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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福还有多远》1(1)

- 《幸福还有多远》1(2)

- 《幸福还有多远》1(3)

- 《幸福还有多远》1(4)

- 《幸福还有多远》1(5)

- 《幸福还有多远》1(6)

- 《幸福还有多远》1(7)

- 《幸福还有多远》1(8)

- 《幸福还有多远》1(9)

- 《幸福还有多远》1(10)

- 《幸福还有多远》1(11)

- 《幸福还有多远》1(12)

- 《幸福还有多远》1(13)

- 《幸福还有多远》2(1)

- 《幸福还有多远》2(2)

- 《幸福还有多远》2(3)

- 《幸福还有多远》2(4)

- 《幸福还有多远》2(5)

- 《幸福还有多远》2(6)

- 《幸福还有多远》2(7)

- 《幸福还有多远》2(8)

- 《幸福还有多远》2(9)

- 《幸福还有多远》2(10)

- 《幸福还有多远》2(11)

- 《幸福还有多远》3(1)

- 《幸福还有多远》3(2)

- 《幸福还有多远》3(3)

- 《幸福还有多远》3(4)

- 《幸福还有多远》3(5)

- 《幸福还有多远》3(6)

- 《幸福还有多远》3(7)

- 《幸福还有多远》3(8)

- 《幸福还有多远》3(9)

- 《幸福还有多远》3(10)

- 《幸福还有多远》3(11)

- 《幸福还有多远》4(1)

- 《幸福还有多远》4(2)

- 《幸福还有多远》4(3)

- 《幸福还有多远》4(4)

- 《幸福还有多远》4(5)

- 《幸福还有多远》4(6)

- 《幸福还有多远》4(7)

- 《幸福还有多远》4(8)

- 《幸福还有多远》4(9)

- 《幸福还有多远》4(10)

- 《幸福还有多远》4(11)

- 《幸福还有多远》4(12)

- 《幸福还有多远》4(13)

- 《幸福还有多远》5(1)

- 《幸福还有多远》5(2)

- 《幸福还有多远》5(3)

- 《幸福还有多远》5(4)

- 《幸福还有多远》5(5)

- 《幸福还有多远》5(6)

- 《幸福还有多远》5(7)

- 《幸福还有多远》5(8)

- 《幸福还有多远》5(9)

- 《幸福还有多远》5(10)

- 《幸福还有多远》6(1)

- 《幸福还有多远》6(2)

- 《幸福还有多远》6(3)

- 《幸福还有多远》6(4)

- 《幸福还有多远》6(5)

- 《幸福还有多远》6(6)

- 《幸福还有多远》6(7)

- 《幸福还有多远》6(8)

- 《幸福还有多远》6(9)

- 《幸福还有多远》6(10)

- 《幸福还有多远》6(11)

- 《幸福还有多远》6(12)

- 《幸福还有多远》6(13)

- 《幸福还有多远》6(14)

- 《幸福还有多远》7(1)

- 《幸福还有多远》7(2)

- 《幸福还有多远》7(3)

- 《幸福还有多远》7(4)

- 《幸福还有多远》7(5)

- 《幸福还有多远》7(6)

- 《幸福还有多远》7(7)

- 《幸福还有多远》7(8)

- 《幸福还有多远》7(9)

- 《幸福还有多远》7(10)

- 《幸福还有多远》7(11)

- 《幸福还有多远》8(1)

- 《幸福还有多远》8(2)

- 《幸福还有多远》8(3)

- 《幸福还有多远》8(4)

- 《幸福还有多远》8(5)

- 《幸福还有多远》8(6)

- 《幸福还有多远》8(7)

- 《幸福还有多远》8(8)

- 《幸福还有多远》8(9)

- 《幸福还有多远》8(10)

- 《幸福还有多远》8(11)

- 《幸福还有多远》8(12)

- 《幸福还有多远》8(13)

- 《幸福还有多远》9(1)

- 《幸福还有多远》9(2)

- 《幸福还有多远》9(3)

- 《幸福还有多远》9(4)

- 《幸福还有多远》9(5)

- 《幸福还有多远》9(6)

- 《幸福还有多远》9(7)

- 《幸福还有多远》9(8)

- 《幸福还有多远》9(9)

- 《幸福还有多远》9(10)

- 《幸福还有多远》10(1)

- 《幸福还有多远》10(2)

- 《幸福还有多远》10(3)

- 《幸福还有多远》10(4)

- 《幸福还有多远》10(5)

- 《幸福还有多远》10(6)

- 《幸福还有多远》10(7)

- 《幸福还有多远》10(8)

- 《幸福还有多远》10(9)

- 《幸福还有多远》10(10)

- 《幸福还有多远》10(11)

- 《幸福还有多远》10(12)

- 《幸福还有多远》10(13)

- 《幸福还有多远》10(14)

《幸福还有多远》1(1)

刚洗完澡的李萍和靳英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她们收起了工装，穿上了一件新款的连衣裙，清新时尚，使得整个更衣室都显得亮丽起来。

两人平时就是厂里的两朵姊妹花，都是二十露头的年纪，皮肤白皙，身段匀称。这会儿刚洗完澡，更是让人眼前一亮。尤其是李萍，浑身散发出自然而逼人的妩媚气息。就连靳英，看着都忍不住有些羡慕。

“李萍，你说这一样的连衣裙，怎么穿在你身上就不一样了？”

李萍纳闷：“怎么就不一样了？”

“你看你，就像出水芙蓉，别说男人，女人看见了都会眼睛一亮！本来我也挺漂亮的，可跟你在一起，就成绿叶了。我要是找不到对象，那就该怪你，你可得赔我一个！”靳英调笑道。

李萍笑着说：“行啊，这好说，全厂都知道咱俩亲如姐妹，有我的就有你的，大不了把我的让给你！”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二人边说笑，边走出澡堂。1978年的阳光，带着清新的气息，洒在保定卷烟厂绿草成片、水绕假山的新建厂区，也洒了二人身上，沿着她们年轻的曲线形成了耀眼的光晕。

此情此景，这对于电线杆上的年轻电工小杜来说，美得如同一幅画似的。本来他正在电线杆上维修。听到清脆的嬉笑声传来，不经意往下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了刚从澡堂出来的李萍和靳英，不禁看得呆了。

李萍边走边撩了下额头湿漉漉的头发，也撩得电工在电线杆上心神荡漾。小杜眼睛发呆，手上却没停，下意识地搭着线。只见一股蓝色的弧光爆起，人便从电线杆上掉了下来，直接倒栽进了电线杆下的煤堆里。

这可把李萍和靳英吓了一跳。李萍急忙上前察看，年轻的电工栽进煤堆里，蜷曲着身子已不省人事了。

还是李萍先意识到，电工触电了，“他被电着了！快！你快到医务室喊大夫！”

靳英转身就往医务室跑去，来到医务室门口，急得连门都没有进，跑到近前敲着窗户就喊：“大夫大夫！快！有人触电了！”

一男一女两个大夫急忙起身。女大夫边往外奔去边纳闷地说：“这也没下雨，怎么就触电了？”

当靳英带着两个大夫跑来时，吃惊地看见李萍正在给那电工做着人工呼吸。那电工因为栽进了煤堆里，一脸的黑煤。弄得李萍的脸上和嘴巴上也都沾满了黑煤。

那个男大夫急忙接过来继续做着人工呼吸。抢救还算及时，再加上那电工年轻力壮，不多时就苏醒了。被弄到了医务室。他躺在病床上，一只手被包扎着。女大夫正用湿毛巾在给他擦着脸上的煤渣，一边擦还一边问：

“小杜啊，你都进厂三年多了，也该算是有经验的电工，这又没下雨，怎么会被电着！在电线杆上瞎想什么！是不是做梦娶媳妇呢？”

那姓杜的电工理都不理，目光在人群中找到李萍，目光便再也不肯移开，痴痴的样子。

李萍心里不悦，躲避开他的目光，对女大夫说：“王大夫，没事我们走了。”

王大夫忙回过头来，说：“李萍，谢谢你，哦，还有靳英。看来平常教你们一些急救措施，还挺管用的，关键时刻就能用得上。”

李萍刚要走，却不料那杜电工颤巍巍撑起身来喊：“别……走，李萍你先别走！”

他的手向李萍伸去。女大夫以为他要道谢，说：“老实躺着！现在不用谢！等你缓过来，好好请请李萍！”

杜电工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痴痴地向李萍伸去手，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

李萍疑惑：“你……”

《幸福还有多远》1(2)

杜电工在病床上够不着李萍，往前一抢，闪到地上，李萍急忙就劲扶住了他。杜电工半跪半歪在李萍的怀里，他有些不肯撒手地乞求道：“我……我……李萍，我我我快被你迷死了，求求你嫁给我吧……”

杜电工的直白表露，让众人先是惊愣，少顷满屋子便哄堂大笑。李萍有些生气，觉得受到屈辱一般将他往病床边一推，转身就走了。

杜电工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李萍生气了，看着李萍的背影，急切地喊：“我刚买了一块手表，海鸥牌！是要送给你的！收音机早就买了！缝纫机也早就买了……”

靳英跟上李萍，逗她说：“哈！又一个花痴！比去年那个更厉害！李萍，你看你，魅力有多大，挡都挡不住！”

李萍眉头微蹙：“烦透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时，那杜电工猛然从病房里推开了窗户，探出头来继续喊道：“……我家就我一个，独苗！你进门就能当家！我爸在电业局，我妈也在电业局！我还有个舅舅，在公安局！我们家生活条件，没比的！”

病房内外的人，又是哄地一阵大笑，像在看戏。

李萍恼地突然返身回来，走到了窗户前。把那杜电工惊得缩回脖子，动动嘴巴，不敢再喊了。

“你喊啊！大声喊啊！”李萍怒视着电工。

杜电工看李萍那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锋利地逼向他，似乎有些胆怯了。他动动嘴巴，之后才低声说：“我爸我妈说了，你要是不愿意一起过，可以分家单过……”

“有你这么个儿子，我都替你爸你妈丢脸！”

包装车间的流水线上，一盒盒香烟在传送着。李萍穿着工装，开着电瓶车驶来，装着一箱箱香烟。

靳英过来，有些丧气地道：“完了，今天又看不成《渡江侦察记》了。”

李萍问：“怎么了？”

靳英郁郁地说：“你还不知道？于大路刚通知，今天还要加班！到晚上九点！”

“加就加吧，明天下班我陪你去看。”

“那还得再等一天才能看到王心刚，你说这不存心折磨我嘛！”

李萍笑：“瞧你被迷的！小心你也变成花痴！”

靳英往李萍身后看了一眼，说：“还是你小心点吧……瞧，快瞧，谁来了！”

李萍扭头一看，那杜电工提着两个饭盒走进了车间，四下寻找着李萍。

靳英叹道：“他自从那天被电晕了好像一直没醒，这连着几天，天天来八趟！”

李萍扫视了一眼那杜电工，有些反感地开起了电瓶车驶去。杜电工看见了她，急忙跑了过来，挡在了电瓶车的前面：“李萍，嘿嘿……今天还要加班是吧？我给你送饭来了，四喜丸子！”

车间内好多职工在看着他，他视而不见，眼里只有李萍。

李萍冷冷地说：“前天昨天今天我都告诉过你，别再来纠缠我了！”

杜电工：“我没有纠缠你啊，我是来给你送四喜丸子的！哦，对了，还有手表！”

杜电工眯着笑眼伸手掏着贴胸的衣兜，忽然，衣领被一只大手给揪住了，倒拖着向大门口拖去。杜电工边退步边挣扎着喊：“谁谁谁啊？……谁啊？！”

电工挣脱开，转身一看，眼前是五大三粗的于大路。

《幸福还有多远》1(3)

杜电工吓得愣住：“于大路……于主任！你这是干什么？”

于大路怒斥道：“别跑到包装车间来装疯卖傻！回你们动力车间去！”

“我来给李萍送饭来了，你管得着吗？”

“看我能不能管得着你！”

于大路揪住了他，向外推去……杜电工自然不肯服输……两人撕扯起来。随着两人推推搡搡动作越来越大，于大路有些急了，突然一脚将那杜电工踹倒。杜电工踉跄着摔去，摔在了李萍的电瓶车上。脑袋当即磕破了，流出血来。

于大路还要打他，被靳英等人拉开了。

杜电工捂着脑袋嚷着：“于大路……你等着！敢打我！你等着你！”然后捂着脑袋逃出了包装车间。

清晨，厂区大喇叭里，传出嘹亮的广播体操声：“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现在开始做广播体操。第一节，伸展运动。一、二、三、四……”

李萍和靳英等人，在厂区的花坛边正跟着广播在做操。其他的职工，也都在附近三三两两地做操。

忽然，一辆警用摩托车驶来，突突地穿过做操的人群，朝外面驶去。驶过的那一刹那，大家都看到车里坐着两名警察，还有于大路——带着手铐。锃亮的手铐，闪动出刺眼的光。

众人惊呆了。

“于大路……怎么被铐起来了？”靳英惊得合不拢嘴。李萍也有些吃惊地看着穿过人群驶去的警用摩托车。

杜电工过来了，很得意地说：“我说过了，我舅舅在公安局，还是个科长，你们都不信！这下信了吧？信了吧信了吧？就于大路那三代工人阶级样，还敢打我，还打出了血，这下有他好受的！少说，劳教一年！”

李萍恶狠狠地瞪着他：“原来是你害的他！”

“他是自作自受！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谁要敢碰我，有他好受的！”杜电工得意地说。

“那你就记着——以后你要再敢纠缠我，我也要报警！就找你舅舅报警！把你也铐去劳教一年！”

杜电工一愣：“哎哎哎……李萍！我、我……这也是想让你看看，我是有本事的人！比他们都强！是有本事的！嫁给我，没人敢欺负你……”

李萍鄙视而又愤怒地道：“别以为你这样就能让我高看你，这下我更瞧不起你了！以后你离我远点，越远越好！再靠近我，别怪我喊抓流氓！”

杜电工尴尬而又焦急无奈，面对李萍，不知所措了。

回到车间的李萍心事重重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电瓶车。靳英凑过来：“这于大路也够倒霉的，就那么一脚，把自己给踹进去了。”

李萍将抹布一摔：“他被冤枉了！我这就去找厂长，厂里应该出面保他去！”说着就匆匆向车间外走去。靳英愣了愣，追了上去：“我陪你一起去。”

没想到李萍站住，对她道：“这种事别跟着我，省得把你也给卷进去了，该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去！”

靳英只得无奈站住了。

厂长办公室内，宋厂长正在发火，面前站着厂办刘主任。刘主任戴着眼镜，谨小慎微的样子，等着厂长训话。

“不像话！我都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还都完不成生产任务，他们却把我的包装车间主任给铐走了！耽误了生产，谁负责？”

“这事吧……不怪于大路，怪那小杜，杜电工，老去缠着李萍……”刘主任解释道。

“那个李萍是天仙吗？能把他迷到从电线杆上打下来！你去，去公安局找找关系，把于大路给保出来。”

“我去！我这就去！关系倒有，能找到蓝局长。我刚才也给蓝局长打过电话了，可蓝局长说……”

“蓝局长说什么了？他要是想要烟，我这就给你批条子！”

刘主任忙说：“他倒没有要烟，可他说总得找个理由啊。”

宋厂长愣了下：“什么意思？”

“要想让他说话，放了于大路，总得给他个可以说话的理由啊。厂长你先别着急，我想过了，这事是因为李萍引起的，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让李萍跟我一起去公安局……”

宋厂长疑惑地看着他：“让李萍去干什么？”

厂办刘主任有些诡秘地一笑，凑近了宋厂长……

李萍是楼梯上遇见正欲找她的刘主任的。两个人都行色匆匆，差点撞上了。

“李萍，正好正好！我正要去车间找你去。不不不，不是我找你，是?长找你！快快快……”

李萍说：“我也正要找厂长去！”

《幸福还有多远》1(4)

刘主任带着李萍回到厂长办公室：“厂长，李萍来了，哦，是她主动来的！”

李萍站在厂长面前。宋厂长上下打量着她，皱着眉头嘟哝：“还真是个天……咳咳，李萍，于大路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我就是为这事来的！那个小杜太过分，他不该去报案。于大路受冤枉了，厂里得想办法去把他给保出来！”

宋厂长心里一喜：“咱们想到一块了！缺了于大路，生产任务肯定要受影响，厂里当然要保他！你现在就和刘主任带着厂里的介绍信去公安局，把于大路给保出来。”

李萍顿感责任重大：“让我去？可我不认识公安局的人，怎么保啊？”

“不用你认识。你去，就说你是于大路的未婚妻，那姓杜的电工调戏你，于大路一看急了，失手踹了一脚，情有可原。这情有可原嘛！”

李萍一听急忙说：“可小杜没有调……调戏我，他就是去给我送饭，送四喜丸子……”

刘主任这时忙插嘴：“他凭啥给你送四喜丸子？你又不是他的未婚妻！他送四喜丸子就是调戏！”

李萍有点急了：“可我也不是……不是于大路的未婚妻啊。”

宋厂长有点不耐烦：“你到公安局就说是！就说你是于大路的未婚妻！这么说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能把于大路给保出来，要不然，把他送去劳教个一年半载的，你心里好受啊？事可都是你给惹出来的！”

“我没有惹事，这怎么能够怪我？”

“行了行了！怪不怪你，大家心里都有数！……我想起来了，你爸爸叫李金才，原先在锅炉房，对吧？当初你顶替你爸进厂，还不够条件，还是厂里照顾你的。现在厂里要你去说一句话，难道就不成吗？！”厂长不得不拿出旧账说事。

李萍看着焦急的宋厂长，只能低下头，算是答应了。跟着刘主任去了公安局。

她长这么大，不怕苦，不怕疼，从小到大最怕的事就是撒谎，尤其“未婚妻”这个弥天大谎，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尽管她把“口供”反复背诵了好几遍，但是到公安局接受笔录时还是结巴了。

“……我跟于大路早就对上象了，我是他的……未婚妻。他这人挺好，平常吧，他脾气就急，那天……”

女警察将一杯水推到了李萍的面前：“别紧张，慢慢说。”

李萍喝了一口水，说：“在车间里，大家经常开玩笑，可有时候玩笑开过头了，就免不了动动手。可谁也不会去报警，惊动你们警察。那天我们加班，小杜去车间给我送饭，送的是四喜丸子，于大路看见了，当然就别扭，不高兴。他和小杜就动起手来了。情有可原，你们说是不是情有可原？哪个男的愿意看见自己的未婚妻被别人惦记着……”

此时，在公安局局长办公室，刘主任正将两条“白条烟”，放在了蓝局长面前：“蓝局长，这烟别看是‘白条’，但从选料到加工，那都是一流的，是专门为市级以上领导特供的。你尝尝。”

蓝局长好奇地问：“你们烟厂的人，不用抽烟吧？”

刘主任忙笑着回答：“都抽啊，男的差不多都抽烟。”

“哈，你们还用抽烟？整天闻那烟味不就过足了瘾？”

刘主任讨好地大笑两声：“蓝局长，您这话说的有意思！有意思！烟厂烟味足，就连空气都是甜丝丝的！厂区里面吧，好多蜻蜓，都扎堆了！撞头！开始还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敢情这蜻蜓也能染上烟瘾！”

蓝局长笑：“这可没听说过，蜻蜓也能染上烟瘾吗？”

那边，女警察将记录递给了李萍说：“你看看笔录，要是情况属实，就按个手印。”

李萍一愣：“还用按手印啊？”

《幸福还有多远》1(5)

“当然，这得留档。”

李萍慢慢伸出右手的食指，蘸着印泥，有些迟疑地往记录上按去。一个鲜红的手印留下来了，很耀眼。李萍看着那个手印，浑身一颤。

当刘主任和李萍走出公安局时，刘主任表现得非常高兴：“李萍啊，多亏了你来做这么个笔录，这下蓝局长就好说话了。蓝局长答应，马上办理手续，下午就能放了于大路！”

李萍有点恍惚，没去听刘主任说什么，只顾看着右手的食指上残留的鲜红的印泥。一到厂里，她便用肥皂一遍遍地搓着手指上沾的印泥，她不想让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情留下任何记忆……

当于大路回来的时候，车间沸腾了，他被车间岳调度等几个人前簇后拥。于大路对众人一本正经地说：“大家可要吸取我的教训，千万要遵纪守法，这蹲班房的滋味可不好受！”

岳调度说：“他们也就吓唬吓唬你，哪敢真让你蹲啊？”

“吓唬？好家伙，警察一翻治安条例，还真让我害怕了！猜猜怎么着？就这一脚，劳教个一年半载的，没话说！”于大路正色说到。

“那还这么快就放你回来？谁去找的人，这关系可够铁的！”

于大路愣了一下：“这关系啊……是铁！没说的！”

于大路到了李萍的跟前。这个粗犷的汉子，眼睛里燃起了热烈的激情之火。

李萍却很平静地说：“于主任回来了啊。”

“嘿嘿……回来了回来了！真没想到，你会到公安局去承认是我的未婚妻，这个好！嘿嘿，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于大路高兴地咧着嘴。

“于主任，你可别认真了，我去厂里找厂长，是厂长非让我这么说的……”

于大路拦住她的话：“李萍，别不好意思！你都认了，我能不认吗？再说了，你这一认，我就是因祸得福！”

李萍看看围观的众人，不好再解释了，刚要躲开，于大路却猛然上前，把李萍给背了起来，绕着车间流水线奔跑起来。车间的职工一片惊愣，惊讶地看着这俩人。

靳英知道，依李萍那么倔强的性格是受不了这个的，但她想做什么却也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她在于大路的背上挣扎着。

李萍绝望地捶于大路的背，奋力地扭动着双腿，喊他放下，但是这点力气对于大路不能形成丝毫威胁。终于，于大路停下脚，却没有放下李萍，而是又兴奋不已地背着李萍原地转了几个圈，这才放下了她。

李萍这时已感觉头脑一片空白，脚一沾地，头就有些晕，腿有些软，摇晃了一下，有些踉跄。于大路就劲将她给扶住了，对着全车间的职工，眉飞色舞地说：“喜事新办，我和李萍这就算订婚了，‘十一’就请大伙儿吃喜糖！”

职工们稍愣了一下，然后就有人鼓掌。掌声跟着就越来越响。

李萍又羞有气，浑身都在哆嗦。

岳调度就劲鼓噪：“于主任，敢不敢背李萍到车间外跑一圈？让全厂的人看看？”

于大路：“有什么不敢的？！我还就想让全厂的人看看！”

于大路很兴奋。于大路雄赳赳气昂昂。于大路理直气壮地拉过李萍就要再背。李萍挥起手来对准于大路就抽过去一个耳光，很响亮！这一个耳光，把于大路给打蒙了，把全车间的职工给打蒙了。一车间的人都僵在了那里。

这一天，李萍都过得浑浑噩噩的。终于挨到下班时分，她径自取来二八的自行车，飞快蹬去。夕阳下，转动的自行车辐条，反射出绚丽的霞光。

靳英喊着她追了上来，道：“李萍！李萍……你怎么连于大路都敢打啊？还是当着全车间人的面！”

《幸福还有多远》1(6)

“他太过分了！”

“我知道你心气高，看不上于大路。可他是车间主任，又是厂里的红人，这下，你就是想逃也逃不掉了！他那个犟脾气，非死缠着你不可！”

李萍停下自行车，看着靳英：“我好心去公安局保的他，难道就因为这个我就应该嫁给他于大路？”

“应不应该放一边！现在你去问问，全厂的人都知道你是于大路的未婚妻，你被贴上标签了。”

“贴上标签了？”

“我这是打个比方！就像一包香烟，贴上标签就等于封死口了！这下你怎么办啊？”

李萍慢慢仰头，望着卷烟厂锅炉房那高高的烟囱，冒出浓浓的黑烟。

李萍气闷似地说：“打进烟厂那天起，我就觉得气喘不顺，老是咳嗽，吃了好多药也不管用。也没法不咳嗽，你瞧瞧这根烟囱，又粗又高又大，还整天冒着黑烟，真受不了！”

靳英没听明白：“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那根烟囱！我怎么可能嫁给他于大路？嫁了一辈子都得咳嗽喘不过气来！靳英，我在公安局做笔录时按了个手印，那印泥比咱车间办公室的那盒印泥好用多了，鲜红鲜红的！可按下那个手印，我就感觉不好，当时就觉得把我自己给抵押进去了。”

李萍和靳英推车走到了卷烟厂大门口，随着下班的人群，走出了厂区。两人来到必经的天桥上，停住了。这是一处临近车站的铁路过街天桥。桥下横卧着十几条铁路线。正有一列火车从桥下通过，呼隆隆地震得天桥跟着直颤悠。

一盏盏伫立在铁轨旁的指示灯在闪烁着，红色黄色绿色，不停地变换着。

李萍看着变换的指示灯：“我要想办法离开卷烟厂，离开于大路！”

靳英吓了一跳：“你要离开卷烟厂？现在多少人想进厂还进不来呢。”

“那也要离开！不单单是因为今天的事，其实我早就想离开了！”

“为什么呀？我觉得卷烟厂挺好的。”

“是挺好，对别人来说都挺好，可我在厂里就是感觉不到幸福！”

靳英盯着李萍说：“幸福？李萍……你老说幸福幸福的，你要的幸福是什么呀？”

李萍望着远去的列车，慢慢道：“我现在还说不清楚，但我知道有，就在前面等着我！我自己得去寻找。自己要不主动去找，没人会把幸福送给你！”

“那你离开烟厂要去哪儿？有门路吗？”

“没有，没门也没路，但自己闯呗。年轻时候不闯一闯，那等老了后悔都来不及了！”

黄昏时分，李萍骑着自行车到了自家楼下。刚停下锁好车，李母从楼内出来，提着只篮子。

“妈，要买菜去？您歇着，我去吧。”

李母神情有些紧张地低声说：“小萍……你哥回来了。”

《幸福还有多远》1(7)

李萍下意识地抬头向楼上望去，高兴地说：“我哥回来了？那还是您受累去买吧，我看看我哥，快两年没见了。”

李萍说着就要往楼里进，却被李母一把给拉住了。李母很为难地说：“你哥他带着你嫂子还有小河回来的，你爸正生气呢。你上楼劝劝你爸啊。”

李萍一笑，道：“妈，我爸看到大孙子了，还生气啊？说完一步两个台阶，很兴奋地往楼上奔去……”

李家是两居室的住宅楼，一个不大的客厅，里面家具也挺简单。李萍开门进家，先是看到一个穿戴有些土气的女人正拿着拖把在擦地。那女人看见李萍进来，紧张而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李萍。

“是大嫂吧？哎呀，你怎么刚到就擦地，快休息，我来我来。”

可桂花却一副怯怯的样子，握紧拖把不肯撒手：“我来，我能擦干净……”

“哎呀嫂子，不是怕你擦不干净，是怕你受累，哪能让你刚进婆家的门就擦地……”李萍忙着夺过拖把。

听见李萍的声音，李萍的大哥李元从卫生间出来：“小萍回来了。”

李萍高兴地说：“哥！你怎么能让大嫂进门就干活啊？”

“没事，你大嫂又不是外人，再说，她闲着会比干点活更难受。”

“我大侄子呢？”

“我正给他洗澡呢。”

“我看看，想死我了，还只看见他的照片呢……”

卫生间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胖乎乎的小脸，胖乎乎的手脚，很是可爱。他光着身子站在一只大塑料盆里，湿湿的头发软软地伏在脑袋上。他还认生，睁大眼睛紧张地看着走进来的李萍。

李萍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我来给洗，我给大侄子洗澡。”

孩子紧张地蹲下身去。李元一看，“还是我给他洗吧，小河认生。小河，叫二姑。”

小河蹲在大塑料盆里，玩水，头也不抬。

“嘿，跟二姑还认生啊！……哥，爸呢？”李萍抬起头来。

李元向另外一间屋子示意了一下，低声道：“正生气呢，骂我没出息。”

李萍一笑：“别怕，哥，我有办法劝爸高兴！”

李萍推门走进了卧室屋，李金才正坐在椅子上捧着一只搪瓷大茶缸，脸色阴沉着，直喘着粗气。李萍走上前去，哄劝道：“爸，你这么扔脸色，就不怕吓着我嫂子和小河啊？”

李金才哼了哼，道：“我能吓着谁？倒是你哥把我给吓着了！”

李金才一说话就粗门儿大嗓，李萍急忙阻拦道：“爸爸爸爸，小点声！我嫂子头一回来，你别这么粗门儿大嗓的……”

这时，李元进来了，给李金才的搪瓷大茶缸里添上水，道：“爸，有什么不高兴的，您就跟我直说。”

“我是替你担心！你怎么能不经过组织就偷跑回城？还带着媳妇孩子！这连个户口都落不下，以后你怎么办？媳妇孩子又怎么办？这些你想过没有？”

李元却笑了：“爸，这些我还真的都想过了！我连考了两年大学都没有考上，直后悔下乡前没有好好学。你孙子今年三岁了，他该上幼儿园，从小就有个好环境，长大了才能有出息！至于以后，爸，你放心，我虽然没有工作，也能养活她娘俩儿！”

《幸福还有多远》1(8)

“可连个工作都没有，你怎么养活？”

“我去搞城乡贸易去。”李元说。

李金才一惊：“你搞啥？”

李元说：“用鸡蛋换大米、换粮票，倒买倒卖！”

李金才气愤不已，说：“我就知道你不惦着走正道，那是投机倒把！”

“爸，十一届三中全会都开了一年多了，邓小平讲话您没学啊？现在没有投机倒把了！‘钱广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我要当个自食其力的小商小贩，国家政策不仅允许，还提倡呢！邓小平说了，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爸，你不用为我担心，别人的话你可以不相信，邓小平的话你不能不信吧？”

李金才吐出一口气来：“可当个小商小贩，那是个正经的工作吗？”

“爸，我这也是骑驴找马！您放心，我不会一辈子就当小商小贩，没准有一天我就能成为大陆的李嘉诚！李嘉诚就是从小商小贩起家的，他可是香港的大老板啊！”

李金才刚要再说什么，忽然，桂花带着小河进来。李金才的目光就被孙子小河吸引了，那脸色就有些缓和了。李萍见状，就将小河抱起来，道：“小河，来，摸摸爷爷的胡子……对对，把爷爷的下巴托住啊，要不啊，爷爷的脸就快掉下来啦……”

孙子小河摸着爷爷的下巴。李金才躲闪了两下，没有躲避开。

李萍逗弄着小河：“叫爷爷，小河，叫爷爷……”

小河仰着小脸，看着李金才，甜甜地喊：“爷爷……”

李金才吃不住劲了，扑哧一声乐了，高兴地将小河抱起来，亲着小河，亲得小河直叫唤。这时候，李母也正好卖菜回来，看着这一幕，松了一口气。

李金才亲完，又装着生气的样子，对李元道：“哼，要不是看我大孙子的面，我就把你给赶回乡下去！”

晚饭后，李萍回到自己的卧室，为嫂子桂花和侄子小河收拾床铺。她觉得二哥为了自己，吃了好几年的苦，这一次带着妻儿回家，不管怎么样也得让他们娘俩住得舒服些，自己将就一下就行。过道里有一个行军床，虽然简陋单薄，长久没有人睡了，一压就“吱嘎吱嘎”地响，好在自己比较瘦，正可以睡下。

桂花不好意思地说：“他二姑，还是你睡这屋吧，我们三个在过道里挤一挤……”

“那怎么行？嫂子你可别见外啊，进了这个门，你就是这个家的人！可千万别处处委屈自己！要那样，别说我哥不干，我也不干！”

桂花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李元劝住，道：“算啦，别推来让去的，就让小萍在过道睡吧。”

李萍也说：“嫂子，小河都困了，你哄他快睡吧。”

李萍抱起一床被，走出了屋。桂花累得坐在了床头，叹气。

李元体贴地说：“怎么啦？”

“这个家，幸好还有他二姑……”桂花叹道。

李萍躺在过道的行军床上，就着微弱的灯光在看着一本书。一翻身，那行军床就跟着吱嘎吱嘎地响。

李元出了卧室，看着李萍，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小萍，让你受委屈了。”

“哥，这有什么委屈？当年要不是你坚持下乡，把顶替进厂的名额让给我，那我就该下乡去了。”

“哥是男人，苦点累点应该的。”

李萍想起什么来，道：“对了哥……”说着，她从书本里拿出一只小信封，塞给了李元，小声说，“我攒的零花钱，你留着用。”

《幸福还有多远》1(9)

李元笑笑，又塞还给了李萍说：“哥不要！救急不救穷，哥想办法自救。小萍，你帮哥一个忙，去厂里要一张自行车票，二八的，横梁，哥哥好用。”

“哥，你当真要去倒鸡蛋？”

“是，先干着，骑驴找马！也没准倒上两年，哥就成万元户了！”

“哥，你怎么到什么时候都不发愁？”

“以前也发愁过，怨天怨地的，还常常感觉生不逢时。可自从娶了桂花，有了儿子，我一下子开窍了，怨谁啊？又有什么好抱怨的？生活待我不薄啊！下乡的时候我是孤身一个人去的，可回城就变成了三个，有了老婆，有了儿子。这挺好，哥觉得挺幸福！”

“好多回城的，都把乡下的老婆孩子给丢下不管了。”

李元说：“哥不是那样的人，哥就是把自己给丢了，也不会丢下她娘俩儿！”

正说着，里屋传出小河的哭声。“你睡吧，我看看小河。”李元走到里屋门口，又转身小声地叮嘱道：“自行车票，二八的！”

李萍点了点头。

第二天，李萍来到厂里，楼梯上正看见刘主任手里拿着文件向厂长办公室走去。李萍打上前招呼：“刘主任……”

刘主任停住：“哦，李萍啊，有事？”

“刘主任，厂里正在分自行车票吧？能不能分给我一张？”

刘主任说：“哦，自行车票啊，都发给车间主任了，你找于大路要啊！对了对了，你和于大路不是那个……都对上相了吗？你怎么还用找我要自行车票？找他啊！”

李萍一听，立刻忧心忡忡。自从她打了车间主任于大路的脸之后，她都避着他走，没和他说过话，这次如果开口要车票，他能给吗？

于大路在办公室里正仔细地做着进度图表，图表上的红蓝箭头清晰而又分明。李萍和靳英进来，于大路抬头扫视了一眼，看见是李萍，又低下了头。

李萍迟疑了一下，说：“于主任……我想要一张自行车票，二八的，我去找过厂办刘主任，他说已经发到车间了。你能不能分给我一张？”

于大路看看她，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认真地画着。李萍和靳英对视一眼，李萍刚要再说什么，电话响了。于大路接起电话：“喂……厂长啊，这个月的任务真要悬了，切过滤嘴的机器坏了三天，还没有修好……”

于大路边接听着电话，边挥手向外示意，让她们俩出去。李萍和靳英只好出去了。

出了车间办公室，靳英问：“打完他嘴巴之后，你找过他吗？”李萍摇头。

“没跟他道个歉啊？”

“我道什么歉？我又没有错！”

“可你这一个嘴巴算把于大路给得罪了！他不会给你自行车票的！”

“这是两码事！我从进厂还没有分过自行车票，轮也该轮到我了！他是车间主任，办事得公平！该分给我就得分给我！这跟打他嘴巴是两码事！”

“打人不打脸！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他嘴巴，他肯定会记仇的。”

正说着，于大路从车间走出。经过她们俩身旁时，瞧都没有瞧李萍一眼，走去了。

靳英说：“瞧见没？目不斜视！”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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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还有多远》1(10)

一天过去了，于大路没有找李萍，李萍心有不甘。她对靳英说：“我等了一整天，看来他还真记仇了！可我已经答应我哥了，他肯定在家等着，你说我回家该怎么跟我哥说？……这不行！我去找于大路去！”

“算啦，别去找没趣！他是车间主任，给谁不给谁全凭他一句话。他要是不愿意给你，想都不用想就能找出一百个理由来拒绝你。”

李萍着急了：“要是我自己用，不给我就算了，还有一辆破车对付着骑，可我哥要用。他从乡下回来，带着我嫂子和孩子，多不容易。就让我给要张自行车票我都要不来，那你说还要我这个妹妹有什么用！”

李萍推开门，向外走去。靳英想了想跟上去。这次，在于大路办公室，岳调度在往墙上张贴着那张大图表。

“于主任呢？”李萍问。

“他下班走了，要找他有事，你就等明天了。”

当李萍垂头丧气地回家时，李元正兴奋地给桂花比画着：“我进了商场，一眼就看上了！新出的‘飞鸽’，棒！那铃铛还是转铃！丁零零，丁零零……”

李萍敲门，桂花要去开门，李元却抢先了：“是李萍回来了！”

开门一看果然是李萍。“自行车票要来了吧？快给我，我这就去商场！现在去，还没有关门。”

李萍有些愧疚：“哥，今天没要来。”

李元愣了愣，说：“厂里不是正在分吗？”

“是在分，可车间主任不肯给我……不过哥，别急，明天我接着要！他凭什么不给我？进厂这几年，分电视机票、洗衣机票，分自行车票，我从来就没有争过。这回，我说什么也得争来一张自行车票！’

“还这么难啊……别，别为了哥把车间主任给得罪了，他可正管你！”

“反正也得罪了！”李萍嘟哝道。

“你得罪他了？”

兄妹俩正说着，忽然见楼下传来李金才的喊声：“李萍！李萍——”

李萍急忙推开了窗户，探出头去看，顿时愣住了。楼下除了爸爸，还有一人，正是于大路。更让李萍吃惊的是，于大路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六坤车！

李金才粗门儿大嗓地又喊：“李萍！你还不下楼迎一迎大路！你这闺女也太不懂事了，怎么能让大路掏钱给你买自行车啊？还买了辆这么好的！瞧这车圈，还是镀铬的！都能照出人影来！——你快下来啊！”

李金才喊得恨不能让满楼的人都听见。

随着李金才的喊声，卷烟厂家属楼的楼上楼下窗户都给推开，探出了一个个脑袋来，向外看着。于大路在那儿擦着自行车。李萍赶忙下楼，希望赶紧把这荒唐的事制止住。

“你看大路挑的这车！这车你骑着，全厂都跟着晃眼！你说你怎么能让大路破费啊？”李金才乐呵呵地嗔怪着。

“谁让他买车了？”李萍急忙说。

“上午你不是去找我要买车吗？”于大路抬起头看着李萍。

“我要一张自行车票，不是一辆自行车！再说，是要28的，不是26的！”

李金才不悦地瞪着李萍说：“你喊什么喊！车都给你推来了，你还不高兴！走，大路，别理她，上楼，家去喝酒去！”

于大路将车钥匙塞给了李萍，跟着李金才上楼去了。李萍拿着那金色的车钥匙，哭笑不得。

李元说：“这于大路，长得可够壮实的。”

李萍将车钥匙塞给了李元，转身走去。李元急忙喊：“哎小萍！小萍，你要去哪儿？”

“我出去走走！”

《幸福还有多远》1(11)

李元追上，拦住她道：“这不合适吧？于大路是车间主任，你的领导，这又给你送自行车来……”

李萍说：“我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了！哥，你看看他，哪有当你妹夫的样子？”

李元神情一愣。李萍转身走去了。她来到电影院看通宵电影，这是她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看通宵电影。今晚有四部片子：《地道战》《南征北战》《英雄儿女》和《渡江侦察记》。她从来没发现这些片子这样好看。

银幕上，英雄王成在硝烟弥漫中，端枪扫射着敌人……王成对着步话机喊道：“延安延安！我是851！我是851！敌人已经冲上来了……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王成放下了步话机，用袖口擦了擦脸，从泥土里抽出一只爆破筒，跃出了战壕，凛然地俯视着敌人。他猛然拉开了爆破筒，纵身一跃而下……

银幕下，李萍一边感动地抹着脸上的泪水，一边凝神看着银幕……

与此同时，李家客厅里灯火通亮，李金才和于大路两个人聊得很投缘，觥筹交错，酒酣耳热，好不热闹。

李金才向于大路伸出大拇指来：“……大路，你是好样的！你们那一拨进厂的……数你最有出息！从一个切烟、烟烟丝的，干到车、车间主任……好！好样的！”

于大路忍着饱嗝，直摆手：“不行，我还得努力……”

“对！对头！还得努力！一步步干上去！过两年……就干个副厂长，再过两年，就干上厂长！卷烟厂……厂长！把卷烟厂办、办好！我跟你说吧，大路，说句掏心窝的话，要不是为了让他们顶替，我才不退退退休！就是烧锅炉，我都没、没烧够啊，我、我喜欢闻烟厂的味儿……”

“咱爷俩一样……一样！这烟厂的味……好、好闻！”

“你喝！喝！这个李萍，跑哪儿去了？我去找……把她找回、回来……”

于大路拉住了他，道：“不、不用找找她！我来……看看您，看看伯母！看看大哥！看看大嫂！看看大侄子！……就行！我跟李、李萍……天天在车间里见！”

“咱爷俩投投投脾气！以后你想来就来，把这这……就当自个儿的家！”

“好好好……我我这人实在！不会见外！以后厂里要有有有什么事，您就说话！我我我就办去！”

李金才又端起杯子：“就冲你这话……咱爷俩，再再再干一杯！”

第二天上班时，靳英责怪地道：“昨晚你去看通宵电影了？都看什么了？”

“四部片子，《地道战》《南征北战》《英雄儿女》，还有《渡江侦察记》。”

靳英懊悔地说：“哎呀，《渡江侦察记》！王心刚！你看王心刚都不喊我，太不够意思了……”

“我是去散心，走到电影院门口，都没看清楚是什么电影就买票进去了。”

“怎么了怎么了？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就因为于大路没给你自行车票？”

“他没给倒还好说！可昨天下班回家，他送去了一辆二六坤车，我爸高兴的拉着他就上楼喝酒去了……”

靳英笑着说：“嘿，这个于大路，都追到家里去了！我说嘛，你那一个耳光打的，非把你给打成他老婆不可！”

“他做梦吧！”

两人正说着，就见于大路从车间大门口进来，招呼道：“过来过来！全体都过来，开个短会！”

车间的职工纷纷都聚拢过来了。李萍和靳英也靠着电瓶车站着。

“厂里刚开了会，又给咱们下任务了！这几天还要加班，赶制三百箱的“百合”烟，送给部队。要到‘八一’了，算是慰问品。既然是慰问品，这质量就更不能含糊了！……”

《幸福还有多远》1(12)

李萍坐在电瓶车上，透过车窗看到，那一盒盒香烟在传送带上有秩序地游移，每一盒都是一样的，每一盒却又是那么不同，它们会遇到的人是迥异的，迥异的相貌，迥异的性格，迥异的地位，一切都神秘而不可预知的……

这批烟将献给军人——李萍忽然想到了《南征北战》中的解放军的英姿飒爽、《渡江侦察记》中侦察英雄的机敏……军人，崇高的职业，让人充满幻想的字眼，一下下敲击着李萍的心，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回想现实中，家里拥挤的现状，厂里烦心的事……李萍抿了抿嘴唇，终于下了决心似的打开一张纸条，快速地写下一行字。写完，李萍慢慢抬头，又透过车窗看着传送带上那一盒盒香烟……

靳英登上电瓶车，见李萍那失神的样子，奇怪地道：“李萍，做什么白日梦哪？”

李萍没有扭头看她，依然透过车窗在看着那些香烟，却对靳英道：“上来！”

靳英疑惑地上来了：“怎么了？”

“咱俩是最好的姐妹吧？”

“是啊，这还有错吗？你到底怎么了？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有件事我要跟你说，可你得替我保密！你看吧。”

李萍将字条递给了靳英，靳英打开看着：

如果你是军人，当你抽到这盒烟，那就是我们缘分的开始。如果你还没有结婚，我愿意嫁给你，愿意做你的妻子。

靳英不解地说：“你、你写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我想塞进一盒烟中，碰碰运气！谁抽着就是谁的！”

靳英惊诧不已：“你疯了你！”

“我没疯！我相信它会给我带来好运！给我！”李萍夺下靳英手中那张字条，就跳下了电瓶车。靳英愣愣神，急忙也跟着跳了下来，追着李萍要拦阻。

“李萍，这可不能开玩笑！终身大……”

李萍回转身来，只伸出一只手指挡住了靳英的嘴唇，就将靳英的话给挡了回去。她走到传送带装烟的地方，挑选出一盒还没有封口的烟，将那张字条叠好，给塞了进去。李萍有些激动。她用双手把那盒烟捧在了手心里，似在祈祷。

然后她将那盒烟重新放到了传送带上，那盒烟随着一盒盒烟往封签处移动着。李萍一直在追随着那盒烟，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憧憬。靳英担忧而又惊愣地看着李萍……

《幸福还有多远》1(13)

那张字条投出后，李萍一直很兴奋，她觉得自己已经离幸福越来越近了。但靳英觉得李萍太冒失了，替她的“幸福”捏了把汗，只能祝福她的幸福会如期而至。

这天，李萍和靳英刚洗完澡，两人都是湿漉漉地水灵着，两个人又聊起知心话。

“这事我想了很久了！我要离开卷烟厂，嫁给一个当兵的，就能腾出一个顶替的指标来给我哥，一举三得！”李萍说。

靳英看着李萍道：“可……你知道那人会是谁啊？”

“这三百箱香烟是慰问品，都送到部队上，谁抽着就是谁的！是个当兵的就好！我喜欢当兵的！要是能遇到一个像王成那样的就更好了！”

李萍说着，衣服还没有穿利索，就跳上了穿衣的长椅子，学起《英雄儿女》电影里王成喊：“延安延安！我是851！我是851！敌人已经冲上来了……向我开炮！向我开炮！”刚进更衣室的两个女工，被李萍吓了一跳！李萍和靳英开怀大笑。

李萍一直觉得自己得到父母的恩宠，应当尽自己的最大努力让这个家变得更和谐，“出嫁”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除了能够腾名额给哥哥之外，还能腾出屋子给姐姐。尽管她还不知道“他”的模样，但是出嫁的愿望越发迫切了。

然而，时间过得真慢。李萍自从寄出字条之后，每天都心里长了草似的，急切而不安。她每天都到传达室查看信件。一个月过去了，像过了一年。

这天，姐妹俩又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就看见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厂区。

靳英惊喜地说：“看，军车！来了！肯定是来找你的！”李萍也惊喜地看着。

从那辆吉普车上下来两位军人，径直向她们走来。两位军人年轻、英俊，气度不凡。李萍突然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抚弄了一下头发。

两位军人走到她们的近前，其中一个敬礼道：“请问，厂部怎么走？”

李萍忙答道：“就是前面那栋楼，厂长和书记都在三楼。”

两位军人道谢，向厂部走去。靳英激动地：“你看是哪个？哪个是？”

“不会真是吧？这还没过一个月，哪能这么快！”

“也该来了啊！他们肯定先去找厂长了解了解你，走，看看去！”

“我不去。要真是，不用我找他们，等着他们来找我！”

靳英比李萍还兴奋。靳英说：“也对！等着他们来找你！你看上哪个了？”

李萍说：“我还没看清楚呢！”

“那你刚才看什么了！关键时刻哪能走神！我可看清楚了，那两个都不错，干脆咱俩分了吧，你一个我一个，没准还能在一个家属大院呢！”

“好啊，你也喜欢嫁给当兵的？”

“当然喜欢，当兵的谁不喜欢啊？可我就是不敢像你那样塞字条就是了。”

李萍笑道：“那就分了，你一个我一个！咱俩都嫁给当兵的，当军嫂去！”

《幸福还有多远》2(1)

包装车间里，靳英有些心神不定地在往电瓶车上装着香烟箱子，对李萍道：“那两个军人准是先找厂长书记了解你的情况，查查你的出身啊，表现啊什么的，人家也不能随便什么人都娶，怎么说也是革命军人！哎呀，他们怎么还不来啊？！”

“看你急的！恨不能来了就在这儿举行婚礼。”

“这主意好！婚礼就在咱这车间举行！一盒香烟牵红线，而且一下就牵了两对！准把所有的人都给惊呆了！……不行，我什么也干不下去了！我得到厂部看看去！”

靳英说着就往车间外奔去。李萍拦阻了一下，却没有拦住，靳英跑走了……

靳英轻手轻脚地走来，偷偷地贴近会议室的窗户，向里面察看着。在厂部会客室内，两个军人正在与曲书记和宋厂长谈话。

曲书记正在说：“请你们二位放心，厂里一定按你们要求，尽快将有关材料准备好！我们卷烟厂有个优良传统，对部队上的事，从来就没有含糊过，没有过二话……”

军人答道：“那我们就放心了……”

靳英被猛然拍了一下后背，吓得差点惊叫起来。一转身，却是刘主任。

刘主任压低声音：“书记厂长正在会客，你在这走廊内偷看，像什么话！”

靳英忙问：“刘大主任，那两个当兵的，来找厂长书记干什么？”

“外调的。”

靳英忙又问：“外调的？外调谁啊？”

厂办主任很正经。厂办主任说：“这可得保密！我可不敢泄露！”

靳英就笑笑，就套问：“是不是来外调李萍啊？”

厂办主任模棱两可地说：“啊，那有可能，有可能……”

靳英很激动地奔进了车间，看见李萍正开着电瓶车，忙喊着李萍，可没等及李萍停车，靳英就追赶着登上了电瓶车的踏板，将头探进驾驶室里：“李萍李萍，我问了厂办刘主任，那两个军人还真的是来外调你的！”

李萍疑惑地说：“外调我？”

“外调，就是调查摸底！部队要求严格，当然得外调！这是必要的手续！”

“那倒不用担心，查过三代，我也是工人家庭出身。”

靳英也说：“我爷爷虽然是知识分子，可参加过“一二&#8226;九”，那也算是爱国知识分子，对吧？我爸爸是工人阶级，嘿，我也不用担心！工人家庭出身就这时候占便宜，配当兵的正合适！“

两人正说着，于大路过来了。于大路将一瓶虎骨酒塞给了李萍，道：“把这瓶虎骨酒捎给你爸。”

李萍推辞道：“于主任，不用不用，我爸没喝过虎骨酒……”

“没喝过正应该喝喝！上次你爸说他腰不好，这虎骨酒专治腰腿病！我这还是托人从佳木斯给带来的！让你拿着就拿着！”

于大路又将酒塞给了李萍，转身走去了。李萍拿着那瓶虎骨酒，左右为难。

靳英笑道：“这于大路别看实在，可也会动动心眼儿！他这明摆着是要‘曲线救国’，怕追不到你，先追老丈人！”

李萍叹了口气：“我爸现在，一提于大路，那才是从心里高兴！平时在家里就叫得那个亲，大路长，大路短的，真把他当姑爷了……”

“我当初就说过于大路要追你，你就会有麻烦的！不过，现在你不用怕了，该跟他挑明了，部队都来外调了，你还怕啥？”

“我从来就没有怕过他！可我还欠着他一辆自行车，一百二十六块钱。”

《幸福还有多远》2(2)

“那就算了，于大路平时奖金多，也不会在乎那一百二十六块钱！”

“钱是小事，可我不能欠着他！他不在乎，我可在乎！”

“其实他这个人不错，心眼也挺好，就是粗了点。”

李萍想了想说：“是不错，可我不喜欢！我早晚要把钱还给他！欠着别人，我本来心里就不好受，更别说还是欠着他的。”

“对了，那辆自行车呢？”

“我哥骑着，换鸡蛋换粮票去了，他说那叫搞活城乡贸易……”

李元骑着新车，在大学校园的家属区里做起鸡蛋换粮票的生意。他选择这里有自己的打算，一是因为校园里的人素质比较高，不容易有差错；二是他空暇时可以去听听课，去图书馆看看书，学习知识。他知道自己不能一辈子做这个，整个家需要自己支撑。机会属于有准备的人，而自己首先要做好准备。

李元骑着那辆26自行车驶来，车后架两旁绑着两只筐。他虽然是个换鸡蛋的，但穿戴很整洁，倒像个知识分子。他边骑车边喊：

“粮票换鸡蛋来！粮票换鸡蛋来……”

几个知识分子模样的男女端着大盆小盆围了过来。李元恭敬地说：吴教授好！许教授好！孙教授好！

吴教授一口上海话：“哎呀李元同志，别看你是个换鸡蛋的，可很懂礼貌！”

“你们都是大教授，我岂敢不敬？慢点许教授，把盆给我。您换多少？”

“十二斤全国粮票，能换多少？”

“一斤换三个，十二斤换三十六个，您是教授，多加两个！三十八个！”

“哎哟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李元说：“您老就别客气了！等哪天我看书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去向您请教，您给我点拨点拨，我这就全都赚回来了……”

吴教授摇了摇头：“李元同志，你换鸡蛋可是有些委屈了啊……”

“不委屈！能在大学校园里换鸡蛋，也是我的造化！（半是认真半玩笑地）诸位教授可别去打小报告，我还冒充过大学生，偷着去阅览室看过书呢！”

几位教授被他逗笑了。

许教授一拍胸脯：“以后不用偷着去，你要想看书，我可以给你办个借书证！”

“哎哟，许教授，这三十八个鸡蛋，说什么我也不敢要您粮票了！就算我拜师的礼品了，您拿好！拿好！”

许教授连忙推辞：“哎哟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

随着一阵上课的铃声持续地响着，一些大学生走进了教室。做完生意的李元混在其中。这是大学里常见的那种大阶梯教室，两三百名同学在上课。一位年轻的女老师走了进来，站在讲坛前。教室立刻安静了下来。

在大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李元慢慢抬起头来，向讲坛前看着……

年轻的女教师正在黑板上板书：第一章：市场学概要

写完了，女教师转过身来。“很高兴能有机会跟同学们共度一个学期的学习生活，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谨，两个月前刚从美国哈佛大学商学院进修回国，主讲市场学。市场学在我国大学中，还是一门全新的课程……”李元跟其他同学们一样，在认真地记着笔记。

傍晚，李萍骑着自行车刚拐进家属区，就看见李元蹬着那辆26自行车驶在前面。李萍紧蹬几步，追了上去：“哥，今天换了多少？”

《幸福还有多远》2(3)

李元高兴地说：“今天啊……赚了！大赚特赚！告诉你你都想不到……”

到了李家楼下，两人停车锁车。李元拿起车把上挂的一只包：“我一直在大学里换鸡蛋……”

李萍正听着，忽然，嘭然一声，一只大搪瓷茶缸带着碎玻璃片砸在了他们俩的跟前，险些砸到了李萍。李萍一看：“是咱爸的茶缸……”

两人抬头看去，三楼的窗户玻璃被砸碎了，里面爆发出争吵声来。李萍拣起大搪瓷茶缸，和李元一起急忙向楼道里奔去。两人刚奔上二楼，正撞到下楼的李母，李母看见李萍和李元，就要瘫软似的扶住了墙。

“妈，是我姐回来了？”李萍问。

李母点点头，伤心地说：“你姐每次回家，都要闹！我都让她闹的头疼……”

李元劝慰：“别急，妈，千万别着急……”

李萍往楼上奔去，李元扶着李母也往上走。李萍几乎是冲进了家门，看见姐姐李岚正气愤地在摔摔打打着，吓得桂花搂紧儿子小河直哆嗦。李金才气得气喘吁吁。

“我在乡下是死是活没人管，这好不容易回家来了，连张床也没有？这个家还是不是我的家？啊？”李岚喊着。

“姐，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李萍上去劝说着。

“那好啊，那就商量吧！让他们搬走，把这间屋子给我腾出来！”

“你让哥哥嫂子往哪里搬？”

“不搬这个家怎么住？人摞人？”

李萍指着过道的行军床：“姐，你睡这张床，我在咱爸咱妈屋里搭地铺。”

“凭什么让我睡过道，啊？李萍，你别又充好人！当初就一个顶替的名额，你给占了！非让我和李元下乡！你留在城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美得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吗？”

李岚猛然撩起了裙子，露出了大腿上的一块伤疤：“这是让拖拉机给撞的，差点就撞断了腿！”她又猛然撸起了衬衣袖子，露出了胳膊上一道伤疤：“这是被镰刀砍的，差点断了筋！是不是我死在乡下你们才高兴啊？”

李金才怒气冲冲地开了口：“你闹什么你！啊？每次回家都要闹！这个家是不是欠着你的？”

李岚转脸对着父亲：’你们不欠着我吗？这个家每个人都欠着我！为什么非得我下乡去受罪啊？为什么非得是李萍顶替进厂？爸，妈，难道我不是你们亲生的，是你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吗？！”

李金才气得团团转：“你你……你说的这叫人话吗？！”他气得抓起于大路送的那瓶虎骨酒就摔到地上，嘭然炸响。

一块瓶子的碎片崩到了小河的脖子上，吓得桂花哆嗦着手给拔了出来。小河疼得哇哇大哭。李元过去察看着儿子。桂花就劲拉住了他，委屈而又张皇，乞求道：“咱回乡下吧，带着我和儿子回乡下吧……求求你……”

李元心疼地抚摸着儿子，也抚摸着桂花，点头道：“好！走！咱们回去！”李元接着就开始收拾东西。

李萍见了，急忙道：“哥，大嫂，你们不能回乡下！一家三口都回来了，怎么能再回去？……姐，难道你就忍心逼大哥大嫂回去吗？”

“难道你就忍心逼我回去吗？不，打死我也不回去了！”李岚不依不饶。

李元已收拾好了旅行袋子，简简单单的，道：“岚岚，你别再闹了，咱妈身体不好，别让咱妈着急。小萍，照顾好咱爸咱妈。爸，妈，我们走了……”

李萍要拦哥哥，可嫂子桂花却抱着儿子逃也似的逃了出去，抢先下楼了。李元也提着包跟了出去。李母见了，头晕似的要摔倒，李萍急忙扶住了妈妈。李金才直叹气。

李岚哼了哼，走进了李萍那屋子，嘭地关上了门……

李萍将妈妈扶进卧室，让她躺在床上，轻轻地揉着头：“妈，别着急啊……一会儿我去追我哥，把他和我嫂子劝回来。”李母老泪横流。

《幸福还有多远》2(4)

夜色已浓，城市的各色霓虹灯在沉寂的夜色中如花怒放。夜晚的候车室，显得有些空荡。不时有过路的火车通过，鸣着汽笛，呼隆隆地驶过去。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桂花抱着孩子，把孩子哄得睡着了。

李元看着心疼地接过孩子来：“来，给我。你也睡会儿。”

桂花说：“你睡吧。”

李元安慰：“你睡吧，别发愁，以后咱们还能回保定来！”

桂花抱紧儿子说：“我不发愁，有你在身边，我啥都不怕。”

李元脱下外衣给桂花披上了，说：“想一想，真好，咱们一家三口，从来就没有分开过，天天都在一起。”

桂花点点头，含泪道：“咱不分开，咱天天在一起……”

车站的路基上，铁轨在交扭着延伸而去。许多的路灯，挺立在路基上，不停地变换颜色，闪烁着。李元坐在长椅上，一手护着儿子，一手拿着书，借着灯光在看着。桂花躺在他的另一旁，睡着了，睡得很踏实。

李萍匆匆找来：“李萍说：哥……”

李元嘘了一声，怕惊醒桂花和孩子，轻轻起身，拉李萍到一旁：“替哥担心了？用不着，没事的。”

“哥，让你和嫂子受委屈了。”

“这算什么委屈！李萍，你来了正好，我啊，想了一晚上，不回乡下了。”

李萍听了高兴了，“就是！一家三口都回城里来了，怎么还能再回去？一会儿等嫂子和小河睡醒了，就回家去。”

李元摇头：“算了，别回家挤了，让咱爸咱妈为难。天就快亮了，等天亮我就去租一间房子！到大学里去租，还能便宜点！”

“去租房子住？”

当红日再次冉冉升起之时，李元已经找到了新家。朝阳渐渐显去艳妆，跃过了楼群，温暖而明亮的阳光眷顾一间小平房，那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李元、桂花和李萍正在收拾，小河在一旁玩着水。每个人的神情都充满了喜悦。

“有福之人不用愁吧？这一个月的房租才五块钱，周围住的还全都是教授！”李元调侃着。

“哥，你偷着上课，人家抓着怎么办？”李萍笑着问。

“嘿，孔乙己先生说过，读书人，窃书不能算偷！同理可证明，读书人，窃课也不能算偷课！我是去学知识，脸皮厚点，抓着也不丢人。再说，吴教授许教授他们还能帮我说说好话呢……桂花，住在这大学校园里，好吧？就是小点。”

桂花接过去说：“好！再小也好！总算有个家了……”

“对对对，这就是咱的家！咱在这城里有家了，儿子！”李元逗弄着小河，小河咯咯地笑……

李萍离开时，李元出来送她。两个人走在校园里，“小萍，回家告诉咱爸咱妈，不用为我担心了。”

李萍迟疑着道：“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要出嫁了。”

李元一惊：“出嫁？好啊，好！肯定不会是于大路！他是干什么的？”

“当兵的，前些天还来厂里外调过我……我走了之后，就是军属，按政策可以照顾，哥，你就可以顶替进卷烟厂了。”

李元端详着李萍说：“小萍，你可别单单为了让哥顶替，就急着嫁人。千万别为哥苦了你自己。”

“苦？怎么会苦了我自己？哥，我愿意嫁给当兵的！”

“那你可要想好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要是从心里愿意嫁个当兵的，哥不拦你。你腾下的名额让你姐顶替进厂吧。”

“不，还是给你！你带着嫂子还有孩子，多难！”

“哥再难，也是个男人！还是给你姐吧！她更不易！……小萍，你没有下过乡，不知道，在乡下真是太苦了。你姐这么闹腾，我一点都不怪她。”

李萍沉默了一会儿：“可我还是想让你顶替！”

包装车间里，李萍心事重重地坐在电瓶车上愣神，连靳英在旁边喊她向她摆手，李萍都没有看到。靳英有些奇怪地上车，道：“李萍，你又愣什么神？！”

李萍看着她，慢慢道：“我想去找厂办刘主任。”

“找他？找他干什么？”

“上次外调的事怎么没有下文了？我真有些着急了。我这就找他问问去！”

李萍跳下了电瓶车就走，靳英在后面追着：“等等我，我陪你去！”

厂办刘主任正提着暖瓶要出办公室打水，刚要开门，那门被敲了一下就猛然推开了。刘主任躲闪不及，被撞到?脑门儿，还差点摔了暖瓶，哎哟一声捂着脑门儿。

靳英进来了：“刘主任……哎哟，撞到你了？”

刘主任不悦地：“靳英，你就不会敲敲门再进来啊？”

“我敲了啊。”说着，转向李萍，“我敲门了，对吧？”

“你是敲了，可你也得等我喊一声进来你再进来啊。”

《幸福还有多远》2(5)

“对不起主任，下不为例了！来来来，我给你揉揉。”靳英上前就要给主任揉脑门儿。

刘主任吓得却直躲闪：“得得得……你们俩，有事吗？”靳英有些讨好地说：“嘿嘿，刘主任，上次来的那两个当兵的，外调完了怎么就没信了？”

刘主任有点懵：“谁外调完了？”

“就那两个当兵的，一高一矮，不是来外调吗？”靳英被他弄得着急了。

“是啊，怎么了？这跟你们俩……有什么关系？”刘主任问。

靳英愣了，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李萍，李萍也有些发愣。

“怎么能没有关系？当时我问过你，他们是不是来外调李萍的，你说是！”

“这不可能！我不可能告诉你说‘是’，我说的是‘有可能’！这有可能就是‘有可能是，有可能不是’！全厂三千多职工都有可能‘是’，也都有可能‘不是’！明白了吧？至于……他们到底外调谁，保密！”

靳英急了，恼怒地说：“你这说绕口令哪！那你现在就说一句人话，到底是不是来外调李萍的？”

刘主任就看了李萍一眼，说：“当然不是！你们以为你们是谁啊？外调你们干什么！你们又有什么好外调的？”

李萍听了也很生气，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她一起身，碰翻了椅子，那椅子砸在了暖瓶上，暖瓶嘭然炸裂开了！

“你们……你们俩！”刘主任有点恼了。

李萍瞪视着刘主任。靳英一看不好，急忙拉走李萍说：“走走走，连人话都不会说！”

靳英失望地说：“白高兴一场！”

李萍更加失望地说：“可我都跟我哥说过了……”

“说过了？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我哥，我要嫁给一个当兵的，腾出的名额，让他顶替进厂！他还要让给我姐呢！我以为上次真的是来外调我的……”李萍神情不免有些沮丧，和靳英走进了包装车间。

这时，于大路正在接电话，粗门儿大嗓地说：“……知道了！这就让她过去！”

于大路放下电话，若有所思。他出了办公室，对刚要上电瓶车的李萍喊：“李萍，你快去厂部，书记厂长有事找你！”

李萍一愣。李萍说：“什么事？”

于大路说：“没说，听起来挺急的！”

靳英说：“准是那个刘主任告状了，说咱们刚才到办公室捣乱，砸了暖瓶，这小男人！我陪你去！”

“不用，既然他告状了，叫我去肯定是挨批的，犯不着再搭上你，暖瓶又不是你碰炸的。”

李萍上了楼，向走廊尽头的会客室走去。走廊那一大面靠南的窗户，透进来温暖的阳光，李萍就沐浴着那阳光走到了会客室的门口，敲门进了会客室。

一进门她当即就愣住了。里面除了厂长书记，还有一个男人，是个军人！还是个军官！

两位厂领导见她进来，就笑了笑，然后，回身和那位解放军握握手。曲书记道：“吴同志，人叫来了，我们先走，你们谈，有事叫我们。”

两位厂领导很客气地告别后，空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那个军官和李萍。李萍注视着这位吴同志，他中等个头，看年纪快近中年，身体微微有些发福的样子。他正微笑着望着她，脸上显出兴奋的神采。他一身戎装，身上有勋章。从肩章看，是个军官！他看起来是那么威严，让李萍有一点说不出的惴惴不安。

李萍心里非常紧张，脸很热。虽然自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也不止一次想象过这个见面，可是见面真的在眼前，她还是觉得太突然。而且，现在的她自己都怀疑，是否曾经一直企盼过这个见面。

半晌，吴军官说：“我叫吴天亮，是个工程兵，你就是包装车间的李萍同志吧？”李萍点了点头。

吴天亮就从桌上摸起一支“百合”烟来，不慌不忙地点燃，眯着眼睛绕着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详细地打量着她，然后嘴里说：“好，不错，真的不错。”

吴天亮少顷就一本正经地从贴胸的衣兜里掏出一盒“百合”烟，又从烟盒里抽出一张纸条，将那盒烟和那张字条一起往她面前推了推说：“这是你写的吧？”

《幸福还有多远》2(6)

李萍又点了点头。

吴天亮说：“很幸运，这盒烟我抽到了，我看了字条上的意思，开始还不敢相信，不过，正好有机会来保定出差，就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是真的！真的好啊！我现在就没有妻子，两年前我妻子回老家探亲，出了车祸，嗯，就那个了。我现在是工程兵某部政治处主任，副团职干部，每月的工资八十元多一点，我们的部队正在川黔线修建铁路。噢，我今年刚刚四十岁，嗯，年龄和你比是大了点，你看这事？”

吴天亮一口气说了下去，见李萍仍没有反应，又踱了两步，望一眼她道：“我是不是跟你想象中的人有差距？有你就说出来，没事的，这次我来保定公出，也看看战友，嗯，你说吧，没有事的。”

李萍仍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觉得很为难。

这不免有些尴尬。幸好，吴天亮也看出这份尴尬。吴天亮笑笑道：“小李呀，我今天来找你，没别的意思，就想认识认识你，我初次见你，对你是满意的，没想到你会这么漂亮，这很好。你对我呢，也许一时拿不定主意，这没关系，你可以和领导啊，父母啊商量商量，我在保定还能住上三天，我住在总督府旁边那个部队招待所里，在201房间，有什么事可到那儿去找我，啊——”

吴天亮说完就准备走了，他收起了那盒“百合”牌香烟，连同她那张字条，一边收一边说：“这个我留作纪念，你们厂一天生产那么多烟，又有那么多人抽烟，可这盒烟竟被我抽到了，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呀，哈哈——”

吴天亮说完伸出手，那意思是想跟她告别，李萍也下意识地伸过手去。

吴天亮握住了她的手，又道：“我就住在总督府旁边那家部队招待所，201房间。啊，不管你对我满意不满意，都希望你能去聊聊。我走了。”

吴天亮说完就走了，很首长，也很男人的样子。李萍看着吴天亮走出了会客室。

当门关上的时候，李萍一下子坐了下来，坐在沙发上了。

吴天亮走出办公楼，向停在楼前的一辆军用吉普车走去。靳英惊喜地与他擦身而过，很激动地看着吴天亮。靳英对吴天亮问候：“你好！”

吴天亮对靳英很友好地点头，回应道：“你好！”

靳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吴天亮上车。吉普车有个吴天亮的战友，发动开机器，加速离去了。楼外的吉普车发动的声音传进来，李萍急忙扑到窗户前察看，看见楼下那辆吉普车正向厂大门口驶去。

李萍也看见了靳英。李萍听见门响，回头，见是曲书记走了进来。

曲书记对待李萍的态度一下子友好、亲近起来。曲书记问：“小李呀，部队首长是不是要接你去当兵呀？”

李萍不置可否地：“哦……”

曲书记又说：“首长要是来招女兵，你冲他说一说，多带几个人去，这是咱们卷烟厂的光荣。”

李萍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了会客室。她下楼时正遇见匆匆上楼的靳英。靳英兴奋地说：“嘿！我看见了，就是他吧？”

李萍点了点头。

靳英很兴奋：“四个兜！他穿的是四个兜，还是个军官！”

靳英回头，看见曲书记正在走廊那边，又问：“书记厂长都知道了？”

“好像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书记还以为他是来招兵的。书记还让我多带几个去。”

“他是什么官儿？”

“他倒是说了，可我没有记住！”

靳英埋怨：“你怎么啦？一到关键时刻就走神？！哦，这回好像不是走神，是不高兴！你不是一直在盼着吗？”

“我是一直在盼着。可盼着盼着，当真来了，我却高兴不起来。”

李萍和靳英边说边回到包装车间，刚进去就看见于大路迎了过来。于大路关切地问李萍说：“李萍，书记和厂长找你什么事？”

《幸福还有多远》2(7)

李萍说没事。于大路疑惑地说：“你没挨批吧？”

“没有，不是厂里的事，是私事。”

于大路很困惑似的走开了。靳英捅了捅李萍，道：“你发觉没有？自从他当众宣布和你订婚，他可变多了。脾气不像以前那么暴躁，心也越来越细了。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别烦我！什么爱情的力量！”

“当然就是爱情的力量！就像刚才那个军官，要不是为了爱情，人家也不会跑到卷烟厂来。”

“可我现在却觉得把那张字条塞进烟盒里，太轻率了！”

靳英诧异地说：“你后悔了？”“我站在他面前，一直紧张，不自在。他太像首长了！”

靳英笑了，说：“人家不是像，就是首长！首长怎么了？嫁个首长不是更好吗？一结婚，就成官太太了！”

“官太太？这名字听着就别扭！”

“嫌别扭那就叫首长夫人，多威风！我有个同学在部队当兵，听他说，首长都有勤务兵，有的勤务兵连首长夫人的袜子都给洗呢！”

李萍说：“看来你愿意当首长夫人？”

靳英想了想，“不是非强求当首长夫人，可这万一走运碰上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是更好！”

靳英和李萍推着自行车向大门口走去。靳英问：“你去招待所找他？”

“他说他在招待所等我，可我还想不好去不去。他大老远来了，而且还拿着那张字条，一口回绝，于心不忍。可要答应，又心不甘情不愿的。而且，这刚见了一面，也难以决定。”

“你到底怎么啦？怎么变得犹犹豫豫的？”

“说实话，他要是我想象的那个人，那就跟他走了，可他不是！”

去看哥哥，她没忘给嫂子和小河买礼物。商场里，李萍看好了一条裙子，对营业员道：“这裙子多少钱？给我拿一条。”

“十二块五。”

李萍接过那条裙子比量着。营业员道：“你穿正合适。”

“不是我穿，是要送给我嫂子，她比我胖一些。”

“那就换这条。”

李萍又在玩具柜台，给侄子小河买了一辆遥控小汽车。李萍沿着校园湖边骑车，车前筐里装着买的连衣裙和玩具遥控小汽车。她正想往家属区骑去，忽然愣住了：她惊讶地发现李岚在湖畔边正纠缠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李萍急忙推车过去。李岚拦阻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有些乞求地说：“陈波，你告诉我，我到底哪儿做得不好？哪儿让你不满意？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陈波看着她，推了推眼镜，道：“你都好，哪儿都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分手？”

“很简单，没有爱了，我不再爱你了。”

李岚悲哀地苦笑：“不再爱我？哈，不再爱我？……”

这时候，陈波身边的女孩挽着陈波的手臂，道：“你看清楚了，陈波现在爱的是我！你不要老来纠缠陈波了！你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那女孩有些很鄙夷地看着李岚。

李岚扑通一声跪在了陈波和那女孩的面前，道：“那我就求你，求求你把陈波还给我！他临考大学前还跟我海誓山盟……”

《幸福还有多远》2(8)

女孩就冷笑：“你跪到明天也没有用的，他是我的，陈波是我的！”

陈波推了推眼镜，没有管跪在那里的李岚，挽着那女孩就走了。李岚依旧跪在那里，盯视着陈波和那女孩的背影。李岚的脸上浮现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可怕的仇恨。

李萍上前扶起了李岚：“姐……起来，快起来！都在看着你！”

李岚起身，看见是李萍，猛然甩开了她，道：“你怎么来了？你来看我的笑话？”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也不知道陈波已经考上大学了。我是来看大哥和大嫂的，他们就住在后面的平房里，租的房子……”

“那你去看他们吧，看我干什么？！”李岚声嘶力竭地说完就走开了。她走着走着猛然回头，对跟在后面的李萍道：“你跟着我干什么？啊？”

“姐，我不放心你。走吧，我陪你回家吧。”

“你不放心我什么？”

“姐，陈波既然忘恩负义，我劝你就尽快忘记他，省得……”

李岚拦住了她的话：“你还要来教训我是吧？当初要是我顶替咱爸进厂，我就不会受这么大的伤害！这全都是因为你！你快离我远点！”

“那好吧，姐，那我去看大哥大嫂去了。”李萍推车站在那里，很担忧地看着李岚的背影融入人流中。

李萍骑车驶到李元租的小平房跟前，锁好车，拿着玩具和裙子走来。李元正在看书，看一本挺厚的经济学书。

桂花先看见了：“他二姑来了。”

“嫂子，给你！哎哟，小河，来来来，让二姑抱抱！”

李萍将小河给抱了起来，将玩具给他。小河一见遥控小汽车，又挣脱开李萍，急着玩耍去了。

桂花难为情地说：“他二姑，每次你来都要花钱，以后别再破费了。”

“花什么钱了，大嫂你就别客气了。”

“晚饭在这儿吃吧，我包饺子你吃。”

李萍忙推辞：“不用忙了嫂子，我来找大哥商量点事。哥，出去说吧……”

李萍和李元来到湖边长椅上坐下。李萍道：“哥，我遇到难事了，来跟你说说。”

“又是于大路的事吧？”

李萍摇头：“于大路不是个事，我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爸整天把于大路挂在嘴边。哥，我要找的那个当兵的，今天到厂里来了……”

李元：“哦？”

“他没来之前我盼着他来，可真的来了，等一见面，我就觉得他不是我想象的那个人……”

“等等等等……我怎么听不明白！以前你没有见过他？”李元打断李萍的话。

“没见过。”

“我还以为是你同学呢。没见过他，你怎么就跟他处上对象了？”

《幸福还有多远》2(9)

李萍苦笑道：“哥，我说了你可别骂我……”等她把烟盒里塞纸条的事情说完了。

李元急了：“你怎么能这么草率，把婚姻大事交给一张字条？”

“哥，我一直相信缘分！再说，我也喜欢当兵的。”

李元说那来的不就是个当兵的吗？李萍答道：“他跟我想象的那个当兵的，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就来跟你商量商量。”

“这还用商量吗？既然你不喜欢他，当然不能答应他。小萍，婚姻大事，一定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那样才能找到幸福。”

李萍问：“哥你幸福吗？”

“当然幸福！我明白，在别人眼里，桂花配不上我，她是个乡下姑娘，文化不高，长得又不漂亮，我没有理由幸福。其实错了，都错了！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过家里，怕咱爸咱妈担心。我下乡的头一年冬天，大队修水库，哥不懂，跳进冰窟窿里砸冰，被冰水激着了，瘫在土炕上。就是桂花天天用热沙袋把我给治好了。哥现在还能站着，还能蹬着自行车去换鸡蛋换大米换粮票，还能溜进大教室里去听课，这都是桂花的功劳。我感激她，从心里感激她。哥告诉你，你要记住，一个人幸不幸福，不在于别人怎么说；幸不幸福，也不在于别人怎么看，而在于你自己。只有你自己心里装满了幸福，那才能叫真正的幸福。”

李萍感叹道，“可我总觉得离幸福很远，很遥远。”

李元说：也许有一天幸福就会突然降临，只要你不放弃去寻找。千万别委屈自己！

李萍说：我明白了，哥……那我就把他给回绝了！

李萍虽然与哥哥谈了心，但心中仍然迷茫。黄昏时分，她推着自行车回到家属区。她见旁边有一辆自行车停在那里，李萍疑惑似的看着。

李萍锁好车刚要上楼，见母亲提着篮子出来了，“妈，我去买菜去……”

李母下意识地抬头往上扫视了一眼：“不是卖菜，你爸是让我去买酒去！于大路来了！”

“于大路来了？哦，这辆自行车就是他的吧？我说怎么看着面熟！他来干吗？”

“给你爸送鱼来了，说是昨天下班去钓的。”

“那还是你去买吧，我走。”

李萍重新开了自行车，推起来就要走。李母想拦住，“哎，李萍……”

“妈，别拦我！我就烦在家里见到他！他倒拿自己不当外人了！”李萍骑上车，飞快地驶出了家属区。她这次没有去电影院，而是来到靳英家。

《幸福还有多远》2(10)

吴天亮走进部队招待所，问前台服务员：“同志，有人来找过我没有？”服务员摇了摇头：“没有。”吴天亮“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上楼了。

吴天亮回到201房间，一边吸烟，一边看着那张字条，他终于相信了，这一切是真的。“……如果你是军人，当你抽到这盒烟，那就是我们缘分的开始。如果你还没有结婚，我愿意嫁给你，愿意做你的妻子……”他轻轻念着。

他眼前浮现出李萍站在他面前，有些拘谨的样子；李萍与他握手的羞赧神态，不禁亮笑了。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吴天亮高兴地说：“来了来了！”

吴天亮打开门，见是服务员提着暖瓶来送水，多少有些失望地向她的身后望了一眼。

服务员奇怪地说：“首长，你在等谁啊？”

“一个朋友，哦，她没定准来不来，所以……我只有等她了。”

靳英正在家擦地，有人敲门。靳英过去开门，见是李萍，高兴地说：“是你啊！我正要去你家找你呢！怎么样怎么样？快说说！”

靳母迎上来问，“李萍来了？在这吃饭吧？”

“不用了，伯母，我跟靳英说点事。”说着二人进了卧室。

“我没去招待所，我去看我哥去了，等回家走到楼下，看见于大路的自行车停在那里，只好跑你这儿来躲一躲。”

“哈，于大路倒越来越敢追了！他要是知道你这就要嫁给一个军官，他肯定别扭死了，那酒量还不得翻两番，达到‘杜康水平’。”

“靳英，我不想嫁给吴天亮了。”李萍正色对靳英说。

靳英马上急了，“你瞎说！这么好的机会，你可千万别错过了！”

“是真的，我在他面前，除了紧张不自在，感觉不到别的，按理说，应该激动吧？应该心跳加快吧？可是没有！就是不自在！”

“那是不熟啊！多见几面不就好了？”

“不是，我知道不是熟不熟的事！第一眼很重要。我第一次进厂见到于大路，就觉得别扭，这别扭就一直跟着我，到现在就更别扭了！我可不想跟吴天亮也别扭一辈子！对吴天亮，我只能放弃了。”

靳英说：“你决定了？”

李萍说：“决定了！我现在感到为难的是，怎么跟吴天亮说。能看出来，他是个挺好的男人。”

靳英忙说：“你先别说先别说先别说！这么好的机会可别浪费了！你要真的决定不嫁，那就让给我！我愿意嫁给他！”

李萍吃惊地看着靳英。“那天我跟他打了个照面，就有些喜欢他！我跟他说你好，你猜他说什么？他也说你好！……哈，他声音也好听！不怕你笑话，我看他当时就有些激动！”

李萍问：“你说的是真心话？”

“当然是啊，这样的话能是编出来的吗？”

这倒是！李萍和靳英胜过亲姐妹！

李萍说：“这倒不错！要不然让人家大老远跑一趟，空手而归，太不近情理了！”

“可你不能让我自己送上门去啊？至少明天你先陪我去一趟，把我介绍给他。”靳英看着李萍。

“行行行！明天正好上中班，早上我来，陪你去招待所相亲！”靳英忽然紧张起来，“相亲？对，应该算是相亲！哎呀……我怎么突然有些紧张了？哎哎哎，李萍，你说他能看上我吗？”

《幸福还有多远》2(11)

“怎么了你？”

“我眼睛没你大，个头没你高，长得没你漂亮，他是先看上你的，现在换了我，他肯定不愿意！”

李萍笑了：“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你这么不自信！”

靳英笑了笑：“我是头一次相亲嘛……”

李萍回到家时，已是十一点了。她估计于大路一定回家了。果真，楼下没有了于大路的车子，她放心地锁车上楼。李萍刚踏进门，就见妈妈满眼是泪水地迎了出来。

妈妈哭着拉住了她说：“小萍，你可回来了……”

李萍忙问：“妈，怎么了这是？”

李母将一封遗书递给了李萍说：“你姐……你姐她留下这封遗书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你爸去找她去了……”

李萍吃惊地说：“我姐的……遗书？”

李萍接过那封遗书，上边是姐姐的字迹：

我恨所有人的，你们都欠着我的！包括爸爸妈妈哥哥妹妹。我恨，这么些年，没有人爱我，关心我！一个都没有！都眼睁睁地看着我受苦受难，我死了也没人管啊，那我就去死！

我不幸福，我从来就没有觉得幸福过！现在回城了，连个工作都没有，口口声声说要爱我一辈子的人，也离我而去，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我也不再相信任何人了！都是假的！都是谎言！

……

李母神情万分焦虑：“你爸去找她了，还没回来……”

“妈，别急，我出去找我姐去。”李萍放下信跑出家门。

去哪里找呢？外边夜色沉重，人很少了。李萍飞速地骑上车，学校、湖边、烟厂……找了个遍，也不见李岚的影子，只能继续找。骑在烟厂旁边，李萍就觉得路旁烟囱上，好像有什么不对。抬头一看，哟，李岚正往高大的烟囱上爬去，那烟囱依然浓烟滚滚。

李萍急忙丢下自行车，也顺着大烟囱墙梯往上爬。在很冷的月光下，已爬到挺高的李岚，裙子被风吹得飘拂。李萍眼看就要追上，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脚脖子：“姐！姐……别想不开！我答应你！你下来，跟我回家，我就把名额让给你，你顶替进厂！”

李岚在头上一只脚蹬着李萍说：“别再骗我了！我死了就不会再上当了！不会上陈波的当，也不会上任何人的当了……”

“我没有骗你，姐，你要是愿意，也去包装车间，开电瓶车！”

李岚又要蹬李萍，可李萍却死死地抓住她的脚……两人挣挣拽拽中，李岚失手了，惊叫一声，往下栽去，李萍也被她带着往下栽去。幸好，俩人爬得不算高，烟囱下还有一堆煤。两人栽进了煤堆里，有惊无险。

李萍从煤堆里爬起身来，身上、手臂有点痛，扭头一看，姐姐疼痛难忍地呻吟着，弓紧了身。李萍顾不得拂去脸上和身上沾的煤渣，抱住了李岚：“姐……姐！哪儿摔坏了？啊？”

李岚痛苦地说：“快……送我去……医院。”李萍背起姐姐就往医院跑。到了路灯下，李萍停下稍微喘息。她感觉托着姐姐李岚双腿的手上，湿漉漉的。她抽出手来，就着路灯的光一看，全是血！

李萍边跑边不放心地喊着：“姐！姐……你说话！姐，你跟我说句话！”

李岚在李萍的背上，疼痛难忍地：“疼……疼死我了……”

到医院时已经凌晨了。李萍将李岚背进了急救室，急喊：“大夫！大夫……”

一位大夫和护士从室内出来，不悦地：“喊什么喊？！”

“快救救她！快……”

大夫过来察看：“她怎么了？”“摔着了。”

“摔着了？摔哪儿这么重？快背进来呀！”

李萍将李岚背进急救室，放在急救病床上，她就有些站不住了。大夫和护士在检查着李岚。李萍有些踉跄到了门口，扶住了门框在喘息着。

少顷，大夫过来问：“病人需要动手术，你能签字吧？”

“还要手术？大夫，我姐怎么了？”

“流产了。”

李萍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我姐怎怎怎么了？”

“流产了，你不知道？病人现在很危险，需要急救！”

李萍惊得目瞪口呆。

《幸福还有多远》3(1)

李萍不安地在手术通知书上签了字。这时，大夫出来问签了没有。李萍忙问，“大夫，这手术……会不会有危险？”

“你看好了再签，任何手术都有危险。”大夫连表情都没有。

“我已经签了！”

“签好了你就进来，现在还没有到上班时间，护士不够，你来帮一下。”

李萍随着大夫走进了手术室。李岚躺在手术台上，身上已经被蒙上了白色的单子。

“你握住她的手，别让她乱动。”大夫交待着。

李萍走过去，握住了李岚的手：“姐，别怕，手术一会儿就能做完，做完就好了。”

李岚没有睁开眼，嘴紧紧地咬着，眼角慢慢、慢慢滚落下两行泪水。李萍伸手轻轻地给她擦掉，可李岚的泪水却止也止不住。此时，无影灯打开了，手术开始了。

正在手术进行中，李岚一直在紧咬着嘴唇，忽然大叫了一声，挺直了身子，像是要滚下病床来。李萍急忙按住了她：“姐，别乱动！”

李岚根本听不到，她只是疼痛难忍地咬住了李萍的手。李萍想抽出手来，可是抽不出来。李萍疼得看着李岚，坚持着。

靳英在镜子前正用吹风机将头发吹出了几个卷，又化上了淡妆，这让她多出几分的妩媚来。此时，她无疑很兴奋。她打开衣柜，将里面的衣服铺在了床上挑选。她挑选出一件连衣裙，穿上，从镜子里看去，确实显得很漂亮！

靳母进来，看看，露出喜色来：“英子，今天是不是有事啊？

靳英掩饰说：“啊，没大事，和李萍约好一起去看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一个当兵的，还是个军官。”

“还是个军官啊？那好，好！多大岁数？老家是哪儿？他就在保定当兵？”

靳英笑了：“妈，你这是干吗？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你就查开户口了！”

“妈是替你着急！别嫌妈啰唆，英子，你也不小了，也该找对象了。”

“行行行，妈，我给你多找几个回来。”

“死丫头！这女婿还能多找几个回来？一个就够了！”

“那就一个！就找一个好的，最好最好的，放心吧，妈！”靳英兴奋地背起包来，匆匆出了家门。她骑着自行车驶到了李萍家楼下，朝楼上喊：“李萍！李萍！”

这时候，李母正在抹眼泪，李金才在团团转悠。听见靳英在楼下喊，李母刚要推开窗户，却被李金才阻止了：“别应声！”

“是靳英！让她也帮着去找找。”李母解释道。

“这是露脸的事啊？非得嚷嚷全厂的人都知道？”

“可岚岚她……”

李金才依然生着气，“我就不信她还能真死去？谁家没有几个下乡的？这卷烟厂又有几家没有下乡的？怎么就她觉得委屈就她觉得受苦就她觉得遭罪了？！”

靳英见上边没有动静，就走上楼，来到李家门前，敲门。李母抹去泪水，过来开门，掩饰着道：“靳英啊，进来进来……”

靳英忙说：“哦，伯母，我就不进去了。李萍呢？”

李母：“李萍她……不在，跟她姐出去了。你有事啊？”

靳英显然感觉到李母异常，不对劲了，便道：“我……没事，伯母，我没事！伯母您……没事吧？哦，我和李萍约好去看一个朋友，她不在，没关系，我自己去！”

《幸福还有多远》3(2)

靳英转身向楼下走去，李母关上了门。站在楼下，徘徊了两圈，一跺脚。靳英决定自己去招待所找吴天亮了。

不一会儿，招待所吴天亮的房间电话铃响起来，吴天亮接起了电话，一听是服务员，说有人找他。吴天亮惊喜地说：“有人来找我？是个女的？对对，快让她上来！我这正等着她呢！”

吴天亮显然以为是李萍来了，飞快地穿上衬衣，整理好军容，显得很庄重。等靳英上楼梯，找着201房间，抬手敲门。门开了，她看到吴天亮那张满是喜气的脸瞬间冻结。

吴天亮有些诧异地看着靳英：“哦……你是？”

靳英一笑：“不记得了？”我是“你好”。

吴天亮一拍脑袋，“你好？……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对对对，卷烟厂！厂部门口！“你好”你好！”

“你准以为来的是李萍吧？我是她的朋友，姓靳，叫靳英。”

吴天亮嘿嘿一笑，道：“李萍呢？她怎么没有来？”

“她本来要来，可家里有点事走不开，就让我来陪你……哦，陪你出去转转。你是头一次来保定吧？想去哪儿转转？有个古莲花池，是保定一景呢！”

吴天亮一喜：“是李萍让你来陪我的？嘿，我没看错人！那天我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很善良的姑娘，可没有想到心还这么细致，还这么周到。”

靳英哭笑不得地看着吴天亮。吴天亮拿起照相机，对靳英道：“那好，那就去看看古莲花池！照几张相！来一趟保定，总该留个纪念！”

天边发白时，李岚已经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小护士一边调整着输血和输液的流量一边对守在一旁的李萍道：“你一晚上没睡吧？快去睡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李萍看着姐姐李岚，转身走了出去。她来到校园里，心中升起一团怒火。陈波竟然是如此不负责任的男人，把姐姐害成这样！她很想把他揪出来，拖到姐姐面前怒骂他一顿。

校园里，大学生朝着几个不同的方向涌动着。李萍看到面前正是图书馆，成群结队的学生走进去。她随着学生潮进了图书阅览室。她其实不抱很大的希望，但是不愿放弃这种可能。

图书馆阅览室内很安静。李萍在里面四下看了下，还恰好就看到那个陈波和那个女孩在看书。李萍匆匆走了进来，找见了陈波，向他走去。

陈波还不知道，正低头与那个女孩用笔在谈情说爱着。李萍过来，一把将陈波拉了起来，就向外拉去。陈波猝不及防，碰翻了椅子，安静的阅览室刹那间乱了。同学们都围拢过来。

“你干什么？”陈波被弄懵了。

“别说你不认识我！马上跟我走，跟我去医院看看去！”李萍拉着陈波就往外走。

“你……”陈波那么大个男人，此时竟无法脱身。

“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能把我姐丢下不管！”陈波几乎是被李萍给“押进”了病房，来到了李岚面前。

李岚看见陈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陈波问：“她怎么了？怎么病成这样？”

李萍也不理他，对李岚道：“姐，我把陈波给找来了，你起来看看，他就站在你面前。”

李岚慢慢睁开眼，冷冷地看着陈波。

陈波冷笑着说：“你这又装什么病？”

李岚对李萍道：“扶我起来……扶我起来。”

李萍将李岚轻轻地给扶了起来。李岚愤怨而又鄙夷地猛啐了一口陈波，猛地骂道：“畜生！狗！……王八蛋！”

陈波看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岚继续怒骂，“滚！我会天天咒你不得好死！上街让车撞死你！洗澡让水淹死你！开灯让电电死你！你去死吧你！”

骂着骂着，李岚像是个疯子一般要扑向陈波，却被李萍给抱住了。陈波吓得连连后退，逃也似的奔出了病房。

《幸福还有多远》3(3)

李岚看着，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异样，笑得令人心碎。

李岚道：“就这么个混蛋男人，我竟然还要为他打胎……”

李岚哭了！李萍悲哀地看着姐姐李岚。

古莲花池很幽静，挺适合谈情说爱，但吴天亮和靳英两人之间的氛围却不对头，因为谈来谈去谈的都是李萍。

“李萍上小学还戴过三道杠？是中队长？”吴天亮满脸的兴奋。

“三道杠不一定就是中队长，她是中队委，也戴三道杠。我呢，是生活委员，戴两道杠……”

“哈哈，有意思！李萍上过中学呢？给我讲讲她上中学的事……”

“中学的时候我们俩还是在一个班！她是团支部委员，我是团员，还是管着我。有时候我想起来都觉得奇怪，我怎么好像一直都是她的陪衬？”靳英就努力地往自己身上扯。吴天亮却一门心思都在李萍身上。

“李萍她……哦，像她这么漂亮还这么好的姑娘，在卷烟厂有好多人追求她吧？我想肯定不少！”

“卷烟厂是有不少人追求她，可她一个也看不上。李萍喜欢看文学书，曾经还想当作家呢！她喜欢浪漫，不像我，我这人吧……”

吴天亮拦住了靳英的话：“李萍还想过要当作家？哈哈，好！有理想就好！她要是愿意嫁给我，那我会鼓励她实现这个理想的！靳英，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时间吗？”

靳英叹了口气，不无失望地说：“吴天亮首长，看来你是被李萍给迷住了……现在脑子里全都是李萍，是吧？”

吴天亮不好意思地笑笑：“嘿嘿，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我也就不怕你笑话了。虽然与李萍只见过一面，可我是满意她的，很满意！我真希望她能够答应我，愿意嫁给我。靳英，你能不能帮帮我？”

靳英尴尬地看着他，笑笑道：“那……好吧，看来这个红娘我不想当都不行了！”

李岚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眼神充满了迷茫。李萍看着她心疼，端过一杯水来，说：“姐，喝点水吧，是糖水。”

李岚起身，喝了一口水，却一下子呛了出来。李萍急忙给她拍着背。李岚重新躺了下来，依旧是那般迷茫的眼神。

李萍问：“姐，你在想什么？”

李岚忧伤地道：“一只鸟……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

李萍有些害怕地：“姐，你……”

“我下乡的头一天就碰到了它。房东家的门前，有一棵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房东告诉我们，说槐树花能吃，当时我们还不相信。房东就摘下一串，吃了。我们也跟着摘，也跟着吃。槐树花很好吃，甜丝丝的……房东的孩子会吹口哨，他说他吹口哨就能把小鸟给引来。大家不信，就起哄。他爬上树，将两片树叶放进嘴里，吹出一连串鸟叫声，还真的引来了几只小鸟。其中有一只全身金黄色，头顶有一冠红。它站在树枝上，朝我们叽叽喳喳地叫……”

李岚忽然停了下来，眼神中掠过一丝的恐惧。

李萍被吸引了，问：“后来呢？”

“后来它就被弹弓给打下来了，从树上一头栽了下来，就在我眼前扑腾着，但没有死，伤着了翅膀……它几次想重新飞起来，但都飞不动，只是扑腾着原地转着圈儿，我看了不忍，就把它捡回去，放在土炕上养着……”李岚说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李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有些不敢但又忍不住要问：“那……后来呢？”

“后来它就死了，被一只花猫给咬死了……”

李萍浑身战栗了一下。

《幸福还有多远》3(4)

李岚停了停，又道：“我这也是死过一回了……死了可又活了回来！”

李岚忽然咧开嘴角，泛出嘲弄似的笑。那笑，让李萍看着就觉得心凉。

两人正在说话，护士长走进了病房，对她们道：“这儿是急诊室，不能长住。你们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病人还得在医院治疗恢复几天。”

李萍接过了单子，道：“我去办吧。”

护士长：“还有，去单位开个证明来。”

“什么证明？”

护士长有点不耐烦，“流产需要计划生育部门的证明，这你们也不懂吗？夜班是看病人有大出血征兆，才给做的手术。这证明一定要补！不补来我们是要犯错误的！你们抓紧去办！”

李萍看着姐姐李岚，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小护士匆匆跑了进来，道：“护士长，快！来了两个出车祸的需要急救！”护士长一听，急忙和小护士一起奔了出去。

李岚对李萍道：“扶我起来……”

李萍没弄明白，“姐……你要干吗？”

“把我鞋……穿上。”李岚急匆匆地说。

“姐……你现在不能下地走动，好好躺着，别落下病根儿来。”

“快把我鞋穿上！扶我走！”

“往哪儿走？”

“回家！”

“不行！姐……”

“不行也得行！去哪儿开这种证明？就算开出来，我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还让不让我活下去了？……死过一回就够了！我不想再死！”李岚风风火火地下了床。

李萍看着她，算是明白过来了，慢慢蹲下身来，给李岚穿鞋。她扶着姐姐站起来，尽管走得很慢，李岚仍然难受地喘息着。一会儿，血就顺着小腿肚子一滴一滴地流淌下来……

李父和李母一夜无眠，李金才吸烟一根接着一根，李母则一直流眼泪，他们正焦急地等待。听到脚步声音，李母赶忙迎上去开门。

李母见李岚面色苍白，像大病的样子，惊诧地问李萍，“怎么了？你姐这是怎么了？”

“先别问了，让我姐先躺着。”李萍扶着李岚进了屋里，让李岚躺了下来，“妈，给我姐买一只乌鸡，熬汤给她喝。”

李母一头雾水：“买乌鸡……熬汤？岚岚，你……”

李岚的嘴角泛出那嘲弄似的笑来：“爸，妈，我做流产了。”

李母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儿，站在那里动不了了。李金才本来手里正捧着那只已掉了好多瓷的搪瓷大茶缸。李金才看着女儿李岚，愤然地摔了茶缸。那茶缸在水泥地上滚了几滚。

李岚笑了，笑得很冷。

“你……你……你！这还没有结婚，就就就……这还了得了！要是让卷烟厂的人知道，还不把咱们家人的脊梁骨给戳断了！”李金才的怒火又被点燃了。

李岚躺在那里，依然冷笑着：“爸，再大点声喊，全楼就都能听见了！”

李母好像被提醒了，急忙扑到窗户前关窗户。

李萍拉着李金才：“爸，您先别说了！让我姐先养病……”

李金才：“养什么病？你这还有脸活着这？啊？！”

李萍急忙去看姐姐李岚，不料李岚依然那般冷笑着，道：“我刚死过一回，爸，死过一回就够了！别说你，以后就是别人不让我活，我也要好好活下去！偏要活出个样儿来！谁不让我活我就气死谁！”

李金才气得浑身直哆嗦：“你……你……”

李岚：“李萍，你答应让我顶替进厂，对吧？！你不会骗我吧？那我可就等着了！”

李金才扑过去，就要从床上揪起李岚来，却被李萍给拼命拉住了。李萍忙将父亲给拉到了另一间屋去了。

李母将水泥地上的搪瓷大茶缸给捡了起来。搪瓷大茶缸又掉了几片瓷，更显得斑驳了。

另一间屋内，李金才气恼地说：“刚才你姐说什么？你答应她让她顶替进厂？

“爸，你消消气再说。”

李母进来，端着刚泡好的一瓷缸茶，放在了李金才的面前。

李金才要端起来喝，李母道：“烫！”

李金才被烫得吐了吐，放下了大茶缸，盯着李萍问：“那你呢？退厂？”

李萍无语，低下头来。

《幸福还有多远》3(5)

“你哥你姐不争气，我也不指着他们了！小萍，爸现在可就指着你了！这个家也都指着你了……”

“爸……”

李金才又开口道：“你说啥也不能离开卷烟厂！离开了，那于大路就指不定娶谁了！小萍啊，这门亲，打着灯笼都难找啊！你可别三心二意！大路想“十一”结婚，我替你答应了！”

李萍吃惊地说：“你答应他了？”

“答应了！爸就替你做主了！大路那边都开始打家具了！”

“爸，打死我也不会嫁给于大路！”现在轮到李萍火了。

“你说什么？”

“爸，本来我就要退厂，让我哥顶替进厂，我哥带着我嫂子回城，多不容易！可我姐现在这样……那就让给我姐。”

“那你呢？你干什么？

“我要嫁人，不是要嫁给于大路，要嫁给一个当兵的。”

李金才被说懵了，“嫁给当兵的？哪个当兵的能有于大路好，他现在就是车间主任！过两年就会是副厂长！你想想到那时候咱家会有多大的脸面啊，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啊？怎么跟你哥你姐一样不懂事？！这个家……这个家，你们还想不想过下去了？！”

李金才被气得团团转，端起大茶缸又要摔，李母急忙上前将大茶缸给夺下来了。李萍看看表，已经中午了，今天她原本是要带靳英去相亲的。想到这里，她扔下父亲，急匆匆赶到靳英家，想向她解释这一切。

靳母开门，见是李萍，疑惑地问：“李萍，你没和英子一起去啊？”

“嗯……伯母，靳英走了？”

“一大早就走了，她说要和你去看一个朋友，还是个当兵的……”

李萍不无尴尬地说：“哦，她……她已经去了啊……”

靳母却没有察觉李萍的失态，拉住李萍问：“英子跟你最好，有事不会瞒你，告诉伯母，英子是不是跟那个当兵的谈对象了？”

“伯母您怎么知道的？”

“这姑娘家一谈对象就能看得出来。英子从昨晚回家就不一样，哼着歌，又擦地又洗衣服的，高兴着呢。今早一起床，就开始烫头发，烫出好几个卷来，还化了妆，后来啊，又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拿出来，挑来挑去，满脸喜气，这不谈对象能这样？”

李萍掩饰着道：“那……伯母，您老就等着靳英给您找个好女婿回家！”

靳母嘿嘿乐了：“这找女婿可是大事，一个女婿半个儿呢！不能凑合了！李萍啊，你可要帮英子参谋好，英子这孩子，心眼太实诚了，别让人给骗着了。”

“放心吧，伯母，错不了！”

李萍在慢慢下楼，每一步都显得沉重了。她沮丧地想：“吴天亮的出现，变成了一个机遇，改变一生的机遇，我把他让给了靳英。即便后悔也晚了。可我已经答应姐姐要退厂，让她顶替进厂，我该怎么办？”

李萍经过花坛处，看见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在盛开的花丛中捕捉着蜻蜓。

男孩捉住了一只蜻蜓，那女孩追着要：“给我！快给我！”

男孩将蜻蜓给女孩了。女孩看看蜻蜓，突然用手一抛，放飞了。

男孩问：“你怎么给放了？”

女孩说：“她是蜻蜓，她要在天上飞！我喜欢看蜻蜓飞……”

李萍看着充满天真的男孩女孩，笑了。就在这时靳英骑着自行车飞快地驶来，道：“李萍！李萍……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幸福还有多远》3(6)

“我刚去过你家，你不在，我就溜达过来了。”

靳英说：“昨天不是说好你要带我去见吴天亮吗？怎么变卦了？害得我自己去……”

“啊……谈得怎么样了，你们俩？”

靳英推车和李萍边走边眉飞色舞地道：“他呀，也是个实在人！别看是个首长，可还挺会照顾人的。照相的时候吧，他总找长椅啊假山啊，让我坐着……李萍，你现在是不是后悔把他让给我了？”

李萍掩饰地苦笑着：“那有什么后悔的！又不是让给别人！还记不记得有一天咱俩洗澡，在澡堂里，你说过要是你找不到对象，就让我赔你一个？”

靳英说：“哈，我是说过这话，可当时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会应验了。”

李萍说：“看你这意思……你们俩谈成了？那我为你高兴，靳英，真的，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肯定就是女人的幸福！”

靳英一笑，道：“我倒是想幸福，可惜啊……吴天亮算是被你给迷住了，他跟我在一起，谈来谈去谈的都是你！看得出来，吴天亮是从心里喜欢上你了！李萍，我劝你啊，千万别错过吴天亮，错过他，你会后悔一辈子！”

“咦——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要是喜欢我该多好啊，我做梦都会笑醒！可他偏偏喜欢的是你！我抢都抢不过来！”

李萍被她的一本正经给逗笑了，“那我现在可就去找他去了？”

“你又改变主意，愿意嫁给他了？”

“要是你和他没成，那我就改变主意，愿意嫁给他！”

靳英疑惑不解地看着李萍，道：“这一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李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想都想不到的事！我姐的。以后再告诉你吧！靳英，现在我只问你，你和吴天亮到底谈得怎么样了？”

靳英叹口气，“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看来是谁的就是谁的，抢都抢不过来！你快去招待所吧，像他这么好的男人，不该让他白来一趟！”

当李萍赶到招待所时，竟惊讶地发现吴天亮已经走了。服务员翻看着记录，道：“他走了，刚退的房！没错，就是他！是从贵阳来的吧？工程兵，还是个团政治处主任。”

“对对对，是他。可他原来说好还要住两天的啊。”

“是，他本来还要住两天，押金都交了。可他的部队打来长途，让他马上赶回去，看样子是有紧急任务！”

李萍听了，愣住了。

服务员看着她，“这是常事啊，我在这儿一年少说也能遇到几十个当兵的，赶上有任务，就是家里着火也得走啊。”

“哦……那你借给我电话用一用，我查查去贵阳的火车。”

“不用电话查，这有列车时刻表。”服务员拿出时刻表来，与李萍一起查找。

“在这儿！去贵阳……三点五十发车……还有不到三十分钟！”

李萍放下时刻表就向外冲去。服务员在后面喊：“拦一辆车去追吧！坐公共汽车来不及！”

李萍跑到大街上开始拦车。出租车极少。一辆货车过去了，没有停。一辆军用卡车驶过去了，也没有停。连着几辆车都没有停……李萍简直快绝望了！

《幸福还有多远》3(7)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驶来，李萍急忙奔到前面拦车，车停了，停在了她的面前。当车上的军人下来后，李萍惊喜地发现不是别人，正是吴天亮！

吴天亮也惊喜地说：“李萍！哈……李萍！”

李萍抹抹汗，道：“我正要去车站，还担心追不上你了。”

“不用追，我这就回来了！我买的是去遵义的车票，还有两个小时才发车。我啊，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找我，可我觉得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应该给你留张字条，解释一下。要就这么不辞而别，会遗憾终生的……”

吴天亮一笑，又说：“我可不想跟你断了缘分！”

吴天亮对临走前还能见到李萍显然没有足够的准备。但他很沉稳。他点燃了一支烟，很首长地吸。他看着李萍说：“上午你让那个靳英来陪我去逛古莲花池，就让我很感动。我也一直盼着你能来……那你，想好了？”

李萍不说话，冲他一笑，点了点头。

吴天亮好像感到有些意外，又问：“你是说……你答应了？愿意嫁给我？”

李萍这次开口了，说：“我答应。”

吴天亮一下子愣住了，他看着李萍说：“这可太好了！太好了这个……这次没有白来，大获全胜嘛！哈！”

吴天亮有些兴奋地挥动着手，像指挥员在指挥作战似的。“那挺遗憾的，你要是上午来答应我，我就会去你家看看，见见两位老人，听听他们的意见。”

“你先走你的，部队既然催你回去，肯定有任务。”

吴天亮就更加遗憾的样子，搓着手说：“是，有紧急任务，可两个老人都没看到，怎么说也得听听他们的意见吧。”

李萍说：“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吴天亮就“噢”一声，似乎卸去了最后的重负。他说：“要是这样，那我回去就打结婚报告，我都四十了，岁数不小了，也拖不起呀。”

李萍低下头去，又点了点头。这时，来送吴天亮的战友按响了喇叭，在车里喊道：“天亮，别光顾激动误了车。”

吴天亮如梦方醒似的：“对对对，不能误了车！来，李萍，上车！路上还能聊聊！”

吴天亮拉开了车门，让李萍先上车了，他也跟着上车。吴天亮的战友从反光镜中看着吴天亮和李萍，一笑。他一踩油门，吉普车加速驶去。

吴天亮对李萍道：“他是我的战友，姓商，商场的商，前年转业了，在粮食局工作，以后家里要买个米面油什么的，要用个车，就找他！老商，以后就拜托你照顾李萍和她一家子了，照顾好了那是应该的，照顾不周我可就跟你没完！”

老商并不老，与吴天亮年龄相仿。“嚯，瞧这女婿！还没进门就惦着孝敬老丈人了！你就放心吧，你老丈人第一，我老丈人第二！我都伺候着！”

吴天亮笑了，“哈！对头！这就对头了！”又转过头，对李萍说，“当兵的，都喜欢直来直去，说话不绕弯子，你别介意！这还没进门，老丈人倒先喊上了。”

李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吴天亮看着李萍，忽然又拍拍老商，道：“靠边靠边，停车！”

老商说：“这还没有到车站……”

“你停车，我和李萍下车走走。”

“哈！对头！刚见面就要分别了，说说悄悄话！”老商说着将车停在了路边。

吴天亮从车中提下了一只旅行袋，拉着李萍要走。老商又看了李萍一眼，对吴天亮道：“你小子可真有艳福，以后别亏待了李萍。”

《幸福还有多远》3(8)

吴天亮一笑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走吧！别忘了我拜托你的事！”

吴天亮提着旅行袋，和李萍向车站走去。他们来到过街天桥，踏着一级级台阶，登上过街天桥，天桥下排列延伸着一条条铁轨。铁轨旁，那些信号灯在不停地变换着，闪烁着……

吴天亮道：“真不想走啊，要是能跟你多待一天该多好！”

李萍看着他，一笑。

“我们俩，就是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吧？以前我不太相信，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怎么可能见了第一面就好上了？可现在看，不仅可能，而且还是完全有可能！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了！你呢，不是第一眼就喜欢我吧？昨晚回家是不是斗争了一晚上？”

李萍摇头：“昨晚上……”

吴天亮打断了李萍，“这没什么，很正常！今天你能来答应我，在我临走之前答应我，这就好！好得不能再好了！那就说定了，我一回去就打结婚报告，你到部队来结婚，对，到部队来结婚，部队热闹！”

李萍说：“好的，那我等你！”

吴天亮听了这句话，眼睛熠熠放光。

吴天亮说：“对，等我！有女人在等着，男人就不一样，做什么都会有劲！完全不一样了，哈！好，你等着我！”

吴天亮很激动。吴天亮伸出手来想抓紧李萍，可李萍下意识地躲闪开了。吴天亮不知道该怎么表示，他突然举起手来，郑重地给李萍敬了一个军礼！一个标准的军礼！这个军礼，让李萍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

正有一列火车在桥下驶过，汽笛声响彻大街。过街天桥被震得发颤，李萍也跟着浑身发颤。信号灯在不停地变换着。

吴天亮从李萍的视线里消失了，但是在李萍的心里走的更深了。她每天都会去传达室查看信件，她等待着命运的改变。

这天，李萍和靳英推车刚进厂大门，传达室的师傅从里面探出头来喊：“李萍，信！”

靳英一听，“准是吴天亮来的！”李萍接过传达室师傅递出的一封信，道谢。

靳英说：“快打开！快打开看看……”

李萍打开了信，里面有几张照片，其中还有靳英的两张，吴天亮两张。

靳英挺高兴，“他还记着把我的照片给寄回来！那天陪他逛古莲花池照的。”

李萍打开了信。

李萍说：

你好！

我已经回到部队。我一路上都在想，能够抽到那盒烟，真是我的幸运。我在回来的车上，就已经把结婚报告打好了，下了车就交给了政委……

部队又有了新的任务，所以我一时不能够去保定，不能去探望伯父伯母，很遗憾。我只能等报告批下来，寄去外调函，你将相关材料盖章，寄回来，我就可以办结婚手续了。

婚礼就在部队举行吧，部队里的人会祝福我们的。在这里，你还能遇到军嫂，相信你不会寂寞。

随信寄去那天在古莲花池边拍的照片，谢谢靳英！可惜那天没有你在。

没有忘记，你对我说你等我，那种眼神给我信心和力量。

似乎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不知从何说起……我相信快见面了，一切都会顺利的！

祝伯父伯母身体健康！

吴天亮

×年×月×日

“他信上都说什么了？”靳英迫不及待地问。

“问你好。”

“嘿，虚情假意，他哪还顾得上我啊？他什么时候再回来？”

《幸福还有多远》3(9)

“部队任务紧，他就不回来了。”李萍说。

“什么？不回来？那那那……那他怎么娶你啊？”

“他说他已经打申请报告了，等批下来，部队先发一封外调函来，这边盖完章给寄回去，我就可以办手续去部队结婚了。”

“我想去！我要去参加你们的婚礼，看看你和吴天亮怎么进的洞房！”两人说着走进了车间……

车间内，于大路和几个男职工一起，裸着肩膀头，在抬着一只笨重的大木箱。于大路和男职工浑身是汗水，裸着的肩膀头汗津津地发亮。

靳英看到，替李萍发起了愁，“你这就要去部队结婚了，于大路怎么办？”

李萍看着于大路，对靳英道：“我先要把自行车钱还给他，一百二十六块，再跟他谈清楚了，我不能欠着他离开卷烟厂。”

于大路搬运完设备，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正脱下衣服光着膀子喝水。这时候，李萍敲门进来，道：“于主任，我跟你说点事。”

于大路看见是李萍，急忙穿上了背心，对李萍说：“哦，什么事？”

李萍刚要说，岳调度进来了，“于主任，宋厂长又在骂你了，快去吧！”

“他骂我一回就得让我脱一回皮！这过滤嘴机刚运来，他就开始催命……”于大路匆匆要出办公室，忽然想起李萍来了，返身对李萍道：“哦，下班吧……下班你在厂门口等我，我也正有事要找你。”

李萍慢慢伸开手，她手里握着一百二十六块钱！回到车间，上了电瓶车，将那一百二十六块钱放进了工具箱里。

“怎么没给他？他不要？”靳英过来问。

“还没等我说呢，他就被叫走了。他让我下班在厂门口等他。”

“等他干什么？”

“不知道。”

一群车间主任、调度员正在开会，会议室烟雾缭绕。宋厂长正讲着，“……这批香烟要出口阿尔巴尼亚，这是省外事办给我们下达的任务。同志们，外事活动无小事，这要涉及咱们国家的形象、信誉……”

于大路在焦急地看看表。下班时间已经到了。他有点坐不住了。

宋厂长还在慢悠悠地说，“……时间紧，任务重，各车间要全力配合好！安排好加班，分分秒秒都得利用起来……”

看看还没有散会的意思，于大路实在忍不住了，举手站起来，道：“厂长，我请会儿假……”

“你先坐下！包装车间是最后一关！你有什么事这么急，还要请假？”

“不急不行，我怕老婆生气了！”

众人听了大笑。

“你还没有结婚，哪来的老婆？”

于大路幸福地笑了，说：“马上就有老婆了！马上！我约好李萍去看我打的家具！”

宋厂长问：“哪个李萍？就是那个把电工晃下电线杆的李萍？”

“是她，换了别个李萍，我也不会这么着急！”

宋厂长就笑了，说：“那得准你假！李萍……是漂亮！晃眼！你可别让她跑了！”

《幸福还有多远》3(10)

于大路是厂长的左膀右臂，关键时刻厂长当然要照顾照顾！

于大路道谢，匆匆出了会议室，骑车驶出大门口，四下寻望着，看见李萍等候在一旁，他松了一口气。

李萍看见他，道：“于主任……”

下班的职工，纷纷涌出了大门口。

于大路没有过去，只向李萍摆了一下手，道：“走吧。”

于大路转身就骑上车，驶去了。

李萍愣了愣，急忙将手中的钱塞进衣兜里，飞快地蹬起车来，追着于大路。

李萍忙在后边喊，想让他停下“于主任……”

于大路虽然听见了，可并未停车，只离她十几米远，不时地回头看着她，时快时慢地蹬着自行车。路上，落日的余晖给人们镀上一层金边。于大路在前，李萍在后，依然隔着不远不近十来米远的距离。两人都融入了自行车的车流中了。

李萍看看追不上于大路，生气地下车，停了下来。前面，于大路回头，看见李萍停住了，他也下车，停在那里，等候着李萍。李萍看他停了，急忙上车去追，可于大路也上车，蹬去。最后，李萍无奈地发现，已经来到于大路家楼下。

李萍抹抹汗说：“你干吗骑得这么快？”

于大路嘿嘿地笑，说：“还不习惯并排骑，还不习惯……看你这一头汗，快上楼洗把脸。”

李萍说：“不用上楼，就在这儿说吧。”

于大路说：“上楼上楼，我一直等着你来看看呢！”

进进出出的邻居，跟于大路和李萍打着招呼，都是一个厂的，相互认识。

于大路有些不好意思地进了楼洞，觉得在楼门前也确实没法谈，李萍只好跟着上楼了。于大路开了家门，让李萍进来。李萍一进去就有些吃惊：家里正在装修，两间居室已经粉刷一新，组合柜已经打好摆在那里。还有收音机和缝纫机，沙发正打了一半……

于大路不无得意地说：“你看看，“四大件”，一件也不缺！你看看这家具，都是我打的！用的全是红松！你爸来看过，他挺满意，直夸我手够巧的。这样式知道是哪的吗？捷克！捷克式，最时髦！你再看看，哪儿不满意你就说！”

李萍皱眉，不悦地看着于大路。

于大路还在那说呢，“再有十天八天就齐活了！等结婚时，保准让全厂的人都羡慕！哦，你再看看这套江苏宜兴的紫砂壶，你喜欢喝茶，特意买来给你喝茶用。”

那套江苏宜兴的紫砂壶确实漂亮，显得玲珑。但在李萍眼里就那么刺眼。

“你不用见外，自己的家，随便看看。”于大路说着，取过锯子来，哧啦哧啦哧啦地锯着一块木料，那声音很刺激李萍。

“于主任，你停一停。”李萍不得不打断他。

“以后在家里就别叫主任了，叫大路。”

“于主任，我今天不是来看家具，是来还你钱来的。”

于大路愣了一下，说：“还钱？还什么钱？”

“那辆二六自行车，一百二十六块钱！”李萍说着，掏出钱来，放在了组合柜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那车不是我送给你的吗？你爸还说就当是订婚聘礼了。”

《幸福还有多远》3(11)

“我爸说的，不是我说的。”

“那你爸让我准备好，“十一”结婚，也不算数了？”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可从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于大路急了，“你怎么没答应过？在公安局，你不是跟警察都承认你是我未婚妻吗？这还不算数？”

“那是厂长非要我去这么说的。当时是想保你出来，不能让你被劳教了。”

“那你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告诉你，别为我耽误了你自己，厂里那么多好姑娘，都在盯着你，挑哪一个结婚，都比我强。”

于大路有些沮丧地坐下来，抽烟。于大路闷闷地抽了两口烟，道：“别人盯我那是别人的事，我一个也看不上，就看上你了！”

李萍说：“可咱俩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再说，我就要嫁人了。”

“你要嫁人了？”

“对，嫁给一个当兵的，工程兵，还是个军官！他申请结婚的报告都递上去了，马上就给咱们厂发外调函。接到外调函，我就要开始办理手续，去部队跟他结婚。”

“你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我是还钱来的，我不能欠着你啊。”

于大路生气地说：“那你钱还完了，走吧！走吧！”

李萍看看他，慢慢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于大路道：“于主任，我祝你幸福！真心地祝你幸福！”

于大路看着李萍，粗大的喉结在蠕动着，像要在费力地吞下什么似的。

李萍拉开门走了出去。于大路呆愣了半晌，猛然挥起榔头，气恼地将组合柜给砸了个大窟窿……

随后的几天，于大路在车间没有与李萍说话。他情绪很低落，走到哪儿都沉着脸。靳英看着于大路的背影，道：“瞧他这两天那张脸掉的，吓死人了！”

李萍说：“他是冲我！你不用害怕。”

曲书记从大门口进包装车间来了。

靳英一愣，说：“快瞧，曲书记怎么到这儿来了？不会是来找你吧？”

李萍看去，曲书记正笑吟吟地向她走来。曲书记的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是部队的标志。

曲书记很高兴，“李萍同志，你来，来一下。”

曲书记将李萍领到一个角落里，向李萍展示了一下那封部队寄来的信，“这是一封外调函，是从吴天亮部队寄来的。你和这个……这个吴天亮同志确定爱情关系了？”

李萍看着那封外调函，有些期盼地点了点头。

曲书记又问：“你决定要和吴天亮结婚了？”

李萍突然看见于大路走过，她愣了一下。

曲书记又说：“李萍同志，你要给我一个痛快话，这可是部队来的外调函，很严肃的！你要没有个痛快话，我就不好给你盖这个章，不盖章，也就没法给部队的同志回函了……”

李萍看见于大路消失在车间的门口，对曲书记道：“我已经决定嫁给吴天亮，我到部队去结婚。”

曲书记很高兴，“好，很好！李萍同志，你嫁给一个军人，哦……工程兵，工程兵某部政治处主任，这不仅是你个人的光荣，也是全厂三千多名职工的光荣啊！”

李萍说：“我是觉得挺光荣的，那就麻烦书记给盖章回函，多谢了！”

《幸福还有多远》4(1)

李萍和靳英在排队买饭，旁边有人在指指点点着李萍。两人买好饭，坐在长条桌椅上吃着。

“这两天你耳朵根是不是发热啊？”靳英笑着问。

李萍一笑，道：“都在议论我是吧？都说我什么了？”

“别搭理，气人有，笑人无！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没有想到，好多人替于大路鸣不平。”

“你最清楚了，我跟于大路什么关系都没有，替他鸣什么不平？”

“这是你说的，恐怕连于大路自己都不这么想！”

正说着，于大路端着饭盒过来了，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了李萍的对面，夹起两块炸带鱼，放进了李萍的饭盒里，道：“我跟宋厂长说了，那封外调函不能给盖章。”

李萍神情一愣，生气地道：“你凭什么去说啊？”

“我是车间主任，是你的领导，不想说也就不说了，可要想说，我还就能说得上这话！你是车间的人，你要调走，总得车间同意吧？宋厂长说了，这个章，还就不能给盖！”

李萍将那两块炸带鱼倒进了于大路的饭盒里，起身离去。

宋厂长看着那封外调函，对曲书记道：“把这封外调函先搁起来吧，不能给盖章！

曲书记很为难：“这可是部队来的外调函啊。”

“对部队，平常有事，咱都没含糊过，哪年不都得一两回慰问奖？可李萍这事，牵涉到于大路，于大路是我们厂的劳模，还是标兵，咱们当厂长书记的，该维护自己职工的利益！我这可不是瞎“护犊子”。就算是部队，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于大路连家具都打了，就等着跟李萍“十一”结婚！”

“可我征求过李萍本人的意见，她表示愿意嫁给这个……这个吴天亮，吴天亮还是政治处主任，我们拖着不盖章，是要负责任的！”

宋厂长想了想，道：“这个好办，找个人替我们来负这个责！”

宋厂长当即拨起电话：“刘主任，马上到曲书记这儿来一趟！”

在这种事情上，刘主任一向都会让厂长满意，这次也不例外。他想要先从李萍的父亲身上下手。

刘主任急急地骑着自行车驶来，驶到楼下，抬头朝楼上喊：“李金才！李师傅！李师傅！李金才……”李金才正在修理着一只瘪了的铝锅，用小木槌砰砰地敲着。窗户关着，他没有听见喊声，倒是李母从外屋进来，道：“有人在楼下喊你。”

“喊我？自打退休这些年，没人找过我啊。”李金才走过去推开了窗户，探头向外，“谁啊？”

刘主任仰着脖子喊：“李师傅，曲书记宋厂长请你去一趟，有事跟你商量！”

李金才一阵激动：“曲书记宋厂长找我？”

“不是找你，是请你！曲书记说的，请你去，有事跟你商量！快一点！”

李金才激动地说：“我这就去！这就去！”

李金才回转身，对李母说：“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找件外套来！”

李母：“曲书记宋厂长找你？”

“什么找我！没听见刘主任说吗？是请我！曲书记宋厂长请我去！商量个事呢！”李金才师傅激动之下，碰翻了桌子上的那只搪瓷大茶缸，大茶缸掉到了地上，滚动着……

李金才师傅穿着一件很干净的外套，挺起胸膛，走进卷烟厂。他的身旁，跟随着推着自行车的刘主任。

传达室的师傅看见李金才就喊：“李师傅，来来来，进来下盘棋！”

“今儿不行！有正事！你没看见吗？刘主任亲自去家里通知我，说曲书记宋厂长请我去，请我商量个事呢！”

传达室师傅挺吃惊。李金才得意地说：“没想到吧？实话告诉你，我也没想到！”

《幸福还有多远》4(2)

李萍本以为，单位收到外调函之后就会很快地回函，并给盖章。可是，事与愿违，她明白这件事一定与于大路有关。

包装车间内，李萍开着电瓶车，运着成箱的香烟。她看见于大路从办公室出来，恨由心生，驾着电瓶车奔着于大路就冲了过去。于大路却不躲避，就站在她的前面盯视着李萍。李萍也不含糊，没有松开脚下的踏板，就那么开着电瓶车，将于大路给挤到了墙角。

好在是电瓶车，没什么大危险。只是车间的人都在吃惊地看着，让于大路颇为尴尬。李萍在电瓶车的驾驶室里，在冷冷地盯视着于大路。

于大路指着脚下一道红线，道：“你违反电瓶车操作规程了，要扣罚你的奖金！”

李萍又一踩踏板，电瓶车猛然向前，将于大路差点挤到了墙上去。

“于大路！你有什么资格要干涉我的婚姻？”

于大路张张嘴，扫视了一眼围聚来的职工，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你以为你是谁？可以这样霸道、无理强求？”

靳英急忙登上了电瓶车，安慰似的对李萍叫着：“李萍……”

于大路说：“我没有霸道，也不是无理强求。你在公安局做笔录的时候，对警察亲口说你是我的未婚妻！那笔录我看过，你还按了手印！自己按下手印，都不算数了？”

“冲你现在这样，我都后悔当初去公安局保你！”李萍委屈而又愤怒，眼睛里含着泪水。

曲书记和宋厂长正在办公室跟李金才师傅谈话。

李金才师傅不敢相信似的说：“部队来了外调函？这我可不知道。李萍回家也没有说过，只说她要嫁给一个当兵的，我还以为是赌气的话……”

“你看看，你看看现在这年轻人，还像话嘛！这外调函一盖上章，那就等于同意结婚了。婚姻大事，跟父母都不说清楚，这还了得了！”宋厂长说。

李金才忙帮腔，“宋厂长，以后你不用看我的面子，该批评她的，就狠狠地批评！”

“啊，李萍平时的表现，还是可以的，不错的。去年前年连续两年都当过生产标兵。她能嫁给一个军人，本来是个好事。可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这个于大路！李萍和于大路的事，你知道吧？”

“这我知道！知道！于大路好啊，年轻人上进，爱厂，肯干，好！他和李萍的事，我是一百个赞成！”

宋厂长心里说有门，接着说：“你看看，你看看，到底是老师傅，咱们一聊就能聊到一起！我也是一百个赞成！可麻烦的是，于大路这头连家具都打好了，就等着“十一”结婚，可李萍那头，又答应要跟这个……这个……”

“吴天亮。”曲书记在一旁补充。

“李萍又答应要跟这个吴天亮结婚，这不一女二嫁了吗？”

“那宋厂长和曲书记的意思是？”李金才问。

曲书记说：“我们没有特别的意思，就是想解决这个难题。”

“等我回家，好好跟李萍谈谈。”

宋厂长又加了加压，“李师傅啊，光谈谈恐怕不行！我对李萍虽然不太了解，但听于大路说，李萍的性格还是很倔犟的，这要是谈不好……”

“没个谈不好的！她户口簿在我手里卡着，她想嫁给谁还由得了她了？”

宋厂长和曲书记对视一眼。厂长高兴地说：“哎呀！李师傅啊，李师傅……你看看，你看看，你可替厂里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了！对啊，她没有户口簿，就办不了手续，也转不了粮油关系，那她还怎么嫁给那个……那个……”

曲书记又补充：“吴天亮。”

《幸福还有多远》4(3)

宋厂长笑着，“哈，那咱们就等着“十一”喝于大路的喜酒！李师傅，到了那天，咱们好好喝两杯！”

说着，宋厂长拿起电话来：“刘主任，马上到曲书记这儿来一趟，去送送李师傅……”

那边刘主任虽然只是在接电话，但因为是宋厂长的电话，他仍习惯性地点头哈腰，“这就来！这就来……”

他放下电话就往外走，却不料刚到门口，门被推开，又撞到了他脑门儿上，“哎哟……”

是靳英进来了，“哎呀，刘主任，这破门怎么老撞你啊？”

“你还怪门！靳英靳英，以后你敲敲门再进来，这规矩也不懂！”

“我敲了！上次我敲了一下，这次我敲了两下才推门的……刘主任，不好意思，来来来，我给你揉揉。”

靳英伸手过去，刘主任直躲：“得得得……要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俩怎么着了。宋厂长曲书记都在等我，你有事快说。”

“刘主任，李萍那封外调函到底能不能盖章？这次你可别说“有可能”。能盖就是能盖，不能盖就是不能盖。”

“盖不盖章你操什么心！嫁不嫁的都没你的事！”刘主任匆匆奔了出去。

靳英朝刘主任的背影撇了一下嘴。靳英忽然眼睛睁大了，她看见走廊那边，曲书记和宋厂长正将李金才从办公室送出来，很亲热地握手、道别……

靳英匆匆奔进包装车间，巡看着，却发现李萍的电瓶车停在角落里，她的人却不见了。她推开更衣室的门，看见李萍正孤独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靳英焦急地对李萍道：“你爸也搅和进来了！我刚去厂部，看见你爸和书记厂长在一起，肯定是冲着外调函盖章的事。这书记厂长也太偏向于大路了。”

李萍将那张照片竖起来，靳英一看，是吴天亮的照片。

李萍挺伤感地道：“上次他来，我一直没好意思仔细看他，就觉得他年龄大，太像首长了，老让我紧张。可这两天看他的照片……你看他这双眼睛，眯起来还挺有神的，是吧？”

“年龄大点也好，成熟男人，疼老婆！想他了？”

“他肯定在等外调函，收不到该着急了。他结过婚，都说结过的男人，对第二次婚姻会格外珍惜。”

靳英吃惊地：“他结过婚啊？哦……也是啊，四十岁的人了，没结过婚倒会奇怪。那他的妻子呢？离了？”

“不是离了，他妻子两年前回老家探亲，出车祸了……”

靳英还是那一副吃惊的样子看着李萍。李萍问：“吓着你了？”

靳英说：“吓倒没有吓着我，我是觉得……他太诚实了！按理说，头一次见面，他没有必要告诉你这些。他说了，就更说明他是个好男人。”

李萍道：“对，我也觉得他是个好男人！就冲他是个好男人，我也得嫁给他！”

李萍收好照片，起身向外走去。靳英看了看，不放心地追出更衣室，喊：“李萍，你去哪儿？”

李萍看见于大路正走来，李萍便大声地道：“去找曲书记！催他盖章！”

于大路有些愤怨似的看着李萍。李萍却目不斜视地与于大路擦肩而过。

曲书记办公室里，曲书记很客气地对李萍说：“别着急，坐，坐这儿！”

但李萍却站着，“不用坐，曲书记，我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来问问外调函什么时候能盖章寄回去，吴天亮那边还在等着呢。”

曲书记：“哎呀李萍，这事……”

“曲书记，那天您去车间不还说我嫁给一个军人，是全厂的光荣吗？”

“那是，是光荣。可现在……问题不是出在厂里，是你爸爸不同意！你爸爸说户口簿在他手里扣着。你没有户口簿怎么办理证明和其他手续啊？！”

李萍神情一愣。

《幸福还有多远》4(4)

“再说，我还不知道你和于大路都准备“十一”结婚了。既然家具都打了，婚期也都定了，现在把于大路甩在一边，也不太合适，都是卷烟厂的人……”

“谁说我和于大路在准备“十一”结婚？”

曲书记说：“你爸刚才就坐在这儿说的，于大路也说过，这话还能有假？你爸还说对于大路是一百个满意！要不他也不会把户口簿给扣在手里啊……”

李萍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转身就向外奔去。她飞快地骑车向厂区外驶去，到了卷烟厂的大门口，骗腿儿下车但那脚却并没有落地，出了门口的线，又骗腿儿上车，蹬了起来……

李萍气喘吁吁开门进家，李母从厨房出来：“咦——你怎么上上班回来了？”

李萍没有说话，翻箱倒柜地寻找着。

李母问：“你找什么？”

“妈，咱家户口簿呢？”

“你也找户口簿？前两天就让你爸给收起来了。我问你爸干什么用，你爸还不肯说。”

正说着，门锁响，李金才开门进来。

李母：“哎，她爸，户口簿你收着吧？小萍这急着要用……”

李金才看了李萍一眼，道：“她干什么用？想偷着嫁人？”

李母吃惊地说：“偷着……嫁人？”

“放着于大路这知根知底的你不嫁，偏要嫁个当兵的。你怎么认识的他？”

李萍不语。

“你说啊，当着爸爸妈妈的面，今天就把话都给说清楚了！这冷不丁地冒出个当兵的，你怎么认识的他？”

李萍还是不语。

李金才又问：“他多大了？你怎么不把他带回家来让我和你妈看看？”

“他叫吴天亮，是个工程兵，现在在贵州修铁路。他是团政治处的主任。”

“能当上主任的，年龄不会小，他到底多大了？这也保密？”

“四十岁……”

李母一惊：“四十岁，比你大十六岁啊……”

李金才又问：“四十岁还没有结婚？”

“结过婚，她妻子前年回老家探亲出车祸死了……”

“他老家是哪儿的？家里都有什么人？”

李萍又不语了。

李金才叹气：“连这些你都不知道，就要嫁给他？！”

“爸，我是嫁人，不是搞外调的！用不着查他的祖宗三代！我就看他好！”

李金才说：“你了解他吗？李萍，爸爸不是要跟你过不去！不是！你年轻轻的，还不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成家过日子是怎么回事！我听厂里的人说，你是塞了张字条在烟盒里才认识这个当兵的，是吧？”

李萍又不说话了。

“就这么认识的人，到现在也就见过一面，你这就要嫁给他！让你妈说吧，这户口簿该不该给你？！”

在这种为难的时候，李萍又想到了哥哥，便去找哥哥给说说情。

“哥，你回家帮我劝劝咱爸，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那你可要告诉哥，你到底为什么要嫁给吴天亮？是为了腾出顶替的指标来给我，或者给你姐？”

《幸福还有多远》4(5)

李萍想了想，道：“开始是，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是为了我自己！这么折腾我，我心里别扭！我还非嫁吴天亮不可！”

李元正色道：“嫁人可不能斗气！”

“吴天亮人挺好的，就是年龄大了点。靳英见过。靳英就很喜欢他。”

“别人喜不喜欢倒是次要，关键是你要喜欢才行。”

李萍说：“我……我开始的时候，是不太喜欢，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看他的照片，也都不觉得老了。这些先不说了，就说婚姻大事，难道不该我自己来做主？”

“当然该你自己做主。可是，哥怕你即使嫁了，也是违心出嫁。”

“不，我不是违心出嫁！现在，我从心里想嫁给吴天亮！”

李元看着李萍，点了点头。

晚饭时候，李元回到李家陪着李金才吃饭、喝酒。李母在端菜。李岚则有些冷漠地在吃饭。

李元开始跟父亲套话，“爸，常喝点酒，舒筋活血，有好处，可千万别喝多了，喝多了对身体就有影响。以后喝点低度酒，我给您买……”

“你不用绕着弯子了。你回来是要帮着李萍劝我的吧？”李金才直接点破。

李元笑了，“爸……小萍要嫁的是个当兵的，军人，人也不错……”

“你怎么知道他人不错？见过？聊过？”

“那倒没有。我是听小萍说的。”

“从她嘴里能说那个姓吴的不好吗？你这个当哥的，就不怕妹妹上当受骗？他人在贵州，在修铁路，那就是在贵州的大山里面，要是遇到事了，你妹妹哭都没有地方哭去！你就是想救她都来不及！”

李元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低下了头。

“可于大路呢？我是看着他长大的，知根知底！现在是车间主任，用不着两年，就会升副厂长，再干干，就是厂长！他怎么就配不上李萍了？啊？”

李岚慢慢抬头，留心地听着，“于大路是挺好，可小萍不喜欢他。”

“我现在每天都去厂里转转，好多人都送我笑脸，还有的要巴结我！可我心里清楚，我还是我，他们是冲我吗？不是！是冲着小萍吗？也不是！是冲着人家于大路！换句话说，都看好于大路了！”

李岚在旁边插嘴，“这于大路真能升上副厂长、厂长？”

“升不升的先放一边！我不是那种势利眼！可话又说回来了。我弓着腰烧了一辈子锅炉，肺都熏黑了，从来没有挺直过腰板！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带你们去厂区里转转，你们看看，亲眼看看就知道了！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人活着图什么？不就图争这口气吗？！”

李金才说着，从贴胸的口袋里掏出户口簿来，拍在了李元的面前，道：“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觉得我说的没道理，那你现在就把这户口簿拿去给小萍，以后她是好是坏我都不管了……”

李元拿起那本户口簿，翻开看看，又放回到了李金才的面前，道：“爸，要给也得您给小萍。您刚才说的这些，都有道理。可是爸……就有一点拧着劲，于大路再好，小萍她不喜欢；那个吴天亮再怎么着，小萍愿意嫁。一个不喜欢，一个心甘情愿，您说让小萍该嫁给谁呢？！”

李金才沉默地喝了一口酒。

李岚道：“要是为了爱情，那就嫁给吴天亮；要是为了实惠，那就嫁给于大路！”说着她放下碗筷，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又道：“可这年头，谁要是还把爱情当回事，那就是个十足的傻瓜！”

李萍怕爸爸见到她又生气，饭吃不好，问题也解决不了，于是一个人去看通宵电影了。银幕上又在放映《英雄儿女》：英雄王成在硝烟弥漫中，端枪扫射着敌人……

王成对着步话机喊道：“延安延安！我是851！我是851！敌人已经冲上来了……向我开炮！向我开炮！”然后他放下了步话机，用袖口擦了擦脸，从泥土里抽出一只爆破筒，跃出了战壕，凛然地俯视着敌人。猛然拉开了爆破筒，纵身一跃而下……

《幸福还有多远》4(6)

银幕下，李萍一边感动地抹着脸上的泪水，一边凝神看着银幕。

包装车间内，姐妹俩又谈论起永恒的话题——电影。

“昨晚你又去看通宵电影了？肯定有《英雄儿女》，是吧？”靳英问。

李萍点了点头：“我已经看过十二遍了，可还是看不够！”

“你现在是不是特希望王成拿着爆破筒来救你？”

李萍轻轻地叹气，道：“本来我不想告诉吴天亮这边发生的事，免得他担心。可厂里就这么拖着不给盖章，他肯定也着急。我要写封信，告诉他，让他帮帮我……”

“这信你早就该写了。他是个当兵的，肯定有办法救你！”

于大路这几天情绪稍微好了些。尽管李萍一直不认可自己，两个人形同陌路。但是单位领导还都站在自己这边的，李父也满意自己，这让他有了信心，他相信“十一”的婚礼指日可待。

那个有着一个大窟窿的组合柜，要尽快补上。这天，厂里没事，于大路早早下班，打算回家忙活这件事。

正要下楼，厂办刘主任从后面追上他，神秘地说：“大路！大路，来来来……”

刘主任将于大路给拉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还有些鬼祟地关上了门。

于大路奇怪地看着刘主任，道：“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

刘主任从抽屉里又掏出一封部队的信来，道：“李萍那个、那个当兵的，又来了一封外调函，催问结果。我是好心给压下来，没敢报厂长书记。可我也不能老压着不报啊。这封信要是报上去，书记厂长就该更着急了。”

“那该怎么办？”

刘主任说：“大路啊，咱们这么多年不见外，关系就不用说了！为你，我这可是在犯错误啊！”

于大路：“谢谢，我心里有数。”

“谢谢就远了！咱俩谁跟谁！我呢，也是想为书记厂长分忧，他们俩为你和李萍的事，可是没少走心思！把你老丈人都给请到厂里来……”

于大路嘟哝：“还老丈人呢……”

《幸福还有多远》4(7)

“这还不是早晚的事！大路啊，我这当哥的，有句话要说，你可别介意。”

“你说，我听着。”

刘主任：“抓生产你是一把好手，可对付女人，你也太笨了点！这女人……对付女人有时候你就不能太中规中矩了！”

“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想当年啊，我追我们家那口子，她也是死活不同意。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了？”

刘主任低声说，“嘿嘿，我编个理由把她给约到家里去，生米煮成了熟饭！”

于大路一惊，“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这么喜欢李萍，难道你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你身边飞走，嫁给别的男人？”

于大路无语了。

“我告诉你吧，你记住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刘主任又补了一句。

于大路认真地听着。

于大路走进包装车间，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看见李萍正坐在电瓶车上，在写着什么。于大路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李萍。

电瓶车上，李萍的饭盒放在一边，没有吃。而是在写着一封信：

天亮：

你好吗？工作很忙吗？

不知道你有没有接到我的信。上封信我向你求助，外调的事情办得不顺利。只因为车间主任于大路追我，而厂里的厂长书记都偏袒他，不给盖章。爸爸也一心让我和他结婚，不给我户口本。他每天都要跟我谈，让我嫁给于大路。

于大路家具都打好了，连结婚的日期都给定下来了。他们是串通好了，向我逼婚……我感觉自己像棋子，命运被别人掌握着。婚期一天天近了，我很怕。你快想办法吧，天亮，帮我，帮我们。

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部队里的事，我不懂。

哥哥帮不了我，靳英也帮不了我。她只能替我委屈，她说，没想到，要嫁个人都这么难，这还会有幸福吗？我想，好事多磨、苦尽甜来，越是艰难，就越是有幸福在前面，你说对不对？

我记得我们临分手的时候，我说过，我等着你。当时能看出你挺高兴的。现在我还得说，我等着你！

期盼你的回信。

《幸福还有多远》4(8)

萍

×年×月×日

一下班，李萍就来到邮局，把信捧在胸前，祈祷般闭上眼，然后又睁开眼检查信封书写无误，才小心翼翼地投进邮筒。

李萍刚一转身，看见于大路在邮局门口等着她。于大路道：“我想跟你再谈一次！”

“没必要！你早该死心才对！”

“可我还没有死心！要是这一次还是说服不了你，那我答应你，我就去找厂长书记，让他们放你走！”

“当真？”

“我于大路堂堂七尺多高的男人，能说了白说吗？”

李萍冷冷地看着于大路，神情透着庄重……

于大路家里，被砸的组合柜还没有修理，露着一个窟窿。

李萍看看，家具还没有打完，跟上次她从这儿走时几乎一样。

于大路道：“家具还没有打完，没有心气！可要打，也快！十天八天就成！那天你走后，我都想把这个家一把火给点了！”

“何必呢？我又不是你的谁谁谁。”

“你不承认，可我早就在心里把你当成……当成对象！在进公安局之前，我就拿你不当外人了！虽然我没有对你当面说过，可这心里头说过好多遍！你，李萍，就该是我的！就该是我的女人！”

“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你！第一天进厂，是你把我从厂部领到车间去的。你还记得在路上你说过一句什么话吗？”

“说过什么？我不记得了……”

“你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厂办刘主任说的。”

“我对他说什么了？”

李萍冷笑道，“你说……这一群娘儿们，没几个顺眼的，也就这个李萍还不错。”

于大路笑了，可意识到了李萍在愠怒，收住了笑，“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就算我说过了，又怎么了？”

“你不觉得太粗鲁了吗？”

“我是个工人！从技工学校毕业进厂到现在，一直在车间里干活！你别用知识分子那一套来卡我！”于大路辩解。

“我没有卡你，你怎么样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但是你，就是这句话让我倒了胃口！”

于大路看着李萍，叹气道：“那以后，我注意！我改！行不行？”

“你应该注意，也应该改！但别为了我，我跟你无关！”

“那好……李萍，你就告诉我，让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能答应跟我结婚？”

“我告诉你你也做不到。”

于大路一听，又觉得有希望了。“你说你说！你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做得到！”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于大路纳闷，“你到底想要什么？要是这“四大件”还不够，你就直说！”

“我想要幸福，你给得了吗？”

《幸福还有多远》4(9)

于大路好似被噎了一下，看着李萍，“幸……福？”

“你大概从来没有在乎过幸福这个词，可我却每天都把幸福在心里默念好多遍。我活着就是为了寻找幸福而来的。要是在婚姻里都找不到幸福，那这样的婚姻我还能要它吗？”

“你想要的幸福，到底是什么？”

“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只是要让我从心里感觉到幸福！这你给不了我！”

于大路低下了头，嘴角在抽搐着。

李萍转身，向门口走去，边走边道：“挺好的家具，别再砸了……

于大路抬起头来，看着李萍。

李萍伸出手去，握住了门把手，正要走出去，忽然，听于大路喊道：“等一等！

李萍刚愣神停下手，于大路就扑过来，推上了房门，将李萍就势给挤到了门上。于大路的两手都在推着房门，把李萍给圈在了胸前的臂弯里。

李萍有些惊愣地看着他。

于大路很近地看着李萍，几乎脸贴着脸，道：“李萍……你要就这么走了，再也不会进这个家了……

李萍不语，冷冷地看着他。

“那我就求你……求你别这么走了！求你留下！求你当我的对象当我的老婆当我的女人！跟我“十一”结婚！我，还有这个家，都给你！都是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难道这还不行吗？”

“你躲开！让我走！”

于大路火了，“就不……他妈的，不！”

于大路猛然将李萍给拉过来，拦腰抱起来……李萍愤怒地挣扎着，捶打着于大路，可于大路有些疯狂了！于大路不顾李萍的挣扎，将李萍抱进了卧室给压倒在床上！

于大路一手压着李萍，与她撕扯，一手急急地解着自己衬衣的衣扣……他越来越冲动……他的衣扣解不开，索性猛然一扯，将衬衣给扯开了，裸露出了厚实的胸膛来！

于大路松开李萍，脱下了衬衣……可忽然，他愣住了，慢慢停住了手。

于大路看见被他压躺在床上的李萍，一双眼睛冷冷地愤怒而又庄重。她也不动，就那么用刀子似的目光剜着于大路。然后近乎冷酷地一字一顿地道：“我不信你敢！”

于大路像是被击了一掌，有些清醒了，慢慢移开，形似跪在床头。李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就奔了出去。

李萍将那道房门关得嘭然一声响，震得于大路一哆嗦。

于大路猛然抬起手来，沮丧地啪啪两声，结结实实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第二天一上班，于大路就沮丧地来到曲书记的办公室，宋厂长正好也在。

《幸福还有多远》4(10)

于大路脸色沉郁地道：“书记厂长都是好意，是为了帮我，这我心里有数。可我……还是放李萍走吧。”

宋厂长问：“怎么了？你不是还在调度会大声嚷嚷李萍是你的老婆吗？怎么现在又要放她走了？让她去嫁给别的男人？”

“强扭的瓜不甜……”

宋厂长说：“瞧你这个出息！想吃瓜不强扭那瓜能跑到你家里去啊？”

曲书记插嘴，“既然大路不想再跟李萍结婚了……”

“别！现在没有既然了！于大路，厂里定下的事，就不能翻来覆去的让人看笑话，你不怕丢脸，我还怕丢人呢！上次我到局里开会，局里都有人问起你和李萍来。你想让我们不盖章我们就不盖章，你想让我们盖章放人就盖章放人了？”

于大路道：“我也是怕书记厂长为难……”

“都已经为难了，还怕什么为难？！‘十一’这顿喜酒，我还非喝不可了！”

曲书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都说李萍像个天仙，卷烟厂能有个天仙，好啊！可这么个天仙，愣要给放走了，难道卷烟厂就没有男人了？！”厂长愤愤地说。

李萍和靳英在往电瓶车上装着一箱箱香烟。

靳英问：“吴天亮还没有回信？”

“我刚去传达室看过，没有！我都有些担心，他是不是也出事了？”

“他能出什么事？”

“上次他来信，说他们部队正在大山里打隧洞，三千多米长的隧洞。到了雨季，就怕冒水，一冒水就容易引起塌方……”

“你多想了！他是个首长，又用不着他去打隧洞！”

“可他在信上说，他经常去隧洞跟当兵的在一起。”

“别着急，没准赶上雨季，邮路不通畅，再等几天！”

李萍沉思不语。她有些焦灼又有些期盼地想：“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盼望过哪个人的信，从来没有过！还没有结婚，我的命运就与吴天亮拴在了一起。他已经像是我的一个亲人，在遥远的地方，让我牵挂他。而我，也在等着他，等着他来帮我，离开卷烟厂……”

《幸福还有多远》4(11)

晚上，李萍和靳英更衣时，靳英很替李萍委屈地说：“要嫁个人都这么难，你说，这还会有幸福吗？

“有！我相信有！越是艰难，就越是有幸福在前面！”

靳英说：“你能看到吗？”

“离我还远着，不过，迟早我会抓住幸福！”

一周过去了，吴天亮音信皆无，李萍的担忧更加强烈。这天，刘主任一早就来找李萍。

刘主任道：“哎呀，李萍，快，有个当兵的来找你！”

李萍一阵激动：“当兵的？是姓吴吧？”

“不姓吴，姓郑！是为外调函来的。我想带他去见书记厂长，可他却不干，死活非要先见你！说等见完你再去见书记厂长……”

“他在哪儿？”

刘主任说：“在厂部楼下，快点走。”

靳英也跟着，刘主任拦阻道：“靳英你就不用跟着了，书记厂长还有话让我捎给李萍呢……”

“有话你就说啊！怕人可就不会是好话了！”

“算了靳英，你先回车间等我……”

李萍将洗澡的东西交给靳英。靳英只好停下脚来了。

走出一程，刘主任回头还看看，见靳英没有跟上来，便对李萍道：“李萍啊，曲书记和宋厂长都让我转告你，对部队上来的同志，你说话可要有分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要有数，免得让人家部队上的同志误会了。”

“我当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先告诉他厂里一直在拖着不给盖章。”

刘主任一听就着急了，“可不能这么说！哎，李萍，千万不能这么说，你要这么说了，不就把书记厂长给出卖了吗？不等于给卷烟厂抹黑吗？”

《幸福还有多远》4(12)

李萍转头盯视着他，道：“那你们怎么就不怕耽误了我？”

“唉呀呀……哦，你看你看，他正在等你呢！千万注意啊，注意！”

两个人说着话，来到了厂部楼下，一辆吉普车停在厂部楼下，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正等候在那里。

刘主任带着李萍向他走去，他的目光一直在看着李萍。

刘主任笑着上前，“哎呀，郑同志，让你久等了，久等了……”

军官没有答理刘主任，看着李萍说：“你是李萍同志？”

李萍说：“我是。”

“我是吴天亮一个团的，叫郑军，团参谋长。我请你出去吃个饭可以吧？”

李萍说：“好啊。”

“不用出去，就在厂里食堂吧，我来安排……”刘主任在旁边搭腔。

郑军拉开吉普车车门，对李萍道：“请上车。”

李萍上车了。郑军也上车，很麻利地发动开了机器，驾车离去。

刘主任看着离去的吉普车背影，道：“这还挺、挺傲气的！”

郑军驾车向厂区外驶去。他从反光镜朝后看看已经被甩远了的刘主任，轻轻一笑，道：“是这样，我正在北京总参参加一个培训班，上午，吴天亮用军用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遇到了刁难，让我就近来帮助你，尽快办理好去部队结婚的手续。他正在抢任务，请不了假，无法亲自来接你，就委托给我了。你好像被‘扣押’了？”

《幸福还有多远》4(13)

李萍说：“那倒没有，可说来说去厂里就是不肯给盖章。不过，你来就好了！”

到饭馆后，郑军和李萍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我爸是不同意，但厂里也是在借故拖延，恨不能把这事给拖黄了。”

“不怕！我现在就需要你一句话，你是自愿嫁给吴天亮吗？”

李萍说：“当然，当然是自愿！”

郑军说：“好，那你就给写下来。”

郑军从包里掏出一本信笺纸，又掏出一支钢笔，放在了李萍的面前。

“都要写什么？”

郑军说：“很简单，我自愿嫁给工程兵某部政治处主任吴天亮。再签上你的名字。”

李萍没有迟疑，提笔在那信纸上写着。郑军看着李萍的笔下一个个字，笑了：“字像人，都很漂亮！服务员，有印泥吗？借用一下。”

服务员拿来了一盒印泥。李萍签好了名字。

郑军打开印泥，对李萍道：“按个手印吧。

“又要按手印？……哦，我按，这回不一样！”李萍看着那盒印泥，没有迟疑，伸出手指来，蘸着印泥，往那信纸上的“李萍”按了下去。手印很清晰，鲜红。可李萍看着，好像不放心似的，蘸着印泥，又按下了个手印。

郑军看着笑了：“一个就够了，够了！别的你都不用管了。你回去准备准备，下周一就动身，正好我也回部队，我们一起走！”

“下周一？这就剩下三天了。”

郑军说：“三天都能从锦州打到沈阳把个廖耀湘范汉杰几十万大军打垮，办个证明手续还办不下来？我不信！”

停了停，郑军又道：“你可能还不懂，你和吴天亮，这是军婚，谁要敢破坏军婚，那就是在犯国法！”

李萍神情一愣，转瞬，像是终于找到了保护伞一般，笑了。

《幸福还有多远》5(1)

郑军驾驶着吉普车又开进了卷烟厂的厂区。他将车停在包装车间门口，让李萍下车，对她打了个胜利的手势，然后加速向厂部大楼驶去了。

李萍站在那里，目送着郑军驶去。一回头，看见靳英正不放心似的等候在车间的门口……

李萍走进去，靳英焦急迎上来，道：“他是谁？来干什么？”

李萍道：“吴天亮一个团的，还是个参谋长，来帮我的。”

靳英不放心地：“他能行吗？那么瘦！”

李萍笑了一笑，道：“瘦怕什么？就是动手打架，瘦子也比胖子灵活。他倒是干脆，让我准备走！下礼拜一就走！”

“啊？他这么有把握啊？”

“当兵的，说话办事就是痛快！他跟吴天亮差不多一个脾气，我倒是越来越喜欢这种脾气了。”

靳英看着传送带上一盒盒香烟，道：“等你走了，没准哪天我也要塞张纸条，谁抽着就是谁的！……不行！要碰不上个当兵的，就麻烦了！”

“别急，等我到了部队上，我给你介绍个当兵的！”

“说定了！别忘了这话！到时候有你的没我的，那我可就要抢你的了！”

两人都笑了。

靳英看着她道：“好几天没看见你笑了……可我还是不放心，就他那么瘦，能说动曲书记宋厂长给你盖章吗？”

“这跟胖瘦没有关系啊。”

“谁说没有关系？吴天亮往那儿一站，就让人敬三分！可这个参谋长……太瘦了！”

郑军很庄重地坐在会议室里，曲书记和宋厂长陪同着，刘主任在斟茶。气氛不太轻松。郑军掏出了李萍写的那句话，放在了曲书记和宋厂长面前。

郑军说：“这是李萍同志亲自写下来的，还按了手印，两个手印！”

看着曲书记和宋厂长互相传看着那张字条，郑军开口道：“两位厂领导，我需要很严肃地指出，第一，李萍同志和吴天亮同志是自由恋爱！这是宪法赋予给他们的权利。第二，李萍同志和吴天亮同志现在要结婚，这就涉及一个更加严肃的问题，那就是军婚！第三，法律赋予军婚以特殊的保护，任何人破坏军婚，都是违法的！”

曲书记神情一怔：“郑同志，这个问题是很严肃，很严肃！这个事情呢，可能有些误会，厂里没有不同意。我们厂领导都很愿意李萍同志嫁给吴天亮同志，这是光荣！不仅是她个人的光荣，也是全厂三千多名职工的光荣！”

郑军说：“书记既然能这么认识，那问题就好解决了。”

“当然，厂里是没有问题的！可是李萍同志的父亲，啊，是她的父亲把户口簿给卡住了。所以，这个章就不好盖了，这手续呢，也迟迟办不了。”曲书记连忙解释。宋厂长的脸色一直沉着，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郑军问道：“李萍同志的父亲也是你们厂的职工吧？”

曲书记忙答：“是是，她父亲退休前在厂锅炉房上班。老师傅了，对女儿的婚姻大事，有些想法，这是人之常情，是吧？”

“我理解。但我相信二位厂领导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如果你们实在解决不了，我就要请总参的首长出面了，通过省委、市委来解决。”

曲书记急忙道：“用不着！哪敢惊动总参的首长？也不敢惊动省委市委。这事……啊，这事我们解决，由厂里出面解决！您放心！”

当日，李家楼下，又响起刘主任的声音：“李师傅！李金才李师傅……”

李金才端着那只搪瓷大茶缸，推开窗户探出头去：“是刘主任啊……”

刘主任焦急地挥手：“快！快去厂里！曲书记宋厂长找你！这次麻烦了！部队来人了！你快点吧！”

《幸福还有多远》5(2)

李金才一愣，看着李母：“部队来人了？是那个姓吴的？”

李母听了忙说：“要是他，就把他叫到家里来，我看看。”

“叫到家里来？那不就等于认了吗？”

李母：“小萍喜欢，又是个当兵的，还是个主任，那就不会差。就是这年龄……这年龄大了些。路也太远了，贵州，想去一趟都难……”

李金才说：“你就别嘟哝了，快给我找件外套！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倒好，就认了！”

李母找出外套来，递给李金才道：“小萍认了，我也就跟着认！”

“糊涂！”李金才拿着衣服就向外走去。

李母跟在他后面继续唠叨着：“小萍是个闺女，闺女的心思你哪懂？！”李金才顾不上跟她辩白，拉开门就走，却差点与刚回来的李岚撞在一起。

李岚进家，问：“我爸这是去哪儿啊？这么急！”

“去厂里，说是部队来人了，肯定是为小萍的事。”

“别看李萍不声不响的，其实比我还能折腾！现在在卷烟厂一提到她，都知道！把于大路给耍了，要嫁给一个首长！哼，好事都是她的！”李岚有些不愤地进了自己的屋子。

李岚进屋换衣服。李母跟了进来，看看她，掏出二十块钱来，放在李岚的面前，道：“岚岚，这钱你拿去花，买两件衣服吧。”

李岚看看那钱，道：“妈，这是你偷着攒的吧？我不要！你的钱，我不要！等李萍回来，我向她要！她该给我钱花！”

“小萍不是总给你钱花吗？她挣的工资，大部分都交给我了，有点零用钱，平常都舍不得花，不是给你，就是给你哥……”

“她难道不应该吗？谁让她欠着我的！”

李母叹气：“岚岚啊……平常你爸在，妈不好说什么。你老觉得小萍欠你的，她欠你啥了？当年就一个顶替的名额，要是给你，你就欠着她的了？都是一家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别以为爸爸妈妈不心疼你和你哥。不用说我，就说你爸。你和你哥下乡这些年，你爸才睡过几次囫囵觉啊？大半夜的醒来，就坐在床头抽烟。不等到冬天，就催我给你们准备棉衣棉裤，不等到夏天，就催我准备蚊帐……我和你爸没权没势，别的也都替你们做不了，你说你还闹腾啥呀？”

“我闹腾也是因为李萍！比的也是她！她留城了，进了烟厂，一顺百顺！找对象连于大路都看不上，这还要嫁个当兵的，去当首长夫人！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没有的先不说，可你怪不着小萍啊。那个陈波……陈波不要你了，能怪得着小萍吗？”

“别提那个混蛋！早晚有一天……我要让陈波跪在我的面前，求我！”李岚说时，咬牙切齿地发狠。

李母看着，叹气：“岚岚……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以后在家里别总跟小萍冷着个脸，怎么说你们俩也是一对亲姐妹。小萍这急着要嫁个当兵的，不也是想腾下个名额来让你顶替进厂吗？她对这个家，对你和你哥，一直都在尽心尽力……”

“这我可不念她的好！她早就该这样做了！可我爸还老想留她，她走得了走不了还难说呢！”

李金才跟随刘主任来到厂部，一路上他心里很忐忑，看刘主任那么急的样子，知道不是好的局面。

还是那间会议室，郑军、曲书记和宋厂长坐在那里，气氛严肃。宋厂长让李金才说说看法。

李金才有些激动地：“我这一辈子，虽说就是个工人，烧锅炉的，可没让别人戳过脊梁骨！这全厂都知道，那于大路把家具都给打好了，就等着‘十一’喝喜酒，我家这老闺女愣是不干，哪能这样做？别看她是我闺女，我都不向着她说话！”

郑军说：“据李萍同志亲口告诉我说，她从来就没有答应过于大路要结婚。”

《幸福还有多远》5(3)

“她是没有答应，可我答应过！我是她爸，养了她二十多年，难道就做不了她这个主？再说了，你们那个吴、吴……我倒现在连个面都还没有见过，就让我把闺女嫁给他？同志你说，我说的这些不在理吗？！”

曲书记直给他使眼色，摆手道：“老李师傅啊，咱就别牵扯部队上的同志了。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解决问题的。这个……这个，郑同志向厂里提出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厂领导呢，很赞同！李萍同志和吴天亮同志是自愿要求结婚的，吴天亮同志是军人，那么这里面就有个军婚问题！军婚是要受到法律特殊保护的！老李师傅啊，不管谁破坏军婚，可都是在犯国法！”

李金才一惊：“犯国法？”

曲书记：“是啊，就是啊！老李师傅啊，咱是老工人，觉悟还是有的！一时想不通，大家也都能理解，可问题呢，需要解决，彻底的解决！咱们卷烟厂具有多年的拥军爱民的传统，怎么能坏了这个传统呢？”

李金才有些怔愣地看着曲书记。宋厂长轻咳了一声，喝水，仍一言不发。

曲书记：“厂领导已经研究过了，责成厂办刘主任，马上给李萍同志办理有关手续，一天都不能耽误！厂领导相信能够得到您的配合，这户口簿嘛，你也会拿出来，供办理手续用，对吧？”

李金才：“那……那于大路怎么办？”

曲书记：“于大路好办嘛！他在厂里，是劳模！还是车间主任！还怕找不到对象？老李师傅啊，您放心，一百个放心，李萍走了，肯定会有好多女工争着抢着要跟于大路搞对象呢！怕就怕于大路要挑花眼了！哈哈……”

紧张的气氛，这才有些缓和了下来了。

“对了对了，为了让郑同志放心，我们现在就给外调函盖章，现在就盖！”曲书记拿起电话把刘主任找了过来，开始盖戳，“李萍粮油关系上、户口页、档案关系上……一会儿就盖好了。”

郑军、宋厂长、曲书记神情各异地看着刘主任蘸着印泥盖章。李金才一直微闭着眼，低着头，觉得像做梦。

李萍拿着一个档案袋，神情有些兴奋地走进了车间。靳英迎了上来，道：“还差什么手续？”

“不差了，都办完了！”

“都办完了？这么快？”

“快得让我都不敢相信！我连更衣室里的东西都还没有收拾呢！”

李萍和靳英走进更衣室。李萍打开了更衣箱，从里面拿出一本书来。是《青春之歌》。李萍翻开书，里面夹着两张吴天亮的照片，“这本《青春之歌》我带走，别的东西都留给你了。”

靳英有些伤感地说：“你走了，我就该孤单了。这车间里，没几个我能说得来的。”

“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到了部队，让吴天亮把队伍集合起来，你就挨个挑，挑上谁就是谁！”

“那我不成了公主啦？抛绣球，没准还能抛到个白马王子来。”

“对！白马王子！”

靳英忽然看到于大路从更衣室门口经过，想了想，道：“你不去跟于大路打个招呼啊？”

李萍一听于大路的名字，不语了。

“其实……你到车间这几年，他挺照顾你的。”

“但他也伤害过我！”

李萍拿着档案袋和那本《青春之歌》，和靳英走出了更衣室。两个人正经过于大路的办公室，于大路在门口等着，看着李萍道：“李萍……进来，我跟你说两句话。”

《幸福还有多远》5(4)

李萍正色地看着他，不动。于大路又说，“靳英你也一起进来吧。”

靳英却将李萍往里一推，自己没有进去，而是等候在门外。于大路看着李萍，道：“我……李萍，我向你道个歉，那天……我有点混蛋了！不像个正经男人……”

李萍听他道歉，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你这要走了，去结婚了，我送你个礼物……”于大路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小盒子来，打开，让李萍看。里面装着一只精巧的坤表。

“这我不能要，留给你将来的……”

“这表买的时候，就是给你买的，本来想“十一”前送给你……你拿着。就算我送给你的喜礼，随份子了，这个面子你不能驳。”

“心意我领了，可这表挺贵重的，我不能要……”

“你在恨我？”

“没有……”

“你就是在恨我，我也没话可说！我是想让你记住，在你待过的卷烟厂，有一个于大路，喜欢过你，虽然结不成婚，但在我心里，一辈子都会有你！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事，只要你用得上我，那就没二话！我于大路对你，不会有半点含糊！”于大路的坦诚表白，让李萍有些感动。

“这表，你还是拿着。你戴着，比谁戴我都会高兴！”

李萍还要推辞，靳英却从外面冲进来了，将表拿过来，塞进李萍的衣兜里，道：“拿着拿着，于主任这么真诚的心意，怎么着你也该收下！于主任，等我结婚你也要送我一块表！先记账，于主任欠靳英坤表一块！”

于大路被靳英逗笑了，道：“行！不过，你也要找个当兵的！”

“这好说！李萍马上就是首长夫人了，想找个当兵的，那还不现成？！”

于大路看着李萍道：“你可别把卷烟厂的姑娘都给拐跑了，剩下一帮和尚。”

李萍也都逗笑了，气氛轻松起来。

于大路又问：“李萍，你看厂里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办的？”

李萍道说：“我的手续都办完了，可……于主任，我想请你帮帮我姐。”

“你姐？”

“我姐要顶替我进厂，我去劳资科问过了，准备给她分配到食堂去。你能不能把她要到包装车间来？”

“我答应你，行！她想干哪行？”

“她在乡下受了不少苦，也没有学过什么技术，你看着给安排。

“那就让她接你的班，还开电瓶车，行吧？”

李萍再看于大路，那神情中就没了怨恨了。

傍晚，李萍进家，看见李母正在厨房忙活着，急忙道：“妈，我来做饭，您快歇会儿。”

李萍随手将档案袋和《青春之歌》放在桌子上，掏出口袋里的坤表、钥匙什么的，也放在桌子上，然后就进了厨房。

“妈，手续都办完了，后天我就要走了……”

李母看着李萍，有些不舍地：“太远了，这以后妈想去看看你都难……”

“我回来看您和爸。妈，以后看着我爸，让他少喝酒。你也要注意身体，别累着了，也别生气，气大伤身……”

这时候，李岚从里屋走出，看见饭桌上摆的《青春之歌》，过来，拿起来翻了翻，看见了吴天亮的照片，扫了两眼，就冷笑：“这么老！”

李岚又打开了表盒，拿出里面的坤表，看看，毫不客气地戴在手上进了厨房，扬起手腕，对李萍道：“我手表正好坏了，我戴了！

李母急忙道：“岚岚，小萍这就要结婚走了，你……”

“她要结婚走了，送我一块表还不应该？”

李母还要说什么，却被李萍给拦住了。李萍对李岚道：“这表就送给你了，姐。以后我不在，咱爸咱妈你就费心多照顾些。”

《幸福还有多远》5(5)

“我该怎么做，不用你教！管好你自己就行。对了，我进厂的事你给办得怎么样了？”

“我找过于大路，他答应帮忙，把你要到包装车间，开电瓶车，挺好，比在食堂强多了。”

“开电瓶车有什么强不强的，在食堂还能多吃点好吃的，补一补嘴。

李萍似被噎了一下，道：“那……要不我明天再去找于大路，让他别去要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煤球啊？踢来踢去的！算了，就包装车间吧！”李岚戴着新手表，回到了里屋。她又摘下手表，摇晃了一下，贴耳听听，嘴角撇出冷笑来。

李母摇头：“你姐啊……”

李萍急忙拦阻道：“妈，别说了。我姐她心里有苦，可又没法说，让让她吧。等她上了班，就会好一些。班上人多，有什么不痛快的，一起聊聊就好了。”

“你啊，别看是家里最小，可最当妈的意……妈可真舍不得你走……”李母说着哽咽起来。

李萍劝慰道：“妈，我也舍不得你和爸……别难过了，您要是再难过，那我可就不走了，留在家里当老姑娘了！”李母被李萍逗得破涕为笑。

深夜，李萍躺在过道上的行军床上，睡着了。那本《青春之哥》放在枕头边，翻开着。而李金才两口子的卧室里，虽然黑着灯，但却有一点烟火在忽明忽暗着。李母睡醒了，拉亮了床头灯，看见是李金才坐在床头，正在抽烟。

“你这一晚上都没有睡？”

李金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三个儿女，都没有留住。哪儿能有自己的家好啊？一离开家，就得吃苦受罪了。李元和岚岚下乡，就让我觉得过意不去，现在又轮到小萍了。小萍这一去贵州，往后遇到事了，让她一个人怎么办好？……说来说去，还得怪我这个当爸的，没有本事，要是能给他们都安排称心了，也不至于这样……”

“小萍不一样，是她自己要走，而且是去结婚，她挺高兴的。”

“小萍这是懂事！是在替家里忍着委屈！她走了，腾出个顶替名额来，把岚岚的工作给解决了，家里也住得宽敞了，岚岚就不会再闹腾。要不她怎么会这么急着要结婚？”

“我也是觉得有些太急了，想给她做两床被褥都来不及……”

“被褥就算了，部队上不缺。（掏出粮票来）把这一百斤全国粮票给她带着，预备个万一……”李金才将粮票塞给李母，就要下床。

李母问：“你这要去哪儿？”

“天快亮了，我去遛遛早儿，再去于大路家坐坐……”

“去于大路家坐什么？”

“大路那孩子不错，小萍这一走，把他给闪了，咱可就欠着人家了……”

“那你快点回来，小萍八点钟就要去车站，回来送送她。”

“我就不送了，不送了……”李金才说。

“那怎么行？小萍这是要去结婚，你连送都不送？”

李金才忍了忍，含泪：“三个儿女……她是我最想留在身边的，可留不住啊……”

李金才下床穿了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路过客厅时，李金才站在那看着李萍好久。李萍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嘎吱嘎地响。那本《青春之歌》掉到了地上。李金才过去，将书给捡起来，轻轻地合上，放在了李萍的枕头边了。

清晨的街心公园嘈杂热闹。一些晨练的人在跑步，遛早的老人有的提着鸟笼，有的练着太极拳。李金才也在跟着打太极拳，但显然不太熟练，亦步亦趋跟着别人学。

一个老师傅过来了，看见他，有些惊讶地：“李师傅，你也练太极拳了？

李金才应付两声：“练不好，刚学，练练……”

《幸福还有多远》5(6)

老师傅：“不对呀，今儿你家老闺女不是要出嫁吗？你怎么还来这儿练拳？”

李金才一听，收起了拳势，扭头就走。

老师傅一愣：“这怎么说？闺女嫁了个军官就不答理人了？”

李家的这个早上显得沉闷，母女俩都静静地忙碌。李萍收拾好东西，对母亲道：“妈，我爸怎么还不回来？”

靳英看了看表，“这就快到时间了，该去车站了。”

李母看着李萍，道：“不用等你爸了，你爸去于大路家了。”

“去于大路家了？”

“你爸呀，老觉得欠着于大路的。你别说，你爸这辈子，别看是个烧锅炉的，还没欠过别人的。”

李萍默然。

李母掏出粮票来，塞给李萍，道：“这是你爸留给你的，一百斤粮票，全国粮票，你带着。也没别的嫁妆可给你，妈想做两床被褥，可来不及了……”

李岚在一旁，扫视着李母手中的粮票，撇嘴。李萍推辞道：“妈，我这是去部队，哪用带粮票。”

“带着带着，预备个万一，到什么时候，千万别饿着啊！”

妈妈的一片苦心，李萍不忍再推辞了。

敲门声，李萍急忙去开门，进来的却是李元、桂花和小河。“我和你嫂子来送送你，你嫂子还给你煮了鸡蛋，红皮的……”李元道。桂花掏出六个红皮鸡蛋，装进了李萍的提包里。

“嫂子，不用带了。”李萍说。

桂花忙塞给她，“这你可得带着，我老家有讲究，出门子要带六个红皮鸡蛋，六六大顺！”

李岚对李萍道：“这么多人去送你，我就不去了，我头疼，躺一会儿。”

于大路家里传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那是于大路在锯着木料，往组合柜上被砸的那个大窟窿比画着，显然要修补。李金才坐在一旁，看着他道：“要我说啊，你也别费这个劲，干脆把这一组全拆了，改个矮柜子，组合柜组合柜，不怕改！”

于大路打量着道：“改倒是能改，可我还想留着这个窟窿。”

“挺好的一套组合柜，留块大窟窿，那像什么！”

“把窟窿给掏圆了，镶上个镜子，没准儿还能成个新样式。”

“这主意倒不错！嘿，你就是点子多！这么一来，还真能组合出个新样式来！”

于大路看着那窟窿，道：“李萍她……今天什么时候走？我想去送送她。”

李金才看着大路，慢慢道：“大路啊，大路……我没欠过别人的，可欠着你的了。”

“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怪李萍！是我没有那个福分！我想明白了，这人啊，是谁的就是谁的，强扭是扭不来的。我啊，还是去送送她！”于大路说着，就抓过了外套，准备走。

可李金才看看表，道：“你呀，又晚了一步！她现在没准都上火车了……”

火车站一派忙乱的景象，一列火车喷吐着热气，准备远行。郑军在站台上有些焦急地张望着，不时地看表。这时候，从剪票口涌进来了李萍、李元、桂花和靳英。

郑军迎过去接过了李萍的箱子，道：“真怕你晚了！快上车！”

靳英却将李萍给拉到一旁，道：“别光顾你自己幸福了，就把我给忘了，到部队给我也找个好的！”

李萍笑，指了指郑军，说：“你看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太瘦了！太瘦的男人没分量！比你那个吴天亮可差远了！别糊弄我，你就照吴天亮那样给我找！”

“好好好……”

《幸福还有多远》5(7)

火车鸣响了汽笛，郑军和列车员催促着李萍上车。李萍登上了列车，在车门口回头，看着哥哥嫂子和靳英，动情地挥手。一列火车在如诗如画般的田野上飞驰着，在雄伟壮丽的峻山间穿行着……

李萍静静地看着窗外想：离开了家，离开了卷烟厂，离开了熟悉的生活，我把自己投向了远方。不管遇到了幸福或者不幸，我都不会后悔，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是去寻找幸福的。我相信有，幸福就在前面等着我，只要我不停地往前走，就会离幸福越来越近。只要我不放弃，肯定就会找到我的幸福……

火车停在贵阳火车站了，依然喷吐着热气。郑军和李萍随着下车的旅客向外走。郑军忽然扬起了手来，喊：“吴天亮！吴天亮！”

李萍随着郑军的喊声看去，吴天亮正在栏杆外向他们俩挥手。郑军和李萍随人群涌出了出站口，吴天亮迎上前，看着李萍道：“哈！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李萍不好意思地一笑。郑军敲了吴天亮一拳，道：“你小子！要不是我前去救援，你老婆就被卷烟厂给扣下了！你该怎么谢我？”

吴天亮高兴地说：“晚上的喜酒随你喝！”他们边说边向旁边停放的两辆吉普车走去。有两个年轻的战士分别等候在吉普车旁，看见他们走来，急忙上前，迎住，分别抢下了郑军和吴天亮手中的提包。郑军挥挥手，道：“那就晚上见了！我还要去趟师部，你们先回营区吧。”

郑军上了一辆吉普车，与一个战士开走了。剩下那个年轻的战士看见李萍，道：“嫂子好！”

李萍猛听见这称呼，不习惯，吓了一跳，吴天亮却爽朗一笑，道：“这就叫上嫂子了？好好！王小毛，早叫早亲，是不是啊？”

王小毛说：“那不叫嫂子叫什么？”

“对对对，就该叫嫂子！李萍，这是王小毛，政治处的文书，什么都能干，开车、照相、写写画画，没他不能干的！哦，他也是保定人！”

“是吗？你也是保定的？”

年轻的王小毛很喜幸，道：“是，嫂子！咱俩是老乡！”

李萍一下子觉得有些亲切了，道：“一下车就遇到个老乡，太好了！”

三人边说边上车，王小毛驾车驶出了贵阳火车站。一上车，吴天亮就一直拉着李萍的手，生怕她跑了似的，吴天亮不知是激动还是热的，鼻梁和脑门儿上都是亮晶晶的汗，说：“本来应该去接你，可工程太忙了，离不开。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不来了……”

李萍说：“怎么会不来？都说好了的。”

“对对对，说好了的——你等我！这话我一直记着……”

吉普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将李萍颠簸得东摇西晃。

吴天亮就扶住她道：“走这样的山路还是头一回吧？肯定不习惯。是不是有些晕车？王小毛，你停一下车，休息休息……”

王小毛将吉普车驶到一条小溪流的旁边停下，他先跳下车去了。吴天亮和李萍下车。李萍看去，在溪流的两旁，一些野花在盛开着，分外妖娆。王小毛正在采摘着那些野花。

吴天亮道：“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营区。”

李萍看着王小毛已采摘了一大束的野花，抱着过来，对她道：“嫂子拿着，晚上举行婚礼时好用！”

李萍对吴天亮：“晚上就举行婚礼？”

吴天亮哈哈一笑，道：“既然来了，那就赶早不赶晚！不过……啊，上车上车！到了再说！”

吴天亮显然有话，欲言又止，李萍疑惑地看着他。于是，三人又上了吉普车，径直驶进了部队营区。

营区坐落在一座山谷里，山谷四周都是高耸的山峰。那些营房虽然很规整，但一眼就能看出都是临时搭建的工程兵住房，框架结构，像是一节节火车车厢摆放在那里。营房大门口有一条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大门口还有持枪的哨兵在站岗。当吉普车驶近时，哨兵“啪”地一个敬礼，显出严明的纪律。”

《幸福还有多远》5(8)

大门口还有持枪的哨兵在站岗。吴天亮对李萍介绍道：“工程兵因为要转战南北，所以营区都是临时的，条件艰苦些，你会不会觉得受委屈？”

李萍道：“既然是工程兵，当然会艰苦些，这我能想得到。”

吴天亮一笑。吴天亮看看吉普车驶的方向，突然想起什么来，急忙对王小毛道：“左拐！左拐先去招待所！”

王小毛惊得一个急刹车，不解地看着他：“吴主任……新房都布置好了，干吗还要去招待所？直接回新房多好！让嫂子也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

“让你先去招待所你就去，我和李萍还有事要谈！”

王小毛只好拐了弯，向招待所驶去。招待所并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吴天亮给李萍打来了热水：“先洗把脸。刚到山里，会不习惯。山里潮气重。瞧这被褥，都有些潮……这招待所是给来探亲的家属准备的。不过，连级干部以上，都有自己的家属房，我也有，结婚的用品都准备好了。”

“那为什么要先到这里来？”李萍问。

吴天亮给李萍沏了茶，道：“你坐，坐下聊……有件事，在结婚前，我应该先告诉你，说清楚了，不能等结婚以后再说。”

李萍看着吴天亮，感觉到事情不一般，不然，吴天亮不会这么谨慎。吴天亮小心翼翼地从贴胸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李萍。

李萍看着，有些吃惊地说：“这是谁？”照片上，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大大的眼睛在盯视着。

吴天亮道：“是我女儿，大丫……”

李萍听了，惊愣地看着吴天亮。

“她姥姥一直给带着，可她今年六岁了，该上学了。我想等结婚以后，就把她给接来。本来……上次见面就应该告诉你，可当时时间太紧张……啊，太紧张。你现在来了，要结婚了，这事我不能再不说。你呢，要是不能接受，不愿意当后妈，我能理解……”

李萍忍不住，不无抱怨地道：“你能理解？理解什么？

“你要因为大丫你不愿意结婚，那我不会勉强。你在这住几天，就当是来山里疗养疗养了，等什么时候愿意回去，我就送你走……”

李萍站起身来，道：“那你现在就送我走！”

吴天亮神情一愣。李萍提起包，走了出去。李萍气冲冲地出了房间的门，正巧那王小毛提着一兜子草莓匆匆而来。那草莓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嘿，嫂子！这是山里的野草莓，刚摘的。城里可吃不到。”

李萍看看那草莓，依旧往外走去。王小毛疑惑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听见脚步声，一扭头，差点与追出房间的吴天亮碰在一起。

吴天亮喊：“李萍！李萍——”

王小毛吃惊地看着吴天亮向李萍追去，自语：“见鬼了！这刚见面就要散伙了？”

吴天亮拉住了走出招待所的李萍，道：“你、你你……你不能这样就走啊。”李萍看着他。

“在这住几天……住几天再走！见见我们团长、政委，他们都知道你要来，都想见见你。你现在这么走了，我怎么跟他们解释啊？”

“那你跟我怎么解释？”

“是我的错！我的错！上次就该告诉你。可上次……虽然是头一次见面，我对你很满意！也怕早说了，把你吓跑……我这有些自私了，自私了！”

李萍不无怨怪地看着他。

招待所里，王小毛在洗着那兜子野草莓，一个个地摘着毛刺，很细心。他神情愉悦地吹着口哨，那是曲子《红梅花儿开》。

王小毛挑出一只“双胞胎”草莓，看着，笑道：“这草莓还有成双成对的！嘿，他们准散不了！”

李萍怨怪地说：“我把工作辞了，离开了烟厂，谁都知道我是来跟你结婚的。可你突然又要让我在这儿住几天，还要送我回去，我怎么回去？”

吴天亮说：“我是说……你要是不愿意结婚，住几天我就送你回去。”

李萍说：“我回得去吗？！”

吴天亮看着李萍，试探地说：“那就别回去！留下来……结婚！我知道这让你受委屈了！以后补偿你！好好补偿你！”

李萍转身走去。吴天亮一怔，急忙上前道：“你这要去哪儿？”

“既然有家，还住这招待所干什么！”

吴天亮听了，嘿地笑了，兴奋地朝房间里喊：“王小毛！王小毛……王小毛急忙跑到窗户前，推开窗户，下意识地立正：“到！”

《幸福还有多远》5(9)

吴天亮站在吉普车旁，兴奋地向王小毛挥手：“快！回——家！王小毛下意识地：“是！”

王小毛匆匆跑了出去，开着吉普车驶进了工程团的家属区。这家属区的房子，也如营房那儿相似，都是些简易的框架结构的房子，一看就属于临时性的，好像都能拆装搬迁走。但每座房子都带着一个小独院。

吴天亮指点着告诉李萍说：“每家一个小院，既连着又独立，前后院子还能种点菜什么的，挺好！这是政委家，这是团长家……到了到了，这就是咱们的家！”

王小毛将吉普车停在了一个小院前。吴天亮和李萍下车。吴天亮抢先推开了院门，让李萍先进……李萍走进去，看见房内家具挺齐全的，墙壁和柜子上还贴着大红喜字。

“你看看还缺什么？要缺，今天来不及了，改天我带你去贵阳买去。”

王小毛提着李萍的包，还抱着那束野花进来了。李萍四处看看，就挽起了衣袖，从厨房里端出一盆水来，又找出抹布，开始擦。吴天亮看着她，嘿嘿地笑。

王小毛小声地：“你看嫂子多勤快……”

吴天亮得意地说：“那是！我看上的人，还错得了？”

王小毛：“吴主任，这儿要没什么事，那我就去食堂看看，准备准备晚上的婚礼。多弄点野花插上，喜兴！再弄两支大红蜡烛来……哎呀——”

“怎么了？”

“草莓！我把草莓给丢在招待所了。”

吴天亮一笑，“我还以为丢什么了！算了，便宜服务员吧。”

“那可不行！刚才你和嫂子吵架，我就知道没事，因为那草莓里有一对双胞胎，成双成对的，我得去给拿回来，吉利！”

吴天亮笑：“成双成对的？！好好！那你快去拿过来！”

王小毛匆匆走出。吴天亮过去，对在擦拭家具的李萍笑道：“这王小毛……嘿，还成双成对吉利呢！”

王小毛驾驶吉普车驶回招待所，跳下车，匆匆跑向招待所里。可奔了一半，看见有两个服务员坐在前台正在吃着草莓，急忙返回身来。其中就有郑军的老婆郑嫂。

王小毛一惊：“郑嫂，你们这草莓哪儿来的？”

郑嫂说：“刚才你丢在房间里的，你还要啊？”

王小毛急忙将剩下的草莓抓过来，翻找着，却没有看见那一只“成双成对”的，便越找越急地：“你们给吃了……把成双成对的给吃了？”

郑嫂：“哟！王小毛，今儿咋小气起来了！不就几个草莓吗？不行去买几斤还给你！”

王小毛皱眉：“郑嫂，我不是这个意思，要在平常，几个草莓还用你还？可今天……今天这草莓不一样！”

“咋不一样？王小毛，这草莓是给吴主任的新娘准备的吧？”

王小毛已经气呼呼地转身走去了。

王小毛回到吴天亮家，依然有些生气地告诉吴天亮：“这才多大的工夫啊！她们就给吃了！吃就吃吧，还非挑大的，把那只成双成对的先给吃了！”

“算了算了，就当是……你请她们了！”

《幸福还有多远》5(10)

“本来是想给你和嫂子讨个吉利，成双成对一回，可……”

“没那只草莓，我和李萍这不也成双成对了？还信这个！你快去食堂看看，还缺什么不？”

“好……”王小毛转身走出。

家属区内，吴天亮推开窗户，看看天：“又要下雨了！”

李萍正在擦着玻璃，探出头去，看着天，道：“山里常下雨？”

“是，常下。有时候山这边下雨，山那边还是晴天。可今儿要下，少说是中到大雨，没准要下暴雨。”

“打雷吗？”

吴天亮说：“打啊。山里云层低，打雷响着呢……你是不是害怕打雷？”

李萍有些尴尬地一笑。

“不用怕，有我呢……”

吴天亮扭开了桌子上的一台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歌曲《我们的明天比蜜甜》。吴天亮跟着哼唱了两句，对李萍道：“要是我不在家，你就打开收音机，有人说话你就不会害怕了。这收音机是新买的，调频调幅，在这山里，有的波段收不到……”

吴天亮正说着，忽然一阵沉闷的雷声滚了过来，那收音机跟着就嗞嗞啦啦地响着，歌曲声被中断了……那雷声虽然没有炸响，但仍让李萍一颤。

夜晚，团部食堂灯火通明，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团部的官兵。李萍换上了新娘的红衣，坐在那军人当中，醒目靓丽。

吴天亮满脸的喜气在斟酒。政委端起酒杯来，很爽直地道：“大家把酒倒满了！我先说两句！今天我高兴！因为吴天亮又结婚了！这小子当年还是我接的兵，当时可没看出来他这么有艳福！所以，大家要为他干杯！祝他和新娘恩恩爱爱，白头偕老！不过，在大家干杯之前，让我和新娘先干一杯！我要代表咱们工程兵，感谢她！”

李萍很紧张，李萍对吴天亮小声说：“我不会喝酒。”

吴天亮说：“别怕，今天喝醉了都应该！再说，政委这杯，怎么着你也得喝！下面的，我替你喝！”

李萍只能端起酒杯。

政委走过来，“新娘子，我为什么要感谢你？因为你嫁给了当兵的！愿意嫁给当兵的，而且还嫁给我们工程兵的女人，就是个好女人！我先干了！”

政委很爽快地一饮而尽。李萍虽是慢慢地喝着但最终还是将那杯酒给全喝了。官兵们看着她，鼓掌。

吴天亮又往政委的酒杯斟酒。政委道：“满了满了，倒满了！大家把酒杯端起来！”

众人全都站了起来，喜气洋洋地端起了酒杯。政委刚要再说什么，可忽然，一阵由远而近的滚雷轰隆隆地炸响，震得那灯光都跟着摇曳不停，雷声尚未过去，就见窗户玻璃上噼噼啪啪地泼打着雨点。

这时候，郑军参谋长匆匆而进，郑重地向团长和政委敬了个军礼，然后便将一份电话记录交给了团长和政委，“师部刚发来的紧急抢险命令！”

政委看完，交给了团长。团长看了一眼，便放下了酒杯，命令道：“全体紧急集合！”

那些军官们随即放不了酒杯，疾速地离去，只一瞬间食堂就空荡起来了。

政委对吴天亮道：“你就不要参加抢险了，准你假！”

吴天亮却不肯请假。吴天亮也随着军官们奔出了食堂。喧闹的食堂突然之间变得静寂。李萍顿时更加紧张，她奔到了食堂门口，外面已是暴雨如注。操场上黑糊糊的，几乎看不清楚人。但是，李萍却清晰地听见铿锵的报数声，此起彼伏。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一道闪电划破了天空，紧跟着，轰隆隆的雷声滚了过来，李萍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在闪电的辉映下，操场上，两辆带帆的卡车，疾驰而去。那车灯的光亮，在雨夜里穿射着。倾盆大雨，在两束光亮里，纷乱地下着……

夜色迷乱，幽暗。吴天亮家，李萍一个人，神情很紧张。窗户上，流淌着雨水。闪电一道道闪过。雷声。轰隆隆的雷声。

每一次雷声响起，李萍都是一颤。李萍有些害怕了，噼噼啪啪地打开了房间内所有的灯。虽然房间内大亮，但仍不能平息李萍的惧怕。李萍又紧张地将收音机打开，可收音机显然信号不好，嗞嗞啦啦，就是没有正经声音。李萍调试着，可还是嗞嗞啦啦。

一扇窗户被风刮开了，嘭的一声。李萍急忙去关窗户，可窗户刚关好，却听见身后噗的一声，那收音机竟然冒出一团火来，烧着了。李萍吓得去了厨房，端来一盆水，就浇到了收音机上。收音机燃起的火是浇灭了，可仍有烟雾在冒着……水，在柜子上流淌着，滴答而下。

李萍丢下脸盆，坐在椅子上，满脸惶惑。

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雨水在窗外流淌而下，映衬着那大红喜字……

《幸福还有多远》6(1)

清晨，暴雨虽然已经停了，但雨水却在院子里积出了水洼。四周都显得湿漉漉的，屋檐上，直往下滴答着积存的雨水。室内的灯，仍然亮着，亮在曙光里。

李萍和衣躺在床上，一个人孤独地度过了这新婚之夜。她在床上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屋檐滴下的雨滴流淌而下，雨滴映衬着玻璃上的大红喜字。

李萍忽然一阵激灵，听见有鸟叫声从窗外传来。她一跃而起，推开了窗户，看去，前院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有两只欢快的小鸟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呢喃着嬉戏，少顷，双双飞上了空中。

李萍沉郁的神情一扫而光，出门清扫着院子里的积水。

隔壁“篱笆墙”的那边郑嫂出来，看看李萍，隔着“篱笆墙”，道：“你就是吴主任的新娘子吧？哎哟嗬，漂亮得晃眼！怪不得吴主任自从见了你，就天天念叨，像丢了魂！你叫啥？”

“李萍。你就是郑嫂吧？在火车上郑参谋长就告诉我咱们住邻居。”

“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有啥事你就吱声！我家老郑也抢险去了。你家吴主任肯定也去了吧？让你这个新娘子新婚头一夜就独守空房，委屈不？”郑嫂的口音带着东北味，性格也是典型的东北女人，爽直。

李萍无语苦笑。

“千万别委屈，嫁给他们这些工程兵的，就这样！赶上有险情，家里就是着火了，也顾不上！你这，还不算啥。我结婚那会儿，比你还要命……”

“郑嫂你也是在部队结的婚？”

“不是，在老家大连，海边。本来日子都定好了，喜帖也发了，鱼呀虾呀都准备齐全了，嘿，部队来了加急电报，他接到电报就得走啊，可把我给急坏了。你说这结婚总不能我自个儿结吧？到了结婚那天，还真就剩我一个人了。我一看急了，就跟乡长说，不行，你得来帮我说清楚，要不让人咋想呢，还以为我让郑军给甩了，成神经病了才一个人结婚！乡长就给大伙儿说，郑军啊，部队有紧急任务，赶回部队去了。这临走啊，交代给我了，让我来给证婚。有乡长证婚，我这才把婚礼好歹给办完了……”

李萍笑问：“那你觉得委屈不？”

“那还能不委屈？转天我买了张车票就奔云南了，那会儿郑军他们在云南修铁路。等我找到了部队，你猜怎么着了？”

“郑参谋长一定是又惊又喜！”

“哪儿啊！他被派到靠西藏的边儿去抢险去了，过了两个月才回家，瘦得都不像他了。也晒黑了。胡子拉碴的。他进家的时候，我一打眼还真没认出来，就问同志你找谁啊？哈！”

“郑参谋长怎么说的？”

“他呀，哪还顾得上说啥，扑上来就……哎呀，跟个饿狼似的！你可别笑话，他们这些工程兵，有时候在隧洞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月，见不到女人，回来后看见啥都是双眼皮！”

李萍大笑：“郑嫂，你真有意思……”

“我这人实在，也没多高文化，说话直，你别笑话就行。哟，光顾跟你说话了，我该去上班了。”郑嫂回头又朝屋里喊：“虎子！虎子！快点！上学晚了！”

随着喊声，从屋里出来一个背着书包的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手里还拿着一支玩具冲锋枪，一勾扳机，哒哒哒地响着冒火。郑嫂一把夺过了玩具冲锋枪，挂在了篱笆上，道：“上学还带着枪，想让老师罚站啊？”

郑嫂拉着虎子匆匆推开院门向外走去。路过李萍家的小院门，她忽然又对李萍道：“对了，那啥，今晚上他们要是还不回来，你就别做饭了，到我家来吃。”

“谢谢，不用了。”

“跟我可别客气，一客气我就会生气！就这么着了！”

李萍站在那里，看着郑嫂带着儿子走去，孤单地回到了屋里。她无所事事，扭扭被烧坏的收音机，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幸福还有多远》6(2)

在险峻的大山间，一座高大的隧洞正在施工。一辆大型的掘进机轰隆隆地驶出了隧洞。一个男人站在掘进机的踏板上，出了隧洞，跳了下来。他浑身都被染上了泥浆，满脸也是，几乎辨认不出来是谁了。

几辆装载水泥的搅拌机从他身旁驶过，轰隆隆驶进了隧洞里。两个战士经过他的身旁，举手敬礼：“吴主任！”

吴天亮点头还礼，向工棚临时办公区走去。离隧洞口不远处，搭建着几排临时框架工房，供办公和住处用。吴天亮走过去，拉开指挥部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指挥部内，郑军正在打着电话：“……请政委放心！我们已经将冒水给堵住了！你们那里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分出一部分人马来，去支援你们……好！明白了！”郑军的衣服也都被泥浆给浸瓷实了。

吴天亮已在洗脸，洗了一把，又洗了一把，这才露出“真面目”来。

“这一夜的暴雨，让咱们都不得安宁！政委去的大梁山，也赶上了隧洞冒水；团长去的大瓦山，刚浇灌的桥墩，给冲毁了。”

吴天亮问：“人员有伤亡吗？”

“没有，不幸中的万幸。”

“这一到了雨季，麻烦就来了！搅和得我连婚礼都没办好！”

“哈！跟我一样，新婚之夜让新娘独守空房，得，一辈子的罪过！以后啥时候吵架，她准拿这事堵你。你这就算欠上老婆的了！快收拾收拾，回家吧，补一个洞房花烛夜，我在这儿盯着！”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这心里一直在惦记着李萍，她刚来……”

电话响。郑军接起：“喂……哦，什么时候？明天？知道了！”

郑军放下电话，对吴天亮道：“咱俩得一起走了，明天师长来检查，政委让咱们都回团部待命。”

“都回去？那这儿呢？”

“冒水已经堵住了，让孙指挥长盯住了就行。你等一会儿，我去隧洞里向他交代一下……”郑军说着，走了出去。

李萍饿了，正在吃着一盒方便面，忽然听见外面郑嫂在敲门喊：“李萍！新娘子！在家吗？”

李萍急忙过去开门，道：“郑嫂，下班了？”

“下班了。走走走，去我家，一边做饭一边聊天……哎哟，你在吃方便面？”

“饿了，我也找不到别的……”

“你说说，这把新娘子给委屈的！等吴主任回来，罚他！别让他上床！哈！”

“他们今天还不回来？”

“他们哪有个准？你得慢慢习惯，嫁给工程兵，就得习惯他们去抢险！到了雨季啊，三天两头，不是这儿冒水了，就是那儿塌方了，一遇上险情，就是正跟你睡觉也得穿上衣服拔腿就走，啥时候能回来，你连问都别问……”

郑嫂正说着，忽然听见吉普车响，惊喜地又道：“嘿！吉普车！他们回来了！今天倒奇了怪了！”她拉着李萍匆匆出屋，刚出来，就看见一辆吉普车正驶来，停在了两院中间。

吴天亮和郑军都跳下车来。郑嫂迎上去问：“今天怎么回来了？”

“明天师长来检查！再说，今天赶回来，让吴天亮补一顿喜酒！”

吴天亮对郑嫂：“你快回家给老郑换换衣服，带着小虎过来，晚饭咱们就一起吃了！我和老郑要好好喝两杯！李萍可是他给带来的！”

“我都和李萍说好了，今晚在我家吃，菜我都买好了……”

“拿过来拿过来！今晚这顿饭，得在我家吃！”

吴天亮一进家，就关心地对李萍道：“昨晚打雷害怕了吧？没办法，团里六座隧洞有三个冒水了，不堵住就会塌方！冷落新娘子了，真对不起！不过，我这心里可一直在惦记着你……”

吴天亮拉过李萍来就拥抱，也不顾身上有泥浆。好在泥浆都已经干了，硬邦邦的。李萍推开道：“快把衣服换了。”

“对对对……这一身的泥浆，别把新娘子的衣服给染了！”吴天亮说着，就进了卫生间，脱下衣服就往外扔，道：“你给我找找换洗的衣服……”

《幸福还有多远》6(3)

李萍愣了一下，急忙进了卧室，看看，打开了一个样式简单的大衣柜，吴天亮的衣服都挂着、叠着放在里面，倒也整齐。可是，李萍找了一件衬衣，一条裤子，可找不到内裤……

李萍只好返身回来，到卫生间门前敲门，里面传出哗哗的流水声。

“那个……你内裤放在哪儿啊？”

吴天亮在里面显然没有听见，只有些兴奋地在哼着歌。

李萍只好又敲门，加重了，嘭嘭响。

吴天亮在里面听见了敲门声，关上了水龙头：“怎么了？”

李萍难为情地又问：“你……内裤放在哪儿？”

吴天亮没有听清，过来推开门来：“什么？”

李萍赶紧躲闪了一下，道：“我就找到衬衣和裤子……找不到内裤……”

“哦！在床屉里！床底下有两个抽屉，都在那里面。”

李萍又进了卧室，拉开床铺下的抽屉，果然，里面叠放着吴天亮的内裤，整整齐齐的。李萍挑了一只，拿过来，又敲卫生间的门：“找到了，给你！”

“你送进来啊，我光着身子哪能出去！”

李萍却无法送进去，只是将门拉开了一条缝，递了进去。

吴天亮在卫生间接了进去，穿上了衬衣和内裤，满面红光地出来了。

“洗个热水澡太舒服了！浑身上下都舒服……”

李萍的目光不敢看他，躲闪着。可吴天亮却不觉得什么，在她面前晃荡着又道：“今晚我上灶，你也尝尝我炒菜的手艺……”

“你……把裤子穿上。”

吴天亮说：“急什么！等老郑他们三口来了再穿，晾晾。”

李萍转过身了，看着吴天亮的眼睛，有些正色地：“现在就穿上！”

吴天亮看着正色的李萍，忽然醒悟过来似的，一拍脑门儿：“哎呀！哎呀呀……穿！是该穿上！咱俩还没有洞房花烛夜呢，哪能这么随便，这不让你难为情嘛……”

吴天亮边说边匆忙穿上裤子。穿好了，又道：“李萍啊，你说这怪不怪？虽然咱俩还没待上过一天，可我在心里啊，对你一点都不生分，好像你早就是我的老婆了！早就是了！要说也真是缘分！就那张字条，多少盒烟哪，偏偏就让我给抽到了！不是缘分是什么？！这辈子啊，你注定就给我当老婆了！”

李萍有些不知所措似的看着吴天亮。吴天亮又激动地道：“我啊，别的不敢保证，保证让你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最最幸福的女人！”

李萍听了这话，那双漂亮的眼睛忽闪着明亮了！

郑军家里，小虎子端着那支冲锋枪，躲藏在沙发后面，瞄准，嘟嘟嘟地射击着。

“去去去，别老冲着我开枪！”郑军说。小虎子端着枪冲出了家门，到院子里玩耍去了。郑军穿好了衣服焦急地催促着郑嫂，“你能不能快点？去隔壁老吴家吃个饭，你还要换衣服，这不多余嘛！”

郑嫂正在钉着连衣裙的扣子，“咋叫多余？这叫去做客！人家是新婚！咱们是去贺喜的！我换件连衣裙那是应该的！”

“好好好，你换你换，我先过去了。”

“回来！急啥！人家两口子还没有亲热够呢！你现在过去捣啥乱！”

郑军愣了愣，道：“这这、这……这不还没黑天吗？”

“你哪次出差回来等黑天了？人家可是新婚呢！”

《幸福还有多远》6(4)

郑军笑：“也是啊！哎哟，还是我老婆会理解人……”

“哎，你说，咱俩像两口子不？”

“这不废话吗？啥像不像的，咱俩就是两口子！”

“是两口子不一定就像两口子！我看吴主任和李萍就不像。”

“啥意思你？”郑军愣住了。

“吴主任那么大岁数，还结过婚，拖着个孩子，可李萍那么年轻漂亮……”

“这怎么啦？老吴有艳福！碰巧了！赶上了！我还羡慕他呢！”

“你羡慕他？那你是不是盼着我也出车祸，早点死了，你也换个年轻漂亮的？”

“你这不胡说八道吗？！羡慕不一定就是盼着！再说了，你是谁？你是儿子他妈，我就是把我自己给换了，也不能把儿子他妈给换了……”

未等郑军再说下去，忽然身后响起了小虎子的声音：“不许动！举起手来！”

接着，小虎子就扣动扳机，冲锋枪响起了嘟嘟嘟的声音，还喷着火。小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郑军恼火地转过身来，扒拉开了小虎子的冲锋枪说：“告诉你多少遍了！别冲我开枪！我是你老子！有冲老子开枪的吗？！”

小虎子掉转枪口对准妈妈扫射。郑军又急忙扒拉道：“这浑小子！对妈妈更不能开枪！你就是对自己开枪，也不能对妈妈开枪，记住了！”

屋外传来吴天亮的喊声：“老郑！郑军……”吴天亮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站在篱笆墙这边喊：“怎么还不过来？我这可要开始炒菜了！”

郑军忙答：“就来就来……”

郑军回过头说：“你看看，让人家着急了不是？我先过去了！”

郑嫂拉住了他：“回来！哪有去人家做客，两口子分开去的？”

“不是去别的地方，就是隔壁啊。”

郑嫂：“那也不行！咱俩得一起去！我可不想让别人觉得咱俩不像两口子！”

晚上，在吴天亮家，摆了一桌子的菜肴。由于补喜酒，吴天亮和郑军又刚成功地控制住隧洞冒水，心里分外舒畅，所以两人不顾李萍和郑嫂的劝阻，拼起了酒来，好不热闹。

郑嫂扶着郑军出屋，李萍在送着。小虎子也扶着郑军。

郑嫂边走埋怨，“让你少喝少喝……”

“我高兴！替吴天亮高兴！……多喝了两杯，不应该？！”

“应该应该！李萍，不用送了！你快回屋照顾吴主任吧……”

“那你们慢走！”

“不用送！……快回去，和吴吴吴天亮进洞、洞房……幸福，哈……”

“知道人家要进洞房，你还和老吴喝那么多，这不耽误事嘛！”

“耽误不了……我知道老吴，吴天亮啥事都不会耽误……”

李萍站在院子里，看着郑嫂和小虎子扶着郑军，出了吴家小院，进了自家小院，进屋了……

李萍这才返身回屋。屋子里，吴天亮坐在饭桌边正在倒酒。李萍急忙上前拦阻，道：“你别再喝了！老郑他们一家都走了。”

《幸福还有多远》6(5)

吴天亮醉意蒙胧地说：“都走了？老郑走了？……这小子，趁我上厕所，他溜了！哈，他喝……喝多了吧？我没事，他倒喝多了……”

吴天亮起身，摇晃了一下，李萍急忙搀扶住了他。

“我没醉……他醉了！我一直留着量……今晚进洞房，我、我……我不能醉了，不能醉……”

李萍将吴天亮搀扶进了卧室，吴天亮倒在了床上。李萍给吴天亮脱了鞋子。

吴天亮拉着李萍说：“你是我老婆了，对不对……对不对？我高兴！高兴……我找了个好老婆……”他醉醺醺地就将李萍往床上拉，李萍给推开了。

“你是我老婆了……睡觉！本来昨晚就……就该睡觉……”

“你等一下，我去收拾收拾。”

“收、收拾……什么？”

李萍给吴天亮放躺下来，转身出了卧室。她将饭桌上的碗筷端进了厨房，站在那里呆愣了一会儿，这才开始刷碗。

这边，郑军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郑嫂却麻利地给他脱了衣服，用热毛巾体贴地给他擦洗着。

李萍洗完，换上了睡衣，她打开了自己带来的提包，从里面找出一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烛台和两只大红的蜡烛。李萍将大红蜡烛插在了烛台上，点燃了。她又关了客厅的灯，端着大红蜡烛进了卧室，随手关了房灯。那蜡烛发出柔和的光。

吴天亮却没有反应，他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李萍将烛台放在了床头柜上，看着吴天亮，吴天亮显然喝酒燥热了，撩开了被子，李萍将被子重新给他盖好了。然后，坐在床边，就那么看着等候着吴天亮。

大红蜡烛已燃掉大半，蜡烛上流淌着蜡油。

吴天亮翻了个身，嗓子发痒似的咳嗽了两声，咳醒了。李萍端过一杯水来，递给了他。

吴天亮一饮而尽，看见李萍还没有睡，道：“该死该死，喝多了，睡着了！几点了？”

“三点了。”

吴天亮说：“都三点了？你一直没睡？”

李萍看着他，道：“在等你睡醒，你喝了酒，肯定口渴，就知道你醒了要喝水……”

吴天亮愣了愣，道：“这样的老婆……哪儿找去！咦，哪来的红蜡烛？”

“我走的时候，靳英送给我的。她嘱咐我……进洞房一定要点上，图个吉利。”

吴天亮说：“嘿，靳英，她想得还挺周到！……洞房花烛夜，嘿嘿，洞房花烛夜！那就别辜负了她的一片好意，上来上来。”

李萍迟疑着但最终还是上床来了，吴天亮将被子撩起来，与她同盖着。吴天亮搂住了李萍，就将李萍给压到了身下。吴天亮在李萍的身上抬头吹熄了床头柜上的大红蜡烛。

黑暗顿时笼罩了下来。

夜深人静。

突然，李萍发出了一声疼楚的大叫……

只一声，黑夜又沉入了静寂中去了。翌日，李萍神情有些沉郁地正在写信。

“……靳英，我不得不承认，这不是我想要的婚礼，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洞房花烛夜，没有浪漫，没有海誓山盟，甚至也没有快乐，至少，我没有感受到快乐。我曾无数次想象过婚礼和婚礼之夜，都没有想到会像现在这样度过去了，这让我感到失望……”

《幸福还有多远》6(6)

李萍写着写着停住了笔，她眼睛里含着委屈的泪水，但她忍住了，没有流下。

李萍重新看了看写下的字，慢慢伸手给撕了，撕成了一片一片的，扔进了废纸篓里。

李萍重新开始写：

靳英，你没有参加我的婚礼，真是太遗憾了！婚礼别提多热闹！是在团部食堂举行的，来了好多当兵的，你来了可以随便挑了，哈！我和吴天亮挨张桌子敬酒、点烟，都敬不完也点不完。吴天亮说幸好没有赶上下雨，这里要是一下雨，就会有险情，婚礼就会被冲了。可是没有下雨，老天都在照顾我！你送的那两只大红蜡烛我给用上了，当然是洞房花烛夜用的。好多人来闹洞房。你想象不到吧？部队里也闹洞房……

包装车间内，靳英正在看信，神情激动，“……吴天亮说，他会让我幸福，他会让我成为一个最最幸福的女人！替我高兴吧靳英，我觉得离幸福越来越近了……”

一辆电瓶车徐徐开来，直开到靳英面前才停下来，是李岚在驾车。她腕上戴着于大路送给李萍的那块漂亮的坤表。

李岚道：“是李萍的信吧？”

“是，李萍告诉我她的婚礼很热闹，她感到很幸福……”

“幸福？她懂什么叫幸福？”

“她怎么就不能懂？幸福人人都说不清楚，但人人都可以懂！”

“这倒奇怪了，我是她姐，她怎么不给我来信却给你来信？”

“哦，这应该问你自己啊。不过，李萍并没有忘记你，她在信中还让我多照顾你呢。”

李岚看了看靳英，不无讥讽地道：“我还用得着你来照顾吗？

“那是！你根本不用别人来照顾你。你进车间这还没几天，就让大家都看清楚了，谁要是挡了你的道，你就会毫不客气地把谁给一脚踢开！”

李岚撇出冷笑，道：“都看清楚了就好，那会省去我不少麻烦！”

“可冲着李萍，我劝你一句，别太过了！什么事要过分了，到头来就会坏了自己的事。”

“你瞎操心了！”李岚走去，走出几步，回头对靳英道，“你回信时告诉李萍，让她放心，就说我在车间没人敢惹，正要追于大路呢！于大路想跑都跑不掉！”

周围有几个正在吃午饭的女工，都停了嘴巴，在看着李岚。李岚满不在乎地一笑，向车间办公室走去了。

办公室里，于大路边吃着饭盒里的饭，边在看着一摞材料单据，一张张地看得很仔细。李岚进来了，坐在了于大路的对面。于大路抬头看了她一眼，看见了她手腕戴的坤表，神情一愣。

“于主任，这表不错吧？是李萍走的时候给我的！我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得出来，这是你送给她的礼物，是吧？”

于大路嚼动着，不语。

“我呢，横刀夺爱了！”

于大路说：“你还没有吃饭吧？快去食堂吃饭吧，去晚了就没有菜了。”

“还用我去食堂吗？我知道自从李萍走了，每天中午都会有人争着抢着来给你送饭，你也吃不完，别浪费了，我在这儿等着，帮你吃。”

正说着，一个女工敲门进来，端着两个饭盒，对于大路道：“于主任，我给你捎了两盒饺子，茴香馅的……”

女工看见李岚在座，没有理，将两只饭盒放在了于大路的面前。

《幸福还有多远》6(7)

于大路道：“我这带着饭！用不着你捎什么饺子！快拿回去！”

女工还没有动手，李岚却将饭盒给拿过来了，道：“既然送来，怎么能拿回去？人家可是一片好心呢！我就替你吃了！我还就愿意吃茴香馅的饺子！”

李岚不客气，端过来就吃。

“哎哎哎，你怎么这样啊？”那女工急了。

李岚：“别不识好歹！我吃了，于主任才会领你的情呢！我要不吃，你还怎么好意思往回拿啊？”

女工看着李岚，生气地喘气。李岚抬起头来，看着那女工，有些挑衅地说：“你好像生气了？我可是一直在忍着，劝自己别跟你一般见识！”

女工赌气地转身离去。李岚一笑，对于大路道：“你尝尝？这饺子包得还真不错。”

于大路看着李岚，挺冷漠地不语。

“我是不是跟李萍不一样？”

“不是不一样，是太不一样！李萍有你这么个姐姐，也真奇了怪了！”于大路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以后中午别到办公室来吃饭了，影响不好！”

李岚冲着于大路的背影道：“你到哪儿吃？”

于大路在门口回过头来，看着李岚。

“你到哪儿吃我就到哪儿吃，有你在，我就饿不着了！”李岚一笑，那笑充满了必胜的自信。

于大路走出办公室，在车间里巡看着。他看见靳英正在检查着香烟流水线上的香烟包装，便走了过去。

“昨天有几盒烟标签给贴反了，我正在检查，看看是哪儿出了问题。”

“哦……我不是想问这个，那个……她还好吧？”于大路问。

“你问李萍？她挺好的，婚礼办得很热闹，还是政委给证的婚。那些当兵的还闹了洞房……李萍说她现在很幸福。”

“是吗？哦……她幸福就好，那就好，那就好。”于大路说着，走去。

靳英看着他那沉重的背影，想笑，却笑不出来了。

在吴天亮家的院里，李萍一边晾晒着被褥，一边向隔壁留心地看着。郑嫂穿着工作服出来了，看见李萍打着招呼：“李萍，又晒被褥啊……”

《幸福还有多远》6(8)

郑嫂正匆匆向外走，李萍急忙叫住了她，有些羡慕地道：“郑嫂，有件事我想麻烦你，问一下……”

“哎呀李萍，你吧，别的都好，就是太客气了，我受不了，这邻里邻居的，有啥事你就说啊！”

李萍笑笑：“那我就说了！我这整天待在家里，都快待木了。看你上班下班的，特羡慕。郑嫂，你帮我个忙，能不能在招待所给我找份工作？”

郑嫂听了，一愣。

“不管干什么都行。”

“哟，这事可够戗！部队驻扎在这儿大山里吧，家属的工作都难解决。没地方可安排啊。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结婚不到一年，谁也不好意思提要求。我也是结婚快两年了，硬逼着老郑打了个报告，才给安排进招待所……”

“还要打报告啊？”李萍一脸的失望。

“当然得打报告！这部队里啥事不得打报告？招待所现在就有十来个人，说实在的，平常也没几个客人，也用不了，不过啊，多一个少一个也没啥。你呀，让你们家吴主任找后勤处孔处长说说。孔处长管这事。”

“我也是怕吴天亮为难，可这整天没事干，让我太难受了……”

“这滋味我知道！尤其刚来的时候，谁又都不认识，整天憋在家里，都会憋出病来！后来你猜我怎么着了？我都养成自己跟自己说话的毛病了，这把郑军给吓的，还以为我是让屈死鬼给缠住了……哈！我走了！上班可不能晚了！”

郑嫂匆匆而去。李萍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失落地回到了屋里，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看，无事可做，随手扭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可收音机已经烧坏了，只有刺刺啦啦的声音传出。李萍只好给关了。

李萍去了厨房，拿出拖布来，开始拖地，尽管那地已经很干净了……之后，她又洗衣服、擦拭家具。正当李萍在院子里正在晾晒着刚洗的床单，却听见隔着床单的小院门口有人在喊：“报告！”

李萍吓了一跳，撩开床单看去，看见是那个王小毛背着个帆布挎包，很正经地站在小院门口，向她立正着，一副正经的报告样子。

李萍不解地：“王小毛……”

“报告吴嫂！吴主任派我来修理收音机，他说你家的收音机烧坏了。”

李萍笑：“你这也要报告啊？进来进来。”

《幸福还有多远》6(9)

李萍将王小毛让进了家，李萍指着收音机道：“在那儿！是我给弄坏的。那天晚上下雨打雷，一下子给烧了，还冒出了火……”

王小毛过去，卸开了机壳，察看着道：“烧得够厉害的。吴嫂，下雨天不能用电器，尤其赶上打雷打闪，没伤着人就算是万幸了。”

“我在工厂的时候，培训过，懂得一点。可那天晚上刚来，就赶上打雷打闪的，我就给忘了。想扭开听个声音，可声音没听到，就冒火了……”

“嫂子别担心，我能给修好，换几个电子管就行了……”

王小毛用电烙铁烧着线路板，又道：“这一个家属区，那一个晚上就烧了三台收音机，首长们去抢险了，嫂子们在家，都想听个声音……”

李萍听了一愣，随即发了呆。

团部食堂里，吴天亮随团部的人员在打饭。一军官看到了吴天亮，“哎，吴主任，这结了婚还吃食堂啊？敢情娶了媳妇还舍不得用是吧？”

“那是！自己的媳妇自己不心疼，心疼谁啊？”众人听了都笑了。

等吴天亮端着饭盆回家，李萍正在炒菜，“李萍，接一下！”

李萍从厨房出来，接过吴天亮手中的一盆菜，还有一盆米饭，说：“你怎么又打饭了？我说了我在家做饭。我把菜都炒好了……”

“以后中午就别做了，食堂买点就行，省得累着你。”

“可我想做啊！要不我干什么？”

“干什么？没事就多休息啊，听听收音机，喝喝茶，轻轻松松的……对了，我上午让王小毛来修理收音机，他给修好了吧？”

“修好了。”

吴天亮过去扭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了歌曲声，“王小毛这小子，手真巧！干什么都行！”

午饭过后，吴天亮脱了衣服，躺在了床上，对李萍道：“你也上来，上来，睡一会儿。”

李萍迟疑着，但还是上床了。

“团部要没事，下午两点才上班，正好能睡一觉。”

李萍只好动手脱掉外衣，勉强躺在了他身体一侧。吴天亮伸出手又把她的内衣脱去了，接着就抱紧了她，说：“我老像是在做梦，没想到你能嫁给我，咱们俩相差十六岁呢，瞧我这福气……”

到了起床时间，李萍端着一杯水进了卧室，推醒了正在酣睡的吴天亮。

“该起床了！快到点了。”

吴天亮醒来，看看表道：“嘿，还是有老婆睡得踏实，连闹钟都不用上了。”

吴天亮接过李萍递给来的水杯，一饮而尽，他诧异地说：“怎么这么甜？”

《幸福还有多远》6(10)

“我放了冰糖，化痰的，你烟抽得太多了。”

“瞧瞧，瞧瞧……这有老婆和没老婆就是不一样！”吴天亮一骨碌爬起来，穿了条肥大的内裤，裸露着上身，往卫生间去了。李萍看着他肚子上有一条伤疤，从小腹往下延伸而去。那是一个长长的刀口，像一条绳索似的趴在那里，看起来触目惊心。

吴天亮注意到她的目光，轻描淡写地笑笑说：“这是去年受的伤，还立了个二等功呢。早就没事了，放心！”

吴天亮进了卫生间。李萍在收拾着床铺，听见隔壁有声音，急忙跑到窗口察看。郑军家院里，郑嫂穿着工作服，关上小院门，匆匆而去……

待吴天亮从卫生间出来，已经穿好了衣服。

吴天亮道：“晚上要回来晚一些，开会。政委一开会，就没个准了，你就别等我吃饭了，饿了就自己先吃……”

吴天亮说着，拿过包来就要走，这时候，李萍鼓足勇气，上前道：“天亮……你等一下，你跟后勤处的人熟悉吧？”

吴天亮有些诧异地说：“怎么了？你想买什么？”

“不买什么。我是想……你能不能跟他们说说，给我找份工作？像郑嫂那样去招待所上班也行。”

“去招待所上班？那班上不上的有什么意思啊？”

“干别的也行，干什么都行。我就是想找份工作。

“在这大山沟里，家属哪有正经的工作？算了，咱又不缺那点钱，你在家待着，我一回家就能看见你，多好！再说，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家属随军，一般一年之内都不给安排工作……

“可我整天在家里待着，太闷了！也不习惯！这么待下去，不成废人了吗？”

吴天亮笑：“让你轻轻松松在家里待着还不好啊？好多家属都巴不得这样！……对了，对了对了，以后你就不会闷了，大丫就快来了！我给她姥姥去信了，让姥姥把大丫给送来，就这几天就该到了。”

李萍听了，神情怔愣。

一辆吉普车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车内，是王小毛驾车，旁边坐着大丫的姥姥，神情很庄重，戴着副眼镜。车后排，坐着吴天亮和大丫。大丫六七岁，小机灵鬼的样子。

吴天亮高兴地搂着大丫道：“这回来了，就不走了，爸爸给你都联系好了学校，跟隔壁的小虎子一个班，到乡里的学校去插班……”

大丫问：“学校远不远？”

“挺远的，得翻一座大山呢。不过你不用害怕，每天啊，团里都派一辆车接送你们这些孩子，十几个呢……”

大丫说：“那也别让姥姥走！姥姥也住下！”

吴天亮说：“姥姥愿意住下当然好了！”

大丫的姥姥不冷不热地说：“我可住不下！这家现在可不是你自己的，是别人在当家，给我委屈我可受不了！”

王小毛听了，皱眉看了大丫姥姥一眼。

《幸福还有多远》6(11)

“妈，李萍人挺好的，不会给你委屈受，放心。”

大丫的姥姥：“我把话先说明白了，给我委屈受还好说，要是让大丫受半点委屈，我都不干！到时候别怪我把大丫带回去……”

王小毛驾车故意冲过一道水洼，溅起的水迸得四射，惊得大丫的姥姥停住了嘴。

“妈，不会的，李萍不会让大丫受委屈……”

此时，李萍正在大丫的卧室里收拾着，给大丫新换了床单被褥，还将屋子布置得温馨而又童话，墙壁上贴着儿童画。她打开一只塑料衣兜，从里面取出一件漂亮的小连衣裙，看着。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吉普车响，从窗户向外看去，看见吉普车驶来。李萍放下连衣裙，向外走去。

吉普车停下。吴天亮先下车，将一兜山里的野蘑菇递给了李萍道：“拿着，路上采的野蘑菇，姥姥愿意吃。”

王小毛也下车了，叫了声嫂子，然后将后车门打开，大丫先跳下来。大丫背着书包，书包好像很沉。

吴天亮扶着大丫的姥姥下车。李萍主动地对大丫说：“大丫，快把书包给我。”

大丫却似警觉而又有些敌意地将书包护得紧紧的，不肯给李萍。李萍不免有些尴尬。王小毛看着李萍，有点替她焦急。

吴天亮赶忙对对大丫说，“大丫，这是你新妈妈，叫妈。”

大丫躲在姥姥的身后，看着李萍不肯叫。大丫的姥姥斜视着李萍，充满了敌意。

吴天亮介绍道：“妈，这是李萍。李萍，这是咱……哦，你该叫伯母。”

李萍恭恭敬敬地说：“伯母好。”大丫的姥姥听了，显出不高兴来。

吴天亮又把大丫拉过来，说：“大丫，你得叫妈，叫了才成一家人。”

《幸福还有多远》6(12)

大丫看着李萍，好像有些迟疑，但看着姥姥又不敢叫。大丫的姥姥一把拖回了大丫来，对吴天亮说：“大丫不愿叫，你就不要逼她！”

大丫的姥姥不等李萍表示什么，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边走边道：“她不也没叫我妈吗？再说了，大丫她有妈，大丫妈死了也是她的妈！”

李萍好像被击中似的，站在那里。王小毛同情似的看了李萍一眼，小声地对李萍道：“这后妈本来就不好当，又遇到这么个姥姥……够嫂子你受的了。”然后他跟吴天亮打了招呼就上车，开走了。

李萍拿着蘑菇，进院，进家，步履有些发沉……

几个人相互跟着走进屋子，吴天亮放下提兜什么的，道：“妈，您坐啊，我去给您炖蘑菇去。这山里的野蘑菇，就是好吃。”

吴天亮接过了李萍手中的蘑菇。大丫的姥姥扫视了李萍一眼，对吴天亮道：“还用你做饭啊？这新媳妇白娶了？”

吴天亮哦哦两声。李萍急忙道：“我来做，我来做。”

李萍将蘑菇拿进了厨房，吴天亮跟进来道：“还是我来吧，你炖的味道，她们不一定喜欢吃。你去给姥姥沏杯茶……哦，姥姥愿意喝龙井，别沏花茶。”

李萍出了厨房，给大丫的姥姥沏龙井茶。大丫的姥姥道：“茶我自己沏，你给大丫洗个澡，换换衣服吧。”

“好的，我先给大丫洗澡。”

李萍进了大丫的房间，看见大丫已经拿着画笔在往墙壁上那些儿童画上涂抹着，好好的画，都给涂抹得乱七八糟了。

“大丫……大丫！这刚给你买的画，怎么全给涂了？”

大丫也不说话，只是听见李萍这么说，便故意作对似的刷刷刷用画笔在墙壁上胡乱涂抹着，让李萍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大丫的姥姥站在门口，漠然地看着。

《幸福还有多远》6(13)

李萍忍住，哄劝道：“大丫……走，阿姨带你去洗澡，洗完澡，换上这件连衣裙，喜欢不喜欢？”

李萍向大丫展示着一件新买的连衣裙。大丫看看，猛然将连衣裙夺了下来，跑出了屋。李萍叹了口气，跟了出来。她到卫生间调好了热水，对大丫道：“大丫，脱了，阿姨给你洗澡。”

大丫抱着那件漂亮的连衣裙，缩在角落里，很排斥地看也不看李萍。李萍过来，哄劝道：“大丫，阿姨给你脱衣服，好不好？”

大丫却猛然推搡她，向外推去，差点让李萍滑倒。李萍闪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大丫依旧向外推她，将她推出了门去，关上了门，咔嗒一声锁上了。李萍站在卫生间门外，摇头，道：“大丫，那你小心别滑倒，地上有水。”

客厅里，大丫的姥姥一边喝着龙井茶，一边向卫生间这边看来，目光依然冷漠。

吴天亮正在厨房炖着蘑菇，李萍进来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吴天亮看看她，过来，将厨房的门关上，安慰道：“姥姥退休前当过小学校长，看谁都像小学生，就爱挑个错，你呀，别在意，她要说你就让她说去，咱是小辈，让着她点。”

“挑错我倒不怕，可她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带着一股恨意。”

“她是不放心大丫，怕大丫受委屈。她来送大丫，住个十天八天就回老家，你忍一忍，千万别跟她闹别扭了，啊。”吴天亮说着，顺便拍了拍她的脸，像是鼓励。

李萍将吴天亮的围裙给解开了，自己围在腰间，道：“我倒不怕什么，就怕让你在中间为难。”

《幸福还有多远》6(14)

李萍将另一灶锅烧热了，倒上油，炝锅，准备炒菜。

吴天亮说：“知道，我心里有数……”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从卫生间传出大丫的哭声，那声音尖厉、刺耳。李萍和吴天亮一愣，急忙奔出了厨房。厨房中，油锅，正刺刺啦啦地翻滚着热油……

大丫的姥姥也奔到了卫生间门前。李萍和吴天亮也赶了过来。

三人几乎一起喊：“大丫！大丫你怎么了？”

大丫不回答，依旧哭喊得尖厉……

李萍推门推不开，吴天亮推开了她，猛然撞开了卫生间的门，看见大丫跌倒在浴盆旁，嘴巴已经流血了。

吴天亮上前抱住了大丫：“大丫大丫，让爸爸看看……别哭了别哭了，没事没事，就磕破了一点皮……”

大丫的姥姥不悦地说：“啥叫没事？这刚来就让大丫摔破了嘴巴！卫生间地上有水，怎么不擦干净了再让大丫进去？”

李萍急忙拿过拖布去擦。

大丫的姥姥说：“现在擦有什么用？”

屋子忽然传过来呛人的烟雾，李萍猛然惊醒，转身就往厨房奔去。

厨房里，那锅已经着起火来了，火苗已经蹿了起来，烤着了抽油烟机。李萍急忙用盆接过一盆水，不管不顾地泼了上去。

哗的一声，一大团烟雾升腾起来，淹没了李萍。

《幸福还有多远》7(1)

夜晚，在李萍的卧室里，李萍无声地在铺床，吴天亮进来了，道：“大丫睡着了，嘿，这一通折腾！姥姥多说了几句，你没有生气吧？”

“大丫刚来，就摔了一跤，姥姥肯定心疼，说几句就说几句吧。也怪我想得不周，明天我去服务社多买几块防滑的地胶铺在卫生间，就不会让她再摔倒了。”李萍不安地说。

吴天亮安慰道：“小孩子摔一跤没大事，别往心里去。我小时候就常摔跤，爬学校的栏杆，常常摔下来，鼻青脸肿的。不摔长不大。”

“大丫是女孩，又不是男孩。”

“她这是刚来，跟你还不熟，等熟了你就知道，大丫比男孩还调皮，都是姥姥给宠的。”

“大丫别看小，脾气挺倔的，还不让我碰她，连洗澡都不让。”

“慢慢来，慢慢来，熟了就好了。”

李萍和吴天亮上了床。李萍靠着床头，道：“你放心，后妈虽然不好当，但我会尽力去当好，不让你从中为难。再说，我也喜欢孩子。看着大丫，就想买衣服给她穿，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也顾不过来，你就多费心吧。明天你送她上学。”

“明天就让她去上学？孩子刚来，让她多在家待两天。”

吴天亮说：“那就下个礼拜一，别太宠她，她已经让姥姥给宠得不成样子了。”

“孩子可不就得宠？再说，她还是个女孩！那就让她下个礼拜一去上学，我送她到学校，交给老师……”

周一清早，李萍正在给大丫穿着校服，道：“大丫，这校服有点大，你先凑合着穿，阿姨昨天去学校找老师，跟老师都说过了，等再订校服，给你定做一套合身的。”

大丫的姥姥坐在沙发上，看着李萍给大丫穿校服。大丫别别扭扭地说：“我在老家的校服是蓝色的，我不愿穿这白色的。”

“校服都是统一的颜色，学校订了，那就得穿，不能自己想穿就穿，不想穿就不穿。姥姥当过校长，你问姥姥是不是这样？”

大丫的姥姥说：“大丫，校服还是要穿的。”

李萍一笑，道：“看看，阿姨没说错吧？大丫，今天是礼拜一，学校还要举行升旗仪式，得早点走。来，阿姨给你拿书包。”李萍将书包给拿过来了。

大丫的姥姥道：“书包让她自己背着！学生不背书包还像个学生样吗？”

“那……大丫，来，把书包背上，跟姥姥再见。”

大丫背上书包：“姥姥再见。”

大丫的姥姥：“再见，好好听课，回来姥姥可要检查的。”

李萍拉着大丫的手往外走，边走边道：“伯母，我把大丫送到学校就回来，回来带您去医务所看病去……”

大丫的姥姥用手敲打着膝盖，显然是关节炎犯了。李萍拉着大丫走了出去。由于这边雨季空气潮湿，姥姥的关节炎就犯了。李萍送了孩子回来，没顾得上喘歇，就又带姥姥去医务室。

大丫的姥姥坐在椅子上，耿军医正用一柄小木槌敲打着她的膝盖。每敲一下，大丫的姥姥的双腿，就颤动一下。李萍紧张地在旁边看着。

耿军医问：“这关节炎还挺重的，多少年了？”

大丫的姥姥说：“十好几年了，在老家还好点，气候干燥，可每回一到你们这儿来，就要犯，犯起来就疼得要命。”

耿军医道：“山里阴湿，这又赶上雨季，潮气重，关节炎可不就得犯。”

“耿军医，麻烦您给开点好药。”李萍说。

军医对李萍说，“这医务所都是些常用的药，应急可以，想治疗还得去贵阳。这样吧，我给开一服方子，管用，就是得去贵阳跑一趟抓药去。”

《幸福还有多远》7(2)

李萍听了，毫不犹豫地说，“您给开方子，我去抓药……”

李萍扶着大丫的姥姥出了医务所，正碰见王小毛。便问吴天亮在不在。王小毛说：“不在，陪团长下三营去了。有事？”

“我想去贵阳跑一趟，给姥姥抓药去。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说不准。嫂子要是着急就不用等吴主任回来了，搭我的车去，我正好要去师部送材料呢。”

“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走？”

“一会儿就走，你先送姥姥回家，我走时去接你。”

“王小毛，谢谢你啊。”李萍扶着大丫的姥姥走去……

吉普车停在贵阳大街上的中药铺门前。王小毛等候在车里，见李萍走出中药铺，手里提着几包中药，发动了车子。吉普车的后座上，已经放着几包中药了。李萍提着中药包过来，打开后车门，将那些药包放在了一起。

王小毛问：“这下都配齐了吧？”

“齐了，一味不差。”

王小毛：“好家伙，连跑了十几家，差不多把贵阳的中药铺都给跑遍了。”

“让你受累了，王小毛。”

“我倒没事，我是说大丫的姥姥对你那么不好，你还这么尽心尽力给她抓药，嫂子你太善良了。”

“她是大丫的姥姥，来送大丫，犯了关节炎，你说我能不管吗？我要不管，吴天亮该着急了。”

“吴主任娶了嫂子，太有福气了！走吧，嫂子，好不容易来贵阳一趟，我送你去商场溜溜，买点东西。”

李萍一听高兴了，“你要不提，我都想不起来要去商场……走！去遛遛商场！”

王小毛驾车驶去。吉普车正在大街上行驶着，李萍忽然想起了什么来，哎呀一声，便对王小毛道：“停车停车！”

王小毛不明究竟，急忙刹车，道：“嫂子怎么了？”

“王小毛，你还没有去师部送材料呢！别把正事给耽误了！”

王小毛笑：“嫂子你太实在了！你以为我真来送材料啊？我是看你着急，吴主任又不在，就找个理由开车跑一趟，反正这两天也没什么事……你呀，就踏踏实实去溜商场吧！溜完了，我们就回去，啥也不耽误！”

李萍有些感动地看着王小毛。王小毛重新开车。

回到家，李萍将买来的一堆新衣服摆放在沙发上，对大丫的姥姥道：“我抓完药去了趟商场，给大丫买了三件连衣裙，让她换着穿。还有两双鞋。给吴天亮买了两套内衣。伯母，这是给您的，披肩，不知道您喜欢不喜欢？羊毛的，说是最新的样式呢。”

李萍将一件漂亮的羊毛披肩递给了大丫的姥姥。大丫的姥姥接过柔软的披肩，道：“这我哪能披在肩上？”

李萍说：“不能披在肩上，就盖在膝盖上，羊毛又轻又暖和，对关节有好处。伯母您坐着，我去煎药去。”

李萍说着，往厨房走去。大丫的姥姥看着沙发上那一堆新衣服，问李萍说：“怎么没给你自己买件衣服啊？”

“我有衣服穿，不用买。再说，我又哪儿也不去，买了也穿不上……”李萍进了厨房。

大丫的姥姥坐在那里，看着。厨房里，李萍在煎药。药锅咕嘟嘟地翻滚着，冒着热气。大丫的姥姥也来到厨房，倚着门框在看着。

“伯母，您快坐着去，等煎好了，晾凉了，我端给您喝。”

大丫的姥姥问：“以前你在家煎过药？”

“常煎，我妈心脏不好，常喝中药。”

“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会煎药的，更别说给父母煎药了。”

李萍端起药锅来，斜着箅药，刚把汤药倒在了碗里，突然，家门被猛然推开了，郑嫂闯了进来，惊慌地：“李萍！李萍不好了，出事了！”

郑嫂惊慌得都失常了。李萍吃惊地说：“怎么了怎么了？”

《幸福还有多远》7(3)

“宝盖山塌了！”

“什么？”

“我刚要去招待所，路过团部，团部都乱了！宝盖山隧洞塌方了！埋进去好多人！你家老吴是在宝盖山隧洞吧？老郑也在！快走，快去看看！”

李萍下意识地放下药锅，可药锅却将那碗药给碰翻了，药碗从灶台掉到了地上，摔碎了。

一碗热汤药，在水泥地上刺刺啦啦地流淌着。大丫的姥姥在看着慌乱的李萍。李萍已经顾不得她了，拉着郑嫂就奔了出去。大丫的姥姥也奔到门前，看着她们俩跑去……

团部食堂门前，已显气氛紧张。一辆卡车已经启动。

可一些团部的干事和家属纷纷往车上爬去。王小毛脖子上挂着一只照相机，提着一只包，也从团部里跑出。他先将那只包丢进了车厢，随后也爬上了卡车。

这时，李萍和郑嫂从家属区方向跑来，边跑边喊：“等一等，等一等……”

卡车只是放慢了速度，但并没有停下来。车厢上，王小毛伸下手，将李萍和郑嫂都给拉上了卡车。车厢上的家属和干事们，都一脸的焦急不安。卡车疾驰而出团部营区。

山峰山谷相连，似遮天蔽日。卡车颠簸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晃荡得车厢里的家属和干事们东摇西晃。郑嫂问干事刘新：“刘干事，都有谁埋进去了？知道不？啊？知道不？”

刘新回答：“电话里就说塌方了，到底埋进去多少还在查呢！”

“有我家老郑没有？！啊？有我家老郑没有？”

“嫂子……现在谁也说不准。前年在川黔北线的大葫芦山隧洞，一次塌方就牺牲了六个，估计这回宝盖山隧洞……至多不少！”

家属们听了，个个惊惶失措。王小毛盯视着刘新道：“快闭嘴吧你！”

卡车又颠簸倾斜着。车厢内，李萍抓住了王小毛的胳膊，王小毛扶住了李萍。卡车冲下一道山峁，突然呜咽了一声，“抛锚”了！司机跳下车来，掀开了车前盖，发动机冒着热气。王小毛、李萍等，也都纷纷从车厢跳了下来。

王小毛过去问司机：“怎么坏了？”

“这破卡车早就该报废了，哪儿哪儿都是毛病！越急越犯病！”司机回答。

王小毛：“多长时间能修好？”

“说不准……”

王小毛看看表，又看看太阳，神情焦急。李萍问王小毛：“离隧洞还有多远？”

“还得翻一座山，要是走着去，少说得两个小时！”

李萍听了，转身，毅然走去，且步伐很快。郑嫂看了，跟上了李萍，也走去。

“嫂子……嫂子，你们不认识，等等我！”王小毛从车厢里取出他的包来，背上，追赶着李萍和郑嫂。

李萍没想过这种事情发生之后会怎样，不敢去想，只是有那么一两次睡前曾有一晃而过的念头，没想到今天发生了，如此突然。她只顾走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走着走着，就急着小跑起来了……

其他的家属和干事们看看，也都相继跟了上去。崎岖的山路上，奔跑着一队焦急不安的家属和干事们……

此时，宝盖山隧洞现场，正在紧张抢险。军人们个个都是浑身泥浆，脸上也被泥水染得不堪，难以分辨出谁是谁了。

隧道洞口，一群已分不清官兵的男人们，从隧洞里抬出了两个兵来，只听见政委嘶哑的声音在喊：“卫生员！快急救！”

几个卫生员扑上来急救。一辆大型挖掘机驶进了隧洞，轰隆隆响彻着。

卫生员起身报告：“报告政委！他们已经……牺牲了！”

已经看不出政委模样了，只听政委喊：“牺牲了吗？啊？你们都他妈的还没有急救，他们就牺牲了？还站着干什么？快做人工呼吸！快啊！”

《幸福还有多远》7(4)

几个卫生员急忙蹲下身，徒劳地做着人工呼吸。人群中有人在低低地哭泣着。政委的声音：“谁在哭？啊？谁在哭？！都给老子住嘴！”可政委的声音也透着哭腔！

这时候，又有一个士兵浑身泥水被从隧洞中抬了出来。卫生员们急忙上前急救。李萍、郑嫂和王小毛那一队人这时匆匆扑了过来。家属们一到，场面就有些乱了，都哭着叫着寻找自己的丈夫。

郑嫂拉着一个男人，一边叫着老郑，一边伸手抹去那人脸上的泥水，看看不是，放手，又拉住了一个男人，抹脸……

李萍也在急急地寻找着吴天亮，可军人们在匆匆奔忙着，她根本找不见。王小毛这时候，用照相机在拍照，拍下了这凌乱却悲壮的一幕幕。

政委一看这种场面，立马有点急了，“谁把家属给带来了？啊？快把家属带走！”

一些浑身泥水的军人过来了，拉着家属们向外拖去，但家属们几乎都要疯了，在哭着喊着不肯离去。郑嫂还在那喊着：“老郑！郑军！”

一个刚出隧洞的男人跑了过来，猛推着郑嫂：“喊什么！快走开！”

郑嫂惊喜地哆嗦着声音：“老……郑？”

郑嫂伸手过去，一把抹去了那个男人脸上的泥水，露出郑军的脸来。

郑军呵斥道：“跑这儿添什么乱来！快到那边工棚去！”

郑嫂惊喜地退去。

李萍和家属们，也都被军人向旁边的工棚拉去。李萍眼睛盯视着隧洞口，突然爆发出一声喊：“吴—天—亮！吴—天—亮！”但她的声音，被别的喊声很快就淹没了。

时值黄昏，家属们被拦在了工棚区，虽然有当兵的在送水，但没有人喝，都神情焦灼地向隧洞口望去。。

郑嫂安慰着李萍道：“别担心，老吴去年伤过一回，这回不该再伤到他了……”

李萍没有言语，一双眼睛焦渴地望着隧洞口。这时候，几个浑身泥水的当兵的过来，其中有郑军。郑嫂急忙迎上前，扶住了郑军，让他坐下。

郑军神情低落地说：“隧洞一共三千米，可塌了快有一千米，正好是在中间碰上了沙土层……牺牲了五个……”

郑军下意识地脱下了帽子，揉着。李萍张张嘴，想问郑军，可显然又不敢问。

郑嫂道：“没有……老吴吧？”

郑军好似走神了，依然在揉着帽子，没有回答郑嫂。李萍紧张地看着郑军，又转头向隧洞口望去，忽然呆愣了。吴天亮正和政委几个人走来。他们也是同样的浑身泥水，也是一脸的泥浆……

李萍快步迎了上去。吴天亮看着李萍，突然一愣：“李萍……你也来了？”

李萍没有说话，带着“失而复得”似的惊喜，伸手给吴天亮抹去了脸上的泥浆。吴天亮的眼睛露出来了，鼻子露出来了，嘴巴露出来了……

李萍抹着抹着，眼睛里就盈满了泪水……吴天亮在看着她。两人都有着那种“劫后重逢”的神情……

日头落山了，天色灰暗下来。一辆卡车颠簸在山路上，是家属们在返回。车厢内，挤着都是女人们。李萍眼望着宝盖山，眼睛里含着泪水。

“……靳英，你想象不到那样的场面有多悲壮！每个当兵的，都像是从泥浆里站立起来，分不清谁是谁。却能让人感觉到他们的分量。山会塌下来，但他们却不会全部倒下。当时我急得大喊吴天亮，不管不顾地喊着，因为我怕失去他……”靳英从传达室取了信，一边走，一边看着。

“……我从心里觉得吴天亮是我的亲人，我不能没有他。幸好，他没有出事。但宝盖山隧洞塌方了，他们又得忙一阵子回不了家了……”

于大路骑车从靳英身边经过，看见靳英看信，急忙停下来，道：“靳英……”

靳英看着他。于大路也看着她。

《幸福还有多远》7(5)

“于主任，有事啊？”

于大路不悦地说：“你装糊涂啊！你手里拿的不是她的信？快说说，她怎么样了？”

“行了，于大主任，人家李萍现在幸福着呢，你就别惦记了！”靳英答道。

“我惦记什么了！她都结婚了……我不就问问嘛！对了，昨天你迟到了，这个月的奖金扣一半！”

“你这是在报复我！李岚经常迟到，你怎么一分钱的奖金都不敢扣她的？”

“你跟她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在奖金面前，就应该一样，一视同仁！”

于大路说：“你是生产标兵，对你要严格要求！”

“那你对她呢？是不是让李岚追得都有些动心了？”

于大路站了下来，看着靳英道：“你少胡扯！我要是听见车间别人说这话，就把你另一半奖金也给扣了！”

“我就是听车间别人说的。”

于大路：“谁说的？你告诉我谁说的我就扣谁的奖金。”

靳英一笑：“李岚自己说的，你敢不敢扣她的？！”

于大路一愣。两个人说着，来到包装车间。李岚开着电瓶车装着满车的香烟箱驶来，将电瓶车停下，跳下车，堵住于大路道：“你去哪儿了？怎么跟她一起进来？”

于大路扫视了一眼车间的职工，职工都在看着他俩，窃笑。于大路立刻板起脸来，对李岚道：“你，到办公室来一下。”

于大路刚要走，却又被李岚给挡住了去路，道：“有什么悄悄话就在这儿说吧，我不怕让他们都听见！”

于大路皱了一下眉：“什么悄悄话！我是要告诉你，这个月你迟到三次，要扣你的奖金！”

气氛骤然有些紧张了。却不料李岚看看众人，又看着于大路，忽然一笑，笑得很不在乎。“我还以为什么了不起的事！扣呗！我还怕扣奖金吗？你的奖金不会被扣吧？那就行了！有你的就有我的，随便你扣！”

众人忍不住了，笑出声来。于大路有些气恼地瞪了李岚一眼，躲闪开，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岳调度奇怪地看于大路进来后生气地摔摔打打。他问：“于主任，这是怎么了？”

“你说我就纳了闷了！这姐妹俩，同是一对父母生养的，她怎么就就就那么不一样？”

“你说的是李岚吧？”

李岚进来，道：“不是我还能有谁啊？”

岳调度一看，急忙起身。李岚一笑，“你看岳调度，多有眼力见！你要出去是吧？”

“我、我我这正要出去……到生产科送计划表。”岳调度说着溜了出去。

李岚不见外地拿起暖瓶来，给于大路的茶杯里添水。于大路烦躁地看着她。李岚走过去，将高大的于大路按着肩膀给按到了椅子上，看着他道：“坐好了！你要扣我奖金，我都不生气，你还在这儿生气。”

“这奖金我还就得扣你的！”

“扣啊扣啊，我支持你工作！不能让你为难！该扣就得扣！不过，我支持你工作，你该补偿我吧？”

“我补偿你？”

“别害怕，不让你用钱补偿！听我爸说你家具打得不错，那样式还是捷克式的，哪天请我去你家看看行吧？”

《幸福还有多远》7(6)

于大路皱眉：“李岚李岚……算我求你了，以后你别再缠着我行吗！”

李岚一笑，道：“于大路啊于大路，你把我的一片好心当成什么了！你看现在还有女工敢缠着你吗？没了，除了我，一个也没有了！我不缠着你，那你还想打光棍啊？”

于大路看着李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李岚扬起了手腕，露出了那只坤表，又道：“再说了，我这可是早就戴上了你送的定情物，要不让我嫁给你，你说我还能嫁给谁啊？就冲这只表，我也得非你不嫁啊！”

夜晚，在吴天亮家，郑嫂来看大丫姥姥。郑嫂对大丫的姥姥道：“这几天吧，团部人都动起来，连师长都去了宝盖山，那五个牺牲了的战士家属，都赶来了。今天招待所住进一对老两口，是从天津赶来的。哎呀，哭得那个叫人伤心哪……

郑嫂说不下去了。大丫的姥姥：“那五个牺牲的，都结婚成家没有？”

郑嫂：“没有。说是有三个已经找到对象了，可都还没结婚。一说起这个来，我就觉得不落忍，你说吧，长这么大了，该结婚成家了，可就这么……这么死了，连个女人都没有见识过……这让他们的家人，咋受得了？”

大丫的姥姥：“别说他们的家人，我听了都跟着难受……”

“隧洞是从中间塌下来，塌了快一千米！要说吴天亮郑军他们这些当工程兵的，都不是孬种！用俺们东北话说，个个都是男爷们儿！就这塌了半拉山，还要接着打，不打通不算完！不说了不说了，我走，回家看儿子去。赶上塌方了，老郑他们十天半月回不来……李萍，我走了啊。”

李萍送郑嫂出屋，返回身来，从厨房里端出药碗来，端给了大丫的姥姥，道：“伯母，您趁热喝了。”

大丫的姥姥看着她，道：“这女人嫁给当兵的，也不易，天天担着心……”

“总该有女人嫁给他们，要不让他们怎么能安心？我以前不了解，现在才知道……铁路上每座隧洞，都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在宝盖山隧洞的山坡上，立着五座新坟墓，竖着白色的墓碑。那五个牺牲士兵的葬礼仪式正在举行。官兵们神情肃严，整齐地列队。政委站在队列前，喊着：“脱帽！敬礼！”

几个队列的官兵，齐刷刷地脱帽敬礼！吴天亮、郑军、王小毛等人也都在其中。

五个牺牲的士兵，身上覆盖着军旗，被抬了起来。

四周的山岳也显现出悲壮来。

夜晚，在吴天亮家，李萍正在给大丫默写古诗。李萍念：“……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错了，又错了！你这写成暴布了。”

大丫嘟哝了一声，用橡皮擦了擦，使劲一按，铅笔断了。

大丫说：“铅笔断了，别写了……”

“不行！当天的作业就得当天做完！阿姨给你削铅笔……”李萍很坚决。

大丫的姥姥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李萍给买的羊毛披肩。李萍打开大丫的铅笔盒，忽然呆愣住了：“大丫的铅笔盒里，放着三张十块钱的钞票，还有两斤粮票。

“大丫，你这怎么藏着这么多的钱？还有粮票？”

大丫不语，只是将李萍手中的钱夺下，放进铅笔盒里，猛然关上，拿着就要跑。李萍将她给拉住了，道：“不行！你得跟阿姨说清楚！这钱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偷来的？”

“谁偷的？谁偷的？是我姥姥给我的！”

李萍回头看着大丫的姥姥，大丫的姥姥道：“是我给她的。她说学校要订新校服。”

“订新校服我会给她钱的！再说，还没有到订新校服的时候！……大丫，你要这么多的钱干什么？啊？还有粮票！你要跟阿姨和姥姥说实话……”

大丫还是不肯说。

“你说啊，别以为我不是你亲妈就不敢管你！以后你要是有错，我一样要管你！”

大丫的姥姥发话了，“大丫，告诉姥姥，你要钱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留着，等姥姥走了，阿姨要是打、打我，我就偷着坐火车回去找姥姥……”

李萍又气又怕地说：“谁告诉你阿姨要打你？”

《幸福还有多远》7(7)

大丫说：“你是后妈！后妈都会偷着打人！我同桌杨明惠她后妈就老打她。”

李萍问：“你是不是跟她学的？她铅笔盒是不是也藏着钱？”

大丫点了点头：“她姥姥家在黑龙江，她还没有攒够钱，还差二十多块，等攒够了她就走！”

“这儿离贵阳火车站开车都要两三个小时，你们还要偷着走去火车站……这一道道大山，你们还不走丢了？啊？你给我站好！站好说清楚了！以后不许再偷着攒钱，更不许偷着走，记住了没有？”

大丫看着姥姥，像要求援，可姥姥却不发话，在看着她和李萍。大丫一下子委屈地哭了起来。李萍生气地说：“别哭！当着姥姥的面，你要立个保证！保证以后不偷着攒钱，不偷着走！……你再哭我真要打你了！”

李萍焦急地扬起手来。大丫拼命地止住了哭，有些害怕地看着李萍。李萍放下手来，缓和了口气，对大丫道：“大丫……阿姨虽然不是你的亲妈，可阿姨向你保证，会对你好，像亲妈一样对你好！不会轻易跟你发火，更不会轻易打你骂你，可你要是有错，阿姨得管你！阿姨要是不管，就是阿姨的不对！在这大山里，要是走丢了，那该有多危险！走丢了就再也看不见爸爸了，也看不见姥姥了！……大丫，你跟姥姥亲，跟姥姥好，这阿姨知道。你要是想姥姥，就等放假了，阿姨带你去看姥姥，好不好？”

大丫的姥姥一直未动，在看着李萍。李萍急得都快流泪了。

姥姥终于表态了，“大丫，快跟阿姨认个错。”

大丫看着李萍，慢慢道：“阿姨……我错了……”

李萍一把搂紧了大丫，道：“大丫乖，阿姨知道大丫是个懂事的孩子……来，阿姨去给你洗澡去，洗完澡把作业补上，早点睡觉。”

李萍拉着大丫去了卫生间，给大丫脱着衣服，大丫已经认她了，不再向外推李萍。洗完了澡，李萍让大丫上床，给她盖好了毯子，道：“该跟阿姨说什么了？”

大丫躺在那里，看着李萍，道：“阿姨，晚安。”

李萍柔和地一笑，道：“晚安。”

李萍给大丫拉灭了床头灯，出了卧室。只见大丫的姥姥正在斟着茶水，李萍急忙上前，道：“伯母，我来给您斟。”

大丫的姥姥却道：“我这是给你斟的茶。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李萍疑惑地看着大丫的姥姥。大丫的姥姥将她拉到了椅子上，坐下。

大丫的姥姥，看着李萍，道：“吴天亮十天半月怕也回不来吧？”

“这一塌方，就没个准了。”

大丫的姥姥说：“那我就不等他了，我明天就回去。”

“您别急着走啊，再住几天，怎么着也得等吴天亮回来……”

大丫的姥姥摆摆手，道：“不用等了，以后我还会再来看大丫。我虽然退休了，可还在学校兼职当辅导员，不能总不去。明天就要走了，我呢，要跟你道个歉……”

李萍吃惊地说：“道歉？道、道……道什么歉？”

大丫的姥姥一笑，道：“我刚来的时候，对你冷过脸，也挑剔过你……我啊，那是故意在刁难你。就是想考考你，看你有没有耐心，够不够格当大丫的后妈。”

“伯母，您这……”

“这一考啊，我真替吴天亮高兴！他是有福气，找到了你！把大丫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能看得出来，你对吴天亮是真心的好，对大丫，也是真心的好。这人世间有些事啊，装是装不出来的！”

“我也不会装，伯母，我既然嫁给吴天亮了，那我就想法当好他的老婆。大丫是他的女儿，那也就是我的女儿，我把他们俩，都当成自己的亲人了。”

“这我能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好好待吴天亮和大丫，你们这一家三口会幸福的！对了，吴天亮去接我和大丫那天，在路上跟我说过，他要写转业申请报告，为了你和大丫他要转业进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李萍有些吃惊地说：“他要转业？他可从来没跟我说起过……”

《幸福还有多远》7(8)

清晨的宝盖山寂静清新，一缕温柔的阳光抚摸着宝盖山，将它从沉寂中唤醒。吴天亮慢慢走上山坡，采摘了五枝野花，分别放在了五座坟墓前。吴天亮从胸口中掏出两张纸来，看看，正是一份“申请转业报告”。吴天亮将申请转业报告一把撕碎了，手一松，纸屑随风撒去……

几天后，吴天亮抽时间回到家中，发现大丫的姥姥走了。

李萍解释道：“她说是学校有事，急着要赶回去。我找王小毛要的车，和大丫一起把姥姥给送到贵阳火车站，买了票送姥姥走的。”

大丫从里屋出来，拿着一封信，道：“爸，这是姥姥留给你的。”

吴天亮说：“还有信啊……”

吴天亮打开信，看了一遍，对李萍道：“姥姥怕我误会，留下信来解释。姥姥还劝我……为了你和大丫，该早点转业。”

“对了，姥姥说你准备写转业申请了？”

吴天亮不说话了。

“以前我对工程兵不太了解，只知道修路架桥条件艰苦，可没有想到还这么危险。那天我去隧洞，才感觉到害怕。是从心里害怕。看到那五个牺牲了的战士躺在那里，觉得他们都比站着的时候短了一截……”

“转业申请我本来已经写好了，就差往上递交了。可我今天回来的时候，把转业申请给撕了！当着那五个牺牲了的战士的面，撕的！”

这下轮到李萍无话了。

吴天亮又道：“要说为了你和大丫，我是该转业进城，给你找份工作，给大丫找个好学校上。可现在……宝盖山塌了一半，还牺牲了五个，这个时候我怎么往上递这个申请啊？我张不开这个嘴啊！”

“再说，穿惯了这身军装，这一要脱吧，还真舍不得。李萍，只能委屈委屈你了……”

吴天亮说着，走进了卫生间。他拧开了水龙头，热水喷涌而下。但他却坐在浴缸边，想着心事，看着那热水流淌在漏口附近，打着涡漩儿……

夜晚，卧室里静悄悄的。吴天亮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屋顶。李萍穿着睡衣过来，靠着床头，道：“你在想什么？心事重重的。”

吴天亮幽幽地道：“嫁给我，让你从保定到这大山沟里来，还丢了工作，还……还要当后妈，太让你受委屈了……”

李萍幽幽地道：“我……我想生个孩子，有个孩子就什么都有了。”

吴天亮一下子翻起身来，兴奋地看着李萍说：“你说什么？”

“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

吴天亮说：“太好了！我还一直怕你不愿意要孩子呢，你要愿意，我这就打报告！”

李萍一愣，“打什么报告？”

“生孩子的报告。”

“生孩子还要打报告？”

“当然得打！生孩子可是个大事！更得事先打报告。”

“那多不好意思，别人都知道了……”

“这有什么？生孩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现在就写报告！”吴天亮说着便起身下床，从抽屉里翻找出纸和笔，伏案在床头柜上就写了起来。

吴天亮边写边对李萍道：“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说一个女人愿意给一个男人生孩子，就证明那个女人真心爱这个男人，这话对吧？明天我就把这报告递上去！”

吴天亮边写边又道：“其实这事我都去问过了，像我这种有个女儿又结婚的，可以再生一个，当然了，要是一下生俩，双胞胎，也不算违反政策，那就赚了，哈！”

李萍被他逗笑了。

《幸福还有多远》7(9)

李元正在看信，是妹妹寄来的。

哥哥：

很长时间没给你写信了，很是想念。

爸爸没有总生气吧？妈妈呢，身体还好吧？告诉我一些他们的近况吧！嫂子和小河也还好吧？

这段时间，经历了很多事情，我真想回家和你好好聊。但远在千里之外，也只能通过文字来诉说了。

还记得我问你关于幸福吗？你说感觉到幸福，尽管没有多么富足的物质生活，但是有了妻子和孩子，就什么都有了，没什么抱怨的。

我已经决定和他要个孩子，要个我们自己的孩子。是的，我觉得这样我的生命才足够完整。尤其是在看到隧洞塌方，看到那五个牺牲了的战士之后，要生一个孩子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以前在书上就曾看到过，说生命是脆弱的，短暂的，也正因为生命的短暂和脆弱，所以要更加热爱生命。这几天，这句话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哥哥，祝福我吧。

妹：萍

×年×月×日

桂花过来，问：“他二姑都说什么了？她还好吧？”

李元掩饰了一下，道：“她还好。”

李元起身，转了两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桂花奇怪地说：“你要找什么？”

“哦……自行车钥匙呢？”

“那不在你手里拿着吗？”

李元一看，钥匙果真在手里。

李元苦笑了一下，道：“李萍在信里虽然没有多说，但我能看得出来，她嫁给吴天亮，生活得并不如意……”

在校园家属区，李元推着自行车，两边搭着鸡蛋筐，喊着：“换鸡蛋来！换鸡蛋来……”

李元正在喊着，忽然愣了一下，看见年轻的张老师一袭职业裙装，堵在了他的前面。

“啊……张老师，你……”

张老师一笑，道：“真想不到，我的学生中，居然还有人一边读着现代经济学，一边在进行着原始的以物易物的交换。”

“这不是在搞活城乡贸易吗？也是计划经济向商品社会过渡的一大特色啊！”

张老师笑道，“理论性还挺强的！怎么从来看不见你的作业？”

“这个……张老师，这个作业吧，每次我都认认真真地完成了，可就是没有交给你批改，我这个不在册的学生，你能让我听课，我就感激不尽了。”

“下午三点，到我的办公室去，把你所有的作业都给带上！”

李元惊喜地说：“哎呀张老师……张老师，我一定准时去！一定准时去！”

李元兴奋地进家，匆忙翻找着，惊得桂花也跟着团团转。李元从柜子上面取下一大摞的笔记本、书本什么的，分拣出作业来。

“你这又在找什么？”

李元兴奋地说：“作业！哈，我可以交作业让老师批改了！”

李元准时来到张老师办公室，他交上作业，站立在张老师的办公桌前，看看办公室里坐着的年轻的老师们，神情多少有些紧张。张老师低着头在翻看着他的作业，看得很仔细、认真。

李元像个学生一样，站立在那里，有些不自然。李元看看张老师不理他，悄声地坐了下来，坐在了她的对面。张老师显然感觉到了，慢慢抬头，看着李元。李元哦了一声，急忙重新站起来，又站立在张老师的面前。

张老师复又低下头去，批改着作业。李元的额头都出汗了，抬手擦了擦。张老师终于看完了作业，抬头看着他。

“张老师，我错得不多吧？”

《幸福还有多远》7(10)

“你坐吧。”

李元想坐，可看着张老师严肃的神情，道：“我还是站着，站着好……”

“你下过乡？”

“下过，在乡下待了快五年了。”

“当过领导？”

“算不上啥领导，生产队里的一个生产组长，管过三十多个人。”

“那就不少了，一个十几个人的精英团队，就可以管理好一个跨国公司。”

“将来会有机会的。”

“将来肯定会有机会。不过现在……系里有个校办工厂，做印刷的，一直不景气，每年都要亏损五六万，现在想承包出去，你有兴趣吗？”

李元惊喜地说：“我、我太有兴趣了！”

张老师眼睛望着李元说：“系里责成我来负责，算是改革的试点。你要有兴趣，可以先去看看，一周之内拿出承包方案来，参加竞聘。印刷厂现在是大集体所有制，将来可以往股份制企业发展。”

李元相当激动：“这是个机会，难得！难得的机会，我一定要抓住！张老师，谢谢你！”

从张老师的办公室出来，李元神采飞扬，激动地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校园中……

李萍在哥哥的回信中读到：

……这个时代每天都在变化，这会影响到每一个人，影响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放弃什么都别放弃希望。

安排好你自己的生活。这很重要。你想生个孩子，哥哥很赞成。有了自己的孩子，对生活的感受就大不一样。柴米油盐酱醋茶，点点滴滴，都能成为一种责任，也能成为一种快乐和幸福。有时候，幸福并不遥远……

哥哥的信让李萍对生活充满希望。她多么盼望能有自己的孩子啊！但是，几个月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怀上。

郑嫂在门外敲着门，喊：“李萍李萍，快开门！”

李萍急忙放下信，过去开门。郑嫂抱着一个大西瓜进来了，好大个。“招待所分西瓜，我挑了个最大的捎给你，沙瓤的！”

“郑嫂，你留着给小虎吃吧。”

“又客气了你！我告诉你啊，既然想生孩子，就要多吃西瓜，那生出来的孩子才能水灵灵！当初我怀小虎的时候，啥也不想吃，就吃西瓜！吃得老郑都想转业去种西瓜了……”

李萍被她逗笑了。郑嫂扫视着李萍的肚子，道：“咋样？怀上了没？”

李萍摇头，有些焦急地说：“没有。”

郑嫂：“怀个孩子都怀不上，你和老吴都瞎忙活啥呢？这你跟他可别客气了，晚上就别让他睡觉，折腾他！别让他偷懒！”

李萍哭笑不得地说：“不是那回事……”

“那咋回事？是不是你……哎，李萍，不会是你有病吧？你检查过吗？”

“没有，我身体这么好，会有病吗？不生孩子的病？”

“这可说不准！后勤处老孔的老婆，那身子骨多壮实！可就是生不了孩子。我劝你啊，等哪天老吴去师部办事，你搭车去贵阳大医院查一查，查出病来也好治啊……”

《幸福还有多远》7(11)

李萍点了点头。转天，吴天亮正有事要去师部，李萍和他说了自己的顾虑，随车去了医院。吉普车停在了医院的大门口，吴天亮对李萍道：“用不用我陪着你啊。”

“不用。你去师部办你的事，早点来接我就行。”

“那好吧。”

李萍独自向医院大楼走去。吴天亮好像有些不放心似的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表，急着返回车上，对王小毛道：“走吧，去师部。”

王小毛边掉车头边问：“嫂子怎么了？看什么病啊？”

“嗨，没病，也就看看。小毛啊，等你结婚成家有老婆了，就知道这女人啊，就跟咱那台瑞士进口的掘进机一样，得经常保养着，要不啊，等真有病就麻烦了。”

经过一番化验检查，大夫对李萍道：“一切正常，你没有问题！”

“那我怎么……怀不了孕？”

女大夫：“导致不能怀孕有多种因素，譬如精神紧张。”

“我没觉得有多么紧张。”

“那也有可能是男方的问题。”

“男方也可能有问题？”

“那当然。怀孕，生孩子，这毕竟是双方的事嘛！你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他在贵阳吗？最好让他也查一查……”

李萍焦急地等候在医院的大门口。吉普车驶来，停在了李萍的面前。吴天亮没有下车，推开车门对李萍道：“快上来，李萍，有个书展，挺大的，我带你去看看！你不是喜欢看书吗？”

李萍却拉住他道：“你下来！”

吴天亮不解地下车：“怎么了？你……还真有病？”

李萍看看王小毛，将吴天亮拉进院内，道：“我没事！我陪你去检查检查。”

吴天亮不明白：“检查什么？我检查什么？”

李萍将那沓化验单塞给他，道：“你看看化验单……”

吴天亮翻看着化验单，道：“这化验单……大夫写的都是曲里拐弯的字，我哪看得懂啊！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了！”

李萍躲避着来往的行人，道：“大夫说了……我一切正常！”

吴天亮说：“正常好啊，正常还不好吗？”

李萍皱眉：“我说你……你怎么就听不明白？我一切正常，那怀不了孕就有可能是你的事。走，我陪你去检查检查。”

李萍拉着吴天亮走去。吴天亮走了两步，这才终于明白过来了，停下脚：“等一等，等一等……你是说，我有毛病？”

“不是我说，是大夫让你也检查检查。”

“这不瞎耽误工夫吗？我检查什么我？我自己有没有毛病我还不知道啊？你也该知道啊！走走走，去看书展去。”

吴天亮返身就走，可走了几步，发觉李萍没有跟上来，又停了下来，回身看着李萍。李萍不走，站在那里不动，很固执地就那么看着吴天亮。吴天亮苦笑笑，无奈似的转身，跟着李萍向医院大楼内走去了……

《幸福还有多远》8(1)

医院的走廊里，吴天亮和李萍等候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大夫护士在进进出出。吴天亮不耐烦地说：“做个化验也这么费劲……”

李萍伸手过去，劝慰似的握住了他的手。吴天亮安静了下来。各种化验机器在运转着，化验单子被打印出来。他们回到男科诊室，吴天亮坐在大夫的对面，李萍站在吴天亮的身边。

“我没事吧？我说这是在瞎耽误工夫……”

男大夫看了看化验单，又抬头看看他，道：“你进来。”

男大夫将吴天亮叫进里面的检查室，示意吴天亮躺在挡风后面。李萍拿着吴天亮的衣服，站在挡风前等候着。挡风后，男大夫给吴天亮一边检查着，一边问：“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吴天亮说：“哦……去年，在四川打隧洞时受的伤。”

“怎么受的？”

“钻机的风叶裂了，飞了出来。差点要了我的命！害得我在医院躺了快两个月……这伤早就好了。”

“好了？好了你就不用躺这儿了！”

吃着午饭，郑军问老婆：“这老吴去哪儿了？这一上午都找不到个人影。”

郑嫂回答：“吴天亮去贵阳了，带李萍去的，两口子一起去的……”

郑军以为老婆羡慕人家两口字去贵州，就道：“两口子去趟贵阳有啥稀奇的？你要想去，等哪天我到师部办事，也带你去。”

郑嫂正色说：“李萍是到医院检查去了……”

郑军抬头愣了一下，“她怎么病了？”

“她想生个孩子，可怀不上，我就劝她去检查检查。”郑嫂说。

郑军一惊，急急地追问：“吴天亮也一起去检查了？”

“怎么了你？不告诉你两口子一起去的吗？”郑嫂看着郑军的紧张样子，十分不解。

“坏了！坏了坏了……”郑军撂下饭碗，团团转着。

郑嫂奇怪地看着他，也吃不下了：“你转啥磨磨？”郑军看着她，道：“你嘴不严，我这一直没敢告诉你。吴天亮去年受过伤……”

“这谁不知道？不还立了个二等功吗？”

“哎呀，我说的不是立功，是说他、他……他有病！”

出了诊室，吴天亮情绪冲动地往外走，李萍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吴天亮愤然地对李萍说：“这大夫肯定检查错了！错了！我怎么有病？他妈的！”

“天亮你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给我！”

吴天亮伸手夺过李萍手中的诊断书，就撕，李萍急忙去抢：“你干什么？”

“这对我简直就是个侮辱！”

李萍夺下了诊断书，可已经被吴天亮给撕了一半。“要不……让王小毛先回去，替你请两天假，我陪你再换家医院查查。去省医科大学查查。”

吴天亮看着李萍，不语了。

医院外，王小毛正在擦车。李萍和吴天亮过来。吴天亮对王小毛道：“你先回去，替我向团长请个假，我在贵阳看看病……”

王小毛有些吃惊地说：“怎么啦？吴主任，你……看什么病？”

“我没病！我哪有什么病！”吴天亮的躁怒，将王小毛吓得一哆嗦。

李萍急忙对王小毛道：“我和老吴后天就回去。哦……对了，麻烦你去告诉郑嫂子，让她这两天帮着照顾一下大丫。”

王小毛疑惑不解地点点头。李萍嘱咐，“上车走吧，别太晚了，路上慢点开。”

王小毛只好上车，驾车驶去了。吴天亮站在医院门口，神情烦躁地向李萍伸过手去：“给我再看看。”

《幸福还有多远》8(2)

“你别再撕了，就算是这病，也得找大夫，看看能不能治一治。”

“这病怎么治啊？”吴天亮接过被撕的诊断书对在一起，上面清楚地写着：输精管断裂，无生育能力。

两个人来到另外一家医院。吴天亮躺在病床上，一个老大夫在给他检查。化验的机器在转动着，指示灯闪亮。一张张化验单打印出来……

夜晚，在吴天亮家的浴室间内，吴天亮正站在喷头下冲洗着。他赤裸着，抚摸着小腹上那条长长的疤痕，痛苦地捶了一拳。卧室内，李萍将那张被吴天亮撕裂的诊断书，慢慢拼接到了一起。那上面清晰地显示出：“输精管断裂，无生育能力。”

李萍悲伤而又无奈的神情……

第二天，在那克苏隧洞里，士兵们忙碌、紧张地施工，各种机器在轰鸣、作业。

吴天亮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走来。

一只风钻正突突突突突突地钻着，吴天亮看着，上前，将那名战士推开，接过了风钻，猛然钻了起来。隧洞外，一辆吉普车驶来，停下来。

郑军跳下车。干事刘新正在画黑板报，迎着郑军啪地敬礼：“参谋长！”

郑军回了个礼，问：“看见吴主任了吗？”

“在隧洞里。”

郑军就要进隧洞，刘新想了想，追上去，问：“参谋长……上面是不是来命令了？”

“什么命令？”

刘新有些鬼祟地四下看看，道：“裁军啊！百万大裁军，咱们师也要被裁了吧？”

郑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扰乱军心！小心我处分你！”

刘新被噎住了，停在那里。郑军往前走去，走进了隧洞里。吴天亮仍在突突突突地钻着，旁边那个战士急得不知所措。郑军过去，看看，从吴天亮手中夺过来风钻，交给了战士，拉着吴天亮往外走。吴天亮跟着郑军走去。

吴天亮和郑军刚走出隧洞，离开了隆隆的机器的轰鸣声，吴天亮一下子将郑军给揪住了，有些恼怒地问：“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郑军看着他。吴天亮说：“去年在医院手术，是你代表团里签的字。大夫当时肯定把病情都告诉了你，可你一直在瞒着我，对不对？”

“对。当时不敢告诉你，是因为不能让你再受伤！这种事，对于哪个男人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本来想等你伤好了以后再告诉你，可后来……后来就没有必要再提了。”

“那你也应该在我和李萍结婚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么样？”

“我就不会跟她结婚！不会坑了她！”

“就因为不能生孩子你就不再结婚了？”

“至少，我应该跟她说清楚吧？”

郑军说：“你们有孩子，你们俩不是有大丫吗？”

“大丫是大丫！李萍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一个女人，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难道这有错吗？哪个女人不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可现在，她却因为我，因为嫁给了我，而当不了妈妈，这对她太不公正了！”

郑军说：“老吴啊老吴，有时候你较的这个真，真他妈的让人恼火！你总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和李萍离婚吧？”

吴天亮想了想道：“如果她要离，我会同意的，我不能坑了她一辈子！”

郑军说：“你这叫什么话？啊？你怎么坑她一辈子了？你还像个男人不？”

“难道我缠住李萍不放就像个男人了？再说，连个孩子都给不了她，还算个什么男人！”

吴天亮懊恼而又沮丧着。

做妈妈的愿望破灭给她的打击不小于给吴天亮的。这能够怨谁呢？李元本不愿把自己的伤心事告诉家人，但还是忍不住告诉哥哥了。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经受这样的打击。我想生个孩子，不管男孩女孩，把我所有的爱都给她。这在别的女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可在我，却成了难以实现的梦想……

《幸福还有多远》8(3)

李萍忧伤不已，停下笔来，擦拭着含泪的双眼……

……我突然觉得幸福看不见了，像一团云雾，从眼前飞走了，抓都抓不住。一个女人，当不了妈妈，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幸福的，我这么想，没有错，是吧哥？吴天亮是个好人，尽管有时候心粗，但他能想到的都会去做。但，现在，我有些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了，那张纸条，那张将我的命运带给吴天亮的字条，我是不是写得太草率了……

李元坐在印刷机的旁边，看完信，叹了一口气。这是一间不大的印刷厂，设备很陈旧了，还是老式的印刷机，噼啪噼啪一页一页地翻动着。

阳光从车间那高大的窗户投射进来，照出了一个漂亮的剪影。李元抬头一看，是张老师。

李元：“张老师，你来了。”

张老师：“这几天怎么样？”

李元：“那批高考复习资料快印完了，可这两台切纸机太旧了，老耽误事。你看看这书切的……”

李元拿起一本书来递给张老师，那书的边角切得很不整齐。

张老师：“这样的书要是进了书店，读者还不把我们给骂死！”

李元看看车间里那些陈旧的设备，道：“可我一直在想，对印刷厂来说，也许这就是个机遇。”

张老师：“机遇？”

李元：“不把这些设备淘汰了，就是死路一条！为置死地而后生，我想拿出个方案，先在学校教职工中融资，以后可以转为股份！既然是个试点，就该去试。咱们也摸着石头过过河……”

张老师笑：“看来选择你还是选对了！”

黄昏，在李金才家，李元将一些西药递给李母，道：“小萍寄来的药，有给我爸治腰病的，还有给您治心脏的，都给寄到我那儿了。”

李母忙问，“小萍怎么样了？她好不？”

李元掩饰地说：“她挺好，妈，您不用老惦记她。”

“她上次说想要孩子，怀了没有？什么时候生啊？要是生了，我得去！不管多远，我也要去伺候月子。”

“啊……这生孩子的事，妈，您也不用替她着急，该生的时候自然就生了！”

“我就是怕到时候没有人给小萍伺候月子……你快洗手吃饭，我包了饺子，你陪你爸喝两盅。”

李元答应一声，去厨房洗了手，进了里屋，李金才正在饭桌旁吃着饺子，自己喝着小酒。李元道：“爸，我陪你喝两盅。”

李金才找出酒盅来，给李元斟上酒，道：“大学那个印刷厂……能让你干长久？你连个文凭都没有。”

李元：“爸，我现在啊，一边上班，一边读夜大，学校的老师也照顾我，常给我辅导，吃小灶。后年我就能拿下文凭了。您就放心吧。”

李金才摇头：“一个换鸡蛋的……跑大学里面，还当上厂长了……看不懂。”

李元笑：“爸，这就是社会变了！您没觉得现在每天都在变啊？”

“物价倒是天天在变！不说别的，就说这烟吧，过去一盒烟八分钱、一毛钱，到了一毛五，那就是好烟了！可现在，好家伙，买一盒烟都得两三块钱！”

“这工资不也跟着涨了吗？”

李金才还要说什么，忽然，门开了，李岚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道：“嘿，吃饺子！正好正好！”

李岚打开饭盒，也不顾爸爸和哥哥在吃，就将盘子里的饺子往饭盒里装去，一边装还一边问：“妈，还有吗？”

李母问：“你装饭盒干什么？你吃就是了！要加班啊？”

“不加班，我是送给于大路，让他尝尝咱们家的饺子！”

《幸福还有多远》8(4)

李金才听了，不悦地将筷子啪地丢到了饭桌上。

李岚看了看他，轻轻一笑，道：“爸，怎么了？装几个饺子给于大路，您就舍不得了？”

“咱们家本来就欠着人家于大路的，你这还要去坑他？”

“哎爸，这话怎么说的？我看上于大路了，要嫁给他当老婆，怎么就坑了他？您不是一直说他好吗？现在是车间主任，过两年就能当副厂长？”

“于大路当然好！就因为他好，可你……你能配得上人家吗？！”

李岚冷笑：“爸，照你这么说，你女儿做了流产，就该一辈子不嫁人了？”

李金才气恼地喝酒。李元劝：“行了，岚岚，少说两句吧。”

“也就咱们家的人知道，外面谁知道？在外面，我还是个热情奔放的未婚女青年呢！这世道，互相蒙呗！谁把谁给蒙住了，那就是本事！爸，过不了多久，这于大路就会成为你的女婿，以后啊，你就跟沾光吧！”

李金才哼了一声，“你的光，我半点都不想沾！”

李岚笑：“那你就跟于主任于厂长沾光，这行了吧爸？”李岚扣上装满饺子的饭盒，拿着，又似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李金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于大路在家中画着一张家具图，可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疑惑地走过去开门，看见竟然是李岚站在门口。李岚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提着好几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买来的蔬菜、火腿、还有啤酒什么的，很像个家庭主妇回家了。

李岚也不客气，道：“傻愣着干吗？不认识啊？快接着点啊！”

李岚将手里那些提袋往于大路手里塞去，于大路懵懵懂懂地接在手里，看着她。

李岚走了进去，很欣赏似的打量着屋里的家具、沙发、收音机什么的，道：“怪不得我爸夸你呢！这手是巧！瞧这组合柜，这沙发，还正好都是我喜欢的，换都不用换了！还有这套茶具，哎于大路啊，你怎么哪儿哪儿都对我的心思呢？”

“你来……有事啊？”

李岚看了看他，一笑，道：“没事，来给你做饭来了。给我！”

李岚又将于大路手里的提兜夺了过去，走进了厨房，围上了围裙，就收拾着做饭。于大路跟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有些恼怒了。

于大路：“我说……”

李岚：“你先把芹菜给择了。”

李岚将一把芹菜塞给了于大路。

“我说李岚……”

李岚从饭盒里拿起一个饺子，不偏不倚地塞进了于大路的嘴里，堵住了他的嘴巴，道：“你不用说啥了！吃吧，尝尝你丈母娘包的饺子！”

于大路费力地嚼动着嘴巴，将那个饺子给咽了下去。

李岚：“味道不错吧？以后再想吃，我给你包。你傻站着干什么？快择菜啊！”

于大路生气地将那把芹菜摔到了菜板上，转身走去。李岚跟出了厨房，看见于大路正穿外套，显然要走。

“你要干吗？离家出走啊？我可跟你说清楚了，你要走了，我可就不走了，就把这儿当沙家浜住下了。我说到做到！”

“我不走行，那你走！别逼着我把你给赶走！”

“你赶我走？凭什么要赶我走？我又不是打劫来的！你就是报警人家警察都不会管……哦，没准会管你！诱拐未婚女青年！再让你进去，那可就得换了我去做证明了！”

于大路看看她，慢慢又脱下了外套，摔在了沙发上。李岚笑笑，道：“你消消气！哪那么大的火气？来来来，你坐你坐，咱俩好好聊聊。”

《幸福还有多远》8(5)

李岚将于大路给按坐在沙发上了。李岚却没有坐，而是站在于大路的背后，给他揉着肩膀。“我又不是来扒你的皮抽你的筋，瞧你这脸，给我扔的！好像咱俩是八辈子的仇人似的！说到家了，我这还不是犯贱，心甘情愿跑来给你当老婆来了？你还有什么不高兴啊？我就纳了闷了，奇了怪了，白捡个老婆还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你这还讲理不讲理啊？”

于大路被李岚揉得一脸的痛苦。李岚俯下头来，贴着他的脸，道：“看不上我，是不是还惦记着李萍啊？……我妹妹来信了，就快要生孩子了！你啊，这辈子算是追不上她了！”

于大路难受地要起身，可李岚却又将他给按住了，“别乱动！……于大路啊，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妹妹李萍到底哪儿比我好啊？怎么那么招你喜欢，忘都忘不掉？”

“她哪儿哪儿都比你好！”

“她把你给甩了，嫁给吴天亮了，也比我好？”

李萍正在家中看书，看的还是那本带来的《青春之歌》，忽然听见了敲门声，起身去开门，是郑嫂过来了。

郑嫂道：“你在干啥？听收音机了吗？”

“看书，什么事？”

“大事！这可大事！哎呀……”

郑嫂过去，拧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播音员的声音：“……据中央军委发布的公告，这次百万大裁军，涉及各个兵种。铁道工程兵首当其冲，将全部被裁撤……”

李萍吃惊地看着郑嫂。郑嫂道：“老郑老吴他们要脱下军装转业了，嘿！”

“都要转业了？”

“集体转业！他们肯定会难过的，不过，对咱们这些家属，可是好事！转业就能进城了！”

宝盖山工程处临时办公室中，吴天亮和郑军还有几个干事等人，一起在收听收音机。

“……中国人民解放军主动裁军一百万，不仅是建设国防现代化的需要，也是向全世界再次表明了中国人民爱好和平的决心和勇气……”宝盖山隧洞外，一群士兵挤在隧洞口，一起听着半导体收音机，“……中国人民永远不称霸，也永远不会向世界霸权低头……”

一个士兵情绪冲动地说：“我们都被裁下来了，这以后怎么办？”

另一个说：“就这么退伍了？可我入伍还不到一年啊……”

士兵们乱将起来了……

还是办公室内，吴天亮关上了收音机，问郑军道：“命令已经下到师部了？”

郑军点点头，道：“政委昨天就去师部开会了，他特意从师部打来电话，让我们注意官兵的情绪，保持稳定，避免发生过激事件……他还让我转告你，政治处要多做说服工作。”

“说服谁？我首先就有情绪！这身军装说脱就脱了？”

“老吴老吴……谁愿意脱啊？我也不愿意！可命令就是命令，能不服从吗？再说……脱下军装，对你我这样有家室的人来说，也未必就是坏事。你前些日子不还写过转业申请吗？”

“我是写过申请报告，可我没等递上去就给撕了！要是愿意脱下这身军装，我也就不会撕了，就会递上去的！现在倒好，被裁下来！让人听了都不好听，还以为我们本来就是多余的！”

“谁会那么想？”

《幸福还有多远》8(6)

吴天亮又说，“再说，我们转业走了，那这隧洞怎么办？就不打了，撂这儿了？”

隧洞中工程兵们已经停止了掘进，各种机器也都停了下来。人们纷纷散坐在各处，无精打采，情绪低落。这时候，从隧洞口走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团政委，迈着典型的军人步伐，神色冷峻地走来。吴天亮、郑军等人跟随着他。

政委一路走来，看着工程兵们……快走到隧洞的掘进面，政委停下脚步来，洪亮地喊道：“全体集合！”

随着这一声喊，散坐在各处无精打采的工程兵们，纷纷站立起来，抖擞起精神来，跑步列队在政委的面前站好了。吴天亮和郑军等人也都挺立在队列中。

一、二、三、四……的报数声，此起彼伏。

政委看着他面前的队伍，道：“一道裁军令就把你们给击垮了吗？啊？即便我们脱下这身军装，也要记住我们曾经是个兵！曾经是无上荣光的军人！不管到什么时候，军人的精神不能丢！军人的作风不能丢！军人的传统不能丢！大家跟我一起唱，唱响我们的军歌！一、二、三！”

众人异口同声地跟着政委唱起了起来：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歌声在隧洞里回荡着，嗡嗡回响。

几天后，几辆卡车装载着家具什么的，连同家属，行进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

在其中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坐着李萍和大丫。大丫的怀里抱着书包。李萍在车厢里写着信，“……靳英，现在我正坐着卡车向贵阳进发。吴天亮他们师，集体转业，进驻贵阳，组建西南工程局，划归铁道部管辖。这样的安排，让所有的官兵们感到了安慰，也让家属们踏实了许多……”

随着卡车的颠簸，大丫问：“阿姨，到了贵阳我去哪儿上学啊？”

李萍说：“大丫放心，郑叔叔他们已经把你们的学校都给联系好了，是贵阳最好的小学，不过，是寄宿学校。以后你和虎子他们，平时都要住校，周末阿姨去接你回家。”

“那我们家在哪儿啊？”

“在一个湖边，听说那儿原先是警备区，这次为了照顾咱们，都给腾出来了。你爸他们去看过，说家属区和办公区都非常漂亮……”

西南工程局家属区原先是警备区的房子，所以格局上保留着部队的风格。家属区都是那种独立的平房，三四间一处，带前后院子。

李萍正在收拾着房子，洗刷、擦地，忙得满头是汗……

大丫有些兴奋地跑来跑去。

李萍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被单什么的出屋晾晒，看见隔壁的郑嫂也在晾晒被单。李萍道：“郑嫂，快收拾完了？”

“快了！李萍，咋样？我让郑军还把咱俩家分到一块儿做邻居好吧？”

“当然好，远亲不如近邻嘛！”

“其实这集体转业挺好！是吧？老郑和老吴还都升官了。”

“升官了？”

“你不知道啊？嘿，这个老吴！你们家老吴现在是局宣传处处长，党委委员。”

“他没告诉我，忙得好几天见不到人。你们家老郑呢？”

“他当纪检委书记，也是党委委员。李政委当书记了，局一把！现在他们都在忙着揭牌呢！”

西南工程局办公楼前，一块红绸布被政委——现在应该是李书记给揭了下来，露出“西南工程局”的牌匾来。众人虽然都穿着便装，但仍如军人一般，整齐地列队，站立在牌匾前，鼓掌。

王小毛和同事刘新还是在吴天亮手下负责宣传工作。工程局宣传处内，王小毛正在整理着图书，吴天亮进来了，道：“怎么这么乱？”

《幸福还有多远》8(7)

“我把原来的图书都给带过来了，想在局里再建一个图书室。要不，这些书扔了太可惜了。”

“书哪能扔？一会儿局里开会，我在会上提一提这事，拨两间办公室，再拨点经费，把图书室给建起来，还由你负责。”

王小毛一激动，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吴天亮怅然失落地说：“以后用不着再敬礼了。”

“哦……习惯了。”

刘新进来了，抱着自己的办公用具，道：“我坐哪儿？哪张办公桌是我的？”

吴天亮拿着文件夹正向外走去，对刘新道：“你向王小毛学一学，心里别老装着我的我的！先把宣传处给安置好了！”

吴天亮出去了。刘新看着王小毛，不服气地道：“嘿！这刚一转业，你倒成我的榜样了啊？”王小毛不答理他，继续整理着散乱的书籍……

在家属区院里，李萍正往自家院里走，隔壁的郑嫂叫她：“李萍，去哪儿了？”

“去大丫的学校，给她送件毛背心。那学校还真不错！大丫也喜欢。”

“你这个后妈当的，没得说！”

李萍一笑，正要进屋，可郑嫂却想起什么来了，向她招手：“李萍，来来来，跟你说点事。”

李萍走到“篱笆墙”边，与郑嫂隔着墙。郑嫂道：“局里后勤处正在安排家属，有招待所、小商店，还有幼儿园，我跟我们家老郑说了，最好还给我安排进招待所当服务员。你呢？你没跟你们家老吴说说？”

“他哪还顾得了我。”

“要让你挑，你想进哪儿？”

“幼儿园，带孩子去。我喜欢孩子。可能让我去吗？”

“这次要再不让你去，我都不答应！你为了跟老吴结婚，把工作都给丢了，这老吴不能不管！”

李萍向往地说：“只要给我一份工作，干什么都行！总比在家里要好！”

郑嫂：“等晚上老吴老郑回来，咱俩一起吹吹枕边风！他们要敢不答应，就把他们从床上给踹下去！哈哈……”郑嫂爽朗地大笑。

局会议室里，李书记、郑军、吴天亮等几个人正在开会。

李书记讲着话，“……这次局党委成员，每人分工负责抓好一个重点项目，责任落实到人了！哪个工程出问题，就由分管的成员负责！不能捅娄子！尤其不能往上捅娄子！我们刚转到铁道部，人家也在看，看看我们这些当兵的到底怎么样！我们不能给当兵的丢脸！诸位看看，有什么意见没有？”

众人都在记着笔记，仍然是部队作风，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没有，保证完成任务！”

“好！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议一议。后勤处报上来安排家属工作的计划，嚯，僧多粥少，岗位竞争很激烈！可咱们因为是新组建的局，从各地调集来的人马比较多，光引进的技术人才就二百多，家属跟着也多，所以啊，我提议先安排技术人才家属和冲在第一线干部的家属，要从下到上，逐步解决。党委成员的，都带个头，一年之内，不安排家属工作。这个头，我先带了！”

郑军停下了笔，扭头看着吴天亮，吴天亮却似没有感觉一般在认真地记录着……会后，郑军跟着吴天亮进了宣传处办公室。

郑军道，“你还分管宝盖山隧洞，那可是局里最难啃的骨头。”

吴天亮说，“难啃也得啃！别的不怕，就怕再遇到塌方。你分管的二梁山大桥也够要劲的，跨度两千多米……”

郑军说：“最高的桥墩你知道有多高？三百多米！还是在滔滔的江水中打的桩！我那天登到桥墩顶上，直头晕！……嗨，我怎么跟你到你的办公室里来了？”

吴天亮笑。

《幸福还有多远》8(8)

郑军转身往外走。可走到门口，却停了下来，慢慢又转身，看着吴天亮道：“那谁……你们家李萍，这次又闹着要工作吧？”

吴天亮说：“闹倒没跟我闹，可我知道她一直惦着要出来工作。本来我也打算给她找，可刚才你听李书记那意思，他都带头了，我还怎么给李萍找啊？”

郑军说：“我老婆非闹腾不可……这事还真挺难办的！好不容易进了城，盼着有份好工作，可李书记这一带头，就不好办了！”

正值周末，全家人得以围坐在桌前吃晚餐。吴天亮疼爱地说：“大丫，在学校都吃什么了？”

“空心菜，排骨，米饭，还有汤……”

李萍从厨房出来，端着汤锅：“汤来了！大丫多吃点啊，补一补。”

吴天亮又问，“不能天天都是排骨空心菜吧？还吃什么了？”

大丫正将一块鱼塞进嘴里，呜呜噜噜地说不清了。

李萍责怪道，“你先别问了，让大丫吃好了再问！大丫，饭不够阿姨给你盛去。”

“好好好，大丫先吃，先吃！你也坐下吃吧。”

李萍却去厨房又给大丫盛了一碗饭，放在大丫旁边，这才坐下。

李萍道：“大丫，宿舍里晚上冷不冷？阿姨又给你买了一条毛毯，礼拜一去学校时带去。”

大丫：“晚上可热了，还有蚊子。”

“现在刚开春，就有蚊子了？”

“瞧，我这儿都被咬了一个包……”

李萍看着大丫的脖子，道：“还真的！那阿姨明儿就去给你买个蚊帐。”

吴天亮看着李萍，有些感动。

夜晚，大丫躺在自己的卧室里睡着了。李萍正在给她盖着被蹬在一旁的毛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李萍回到自己的卧室坐下，吴天亮边换睡衣边道：“大丫让你操心了。”

“我倒是愿意多操点心，总比闲着好！天天待在家里，脑子真待木了。天亮，这转业到贵阳了，进了城，总该给我安排个工作吧？”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李萍一阵惊喜：“你都给安排好了？哪儿？郑嫂说幼儿园也在招人，我想去幼儿园行吗？”

“今天局里开会，李书记在会上说了，因为局里从外面调进来不少技术干部，都带着家属。所以，先安排她们。党委成员家属，一年之内不给安排工作。你再等等吧。”

“还要等一年？我随军已经一年多了，原先不是说一年之后就给安排吗？”

那是原先在部队，这现在不是转业了吗？再说，我这刚当上党委成员，总不能带头违反纪律吧？”

李萍失望地扭转脸去。

《幸福还有多远》8(9)

“我还分工负责宝盖山隧洞，以后会经常下去。你把家里照顾好，把大丫照顾好，就行了。”

李萍不悦地说，“那我不成了家庭妇女了？”

“我知道，这让你受委屈了，可不是你一个人，书记家的、局长家的，还有老郑家的，不都这样？”

“以后别这么叫了！谁谁谁家的家的，听着就别扭！”

“这怎么啦？这么多年就是这么叫下来的。过去是政委家的，师长家的，团长家的，参谋长家的，现在是书记家的，局长家的，别扭什么？”

“听着就不像在叫一个人，像是在说一件摆设！跟说政委家的书记家的锅碗瓢盆似的，谁没有个名字啊？”

吴天亮看着李萍说：“你好像生气了？”

“对，生气了！原先在山沟里，安排不了工作倒也罢了，现在转业了，进了城，还安排不了，老这么下去，我不成废人了吗？”

吴天亮过去，搂着李萍，哄道：“嘿嘿……别生气别生气，等一年！就一年！一年过后，说什么我也给你找份好工作！睡吧睡吧，明天还得开一天的会！”

吴天亮先上床钻进被窝里了。李萍坐在床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李萍在前院正洗刷着，看见隔壁的郑嫂匆匆关上家门向外走去。郑嫂打扮得很职业，一看就是去上班的。

“哎，郑嫂……你这是上哪儿啊？”

“哦……上班去，在福乐商场当售货员。”

“福乐商场？”

“是省建委办的一家商场，挺大，在昆湖路。咱们局里不是不给安排吗？老郑只好舍下脸来去求朋友帮忙给找的。让你家老吴也给你想想办法嘛！我走了！这刚上班，可不能迟到了！”

郑嫂匆匆而去。李萍站在那里，有些羡慕地看着……

在市区大街上，李萍骑着自行车，蹬得飞快，充满希望的样子。她最后到了女儿所在的学校。这是一座漂亮的小学校，整洁如洗。李萍推着自行车，刚要进校，却被传达室的师傅给拦住了。

《幸福还有多远》8(10)

“同志，你找谁？”

“哦……我是家长，学生的家长，来找王校长。”

师傅有些警觉地：“家长找校长？”

李萍说：“别误会！我是王校长的朋友，我找她谈点事，不是孩子的事，大人的。”

“哦，那你去吧，在三楼。”

“师傅，谢谢啊。”

李萍推着自行车进了学校。从教室里，传出朗朗的读书。李萍走到校长室门前，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来，敲门。王校长正在翻看着一大摞的考试卷子，听见敲门声，道：“请进。”

李萍进来了，道：“王校长，您好。”

王校长抬头，显然不认识李萍，有些陌生地说：“您是……”

“我是三年二班吴芳的家长，今年刚转学过来的吴芳……”

“哦，我想起来了……西南工程局的！开学那天你送她来的……大丫，你叫她叫大丫，对吧？”

李萍不好意思地说：“那是她小名。”

王校长说：“可她好像叫你叫阿姨？”

“对，我是她的继母，孩子叫惯阿姨了，就没逼着她改口。”

“哦，那天我就觉得挺奇怪的，所以我对你有印象！你……有事？”

“不是孩子的事，是我的事。”

“你的什么事？”

“我……我想找份工作……”

“找工作？到小学校来找工作？你是老师？”

“不不，不是老师，我结婚前在卷烟厂当工人，结婚后就随军了，一直没有工作。现在爱人转业了，可西南工程局家属太多了，一时也不好都给安排。我在贵阳不认识别人，也就那天送大丫来认识您，所以就来找您碰碰运气。刚才我进校门的时候，传达室的师傅问我找谁，我说找您，我还说您是我的朋友……我、您看我，太冒失了……可我在家里待了一年多了，闷得不行！只要有份工作，让我干什么都愿意……”

《幸福还有多远》8(11)

“我这是小学校，工作可安排不了。别说你不是老师，你就是个老师，那还有个编制问题……”

“当不了老师，那别的呢？学生都住校，宿舍需要人吗？”

王校长摇头。李萍失望地：“哦……”

“对不起……”

李萍苦笑一下，道：“不不，王校长，您别说对不起，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上午的阳光炽热夺目，绿树环绕的校园顿显明丽鲜活。一群学校正在操场上，上体育课，生龙活虎。李萍神情有些沮丧地走出楼，看着操场上的那些孩子，找到了大丫的身影。大丫正在练习跳远。

大丫跑得飞快……腾空而起，跳到了沙坑中。大丫很投入，根本没有看到李萍。李萍看了看，走到楼角的自行车旁，推起自行车就走。

可李萍刚走出几步，就听见王校长在背后喊：“请等一下！”李萍转身，看着王校长。

王校长过来，道：“食堂缺一个买菜做饭、打扫卫生的，你——愿意吗？”

李萍急忙道：“愿意愿意！有份工作就行！”

“是临时工。”

“那也愿意！临时工就临时工！我保证干好！”

“那你跟我来吧。”

食堂里，几个大师傅正在忙活着，王校长带着李萍进来了。

王校长喊了声“岳师傅”，此时岳师傅正掀开一只大锅盖，热气腾腾地看不见他了，只见一大锅白米饭。

岳师傅从热气中钻了出来，道：“王校长。”

“这是咱们校一个学生的家长，来找工作，食堂里不是缺个人手吗？就先在这干着，你安排她吧。”然后校长又转身向李萍，“这是岳师傅，食堂领班。”

“岳师傅，给您添麻烦了。”

岳师傅打量着李萍说：“看你像个官太太。这食堂的活，你能干吗？”

李萍急忙道：“能！能！我以前当过工人，苦点累点都不怕。”

《幸福还有多远》8(12)

岳师傅将一套白大褂扔给她，道：“那你先去把那锅米饭给盛到盆里。”

李萍穿上白大褂，端起一只硕大的盆子，到了那口大锅旁，开始往大盆里盛着米饭……

岳师傅对王校长：“还行，还有个麻利劲！”王校长一笑。

吴天亮下了班，像往常一样开门进家就喊：“我回来了！”见无人应声，吴天亮疑惑地推开卧室和大丫的房间查看，都不见李萍，又到卫生间和后院查看，还是没有李萍，不解地：“咦——怎么会不在家？”

此时，在贵阳宽阔的道路上，李萍蹬着自行车回家，神情完全不一样了，透着兴奋和喜悦。李萍脸上一直挂着那种神情，进了家门。吴天亮听见声音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道：“你去哪儿了？”

李萍高兴地说：“你猜猜！”

可不待吴天亮去猜，李萍就禁不住地兴奋道：“我找到工作了！”

吴天亮一愣：“找到工作了？在哪儿？干什么？”

“大丫的小学校，食堂，买菜做饭，打扫卫生！”

吴天亮皱眉：“这叫什么工作啊。”

“怎么啦？”

“你骑车去的？骑多长时间？”

李萍说：“一个多小时吧。”

“去一个多小时，回来一个多小时，一天得有两个多小时扔在路上。这要遇上刮风下雨的天儿，还不够你折腾的！再说，去食堂买菜做饭……”

“我倒是想去坐办公室，可上哪儿找那样的工作？！让你在局里给我安排，你又不肯，现在我自己找到工作了，你还不高兴。食堂买菜做饭怎么啦？跟大丫在一个学校，大丫要是有什么事，我还能照顾她呢，这怎么不好？”

“你不愿意在家待着，想出去工作我能理解，可找了个买菜做饭的工作，那你还不如在家里，在家里不也买菜做饭吗？我都不明白你这图的什么！”

《幸福还有多远》8(13)

“我图什么？我什么都不图，就图有一份工作！”李萍生气地进了厨房。

吴天亮跟着李萍进来了，李萍将吴天亮的围裙给摘了下来，将他往外推去，道：“以后家里的饭，也不用你做！等我回来做！省得委屈你了。”

“我不是嫌你不给我做饭，家里的饭，只要我回来得早，我做就是了！可我、我就觉得你一天蹬两个多小时自行车，跑到学校去买菜做饭，那划不来！不值得！你再等一等，找个机会我给你找个好工作不行吗？”

“我已经等了一年多了，不想再等了！以后这边真有好工作，我那边辞了就是了，反正也是临时工，好辞。”

吴天亮摇头：“李萍，你怎么拧起来就这么拧啊！”

“我从小就拧，改不了啦！你要能理解我，那我就谢谢你；你要不能理解我，我也没有办法！这回工作是我自己找的，我自己就做主了！”

吴天亮站在厨房的门边，看着李萍，叹了口气。李萍爆油锅，哧啦一声爆出了一股烟雾来……

下班后，吴天亮来到菜摊买菜，他也不砍价，看了就买。一小贩看到是他，问：“吴处长，怎么老是你来买菜啊？嫂夫人呢？”

吴天亮笑笑：“她上班去了，上班！谁买不一样？一样的，一样……”

吴天亮提着买来的菜进家，进了厨房，刚放下菜，就听见一阵沉闷的雷声滚了过来，炸响。吴天亮急忙推开厨房通往后院的门，看了看天。只见天空阴云在翻滚。少顷，雨点就泼洒而下。

此时李萍正穿着雨披，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王校长打着伞也正出来，看见李萍，关切地说：“李萍，这下着雨你还骑车，行吗？”

“没事！王校长，再见！”李萍蹬上自行车，行驶在雨中……

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李萍在雨中吃力地蹬着车。风将她那红色的雨披，刮得飘了起来……李萍蹬着蹬着，那红色的雨披被搅进了自行车中，带着李萍啪地摔倒了，摔在了雨水中……

《幸福还有多远》9(1)

李萍从雨水中爬起身来，抽出搅进自行车里的红色雨披，扶起自行车，正要再蹬去，忽然一辆吉普车飞驰而来，戛然堵在了她的前面。吴天亮跳下了吉普车。

吴天亮没有穿雨衣，在雨中奔了过来，拉住了李萍让她快上车！李萍却扶着自行车：“不行，这自行车怎么办？”

吴天亮将自行车推倒，推着她道：“你快上车！”然后他自己跑回去，扶起了自行车，就近推进了一个单位的大院。李萍坐在吉普车上，透过雨帘，看见吴天亮在跟着看门人比画着说什么，然后推着自行车进了大院。少顷，吴天亮就跑出了大院，跑回到吉普车旁，上车了。

已经浑身湿透的吴天亮将自行车钥匙交给了李萍，道：“记住——是丰华贸易公司，等天好了你来取车！”

吉普车，驶进了风雨中。雨水不断地往车窗户上泼打着。李萍看着吴天亮，吴天亮又道：“以后再遇到下雨天，你就在学校等我，我来接你！我要是不在，也会安排别人来接你！别瞎折腾！我来的路上，就有一个女的，摔进地沟里去了，因为要排水，地沟盖没盖……就算命大不死，也得摔个残废……”

李萍看着吴天亮宽厚的肩膀，关心的眼神，很感动。两人回到家时，雨水仍在不断地泼打着窗户玻璃，流淌而下……吴天亮和李萍都是浑身湿透。

吴天亮进了卫生间，调好了洗浴的热水，出来，对李萍道：“快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你先洗。”

吴天亮将李萍推进了卫生间，道：“你快洗，我怎么着也比你壮实！”

吴天亮脱了上衣，裸露着，李萍却从卫生间出来，拿着干净的毛巾，给吴天亮擦拭。

“我自己来，自己来，你快去洗吧。”

“别乱动！转过身来……”

李萍给吴天亮擦拭得很仔细。吴天亮看着李萍，心疼地说：“看你，都湿透了。你呀你，非要上这个班……我要不心疼你，怎么得了？”

吴天亮说着，将李萍给搂进了怀里。又是一阵滚雷滚过，炸响。李萍在吴天亮的怀里战栗了一下……

中午，小学校食堂里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李萍穿着白大褂，正在给小学生们分盛着饭菜。小学生们排队，端着饭盒，陆续走到她面前，打饭菜……

轮到吴芳——就是大丫了，李萍高兴地：“大……哦，吴芳，要吃什么？”

大丫低着头，不说话，只把饭盒往她面前一伸。大丫的小同学在交头接耳，窃笑。李萍还没有明白，又问：“吴芳，告诉阿姨，想吃什么？”

大丫的一个男同学突然起哄道：“吴芳小名叫大丫，大丫有个小后妈，小后妈还是个卖饭的……”

小同学们哄堂大笑。李萍惊愣。大丫愤然地就向那个男同学扑去，厮打着……大丫委屈得直流泪。李萍急忙过去，将大丫拉开，对那个男同学生气地道：“你刚才喊什么？喊什么啦？啊？谁编的？我告诉你们老师去！”

那个男同学却满不在乎地说：“谁不知道你就是吴芳的后妈呀！”

“后妈怎么了？后妈怎么了？后妈比你亲妈还亲！”李萍被气得直哆嗦。

岳师傅过来，拉开了李萍，道：“算啦算啦，他还是个孩子……”

“这么小个孩子，却像个小无赖！”

李萍转身要找大丫安慰，却发现大丫哭着跑了出去，“大丫！大……吴芳！吴芳……”

她赶紧追出了食堂，看见大丫跑进了教学楼里……只得停住了脚步……

下午的时候，李萍依然有些生气，脸色阴沉，狠劲揉着面团。岳师傅安慰她，“跟一个孩子，就别计较了。”

“我倒没什么，我是怕我们家大丫受不了！”

这时候，王校长匆匆进来，有些焦急地道：“李萍……你在啊！你女儿呢？”

“她、她不在教室里？”李萍吓坏了。

“刚才她班主任去找我，告诉我吴芳从下午第二节课就不见了！教室和宿舍都没有！我还以为她在你这儿！”

李萍焦急地说：“可我看见她进教学楼了！那她能去哪儿？”

《幸福还有多远》9(2)

王校长：“她会不会跑回家去了啊？”

李萍神情大愣，焦急不安地就蹬着自行车往家赶。

李萍飞快地蹬着自行车驶来，在自家门前停车，将车支上，就奔进了小院。她撞开门走进去，气喘吁吁，看见大丫正在沙发上哭泣，吴天亮在哄劝着她。李萍倚着门框喘息着……

大丫看她进来，起身奔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嘭然将门关上。

吴天亮急忙跟过去，要推开门，可大丫却在里面使劲地推着门，不让开。

吴天亮说：“大丫！大丫……告诉爸爸，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李萍过去，道：“大丫……你开开门，听阿姨说……”

大丫猛然拉开门，对吴天亮和李萍喊道：“以后别再叫我大丫了！我叫吴芳！”

“叫大丫怎么啦？”

李萍拉扯了吴天亮一下，道：“好好好，以后阿姨和爸爸都不叫大丫，别让同学笑话你。大……吴芳，听阿姨说，你那个同学不对，他不应该那么嘲笑你……”

大丫冲着李萍喊：“都是因为你！谁让你去学校食堂卖饭了？你丢人不丢人啊？……我不上学了！再也不去学校了！”

李萍大愣，张张嘴，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了。

吴天亮说：“不去上学哪行？好不容易给你转的寄宿学校！还交了不少赞助费！再说，你这刚上三年级，就辍学了？”

“不上不上就不上！”

“你敢！还反了你！把书包背上，我现在就送你回学校！”

大丫将书包拿过来，半空往下一倒，里面的书本铅笔盒稀里哗啦全倒在地上了。吴天亮真的生气了：“你、你——你给老子捡起来！快捡起来，装好书包！”

大丫蹲下身去，却没有装书包，而是捡起一本书撕扯，一下子就将那本书给撕扯成两半了。李萍痛心地看着。吴天亮愤然地拉过大丫就要挥巴掌，却被李萍死死地拉住了。

“平时宠的你！我今天非揍你不可！你你你……”

李萍将吴天亮拖拉到了沙发前，按着他坐下来了。李萍过去，跪在地上，捡起了大丫撕扯开的那本书，对大丫道：“阿姨让你受委屈了。阿姨要是不去学校卖饭，你同学也不会笑话你……那这样吧，阿姨不去了，阿姨以后再也不去学校卖饭了，阿姨把工作……把工作给辞了，行吧？”

大丫不语。李萍含泪看着大丫，“可学你得上，不好好上学，就不是个好孩子！长大了，也不会有什么出息！这本书，阿姨会给你重新粘好，可你以后不准再撕书……你从学校跑回来，老师和校长都害怕出事，都在为你着急。阿姨和爸爸现在就送你回去，回学校，好不好？”

大丫仍不语。

“阿姨说话算数，你再也不会看到阿姨在食堂卖饭，阿姨向你保证……”

吴天亮感动地看着李萍，直欷歔……

吴天亮驾着吉普车驶到了学校门前，李萍先下车，伸手，拉着大丫下车了。

大丫背着书包。吴天亮也跟着下车。李萍拉着大丫的手，和吴天亮走进了学校。

夜晚，吴天亮换好了睡衣，出了卧室，看见李萍正在写信，便道：“给靳英写信？”

李萍道：“是，前些天告诉她我找到工作了，她也替我高兴。可现在……”

吴天亮过来，从后面轻轻地拥着李萍道：“又让你受委屈了，这次还是因为大丫……李萍啊，我和大丫都欠着你的了。”

吴天亮说着，亲吻着李萍脖子。但李萍没有动。吴天亮又道：“你就踏踏实实在家里待着，愿意做点什么就做，不愿意做就不做。我的工资够花了，以后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不是够花不够花的事，没有工作的滋味太难受了，你体会不到。我跟你这么说吧，我总感觉好像被抛弃了……”

“瞎想！我怎么会舍得抛弃你？”

“不是指你，我是说被社会抛弃了。人活着就是要活出个心气，可我倒好，今天不知道明天该做什么，明天不知道后天该做什么……现在每天早晨我都不敢站在院子里，一看见郑嫂匆匆忙忙去上班，我就羡慕，从心里羡慕……”

吴天亮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有道理……我找机会吧，一定给你找份好工作！让你天天忙起来。”

《幸福还有多远》9(3)

“没有工作就会知道，其实忙，也是一种幸福……”

吴天亮一愣。李萍起身，进了卫生间，放水洗澡去了……再晚些时候，吴天亮和李萍都躺在床上了，床头灯朦胧地亮着。

吴天亮忽然起身，对李萍道：“嘿！我琢磨出一个工作，挺适合你的！还不用上班，在家里就行！”

“什么工作？”

“当作家！”

李萍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没有明白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看啊……你愿意看书看报，还愿意写东西，只要练练，准行！”

“我平时也就给靳英和我哥写信，我还写过什么了？写信也能当作家？”

吴天亮说：“写信是不能，可你文笔好，你可以写别的！像散文、小说什么的，你都能写！我认识一个作家，还是我本家，姓吴，叫吴兴丞，原先也是铁道兵，在昆明那儿打隧洞，他就写出来了，还得过全国大奖！”

“我看过吴兴丞的东西，我哪能跟人家比？”

“怎么不能比？你可以先从写小文章开始，写写家属大院的故事。局里办的小报就有副刊版，王小毛是编辑！对了，我让他来教教你。这小子就写得不错！明天我就让他来！”

“让谁来？”

吴天亮说：“王小毛啊，给你找个老师，来教教你。”

“你怎么当真了？”

“当然要当真！我想起来了，咱俩刚见面那回，靳英陪我去逛古莲花池，她就告诉我说你小时候的理想就是要当个作家！”

“小时候的确梦想过……”

“那就别放弃啊！你要写成个作家，出名了，哈，我还能跟着沾光呢！明天我让王小毛先挑些书给你送来……”

工程局图书室是那种机关的图书室样子，虽然不是正规的图书馆，但里面的藏书让王小毛给整理得很整齐。王小毛正在书架前挑选着书，拿着一本《青春之歌》，看看，一笑，放到了一旁，接着又挑选《林海雪原》《复活》等等……

挑完之后，王小毛抱着一摞书，出现在吴天亮家门前，敲门，可无人应声。王小毛接着又敲。此时，李萍在后院劳作。后院，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子。李萍用铁锨翻着小院子中的泥土，平整，已经整出个“菜园子”来，正在栽种着辣椒和茄子。

敲门声传来，李萍一愣，凝神听听，还真的是敲门声，放下铁锨，经过厨房过来，开门，看见王小毛已经转身要走。王小毛听见开门声，又转过身来。“嫂子，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我在后院正在栽辣椒，刚听见敲门……”

“栽辣椒？哦，吴处长让我给你送书来了。我挑的这些书，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看。”

“这个老吴……还麻烦你跑一趟。进来进来，小毛。”

王小毛进来了，将那摞书放在餐桌上，道：“《林海雪原》《青春之歌》《复活》《保卫延安》，这些书嫂子是不是都看过了？用不用我拿回去换别的？”

“不用换，看过也是很早以前看的，再看一遍。这些都是好书，好书经看！像这本《青春之歌》，我从家里就带来一本。”

“没错，好书经得起看！这些书，都是我最喜欢看的，有的看过三四遍了，可还想看。吴处长说你也在写作？”

“别听他瞎说！我哪是在写作？平时也就喜欢给朋友写信。小毛，你写的文章我看过，那篇写宝盖山塌方那五个牺牲了的战士，看得我直掉泪。写得真好。”

“不是我写得好，是他们本身的经历就感人，我其实就是给记录下来了。吴处长说以后让我教教你，我哪有能力当老师啊？嫂子你看需要什么书，我就给你送来，这我能做到。”

《幸福还有多远》9(4)

“那就先谢谢了。”

“嫂子以后跟我别客气了，咱们可是老乡呢。家里有什么活，你就说话，我来搭把手。”

“家里的活倒不用，我还正愁没事做呢。要不我也不会栽辣椒……”

“我看看嫂子栽的辣椒……”王小毛随李萍经过厨房来到后院，后院虽然不大，但已被李萍整得挺像个小菜园子了，还围上了一道“篱笆墙”。

“这倒不错！种些辣椒、茄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挺想种几株葡萄，在这儿搭个葡萄架，等葡萄长起来，在葡萄架底下看看书，多好！”

王小毛听了，也来了兴致：“那就种啊！对，种葡萄！没准还能种出比吐鲁番还好吃的葡萄呢！”

李萍说：“可葡萄我不会种。”

“没什么难的！我会！不就种葡萄吗？！嫂子我帮你种！”王小毛说得轻松而又自信。

“你怎么会种葡萄？”

王小毛笑笑：“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想种就会！”

第二天，王小毛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向新华书店骑去。他吹着口哨，年轻而又充满活力……

王小毛走进书店，问服务员：“有买栽种葡萄的书吗？”服务员指了一下，道：“农业科技的，在那边。”

王小毛走过去，从书架上找到几本栽种葡萄的技术书，翻看着……

李萍坐在家里，翻看着那些旧书……《复活》《林海雪原》《青春之歌》《保卫延安》什么的。她翻那些书时，封皮的背面是阅览室的借书卡，何年何月何人借书了，她在每本书的借书卡上都看到了王小毛的名字，一本书有时还出现两次王小毛的名字。李萍心想他还真把这些书都给看遍了，打开了《复活》，她看了起来。

傍晚，在宿舍里，王小毛一边翻看着葡萄书，一边哼唱着《吐鲁番的葡萄熟了》。

刘新端着饭盒进来了，有些奇怪地道：“王小毛，你看什么书都入迷了，连饭都不吃了？”

王小毛唱：“……吐鲁番的葡萄熟了，阿娜尔罕的心儿醉了……”

刘新发现王小毛看的竟然是栽种葡萄的书，奇怪地说：“葡萄栽培技术？你怎么什么书都看？要去吐鲁番种葡萄去？”

王小毛停止了哼唱，道：“种葡萄非得去吐鲁番啊？何必舍近求远！在贵阳照样也能种，没准种出的葡萄比吐鲁番的葡萄还好吃！”

王小毛拿着饭盒走了出去。刘新翻看着那几本书，疑惑地：“在贵阳种？……他要给谁种啊？”不料，王小毛忽地又推开了门，吓得刘新急忙缩回了手。

刘新好像个小偷被抓住了似的，有些尴尬地说：“啊……我看两眼，看两眼……”

王小毛看着他，问：“知道哪儿有卖葡萄树苗的吗？”

刘新：“葡萄树苗？……菜市场没见过有卖的，百货商场也没见过！”

“废话！”王小毛关上了门……

吴天亮下班回家，进来后，看见桌子上那一摞书，一笑，走过去，翻看着，道：“这个王小毛，挺会挑书的。李萍……李萍？”

“我在这儿……”

吴天亮听见李萍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就从厨房走了过去，看见李萍正在平整着泥土。辣椒、茄子已经种上了。

“嚯，还真给种上了！以后想吃茄子辣椒就不用买了。”

“这点哪够吃的？……天亮，我还想在这儿种几株葡萄，你说好不好？”

“葡萄？还要种葡萄？哎呀……你累不累啊，算啦算啦，你就别费劲了，想吃葡萄我就买去，又不是买不起。”

“不是为吃葡萄才要种葡萄的。”

《幸福还有多远》9(5)

吴天亮不解地说：“不为吃葡萄那还种葡萄干什么？又不能当画看。”

“是不能当画看，可比画还要好看！”

“好好好……不让你种你肯定又要生气了。你种！你种！我是怕你种这种那的，浇水施肥，累着了。你要不怕累，那就随便种，想种什么都行。”

李萍进了厨房，洗手。吴天亮跟过来，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李萍，又道：“在这个家，只要你高兴，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个家不是别人的，是你的！”

李萍神情复杂地扭头看着吴天亮。吴天亮：“我说的可是心里话！”

李萍一笑。

王小毛又飞快地蹬上自行车，这次骑在了去郊区的土路上。王小毛将自行车停在郊区一葡萄园边上，走进葡萄园。一位老阿伯正在修剪着葡萄。

“秦老伯，您好啊，我找了四五个村子，总算找到你了。”

可秦老伯没有反应，依旧在咔嚓咔嚓地修剪着葡萄枝丫。

王小毛拉扯了他一下：“秦老伯……”

秦老伯吓了一跳，看着他，道：“你是谁啊？”

“我叫王小毛，是西南工程局的，来跟您老学学葡萄栽种。乡上的冯技术员说，您种的葡萄最好了，算得上专家了！”

秦老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大点声，我耳背！”

王小毛一怔，心想刚才白夸您了，“我想买几株葡萄苗！再跟您老学一学怎么种葡萄！”

秦老伯大声回答：“你要吃葡萄啊？来早了，这还没有结哪！”

王小毛急得喊了：“我—想—买—葡—萄—苗！”

“等秋天你来吃，想吃多少都行。”

王小毛急得做出要拔葡萄的样子，然后边比画着边道：“我，要，拔、走！换、个、地、方、栽！我、要、买——葡萄苗！”

秦老伯端详着他，有点明白了：“噢……你想种葡萄？”

“对对对，秦老伯，对了！您老可千万别再打岔了。”

“你不种葡萄？是想来搭葡萄架的？”

王小毛团团转了：“哎呀，不种葡萄我光搭葡萄架干吗呀，老伯老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说什么你也得教我！我种！种！种葡萄！种上葡萄才搭葡萄架!”

秦老伯看着他在团团转，道：“你在找什么？”

王小毛看看老伯，索性掏出几张钞票来塞进了老伯的手里。老伯不解地看着他。王小毛走到一株小葡萄苗跟前，猛然用力拔出根来了：“我要买葡萄苗！”

秦老伯这下总算明白了。

转天，李萍的后院里，葡萄架搭好了，几株葡萄苗也种了下去。王小毛在往葡萄架上绑缚着葡萄苗的藤蔓……

“那秦老伯耳朵背得厉害，我喊都不知该怎么喊。他最后终于明白我是来买葡萄苗的，可死活又不肯要钱。这快把我给急死了。”

《幸福还有多远》9(6)

李萍边听王小毛说，边笑着浇水。

“浇上水，这葡萄根过不了两天就能扎踏实了，根一踏实，这叶就能疯长，不出一个月，就爬满葡萄架了。然后，就会长出葡萄，一串串葡萄……哈！吐鲁番的葡萄熟了，阿娜尔罕的心儿醉了！……”说着说着，王小毛又开唱了。

“等葡萄熟了，择两串先送给你师傅。”

王小毛一愣，“我师傅？”

“那个秦老伯。”李萍笑着说。

“对对对，吃水不忘挖井人，吃葡萄不忘秦老伯！”

“小毛……每次看见你都是挺快乐的，你好像没什么愁事。”

“生命多短暂啊，活一天就别糟蹋了，就应该好好珍惜，快快乐乐。嫂子，我说的对不对？”

李萍好像被击中了似的，神情一下子怔愣了。

吴天亮家。王小毛已走了，李萍在给靳英写信：

“……葡萄种下去了，过两天就会长出新的绿芽来。搭起的葡萄架虽然不大，可我还是非常喜欢，我现在就能想象出来等绿叶爬满葡萄架，长出一串串葡萄的时候，这小院子该有多漂亮……”

靳英在车间的角落里，看着李萍的信：

“……靳英，我现在是不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看着身边有生命在发育、生长，心里就觉得温暖。当然，也会感到失落。生不了孩子，看不到自己的生命延续，想起来就让我痛苦……”

李岚开着电瓶车过来了，下车，看着靳英道：“她孩子生了吗？”

靳英收起信来，道：“没说。你还替她操心？”

“我是替我妈操心！我妈前些日子都准备好了要去伺候月子，可最近没动静了。李萍到底怀没怀上？”

“你是她姐，你写一封信去关心关心多好？”

“我才懒得写信。我要真写了，就会劝她别要孩子！生孩子多遭罪？那是女人的鬼门关！再说了，自己还都活不幸福呢，还生什么孩子！将来我就不生！”

“你活得挺幸福的，怎么还不知足啊？快把于大路追到手了吧？”

“哼，就他还用我真追？再借给他两条腿他都跑不了！”

靳英说：“那你还有什么不幸福的？”

“跟你说不明白，你啊，靳英，太纯了，纯得像个傻瓜！”李岚摇晃着走去了。

黄昏的太阳像鹅蛋黄，在大学校园的湖里投下人的影子。湖边，陈波和他的小恋人正依偎在长椅上，刚要接吻，可忽然间，从头上降下一张陈波的旧照片来，挡在了两人的嘴巴之间。那女孩微闭的眼睛，还没有察觉，吻了一下吻着了照片，感觉不对，惊吓地夸张着叫了一声，站了起来。

陈波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看见是李岚正微笑着站在他们的身后。

“别害怕，小妹妹，我是来给陈波送照片来的。这张照片，就是陈波当年送给我的定情礼物，那时候人多单纯啊，一张照片就定终身了，哈！这背面还写着他的海誓山盟呢！“海枯石烂永不变心”！多动听啊！”

女孩气得一颤一颤的，“你、你……”

陈波有恼又羞：“你……这是大学校园，你不要来这儿胡搅蛮缠！”

李岚抬头扫视着大学校园，道：“这大学校园多美啊，多美啊！为了能让你考进这大学校园，我到处去给你找复习资料，有的资料人家根本不借，我就抄，一笔一笔地抄，一共抄了二十多本！陈波，你把我抄的那些资料都给扔了吧？”

“我……我和你已经分手了，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以为我是来缠着你？哈！”

李岚将陈波那张旧照片慢慢撕碎，扔在了他的脸上，道：“我是来告诉你，我每天都在诅咒你，诅咒你永远与幸福无缘！”

陈波和女孩一愣。李岚拍了拍那女孩的脸蛋，道：“小妹妹，你真像当年的我，纯得像个傻瓜！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李岚转身走去了。那女孩呆愣愣地看着李岚的背影。

陈波拉着她，道：“别理她……咱们走。”

女孩却猛然推开他，跑走了。陈波没有防备，倒退着踉跄两步，跌进了湖水里，扑腾着挣扎着。李岚停住脚，冷冷地看着他……

还是这个黄昏，李岚像是累疲了似的，一下子跌进于大路的家门，抱住了于大路。

于大路刚要推开她，李岚却道：“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李岚靠住了于大路。

《幸福还有多远》9(7)

于大路看见她的眼角慢慢、慢慢有两滴泪水流淌了下来。“你……怎么了？”

“没事，来的路上风大，迷眼了……”

李岚擦去了泪水，又道：“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饭去！”

小院里，绿叶在葡萄架上爬的好高，被风一吹，好像精神抖擞的绿色军人，看着藤下的两个人。

王小毛正在浇水，边浇边道：“再过些天，就该结出葡萄来了。”

“我正盼着呢，不知道能结出多少来。”

王小毛：“不用多，够嫂子你吃就行了。”

李萍笑。

王小毛问：“对了，嫂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小毛脸红了一下，忙说：“没什么……我想知道咱俩谁大。你比我大，我该叫你叫姐。以后我就叫你姐吧？”

“好啊，我有哥哥姐姐，倒缺一个弟弟。”

“那以后我就做你弟弟……”王小毛的目光与李萍对视了一下，可又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了，急忙躲闪开了。李萍也察觉到了，转移了话题：“小毛……你借来的那些书，我看借阅卡上都有你的名字，你都看了吧？”

王小毛：“都看过了，有的还看了两三遍。我上学的时候，语文就挺好，老师让写作文，别人写一篇，我写两篇，有时候三篇。我高中时就有一个理想，想长大当个作家。”

王小毛说到这里时，两眼放光。

李萍说：“咱俩一样，我也挺喜欢写作文的，那时候也曾想过要当个作家。可后来没有考上大学，进了工厂，才不再想了。”

王小毛：“我也特想上大学。没转业之前，我想上的是军校！当一辈子军人！但现在，我想去铁道学院，学工程去。”

“能上大学最好了，你努力，找机会上去。”

王小毛：“要是有机会，我一定不会放过……我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那你快去，别晚了。”

王小毛和李萍经过厨房出来，王小毛正要走，李萍忽然叫住了他：“对了小毛，这些书我都看完了，你再给我换一些好吗？”

王小毛：“好啊，你还想看什么书？”

李萍说：“你替我挑吧，你喜欢看的我也会喜欢看。”

王小毛：“好的……”

王小毛将那些书抱起，又不放心似的对李萍道：“以后……我真的就叫你姐了？”

“叫吧，我比你大，叫姐也应该。”

王小毛：“那……姐，我走了。”

李萍将王小毛送出门，王小毛抱着书，走出小院，掩饰不住兴奋，突然高高地跳了跳，用手够着树枝……

王小毛好似意识到了，转身，向李萍招了招手。

李萍站在那里，看着他，笑了……

这个夜晚，在宿舍里，王小毛趴在床铺上正写着日记。他有些走神。满脑子是李萍的笑容。

王小毛收回思绪，写着：“……姐跟家属大院里那些嫂子们都不一样。姐的快乐和姐的忧伤，都能把我感染。我希望姐能幸福，一辈子都幸福……”

刘新进来了，一脑门儿的官司，摔摔打打。

王小毛扭头看着他，道：“又怎么了？”

《幸福还有多远》9(8)

刘新：“发个奖金还分个三六九等，嘁！连你都比我多一级。”

王小毛：“一级也就差个几块钱，不值得你这么烦躁吧。再说了，我怎么就不能比你高一级？”

刘新：“凭什么？凭什么你就比我高？……我比你差哪儿了？不就没去吴处长家栽葡萄吗？噢，栽几株葡萄就有功了？”

王小毛：“刘新！你少扯淡！栽葡萄和发奖金有什么关系啊？”

刘新冷笑：“当然有了！奖金发给谁多少，都是吴处长定的。你栽了葡萄，讨好了吴处长的老婆，那枕边风一吹，当然要给你多发了！能说这没有关系吗？”

王小毛呼地站了起来，瞪视着刘新道：“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了！”

刘新：“我说的是事实，你激动什么？！”

刘新躲过了王小毛，拿过小提琴，拉了两下，又道：“等葡萄熟了，没准还能给你提个副处长呢！”

在后院葡萄架的藤蔓上，绿叶繁茂，葡萄花在盛开着，清淡的花香随风飘荡，沁人心脾。李萍站在葡萄藤前细心地欣赏着这个杰作，忽然兴奋地说：“小毛，快看，结出葡萄来了，你看你看……”

王小毛看去，在繁茂的枝叶中，隐着一串串刚结的小葡萄，还没有成形，只是一小团一小团地包裹在一起。

王小毛的目光隔着葡萄的枝蔓，看着李萍那张充满喜悦的脸，有些失神。

李萍与他对视了一眼。

“姐……你真像我高中一个同学。”

李萍笑笑：“你那个同学漂亮么？”

王小毛说：“漂亮，和姐差不多。”

李萍说：“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啊？”

王小毛叹口气说：“有意思有什么用，去年我探家，人家跟局长的儿子结婚了。”

李萍就“噢”了一声。半晌，王小毛突然问：“姐，你怎么嫁给吴处长了，是别人介绍的？”

王小毛这么问，李萍就沉默下来，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半晌没有说话。李萍好像要掩饰什么，进了厨房。李萍在厨房洗手，王小毛跟了进来。王小毛自知问错了话，又补充了句：“吴处长对部下都很好，他是个好人。”

“哦，是啊……”李萍洗完手，走出了厨房。王小毛也跟她来到了客厅。

李萍故意转移了话题：“小毛，你见过海吗？大海？”

“见过，前年我出差去大连，特意住在海边，天天看大海。我最喜欢看涨大潮。从海里边就涌起巨浪来，一路翻滚冲到岸边，那才叫波澜壮阔！姐，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还没有看过大海，可老梦见，奇怪吧？昨天晚上还梦见我到了海边，看到的景象跟你刚才说的一样……”王小毛一怔。

“上中学时，我最喜欢的就是高尔基的那篇《海燕》……”

王小毛背诵：“在苍茫的大海上……”李萍不由自主地跟他一起：“风，聚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高傲地飞翔……”

夜晚，王小毛的宿舍静悄悄的。窗外明月当空，不时有几屡浮云飘过；窗内，王小毛在写着日记，他的神情透着激动。“……没想到姐也喜欢海。海的壮阔，海的激荡，都让我向往。曾经，我还想去当一名海军，乘着战舰，劈风斩浪，守卫着辽阔的海岸线……”

刘新进来了，看看王小毛，不无讥讽地道：“又写日记哪？你这整天都写些什么？是不是想哪天壮烈了，跟雷锋似的，整出个“王小毛日记”来？”

《幸福还有多远》9(9)

王小毛有些激动，又好似要气他，突然跳起身来，兴奋地大声朗诵着：“……在苍茫的大海上，风，聚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高傲地飞翔……”

刘新吓了一跳，奇怪地看着王小毛：“王小毛……你，你还正常吧？”

“我当然正常了！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难道你觉得我不正常吗？”

刘新：“癫狂期！只有恋爱了，才会有这种反常的兴奋，莫名的激动！”

“恋爱了？我恋爱了？”

王小毛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日记。

“她是干什么的？看你这兴奋劲，她是个高雅大学生？”

“她可比大学生还要高雅！”

“嚯，那不成天仙了？”

“对头！她呀，就是个天仙！”

刘新冷笑：“要真是个天仙，也是个瞎了眼的，你以为你是董永啊，还跟你恋爱！”

王小毛忽然冷静下来了，道：“我恋爱了？！我像是恋爱了吗？”

王小毛看看日记，继续写着，“……姐没有看过海，我一定找机会带姐去看海去……”

这天，李萍正在后院给葡萄浇水，听见屋内的电话铃响了。她来到客厅接电话：“喂……靳英？是你啊！你在哪里？在哪里？”

靳英已经在贵阳卷烟厂招待所：“我到贵阳来了……是到贵阳卷烟厂来参加新技术交流的。你快来接我，到你家住两天！喂喂喂，我可是来向你讨债来的……”

李萍一愣：“讨债？向我讨什么债？”

“嘿！你快乐了，你幸福了，你倒没事了你！把我托付你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我让你给我找的人找到了没有？……我告诉你啊，你要再不帮我找，我可要抢你们家吴天亮了！”

靳英说完，爽朗地大笑。靳英的喜怒哀乐都不加掩饰，表现得淋漓尽致。李萍放下电话，惊喜地换衣服，衣服还没有换好，便又操起了电话，拨通了，道：“天亮，靳英来了！靳英到贵阳了！你现在有空儿吧？咱俩一起去接她……”

“靳英在哪儿？……哦，好的。”

吴天亮放下电话，招呼王小毛，道：“王小毛，快过来一下。”

王小毛过来了。吴天亮将一份文件交给他，道：“这是这个月的宣传计划，你送李书记审阅。我家里来客人了，娘家人！不敢怠慢。”

吴天亮一脸兴奋地走出。王小毛不解地：“娘家人？”

下午，吉普车停到吴天亮家院门口，李萍先跳下车，对车内的靳英道：“到了到了，到家了。”

靳英跳下车，打量着小院，道：“还独门独院！行啊，你们俩，就变修吧！”

吴天亮推开小院门，嘴里招呼着：“进来进来……”走到屋内，靳英打量着，道：“这小安乐窝，够舒服的！不错！”

靳英从包里掏出两条“百合烟”，递给吴天亮道：“奖励你的！”

吴天亮接过来道：“无功不受禄，为什么要奖励我？”

“你对李萍好呗！李萍每次在信里都把你夸得跟什么似的，我都快嫉妒死了！有时候我就在想，你说这吴天亮怎么就一个啊？要是双胞胎该多好！哈哈哈……”靳英开心地大笑，逗得吴天亮和李萍也笑了。

“靳英，你和李萍快两年没见面了，你们俩聊。今天我下厨，炒几个菜，尝尝我的手艺！”吴天亮说着，围上了围裙。

靳英好似有些吃惊地看着吴天亮围着围裙，对李萍却不无埋怨地道：“李萍，怎么能让吴大军官亲自下厨？”

《幸福还有多远》9(10)

“我现在已经不是军官了，脱下军装，老百姓了！挺好！”

“家里只要来客人，他就要显显手艺的。”

靳英说：“可我不是客人啊！”

“你怎么不是客人？你是李萍的娘家人，是贵客中的贵客！岂敢怠慢？”

“哈！既然承认我是娘家人，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你坐，看报纸喝茶，把围裙给我，我和李萍下厨！”

靳英不由分说地解开了吴天亮的围裙，吴天亮弄得不知所措，“这怎么行？”

李萍笑着给吴天亮沏上茶，道：“你坐吧，我和靳英下厨，省得她还以为我真的变修了。”

“那……我去买两瓶红酒吧，今晚咱们喝红酒！”

“行，靳英愿意喝红酒。”

吴天亮出去了。靳英和李萍走进了厨房。靳英进了厨房，就让李萍有些吃惊：“切菜、收拾鱼，煎炒烹炸，手脚麻利。”

“嚯！靳英，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以前可是不怎么会做饭的，现在这手艺，快赶上厨师了！”

“不是快赶上厨师，我就是厨师，我有厨师证！”

“哪偷的？”

靳英笑了，说：“骂我哪！干吗非要偷去？你出嫁走了，我在厂里又不愿意跟别人来往，就报名上了个周末厨艺班，学了几手。”

“你上厨艺班？是不是想开饭馆去啊？”

靳英说：“开饭馆干什么？我才不呢！我多学几手菜，等结了婚，好伺候我、的、爱、人、啊！”

李萍被靳英逗得大笑，说：“靳英，你性格没怎么变，可人却变多了，快让我不敢认了！”

靳英说：“错了！我其实没变，这我知道！以前我是不急着嫁人，可现在还真想嫁人了，嫁个好男人，让我好好疼疼他。”

“有目标了吗？”

靳英瞪了她一眼，道：“这话该我问你啊！我让你帮忙，你到底帮了没有？”

李萍笑：“别急别急！我以为你自己有目标了。我这儿……倒有一个，跟你挺合适！还是咱们保定的老乡！”

靳英兴奋地说：“真的？长得怎么样？”

“像你崇拜的王心刚。”

靳英说：“这话一听就不靠谱！王心刚就一个，谁还能像得了他啊？我来贵阳之前，又看了一遍《渡江侦察记》，嘿！没人能像得了王心刚！”

“刚才我忘了告诉老吴，让老吴叫王小毛一起来吃晚饭，你也见一见。”

“王小毛是谁？”

“就是我要介绍给你的那个人！”

“那你去给我倒杯水！我得多喝点水预备着，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别到时候我两眼直不棱登的，吓着人家了！”

李萍笑道：“呵呵，靳英，你这性格跟他倒相配，整天乐呵呵的，没什么愁事。对了，我现在就给王小毛打电话，没准他还在办公室。”

“快打快打，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王心刚到底啥样！”

《幸福还有多远》10(1)

李萍出了厨房，来到客厅，拨了电话，“喂……刘干事吧？王小毛在吗？”

宣传处内刘新在接电话：“吴嫂啊，他不在，刚走。”

“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说去郊区了，去学怎么给葡萄剪枝，嫂子不知道吗？”

李萍意外地：“他、他去学给葡萄剪枝？哦……谢谢啊，没事了。”

李萍放下电话，有些愣神。刘新放下电话，若有所思地自语：“还没事了……你们早晚得出事，哼！”

李萍走进厨房，对靳英道：“真不巧，王小毛去郊区了，明天我叫他来……”

靳英不无失望地说：“哎呀，把我胃口吊起来了，这又让我见不着人，你说今晚这顿饭我还怎么吃？”

“嗬嗬，这一晚上都等不及了？”

“那当然，你是饱汉不知饿汉子饥！”

王小毛正在帮秦老伯修剪葡萄枝。葡萄园内，姹紫嫣红，风光无限。

“老伯，您家里都有什么人啊？”

秦老伯喊：“啊？你再大点声！”

“您老有儿子吗？”

秦老伯看着他的嘴形：“你老婆生儿子了？好啊，好事！我跟你说啊，小伙子，爱种葡萄的人，就会多生儿子！这没错！……这葡萄啊，别看不会说话，可也跟人一样，灵着哪！你对它好，它结出的葡萄就甜；你要对它不好啊，结出的葡萄就会酸掉大牙！”

王小毛心说，“嘿，这个好！把葡萄也当成儿子养活了！”

“等会儿你走啊，我给你带点这几株葡萄根下的土。这几株啊，在这园子里，就数他们最老了，爷爷辈的。当年还是我从云南给弄回来的。你回去啊，把土埋在你的葡萄根下面，让他们串乎串乎，你的葡萄啊，就能扎牢根了，就不会孤单了。这葡萄啊，也怕没个根基呢，跟人一样啊。小伙子，我说得不会错，它们啊，别看不说话，可什么都明白，就跟咱们这人啊，一样……”

王小毛听了，看着那满园子姹紫嫣红的葡萄，沉默了……

天色暗下来，吴天亮家却灯火通明，一派温馨。吴天亮在给靳英斟酒，李萍在布菜。

靳英在讲着：“……这两年吧，李萍不在，除了上班和上厨艺班，我还很少出去，难得遇到一次艳遇。不过那天我去看通宵电影，还真就碰上一个男的……”

李萍说：“像王心刚吧？”

“王心刚那是偶像，就一个，谁能像得了他啊！那男的就坐在我旁边，挺胖的，天地良心，我也就多看了他一眼，嘿，他就来劲了，老看我，老看我，一看我吧，就冲我呼气……”

吴天亮说：“他是不是也一见钟情了？”

靳英说：“那是！他旁边坐着我啊，能不一见钟情吗？”

吴天亮说：“你也动心了？”

“那倒没有！银幕上有王心刚，我能对他动情吗？！不过，那天也碰巧，我带了一盒口香糖，就掏出两块塞给了他，这口香糖一吃，这下更不得了！他索性不看电影，就盯着我看，愣看了好几个小时。后来电影散场了，我出了电影院，他就一直跟着我走，这事可不好了，我不能带着个尾巴回家。我就站住了，问他：“你老跟着我干吗？”

吴天亮说：“他怎么说的？他是不是说你给我口香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口香糖还挺甜的。”

靳英说：“哈！他还真就这么说的！”

“那你怎么说的？”

靳英停顿了一下，“我说啊……我给你口香糖不是对你有什么意思，是因为你老看我老看我老对我呼气，我嫌你口臭啊！”

《幸福还有多远》10(2)

吴天亮和李萍都一愣，这结局出乎他们的意料。转瞬，他们便被靳英逗弄得笑翻了！

王小毛从葡萄园回来，进了宿舍，刘新正在拉着小提琴。王小毛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些湿润的泥土。

刘新停下了拉琴，看看，道：“哪弄的？葡萄园带来的？”

王小毛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声。

“下午你刚走，吴处长的老婆打电话找你。”

王小毛立马追问：“她找我？什么事？”

“没说。不过我知道她娘家来人了……奇怪，她娘家来人，找你干吗呀？”

王小毛看着他，道：“我也奇怪！”

“你奇怪什么？”

王小毛盯着刘新，“我奇怪啊，刘新，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跟个娘儿们似的，老盯着家长里短的事？”

“家长里短？哼！要是我没猜错，你这包土就是给她带的吧？”

“你管得着吗你！”

这一晚，吴天亮睡在大丫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翻看了两页书，转身，关了灯，睡了。另一间卧室里，李萍和靳英躺在卧室的床上，床头灯在亮着。

“……女怕追，男怕缠。李岚这么缠着于大路，他们早晚得成！”李萍担忧地说：“我姐前些年下乡遭了好多罪，她心里装着好多苦。这好不容易回城来了，也该有个好归宿。可我就是担心，你说，她跟于大路是一路人吗？”

“这也难说啊！你觉得不合适，没准人家两人还就能过得挺好！”

“但愿吧！现在想一想，于大路就是人粗了点，其实倒也踏实……”

靳英说：“你呢，你和吴天亮过得不踏实吗？”

李萍一怔，急忙掩饰地道：“你想哪儿去了！我当然踏实了！我说的是我姐李岚和于大路，他们俩！”

还是这个夜晚，在于大路家里，于大路穿着短裤、背心，坐在沙发上抽烟，神情有些郁闷。李岚从卧室出来，穿着于大路一件肥大的衬衣，宽松宽松的。

李岚过来，看着他道：“你跟我在一起，好像总不开心？”于大路没有看她，不语。

李岚冷笑：“于大路，别看你人高马大的，其实你心胸还不如我呢！我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结婚？”

于大路看看她：“结婚？”

“没想过要跟我结婚？那你还跟我上什么床！”李岚有些气恼地转身进了浴室，可少顷又推门出来，对于大路又道：“我告诉你于大路，你要是敢耍弄我，不跟我结婚，那咱俩可就要你死我活一场了！”

“你这是找对象，还是找仇敌啊？”

“找你！不是冤家不聚头！五百年前咱俩就是仇敌！这辈子，还账来了！”

于大路冷冷又愣愣地看着李岚。李岚一笑：“吓着你了吧，亲爱的？！”

夜色阑珊，夜深人静。李萍对靳英说，“我让吴天亮明天把王小毛派来，给你照相。睡吧，都三点了，明天别起得太晚了……”

“睡！要不咱俩准唠到天亮！”

李萍伸手关了床头灯。月光从窗棂泼洒而进。关了灯，四周静寂。靳英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了。

“你换个地方不习惯，睡不着了？”

靳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李萍，你骗了我。”

李萍好像没有听清楚，说：“什么？”

“你骗了我，你在信里说你多么快乐，多么幸福，可我一来，就能看出这不是真的！是装的，假装的！”

《幸福还有多远》10(3)

李萍扭转了脸去，泪水一下子滚落了下来。

“可我还看出来了，不怪吴天亮，要怪就怪你自己，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

李萍没有辩解，也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王小毛脖子上挂着照相机，背着个包，兴致勃勃地向吴天亮家走来。他一敲门，李萍就出来了。

“姐，吴处长让我来给你家客人照照相。”

李萍说：“进来进来，小毛，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靳英，我最好的小姐妹，从小就在一起！这就是王小毛，咱保定的老乡……”

李萍虽然挺热情的，可王小毛和靳英两个人却不咸不淡，只互相点了点头。

“小毛，靳英喜欢照相，你看去哪儿照好？”

“去草原湖吧，我开吉普车去！来到贵阳，不去草原湖一游，就算是白来了，有草有湖，风光无限……哦，对了，姐，等一下，别急，等一下！”王小毛说着，就拐进了厨房。

靳英皱着眉头，有些警惕也有些不悦地看着他。李萍和靳英跟着王小毛也来到了后院，看见王小毛正蹲在葡萄架下，用小铲子挖开葡萄的根部，又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包泥土来，像施肥料一般地填了进去。

李萍说：“小毛，你这是干什么？”

“昨天我去秦老伯的葡萄园了，他给了我这包土，他说这葡萄也跟人一样，得有个根基，就像是骨肉相连似的，互相牵扯着不能断了血脉……”

李萍神情一愣。靳英不愿意听，转身返回客厅。

“别急别急，我再给浇点水，咱们就走！”王小毛忙活着。

李萍看靳英已回到客厅，也转身过来了。这时就听靳英说，“我不想去照相了。”

李萍一听，“怎么了？人都给请来了，你不去哪行？”

“你在信上把葡萄说得那么热闹，敢情是他帮你种的吧？！”靳英一脸的不满。

吉普车离草原湖还有一段距离，李萍就惊讶于那一派宏伟壮丽的景观。千顷湖面，碧波荡漾，犹如一面巨大的明镜，镶嵌于草原之中。远远望去，水天一色，滦河之源闪电河蜿蜒于草原上状如盘蛇。草原之上则是碧草如茵，野花烂漫……等他们下了车，靠近湖面，李萍的心田涌上一丝惬意：这里虽没有大海的波涛澎湃，却多了几分内敛和温情，就像恬静的少女站在你的面前。王小毛也兴高采烈的欣赏着，唯有靳英一脸不悦。

为了拍更多的照片，三个人乘上游艇，在湖面观光。李萍挺兴奋，拉着靳英照了一张又一张。

王小毛也挺兴奋，端着相机，对李萍不停地喊：

“姐，笑一笑……”

“姐，头往上仰一点……”

“姐，别拢头发，就让头发随风飘起来……”

王小毛好似对靳英视而不见，他的眼睛里只有李萍！靳英一直在注意着王小毛，透着不满。中午时分，天气很热，王小毛让姐妹两人到假山旁休息，对李萍道：“姐，你们先在这儿坐一会儿，休息休息，我去买几瓶饮料。”

李萍要掏钱，王小毛却摆手不要，去了。李萍拉着靳英坐在长椅上，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可多才多艺了！”

靳英撇嘴道：“会照个相就是多才多艺？吴天亮也会照，而且照得也挺好！”

“他不仅会照相，还会写文章，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

“他还会干什么？”

《幸福还有多远》10(4)

“还会修理收音机，会种葡萄，他手可巧了……哦，不不，我差点被你绕进去了。靳英，不是这么回事！他会这会那倒是次要，爱不爱一个人，不能因为这些！最主要的是，他人好！人品好！而且，对生活总有一股热情！跟你挺般配的！”

“乳臭未干的愣头青，有什么好？跟你家吴天亮根本没法比！我喜欢成熟稳重的，就他这样，我半点兴趣都没有！我让你照吴天亮那样给我找，别糊弄我！”

“我可不是在糊弄你，你要错过了王小毛，将来会后悔的。”

靳英又撇嘴：“就他，还值得我后悔？！”

两人看去，王小毛拿着三瓶饮料，正从那边向她们走来。王小毛的确浑身洋溢着朝气，但，靳英却偏偏对他透出不屑来。

下午，李萍和靳英从公园回来，一边进家，靳英一边不悦地说：“那个王小毛，他凭什么叫你叫姐啊？”

李萍说：“我不告诉你了吗？他也是保定的，咱们老乡。”

“老乡就可以叫你叫姐吗？”

“哎哎，靳英啊，你不喜欢他，也不至于反感他吧？”

“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挺反感他的！”

“他又没招你惹你，你反感得着人家吗？”

“他没招我，但招你了，这就不行！”

“他招我什么了？”

“难道你没看出来？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

李萍一怔：“别瞎说！”

靳英盯视着李萍说：“你不敢承认，是吗？”

李萍看着靳英，道：“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嘛！”

暗红色的暗室里，王小毛正在冲洗着照片。李萍那一张张照片，在显影液中慢慢显示出来。王小毛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来，动情地端详着。冲洗完了，暗室拉开了窗帘，一片明亮。一张张李萍的照片，被夹挂在那里。王小毛正在收着照片，小心翼翼地一张张往下取。王小毛将收好的照片，装进了包里了。

靳英向李萍宣布她要回去了。此刻正在收拾着东西。“你再住两天，好不容易来一次，这就急着走！”李萍在一边劝着。

“不住了！我生气了！”

李萍说：“就因为王小毛？”

靳英看着李萍，道：“你以后别再跟他来往了。”

“为什么？他又不是坏人。”

“我知道你听不进去，但我还是要说，你跟他来往也可以，那你就要答应我，别做对不起吴天亮的事！”靳英很郑重地说，“要真有那么一天，咱们姐妹俩这多年的缘分也就断了！”

李萍怔愣了一下：“别胡说八道！这哪儿跟哪儿呀！”

“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听不听就在你了！”

王小毛迫不及待地把照片给李萍送了过来。两个人坐在葡萄架下欣赏照片。葡萄架上，绿油油的大叶子在阳光下自在地舒展……

《幸福还有多远》10(5)

“姐，在暗室里看你的照片更漂亮！”

李萍说：“是吗？”

王小毛说：“尤其这张逆光的。”

“是吗？”

王小毛就很奇怪地看着李萍说：“姐，今天你怎么老说是吗？”

李萍掩饰地笑了笑，道：“你看靳英这张也挺好的。”

“一般，照的时候她就老皱着眉头，好像谁欠着她什么似的。”

李萍笑着说：“哦，小毛，你看靳英怎么样？她可是我多年的好姐妹，性格直了点，可人品很好。你要觉得她好，姐给你介绍介绍。”

王小毛说：“姐，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她虽然是你的好姐妹，可我一点也不喜欢她。”

“怎么会呢？她挺好的。”

“我没说她不好，可我就是不喜欢。”

李萍说：“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王小毛低下了头，慢慢说：“我就喜欢像姐这样的……”

李萍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们谁也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睛，都虚虚地盯着眼前最近的东西看。

“我要是真有你这么个弟弟就好了。”

王小毛说：“我真想把你当成亲姐……”

停了停，王小毛转移了话题，又高兴起来，道：“对了，姐，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局里今年有一个保送去长沙铁道学院的名额，我报名申请了！”

李萍说：“是吗？”

“是委培生，跟正规的大学生，有点区别，但都是进大学里学习！我要争取一下！”

“报名申请的人多吗？”

“我没有详细问，但肯定不少！这机会多难得！不知道局里该怎么选！”

“那我让老吴找李书记帮你说说。”

“不用了，姐，我自己争取吧。你跟吴处长说了，他会为难的。”

“我先说说看，他能帮就帮，要是帮不上，你也别怪。”

“我怎么会怪吴处长，他一直对我挺好！还是算了，姐，我自己去争取！”

李萍听说王小毛有这样一个机会读大学，从心里替他高兴，也替他使劲儿。不知为什么，李萍十分迫切地想帮他上大学，想着他上学那天高兴的样子。看到他上大学，就像圆了自己的大学梦一样……

当晚，李萍和吴天亮正在吃饭。李萍问，“局里是不是有一个保送去铁道学院的名额？”

吴天亮说：“有，委培生。”

“王小毛想去，他能行吗？”

吴天亮看了她一眼，说：“现在难说，指标太少了，好多人报名申请。”

“那你能不能找李书记帮他说说？上大学可是他的理想。”

“现在跟前些年不一样了，知识分子越来越受到重视，不是从前的臭老九了，谁不想去大学？连我都想。竞争太大了！不过，我会想办法帮帮王小毛的。”

李萍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太好了！要说也是，别说像你们有工作的，就连我，也都想找机会上大学。不过……我这也就是个梦想了。”李萍说着，挺遗憾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幸福还有多远》10(6)

一天上午，李萍正在后院给葡萄浇水、松土，听见敲门声，过来开门。是王小毛来了。王小毛抱着一摞书，道：“姐，我又给你挑了一些书，有《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还有《野火春风斗古城》《普希金诗集》，你先看着。”

李萍说：“你进来呀，站在门口干什么？”

“我就不进去了，姐，我这就要去宝盖山，陪北京来的记者去采访，车还在等着我。”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快也得十来天，他们是拍电视的，说要拍个专题片……”

“要去十来天啊……”

王小毛看着李萍，嘟哝道：“我也觉得太长了，要十来天看不见姐了……”说着，王小毛低下了头去。

李萍醒过神来，道：“那、那……那快去吧，别让人家等着你。进隧洞注意安全！”

王小毛答应一声，转身走去了，他走得很不情愿似的。走到了小院门口，他转身看着李萍，李萍抱着那摞书，依然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欣慰地一笑，挥挥手，走去了……

宝盖山隧洞里大型掘进机在轰鸣着，旋转着钻头，挖着掘进面的泥土……

几个电视编导模样的人，在拍摄着。王小毛坐在隧洞外的山坡上，正在写着日记：

“……看不见姐，离开姐，竟然让我感到这么难受！这样的思念，是我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我真的爱上姐了，可这份爱却难以实现，只能藏在心底，藏在我和姐之间……”

黄昏时分那绚丽的霞光，萦绕着王小毛。

李萍翻看着《普希金诗集》，突然发现中间夹着一张纸条。李萍惊喜地看字条，那上面显然是王小毛的字迹。

“姐，以后有机会让我带你去看海去，好吗？”

李萍反复地看着那张字条，又下意识地翻着台历，翻过去了八九页，停住了，双眼充满渴望地盯住了那上面的日子……

王小毛正在写着日记，忽然听见电视编导在隧洞口朝他喊：“王小毛！王小毛！”

王小毛答应一声，急忙收起日记，跑下了山坡，“徐导演，什么事？”

徐导演看看隧洞口，又看看光，找到了一个角度，将王小毛拉到那儿站定，道：“站好站好，也采访采访你。”

摄像机镜头马上就对准了王小毛。王小毛要躲避：“采访我？我有什么可采访的？”

“别动别动！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拍最真实的隧洞生活，从最普通的风钻工拍起。你当然也是其中的一员。王小毛，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王小毛看着镜头，有些俏皮地说：“真采访了？你开机了没有？可别浪费我表情啊。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尽快打通这座宝盖山隧洞，尽快让铁路通车，建设好大西南……”

徐导演打断：“停停停！别假模假式的！说人话！说你最真实的想法！”

《幸福还有多远》10(7)

“最真实的想法？那我可就说了……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去恋爱，好好去爱一个人，可这能拍吗？”

徐导演高兴地说：“好好，接着说！那你现在最想念的人是谁？”

“我最想念的人？……啊，这个啊，这个可不能告诉你，保密！真拍上了？别拍了别拍了，抹了抹了……”

王小毛边说边往镜头扑去，可摄像师连连后退，继续拍着。徐导演在扶着摄像师，跟拍着王小毛。

李萍和吴天亮在吃晚饭。李萍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吴天亮道：“这转业到地方，还真要有个适应的过程，现在局里成立了技术领导小组，从铁道学院请来两个教授当顾问，以后重大施工决策，就不能光靠命令了，还要有技术论证……”

吴天亮见李萍没有反应，有些奇怪地说：“你……你是不是有心事？”

李萍惊愣了一下，急忙道：“没、没有啊……”

吴天亮说：“今天是你哥来的信吧？家里有事？”

“家里……挺好的，没事。不过，我挺想我爸我妈的，你看你什么时候能请下假来，陪我回保定一趟，看看他们？”

“早就应该去看看了。可现在……现在实在太忙了，请不下假，等过一过再说。要是有出差的机会也行啊。”

李萍点了点头，道：“出差也行……”李萍说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往台历那边扫视了一眼。

度日如年。十多天过去了，王小毛还没回来，李萍魂不守舍。她无数次地看着那张王小毛写的字条失神，经常做着家务就停下，翻看日历……

这天，李萍正守着台历在看着《普希金诗集》，她看着看着却又分明在谛听着外面的动静。李萍忽然站起身来，匆匆去开门，门开处，便看见王小毛也正匆匆进了院。李萍一下子眼睛都有些湿润了，叫了声：“小毛……”

王小毛简直像是扑了过来，道：“姐……”

两人站在门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那么互相看着、看着、看着……

李萍先醒了过来，道：“哦……小毛，快进来，进来！”

《幸福还有多远》10(8)

王小毛进来了，掏出几只漂亮的树叶，递给李萍道：“姐，我挑了几片树叶，给姐当书签用，漂亮吧？”

李萍看去，每片树叶都显出了一个心形，“漂亮，姐喜欢……哦，你刚回来还没有吃饭吧？姐给你做饭吃。”

“不用了姐，我还得陪着北京的记者向李书记汇报，他们都在等我，我偷着跑过来，就是想看看姐……我走了，姐。”

王小毛转身走去。李萍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好似要拉住他，但又缩回了手。王小毛走到院门口，回头，看着李萍，挥了挥手，不情愿地走了。李萍回转身来，拿着那几片树叶，对着从窗户投射而进的阳光察看，每一片树叶都让她高兴。她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书中……

在宣传处办公室里，王小毛正在整理着拍摄隧洞的照片，吴天亮带着文件夹走进来。刘新上前，给吴天亮添水。

刘新急于要打听地说：“吴处长，局里开过会了？”

吴天亮放下文件夹，道：“局里的会，天天开。你问的是哪个会？”

刘新扭头去看王小毛。

吴天亮说：“王小毛，过来过来。”

王小毛过来，“吴处长。”

吴天亮翻看了文件夹，看了看，道：“局里刚开了会，讨论委培生的事，局里决定保送你上长沙铁道学院。你呢，把工作跟刘新交接一下，准备准备考试。”

王小毛高兴地说：“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吴处长，我、我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我，好好学，学成之后回局里来好好干！”

“哈！”王小毛转身冲了出去。

刘新失落地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突然起身，来到了吴天亮的面前，道：“我有意见！这不公正！”

吴天亮抬头看了看他，道：“有意见可以保留！”

“为什么保送王小毛而不保送我？”

吴天亮说：“名额有限，不可能人人都照顾到。我还想去学一学呢。”

刘新愤然地摔门而出。

《幸福还有多远》10(9)

第二天，小毛来到李萍家，还没有进门，就大声喊：“姐！姐……”

李萍正在写着什么，抬头从敞开的窗户看见他，一愣。王小毛兴奋地不待进来，站在窗户前就告诉她：“局里定了！定了！”王小毛又绕到门前来。李萍开门，王小毛进来，又道：“局里已经定了保送我去长沙铁道学院！”

李萍听了，激动地：“真的？……太好了！”

“虽然是保送，可也要考试，摸摸底！我要考出好成绩来！等我从铁道学院毕业，还要求回到西南工程局来。”

“还回这儿来？”

王小毛想都没有想，说：“当然要回来！姐，有你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就回这儿来！”

李萍笑了，道：“那你考试前就到这儿来复习，我帮你！”

“好！”

刘新回到宿舍里，愤然地踢爆了一只暖瓶，往床上一躺，难以平静。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侧脸躺在那里。忽然，他眯起了眼睛，向对面床的王小毛铺上看去。靠里放着几本栽种葡萄的书籍……王小毛那叠的方方正正的铺盖卷中，露出了一只蓝色的日记本的边角来。

他慢慢起身，坐在床边看着，确定外面无声后，走过去，伸手轻轻地抽出了那本蓝皮日记：

“……今天终于把葡萄栽上了，还搭起了葡萄架，看得出来姐很高兴。葡萄的藤蔓相互缠绕，顺着架子往上爬。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出新的枝叶，长出花蕾。我能给姐带来快乐，这让我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刘新又翻了页，看着。

“……这几天，葡萄陆续开花了，满架子都是芬芳。姐每天都给浇水，精心呵护着……”

刘新又翻了一页。

“……我梦见了姐姐，拥抱住了姐姐，那一时刻，那一瞬间，巨大的幸福冲击着心灵，像雷鸣闪电一般，把我击垮了，我情愿一辈子垮掉在这样的幸福里，一辈子拥抱着姐姐……”

刘新一边翻看着，一边注意着门外声响，当听见脚步声传来，刘新急忙将日记本放了回去，重新躺在了床上。

王小毛抱着几本书进来了，看见满地爆裂的暖瓶胆碎片，道：“咦，暖瓶怎么爆了？

刘新翻身朝里：“我踢的！听个响，就当是为你庆贺了！”

王小毛拿起扫帚来就要收拾，可刘新道：“你放那儿，一会儿我收拾！”

王小毛看看刘新，有些安慰地道：“你别着急，以后还会有机会！”

“得得得，这种废话，我懒得听！什么以后！让你以后再有机会你干吗？别得了便宜就卖乖！”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幸福还有多远》10(10)

王小毛坐在床头，将那些书放下，书都是参考资料，准备考试用的。他又抽出了那蓝皮日记本，开始写日记。

“今天我太高兴了，局里决定保送我去长沙铁道学院学习，能走进大学校园，是我的梦想。我知道，这也是姐对我的期望……”

床铺对面，刘新慢慢睁开眼睛，细眯着，看着王小毛，嘴角在抽搐着……

当天傍晚，吴天亮和李萍正在准备吃饭。李萍在斟酒，而且，还是斟了两杯。吴天亮过来，有些意外地：“嚯，今天你也喝酒？”

“喝一小杯，就当为王小毛庆贺了。这次竞争挺厉害吧？”

吴天亮说：“是厉害。保送名额只有一个，可报名的人竟有二十多个！好事，看得出来，知识越来越受重视了！工程处还有两个副处长都想去大学充充电。”

“那王小毛的运气不错！你找了局长？”

“哦，还有李书记，都找了。王小毛聪明好学，这些年表现得也挺好，这个机会应该给他。”

“这就算定了，不会再变了吧？”

“定了！不过，还有个入学考试，总得考个差不多吧？要是有两门不及格，人家大学就要给退回，换人。”

“王小毛不会不及格的。”

王小毛写好了日记，拿着日记本打开了皮箱。那皮箱用的是密码锁。刘新正在清扫着那一地的暖瓶胆碎片，偷偷瞄着王小毛开锁。

王小毛将日记本放进箱子里，重新锁好。将那些复习资料摆在了桌子上，对刘新道：“刘新，这些天我要抓紧复习，争取考出个好成绩，晚上肯定要晚睡，开着灯，影响你休息，你就多照顾照顾啦！”

王小毛坐在桌子前，翻看着复习资料。刘新却拿起了小提琴，道：“你要复习，我还要练琴呢！”

刘新说着就拉了起来，他拉的是名曲《梁山伯与祝英台》。王小毛没法复习，就扭过头来看他。刘新很沉浸似的也很忘我，琴声如泣如诉。刘新拉完一段，颇不服气似的也看着王小毛。两人对视着、对视着、对视着……

出乎刘新的意料，王小毛忽然拍起了巴掌，道：“你不是在拉琴，是在表演！不过表演得不错，请继续！”

“少冷嘲热讽！”

《幸福还有多远》10(11)

刘新还真就继续拉琴了，可正拉着，忽然，琴弦嘭的一声断了，惊得刘新和王小毛两人都是一怔……

又过了两天，王小毛神色郁闷抱着一摞书进来了，对李萍道：“那刘新存心跟我过不去，一有空儿就在宿舍拉着小提琴，搅和得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听说他也申请去上学，可没有批，心里肯定别扭。”

“他别扭归别扭，可跟我捣乱就太小气了！平时他吃完午饭都要躺下休息一会儿，可这几天倒好，回到宿舍就开始拉琴，我今天中午忍了又忍，真想把他的小提琴给砸了！”

“千万别！别因小失大！真动手了，局里会马上取消你的保送资格。”

王小毛冷冷地说：“所以我在忍！”

“你也不必着急。老吴去宝盖山隧洞了，得几天才能回来。你就在这儿复习，姐给你做好吃的，还能督促你别偷懒！”

“谢谢姐……”

刘新拉着小提琴，情绪很不好。他的眼睛在盯视着王小毛的那只箱子……他停下拉琴，走到王小毛的箱子前，看着那只密码锁……

可刘新却没敢碰，而是倒退着退回到床铺边，坐在那里，依旧盯视着那只密码锁……刘新烦躁地躺了下来，辗转反侧……忽然，他的眼睛亮了，盯视着对面王小毛的铺盖，慢慢起身……刘新掀开王小毛铺盖卷的一角，看见那只蓝皮日记本竟然又被王小毛忘在那里。

刘新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来，下定决心似的拿起了日记本……

李萍从厨房端着饭菜进客厅，摆上，特意将一杯牛奶放下。对正在复习的王小毛说：“小毛，吃饭了。吃完饭再背。”

王小毛放下书本，走过来道：“哈，还有牛奶！”

“我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喝牛奶有助于增强记忆力。以后啊，你每天要喝一杯牛奶！”

王小毛：“好，听姐的。”

“进了大学也一样，每天都要喝！别忘了！照顾好自己，才能学习好！”

“放心，姐，我不会让你失望！”

《幸福还有多远》10(12)

“我喜欢校园里那份干净，连空气都好像不一样。到时候我去长沙看你去。”

王小毛惊喜地说：“真的？姐，你真的会去长沙看我？”

李萍点点头，道：“我想看看你在大学里是什么样子……”

“那就说定了，姐，你一定要去！我带你去看图书馆！我看过介绍，长沙铁道学院图书馆里有好几万册藏书呢！”王小毛越说越兴奋……

刘新来到工程局，神情有些肃严。他停在了挂有“纪检委”牌子的办公室门前，迟疑着。工程局纪检委办公室内。

郑军正在写着材料，听见敲门声，道：“请进！”

刘新进来，道：“郑参谋长……哦，对不起，郑书记。”

郑军说：“哦，刘新，有事吗？”

“有。”

刘新过来，站在郑军的面前，道：“我要举报！向纪检委举报！”

郑军一愣：“举报？……举报谁？你坐下谈！”

“我还是站着好！我要举报王小毛！”

郑军说：“王小毛？你举报他什么？”

刘新将那本蓝皮日记本放在了郑军的面前，道：“举报他与吴处长的妻子李萍有暧昧关系！正是通过这种暧昧关系，李萍让吴处长活动，王小毛这次才争取到了保送去上大学的资格……”

郑军心里一惊，忙打断：“哎哎哎，刘新，保送上大学这事我可清楚，那是局里开会研究的。”

“我问过局长和李书记，他们都说是吴处长极力推荐的王小毛。”

“王小毛平时工作不错，吴处长当然要极力推荐他。”

刘新：“郑书记，您最好还是看看这本日记再说。我相信在事实面前，您不会不顾原则，袒护王小毛的。”

郑军不悦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新轻轻一笑，道：“这样的丑事，局里要遮掩我能想象得到。所以，我在向局里举报之前，已经向铁道部纪检委寄了举报材料。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郑军皱眉：“刘新！在情况还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你向铁道部举报什么？你怎么知道局里就处理不好？”

“但愿能够公正处理！”

郑军说：“你说的公正指什么？”

刘新说：“像王小毛这样道德败坏的人，应该被取消保送的资格！重新换人！”

《幸福还有多远》10(13)

郑军说：“换你吗？”

“应该换我！我不会给西南工程局丢脸！”

郑军说：“不能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就取消王小毛的资格，换上你。”

“那就请郑书记好好看看这本日记！我想，铁道部纪检委的电话，很快就会打过来的。”

郑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翻看着日记。日记上，有一些话被用红线给画出来了，郑军皱眉看着，刘新观察着他的神情，露出微笑。

郑军看了那日记，心里一凉，但他极力隐藏着心里的变化，抬头道：“这件事情先不要向外传播！这是纪律！我看完后会向局党委汇报的。吴处长在吗？”

“不在，去宝盖山隧洞了。吴处长每次一走，王小毛就会乘虚而入！郑书记如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吴处长家看看，王小毛准和李萍在一起！”

郑军将日记本翻开了，看着。葡萄架上已经爬满了绿叶，一串串葡萄虽然还没有熟，但已是沉甸甸地坠在枝蔓上，分外好瞧。王小毛正在背诵着古文。李萍拿着书本在一旁对照。

“……每次跟姐在一起，我就感觉满心的快乐，那快乐，像阳光雨露一样，让我觉得不可缺少……姐的每个微笑，都令我心动；我想我是爱上了，爱上了我的姐……”

郑军在看着那本日记，为难地思忖着。刘新已离去。郑军慢慢合上了日记，想了想，拿起了电话，哗啦哗啦地拨着，拨得很慢。

电话通了。郑军说：“李书记吗……有一件事，我要向你汇报……跟吴天亮吴处长有关……那好，我马上到你办公室去谈……”郑军放下了电话，拿起了那本日记，走去。

工地上，吴天亮带着几个技术员匆匆向隧洞里奔去。一施工员从里面急奔而出，看见吴天亮他们，急忙道：“快！沙土缝又冒水了！”

吴天亮和几个技术员一听，跑了起来。等他们奔到了最里面的掘进施工现场，看见正有一些沙土从掘进面中渗露而出。吴天亮道：“先停止掘进！从两侧加固！不能再出现塌方了！”

众人马上行动起来，开始了抢险。

《幸福还有多远》10(14)

工程局里，李书记翻看了两页日记，对郑军道：“这个王小毛搞什么搞啊！我们刚划归铁道部，就被举报了这种丑事，这对西南局会带来多坏的影响！”

郑军说：“是，事情虽然不大，但影响会不小。”

“那个刘新为什么偏要越过局里向部里举报？简直乱弹琴！……我最讨厌这种打报告的小人！即便取消了王小毛的资格，也绝不能换刘新！”停了停，李书记又愤愤然地道：“西南工程局出这种事，简直丢人！”

吴天亮正在隧洞里检查，一个干事模样的人匆匆跑来：“吴处长！吴处长，郑参谋长来电话，让你马上回局里！说有急事！”

吴天亮说：“还叫郑参谋长！现在该叫纪检委的郑书记！”

干事挠挠头说：“叫习惯了，改不了口，也不愿意改。”

“咦——他找我？纪检委找我？”吴天亮突然才反应过来。

吴天亮火速来到纪检委办公室开门进来，对郑军道：“你打电话找我？不会是有人举报我吧？哈！”

“你这嗓门儿！还以为是在隧洞里是吧？坐！坐！”郑军将吴天亮给让到了沙发上，斟了一杯茶。

吴天亮坐下，道：“宝盖山快对接打通了！可这几天又遇到沙土层，天天揪着心！进度大受影响！你要不打电话，我还想一直在那儿盯着……到底什么事？”

“你急什么？跟我多聊聊隧洞！别以为我转到纪检了，就把隧洞给忘了，这心里也牵挂着哪……”郑军正说着，电话铃响。他接起来：“喂……对对，部里纪检委下午要来两名同志，你们行政处派车去机场接一下……安排在咱们局里招待所就行，对对，要照顾好部里的同志……好好，他们到了后，马上通知我。”

郑军放下电话，就看着吴天亮。吴天亮也看着郑军。两人的神情慢慢都有些严肃了。

“什么事惊动了铁道部纪检委来人？跟我有关？”

郑军轻轻地点了点头，道：“跟你有关，跟李萍也有关……”

吴天亮神情大愣：“跟李萍还有关？”

Table of Contents

《幸福还有多远》1(1)

《幸福还有多远》1(2)

《幸福还有多远》1(3)

《幸福还有多远》1(4)

《幸福还有多远》1(5)

《幸福还有多远》1(6)

《幸福还有多远》1(7)

《幸福还有多远》1(8)

《幸福还有多远》1(9)

《幸福还有多远》1(10)

《幸福还有多远》1(11)

《幸福还有多远》1(12)

《幸福还有多远》1(13)

《幸福还有多远》2(1)

《幸福还有多远》2(2)

《幸福还有多远》2(3)

《幸福还有多远》2(4)

《幸福还有多远》2(5)

《幸福还有多远》2(6)

《幸福还有多远》2(7)

《幸福还有多远》2(8)

《幸福还有多远》2(9)

《幸福还有多远》2(10)

《幸福还有多远》2(11)

《幸福还有多远》3(1)

《幸福还有多远》3(2)

《幸福还有多远》3(3)

《幸福还有多远》3(4)

《幸福还有多远》3(5)

《幸福还有多远》3(6)

《幸福还有多远》3(7)

《幸福还有多远》3(8)

《幸福还有多远》3(9)

《幸福还有多远》3(10)

《幸福还有多远》3(11)

《幸福还有多远》4(1)

《幸福还有多远》4(2)

《幸福还有多远》4(3)

《幸福还有多远》4(4)

《幸福还有多远》4(5)

《幸福还有多远》4(6)

《幸福还有多远》4(7)

《幸福还有多远》4(8)

《幸福还有多远》4(9)

《幸福还有多远》4(10)

《幸福还有多远》4(11)

《幸福还有多远》4(12)

《幸福还有多远》4(13)

《幸福还有多远》5(1)

《幸福还有多远》5(2)

《幸福还有多远》5(3)

《幸福还有多远》5(4)

《幸福还有多远》5(5)

《幸福还有多远》5(6)

《幸福还有多远》5(7)

《幸福还有多远》5(8)

《幸福还有多远》5(9)

《幸福还有多远》5(10)

《幸福还有多远》6(1)

《幸福还有多远》6(2)

《幸福还有多远》6(3)

《幸福还有多远》6(4)

《幸福还有多远》6(5)

《幸福还有多远》6(6)

《幸福还有多远》6(7)

《幸福还有多远》6(8)

《幸福还有多远》6(9)

《幸福还有多远》6(10)

《幸福还有多远》6(11)

《幸福还有多远》6(12)

《幸福还有多远》6(13)

《幸福还有多远》6(14)

《幸福还有多远》7(1)

《幸福还有多远》7(2)

《幸福还有多远》7(3)

《幸福还有多远》7(4)

《幸福还有多远》7(5)

《幸福还有多远》7(6)

《幸福还有多远》7(7)

《幸福还有多远》7(8)

《幸福还有多远》7(9)

《幸福还有多远》7(10)

《幸福还有多远》7(11)

《幸福还有多远》8(1)

《幸福还有多远》8(2)

《幸福还有多远》8(3)

《幸福还有多远》8(4)

《幸福还有多远》8(5)

《幸福还有多远》8(6)

《幸福还有多远》8(7)

《幸福还有多远》8(8)

《幸福还有多远》8(9)

《幸福还有多远》8(10)

《幸福还有多远》8(11)

《幸福还有多远》8(12)

《幸福还有多远》8(13)

《幸福还有多远》9(1)

《幸福还有多远》9(2)

《幸福还有多远》9(3)

《幸福还有多远》9(4)

《幸福还有多远》9(5)

《幸福还有多远》9(6)

《幸福还有多远》9(7)

《幸福还有多远》9(8)

《幸福还有多远》9(9)

《幸福还有多远》9(10)

《幸福还有多远》10(1)

《幸福还有多远》10(2)

《幸福还有多远》10(3)

《幸福还有多远》10(4)

《幸福还有多远》10(5)

《幸福还有多远》10(6)

《幸福还有多远》10(7)

《幸福还有多远》10(8)

《幸福还有多远》10(9)

《幸福还有多远》10(10)

《幸福还有多远》10(11)

《幸福还有多远》10(12)

《幸福还有多远》10(13)

《幸福还有多远》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