宇皆闪耀着金灿灿的光泽。老翁端坐在禅床上，指了指面前的绣墩[13]，请文喜坐下。

老翁问他从何处来，文喜说南方。老翁又问：“南方佛法如何住持？”

文喜回答：“严格奉持戒律的僧人很少。”

老翁三问：“寺院往往有多少人啊？”

文喜回答：“有的地方住众三百，有的地方五百，没个准数。”

文喜随之反问：“这里的佛法如何住持啊？”

老翁回答：“龙蛇混杂，凡圣同居。”

文喜再问：“有多少众？”

老翁道：“前三三，后三三。”

什么前三三，后三三？前三三，后三三是多少？文喜不解，刚要开口请教，老翁呼唤童子送茶，并端来一盘文喜从未见过的酥酪。文喜尝了尝，其醇香无与伦比，他竟然有一种心意豁然的感觉。老翁拈起玻璃杯，问道：“南方还有这个吗？”

那时候，玻璃尚是珍奇之物，系《阿弥陀经》[14]所说的七宝（金、银、琉璃、玻璃、砗磲[15]、赤珠、玛瑙）之一，所以，文喜从未见过。他摇摇头说：“没有。”

老翁给他往玻璃杯中斟上茶，请文喜喝。当文喜端起杯喝了一口之后，老翁问道：“南方既然无此茶具，平常用什么吃茶？”

文喜忽然感受到了峻烈的机锋，然而，他却无言以对。

无独有偶，千年之后，光绪九年（1883年），也是在这朝拜五台山的路上，近代高僧虚云被风雪困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黄河岸边。寒冷、饥饿加疾病，使他奄奄一息，昏死过去。天晓得从哪里冒出了一个人，将虚云救醒了过来。他自称文吉，一副乞丐模样。可是，他偏偏像变戏法一样，能源源不断地从身上摸出所需要的一切东西。他在给虚云熬小米粥充饥时，天寒地冻，便以雪代水。

文吉指着釜锅里白雪问虚云：“上座从普陀来，南海有这个吗？”

虚云说没有。文吉问他吃什么。虚云说吃水。

过了一会儿，釜中之雪融化，文吉指着白雪化成的水问道：“是什么？”那时，虚云尚未开悟，所以，虽然明明体悟到了大好禅机，却偏偏就是有口难开，对不上来。

再说文喜。太阳西沉，日光将尽，他站立起来，向老翁合十施礼，说道：“天色将黑，我可否在此借住一宿？”

老翁说：“你尚有执着心，不能在此留宿。”

文喜赶紧表白，说自己已经破除了执着。

老翁问：“你曾经受戒与否？”

文喜说自己受具足戒已经很久很久了。

然而，老翁却说：“你若是没有执着心，又何必受戒呢？”

是啊，若已经明心见性，根本就不会犯戒，又何必执着受戒的形式呢！文喜无话可说，只好告退。那个名叫“均提”的童子奉老翁之命，送他出来。文喜问童子均提：“前三三，后三三，是多少？”

均提突然高喊一声：“大德！”

文喜一激灵，下意识地应诺了一声。

童子均提禅意凛冽地说道：“是多少？”

文喜一愣。这里是什么地方？凭直觉，文喜朦朦胧胧感到，这老翁与童子非常不一般。所以，他以借问地方，来探寻这两个神奇人物的底细。

果然，均提说道：“此乃金刚窟般若寺也。”

般若，即大智慧，而文殊菩萨，以智慧著称。文喜恍然大悟，那个老翁，即是文殊菩萨的显化啊！当面错过，不可再见。他急忙稽首童子，乞求为他临别留言。童子随即说偈曰：“面上无嗔供养具，口里无嗔吐妙香。心里无嗔是珍宝，无垢无染是真常。”言毕，童子均提向文喜身后的金刚窟般若寺一指，文喜急忙回头，那座雄伟华丽的寺院已经不见了踪影。等他回转身，那童子均提也失去了踪迹。一片山野空荡荡，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好像，那人，那寺，那情景，都不过是一场梦幻，它们都未曾存在过一样！然而，文喜心头毕竟遗留下了百般惆怅，无边懊恼，以及令人心悸的自我悔恨……

千里为君来，当面不识君。岁月自蹉跎，何日再逢君？

文喜忽然感到，头上的天空之中，五色祥云之里，似乎有文殊菩萨乘着金毛狮子徐徐掠过……然而，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一片白云自东方飘飘而来，将一切覆盖得无影无踪。后来，独眼龙明招禅师读到这个公案时，心有所悟，随口吟诵道：“廓周沙界[16]剩伽蓝[17]，满目文殊是对谈；言下不知开佛眼，回头只见翠山岩。”

千年梦幻幻千年，千年惆怅千年长。千年之后，虚云大师到达五台，有诗曰：“奇哉金色清凉界，乐也曼殊智慧才。前后三三是多少？喜师行脚不徒来。”曼殊，是文殊菩萨的别称。正如虚云大师所说，文喜禅师在五台山驻锡[18]几年后，功行大进。正是因为有了这几年修习禅定打下的基础，他于唐懿宗咸通三年（862年）回归南方，到洪州观音山参见仰山慧寂，一言半句，顿时契入诸佛心印，得到了沩仰宗法脉传承。

师父仰山慧寂对他说，禅者必须福慧双修。于是，他充任寺院的典座，放下禅杖，拿起擀面杖，为大众操劳做饭。

有一天，文喜禅师正在熬米粥，文殊菩萨在他的饭铲上现了形。

大菩萨显示圣迹，这是多么神奇。然而，文喜禅师不但没有顶礼膜拜，反而拿起搅粥的竹篦子，劈头盖脸打了下去，并且呵斥道：“文殊自文殊，文喜自文喜。”

这就是开悟之人的气概：我就是我，我是法王，我顶天立地，我比诸佛菩萨不欠不少！文殊菩萨的化身挨了打，哭丧着脸说偈曰：“苦瓠[19]连根苦，甜瓜彻蒂甜。修行三大劫，却被老僧嫌。”

有一天，寺院里来了一位衣衫褴褛、满脸污垢、浑身疮痂的流浪僧人。他身上散发着恶臭，人人见了他都捂着鼻子，躲得老远老远。文喜丝毫不嫌弃他，把他搀进了自己的寮房，精心看护，为他清洗脓血，涂药包扎……流浪僧没有戒牒[20]，所以，不能投宿，也就没有饭吃。文喜就暗暗饿肚子，将自己的那份饮食分给流浪病僧。

仰山慧寂冷眼瞧得仔细，对文喜说：“你已经成熟了，应该出山弘化一方。”

于是，文喜回到了浙江，住持在龙泉寺。

在法堂，有僧问道：“如何是涅槃相？”

涅槃相，是佛的八相之一，亦即佛陀入灭[21]时的相状。释迦牟尼住世、悟道、说法，化缘已尽，在中印度的拘尸那拉城跋提河岸沙罗双树间，说完《大般涅槃经》之后，便头冲北、面向西，右侧而卧，最后圆寂。有些寺院的卧佛塑像，即是佛的涅槃之相。

这僧所问的涅槃相，另有其义，实际上，他是在询问如何是佛的圆满清净境界。文喜禅师当然明白他的意图。佛陀呈现涅槃相之后，就地火化了。所以文喜禅师回答说：“你就在香烟尽处体验。”

这僧懵懂，未能从这里契入，体验到清净圆满的境界。于是，他又直截了当问道：“如何是佛法大意？”

文喜禅师说：“去将院主找来，这师僧犯了疯癫病。”

这僧依然迷迷糊糊，第三次发问：“如何是自己？”

文喜禅师久久沉默着，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就是最巧妙的回答：于无声处听惊雷，心有灵犀一点通。但是，一默如雷惊宇宙，井底蛤蟆不抬头。这僧茫然无措，再次发问。

文喜禅师说道：“青天蒙昧，不向月边飞。”

五代十国时期的吴越国王非常敬佩文喜禅师，赐给他紫色袈裟，封号为“无著禅师”。

无著文喜禅师即将圆寂，他于子夜时分对弟子们说：“三界心尽，即是涅槃。”言讫，飘然而逝。他，是在以最后的生命直示涅槃实相。

无著文喜禅师虽然圆寂了，但传奇并未终结。多年之后，一支军队哗变，叛军将领纵兵掠抢，连文喜安葬在灵隐山的塔墓也未能幸免。乱兵们扒开塔门，忽然看到塔中端坐着一个老和尚，宛若入于甚深的禅定之中，似乎引磬[22]一响就能出定，站立起来……

文喜禅师肉身不坏，安葬多年后依然栩栩如生，爪发俱长。

景深

这一年，河北顺德（今邢台）大开元寺来了一位云游禅僧。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738年），朝廷诏令天下州郡，各建一座大寺，以纪年为寺号，作为官方寺院。所以，中国中等以上的古城，都有一座开元寺。

人们不知这位僧人来自哪里，更不知他修行何法，只知道他的法号叫作法明。其实，他更应该叫作“法暗”，因为自从他在开元寺住下之后，从不讲经，也不说法，只是整天与一群酒鬼、赌徒打得火热！

那时候，唐朝正处于极度动荡时期，社会不宁，人心惶惶，总是感到朝不保夕，所以有许多人得过且过，醉生梦死。法明作为一个禅师，一个出家人，一个光头的和尚，整天与这些人为伍，真像羊圈里跑出来的驴，当然不被信众所理解。他的行为、举止，更为同道所不齿。法明禅师如呆似傻，毫不在乎人们的白眼，依旧与那些人喝酒、赌博，乐此不疲。古人云，酒场无君子，赌场无好鬼。说来也怪，尽管法明又痴又赖，这些人却都很听他的话。

如是十几年过去了，社会渐渐趋向安定。有一天，法明对寺院里的僧人们说：“明天，我要走了。”

人们本来就很讨厌他，更不关心他将去向何方，所以，大家对他说这话都不以为然，甚至暗自庆幸：你早走早好。

然而，第二天，僧人们并不见他做云游行脚的准备。这时候，平时与他鬼混的那些狐朋狗友都来给他送行了。但他不但不收拾行囊，反而沐浴端坐——这可是多年未见的稀罕事。法明对大众说：“我现在要向大家告别了。”

人们这才明白，他的走，是要入灭！

“临走之前，我有几句话要对你们说。”法明禅师以从未有过的郑重神色说。随即他吟诵了四句偈子：“平生醉里颠蹶，醉里却有分别。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人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整天醉醺醺的，竟然能出口成章；更预想不到的是，从他偈子的口气来看，他平时如醉如痴，却不是真醉真痴！法明禅师面部带着一缕神秘的、意味深长的微笑，飘然而逝。

若非平时能时时刻刻做主，现在如何能如此潇洒？

直到这时，人们才明白，他的不修边幅，他的喝酒、赌博，都是游戏三昧。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与他一起喝酒、赌博的人，忽然想到，这些年来他们中没有一人变成不可救药的酒鬼，喝得倾家荡产；没有一人堕落成无恶不作的赌棍，输得妻离子散，都与法明禅师的暗中平衡、掌控不无关系。他们浑身上下不由得一阵寒战：假如不是法明禅师，将会有多少染上赌博、酗酒恶习的人，难以自控，不可自拔，最终家破人亡！

是啊，人家连生死都能把握，我们有这本事吗？没这本事，还敢放荡生活吗？于是，那些人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心语

禅的大机大用，是如此不可思议。

法明禅师颠三倒四，声名狼藉，心里却明明白白，度化大众于无形之中。

文殊师利乃是众菩萨之上首，过去曾为七佛之师，连释迦牟尼的老师——燃灯古佛都是他的学生，在佛教徒心目中具有崇高地位。然而，他显化后，却遭到文喜禅师的棒打。赵州禅师甚至说：“佛之一字，吾不喜闻。”

为什么这些禅门弟子对佛菩萨如此不恭？《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佛菩萨为我们指明了觉悟的道路，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但不能当作神明偶像崇拜。

即心即佛，远比朝圣重要。这是禅的智慧，也是生活的道理。

4.打破思维的障碍

六祖慧能之后，禅宗大盛，百花齐放，著名禅师层出不穷。但是，有人却说：“大唐国里无禅师！”是谁口气如此之大？

黄檗希运禅师。

伟大禅师黄檗希运，系马祖道一的徒孙、百丈怀海的弟子、临济宗开创者义玄的师父。看看由他穿起来的这几个大师的名字，便知道他是中国禅宗史上承前启后的极其关键的人物。禅宗主流由马祖的洪州禅向义玄的临济禅过渡的过程中，黄檗希运起到了继往开来的桥梁作用。一方面，他承接了马祖、百丈的法统；另一方面，他的“心即是佛，无心是道”的禅学思想，可以说是六祖之后禅宗史上最著名的“说法”，而且直接影响了临济禅的形成。我们都知道，临济宗一直流传到现在，从古至今都是禅宗门派中的主流；换个说法，也就是说，这千年以来的禅宗主流，都是他黄檗禅师的禅法。关于禅师，其得法弟子，大唐名相裴休的评价是：“其言简，其理真，其道峻，其行孤。”

希运是福州人，从小在福建黄檗山出家，开悟之后又在江西黄檗山传授禅法，他因为与黄檗山有着这种不解之缘，所以人称他为黄檗希运。

黄檗希运长大以后，身高七尺，仪表堂堂，倜傥不羁，卓尔不群。最令人称奇的是，他前额正中隆起一个圆珠，显得异相非凡。有相士见之惊呼：圣人下凡！然而，没有天生的弥勒，没有自然的释迦。不经一番冰雪苦，怎得梅花扑鼻香？为了悟道，黄檗希运像前辈禅僧一样，四处行脚，多方求索。他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浙江天台山。

天台山，是佛教在中国产生的第一个宗派——天台宗的发祥地。隋时的智顗（yǐ）大师是天台宗的开宗祖师，曾经在这里修禅，契入法华三昧[23]，心开得悟。天台山最重要的寺院国清寺，原为智顗大师修禅处，隋开皇十八年(598年)，晋王杨广承智顗遗愿建立，系天台宗的祖庭。

当时，黄檗希运之所以对天台山十分向往，是因为国清寺里住着两位奇僧：寒山、拾得。他来到天台山下，见山上松杉扶疏，草木薰郁，壮丽优美，犹如仙境一般。顶峰峭拔孤立，笼罩在云雾之中。而那挂在山峰上的小路，时东时西，或隐或现，缥缥缈缈，宛若云带，不知它究竟是有是无，是断是连？寒山有诗：“时人寻云路，云路杳无踪。山高多险峻，涧阔少玲珑。碧嶂前兼后，白云西复东。欲知云路处，云路在虚空。”

黄檗希运奋力向天台顶峰攀登。穿过山脚下那片茂密的树林，他遇到了一位相貌奇异的僧人。离家云游走天涯，天下僧人是一家。山野相遇，即是有缘。言谈话语之间，二人都感到十分融洽，好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奇怪，有些人一见如故，亲密无间；而有些人终生为邻，却形同陌路。黄檗希运发现，这位奇僧双目精光闪现，摄人魂魄，可见其修行功夫非同凡响。

两个人谈禅论道，边走边说，不知不觉翻越了一座山冈，来到了峰谷深处的山涧之前。山中新雨，涧水暴涨，奔腾呼啸，横流成河。山洪力量相当惊人，重达千钧巨石，它玩若小丸，何况人呢！黄檗希运自然不会贸然涉险，他将竹杖插在地上，摘下头上的斗笠，观察着水情。

那位奇僧说道：“区区小溪，何足为意？”

黄檗希运说：“山溪之水，千变万化，其深不测。”

奇僧毫不在意，说：“不湿脚。”

黄檗是何等智慧的人！这位马祖之后唐朝最伟大的禅师，顿时感到机锋扑来。此时，面对滔滔山洪，那奇僧说“不湿脚”，这本身就禅意盎然。是啊，我们的自性不动不摇，无论外界洪水（烦恼）滔滔，也不会将之打湿半分。于是，黄檗也以机锋应对道：“既然如此，请你涉水渡河。”

奇僧一笑，手拎起袈裟，露出草鞋，双脚踏在水波浪花之上，如履平地，徐徐向彼岸走了过去……

果然不湿脚！

那奇僧到达对岸，回头对黄檗希运招手喊道：“过来，过来！”

黄檗却一顿足，骂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不湿脚啊！原来你仅仅是个只会自己得度的家伙！早知如此，我应该将你的双脚砍下来！”

那位奇僧听后，仰天长叹一声，说：“我在中华大地巡游数日，今日遇到了大乘法器。自叹弗如，自愧弗如。”说完，不见了踪影。

黄檗后至长安拜谒南阳慧忠国师。不久，国师圆寂，他失去了所依。一日，他在长安城里漂泊时，遇到了一位道眼高明的老婆婆，指引他到江西参马祖道一。

回到江西，黄檗希运先到大雄山百丈岩下参谒怀海大师。百丈怀海一见这个高高大大、仪表非凡的禅僧走进方丈，便问：“好个巍巍堂堂！你从哪里来？”

因为黄檗希运是福建人，所以他回答：“从岭中来。”

百丈悄然抛下钓鱼的香饵：“你为了什么事情而来？”

禅僧游方[24]，自然是为了参禅开悟，为了明了佛法大意。可是，这又不能直接明说，否则是要挨棒打的。因此，黄檗不去咬钩，说：“不为别的事。”

于是,百丈便知黄檗希运是个厉害角色，就安排他住下。谁知，第二天一早，黄檗就来向百丈辞行。百丈关切地问道：“这么一大早，你要到哪里去？”

“去参见马祖大师。”黄檗说。

其实，黄檗一路从长安行来，到江西也非一日，他夜宿丛林，应该听说了马祖道一入灭的消息。何况，他从北方到百丈所在的奉新县，必然途经建昌（今靖安）。而马祖大师圆寂后的舍利塔，就建在建昌石门山。他是明知故问，还是别有意味？

百丈直视黄檗的眼睛：“你不知道？大师已经坐化[25]了！”

黄檗意味深长地叹息道：“我大老远地从长安赶来，特地来参拜他老人家，可惜，我福缘浅薄，无缘亲耳聆听他的教导。不知他平时是怎样接引学僧的？请和尚你给我讲一讲。”

百丈宽容地一笑，列举了自己二参马祖的公案后，紧接着说：“佛法可不是闹着玩的，老僧我当年被大师一声大喝，耳朵整整聋了三日。”

倾听着百丈娓娓道来，渐渐地，马祖道一那像天神一样威风凛凛的形象连同佛法的大机大用，活灵活现地出现在黄檗心目之中。

百丈法眼如炬，见状问道：“你以后莫非要继承马祖吗？”

黄檗摇摇头说：“不会的，今天听你讲，得以见识马祖的大机大用，但并未识得马祖。若继承马祖，恐怕今后会葬送我的徒子徒孙。”

百丈听后不但未恼，反而称赞说：“是这样，是这样。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你很有超师越祖的见识。”

这便是禅宗的特别之处，它的历代祖师心胸宽阔，卓然不凡，光明磊落，廓然大气。他们总是这样鼓励自己的后人，勇于打破条条框框，敢于超佛越祖。这也就是禅宗千古常新的奥秘所在。

黄檗初来乍到，便显示出了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见地，颇受百丈的赏识。有一天，黄檗在法堂问百丈：“禅宗向上一事，如何指示？”

百丈好像没听见，依旧端坐着没吭声。黄檗急切地说道：“师父，求求您老人家，你开口说话呀！不能让后人断绝了哇！”

百丈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是个人才呢！”

说完，站立起来，走了回去。黄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急急忙忙追着师父的背影来到堂内，说：“黄檗特地来了！”

百丈欣慰地笑了，说：“如果是这样，你今后可不能辜负了我呀！”

是啊，开悟之后并非一了百了，还必须以刻苦的修行来消除习气。一次，黄檗从山下回来，百丈问他：“你从哪里来？”

黄檗说：“我到大雄山下采菌子刚回来。”

百丈陡然掀起滔天巨浪，问道：“遇见老虎了吗？”

黄檗也就跟着无风扬尘，手舞足蹈地模仿老虎的张牙舞爪，学着老虎发出呼啸山林的吼声。百丈抄起一把斧头，装作要砍杀老虎的样子。黄檗手疾眼快，伸手在师父脸上扇了一巴掌。

这黄檗真是装龙能喷云雾，扮虎有虎胆雄威，敢太岁头上动土！

百丈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反而像吃了糖瓜的灶火爷，笑吟吟地回到法堂，召集大众说：“大雄山下有一只老虎，你们大家要小心一些。今天老汉我已经被他咬了一口。”

老虎系山林之王，见性之人更是万法之王。黄檗做虎啸之声，表明自己已经开悟。百丈做斧砍状，是要勘验他。黄檗敢于打老师，说明自己是开悟做法王，无所畏惧了。

就这样，黄檗从百丈这里悟得并传承了马祖的大机大用，机锋独特，与众不同，最后成为大唐的一号禅师。

却说这一日，黄檗希运行脚来到师叔南泉普愿处，很是受了一番奖掖。临别，南泉亲自送他到山门外，提了提他的竹斗笠：“长老的身材如此伟岸，这个竹笠子太小了。”

黄檗接过禅机：“虽然是这样，大千世界都可以装到里面。”

南泉一歪脑袋：“我呢？”

黄檗戴好竹笠，撒腿走了。

当黄檗回到阔别多年的江西黄檗山时，四方禅僧望山而趋，一下子云集了近千人。一天，他被再三礼请，不得不上堂开示。他望着将法堂挤得水泄不通的僧人，开口说道：“你们来干什么？难道你们不知道，百种多知，不如无求，是为第一。所谓修行人，实际就是没有许多般的心，也没有道理可说。无事散去！走吧，都走吧。”

说着，黄檗拎起禅杖，驱赶人们。但僧人们依旧不肯离去。无奈之下，他只好重新升座说法：

“你们这些人哪，都迷迷糊糊的，通通像吃了酒糟的醉汉一样。你们这样到各地云游，只能让人家取笑。只要看到有千八百人的道场，就凑过去！参禅可不能光图热闹！我行脚时，如果遇到草丛里睡着人，就在他头顶上扎一下，如果他知道痛痒，就可以用布袋装上米供养他。假如总像你们这么容易，哪儿还有今天的事？你们既然称作行脚，也应该打起精神来！你们知道大唐国里没有禅师吗？”

这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要知道，黄檗说这话时，正是中唐禅宗大盛时，广东、福建、浙江、湖南、江西，都是禅师云集，尤其是黄檗所在的江西，更是禅宗第一胜地，一个个超重量级的大师依山靠寺，讲法传禅。

可是，黄檗为什么要说“大唐国里无禅师”呢？

乍一听来，这倒很像是故意卖的一个破绽。果然就有不怕死的“鱼儿”来咬钩了。一位禅僧不服气，站出来说：“大江南北，四方丛林，众多德高望重的长老都在领众修禅，为什么和尚你却说没有禅师呢？”

这僧一问，黄檗便轻轻转了身：“不是说无禅，只是无师。”

黄檗禅师一句“大唐国内无禅师”，可以说是气吞山河，语烁四海。一方面说明他遗世独立，自视甚高，见地高拔，雄视天下禅师；另一方面，他此举如同丹霞禅师烧木佛一样，不是为了惊世骇俗，而是为了剿除学人对祖师的过分迷信、依赖，总幻想着毫不费力，闻听师父一言半句便幡然顿悟，这如何能是修禅之道？

景深

禅，是活生生的，只有凡圣两忘、尊卑双泯，才能进入高度自由的思想状态。

潭州的智贤禅师在过年的晚上小参时说：“一年过去了，山寺贫寒，没什么东西和大家分享。老僧我煮一条露地白牛（佛性），蒸黍米饭，熬野菜汤，用小木头生火，大家吃了，唱着田园小调，什么事都不做，倚着别人的门户，傍着别人的墙，就恰好被那些人叫主人。”

到了深夜，有弟子禀报，说：“县里来了一个公差，要抓和尚。”

智贤禅师问：“为什么？”

弟子道：“说是和尚杀牛没有交纳皮和角。”

那时候，宰杀牲口要以皮为税的。逃税，当然会受到官方惩戒。智贤以煮露地白牛誓喻修行，弟子便以此为契机，来与师父交锋。

智贤禅师如何能栽在弟子手里？只见他取下头上的僧帽，扔到地上。弟子捡起来，刚想向外走，他从禅床上跳下来，当胸抓住弟子，大声叫喊：“贼，贼！”

弟子将帽子给他戴在头上，说：“天冷，暂且还给和尚。”

智贤禅师哈哈大笑，弟子也微笑着退了出去。智贤扭回头，得意地看着自己的侍者、后来有名的法昌禅师，问：“这个公案怎么办？”

法昌说：“潭州的纸很贵，一张状子就算了。”

老和尚费尽心机挣来的风头，被这个家伙轻而易举地顺手夺去了。

仰山慧寂有一个弟子叫南塔光涌。他外出行脚，在参谒临济祖师悟道之后，又回来拜见仰山。仰山慧寂问他回来干什么，他说来看望和尚您。仰山就开始兴风作浪，非常奇怪地问道：“你可看见和尚了吗？”

“看见了。”南塔光涌说。他艺高人胆大，敢于横身虎口。

仰山语惊四座：“和尚像不像一头驴？”

“我看你也不像佛！”南塔断然说。

“你说我不像佛，像个什么？”

南塔就像一位身怀绝技的好舵手，能乘长风破万里之浪，只听他说：“如果一定要说像什么，那和驴有什么区别？”

仰山大师一听，对他大加赞赏。说他凡圣两忘，妄情尽除，真正的本性已经显发，是肉身菩萨。

南塔光涌之所以被他的师父称为“肉身菩萨”，是因为他悟到古佛无所似，也无固定形象，无一定处所。可以说，这一见解体现了禅宗的根本精神。

心语

古人云：经师易得，人师难求。

经师，即精通四书五经的人，他们能把书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讲解得明明白白，能把知识原原本本地灌输给你。人师，不一定传授给你多少知识，但他一定会培育你的品格、修养，教导你做人的道理。能够做人，就能够做事，这才是真学问。

中国禅宗的师徒关系，更为奇妙：“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教育，是为了一代更比一代强。一个学生的学问、见解跟老师一样，犹如原地踏步；只有在老师现有学问的基础上有所创新，有所超越，才称得上教学相长。

为了培育后人勇往直前的果敢精神，鼓励弟子们冲决思想观念与精神束缚的罗网，禅宗祖师更建立了“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让师”的大机大用。

我们看唐宋时期的禅师们，个个生龙活虎，人人奋发昂扬，师徒之间、同参之间，上演了一幕幕叹为观止的活报剧。他们别具一格的言行，看似奇奇怪怪，但实则透露着一种决绝的自由精神。只有彻底挣脱精神束缚，才能激发出全部的智慧和能量，获得真正的大自由、大自在。

禅宗心中尊师，但眼中又“无师”。这本质，是勇于冲决权威的束缚。这是禅的独特魅力所在。其传达的精神，对现代人有着极大的启示。

这很容易叫人联想到当下。

这些年来，在我们的国家里，为什么难见真正意义上的大师——科学大师、国学的大师……在学术创新上的人才凤毛麟角？归其根源，自然有教育的问题。但这个问题不是具体、单个的问题，而是从很小的时候，我们的学生就被一种固有的观念所束缚。素质教育提了很多年，但到现在仍是应试教育。一个宽松、可以自由生发的教育环境，离我们的学生仍然很远。

这是教育的束缚。教育如此，我们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生活中，我们不知不觉地活在一个被画好的圈子里：上学，工作，买房，结婚，生子，然后再忙孩子上学，忙孩子的工作，忙孩子的房子，忙孩子的婚姻，忙孩子的孩子……一忙几十年，到最后也不知道这一生到底是为什么而活。似乎跑题了。但禅的智慧告诉我们：说的是一回事。

[1] 禅家凡见人说事唆，或是说没有必要的话，谓之扯葛藤。

[2] 香灯，指焚香与燃灯。

[3] 常侍，唐代官职“检校右散骑常侍”简称。

[4] 《丛林盛事》为宋代僧古月道融撰。

[5] 依止，依托、依附之意。

[6] 酽（yàn），浓，味醇。

[7] 新罗（503—935年），朝鲜半岛国家之一，后被高丽统一。

[8] 徐光启，明末科学家、政治家，也是中西文化交流的先驱之一。

[9] 《崇祯历书》，中国明代崇祯年间为改革历法而编的一部丛书。它从多方面引进了欧洲的古典天文学知识。徐光启主编，汤若望参与翻译了欧洲天文学知识。

[10] 《崇祯历书》未及正式颁行而明朝已亡。清初，汤若望将它进行删改压缩，进呈清政府。清政府把它改名为“西洋新历书”，并且根据它的数据编制历书，叫作“时宪历”。

[11] 南怀仁，生于比利时，1658年来华，是清初最有影响的来华传教士之一，为近代西方科学知识在中国的传播做出了重要贡献。

[12] 戴进贤，德国天文学家，1717年（康熙五十五年）来到中国，被康熙皇帝任命为钦天监监正。

[13] 粥饭僧：只吃粥饭而不努力修行的僧人。本为僧人自谦之词。

[14] 出自周梦蝶《孤峰顶上》。

[15] 僧团，由佛教出家僧侣所组成的团体。

[16] 尊宿，指年老而有名望的高僧。

[17] 绣墩，陶制或瓷制坐具，常有铺锦披绣的，故称“绣墩”。

[18] 《阿弥陀经》是释迦牟尼佛与长老舍利弗等十六位大弟子及文殊等大菩萨以及诸多佛弟子所说的经典。

[19] 砗（chē）磲（qú）：一种珍贵的海中生物。

[20] 廓周沙界，指无边无际的大千世界。

[21] 伽（qié）蓝：僧众所居住的园庭，亦即寺院的通称。

[22] 驻锡，指僧人在某地居留。

[23] 瓠（hù），即葫芦。

[24] 戒牒：古代僧人的身份证明。

[25] 入灭，指佛陀、高僧、圣者之死。

第八章 幸福要靠正能量

1.何苦自寻烦恼

唐文宗开成末年，裴休调任钟陵（今江西南昌）。他虽贵为一方父母长官，却奉佛甚是虔诚。他一到任所，免不了要到辖区内的各大寺庙走一走，礼佛敬香，拜会高僧。

洪州开元寺是马祖道一驻锡十五年的大道场，并于五十年前圆寂于此，是禅宗的最重要的发扬光大之地，所以裴休首先来造访。地方大员光临，寺院住持不敢怠慢，亲自带路。在参观历代高僧纪念堂时，裴休指着墙上挂的一幅画像问：“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住持没有领悟到裴休的禅机，回答说：“故去高僧的真仪画像。”

裴休又问：“他的形影在这里，人在何处？”

住持无言以对。情急之下，他想起了前一个时期来借住的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和尚。那老和尚整天默默不语，只是与那些做杂役的苦行僧住在一起，每日打扫院落，外表看不出什么高明之处。但是，他行似流云，静若深潭，动静一如，高深莫测，有一种奇特的神韵。或许他能回答这个奇怪的问题。住持赶紧派侍者去找他。

跟随侍者而来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僧。最奇特的是，他的前额正中隆起似宝珠。他虽然无声地站立在一旁，裴休却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安详和威力。人们都说，悟道的高僧有一种无形的摄受力，看来世上真有如此奇妙的现象。他马上兴奋地合十施礼，然后说道：“老师父，裴休我刚刚请教一个问题，在场的各位大德都不肯回答，您是否能为我解惑呢？”

老僧不动声色，问：“什么问题，你请说。”

裴休指着画像说：“故去高僧的形象仍在这里，但他人在何处？”

“裴休！”老僧冷不防大喝一声，声若洪钟，震耳欲聋。

裴休下意识地答应道：“老师父，我在。”

老僧的问话迅疾如雷电：“在哪里？”

裴休当下有一种清灵灵、亮堂堂的感觉，若有所悟。他也不管那些陪同的府道州县官员们如何惊诧，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双手捧着老僧的脚，磕头如捣。

这个使裴休五体投地的奇僧，正是忙里偷闲前来开元寺礼拜马祖遗迹的黄檗希运大师。黄檗坚决谢绝了裴休将他留在府衙的请求，又回到了黄檗山，继续度化众生。从那以后，裴休经常跋涉数百里，不辞辛劳地一次次前去拜谒，叩请玄旨，谈禅至深夜。

随后的唐武宗会昌初年（842年），唐武宗信道士赵归真的挑拨，已经开始露出灭佛的迹象。情况不妙，裴休终于说服黄檗，将他迎请到了钟陵龙兴寺，躲过了“会昌法难”。唐宣宗大中二年（848年），裴休移镇宛陵（今安徽宣城），又请黄檗法驾东行。

一天，裴休拿了一尊佛像放在黄檗面前：“师父，请你给取个名字。”

黄檗仍叫“裴休”，裴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黄檗说：“给你取好名字了。”

佛即人，人即佛。裴休又有所醒悟。他恭恭敬敬磕了头，敬师若佛。他又问：“师父，你在山中弟子众多，有多少人获得了你的道法？”

黄檗说：“已悟者自然已悟，未悟者就是未悟，其人自知，而无固定办法测定。因为禅在于心悟。若是言说出来，仅能教化无知的小儿。”

过了些时日，裴休将一沓文字呈给黄檗，说：“师父，这是我学佛读经的一些心得体会，请你老人家过目。”

黄檗接过来，一眼未看就放在了旁边的花几上。然后，他默默静坐着，好像没有裴休在一旁等待，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似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黄檗没头没脑地问裴休：“明白吗？”

裴休当然不明白了。

黄檗说：“如果你像刚才这样默默地领悟，还有点样子；假如要把心得体会写到纸上，形成文字，就违背了禅宗大义。”

禅客所示的，应该是自己的妙心，这与文字没有关系。

裴休虽有所悟，但恰似隔着窗纱望月亮，美则美矣，妙则妙矣，仍有几分迷离，几分朦胧，几分虚幻。他直截了当地问：“那么，如何是佛呢？”

黄檗知道时机已经成熟，耐心开示道：“即心是佛，无心是道。不动念头，不起有无、长短、你我等分别之心。心，本是佛；佛，本是心。心如虚空，所以说，佛的真法身犹如虚空。你不用别求，有求皆苦。只要你识得自心，无我亦无人，本来就是佛。”

裴休大叹一声：“真是高师！”

他又问：“圣人无心即是佛，像我这样的凡夫无心，是不是会沉入空寂之中呢？”

黄檗说：“法，本来没有，但不要当无来看。法，不是没有，也千万别当成有。有和无，都是情见，就好像我们偶然眼花所看到的幻象一样。因此说，见闻如幻翳，知觉乃众生。禅宗一法，只论息机忘见。所以，忘机则佛道隆，分别则魔军炽。”

裴休到此真正大彻大悟了。他口占[1]一诗赞美师父。诗曰：“自从大士传心印，额有圆珠七尺身。挂锡十年栖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滨。一千龙象随高步，万里香花结胜因。拟欲事师为弟子，不知将法与何人？”

景深

本童是著名禅师丹霞天然的得法弟子，门下有一位僧人是个丹青圣手，下笔如有神，随意挥洒，惟妙惟肖。一天，他精心描绘了一幅本童的画像，呈了上去。本童禅师指着这幅与自己神形俱同、一模一样的画像说：“这如果是我，你又是献给谁呢？”

画僧说：“难道可以分开吗？”

本童说：“如果不能分开，你就收回去吧。”

画僧刚想把画像拿回来，本童就边打他，边说：“这正是勉强分开。”

一个能打你，一个在你手里，不就是分开了吗？

画僧是个伶俐汉，马上说道：“若是这样，就必须把画像献给师父。”

一而二，二而一；不一不异，不异不一。本童说：“我收下了，收下了。”

石室善道禅师在与仰山慧寂一起赏月时，仰山问：“这个月亮变尖时，圆形到哪里去了？尖月变圆时，尖形又到哪里去了？”

善道禅师说：“月亮变尖时，圆形隐去了；变圆时，尖形还存在着。”

蓝蓝的夜空中，半个月亮徐徐爬上来。华龙灵照禅师手指着天上那半圆的月亮问溥上座：“那一半到哪里去了？”

溥上座回答他：“不要胡思乱想！”

灵照说月也说禅：“丢掉一半啦！”

子湖利踪禅师是南泉普愿之法子，赵州之师弟，禅风十分犀利。他在寺院门口竖立了一块牌子，写道：“子湖有一只狗，上取人头，中取人心，下取人脚，稍一犹豫，就会丧身失命。”

临济义玄的两个弟子行脚来到子湖，刚刚掀开门帘，利踪禅师大声喊道：“看狗！”

两位禅僧急忙回头，他却趁机溜回了室内。

一天晚上，利踪在僧堂门口大声喊叫：“有贼，有贼呀！”

僧堂里的僧人都被惊动了，纷纷起来抓贼。一个禅僧手脚最为利索，第一个从僧堂跑了出来。利踪一把抓住他的胸口，喊道：“捉住啦，捉住啦！”

被抓的禅僧连忙说：“师父，你抓错了！我不是贼，我不是。”

利踪说：“是就是，只是你不肯承当。”

一位禅僧来到福州报恩寺，参谒光云慧觉禅师。慧觉问他：“你最近离开的是什么地方啊？”

“卧龙。”禅僧答。他说的是寺院名称。

慧觉很平实地问道：“在那里住了多长时间？”

“一冬又一夏。”

慧觉像是火山喷发，平地里突然起了陡峭的峰峦：“龙门没有过夜客，你为什么能在那里住这么久？”龙潭虎穴，何人能长久停留？

“狮子的洞窟中没有别的兽类。”禅僧镇静自若地答道。

是啊，狼来了！你若是一只羊，只能任人家宰割，被吞噬，被消灭；若你也是一只狼呢？同样，龙潭狮穴，只有同类才能进入。能在龙潭之中、狮穴之内长期居住的，自身必定是雄狮，是蛟龙！

到此，慧觉仍不肯轻易放过，再一次勘验：“你试着发出狮子的吼声来看看。”

禅僧不客气地说：“我如果发出狮子的怒吼，就没有和尚你了！”

慧觉这才作罢，说：“看在你新来的份上，饶你三十棒。”

有禅僧问天童山新禅师：“如何是天童景象？”

这僧实际是问如何是禅的真谛。天童禅师答道：“云无人种，却能无穷无尽地产生；水没人浇，也可一泻千里不复回。”

嵇山章禅师在投子大同禅师那里做柴头，也就是樵夫，负责打柴。一次，他和投子大师在树下喝茶。投子指着倒映着山川树木、蓝天白日的茶碗说：“森罗万象，都在里边。”

章禅师端起茶碗，将茶泼掉之后问：“森罗万象，在什么地方？”

投子大师说：“可惜了一杯茶。”

有僧人问梁山善冀禅师：“和尚你几时成佛？”

善冀说：“到底不要压良为贱。”

僧人说：“和尚你为什么不愿意承当？”

他回答：“好事不如无。”

巴陵颢鉴禅师看到一位禅僧优哉游哉上山而来，那副悠闲神态好不洒脱，好不自在！就问他：“你是为游山而来，还是为佛法而来？”

禅僧说：“清平世界，说什么佛法！”

颢鉴禅师由衷地赞叹道：“好一个无事的禅客！”

谁知，那禅僧说道：“早已是多事了。”

颢鉴禅师将自己的拂尘送给他，以示对他的禅悟之肯定。他却说：“本来清净，用拂子做什么？”

颢鉴禅师赞赏地说道：“你既然知道清静，就千万不要忘记。”

有禅僧问大龙智洪禅师：“什么是佛？”

智洪手指着那人，口气十分肯定地说：“你就是！”

禅僧又问：“怎么领会呢？”

智洪禅师说：“你还嫌饭碗没有把柄吗？”

禅僧想了想，再次问道：“什么是微妙的禅？”

智洪禅师说：“风送水声来枕畔，月移山影到床前。”

一切现成，自然而然。

有位无名禅僧，没有人知道他是哪里人，也没人知道他的法号。一日，他偶然经过一个闹市。当他走到一座酒楼之下时，芒鞋的带子开了。他在停下整理鞋袜时，无意之中听到楼上有人唱道：“既然你无心，我也就作罢了。”忽然间，无名禅僧觉得心身踊跃，大悟禅机。从此，他自号“楼子和尚”。

心语

禅者之心，无所住，无所碍，玲珑剔透，寸丝不挂；禅的意象更是机智百出，妙趣横生。参学禅法，不仅能契入历代祖师的心灵，感悟其通天彻地的广博智慧，还能触摸其鼻孔，领略其水灵活泼的风采。

生之为人，活在当下，不满足于现状，似乎又无可奈何。其实，没必要整天往自己的心里塞那些悲伤的、忧郁的、哀怨的、苍凉的调调。同样的瓶子，为什么舍弃甘露而装进毒药？同样的心理，为什么远离欢乐而充满烦恼？

欢乐是什么？是心境，是角度。我们在远离欢乐。但是，欢乐却离我们不远。这里面，也有禅机。

所以，不妨学一学那些禅师们，从容一点，简单一点，幽默一点，开心一点。如果你不自找烦恼，别人永远不可能把烦恼给你。

2.说到做不到，不过口头禅

有六位禅僧结伴来到黄檗山。其中五人向黄檗希运大师施礼，有一个人提起坐具在空中比画了一个圆相，站立在那里，静静等待着黄檗的反应。

黄檗见状说道：“我听说有一只猎狗异常凶猛，很是厉害。”

禅僧说：“这只猎狗是寻觅着羚羊的声音而来。”

黄檗道：“羚羊没有声音让你寻觅。”

禅僧说：“那就是找着羚羊的脚印来的。”

黄檗说：“羚羊没有留下足迹，你如何找寻？”

禅僧说：“这样的话，就寻觅羚羊的影踪来。”

黄檗道：“羚羊没有影踪可寻，你还怎么寻觅？”

禅僧略一思索，说：“如果真是这样，就是一只死羚羊了。”

黄檗一笑便休。禅僧很是为自己的机警而得意。他以猎狗喻学僧，羚羊喻禅心。禅僧学道，宛若猎犬寻觅羚羊。羚羊无声无迹无踪，就像明妙禅心之无形无相，只可体味，不可把捉。这僧以为真心了不可得，就等于“无”，所以说“则死羚羊也”。岂不知灵明真心，虽然无迹无踪，却妙用无穷，能变幻现世间一切万象。所以说，欲得最灵最妙者，当于无声无迹无影无踪中寻觅。

第二天，黄檗上堂说道：“昨日寻羚羊的禅僧出来。”

那僧从大众中走出来。黄檗说：“昨日的公案并未了结，老僧暂且休止之后，你是怎么想的？”

那僧无法回答。

黄檗摇摇头，叹口气说：“我本以为你是悟了禅意的僧人，却原来是个只知空谈的出家人！”说完，将那僧赶了出去。

羚羊是一种十分机灵的动物，为了防患，它夜间把角挂在树上，四肢不沾地，所以无迹可寻。南宋诗论家严羽在《沧浪诗话·诗辩》中对大唐诗歌的评论，很是近乎于禅之意境。他说：“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

所谓诗心似禅心，玄妙传神，意境超脱。一句“死羚羊”，不啻花蕊中爬出一只虫子！

唐宣宗大中年间，见地高拔、傲视天下的一代禅宗大师黄檗希运圆寂。消息传到长安，时任礼部尚书的裴休掬一把清泪，将这个消息报告给宣宗，一则想为师父求个封号；二来这位大唐天子曾经出家为僧，据说与黄檗禅师有半师之缘。

唐宣宗李忱听到“黄檗”这两个字，条件反射似的，马上感到脸颊又疼又麻又涨，活像又挨了两巴掌！

中晚唐时候，唐朝宫廷斗争与阴谋层出不穷，李忱在登基前，如履薄冰，为保全性命，以装傻著称。尽管如此，还险些受到唐武宗的迫害。为此，当时受封光王的李忱出家为僧，云游南方以躲避灾祸。

这一天，李忱在香严智闲禅师的带领下，于百丈山游历。那时，盐官齐安禅师启建道场，来邀请黄檗出任首座，顺便让李忱去当一个书记（也称记室，负责记录方丈的法语，类似文书）。于是，黄檗和李忱就一同来到了盐官，帮助齐安建寺、安僧、弘法。

次日，黄檗在大殿里礼佛。李忱恰巧在一旁。他说：“不着相而求佛，不着相而求法，不着相而求僧。长老，请问你这样拜佛求个什么？”

黄檗实际上早就看出李忱不是民间之人，而带有皇家气息，他日必为大唐天子，于是说：“不向佛求，不向法求，不向僧求，礼佛只是礼佛，并无所求。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要经常礼佛。”

李忱在禅宗道场混了多时，虽无真修实炼的功夫，倒是说得好一套口头禅：“既然无所求，用礼做什么？”

黄檗一言不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李忱捂住麻了半边的左脸，大声嚷道：“长老，你是得道高僧，行为怎么这样粗鲁？”

“这是什么地方，佛法岂容你说粗说细？”说着，黄檗又在他的右脸打了一巴掌。

李忱抱头鼠窜，跑了老远，才敢咕哝了一句：“粗行沙门[2]！”

裴休请皇帝给黄檗御赐一个圣号。宣宗不假思索，大笔一挥，写下四个大字：粗行沙门。宣宗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认定黄檗是一个举止粗鲁的和尚。

裴休见状，心知皇上至今仍未悟到黄檗打他的本怀，可他又不好直接说明，便给宣宗讲了一个禅林掌故，一段他在宛陵听到的赵州禅师的公案。

大约在三十年前，那时的宛陵观察使陆亘大夫，是南泉普愿的弟子。一次，他请南泉及其高足赵州禅师到自己的官衙来说法。

陆亘的府上有一位年轻师爷，看过几本祖师语录，自以为悟了禅机，机锋锐利，天下无人可挡其锋芒。他听说南泉与赵州师徒是名动九州的宗师，总想找机会与其较量一番。一日，赵州陪同师父南泉到陆亘的书房，坐在门厅的师爷不但不理不睬，而且还故意摆出目中无人的神态。赵州不客气地教训他：“你年纪轻轻，长者从身边经过，怎么不站起来迎接？”

师爷不答，反问：“我听说，禅是超越世间一切形式的，不为一切有相的东西所囿。是这样吗？”

赵州点点头。

师爷得意极了，紧接着说：“那么，我坐着迎接就等于站起来迎接，禅师你又何必心生分别呢？”

从禅理上说，师爷的话与后来宣宗说黄檗“用礼做什么”一样，并没有错。这时候，就看赵州怎么接茬了。

“啪！”

赵州狠狠打了师爷一记耳光！

师爷捂着脸跳将起来，怒气冲天地说道：“你一个出家人怎么如此无礼？竟然动手打人！”

“我打你就等于没打你，你又何必心生分别呢？”赵州一笑，又说，“如果你现在挨打时心生分别，能感受到挨打与没挨打不一样；那么证明你刚才坐着不起来时，心里也有区别，是故意无礼。无礼之人，不该挨打吗？”

其实，宣宗心里明白：自己与那师爷一样，事与理并未打成一片，说到做不到，不过是口头禅而已。

“但是，那黄檗也太过分了，一连打了朕两巴掌！”宣宗愤愤不平地说。

裴休说：“那是师父的慈悲心切呀！”

“他打得朕眼冒火花，这还叫慈悲？”

裴休耐心解释说：“他老人家是以激烈的手段打掉皇上心中的分别呀！您回想一下，那时，师父打您的一瞬间，您心里是不是不再做任何思维？大脑里是不是一片空白？在那个时候，您还分别拜佛与不拜佛的差别吗？是不是在那当下感受到了一种前后际断[3]、灵明不昧的禅境？可惜，机缘不巧，皇上当面错过去了……”

原来如此！宣宗直到此时，才明了黄檗慈悲过人。他虽然贵为天子，却是个知错就改的人，提起朱笔，将“粗行沙门”划掉，重新题写了四个大字：断际禅师。

景深

唐宣宗李忱，是唐朝几个最好的皇帝之一。《旧唐书》说他“使权豪敛赦，奸臣畏法，宦官收敛，刑政不滥，贤能致用，十余年间，颂声载路”。《资治通鉴》称他，性情聪敏，明察秋毫，沉默惜言，接受劝告，珍惜赏赐，忍辱负重，勤政爱臣，厉行节约，因此他在位期间被称为“大中之治”。直到几十年后，唐朝灭亡，人民对他仍十分怀念，将他与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李世民相提并论，称之为“小太宗”。

唐宣宗李忱之所以能在唐王朝江河日下的情况下中兴朝纲，挽大厦于既倒，与他早年的磨难有极大的关系。而他特殊的经历，让他从令人堕落的宫廷生活中跳了出来，使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发生了重大转变。

李忱是唐朝第十四帝宪宗之子，他的哥哥继承了帝位，即穆宗。他从小很聪慧，也很顽皮，十三岁那年，一天早朝后，捣蛋的他跳上皇帝的宝座，一边调皮地做鬼脸，一边作揖。大臣们说他是“心风”。穆宗对他的顽皮举止毫不在意，抚摸着他的头说：“我弟弟倒像一个参禅的料儿。”

穆宗过世之后，其三个儿子相继即位，也就是敬宗、文宗、武宗。这三个侄子对他们的叔叔光王李忱十分猜忌。李忱为了活命，只好装傻充愣，隐藏自己，所以，宫里的人都认为他是个反应迟钝的傻子，经常被侄子们戏弄、开涮。武宗对他更是倍加凌辱，叫他“痴汉”。有一天，武宗痛恨他曾戏登父亲的龙床，将他打得奄奄一息，然后往他身上倒屎尿，想置他于死地。太监仇公武暗中相救，将他从厕所里捞了出来，悄悄送出了宫……

为了免遭毒手，掩藏行迹，李忱一路南逃，到了香严智闲禅师那里，遂即削发为僧。智闲带着他四处游历参学，在百丈山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过庐山，二人在观看著名的瀑布时，面对如此秀美的山川，智闲诗情大发，吟诵道：“穿云透石不辞劳，地远方知出处高。”仅仅吟了两句，智闲便故意沉吟起来。他是借穿云透石的庐山瀑布，比喻李忱的出身高贵，不同凡俗，也是借此来试探他出家的真实心思。

李忱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他十分明白智闲的意思，随即续吟两句：“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他以诗言志，用庐山瀑布来寄托自己志向高远，抒发了他对重归权力中心的信心。

智闲对此默记于心，知道他志在九五之尊的庙堂，终究不是禅门之人，所以始终没有给他受具足戒，一直是沙弥之身。李忱虽然未能参禅开悟，但他在禅宗丛林生活多年，对于“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勤劳节俭，上下均力，立法防奸，慎护讥嫌，注重道德，有违必究”等等禅宗规矩耳熟能详，身体力行，得益甚多，为他后来借鉴治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中国佛教的大乘菩萨精神，对他的思想亦产生了重大影响，四摄（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四无量心（慈、悲、喜、舍）等菩萨入世的方法与准则，在他的施政过程中随处可见。所有这一切，为他的“大中之治”做好了理论准备。

会昌六年（846年）三月二十日，唐武宗因服用道士的“灵丹妙药”中毒不起后，李忱被手握禁军大权的宦官马元贽等接回宫中，并于当月二十六日登基，是为宣宗皇帝。第二年改年号为“大中”。

宣宗李忱非常羡慕禅宗寺庙里的民主作风，所以当上皇帝之后也很喜爱听取反对意见。凡是谏官们对时局的批评，监督院官员对他所下诏书的反驳，只要所言有理，他从来不顾忌自己的天子龙颜，都会否决自己的意见。每当看高级阁员的奏章时，他必定要洗手焚香，就像拜读圣贤书一样毕恭毕敬。

当时，宰相马植为了讨好宣宗，刻意巴结扶持李忱登上帝位的马元贽，与他认作同宗。唐宣宗知道以后，第二天便免除了他的宰相之职。

有一次，唐宣宗在渭河之畔打猎，遇到十几个老人在佛寺里烧香祷告，祈求佛祖保佑他们的县太爷李君奭（shì）。他回朝一查，李君奭果然政绩优异，马上提拔他到怀州任刺史。宰相们推荐李远为杭州刺史，李忱不同意，说：“我看过他的诗，记得有一句：‘长日惟消一局棋’。这样的一个人，怎能当好刺史呢？”宰相说是诗人的夸张，事实并非如此。宣宗这才勉强同意让他试任，以观实效。

唐宣宗对娘亲十分孝顺。他的舅舅郑光在他当皇帝之前就已经担任了平卢、河中节度使。李忱曾与他谈论为政之道，发现他见识肤浅，很是不高兴，就将他留在了京城，任了一个既无权力又无实惠的闲职。娘亲多次为郑光求情，强调舅舅贫穷，应该任一个有权有势的肥缺。几乎对娘百依百顺的宣宗这次却铁了心，只是赏给了舅舅一些钱财，但自始至终再也没有让他担任治理百姓的官职。

唐宣宗原打算将女儿永福公主嫁给校书郎于琮（cóng），但不久后忽然改变了主意，让于琮娶了另一个女儿广德公主。宰相们询问缘故。李忱说：“最近我在与永福一块吃饭时，她一不高兴，当着我的面就摔饭碗、撂筷子。性情如此暴躁的女人，怎么能给读书人当妻子呢？而广德公主很温顺，才适合于琮。”二十多年后，黄巢的大军攻占长安，于琮不屈被杀。临行刑，广德公主扑到丈夫身上，抓住刑刀，发出了“誓与丈夫共存亡”的豪言，与丈夫一同从容赴死。宣宗最疼爱的一个女儿是万寿公主。当她要嫁给大臣郑颢时，按皇家礼仪规定，应该用白银装潢车辆。宣宗说：“我一心提倡节约，希望改变国人的风气，就应该从我最亲的人做起。”于是改白银为白铜。他特地下诏万寿公主，要效法平民之妻，不得恃宠干政，否则严惩不贷！

有一次，郑颢的弟弟患了重病。宣宗发现万寿公主没有去探望而是去看戏，立即将她召回宫中，罚她在太阳下站了整整一天。

西北党项族叛乱长期不能平定，唐宣宗任命宰相白敏中为各路军总司令。白敏中与驸马郑颢矛盾很深，他直接对皇帝说：“郑颢对我恨之入骨，早就想除去我而后快。我在朝中他无可奈何，一旦我出任外职，他一定会乘机陷害我。”

唐宣宗说：“我早就知道，你说得太晚了。”说着，他交给白敏中一个木头箱子，里面全是郑颢状告白敏中的奏章。他接着说：“我如果听他的，你能当宰相到如今？我还能如此信任地将军队交给你去指挥？”

白敏中回到家中，把这小木箱供到佛像前焚香叩头。他上任之后，竭尽心智，奋勇杀敌，仅仅几个月，就平息了叛乱。而时任户部侍郎、主管全国税务的郑颢，见宰相位置有了空缺，就想方设法投机钻营。谁知岳父唐宣宗不但未能使他如愿以偿地当上宰相，反而将他调任了一个最清闲的职位——皇家图书院院长。

非常可惜，由于唐宣宗未能悟透禅宗至理，晚年与他的先人一样，为了长生不老，服用道士的丹药而中毒身亡。但是，唐宣宗的披肝沥胆、励精图治，使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大唐帝国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给国人带来了十三年的丰衣足食、和平安宁的好日子。当然，对于李家江山来说，“大中之治”不过是回光返照。在大中末年，诗人李商隐吟出了那句著名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唐宣宗死后没多久，就进入了中国历史上纷乱、黑暗的残唐五代岁月。在随后的腥风血雨中，屠城和饥荒随处可见，在这个信奉武力的军阀混战时代，人民更是怀念唐宣宗李忱带给人民的十多年的幸福时光……

心语

唐宣宗未登基之前，在禅宗寺院当了七年沙弥，参谒过香严智闲、盐官齐安、黄檗希运等大宗师。他之所以未能开悟，是因为心里放不下那金光闪闪的皇帝宝座。当如愿以偿地当了皇帝后，他又想体验当神仙的飘逸，可道家修炼的艰苦，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于是，有道士为他提供了一条捷径——服用“仙丹”，结果是神仙没当成，弄了个一命呜呼。

不光是唐宣宗，包括雄才大略的唐太宗李世民在内，终唐一代共有五位皇帝死于丹药。

其实，我们也没有资格嘲弄这些想入非非的帝王。不是吗？都市里的人们，想身体健康，又不肯锻炼，于是各种保健品大行其道；想减肥，又舍不得口福，于是吃减肥药……人这一生，往往活在矛盾和悖论中，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想都得到的东西太多，在这种挣扎中，人们一路迷失其中。

何不在午后的闲暇中，读一下禅的智慧，越过唐宣宗的皇冠，去倾听一下黄檗希运，去倾听一下香严智闲……或许，有意外的收获呢。

3.辩论出个真与假

道明禅师出生在风景如画的江南睦州（今浙江淳安县西），俗姓陈。睦州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寺庙——大开元寺。由于是皇家专款敕令建造，所以富丽堂皇，气势宏伟。

一天，十多岁的道明跟随父母来开元寺烧香拜佛。刚到山门前，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出现了：从未来过开元寺的小道明，竟然对这里的一切十分熟悉，一房一舍，一堂一殿，他似乎都了如指掌。他兴奋异常，拉拽着父母到处走动，为他们指指点点，如数家珍。更让他莫名其妙的是，连这里的出家人，他好像也都认识似的。恍惚间，他模模糊糊感到，在一个遥远的什么时候，他好像就在这里生活过。

梦也？幻也？如梦似幻，亦真亦幻。（其实，我们几乎每个人都曾经有过这样类似神奇的经历与奇妙的感觉。就是说：你现在经历的一个场景，似乎以前就经历过。）

到下午，该回家了。小道明却抱住大雄宝殿前的柱子，死活不肯跟随父母离开，母亲哄他：“好孩子，听话。咱们先回家，明天我再领你来。”

“我不走，这里就是家，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小道明怪怪地说。

父亲恐吓，母亲爱抚，总算将他弄回了家。然而，他的人虽然离开了开元寺，魂儿却留在了那里，从此，他整天失魂落魄，无精打采，发愣发呆，缠着父母要求回开元寺。父母担心长此下去他真的会变疯变傻，只好同意他出家。不，不是出家，而是回家，回他阔别多年的家园。

禅法如大海浩瀚深邃，一任道明尽情畅游。在其云游参学、叩问禅机的岁月里，他来到江西黄檗山，在希运大师的启发下，开悟入得大道。从此，机锋迅疾如闪电，禅道威猛若奔雷，虽未曾开宗立派，但作为首座，协助师父建立“黄檗宗旨”，提携师弟义玄得道，进而肇建了天下禅宗第一门庭——临济宗。在晚年，他更是以“毒辣”手段使文偃禅师顿悟禅机，这才有了后来文偃开创云门宗。

数十年之后，他回到睦州开元寺，所以史称他为“睦州”；又因他道昭年高，人们都叫他“陈尊宿”；还因他总是亲手编草鞋来奉养老母亲，从不动用寺庙与信众供养的一钱一物，所以又有“陈蒲鞋”之称。他编织的草鞋不但能赡养老母，还能吓退乱兵。

那一年，黄巢乱兵与唐军在睦州一带展开大战。军队入城，必然危害百姓。道明编织了一只硕大无朋的草鞋，挂在了城门上作为标记。乱军至，但无论如何也拿不动那只大草鞋，叹息道：“睦州有大圣人在。”便绕城而去，从而使得睦州免受血光之灾。

道明继承了马祖、百丈、黄檗一脉相承的大机大用，禅风浩浩。有一次，他正在看《华严经》，一位禅僧问他看什么经，他不说经名，而是列举出经文开篇的文字：“大光明云，青色光明云，紫色光明云。”随即，他一指前面的天空问：“那边是什么云？”

学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翻滚的乌云，便说：“南边是黑云。”

老睦州一语双关：“今天应该有雨。”

禅宗祖师大都不提倡僧人读经，而老睦州却经常看佛经，所以有僧问他：“教义与祖意，是相同还是不同呢？”

“青山是青山，白云是白云。”禅忌十分露，所以睦州话说半句。

“什么是青山？”这僧未悟“青山不碍白云飞”的禅理，将青山、白云看成矛盾对立的两面，所以才会分开问。

道明猛然伸出一只手，说：“还我一滴雨来！”

没有云，何来雨？其意表明青山与白云即教义与祖意没有区别，所以问之青山，答之以雨。

道明时常教导弟子：“大事未明，如丧考妣；大事已明，如丧考妣。”

有位僧人不明白，问青锋楚禅师：“没有开悟，应该像死去父母那样急切，那样忧愁。已经开了悟，为什么还要像刚刚死去父母一样？”

楚禅师回答：“不得春风花不开，及至花开又吹落。”

开悟，找到了契入禅机的门径，并非一了百了。随缘消旧业，刻苦除习气，是一个艰苦而漫长的过程。因此，一日，道明上堂说：“没有找到入处的人，应该找个入处；已经找到入处的人，今后不要辜负了老僧。”

当时，有一位禅僧从大众中走出，合十礼拜后说：“我终不敢辜负和尚。”

“早已经辜负我了。”睦州说。

是啊，你若是尚未开悟，有什么资格做保证？若是已悟，更用不着空口作保！因此，睦州又说：“明明跟你说了，你自己还不明白，更何况将来！”

“唉——”睦州叹了口气，紧接着说，“老僧在这里做住持，还没有见过一个没事的人来这里。你们为何不到跟前来？”

禅宗祖师经常将已经彻悟本来面目、了脱生死的人称作“无事人”，而老睦州这样说是“不怀好意，别有用心”。试想，既然是无事人，还来干什么？若是没事找事，故意多事，那就不是“无事人”了。果然，就有人走上前来。

道明说：“你自己到三门外，挨二十棒去！”

这僧一脸懵懂：“我过错在哪里？”

“枷上还要加锁。”没事找事，就该挨棒！现在又来多事，岂不是找打？

一天，一位禅僧云游来到开元寺。老睦州问他：“最近离开什么地方？”

那僧不答，而是冲着睦州大喝一声。

禅不可言说。以喝显示无言，表明不立文字的禅风，于是禅宗又被称为“棒喝门庭”。此日这僧在九十六岁的老睦州面前大喝，莫非真的有通天本领？只见道明不慌不忙，缓缓说道：“老僧被你大声一喝。”一方面像是在肯定那僧，另一方面又在勘验他。

那僧又是一喝。

这一喝，好像是恰到好处，其实根本就是装模作样。

老睦州像是牵线人看木偶，怎能不知他肚子里有几根肠子？于是，他稳坐钓鱼台，问那僧：“你三喝四喝后又该怎么办？”

那僧龙头蛇尾，到此时已经无言以对，愣在了当场。

于是，道明手中的禅杖无情地打了下来。

景深

春到闲山草自青。一位闲云野鹤般的无名禅僧，一路行脚，来到庐山东林寺。

东林寺因是东晋慧远大师亲手创建而天下闻名。现在，席禅师住持东林寺丈席，教导弟子参禅。寺僧都说，席禅师对禅的平实之旨，深有造诣。野僧经过观察，很不以为然。他随手从当年慧远大师开凿的莲花池中折了一枝白莲，悠悠哉哉地向席禅师问法。

席禅师正在打坐，睁眼先看到那朵白莲。

莲花，花果同时，在佛教中有着特殊的意义。佛的座位系莲花宝座，《妙法莲华经》[4]系经中之王，而慧远大师在这东林寺创建白莲社，开净土宗之先河。他手中的白莲，有什么象征？席禅师问：“上座有什么事吗？”

野僧不答，围绕着禅床转了一圈。然后，面朝席禅师，背着手将白莲花插在香炉里，问：“和尚，你且说说看，我这样做有什么道理吗？”

席禅师竭尽心智，屡屡以精妙的解说来回答，但野僧总是摇头。

这远来的禅僧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机锋？里面蕴含着什么玄妙的禅理？席禅师百思不得其解，整整两个月过去了，还是难以释怀。他实在忍不住，当面向野僧请教：“上座那天的行为有什么特殊意义？请为我释疑。”

野僧惊讶地一摊手，说：“我只是将莲花插在香炉里而已，和尚你倒是疑惑有什么特殊象征？”

席禅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禅贵平实。自己平日里总是这样说，这样教导弟子，也以此为荣。不料，能说到，却做不到，遇到高手，高下立分。

五台山秘魔岩和尚平时手持一支硕大的木叉，每每见到云游而来的禅僧礼拜，他总是叉住人家的脖子，厉声喝道：“哪个魔鬼叫你出家？哪个魔鬼叫你行脚？说得出来叉死，说不出来也得叉死，快说，快说！”

如此接机，看上去比“临济喝”加“德山棒”还要凌厉。这件事在丛林流传开来，人们啧啧称奇。景通禅师心里疑着这事：口喝棒打，是祖师之传，以显家风。这，岂是能随便模仿的？他决意去会会这个疯和尚，看看他家底到底有多深。

景通禅师风尘仆仆来到五台山，一见面，也不答话，更不礼拜，竟一头扎进秘魔岩和尚的怀里！秘魔岩和尚将手中未能用上的木叉扔掉，在景通禅师的背上拍了三下。他的意思是对景通禅师的赞许，认可他跳过了“龙门”。

谁知，景通禅师忽然推开秘魔岩和尚，拍手跳脚笑道：“师兄三千里外骗我来，三千里外骗我来呀！”说完，景通禅师拂袖而去。

云山禅师正在与弟子们一同吃早饭，得报有禅僧专程从西京来，想与云山禅师会会禅道。弟子们精神一振：这次有热闹看啦！禅僧之间互斗禅机本是家常便饭，但像这样明目张胆找上门来的法战还不多见。

那位禅僧被请了进来，云山禅师将一只大手伸到他的面前：“西京主人的信带来了吗？”

看得出，来僧久经战阵，不慌不忙，从从容容弹弹袈裟，彬彬有礼地回答：“不敢妄通消息。”

“你是行家，天然自在。”云山结束了平局的第一回合，邀请来僧共进早餐。

不料，那僧平地起风雷，说：“残羹剩饭谁稀罕！”他不买云山的账，将云山禅师暂时息战的好意当成廉价的残羹剩饭。如此之说，虽非刻意当着满堂僧众出言不逊，却也是搂草打兔子，在说禅的同时，也着实损了云山一回。

云山宠辱不惊，依然像是笑弥勒：“只有你不愿吃啊。”

那僧索性故作呕吐状。

云山禅师四两拨千斤，在看似绝路的地方轻轻转身，吩咐侍者：“将这位病僧扶出去吧。”

斋堂里的僧众早已停止了用膳，自始至终瞪着眼睛，观看这两位禅师高峰凌虚步，句句斗禅机。法战至此，胜负不分，尚未结束吧？

果然，片刻之后，那僧又走了进来。云山一见，好像要站起来迎接似的。就在云山要站未站的一瞬间，那僧马上回转身，向外走去。

云山冲着他的背影说：“好一个伶俐僧衲！”

那僧头也不回，甩来一串硬邦邦的石头：“以这样的言行，还想继承临济法门，也真太委屈历代祖师了。”

如此傲慢，如此无礼，对一方宗主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不禁令满堂大众愤愤不平了。然而，云山禅师不动声色，心静如水，和和气气说道：“山僧平庸，还希望你能够好好相传。”

那僧听到这话，回过头来。回头转脑，天地悬隔，狐狸尾巴就是在这时露出来的。

“禅，岂是市侩名利？岂是私家财产？我是看走了眼，把你当成了高僧大德！”云山的禅杖雨点般落了下去，那僧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抱头鼠窜。

心语

佛门虽是清净地，但古往今来装模作样的名利之徒也大有人在。好在禅宗有勘辨、法战等优良传统，真金在烈火中熠熠发光，顽铁经过锤打也百炼成钢，而滥竽充数者更会现出原形。

禅者互相勘验，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其激烈程度不亚于交战。在对方的严逼下，走投无路的一方不得不放下一切，虚空迈步，悬崖撒手，大死一番，始得大活，进而豁然开朗。

古代禅师们的这种优良传统，在当下时代却已经不多见甚至是不见了。其实，不仅仅在学术上，工作和生活中也是如此，需要争辩甚至乱战的东西很多，只是由于种种束缚和顾忌，我们在成长中学会的只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至于观点碰撞、激烈交锋、深入讨论的场面，是很难看到的。

不激不跃，不激不发。

只有真诚相论，很多事情才会迎刃而解，并激发出双方潜在的能量，撞击出智慧的火花。所以说，相互砥砺，是我们生命力、创造力的源泉之一。禅师们千年前就明晓的道理，我们是不是懂得呢？

4.今天的收获，缘于某年某月某日的一次坚持

黄檗希运大师见地凌驾于时辈，一如他的身材伟岸峭拔，座下常常住僧达千人以上。

那时，义玄在这上千禅僧之中如同一粒沙子掉到沙滩，普通得无法再普通了。然而，就是在这普普通通的生活中，有人发现了他的不普通。这个人便是时常代师说法、训徒、领众的首座和尚，有“尊宿”之称的睦州道明禅师。

道明冷眼观察义玄很长时间了，看到这个小僧言行精纯专一，最难得的是他数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心身放逸。道明心中赞叹：他虽然年轻，却有伟丈夫的气质。于是，道明就有心指引他。一日，他主动与义玄搭话：“上座来到黄檗有三年了吧？”

义玄见人人尊重的首座和尚清楚记着自己的行履，很是有些惊讶，点点头说：“是三年了。”

“曾向堂头大和尚参问过吗？”道明问。

义玄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没有参问过，不知该问个啥。”

道明说：“何不就去问问，什么是佛法的主要旨意？”

义玄受到首座和尚的指点与鼓励，兴冲冲地向黄檗禅师施礼相问：“如何是佛法大意？”

然而，义玄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话音未落，黄檗手中的禅杖早已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他莫名其妙，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有做抱头鼠窜状。

回到僧堂，道明关切地问：“怎么样？”

义玄十分疑惑地说：“我就是像首座您教的那样问话，可话尚未说完，师父就莫名其妙地用棒子打我。我真不明白是为什么？”

道明为他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衫，鼓励他说：“大丈夫做事情绝不能半途而废。别怕，你再去问。”

义玄被打之后，自己心里有所不甘，起码得弄明白为什么挨打吧？现在首座师兄又给他打气，所以就咬咬牙，鼓足勇气，再去追问黄檗，请教什么是佛法大意。

结果，回答他的，又是一顿乱棒！

他又一次懵懵懂懂、迷迷糊糊被打了出来。

义玄被打得头昏脑涨，稀里糊涂狂奔到了后山，回头没见师父追来，才惊魂未定地靠在岩崖上喘息不止。他不禁有些灰心丧气了。这时，一粒松果从天而降，跌落在他脚前一尺远的地方。他抬头，只见巍巍高耸的悬崖上，一株苍松横生而出，树干盘旋扭曲似虬龙，枝杈苍劲如铁铸。那里是光秃秃的岩壁呀！没有泥土，没有水分，甚至连阳光都很少光顾，但这顽强不屈的松树仍然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给蓝天一抹新绿，给大地一片凉阴。义玄心中一缕愧疚之情油然而生。玄奘大师西天取经九死一生，二祖慧可为悟道立雪断臂……比起祖师大德为法忘躯、头脑心髓皆可舍弃的壮举，挨上几棒子又算得了什么？义玄一跺脚，硬着头皮，第三次问法黄檗：“师父，请问，如何是佛法大意？”

仍是一顿无情棒。

义玄连滚带爬，又一次踉踉跄跄地逃了出来。与心中不断增长的巨大困惑相比，义玄已经感觉不到挨打的痛楚。师父的乱棍打在身上，恰似一枝蒿草轻轻拂过一样。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为什么挨打？师父打他究竟是什么原因？

道明像是未卜先知，早已在僧堂里等他。

义玄说：“首座和尚慈悲，是你激励我向堂头大和尚请教佛法。然而，三次发问，三次被打了出来。我恨自己业障深重，智少福浅，不能领会师父的深意，感到十分惭愧。也许，我的机缘不在这里。”

道明说：“你想离开这里？那好吧。不过，在离开之前，你应该去与大和尚告个别。”

看到义玄点了头，道明匆匆离开僧堂，径直去见黄檗，说：“师父，那个来问话的小僧义玄，年纪虽轻，见地、行履都很出众，您应该好好栽培他一下。他若是来告别，请您老人家根据他的根性、机缘，指点他一个悟道的地方。相信他今后一定能成长成一株参天大树，给天下人带来无限的荫福。”

黄檗禅师说知道了。

第二天，义玄果然来辞行。

黄檗问他：“下山之后，你计划到哪里？”

义玄说：“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黄檗说：“你不要去其他地方，离这儿不远的高安滩头，住着一位大愚和尚。他是我师叔智常的大弟子，禅道高明。你就去找他，他会对你有所帮助的。”

黄檗自视甚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曾经说过：“马祖手下八十四人坐道场，但得到正法眼的只有三五人，庐山智常和尚是其中一个。”智常的高足大愚禅师，在当时，深为当时禅林所推崇。

于是，义玄辞别了师父，直奔几十里之外的大愚禅师处。当大愚得知他从黄檗处来以后，随即问他：“黄檗禅师有什么教导学人的话语？”

义玄叙说了自己挨打的经过之后，问道：“我三度去问佛法大意，三次被打，不知我有无过错？”

大愚摇头叹气，说：“你呀你，叫我怎么说你好？黄檗如此婆婆妈妈，不惜拖泥带水，累了个半死，只是为了你能够大疑大悟。你倒好，还在寻思自己有无过错！”

经过黄檗峻急猛烈的捶打之后，现在又有大愚这样超然大度的长者循循善诱，义玄终于成熟了，突然就悟透了禅机，大梦醒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黄檗佛法无多子！”意思是说，黄檗的佛法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教导学人的方法也并不玄奥。其实，不但黄檗佛法无多子，佛陀和达摩的佛法也无多子。

义玄的话音刚落，大愚一把揪住了他，说道：“你这个还在尿床的毛孩子，刚到这里时还在问自己有无过错，现在又说黄檗佛法没啥了不起的。你认识到了什么道理？快说快说！”

义玄才不会说呢！他伸出偌大的拳头，在大愚胁下连捣了三下。大愚一笑，说：“你的师父是黄檗，不关我的事。”

义玄开悟，是中国禅宗发展史上轰轰烈烈的大事。

安史之乱以后，大唐国势由盛转衰，那些依附于皇家、官府，繁盛于都市的教派，必然也随之江河日下。等到唐武宗灭佛之后，那些宗派更是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从此一蹶不振。而禅宗，六祖之后，尤其是南岳怀让——马祖道一、青原行思——石头希迁两大禅系，因其遗世独立，远离浮华，植根丛林，与百姓打成一片，越发繁荣兴盛起来。从安史之乱后的八世纪中叶开始，著名禅师辈出，龙吟虎啸，灿烂辉煌。后来，一花五叶，分为：沩仰宗、临济宗、曹洞宗、法眼宗、云门宗，其中以临济风头最为强劲，千年以来一直是禅宗的主流。而临济宗的创始人，就是义玄。

义玄初见大愚，还在经验思维里打转，深深陷在三度被打的苦恼中。待到大愚为他点透，他才醒悟，师父黄檗之所以打他，并不是他问错了，而是他询问本身就是错的。他之所以问“如何是佛法大意”，说明他还未走上“悟心”的正路，仍希望在思维意识的层面上弄明白佛教的意义。

佛法大意是问不出来的，也无法用语言来直接回答，所以黄檗答他的是三顿乱棒，他答大愚的是三次拳头。

黄檗当头三棒，打断其妄想执着；大愚胁受三拳，证明他心开得悟。这时，义玄才真正理解了师父的一首诗偈：“尘劳回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景深

他是一位普通的美国印地安纳州农民的儿子，在六岁时，父亲被劳累打垮了，撒手人寰。十四岁的时候，贫寒的家庭无力支付他的学费，他不得不从格林伍德学校辍学。

为了生计，他到农场干杂活。但因年岁太小，力气不足，拼死拼活却挣不到钱。他当过电车售票员，干得十分不开心。十六岁时，他虚报年龄参了军，一年之后又被迫退出了现役——军队不是托儿所，回家玩去！他来到了亚拉巴马州，开了一个小小的铁匠铺。可是，烘炉还未烧透，就倒闭了。他特别喜欢通红通红的炉火，就到南方铁路公司当上了火车司炉工。他真的十分喜爱这份差事，以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全心全意地工作。第二年，因为有了固定的收入，他便结婚成了家。然而，当他妻子怀孕的同时，大萧条的序幕也已经拉开了，各企业都开始大减员。他不幸也是其中的一个。为了养活妻子以及她腹中的孩子，他四处奔波，希冀找到一份工作。然而碰壁，碰壁，到处碰壁！他垂头丧气回到家中，家里更是死气沉沉，除了四面墙壁，空无一物——不管是死物，还是活物，全都不见了踪影——妻子变卖了所有家产，逃回了娘家。他卖过保险，卖过轮胎，经营过一条渡船，还开办过一家加油站，但是所有这一切都没有逃脱失败的命运——好像他这一辈子与失败、挫折结下了不解之缘。为了迫使妻子回来，他计划绑架自己的女儿，却也失败了。霉运当头照，事事顺不了。后来他好不容易成了一家餐馆的主厨，离家出走的妻子、女儿也回到了他的身边。但是，州政府新修的公路正好要穿过这家餐馆，他又一次失了业……但他仍不甘心，不停地进行着新尝试，不停地重复着一次次失败的全过程。几十年中，他无怨无悔，不屈不挠，屡败屡战，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来。有一天，邮递员给他送来了一张社会保险的退休金支票。这也就是说，他已经老了，到了应该放弃、应该休息的时候了。但他说“不”。他以那价值一百零五美元的退休支票作为资本，又开始了新的创业——还是通红的火炉。不过这次不是打铁、不是机车，而是烤鸡——肯德基家乡鸡。

他，就是哈兰·山德士。当他在八十八岁高龄功成名就、隐身而退时，他的肯德基已经遍布全世界。

对于成功而言，百折不挠是必需的，中外古今都没有区别，它是人生的真谛，也是禅师的心得体会。乍一看，里面似乎没有智慧可言，但又是大智慧。

心语

义玄三次问法，却三次被黄檗禅师打，心头依然一片迷茫。最后，大愚轻轻一点，他便恍然大悟了。有人因此认为，大愚的禅法比黄檗高明。

其实，没有黄檗那三顿老棒，大愚就是点上一百年，义玄也未必会悟道。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劳作、探索都不会白白付出，必然有相对的收获。就算是方向不对，走入死胡同，起码证明了这条道不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而且也锻炼了脚力，收获了沿途的风景。

现代社会竞争激烈，人心浮躁，急功近利，事事都想走捷径，这是一种病态。世上没有空中楼阁，远行千里必须脚踏实地。换句话说，只要工夫到家，得遇“大愚点化”，则是迟早的事。

[1] 引磬：寺院中使用的打击乐器。

[2] 法华三昧，又作法华忏法、法华忏。即依据《法华经》及《观普贤经》而修之法。

[3] 游方，指僧人为修行问道或化缘而云游四方。

[4] 坐化，指修行有素的人，端坐安然而命终。

第九章 完整的人生少不了磨砺

1.成全他人成就自己

义玄从大愚处回来，恰逢师父黄檗禅师站立在山门外，不知是在等待别人，还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回来。义玄见到黄檗，倒头便拜，脑门儿磕得咚咚响，他对师父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黄檗说：“你这家伙，走了又回来，来回折腾个什么？你有完没完？”

义玄动情地说：“只因为您老人家苦口婆心，教导恩深。”

黄檗问：“你去参见大愚，他都说了些什么？”

义玄将他在大愚处的前前后后告诉了师父。

黄檗说：“大愚这老儿，多嘴多舌！等他下次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义玄闻言说道：“等什么下次，现在就打！”

“啪！”说时迟那时快，义玄一跃而起，黄檗脸上早挨了一巴掌。

黄檗捂着腮帮子，说道：“你这个疯子，胆大包天，竟敢在龙爪上剥鳞，虎口边拔须！”

义玄毫不示弱，冲着黄檗大喝一声。

这一掌，惊天动地；这一喝，畅快淋漓。这时的义玄，已不再是离山之时那个绵绵无力的懵懂小儿，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伟岸齐天，顶天立地，与佛陀，与历代祖师，与自己的师父，无二无别。

义玄大悟之后，先打大愚，后打黄檗，看上去无法无天，但实际上，只有精神获得了彻底自由的禅者，才有如此气概。他的后世子孙白云守端赞曰：“一拳拳倒黄鹤楼，一踢踢翻鹦鹉洲。有意气时呈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

此后，黄檗希运与临济义玄师徒展开了一次又一次斗机法战。一方面，黄檗并未因义玄的开悟而放松对他的考验、锤炼，可以说是鞭策入微；另一方面，义玄大悟之后，随处做主，显示出羽毛丰满、一飞冲天的豪情壮志。

一日上午，黄檗召集僧众锄地。他回头，发现义玄空着手，便问他：“你的锄头呢？”

义玄看着师父，说实也是说虚：“有一个人拿去了。”

“你靠近些，我和你商量点事。”等到义玄走过来，黄檗竖起锄头说事也说禅，“就这个，天下人都拿不起。”

义玄劈手将锄头抢了过来，并竖在手里，说：“天下人都拿不起，为什么到了我的手中？”

“今天自然有人锄地了。”黄檗一笑，转身回了寺里。

下午，义玄继续带领大家锄地。他看到师父来到地里查看，就停下手中的活，拄着锄头站立不动了。

黄檗说：“这汉子干活累了，都快睡着了。”

“我连锄头都没动一下，累个什么？”义玄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黄檗举起手中的拐杖就打。谁知，义玄年轻力壮，手疾眼快，一把接住了拐杖，顺手一拽，把黄檗摔了个嘴啃地。黄檗老胳膊老腿，哎哟了一阵子，让弟子扶他起来。弟子边搀扶黄檗，边愤愤不平地说：“师父，你怎么能容忍这个无法无天又无礼的疯子呢？”

于是，黄檗扬起拐杖，狠狠打了下来。不过，他打的不是义玄，而是那弟子。莫非，这老汉糊涂了不成？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义玄却不肯善罢甘休，用锄头在地上挖了一个坑，看着黄檗说：“别处火葬，我这里活埋！”

黄檗一听要被自己的弟子活埋，脸上反而洋溢着喜滋滋的微笑。

义玄自从二次回山之后，一有时间，就到山上栽种松树。冬去春来，昔日的荒山野岭被他装点得郁郁葱葱。

黄檗问他：“深山里栽那么多松树干什么？”

“一为山门造风景，二为后人树榜样。”义玄说完，将头在地上捣了三下。

黄檗说：“虽然如此，也已晚了，你已经挨了我三十棒。”

义玄又向地上捣了三下，而且嘴里发出嘘声。这次，黄檗认可了，称赞说：“我的宗法到了你的手里，一定会发扬光大，盛行于世。”

黄檗养育出了义玄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宗师，自然是高兴得欢天喜地。

有时候，大白天，义玄不去打坐，而是在睡觉，黄檗看见后，用禅杖在床头敲了一下。义玄抬起头，见是师父，理也不理，继续呼呼大睡。黄檗又在床头敲了一下，就走了。他来到相通的另一间僧房，发现首座睦州道明正在打坐，便说道：“那一间里，义玄正在坐禅，你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

义玄明明是在睡觉，黄檗却说他在坐禅；而道明的的确确是在坐禅，反而说他在胡思乱想，难道黄檗真的是在故意颠倒黑白？

道明说：“你闲着没事瞎嚷嚷什么？”

黄檗第三次敲了敲床头，走了出去。

义玄表面是在睡觉，实际上入于甚深的禅定中。黄檗心切，两次敲床头，使他惊起再惊起，目的是叫他不但能随时入定，还得会随时出定。而道明是位心开眼明的过来人，此时只要做个冷眼旁观的无事汉：你们师徒俩纠缠不清，与我何干？

又一天，义玄在僧堂里坐禅，看到师父走了进来，便紧紧闭上了双眼，装作没看见。黄檗见状，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起身回了堂内。义玄随即跟进去，向黄檗叩头致谢。

黄檗为何故作恐惧状？表示后生可畏，对义玄的禅定深密、功行纯一给予认可。义玄受到老师的夸奖，自然要以磕头表示感谢。

这时，道明恰巧也在堂内，侍立在黄檗身侧。黄檗大概是高兴得过了头，情不自禁地扭头对大弟子说：“义玄虽然是个年轻后生，却已经开示悟入了佛之知见。”

黄檗与义玄心心相印，道明在一旁看得十分真切。黄檗老牛舐犊，难免做得过了头，所以道明讽刺道：“老和尚你脚跟未点地，却为一个后生做证明！”

是啊，黄檗爱徒心切的表现，有违于禅的凡圣双泯、爱恨两亡的旨意。黄檗自知理亏，抬手在自己的嘴巴上打了一巴掌，一来惩罚自己言多有失，二则表示有错即纠。谁知他遇到的是睦州道明，到此时仍有话说：

“知道了就得啦，你用不着故意做出样子来给人看。”

黄檗希运禅师是世不二出的大宗师，平生只佩服马祖、百丈，连自己的师叔南泉普愿也不多让，到如今却对自己的弟子义玄大加赞赏，实属罕见。

黄檗到厨房，问饭头在干什么。面对师父的明知故问，饭头老老实实回答为僧众做饭。黄檗又问一顿饭得用多少米，饭头回答两石五。黄檗说是不是太多了。饭头到此时仍未醒悟师父的一系列禅机，还是照实回答：“恐怕还不够呢！”

黄檗打了饭头一掌，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饭头稀里糊涂被打，更被打得稀里糊涂，就将此事告诉了义玄。义玄说：“你等着，我给你勘验师父，将老本翻回来！”

义玄找到黄檗，后者将他与饭头之间的公案说给徒弟听。义玄灵机一动，就采取了一个反客为主的策略，说：“饭头不会，请师父代替他回答一下。”

黄檗不知义玄早已见过饭头，就让义玄来问。于是义玄便像黄檗刚才问饭头那样说道：“一顿饭下两石五的米，莫不是太多了？”

黄檗扮演饭头的角色，回答：“第二天可以再吃一顿。”

义玄道：“说什么第二天，现在就吃！”

这件事被沩山灵祐、仰山慧寂师徒知道了，前者问后者：“黄檗与义玄想干什么？你是怎样想的？”

慧寂反问师父：“您是怎样想的呢？”

灵祐看着自己的徒弟，深有感触地说：“养子方知父慈。”

慧寂说不是这样，他的解释是：“这就好像‘引贼破家’。”

自从义玄大悟之后，便惊动了这师徒，他们时时刻刻关注着黄檗山上那对师徒的一举一动，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义玄开悟对禅宗的重要性。

以义玄的修为，他若一直追随黄檗，亦可成为一代大师，弘化一方。若假以时日，再有缘凭借日后成为宰相的淮南节度使裴休的外力，很有可能成为江南禅林的领袖。但他没有留恋莺飞草长、花红日暖的江南，决心北上，到南禅十分薄弱的燕赵之地开拓一片新天地！

义玄去向师父告别。黄檗问他到哪里。他说：“不是河南，便是河北。”

黄檗想打义玄，却被义玄抢先抓住了手，反而被他打了一掌。黄檗挨了打，却开心地大笑：“我的法脉后继有人了。去将先师百丈传给我的禅板、几案拿来。”

六祖之前，祖祖相传的表法信物是达摩从印度带来的由佛祖释迦牟尼一脉传下来的木棉袈裟。六祖之后，袈裟永存曹溪，不再递代相传。黄檗现在要将先师的遗物托付给义玄，也就是一种血脉继承的传法信物。

义玄却说：“侍者，拿火来！”他竟然要将祖师的信物付之一炬。在义玄看来，以心传心、心心相印，才是禅之法要，要那禅板、几案之类的劳什子干什么！

是啊，只有没有身份的人，才需要一份身份证明。我是法王，我顶天立地，天地之间唯我独尊！宇宙真谛了然于胸，佛法大道掌握在手，何须身外之物为真金做证！

义玄此举大有南泉斩猫、丹霞烧木佛、仰山烧秘籍的胆识气魄。《楞严经》[1]有句话说得好：“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义玄便是以经天纬地的大气概，以度化无量众生，报答历代祖师的恩情。

景深

1998年11月9日，美国犹他州土尔小城传出一条令人难以置信的新闻：市立小学的校长路克先生将要以爬行的姿势去上班。需要说明的是，路克四肢健全，腿脚灵活，头脑清醒。那么，他为什么要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爬行呢？

原来，在新学期伊始，为激励全校师生奋发读书，路克曾公开承诺：若是全校学生能在11月9日之前累计读书十五万页，他将在当天从家里爬行到学校上班。所有的学生都被校长这一新奇的承诺打动，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读书活动，连学校附属幼儿园里大一些的孩子都开始学习识字，学习阅读，加入到了读书的行列中来。到11月9日以前，全校学生累计读书远远超过了十五万页。很多学生给校长路克打电话，询问他是否真的要爬行1.6公里来学校上班。也有人劝他：“你的目的是鼓励学生多读书，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没有必要真的到冰天雪地中爬行。”

路克说：“我是为人师表的校长，一诺千金。我们要求孩子们做到的，首先自己得做到。自己对学生说过的话一定要兑现。”

11月9日那天，路克与往常一样，早上七点准时离开家门，以爬行的姿势开始向学校方向移动。为了不影响交通，他没有在公路上爬，而是在路旁崎岖不平的荒草丛中艰难爬行。朔风卷起雪糁摔打在他的脸上，他不管不顾；刺骨的寒气顺着手掌侵入骨缝，他咬牙坚持；冰冻坚硬的地面硌得他膝盖生疼，他默默忍受……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爬行，路克终于到达了学校。全校师生眼含热泪，夹道欢迎自己心爱的校长。

无独有偶。

东晋时期的高僧法遇大师，被一座规模宏大的寺院礼请为住持，有数百僧人跟随在他的座下学习佛法。法遇大师道风严谨，规矩严明，深受四方民众的敬重。

法遇有一位出家不久的弟子。弟子在家时便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剃了头，穿上了袈裟，恶习仍旧难以断除。他身在寺庙，但依然与原来那些品行不端的狐朋狗友来往，一同到市井玩乐，甚至还共同饮酒。

饮酒是佛门根本大戒，凡是违反此戒者，应该驱逐出寺。法遇念及他刚刚出家，俗心未收，习气尚存，又是初犯，于是仅仅责骂了他一番。谁知，这件事被法遇的师父——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使得佛教中国化的大宗师道安知道了。道安令侍者送来了一件东西。法遇打开一看，是一个竹筒，竹筒里面装着一根棍子。虽然没有只言片语，但法遇心知肚明，师父在责备他教徒无方。

法遇立刻召集众僧，将师父送来的棍子供奉在佛前。上香之后，他脱去上衣，露出光光的脊背，命令弟子打他一百大棍。弟子不敢怠慢，更不敢手下留情，眼含热泪，一棍棍打下去。一百棍打完，法遇皮开肉绽，鲜血淋淋。众弟子看到师父法遇勇于自责，偌大年纪了还自觉接受师父的棍责，都惭愧地低下了头，从此守戒更加精严。而那位饮酒犯戒的弟子的心灵受到了强烈震撼，他痛改前非，断然舍弃了一切恶习，从此专心用功修行。

法遇大师名重当时，又贵为一寺之首，弟子犯错，他却能当众承受棍责，从而令徒众更加心悦诚服。佛门的这种通过自责来教育他人的方法一直流传下来。弘一大师出家后，专弘律宗，他的教育方法就是这样：每每有学僧违反规矩，他便惩罚自己饿饭，直到学僧知错改过，他才进食。

心语

黄檗希运有“大唐国内无禅师”、“继承马祖，丧我儿孙”这样震惊禅门的壮语，而且与师父百丈怀海斗法，与师叔南泉普愿争锋，与赵州禅师鏖战，一时间，禅门之内，闻得“黄檗”二字，无不掂量一番。然而，在“张牙舞爪”的义玄面前，他却脾气不那么大了，耐心当起了“陪练”。

刚刚开悟的义玄，恰若刚断奶的幼狮，虽然也能仰天咆吼，但毕竟没有经过严酷考验。于是，黄檗就真的像母狮一样，横身在地，任义玄猛扑撕咬，历练禅道。正是有了黄檗这样的高明“陪练”，日后义玄才能横空出世，建立起临济宗宏大门庭。

在很多领域，有无数大师因种种原因，没培育出“胜于蓝”的继承者，而最终湮灭在了历史长河之中。这种种原因之一，就是怕别人超过自己。而黄檗呢，不惜“引贼破家”，毫无保留地奖掖后生，他的禅法最终经义玄而传承下去，并因此而名垂青史。

其实，这也是禅的智慧：成全他人，就是成全自己。

2.闯出一条自己的路

一千多年来，禅宗丛林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临济游方，气吞诸方。”

可见临济义玄禅师云游参学，与诸方禅客斗机法战，是怎样的轰轰烈烈！遥想当年，大彻大悟之后的义玄，手持一柄太阿宝剑，冲锋陷阵，攻城略地，大江南北那些假装神圣者望风披靡，九州禅林所有捏怪者闻声逃窜。

仗剑试问天下，谁敢与之争锋？

义玄行脚到龙光时，正遇到龙光上法堂说法。义玄从大众中飘然而出，问道：“不露锋芒，怎样才能取胜？”

龙光盘腿干坐着，哑口无言。

义玄毫不客气：“你号称高僧，难道没有变通的方法吗？”

龙光瞪着眼，只有叹气的份儿：“唉——”

“这老头今天大败而归。”义玄轻轻一笑。

翠峰禅师看到义玄走进来，不动声色地问道：“上座从哪里来？”

义玄说从黄檗山而来。黄檗大师名动天下，翠峰很是敬佩。但是，有其师不见得必有其徒，所以他要对黄檗的弟子义玄勘验一番，说：“黄檗大师有什么言句开示僧众啊？”

义玄法眼如炬，早已洞悉了翠峰的用心，于是就出人意料地回答：“黄檗没有什么开示学人的言句。”

翠峰一愣：虽说禅宗不立文字，但教导学僧毕竟要用言语呀！这家伙说自己的师父黄檗没有言句？于是，翠峰将计就计，借黄檗之刀，追问道：“为什么没有？”

义玄答道：“即使有，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翠峰不死心，强行追索：“那你也不妨说来听听。”

义玄一笑，道：“一箭过西天。”

翠峰二问、三问，禅机早已钝置，好比飞箭掠长空，稍纵即逝，转眼十万八千里。义玄反客为主，始终剑柄在手，显示了疾速难追的禅风。

义玄云游到明化禅师那里。言谈话语之中，明化得知他到过许多地方，参谒过众多大师，问他：“你这样来来去去，图个什么？”

义玄说：“只图踏破草鞋！”

义玄开悟之后，到处挥剑相向，向诸方尊宿验刃试锋，一则锻炼自己，历练禅道；二来勘辨他人，游方观风。而此时他却说自己只是为了磨破草鞋，其意态可谓潇洒至极，其话语亦大有禅意。

然而，宛若瞎子观花，聋子听音，明化又聋又瞎，对义玄的大好禅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仍然沿着自己的思路问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义玄见明化不解禅意，斥责道：“你这家伙，连个话头都不识！”

义玄一路北上，来到河南境内。在途经达摩塔院时，他顺便去朝拜。达摩塔院的香火十分旺盛，所以，塔主的眼目大概也被熏得迷离了，心神蒙上了厚厚的尘埃，禅意灵光全无。他一见义玄到来，非常庸俗地问：“长老，你是先到大殿里拜佛，还是先礼拜达摩祖师的灵塔？”

义玄说：“佛也不拜，祖师塔也不礼。”

塔主又惊又气，说：“释迦牟尼佛、达摩祖师与你有什么冤仇？”

如果说塔主的前一句话仅仅世俗味道浓重，这后一句话就简直是俗不可耐！义玄拂袖而去。

义玄曾在象田的法堂问他：“不凡不圣，请禅师速道，速道！”

象田回答不上来，便倚老卖老地说：“老僧就这么着。”

瞌睡不是死，装死也只能蒙骗嗅觉迟钝的猎人。义玄对装傻充愣的象田大喝一声，然后对环立在法堂的象田的弟子们说：“你们这些秃子，在这里找什么饭碗？”

是啊，像象田这样对禅道一窍不通的人，怎堪依止？

不仅是象田，连大名鼎鼎的径山禅师也在义玄一喝之下，被喝散了大半徒众。

径山禅师有五百弟子，很少有人到堂头参请。黄檗命义玄走一趟，去勘验径山。义玄来到径山，连行囊都未放，径直来到法堂。径山才抬起头，义玄就大喝一声。径山一怔，刚要寻思一个话头开口，义玄拂袖便走。

径山的弟子们被这二人的哑剧弄糊涂了，凭直觉感到这其中必有玄奥的禅机，就有人问径山：“这个新来的禅僧刚才有什么言句，便这样呵斥大和尚你？”

径山说：“他是从黄檗那里来的，有什么不明白，你们去问他好了。”

从此，五百徒弟之中有一大半感到与径山机缘不契，意趣不投，离开这里，到其他道场参学去了。

义玄在四方禅林云游，恰似一面照妖镜，虚伪禅客原形毕露；他也像一块试金石，真金在他的验证下愈发熠熠生辉。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义玄虽然手眼通天，却也并不是总能占到上风。他到天台山去参拜百丈之徒、自己的师叔平田普岸时，一不小心，便挨了当头棒喝。

义玄走到天台山脚下的一个岔路口，遇到一位大嫂正在田野里驱牛耕地。他停下脚步，向大嫂打听道路：“请问，到平田禅院往什么方向走？”

大嫂像是没听见，使劲打了老牛一棒，骂道：“你这畜生，整天东奔西走，别的地方都能走到，到这儿却连路都不认识！”

义玄没有在意，他未曾想到一个山村农妇能会禅，所以他以为这位大嫂真的是在呵斥牛。他重重咳嗽一声，重新问道：“施主，请问到平田禅院的路怎么走？”

大嫂还是不理他，又冲着老牛喝道：“你这畜生，五岁了还使唤不得！”

义玄恍然：天哪，这位大嫂竟然是禅之高手。本来是棒喝专家的义玄，这一次生生被人家棒喝了一顿！

试想，连平田手下的女子都如此了得，义玄见了正主儿，怎敢不礼敬？

吃一堑，长一智。在前往风林禅师所在寺院的路上，义玄又碰上了一位女禅客。那是个老婆婆，她主动问：“你到什么地方去？”

义玄说：“去参谒风林。”

老婆婆说：“恰巧风林不在寺院里。”

义玄问：“他去哪里了？”

老婆婆没有回答，抬脚就走。义玄冲她的背影大喊一声。老婆婆下意识回过头来。义玄开心地大笑道：“谁说不在？”

这老婆婆专门在大路口把守风林关，今天她遇到的是义玄，只有丢盔弃甲的份儿。老婆婆见自己挡不住义玄，只好带他去见风林。

风林问：“你有事要我帮助，是吗？”

义玄说：“能有什么事？好端端的，何必要没事找事，剜肉成疮？”

风林道：“海月澄无影，游鱼独自迷。”

是啊，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偏偏有一些人，酒不醉人人自醉，自己要钻进无边无际的浓雾中，以至迷失了方向。

再说义玄，他追问：“海月既无影，游鱼何得迷？”

“观风知浪起，玩水野帆飘。”风林将禅的意境又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孤蟾独耀江山静，长啸一声天地秋。”义玄气贯长虹。

“任张三寸挥天地，一句临机试道看！”风林的意思是说，单凭三寸之舌谈天说地，就算说得天花乱坠、头头是道，也仅仅是空谈。而真禅者，必须道出禅机来！

义玄仰天长笑，吟出一句千古名言：“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莫献诗。”

风林闻听此言，甚是喜欢。义玄随后又吟诵道：“大道绝同，任向西东。石火莫及，电光罔通。”

这场法战，机锋峻烈，气象万千，文采斐然，灵光闪烁又潇洒大方。千百年来，这一公案一直是禅林美谈。这不，沩山灵祐与仰山慧寂师徒又议论上了：

灵祐问慧寂：“‘石火莫及，电光罔通。’自古以来，祖师们凭什么教化别人呢？”

慧寂照例反问师父：“师父你认为是什么意思呢？”

灵祐说：“但有言论，都无实义。”

“不然，”慧寂说，“我认为是‘官不容针，私通车马’。”

从严格意义上说，禅，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不可说也无法说，所以说“官不容针”；另一方面，祖师大德为了接引后学，广度众生，又大开方便之门，“私通车马”，采用借喻、比拟，对禅东说西说，或举手，或投足，极尽能事，目的是引导学人契入禅机。

沩仰师徒深知临济是一株参天大树，所以对他十分关注，义玄的一言一行，在他们俩知道后，都要认真地评唱一番。若是他们与义玄面对面，其情其境又会如何？

义玄为师父黄檗送信到大沩山。那时慧寂做知客（负责接待来客）。他在接过义玄面呈的书信之后，却又伸出了手，说：“刚才这封信是黄檗的，作为专使的你的呢？”

义玄是何等人物？怎容他人太岁头上动土！他一声不吭，挥手向仰山慧寂脸上打去。幸亏慧寂年轻，又有思想准备，急忙抓住义玄的手，告饶道：“好啦，好啦，师兄，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啦。”

轻轻一触，慧寂已经知道义玄是柄独一无二的太阿宝剑。他怕伤及自身，只好草草收兵，带领义玄去见师父。灵祐“老奸巨猾”，一见便知义玄锋芒毕露，刺天穿地，非同小可。所以，他干脆不与之直接谈禅，只是说些家常，但话里暗藏禅机：“黄檗师兄有多少弟子？”

义玄说有七八百人。

灵祐又问：“什么人为首？”

“刚才不是已经将信送达了吗？！”义玄说。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反问沩山，“有多少人在大师伯这里参禅呢？”

灵祐说：“大约一千五百人吧。”

义玄双眼紧紧盯住灵祐，说：“是不是太多了？”

灵祐一笑，拈重若轻，徐徐说：“你师父黄檗的门人也不少！”

义玄与沩山师徒相视而笑。

这三位彪炳青史的大宗师会面，并没有掀起滔天大浪，反而像一潭秋水，幽深至极。其中滋味，饮者自知。

景深

涩泽禅师绘画远近闻名，尤其是笔下的竿竿翠竹，活灵活现，极为传神。在那画面上，好像能听到竹叶间的飒飒风声。

一位官人慕名而来，向涩泽禅师求一幅竹图。禅师答应了，说画好后给他送到府上。一日，静坐了好几个时辰的涩泽禅师大声呼喊准备纸砚。侍者知道，师父“成竹在胸”了。他利索地铺纸研墨。谁知，涩泽禅师说：“我不要黑墨，我要朱砂！”

涩泽禅师竭尽心智，画了一张竹图，让侍者给官人送去。官人对画中竹林的神韵不禁拍案叫绝，但是，整个画面上的竹子都是红色的，叫他无法接受。他跟随侍者来到禅寺，对涩泽禅师说：“和尚的画固然精美绝伦，不过，您将竹子画成红色……难道真有红色的竹子吗？”

“你想画成什么颜色的呢？”涩泽禅师问他。

“当然画成黑色。”官人说。

“那么，谁见过黑色的竹林呢？”

官人一下愣在了当场。

重色（外表）轻神（本质）是我们的通病啊！竹子真正的颜色，既不是红色的，也不是黑色的，同样，它也不是绿色的，也不是黄色的。可是，它也许是黑色的——比如夜色中的竹林，也许是红色——当夕阳晚霞辉映的时候，也许……

再看一个故事：

一座山上有两座草庵，一座在山的东面，一座在山的西边。

两座庵中住的禅师是好友，时常斗斗机锋。盛夏时，按照佛制，必须安居，所以两个庵主好久没有来往了。解夏之后，相互的惦念使得两位禅师在山路上相遇了，东庵问西庵：“整整一夏未见，师兄都在做些什么？”

西庵禅师将禅杖戳在地上，用手比画着说：“哎呀，我这三个月可是昼夜忙活呢，在庵中建了一座无缝塔。”

世界上哪有无缝之塔？西庵禅师不过是以“无缝”譬喻自己潜心禅修，功夫成片，烦恼无法侵入罢了。东庵禅师当然明白，他平地起风雷，猛然将一只大手伸到好友面前，说道：“我也要造一座无缝塔，就借老兄的塔样用用吧！”

西庵禅师双手一拍膝盖，失声叫道：“哎哟，老兄，你怎么不早说？那塔样恰恰被人借去了。”

二人相视大笑，将妙趣横生的禅机洒满山野。

第三个故事与笔者有关。

那年冬天，笔者照例到柏林禅寺打禅七[2]。根据以往的经验，为了使得自己散乱的心神能够适应禅七期间的严格要求，我提前三天赶到。也巧，同寮所住的另三个人都是旧禅客。老友相见，欢言笑语，其乐融融。但是，大家毕竟是来禅修的，总是这样聊下去，如何收敛心神呢？于是，四个人约定：提前在寮房内执行“止语戒”（禅七期间，除了向禅师请教，不允许说话）。

一个白天，四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泥塑木雕一般，一忍再忍，坚持着未开口。说实在的，大家平时散乱惯了，猛然间禁语，很是不习惯，只能抿嘴硬憋，咬牙克制。

到晚上，一只老鼠来光顾我们的寮房。湖南来的师兄发现后下意识地说：“哇，快看，好大一只老鼠！”

北京的同参提醒他：“别忘了，我们是止语的。”

“你们两个真是，”第三位禅友抱怨道，“为什么偏偏要出声呢？”

“只有我没说话。”我说。

心语

古代禅僧有个优良传统：行脚。

未悟者，远离乡关，脚行天下，学无常师，求法证悟。已悟者，游方观风，历练禅道，寻访师友。永嘉玄觉说：游江海、涉山川，寻师访道为参禅。

行脚之僧一双草鞋走天涯，居无定所，悠然如浮云，湛然若流水，随遇而安，故而也称之为“云水”。云水僧清净质朴、素雅纯真，同时又谦卑坚韧，自然刚毅，犹如行云流水一般柔顺自如而又无所不克，喻之为“云水流仪”。他们吃百家饭，穿百衲衣，斑斓似霞，美名曰“云衲霞袂”。

人生也当如此啊。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本来就是先贤们的经验之谈。读书是知识学问的博览，行路是实践经验的积累。物有甘苦，尝之方识；道有夷险，履之乃知。只是，当下的我们，读书多了，行路少了，头重脚轻根底浅，很多时候，只能纸上谈兵，真的开始做事时，便不是那么回事了。回过头来，才知道平时的践行是多么重要。而这，就是古代那些伟大或平凡的禅师提示给我们的智慧而有力的经验。

3.耳边那声宝贵的大喝

唐宣宗大中年间，义玄禅师将自己的行囊放在了河北镇州（今正定）城南的滹沱河畔。他这一放，标志着辉煌千古的临济宗的诞生；他这一放，是中国佛教巨大变革的必然结果，也是华夏文化发展的灿烂硕果。

义玄为什么要在河北落地生根？要知道，在以往，禅宗之盛大多在南方。义玄走遍天下，弃南而择北，到底是为什么？

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在这片神奇的大地上，诞生了许多勇于打破历史沉寂的人物，是新兴势力的策源地和新兴文化的发祥地。在唐朝时，河北仍是极为重要的地域，当时在政治和文化上最显赫的四大名门士族中的崔、卢、李都来自河北。从这三姓中出来的宰相名臣和作家诗人灿若星河。安史之乱后，河北地界虽然长期被藩镇割据，但仍为文化重镇。而且，冀人性格耿直刚强、真挚爽朗，与临济禅的机锋峻烈、畅快淋漓、卷舒擒纵、杀活自在的特点非常切近。也正因为如此，临济宗才能在河北迅猛崛起，进而雄视天下，成为禅门主流。

最能体现临济宗特色的当属其“喝”。

禅宗自从马祖开始使用棒喝手段，以行动代替语言，以无言取代有言，直指禅旨。棒喝不是语言，却能起到言句所不能达到的效果。而将这一法演绎得更加纯熟的，就是临济义玄、德山宣鉴两位大宗师。禅林向来有“临济喝、德山棒”的美誉，成语“当头棒喝”便典出于此。比起德山一条白棒扫荡天下，只破不立的禅风，义玄之喝显得更加活络，有破有立，能杀能活。

一天，义玄在法堂开示，一僧出来施礼。未等他开口问话，义玄便大喝一声。这僧知道师父是在以喝测探他的功夫深浅与明暗，所以返回来当头给了义玄一“闷棍”：“师父，你还是别探头探脑的好！”

义玄问：“你认为着眼点在什么地方？”

这僧便大喝一声。他以学临济喝作答，充分显示了对临济禅深有体会。他刚退下，另一僧从大众中站立出来。他没有施礼，直截了当问道：“如何是佛法大意？”

义玄在他话音未落之时，猛然大喝，震得法堂都在微微颤动。他这令人猝不及防的喝声，宛若一道闪电，一下便将那僧的寻思、妄执斩断，使人在那一惊之下，前后断际，心中顿时空明。若是伶俐汉，到此便领会了禅的甘露妙味，豁然开悟。出来问话的那僧是个过来人，怎不知师父用意？他恭恭敬敬向义玄礼拜，一则感谢师父的慈悲接引，二来也向义玄表明：你刚才这一喝用心虽不错，但是多此一举。

义玄一见那僧跪拜，就知道自己可能“自作多情”，但他仍要深入勘验，说：“你觉得刚才我那一喝，好也不好？是不是恰到时机？”

僧人不客气地说：“师父，你呀就像那被打得丢盔弃甲的草寇一样，只能落荒而逃。”

义玄追问：“我的过错在哪里？”

“再犯不容！”这位禅僧的意思是说，良药虽好，但拿给无病之人去吃就大错特错了。因此，义玄那一喝，对心开眼明的人来说毫无必要。

义玄又是一喝。这一喝不同于前一喝，这是义玄对那僧领悟禅机的认可。接着，他转向法堂的众僧说：“你们都看到刚才这两位禅僧了吧？你们若想领会我的禅意，就向他俩请教好了。”

临济义玄之喝，可谓变化多端。他说：“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

金刚王之剑，能杀能活，杀得妄情死，求得智慧活；雄狮当关，教学人前行无路，藏身无处，当下猛醒；探竿影草，也就是拨草寻蛇，探验学僧的功夫、见地如何；一喝不作一喝用，千变万化，临机方知妙用。

一日，临济义玄在法堂对先来的徒众们说：“平时，你们总是学我喝，现在我来问你们，有一个人从东边来，另一个由西方到，两个人齐喝一声。在这里，你们分得清哪个是宾哪个是主吗？你们说说应该怎么分。如若分不清，今后别再瞎学老僧喝！”

这时，恰好两位堂主同时走进法堂，二人相见，同时大喝一声。一位小沙弥掩口而笑，问道：“师父，刚才这两位长老齐喝了一声，这能分得清宾与主吗？”

“格外分明。”临济招呼大众说，“要充分理解我所说的宾与主，你们就问这两位首座吧！”

却说马祖座下有一位金牛和尚就住在镇州，他有一则著名的公案“金牛和尚哈哈笑”。说的是这老汉百八十岁年纪了，每天仍要亲自下厨给僧众们做饭。饭熟后，抬到僧堂，他边手舞足蹈边哈哈大笑：“菩萨子，开饭啦！”

义玄在建立临济禅院之前，先来拜会金牛和尚。老和尚想考考这位名动天下的年轻后生，便一屁股坐在了法堂门口当中，膝上还横着一根禅杖。这真是老僧当关，看你个尿床小儿如何通过！

义玄来到金牛和尚跟前，用手指在他的禅杖上敲了三下，走进了法堂，在首座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首座，在禅寺中属于“三纲”之一，除了堂头大和尚，他的地位最为显赫，多由高僧担当。《百丈清规》专门规定了首座的职司：“表率丛林，人天眼目。分座说法，开凿后昆。坐禅领众，谨守规章。斋粥精粗，勉谕执事。僧行失仪，依规示罚。”

义玄进门就占据首座之位，是以行动向金牛老和尚表明，他要入门做主。而金牛老人是临济师爷辈的人物，见义玄竟然敢到尊位就座，便训斥道：“自古以来宾主相见，各有礼节，各守规矩。你一个年轻后生从哪里来？竟然如此无礼！”

“老和尚你说什么？”义玄反问。佛法面前人人平等，禅林之中达者为贤，道高为尊，与外在的形式、世俗的礼仪有何相干？

金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刚想解释，义玄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用蒲团打了他一下。金牛年老成精，见状不妙，便装作年高体弱，被打得倒了下去。义玄火眼金睛，怎会上他的当？不但不管老和尚的死活，反而又打了他一下。金牛和尚知道遇到了禅林高手。幸好，他有着百年修为，功行深厚，所以能绝地逢生，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今天不方便。”就赶紧回室内去了。老和尚虽然被年轻后生打了两下，但也总算挣脱了罗网，全身而退。

镇州节度使王常侍见临济义玄禅风高峻，就在城中新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寺院，仍然命名为临济寺，恭请义玄住持。

有一天，临济见三位禅僧云游而来，便高高举起拂尘。第一位僧人不惧，上前向他施礼。临济打了他一下。另一个禅僧见临济再次扬起了拂尘，不愿意重复前僧的行动，临济还是打了他一下。第三个上来参谒，他看到临济又一次把手中的拂尘举得高高，便开口答话说：“谢谢和尚指示佛法。”拂尘最终仍然落在了他的头上。

这三位禅僧，恰似三条金鲤，争相跃向龙门。在他们眼里，义玄大师高高扬起的拂尘，就是龙门那滚滚而下的急流，所以他们争先恐后，奋勇向上腾跃。其一人礼拜，另一人不愿挨打，第三人答话，如同金鲤的摆尾，摇头，展鳍，都是在向义玄表示已经明白了他举起拂尘的禅机；同时，他们也是在尽情展示自己各自不同但能跃上龙门的技巧。临济大师每人奖励他们一棒，是作为他们跃上龙门、鲤化蛟龙的记号。

“如何是佛法大意”，这样的疑问在禅林中是很常见的。对这个话题，义玄的回应是：竖起拂尘……有一次，也是这样。发问的僧人见状，便大喝了一声。义玄的拂尘则随即落了下来，打在他头上。

另一僧还问：“如何是佛法大意？”义玄又举起拂尘。这僧还是一声大喝，义玄也跟着喝。这僧不知师父的喝意，刚想思索一下，义玄的拂尘早已打到了他的脑门上。这僧被当头一棒打得豁然开悟。

二禅的相继问话触及了义玄，使他不禁想起当年在黄檗山的情景。义玄深有感触地说：“徒儿们哪，我们出家人为了求法，不要害怕肝脑涂地、丧生失命。我当年在先师黄檗处，三次参问佛法大意，三次被打，感觉就像被茅草轻轻拂在身上一样。现在，我还想再挨一顿，你们谁来下手呢？”

义玄为了感动进而教导弟子，不惜眼泪鼻涕一大把地回忆往事，说黄檗的棒子打在身上就跟茅草轻拂一样。更“毒辣”的是，临济义玄还故意设置了一个诱人的陷阱，说还想再挨一顿棒打，这不是在垂下香饵，引人上钩吗？

果然，有不要命的鱼儿来咬钩了。一位禅僧站出来说道：“我来动手！”

义玄就真的将禅杖递向他。然而，禅僧刚要接过禅杖，义玄早已掉转棒头，狠狠打在了他的光头上。

辈分比义玄大的名僧麻谷来访，问义玄：“大悲观世音菩萨千手千眼，哪一个是正眼？”

义玄不回答，反而一把揪住麻谷的衣襟问：“大悲观世音千手千眼，怎样理解什么是正眼？快说，快说！”

麻谷也非等闲之辈，不客气地将临济拽下禅床，自己坐了上去。

和尚之位，谁坐谁为主人。现在宾主易位，义玄双手向高居法座尊位的麻谷合十礼拜。然后，没头没脑地说：“不明白呀，不明白！”

麻谷一怔，正要揣摩临济不明白什么，冷不防临济冲他大喝一声。麻谷惊魂未定，被义玄一把拉下了禅床……等他醒过神来，义玄早已笑眯眯地坐回了自己的宝座。

唐懿宗咸通八年（867年），一代宗师临济义玄在大名兴化寺入寂。临终说了一首对后人修行有着重要指导意义的偈语：“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他。离名离相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

景深

德山棒、临济喝，是禅宗响彻古今的独特风范，不知有多少豪迈的禅客，在祖师们的棒喝之下豁然开悟，由大鲤化飞龙。

一声断喝，其作用真的如此微妙与神奇？

不但我们现在难以相信，连禅宗鼎盛时期的宋徽宗也不大相信。于是，朝廷精心策划、安排了一次千载难逢的论战。

那一天，由当朝太尉陈良弼出面，邀请禅宗圆悟、法真、慈受三大禅师，并教下（佛教中，禅宗称为“宗、宗门”，其他宗派统称为“教、教下”。这也是“宗教”一词的真正来源）十大法师，上千讲僧，共同来赴无遮大斋会。

宋徽宗以及太师鲁国公乔装打扮，悄悄与会。会上，一位名叫“善华严”的华严宗大长老首先抛出事先准备好的重磅炸弹，向在场的禅僧发难：“以我们教下的理论，成佛必须经过漫长的修行。而禅宗则说一棒、一喝即能开悟，即可成佛做祖。这与释迦牟尼所说的大相径庭，不能不使人心存疑虑。今天既然有禅宗高僧在座，那就请出来喝一喝。若是一喝能包涵我们华严五教，则能使人信服；若不能，所谓棒喝能使人悟道，即是旁门左道！”

禅宗大师们不屑与之辩论，于是圆悟克勤大师暗示站在身后的年轻禅师净因继成出列。净因会意，站出来说道：“这个问题太简单，不值得三大禅师来解答，就由我这个刚刚学禅小僧试着回答你吧。”

净因见那善大长老点了头，继续说道：“要包涵华严五教，首先要将五教的教义说明：第一是小乘教，乃有义；第二是大乘始教，乃空义；第三是大乘终教，乃不有不空义；第四是大乘顿教，乃即有即空义；第五是大乘圆教，乃不有而有、不空而空义。是不是这样？”

善华严颔首称是。于是，净因奋起精神，大喝一声：“嗨——”

随后，净因问善华严及大众：“听见了吗？”

大家都说听见了。

净因笑道：“既然听见了，那就是‘有’，可以说包涵了小乘教。”

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净因又问：“还能听见吗？”

众人摇头。净因说：“那么就是‘空’了，包涵了大乘始教。”

随即，净因禅师对善华严说：“现在无声，刚才有声，这是‘非空’；刚才虽有，现在却无，是‘非有’。非有非空，包涵了大乘终教。”

净因巡视着大家说：“有与空，是相对、相成的。现在我们说空，是相对于刚才的有，若是刚才没有，现在无法说空。所以，说空时，有在空；同样，说有时，空在有。即有即空，即空即有。包涵大乘顿教了。”

净因继续说：“我临济祖师说过，一喝不作一喝用。做一切事心无挂碍，如如不动，不被外境所转。说有的时候，纤尘不立；说无的时候，横遍虚空。即此一喝，能融入百千亿喝，百千亿喝又能融入这一喝。是故，涵盖了圆融无碍的大乘圆教。”

听到这里，善华严下意识地站立起来，向净因禅师合十致意。

在场的宋徽宗听后，不得不感叹道：“禅宗玄妙，深极如此！”

太尉陈良弼说：“这还仅仅是个刚入禅门的小和尚呢！”

心语

百丈怀海说：“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再参，蒙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眼黑。”可见马祖这一喝，是怎样的惊天动地。后人万松行秀说：“一喝万机罢，三朝两耳聋。”

当我们正在沿着思维惯性思索之时，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大喝，思维便会立刻停顿，所有的分别意识都会停止下来，脑海之中出现瞬间的空白。禅宗形容这种不可思议的状态为“虚空粉碎、大地平沉”，是一种遮断式的思维方法，与日常语言比起来可谓“直指人心”，使人不假（无暇）思索，众流（思维）截断，一时间桶底脱落，明心见性。

人生中的很多事情又何尝不是如此！

旁观者清，当事者迷。当我们迷失在一件事或一种境地中时，旁观者往往比我们看得更清楚，一个善意的提醒，或委婉，或激烈，都有可能使我们于瞬间被棒喝，在瞬间空白后“脱胎换骨”，甩掉固有的观念、固执的情思，进而在澄明的心性中把握住人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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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口占，不打草稿，口头叙说出来。

[2] 粗行沙门，即粗鲁和尚。

附录 本书禅宗人物法脉传承表

初祖达摩—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慧能

六祖慧能—洪州法达

—西蜀方辩

—吉州志诚

—江西志彻

—南阳慧忠

—永嘉玄觉

—菏泽神会

—南岳怀让—马祖道一（洪州禅）

马祖道一—百丈怀海—大慈寰中

—古灵神赞

—长庆大安—大随法真

—沩山灵祐—仰山慧寂（沩仰宗）—无著文喜

—香严智闲

—黄檗希运—临济义玄（临济宗）

—睦州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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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美国亚马逊编辑推荐的一生必读书单100本

7、 30个领域30本不容错过的入门书

8、 这20本书，是各领域的巅峰之作

9、 这7本书，教你如何高效读书

10、 80万书虫力荐的“给五星都不够”的30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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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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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自序 禅与心的智慧

第一章 不做心魔的奴隶

1.人不自欺才能不被人欺

2.关于信仰的两个传说

3.心中的欲念绑着你

4.虚华落尽，心性显现

第二章 前程是靠自己走出来的

1.看清人生本来的面目

2.心生万物生，心灭万物灭

3.找到真我了吗

4.感恩自己的对手

第三章 内心强大才能淡定行事

1.宽容赐人以力量

2.有时，人需要一点刺激

3.善不是刻意做出来的

4.别把话说破

第四章 抬头做人先要低头做事

1.只要抓住了根本，人生自然通达

2.坚持做下去就对了

3.打通你的任督二脉

4.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第五章 清空杂念，以灵感觉知万物

1.说一丈不如行一尺

2.倾听直觉的声音

3.学会驯服躁动的心

第六章 宠辱不惊，世界不会垮

1.生死面前的淡定

2.坚持到时机出现时

3.大疑有大悟

4.改变你能改变的

第七章 活着就要活泼泼的

1.别被形式点了穴

2.没有完全相同的成功经验

3.佛本来就在你心里

4.打破思维的障碍

第八章 幸福要靠正能量

1.何苦自寻烦恼

2.说到做不到，不过口头禅

3.辩论出个真与假

4.今天的收获，缘于某年某月某日的一次坚持

第九章 完整的人生少不了磨砺

1.成全他人成就自己

2.闯出一条自己的路

3.耳边那声宝贵的大喝

附录 本书禅宗人物法脉传承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