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

杜利特医生和金丝雀

杜利特医生航海记

杜利特医生的动物园

杜利特医生的故事·杜利特医生的花园

杜利特医生的大篷车

杜利特医生的邮局

杜利特医生在月亮上·杜利特医生的归来

杜利特医生与神秘的湖

杜利特医生的家乡奇遇

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

（美）洛夫延（Lofting, H.J.）著

管立言　译

本书由“行行”整理，如果你不知道读什么书或者想获得更多免费电子书请加小编微信或QQ：491256034 小编也和结交一些喜欢读书的朋友 或者关注小编个人微信公众号id：d716-716 为了方便书友朋友找书和看书，小编自己做了一个电子书下载网站，网站的名称为：周读 网址：http://www.ireadweek.com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美）洛夫延（Lofting, H.J.）著；管立言译．—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2.10

ISBN 978-7-5336-6973-7

Ⅰ．①杜…　Ⅱ．①洛…②管…　Ⅲ．①童话－美国－现代　Ⅳ．①I712.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42425号

书　　名：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

作者：（美）休·洛夫延

译者：管立言

出 版 人：朱智润　　选题策划：阿卡狄亚　　封面设计：阿卡狄亚·张正文

项目统筹：鲁金良　　责任编辑：王盛晨　　　特约编辑：李京

出版发行：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http://www.press-mart.com

安徽教育出版社http://www.ahep.com.cn

（合肥市繁华大道西路398号，邮编230601）

营销部电话：（0551）3683010，3683011，3683015

印　　刷：山东临沂新华印刷集团有限公司　电话：0539-2925659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印刷厂商联系调换）

开本：710mm×1000mm　1/16　　印张：13.5　　字数：163千字

版次：2012年12月第1版　2012年12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36-6973-7　　　　　　　　　　定价：19.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部

第一章　炉边谈话

第二章　医生遇到朋友和亲人

第三章　进马戏团

第四章　医生被认出来了

第五章　医生泄了气

第六章　阿拉斯加来的苏菲

第七章　北方来的信使

第二部

第一章　逃走计划

第二章　马戏团的“动物之夜”

第三章　荒废的花园

第四章　大猎犬的头头儿

第五章　从格尔彭教堂来的旅客

第六章　格兰切斯特公共马车

第三部

第一章　公路抢匪的替身

第二章　向大海进发

第三章　威廉·皮波狄爵士

第四章　狐狸妈妈和三只幼崽

第四部

第一章　回到马戏团

第二章　卖药风波

第三章　盖尼拉

第四章　另一匹能言马

第五章　马戏明星的盛大演出

第六章　伟大的贝波

第七章　完美的牧场

第八章　退休拉车老马协会

第五部

第一章　曼彻斯特的贝拉密先生

第二章　海报和塑像

第三章　名誉、财富和……雨

第四章　布鲁斯曼的神秘失踪

第五章　医生当上马戏团经理

第六章　副经理马修·麦格

第七章　杜利特马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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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

第一部

“他伤得太重了，我们得请位医生来。”

“我就是医生，”约翰·杜利特说，“马修，快，去大篷车上把我的黑包拿来。”

“你怎么会是医生呢？”布鲁斯曼不解地问。

“他可是英格兰西南部最有名的医生！”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约翰·杜利特医生。”

第一章

炉边谈话

在这个故事里，大家将会听到杜利特医生在马戏团的惊险经历。现在，医生已经结束了非洲旅行，带着他的宠物们——小狗吉格、鸭子嘎嘎、猫头鹰吐吐、小猪卡普卡普、双头兽“推推拉拉”和小白鼠——回到了帕杜尔拜镇的家里。可是，医生已经囊中羞涩了，不知道该如何养活这一大家子。幸好管家嘎嘎让大家把航程结束后船上还没吃完的粮食搬了回来，这些粮食省着吃还能对付一两天。

回到家里，动物们都兴奋极了，只有管家嘎嘎还考虑着明天的事儿。它直接走进厨房开始刷锅烧菜，而医生和其他动物都去花园探访那些久违的地方。当他们还在老地方转悠的时候，突然听到嘎嘎用勺子敲煎锅的声音，这是叫他们吃饭呢，于是大家争先恐后地跑向了亲爱的老厨房。马上又要在里面开饭了，大家都抑制不住兴奋呢。

“这九月的风可真够冷的呀，今晚该生火了，”大家围坐在桌旁，小狗吉格说，“医生，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围在炉边了，你能给我们讲个故事吗？”

“要不从你写的《动物故事集》里挑一个故事念给我们听？”卡普卡普说，“我想听狐狸打算偷国王的鹅那个故事。”

“嗯，也许行吧，”医生说，“你们尝尝看，这些沙丁鱼太好吃啦，一定是来自法国波尔多！”

隔壁农场的公鸡说自己的喉咙痛。

正在这时，医生的门诊处来了一只断了脚的黄鼠狼，医生刚给它治好，又来了一只隔壁农场的公鸡。它说喉咙痛，只能轻轻叫，叫不醒农场的人。接着又来两只野鸡带着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小野鸡，它自打生下来就无法正常地啄东西给自己吃。

帕杜尔拜镇的人们还不知道医生已经回来了，但这消息在动物中都传开了。门诊室外，动物们排着长长的队伍耐心地等待着医生给它们看病、包扎以及配药。

“噢，天呐，和之前一样不得安宁了，”嘎嘎叹了口气，“从早到晚都有病人。”

吉格说对了，晚上果然很冷。吃过晚饭，它们用地下室搬来的木柴在大烟囱里生起火来，大家围坐在炉火边上缠着医生讲故事。

“我们商量一下进马戏团的事儿吧。”医生说。

上次非洲旅行，医生从水手那儿借了艘船，不幸的是船沉了。医生得凑到足够的钱，才能还给水手，而且还得留下够大家过日子的钱。医生从非洲带回了一只奇兽“推推拉拉”，宠物们建议医生把“推推拉拉”带到马戏团去向观众展览，这样就能挣到钱了。

“我得考虑考虑这个办法，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挣到钱还给水手。不过，马戏团一般都是四处演出，居无定所的，我得先找人打听打听才行。”

“听！”吐吐说，“好像门铃响了？”

“咦？难道有人找上门了？”医生说着从凳子上站起来，点亮蜡烛，打开门看到那个卖猫食的。

“噢！马修·麦格，是你呀！进来进来，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呢？”医生问。

“噢！马修·麦格，是你呀！”

“我有强烈的预感！”卖猫食的走进客厅，对医生说，“今天早上我还跟老伴儿说呢：‘西奥多西娅，我预感到医生回来了，晚上我去看看。’”

“看到你真开心，”医生说，“我们去厨房聊吧，那儿暖和多了。”

卖猫食的说是来看看，不过他可没空着手来。他给吉格带了条羊前腿；给小白鼠带了块干酪；给卡普卡普带了个萝卜；给医生带了盆天竺葵。医生请他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上，还给他一罐烟草，让他把烟斗装上。

“我从燕子那儿收到你的信，我猜它一定找到你了。”卖猫食的说。

“对对，它可帮了大忙了！”

“这次回来打算长住一阵子了吧？”

“这个……呃……说不好，”医生说，“我打算在这儿安安静静地住几个月，首先得把花园整理好。不过，我还得先弄点儿钱。”

“我一辈子都想着怎么弄点儿钱，唉，混得不太好，”马修说着吸了口烟，“不过，我手头还有二十五先令，可能对你有点儿帮助吧。”

“你真好，马修，谢谢你。不过，说实话，我需要……呃……一大笔钱用来还债。不过，我从非洲带回来一只稀罕的动物——‘推推拉拉’，它长了两个头。它们建议我带它去马戏团巡回展览。你想看看吗？”

“噢，很想，”马修说，“我很好奇。”

“来，它就在外面的花园里，”医生说，“不过它挺害羞的，你不要直直地盯着它。咱们假装去给它送水。”

当医生和卖猫食的回到厨房时，卖猫食的显得十分兴奋。

“约翰·杜利特，这太神奇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说，“我保证，你马上要发大财啦！你懂得动物语言，我一直认为你应该在马戏团工作。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呢？”

“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帮忙，你明白的，我想进一个好的马戏团。”

马修把身子往前挪了挪，用烟斗柄敲了下医生的膝盖说：“你找对人啦！克利姆布莱顿有个相当好的马戏团，他们开演的第一天，我和西奥多西娅去看了。这个马戏团不大，但很好，他们要在那儿待到星期六。明天我带你去和老板谈谈怎么样？”

“太好了！”医生说，“不过，这事儿你得先帮我保密，我们现在得把‘推推拉拉’藏好，直到真正开始演出的时候才带它出来。”

第二章

医生遇到朋友和亲人

马修这人总爱尝试新的工作，而到头来又回到老本行——卖猫食。这或许也是他一直弄不到很多钱的原因了。

之前，马修已经去过克利姆布莱顿集市跟马戏团的老板谈过了，希望能在马戏团找份工作，可是被拒绝了。但是现在，他发现医生也打算加入马戏团，还带着“推推拉拉”这么罕见的家伙，他又燃起了希望，仿佛已经看到医生和他合伙开办起世界上最大的马戏团。

第二天一早，马修就来到那所小房子，带着嘎嘎给他们准备好的午餐沙丁鱼三明治，他们就出发了。

帕杜尔拜镇距离克利姆布莱顿有很长一段路，医生和卖猫食的在路上走了不一会儿，就遇到一个驾着双轮马车的农民。那农民想给他们搭一段儿顺风车，可他妻子嫌弃卖猫食的那衣衫褴褛的样子，就不同意丈夫停车叫他们。

“你看这人有点儿同情心吗？”当马车驶过时，卖猫食的说，“自己坐在马车上舒舒服服的，看着我们一步一步地走！驾车的叫伊西铎·斯坦尔斯，是这一带最好的土豆种植者，我经常去帮他捉老鼠。那个女的是他妻子，十足的势利眼！你看到她那鄙夷的眼神了吗？噢，捉老鼠的配不上跟她同车？”

“你看，他们把车头转过来了。”医生说。

拉车的马一走过来就认出这个走着的矮胖男人是大名鼎鼎的约翰·杜利特。它很高兴看到它的朋友回来了，于是不管主人怎样拉住它，自作主张地跑回来跟医生问好。

“你要去哪儿呢，医生？”马跑到医生身边问道。

“去克利姆布莱顿集市。”医生答。

“噢，我们也是呢，”马说，“你怎么不上车，坐到后座那老太太旁边去。”

“可是他们没有邀请我呀，”医生说，“看，你主人要你接着赶路，别惹他生气，我们自己走，没关系的。”

于是马很不情愿地调头往集市跑，越跑越不服气。它想，凭什么呢，这两个土包子坐在车里，伟大的医生却只能一步一步地在后面走，太不像话了！

它装作受了惊吓，忽地调头，朝医生飞奔过来。农民的妻子吓得哇哇大叫，农民赶紧勒紧缰绳，可是完全没用。马跑到医生身边，弓背跃起，后腿直立。

“快上车，医生，”它说，“不然我把这两个傻瓜扔到沟里去。”

医生担心真出点什么事儿，就抓住马笼头，拍了拍它的鼻子，马立刻安静了下来。

“你的这匹马有点儿焦躁，先生，”医生对农民说，“你让我驾一会儿吧，我是个兽医。”

“当然，”农民说，“其实我也懂一点儿马的，可是今天完全拿它没办法。”

医生爬上车，拉住缰绳，卖猫食的非常开心地跟了上来，坐在那位气愤的太太身边。

“快上车，医生，不然我把这两个傻瓜扔到沟里去。”

“斯坦尔斯太太，你好呀，”马修说，“谷仓里的老鼠现在怎么样了？”

大约上午九点钟，他们到了克利姆布莱顿。城里热闹极了，像过节似的，牲口市场里，上好的猪、羊、马挤满了牲口圈。

医生和马修穿过人群向马戏团挤去，医生口袋里空空的，他担心需要买入场券才能进去。马戏团看起来像个露天小戏台，高高的台上站着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大汉，背后隔着帘子。穿着戏剧装的人们不断从帘子里走出来，大汉向观众们一一介绍着他们的绝活儿，他说他们是全世界最棒的小丑、空中飞人、玩蛇人。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们挤过人群，在门口买票进场。

“瞧，进去成百的观众了，”卖猫食的悄悄地跟医生说，“我跟你说了吧，都是些好节目。”

“那大汉是老板吗？”医生问道。

“没错，就是他！亚历山大·布鲁斯曼！”

医生在人群中使劲地往前挤，马修紧紧跟在后面。终于挤到前面了，医生跟大汉做着手势，想跟他说话，可大汉一心只在吹嘘他的节目，根本无法注意到医生。

“爬上台去，”马修说，“上去跟他说。”

于是医生爬到台上的一个角落，看着下面那么多人，他有些惊慌失措。终于，他鼓起勇气，拍了拍老板的手臂，说：“打扰一下。”

布鲁斯曼停下激情洋溢的演说，低头看着身边这个矮胖子。

“呃……”医生刚开口，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接着有人开始发笑。

布鲁斯曼才不会放过这个施展口才、让别人出丑的机会呢。他转身面向观众，大声叫道：“女士们，先生们，这位是给国王的手下惹了不少麻烦的——汉普迪·邓普迪。大家快买票吧，不要错过他从墙头滚下来的精彩表演哦！”

观众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医生显得更加惶恐了。

“医生，对他说话呀！”卖猫食的在下面焦急地喊。

此时人群中传来一个刺耳的尖叫声：“约翰！”

医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穿过人群，他看见一个女人拼命地向他挥动一把绿伞。

“她是谁啊？”卖猫食的问。

“噢，我的天呐！”医生满脸羞愧地从台上爬下来说，“这可怎么办呀？马修，她是我姐姐莎拉！”

第三章

进马戏团

“噢，噢，莎拉！”约翰·杜利特从人群中挤到他姐姐面前说，“哎呀，你发福了啊！”

“才没有呢！约翰，你告诉我，”莎拉生气地说，“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台上像个小丑一样转来转去。你为了那些老鼠啊青蛙啊把体面的医生工作丢掉了，现在还在那个台上丢人吗？你有没有自尊心呐！”

“我想加入马戏团。”医生说。

莎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到额头上，像是快被气晕了。这时，背后一个穿得像个牧师一样的瘦高男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怎么了，亲爱的？”他问。

“朗斯罗特，这是我弟弟约翰·杜利特，”莎拉无力地说，“约翰，这是我的丈夫，朗斯罗特·丁格尔牧师，克利姆布莱顿的教区长。约翰，你刚才的话不是真的吧？进马戏团？这多丢人呐！……这人是谁？”当马修挤过来时，她问道。

“你认得他的，”医生说，“马修·麦格。”

“噢！那个抓老鼠的。”莎拉说着，吓得闭上了眼睛。

“不不，他是卖肉的，”医生说，“麦格先生，这位是朗斯罗特·丁格尔牧师。”

“你听着，约翰，”莎拉说，“如果你真要干这一行，必须得换个名字，不能让大家知道教区长的小舅子竟然干这种低贱的工作，太影响我们的名声了。”

医生想了一下，笑着说：“好的，我保证换一个名字，莎拉。不过，如果有人认出我来，那我就没办法了。”

跟莎拉道别后，医生和马修回去找马戏团的老板，他正在门口数钱，这回可以好好说话了。

约翰·杜利特向马戏团老板描述了家里那只罕见的动物，说要和它一起加入马戏团。布鲁斯曼想先看看这动物，叫医生把它带来。可医生说，他去帕杜尔拜镇看它会更好一些的。

布鲁斯曼同意了，医生告诉他具体的地址后就准备回家了。医生和马修为目前所取得的进展感到非常开心。

“如果你进了布鲁斯曼的马戏团，能把我也带去吗？”马修一边啃沙丁鱼三明治，一边问道，“医生，我也可以派上用场的，我能照看大篷车、喂食和打扫卫生什么的。”

“当然欢迎你啦，马修！”医生说，“可是你自己的生意怎么办呢？”

“噢，你知道的，”马修又啃了口三明治说，“这生意不赚钱，而且很没有意思，枯燥乏味，缺少……呃……”他挥舞起手中的三明治说，“没有冒险的感觉。我从生下来就热爱冒险。马戏团，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可是你太太怎么办呢？”医生问。

“西奥多西娅？噢，她也热爱冒险，她会一起来的。她可以缝缝补补，做点零碎的事儿。你怎么想的呢？”

医生和马修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医生低头看着路说，“我只想着莎拉。”

“噢，她的丈夫，丹格尔牧师？一个多么奇怪的人。”马修说。

“是丁格尔，”医生纠正道，“唉，这世界真滑稽，他娶了莎拉也算是冒险了。可怜的莎拉，可怜的老丁格尔，哦！”

深夜，克利姆布莱顿集市收摊后，马戏团老板来到了帕杜尔拜镇医生的家里。

借着灯笼的光，他看到了正在草地上吃草的“推推拉拉”，回到书房，他问医生：“你打算要价多少？”

“噢，不不，我是不会卖它的。”医生说。

“得了吧，你不是搞马戏的，你不需要它，”老板说，“我出二十英镑，卖给我吧。”

“不行！”医生说。

“三十英镑？”布鲁斯曼说。

医生还是不答应。

“四十英镑……五十英镑……”老板不断加价，听得卖猫食的目瞪口呆。

“没用的，我是不会卖的，”医生说，“要么把我和这动物一起收进马戏团，要么就让它留在这儿。我说过保证它受到良好的照顾。”

“这话怎么讲？”老板问道，“它不是属于你的吗？你向谁保证？”

“它是来帮我的，它属于它自己，”医生说，“我向它——‘推推拉拉’——保证过。”

“你简直是疯了！”老板叫道。马修正准备告诉布鲁斯曼，医生能同动物讲话，可是医生做手势制止了他。

“只有两个选择，”医生说，“要么把我和它一同收下，要么一个都没有。”

布鲁斯曼不答应，拿起帽子就要走。他本以为医生会改变主意，可是走后不到十分钟，他又回来了，说可以再商量下。

最后的结果是，布鲁斯曼答应了医生的所有要求。向“推推拉拉”以及其他人和动物提供一辆新的大篷车，除了巡回演出时是马戏团的一部分，其他时候完全自由独立。所得收入由医生和布鲁斯曼平分。“推推拉拉”想休息的时候就休息，想吃什么马戏团就供应什么。

一切谈妥，布鲁斯曼打算离开了，说第二天就把新的大篷车送到。

“对了，”他向医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医生正打算说，突然想起莎拉的话。

“叫我约翰·史密斯好了。”他喃喃地说。

“好的，史密斯先生，请告诉你的人马，”老板说，“明天上午十一点前准备好。明天见！”

“明天见。”医生说。

门刚一关上，一直躲在屋里各个角落偷听的嘎嘎、卡普卡普、吉格、吐吐和小白鼠全都跑了出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噢耶！”卡普卡普欢呼着，“马戏团万岁！”

“看不出来呀，医生，”马修说道，“你做买卖还挺在行的！逼得布鲁斯曼一直在让步。我敢打赌，他能从我们身上赚到一大笔钱。”

“噢，可怜的家，”嘎嘎叹了口气，掸掉帽架上的灰尘，“才几天呐，就又要离开了。”

“哈哈！马戏团万岁！”卡普卡普兴奋极了，用后腿站起来，把医生的高帽子顶在鼻子上，做出杂耍的样子，“我简直等不及明天的到来！”

卡普卡普把医生的高帽子顶在鼻子上。

第四章

医生被认出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就被嘎嘎叫起来。它告诉大家，必须在七点之前吃完早饭，十一点之前把一切准备妥当。

在大篷车到来的几个小时之前，这位管家就把房门关好了，大家只能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可医生例外，因为直到最后时刻，他还在为来自四面八方的动物们看病。

最后，负责打探的吉格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告诉大家：“大篷车来啦！就在路拐弯那儿……大篷车被染成红红黄黄的……”

大家都兴奋地拎着自己的包裹出发了。卡普卡普带了一大捆萝卜，慌忙中绳子断了，萝卜滚得到处都是。

终于看见大篷车了，它被染得五颜六色，像吉卜赛人的一样，有门窗和烟囱。

不过，拉车的马很老了，而且疲惫不堪。医生跟老马谈话时了解到，它叫贝波，已经为马戏团工作三十五年了，它已经对马戏团十分厌倦。医生决定告诉布鲁斯曼，应该让贝波退休了。

下午两点左右，他们到达了克利姆布莱顿集市，伟大的布鲁斯曼本人正站在那儿迎接他们。他看见大篷车里那群奇怪的动物简直惊讶极了，不过有了“推推拉拉”，他就不在乎那些了。

大家只能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

他马上把他们带到上午新搭建起来的舞台旁。这舞台离地面大概三尺，上面铺有木板，还有一顶帆布帐篷。帐篷的入口处有一条帘子，付了钱才能进到帐篷里面。

前面有个牌子写着：

“推推拉拉”！

请入内参观来自非洲的双头奇兽！

入场费：六便士。

医生和宠物们（除了“推推拉拉”）都将住在那辆大篷车里，嘎嘎把它布置得很温馨，像家一样。

布鲁斯曼希望马上就展出“推推拉拉”，但医生说经过一路的颠簸，这只胆小的动物需要先休息一下，而且它需要时间来适应马戏团的热闹生活。

布鲁斯曼很失望，但又不得不听医生的。医生看着“推推拉拉”被安顿妥当后，就在布鲁斯曼老板的带领下参观了马戏团。

这儿有丰富多彩的节目，如射击、猜谜、婆罗洲的“野人”、长着胡子的女人、旋转木马、大力士、玩蛇、珍奇动物等等，现在医生的节目也成了其中之一。每天下午两点和晚上六点半有两场主要的演出，演出地点在马戏场地当中的大棚里。周围还有不少小一些的帐篷和舞台，需要另外付钱参观。

医生和他的朋友们跟着布鲁斯曼来到动物棚参观珍奇动物。实际上，这都是些很脏的、很不快活的动物。医生觉得太难以忍受了，简直想跟布鲁斯曼吵一架。幸好卖猫食的拉住医生，悄悄提醒他：“医生，先等一等吧，如果现在把他惹恼了，我们可能连工作都没了。等他发现你和‘推推拉拉’是多么有价值的时候，就能跟他提条件了。”

医生觉得这话有道理，就忍了下来。不过他悄悄告诉这些动物们，以后或许能帮它们做点儿什么。

不久，一个浑身很脏的人带着一群乡下人进棚参观动物。那人在一个笼子前面指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说：“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来自巴塔戈尼亚森林的、大名鼎鼎的呼里古里，它可以用尾巴倒挂在树上呢！接下来，请看下一个动物。”

医生和卡普卡普走过去看到那只“大名鼎鼎的呼里古里”。

“哎呀，”医生说，“这不就是一只普通的非洲负鼠嘛！”

“大家看，”那人站在下一个笼子前自豪地介绍道，“这是关着的最大的象！”

“这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小的象。”医生嘟囔着。

接下来，布鲁斯曼带着大家穿过这些气味难闻的动物棚，去看法蒂姆公主玩蛇。医生走过时，有些动物认出了他就是伟大的约翰·杜利特，纷纷向他做手势，想跟他说话。

医生和卡普卡普走过去看那只“大名鼎鼎的呼里古里”。

当他们走进玩蛇的帐篷，看到法蒂姆公主正在一个台子上，一边化妆，嘴里一边骂着伦敦土话。椅子旁边有个浅浅的大箱子，里面装满了蛇。马修·麦格朝里面看了一眼，吓得撒腿跑出了帐篷。

“没事儿的，马修，”医生喊道，“别怕，它们都是无害的。”

“哼，无害的？”法蒂姆公主瞪着医生说，“它们都是来自印度的大眼镜王蛇，最毒的蛇！”

“这根本不是眼镜蛇，”医生说，“它们是美洲黑蛇，没有毒的。”他还在一条蛇的下巴上挠了挠痒痒。

“不许碰蛇！”法蒂姆火冒三丈，激动得从凳子上站起来大叫，“否则我掰了你的脑袋！”

这时，布鲁斯曼打断了她的话，向她介绍史密斯先生。

法蒂姆公主上台演出节目。

接下来的谈话被来看玩蛇的观众打断了。布鲁斯曼悄悄地告诉医生：“你就看她玩蛇吧，这可是我这儿最好的节目之一。”

此时，帘子后面传来了敲鼓吹笛子的声音，法蒂姆开始表演了，她从箱子里拿出两条蛇，把它们绕在自己的脖子和手臂上。

“女士们先生们，请稍微靠近些，”她对观众们说，“对对，这样才能看清楚。”

“她说话怎么腔调这么怪异？”卡普卡普悄悄向医生问道。

“估计是想装东方腔调吧。”医生小声说。

“像烤土豆的声音似的，”卡普卡普喃喃地说，“她真是圆滚滚的。”

接着，布鲁斯曼带着他们去其他的小帐篷看节目。

这儿已经有许多观众了，大家都惊讶地屏住呼吸，看着一个大力士举起一个巨大的哑铃。医生大吃一惊，这可是一点儿没掺假呢。医生立刻喜欢上了这位看起来很老实的大力士。

大力士有一个节目是仰卧在台上，双腿向上伸直，举起大哑铃。这个节目的难度很大，需要很好的平衡感和力量，如果哑铃掉下来，大力士一定会受伤的。这个时候，他正在表演这个节目，当他把两腿伸直，观众们正准备欢呼的时候，忽然台上一块板裂了，大哑铃嗖地落到了大力士的胸口上。

人们尖叫了起来。布鲁斯曼跳到台上，使了好大力气才把哑铃从大力士身上拿开。可是，大力士根本无法起来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双眼紧闭，脸色惨白。

“快去请位医生来！”布鲁斯曼对卖猫食的喊道，“他快要不行了。”

这时，约翰·杜利特已经来到了台上，跪在受伤的大力士身边。

“你让开一点儿，我给他检查一下。”他对老板说。

“他伤得太重了，我们得请位医生来。”

“我就是医生，”约翰·杜利特说，“马修，快，去大篷车上把我的黑皮包拿来。”

“你怎么会是医生呢？”布鲁斯曼不解。

“他可是英格兰西南部最有名的医生！”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约翰·杜利特医生。”

第五章

医生泄了气

医生查出大力士的两根肋骨被压断了，不过这位病人的身体很棒，医生说，他会很快痊愈的。大力士躺在自己的大篷车里的床上，医生一天来看他四次，马修一直待在那儿照顾他。

大力士的艺名叫做赫拉克里斯，他对医生非常感激。

那天晚上，医生躺在床上想，自己马戏团生涯的第一天，虽然得罪了玩蛇的法蒂姆，可是得到了大力士这个朋友。

自从他被人认出是帕杜尔拜镇的杜利特医生后，马戏团的人们一有哪儿不舒服就来找他看病。

第二天是“推推拉拉”的第一次展出，它可是一炮走红。人们以前从没有见过这种双头动物，纷纷花钱来参观。一开始，它非常害羞，总是把一个头藏在干草里。这样，人们不相信它有两个头。医生劝了劝它，把另一个头伸出来。“你可以侧着身子不去看人们，只要让他们看到你有两个头就行啦。”

有些人明明看到它有两个头，但非得说其中一个是假的，他们还用棍子去敲它，想知道它身体上有没有哪儿是假的。有一天，有两个傻瓜正准备这样做的时候，“推推拉拉”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它把两个头同时抬起来，狠狠地顶那两个傻瓜的腿。于是，他们终于相信这只动物的全身都是真的了。

等到卖猫食的把照顾赫拉克里斯的工作转交给他的妻子后，医生就让他守卫着“推推拉拉”，不让它受到那些烦人的骚扰。开始的时候，这只可怜的动物简直受不了这种痛苦的生活。但吉格告诉它，它可以为医生挣到很多钱，于是它决定为了医生再苦也要坚持下去。一段日子以后，虽然它对那些愚蠢的人们仍然没有一点好感，不过它渐渐习惯了那些愚蠢的面孔，用它的两个头狠狠地给予他们应得的蔑视。

嘎嘎简直比以前更加忙碌了，它不仅要管理家务，还得盯着医生，一不留神，医生就让孩子们免费进来参观。

每天散场分账的时候，吐吐都在一旁看着，保证医生拿到应得的那份。

虽然“推推拉拉”受到人们的热烈追捧，但医生知道，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挣到足够的钱还债和养活一大家子。对这件事，医生很是无奈，他实在不愿在马戏团待得太久，这儿有许多事都是他看不惯的。他一向痛恨弄虚作假，但是这儿有很多节目都是假的，赌博游戏也是事先安排好的，参与游戏的人们一定会输钱。医生很不想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这里动物们的生存状态也让医生很不快。第一天结束时，人们都散场了，医生到动物棚去跟动物们聊天，动物们纷纷抱怨笼子又小又脏，吃得也不好。

医生听完，十分气愤地找到布鲁斯曼，告诉他应该为动物们改善生活条件。

布鲁斯曼耐心地听完医生的话，哈哈大笑地说：“医生，你开玩笑呢！怎么可能照你说的做，那我只好破产了！给马养老？把呼里古里送回家？雇人每天清理笼子？买专门的食物给动物们？还要每天带它们散步？这简直疯了！我可以答应你用你的方式安排你的节目，但其他的节目必须按我的规矩来办，你不能干涉。我可不能让你的主日学校思想把我搞得破产。这点你要弄清楚！”

医生十分气愤地找到布鲁斯曼谈话。

医生离开布鲁斯曼的大篷车回到自己那儿去。他看到在月光下，卖猫食的躺在车踏板上抽烟，老马贝波在啃着小草。

“医生，你不开心吗？”马修问道，“发生什么了？”

“唉，我刚去找布鲁斯曼谈改善动物生活条件的事了，”医生坐在马修旁边说，“但他什么都不答应，我想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

“医生，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呢，”马修说，“布鲁斯曼根本不知道你能同动物们交谈，他不明白你的价值！你以后可以创办自己的马戏团，一个纯洁善良、独一无二、受全世界人们欢迎的马戏团，但是，你首先得赚到钱。不能这么快就失去信心啊！”

“噢，没用的，马修。我实在不能在这儿眼睁睁地看着动物们遭受不幸而无能为力。”

这时，老马贝波凑了过来。

“你好，贝波，”约翰·杜利特说，“我很抱歉，我得离开马戏团，没办法帮助你了。”

“医生，请你留下来吧，”贝波说，“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这儿的动物们知道你来了，都很高兴呢。你不可能很快地改变这一切，但只要你在这儿，我们就有信心。我们希望有一天，你能够开办自己的马戏团，这将成为全世界最伟大的马戏团。”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马修听不懂他和老马的对话，一直焦急地等待着医生的决定。

最后，医生站了起来，走进了大篷车。

“这么说，”马修问，“你是决定留下来了？”

“是的，我得留下来，”医生说，“晚安，马修。”

到了周末，克利姆布莱顿的集市散场了，马戏团需要转移到另一个城镇去。整个星期天，马戏团里吵吵嚷嚷，忙得不可开交。大棚和小帐篷都被拆下来装好，戏台被拆成好几部分装进大篷车。医生的宠物们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除了嘎嘎忙着收拾整理，其他的动物们都只是到处看看热闹。

接着，马戏团的大篷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一行，就上路了。从这里到下一个城镇有足足五十英里，一天是不可能到达的。晚上，他们在路旁或者合适的空地上露营，搭起火堆取暖和烧水。这是大家最快活的时候。吉格还认识了两个朋友，小丑的狗斯维兹尔和滑稽表演的狗托比。每当队伍停下来，它们就加入到医生的队伍来，经常给大家讲一些奇妙的生活故事。它们很希望医生接管马戏团，或者是创办一个杜利特马戏团。

约翰·杜利特曾经写过一本书叫做《狗的心理学》，书里说：不同的狗具有不同的品性和外形，这跟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品性和外形是一样的，甚至还更多。可是大多数专家都看不起这书，他们认为约翰·杜利特是疯了才会写这么一本书。不过这只能表明，他们完全不懂这个道理。

小丑的狗斯维兹尔和滑稽表演的狗托比的性格简直完全不同。斯维兹尔非常幽默，经常说些俏皮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这一切可能源于它的工作就是帮助小丑逗乐观众，还有就是它信奉的哲学。它经常跟医生和吉格讲，它小的时候，就认为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认真。它总能发现各种幽默，甚至有些幽默还让它吃了苦头。它给了医生一个灵感，为动物们创办一份滑稽画报。后来医生果然在他开办的老鼠俱乐部出版了两种刊物：《地窖生活》和《地下室幽默》，给生活在黑暗中的动物们带来了许多欢乐。

小狗斯维兹尔与托比

而另一只狗托比跟斯维兹尔截然不同。它是一只长不大的白卷毛狗，对一切都非常认真，它认为应得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不过它并不自私。医生解释说，这种性格在大多数小狗身上都有，它们需要一张厚脸皮来弥补个子小的不足。托比第一次来到医生的大篷车时，就跳上医生的床，想要舒舒服服地待着。嘎嘎生气地赶它走，可是它非要赖着不走，它说医生是这个床的主人，他都不在乎。从那以后，每次聚会它都要占据这个位子。由于它的厚脸皮，它总是要求特殊权利，又总能如愿以偿。

不过呢，托比和斯维兹尔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认为约翰·杜利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它们都荣幸能成为他的朋友。

有一天晚上，大篷车照常停在路旁。卡普卡普去了附近的一个老式农场，想看看猪圈里是否有猪。那天晚上很冷，嘎嘎把大篷车里的炉子生上火，水壶正在火堆上放着烧水。托比和斯维兹尔来了，大家围坐着聊天。

“你知道这个消息吗，医生？”托比猛地从床上跳起来问道。

“什么消息？”约翰·杜利特问。

“我们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叫阿什比，那是个大地方。我们去那儿把苏菲接回来。”

“谁是苏菲？”医生问。

“它是一只能在水里玩把戏的海豹，还能用鼻子顶球呢。大概一个月前，你们进马戏团之前它生病了，布鲁斯曼就把它留下了，”斯维兹尔说，“不过现在它好了，养它的人在阿什比将带它回来。它是个很多情的姑娘，它非常好，你肯定会喜欢它的。”

在星期三晚上大概九点的时候，马戏团抵达了阿什比。第二天清晨就要开始演出，所以整个晚上，大家借着灯火的光忙着布置大帐篷和舞台。医生和宠物们打算休息的时候完全无法入睡，到处都是敲打声和喊叫声，人们工作得热火朝天。经过一夜的忙碌，终于在曙光中完成了帆布城的搭建。

医生带着困意从床上爬起来。

医生带着困意从床上爬起来，吃过早饭，他让马修照管场子，他去结识那只海豹苏菲了。

第六章

阿拉斯加来的苏菲

海豹苏菲的节目排在平托兄弟的“空中飞人”表演和马说话表演之后，一天两次。剩下的时间它在大棚外面的小帐篷的水槽里，为花了三便士的观众们表演潜水捉鱼。

这天一大早，医生来到海豹的帐篷，它的管理员正在外面的台阶上吃饭。帐篷里面的地里嵌着一个直径大约十二英尺的水槽，周围是带有栏杆的平台，观众们在那儿观看演出。医生看见了苏菲，这是一只身长五英尺的、十分漂亮的阿拉斯加海豹，皮肤光滑，眼睛水汪汪的，它正闷闷不乐地独自吃着东西。当医生用海豹语言跟它打招呼时，它一下明白了眼前这人是谁了，一下子哭了起来。

“怎么了？”约翰·杜利特赶忙问道。

苏菲没有回答，一个劲儿地哭。

“你的病好了吗？他们说你已经痊愈了。别激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嗯，我的病是好了，”苏菲说，“但肚子不太舒服，你知道的，他们总是给我吃不新鲜的鱼。”

“你为什么哭呢？”医生问。

“我是太高兴了，”苏菲说，“我知道的，世界上唯一能帮助我的就是你了，约翰·杜利特医生。我知道你，通过邮局和《北极月刊》，我了解了你许多事。我给你投过稿，《阿拉斯加摆动式》那篇文章，还刊登在了八月刊上，你还记得吗？是讲水下游泳的。后来《北极月刊》停刊了，我们都觉得很遗憾，你知道吗，这个杂志在我们海豹中非常受欢迎。”

“你为什么哭呢？”医生问。

“你刚才说的，我能帮助你什么呢？”医生问道。

“噢，是这样的，”苏菲又哭了起来，“刚才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帮助我的人，太想不到了，我太激动了……”

“说吧说吧，快告诉我，”医生说，“你遇到什么困难了？”

“事情是这样的，”苏菲说，“当我……”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水桶的砰砰声。

“嘘！管理员来了，”医生悄悄地说，“你先继续玩把戏，我不希望他们知道我能够和动物交谈。”

管理员进来拖地的时候，看到这儿只有一位观众，一个安静的矮胖子。苏菲正在为他表演蹦跳和潜水。管理员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很普通，就继续干活儿了。

管理员拖完地板就走开了。

苏菲接着讲了下去：“我的这位管理员叫希金斯，我生病的时候，我们正在海边的哈特利表演，后来马戏团巡回演出去了，我和他就在那儿停留了两个星期。哈特利有个很小的动物园，那里的人工池塘里有海豹和水獭。我生病的时候，他们一定是认为我需要个伴儿，所以让我和池塘里的其他海豹待在一起。其中有一只老海豹，跟我一样来自白令海峡，它告诉我关于我丈夫的不幸消息。我丈夫一直是海豹们的首领，但自从我被捉以后，它十分伤心，日渐消瘦，后来另一只海豹被推选为首领了，”苏菲一边说一边又哭了起来，“它曾经那么强壮威严，大家都服从它的命令，可是没了我，它整天都魂不守舍。噢，它是那么依赖我，可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它怎么样了，就是感觉很害怕，很害怕！”

“别哭了，苏菲，”医生说，“那你现在想怎么办呢？”

“我想回到它身边，”苏菲张开鳍足说，“它是真正的海豹首领，它需要我。我一直想逃走，但没有找到机会。”

“呣！”医生感叹了一下说，“这儿到白令海峡太远了，你打算怎么去那儿呢？”

“我在陆地上爬得很慢，”苏菲说，“这也是我希望你能帮助我的原因，如果我能从海边逃走，就会很快回到阿拉斯加。”它使劲把尾巴一甩，水槽里几乎一半的水都溅了出来。

“这是个好主意，”医生一边甩掉靴子上的水，一边说，“看得出来，你是个游泳能手。可是从这儿到海边有多远呢？”

“一百英里左右，”苏菲说，“噢，可怜的斯拉新！”

“谁？”医生问。

“我丈夫，它叫斯拉新，”苏菲说，“现在该怎么办呢？噢，怎么办呢？”

“你听我说，苏菲，”医生说，“要把你送回海里，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并不是不可能。我会好好想想办法的。也许有一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给你自由。现在呢，我先请一只鸟儿给你丈夫报信，说你很好，叫它不要伤心，同时也能带回你丈夫的消息。好了，打起精神来吧，有人来看表演啦！”

这时，管理员希金斯带着一位女教师和一群孩子进来了，这个矮胖子面带微笑地走了出去。孩子们被苏菲的表演逗得哈哈大笑，希金斯看见苏菲如此轻松愉快，觉得它肯定痊愈了。

第七章

北方来的信使

那天夜里，医生带着吐吐到苏菲那儿。

“苏菲，”医生在水槽边说，“这只猫头鹰是我的朋友吐吐，它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鸟儿之一。你告诉它你的丈夫在阿拉斯加的什么地方，它会去海边把你的口信告诉将要飞去西北方的海鸥。”

接下来，吐吐坐在栏杆上，听苏菲交待如何找到斯拉新，并且苏菲还口述了一封长信给亲爱的丈夫。听完后，吐吐跟医生说：“我想布里斯托尔的港口应该能找到许多海鸥，我把这口信带到那儿去。”

“好的，吐吐，越快越好。”医生说。

“对了，请把大篷车的窗户开着，我估计凌晨两点就能回来，再见！”说完，吐吐就动身了。

医生回到大篷车后，把他的那本新书《动物游泳技术》的最后加上三个章节，苏菲的话在游泳姿势方面给了他不少启发。

医生全神贯注地写着，直到两三点钟才发现吐吐已经回来，站在他的桌子上了。

“医生，你猜我碰到谁了？”它说得很轻，以免吵到其他动物，“在布里斯托尔港，我看到那只带给你关于斯蒂芬角灯塔出事的警告的海鸥了，虽然好长时间没见，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它。我告诉它我正在找一只送信的海鸥，它一听说是你派来的，就十分乐意地承担起这个任务。它说至少得五天以上才能回来，不过它会尽快的。”

“太棒了，吐吐！”医生说。

“星期五我回布里斯托尔去等它。”吐吐说。

第二天一大早，医生就去告诉苏菲了，它听了非常开心，十分期待海鸥带来的回信。

星期四，也就是吐吐准备去布里斯托尔的前一天，医生和一大堆动物们围坐在一起，听演滑稽戏的狗托比讲故事。刚好讲到最紧张的时候，窗户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医生站起来拉开窗帘，打开了窗户，看见那只送信的海鸥正站在那里。医生把它从窗台上捧到桌子上，大家都围了上来，看着这只累坏了的小鸟儿。

“医生，”海鸥说，“我没有等吐吐来，我想立即告诉你这件事。苏菲的丈夫所属的海豹群现在的情况糟糕透了。自从苏菲被捕，它丈夫失去了领导的地位，海豹群换过好几个首领，但没有谁能像斯拉新那么有能力。海豹群里经常发生争吵和小型的骚乱。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目前海象和海狮正在把它们驱逐出最好的渔场，爱斯基摩人也在捕杀它们。如果没有一个强大智慧的领导，它们很有可能就要完蛋了。斯拉新如今什么事都不管，只是躺在冰面上哭啊哭啊，有好几百只漂亮的海豹小姐想追求它，可它一心只想着苏菲。”

海鸥说完，大家都安静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医生问：“托比，苏菲是属于布鲁斯曼还是希金斯的？”

“属于希金斯，”托比答道，“医生，他的做法跟你一样。他让海豹在大棚里演出，这样在马戏团就有一定的位置了，而海豹在小帐篷里的演出收入就归他自己所有。”

“噢，他跟我可是完全不同，”医生说，“‘推推拉拉’是自愿的，而苏菲完全是被囚禁在这儿的。猎人们在北极肆意捕杀动物的行为简直太可耻了！对了，托比，一只海豹值多少钱？”

“这得看具体情况了，”托比说，“我听苏菲说过，希金斯当时花了二十英镑从猎人手中买下它的，在登台前，它受过玩把戏的训练。”

“吐吐，我们手上有多少钱？”医生问。

吐吐闭上眼睛，开始算了起来。它嘴里一直在念叨着各种收入和花销，最后它说：“还有两英镑，五先令和九便士，全是现金。”

“噢，天呐，只够买苏菲的十分之一，”医生失望地说，“我还能向谁去借钱呢？哦，说不定能向我的病人们借点儿。”

“医生，我可记得更多的情况是病人们向你借钱呢。”嘎嘎说。

“即使有钱，布鲁斯曼也不会让你放苏菲走的，”斯维兹尔说，“希金斯和马戏团签过合同的，至少巡回演出一年。”

“看来只有一条路了，”医生说，“无论如何，苏菲不属于他们，它有回去的自由，我要帮助它逃走。”

睡觉之前，医生叮嘱动物们暂时不要把海鸥带回来的这个坏消息告诉苏菲，这只会徒增它的担心。

之后，医生和马修一直都在商量苏菲出逃的计划，直到第二天清晨。一开始，马修很不赞成这个主意。

“医生，帮助海豹从主人身边逃走，这叫做偷盗啊，”马修说，“如果被发现，会被逮捕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医生说，“如果被逮捕，到了法庭上，我还有个机会为野生动物们说说话。”

“医生，他们才不会听你的呢，”马修说，“如果到了法庭上，希金斯很容易赢的，你知道的——关于财产权什么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法官才不管呢。他会让你付给希金斯二十英镑，否则就得坐牢。”

医生和马修一直都在商量苏菲出逃的计划。

“你听我说，马修，”医生说，“如果你为难的话，就不要参与这件事，我不希望让你陷入麻烦。不过我已经铁了心，即使坐牢，我也要帮助苏菲回到阿拉斯加。坐牢嘛，我以前也坐过。”

“我也是，”卖猫食的说，“哦，你进过加迪夫的牢吗？那是我进过的最破的监牢！”

“没有，我只进过非洲的监牢，它们也糟糕极了，”医生说，“说回来吧，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参与了吧。我知道，这件事违背了法律，如果你认为干这件事让你的良心感到不安，你告诉我，我一点儿也不生气。”

“才不会呢，医生，我当然要帮你！”马修一边说，一边打开窗户，朝外面吐口水，“苏菲是自由的，希金斯没有权利拥有它，付二十英镑买下来，是他自己干的蠢事。我告诉过你，我热爱冒险，哦，对了，我还干过比这更大胆的事儿呢。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关进加迪夫监牢吗？”

“不知道，我想应该是什么小错误吧，”医生说，“现在，我们……”

“才不是什么小错误呢，”马修说，“我……”

“好了，别管那件事了，我们都会犯错误的，”医生赶紧说，“如果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做这件事的话，我们就一起来想办法。我想，我得在布鲁斯曼毫不怀疑的情况下离开马戏团几天，我说我有事情要办。当然，如果我和苏菲同一天晚上失踪，就太蹊跷了。这样吧，我先走，一天或者两天后，苏菲就不见了。”

“哈哈，它也有事情要办，”马修笑着说，“你的意思是，你走后，我把它从水槽里放出来？”

“是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医生说。

“非常乐意。”马修答道。

“太棒了！”医生说，“我得先跟苏菲约好，它离开马戏团后在哪儿跟我碰面，然后……”

“然后，你就真的开始办你的事情啦！”马修笑着说。

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

第二部

医生对花园非常有兴趣，这个荒废的地方让他想起了帕杜尔拜镇自己家里美丽的花园。他不能容忍这儿的荒芜，花坛里长满了杂草。一路走去，他先是把玫瑰花下的一两株野草用手拔掉了，再往里走，野草长得越来越密，完全把薰衣草都遮住了。

“我真受不了，这么好的一块地方就这么荒废了。”医生一边感叹着，一边回到工具棚去取出锄头和篮子来锄草。他在月光中辛勤地劳动着，好像这花园是他的一样，忘记了时间和周围的危险。”

第一章

逃走计划

马戏团里的人们几乎都不知道苏菲的逃走计划，不过这个计划通过吉格、托比和斯维兹尔，在动物中可传开了。计划实施的几天前，这几乎成了动物们聊天的唯一话题。

约翰·杜利特去跟布鲁斯曼请了几天假，说自己有事要办。他回来时，发现动物们都聚在大篷车里谈论着这事。

“医生，”马修坐在车踏板上问道，“请好假了吗？”

“我告诉他了，没问题，”医生回答，“我今晚就走。唉，不过这偷偷摸摸的真让我有些负罪感，我多希望能正大光明地完成这件事。”

“这件事是正确的，会成功的，我才没有负罪感呢。”马修说。

“对了，医生，”吉格说，“马戏团里的其他动物都对这个计划很感兴趣，它们希望能帮上忙。苏菲什么时候走呢？”

“后天，一散场马修就去打开那个帐篷的门，”医生说，“不过马修，你一定得非常小心，万一被抓住，撬锁可是很严重的罪啊。请你一定要谨慎行事。”

“医生，这件事就包我身上啦，”马修骄傲地说，“对付锁，我可有一套，我不使用暴力，而是劝它自己开。”

斯维兹尔用后腿支撑着身体鞠了一躬。

“只要把苏菲一放出来，你就尽快离开，”医生说，“这样就不会有人抓住你的把柄了。噢，这听上去真像是在实施什么阴谋诡计。”

“我倒觉得很好玩儿呢！”马修说。

“我也觉得呢。”吉格附和道。

“这可是马戏团有史以来最刺激的魔术啦！”斯维兹尔喊道，“女士们，先生们，伟大的魔术师约翰·杜利特将把一只生龙活虎的海豹变得无影无踪。噢噢，太神奇啦，不见啦！”

斯维兹尔用后腿支撑着身体，像模像样地对着炉子后面假想的观众鞠了一躬。

“好了，”医生说，“虽然听起来不那么光明正大，但我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他们没有权利囚禁苏菲来赚钱。”

“医生，你跟苏菲约好见面的地方了吗？”马修问。

“嗯，约好了，”医生说，“一开始就靠你啦，你打开苏菲的门，同时也让后门开着，它一离开马戏团，出了围墙，穿过大路，在那儿会看到一所空房子，我在空房子旁边的黑暗的小道上等着它。噢，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啊，这对它和阿拉斯加的海豹们真是意义非凡呐！”

“在通道见了面，之后怎么办呢？”马修问。

“我没有计划得那么详细，大致想法是，先往布里斯托尔运河那个方向去。一到那儿，应该就没什么危险了。从这儿到大海，这是最短的路了，不过也有大概一百英里。路上我们还得掩人耳目，估计不会很顺利，到时候就随机应变吧。我想，最重要的是先逃出马戏团，之后会顺利很多。”

动物们都很希望跟着医生去冒险，特别是吉格，很想帮上忙。不过医生觉得，把它们都留下来，不容易引起怀疑。

那天晚上，医生和苏菲最后谈了一次话，就离开去办事了。他给马修留下了小部分供日常开销的钱，大部分钱都带在身上。接下来，他乘公共马车先去了旁边的一个小镇。那时候，虽然已经有了火车，不过小镇之间还是没有普及，大家来往都依靠老办法。到了旁边的小镇，他一直住在客店的房间里。过了两天，天黑后，他回到阿什比，从城市的另一头进入，穿过那些陌生的小路，来到跟苏菲约好的地点等着。

现在，所有的动物虽然没有明确分配的任务，但是它们都决定尽力帮点儿忙，之后你们会看到，它们可是帮了大忙的。

动物们都满心激动地等待着预定时间的到来，大概到了十点，马戏团开始散场了，吐吐飞到动物棚的顶上，方便看到周围的一切。动物们都约定好了，一听到规定的信号就开始躁动起来，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好让他们不会注意海豹逃走了。卡普卡普自告奋勇地在布鲁斯曼老板的私人大篷车下站岗。

天黑后，医生来到约好的地点等着。

那天的月亮十分明亮，即使马戏团的灯火都熄灭了，还是能看清周围的东西。医生真想推迟苏菲逃走的时间，不过考虑到阿拉斯加那群海豹的处境，还是决定事不宜迟，今天就实施。

布鲁斯曼像往常一样，锁上围墙上的大门，就回到自己的大篷车上休息去了。一个小时后，马修从“推推拉拉”的帐篷里悄悄出来，穿过空场地，吉格跟在他后面，隔了一段距离。这时候，所有的人都应该睡觉了，马修走到医生指定的那扇门那儿，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他赶紧拉开门栓，轻轻地把门开了一点儿，朝着苏菲的帐篷走去。吉格则留下来看守着那扇门。

还不到一分钟，马戏团看守人就拿着灯笼巡视过来了，他关上那扇门，居然还上了锁。吉格假装在围墙旁边东闻闻西闻闻，等那人一走，它狂奔到苏菲的帐篷里去找马修。

他赶紧拉开门栓，轻轻地把门开了一点儿。

这事可一点都不如想象得那么容易。马修远远地看见希金斯坐在苏菲的那个帐篷的台阶上，看着月亮抽烟。他只好躲在一个帐篷的阴影里等着，看希金斯什么时候去睡觉。

希金斯睡觉的大篷车在布鲁斯曼的大篷车旁边，在场地的另一头。可是，他没有等到希金斯走开，却来了另一个人，就是那位看守人。他走过来，坐在台阶上，跟希金斯聊起天来。

吉格一路走来，闻到马修在帐篷后面，就跑过来拼命地想让他知道，门被锁上了。可是马修完全没有明白它的意思。

马修在那儿待了两个小时，希望台阶上那两个人赶紧离开，他好去把苏菲放出来。而此时，约翰·杜利特在那条约好的小通道里，焦急地看着怀表，不知道是什么事耽误了逃走计划。

最后，马修断定这两个人是不打算去睡觉了，他一边在心里咒骂着，一边溜出来去找妻子西奥多西娅帮忙。

他回到自己的大篷车里，他妻子正借着烛光缝补袜子。

“嘘！西奥多西娅，你听我说。”他从窗户往里叫着。

“噢，马修，你吓死我啦！”这位太太放下手中的活儿，“一切顺利吗？海豹走了没有？”

“没有没有，希金斯和那看守人正坐在台阶上聊天呢。你帮忙把他们引开吧，随便找点儿理由，什么帐篷被吹倒了之类的，只要能把他们支走就行，否则，我估计他们能在那儿坐一个通宵。”

“噢，好的，等我拿条披肩，”西奥多西娅说，“我去请他们来这儿喝点儿可可吧。”

接下来，麦格太太去邀请了希金斯和看守人来大篷车里喝可可，还说马修很快就回来一起聊聊天。

他们一走，马修赶紧跑上台阶，很灵活地打开了门锁。这时候，苏菲已经躺在地上了，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了。它哼哼了几声，对马修表示感谢，接着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十分笨拙地朝着围墙那道门走去。

这时，吉格再一次努力想让马修明白围墙的门已经锁上了。可是马修仍然不明白，他以为是这只小狗太激动了。于是他愉快地回到大篷车去喝可可聊天去了。

苏菲费尽千辛万苦地来到门口，竟然发现门是锁着的。吉格沿着围墙找遍了，都没有发现一个足够大的洞可以让它钻出去。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被站在棚顶上的吐吐看见了。这只猫头鹰飞了下来，落到吉格身边。

“吉格，你得保持冷静，”吐吐悄悄说，“否则一切都完了。首先，得把苏菲藏起来，你看今晚月光如此亮，很容易被发现的。把它藏在帐篷的门帘下之类的地方，直到马修发现这门已经被锁上了。快！”

吐吐飞回了棚顶，吉格赶紧向苏菲跑去，把这个紧急的情况跟它讲了。

“来，到这儿来，”吉格说，“钻到这帐篷边的下面，对对，你躺着别动，直到我来叫你再出来。噢，正好，那边有个灯笼晃来晃去的。”

约翰·杜利特此时在围墙后面那条小道里再次看表，喃喃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它还能不能出来呢？”

马修在大篷车里陪着他们喝可可聊天，过了一会儿，看守人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准备去巡视了。马修为了让苏菲有充足的时间逃走，试图再拖延一会儿时间。

“再聊一会儿，喝杯可可吧！”马修劝道，“这里很安静的，不可能有人闯进来。”

“噢，不了，”看守人说，“我很想留下来，不过布鲁斯曼规定我必须整夜巡逻，如果被他发现我偷懒，可就惨了！”

尽管没有留住看守人，不过希金斯还是留了下来。麦格夫妇跟他聊政治聊天气，他们一直期待着外面会出现报警声，告诉他们苏菲已经成功逃脱了。

看守人巡逻的时候，发现海豹的帐篷开着门，但海豹已经不在了。他没有声张，而是跑回了马修的帐篷。

“不好了，希金斯，”看守人喊道，“你的海豹不见了！”

“不见了？！”希金斯叫了起来。

“怎么可能不见了！”马修说，“这绝对不可能。”

“千真万确，它不见了！”看守人说，“帐篷的门开着，海豹不见了。”

“天呐！怎么可能！”希金斯激动得跳了起来，“我保证我把门关好了！嗯，不过围墙的门都关着，它不可能走远，我们很快就能把它找回来。”

他跑出大篷车，麦格夫妇也跟在后面，装作十分不安的样子。

“我确定那些门都关着，不过还得加倍注意才好。”看守人说。

希金斯和麦格夫妇一起朝着海豹的帐篷跑去。

“咦，真奇怪，门是开着的。”马修说。

“我们先进去看看吧，”希金斯说，“没准儿它藏在水槽底下。”

他们三个人走了进去，借着火柴的光，往黑暗的水里看着。这时，看守人回来了。

“每一扇门都关得好好的，都锁上了。”看守人说。

终于，马修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他趁希金斯和看守人不注意，悄悄地跟妻子说了些什么，希望她能尽可能地把那两个人留在帐篷里。说完，他就溜了出去，朝着围墙那扇门跑去。

西奥多西娅把任务完成得很出色。

希金斯说：“噢，水底下什么也没有，看来苏菲不在，我们出去找找吧。”

正要转身，西奥多西娅喊道：“看呐，那是什么？”

“什么？”希金斯回过头来。

“那下面，好像有什么在动，”西奥多西娅指着水里，“把灯拿过来点儿。”

看守人弯着腰仔细看，希金斯眼睛眯成了条缝。

“什么也没有啊。”看守人说。

“噢！天呐！我快晕倒了，”西奥多西娅喊道，“快，过来，帮我一把，我要掉进去了。”

说着，这个体积庞大的胖女人一下子压在了两个弓着身子的男人背上。哗啦哗啦！希金斯和看守人连同灯一并掉进了水里。

哗啦哗啦！希金斯和看守人掉进了水里。

第二章

马戏团的“动物之夜”

所有动物中，只有小白鼠目击了西奥多西娅存心搞出来的事故，把两个大男人硬挤到水里去了。这事儿过了好几个星期后，它还不时地给大家讲述这两位先生在水里挣扎着透气的情形，逗得大家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可是动物们在马戏团经历过的最热闹的夜晚了。以两个落水人拼命的呼救拉开了序幕，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几乎把阿什比所有人都叫醒了。

布鲁斯曼一听到响动，就从大篷车里冲了出来，结果从台阶下猛地钻出一头猪蹿到他脚下，害他摔了个狗啃屎。而之后，卡普卡普使出浑身解数缠住他，他每走两步就被绊倒。

还有玩蛇的法蒂姆，她跑出来的时候，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拿着槌子，同样还没走两步，就被一只神秘的鸭子飞过头顶扑灭了蜡烛，她只好回去重新点燃蜡烛，可是一出来又遇到同样的事情，嘎嘎就让她一直这么进进出出的。

接着，布鲁斯曼太太慌忙地穿着睡袍跑了出来，遇见了老马贝波，它一向喜欢向人们要糖吃。布鲁斯曼太太想躲过它，可是贝波拦住她，慌乱之中还狠狠地踩了一下她脚上的鸡眼，疼得她哇哇大叫，只好回到床上去，再不敢出来了。

一头猪蹿到他脚下，害他摔了个狗啃屎。

虽然这些动物们想尽办法缠住了一些人，但还是无法拦住所有人。不一会儿，搭帐篷的工人和马戏团的其他人都闻声来到了苏菲的帐篷。

这时候，卖猫食的已经把围墙上的门打开了，可是四下张望却不见苏菲。苏菲到底在哪儿，目前只有吉格和吐吐知道，可是周围有许多人跑来跑去，吉格不敢把苏菲的藏身之处暴露出来。人越聚越多，有几个点着灯笼出来，大家都在大声嚷嚷着，有的人在问，有的人在回答。布鲁斯曼被卡普卡普撞翻了六次，他简直气疯了，像头疯牛一样咆哮着。

最后，希金斯和看守人总算被人们给拉了上来，浑身汽油味儿和鱼腥味儿，他们立马加入到抓捕海豹的队伍中去了。

大家断定，苏菲一定还在附近，没有走远。这确实是对的，它正躲在离自己帐篷三十英尺左右、靠近围墙的门的一个帐篷边下面。

吉格正在想人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离开，它好把苏菲放走。这时，希金斯已经发现了苏菲在土地上留下的踪迹，他大声呼喊人们都过来。人们拿来了十几个灯笼，都沿着苏菲一路留下的痕迹开始追踪。

幸亏有那么多人在这儿走来走去，那些脚印把苏菲留下的痕迹弄得很模糊了，马修还尽力搅混水，不过追踪的人群还是沿着正确的方向不断走去。此时，这只可怜的海豹正心惊肉跳地躲在那只帐篷下面。

等在小通道上的约翰·杜利特听到马戏团里吵吵嚷嚷的声音，他估摸着苏菲应该逃出来了，可是过了好几分钟，仍然不见它的踪影。医生更加担心了。

此时，吉格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看着追踪的人群离苏菲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它简直都快绝望了。

不过，它没有想到的是，数学家吐吐可是胸有成竹，它一直在棚顶上监视这整个马戏团，确定所有的人都离开自己的床铺加入到追捕行动中去了，不会再有什么意外情况，于是它开始了战略行动。

吐吐飞到动物棚墙上的通风口，呜呜地叫着，发出信号。霎那间，整个马戏团充斥了前所未有过的喧闹声，狮子怒吼，负鼠尖叫，牦牛嚎叫，鬣狗咆哮，大象大声喊叫着，把地板跺得震天响。马戏团里的动物们简直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人们在场地另一边不由得惊呆了，竖起耳朵仔细听起来。

“发生什么了？”布鲁斯曼问道。

“这声音像是从动物棚那边传出来的，”一个人回答，“好像是大象挣脱出来了。”

大象大声喊叫着，把地板跺得震天响。

“肯定是苏菲，”另一个人说道，“一定是它溜进了那儿，吓着了大象。”

“噢，天呐，肯定是这样的，”布鲁斯曼喊道，“快，我们快上那儿去！”说着他抓起一盏灯笼就往动物棚跑去。

“快，去动物棚！”人们赶紧跟上，一下子全都跑向了另一头，吉格真是松了一口气。

此时，马修装作系鞋带，留了下来，他看见吉格闪电般地跑向一个帐篷底下。

“苏菲，快跑吧！”吉格喊道，“快，逃出那扇门！”

苏菲又是跳又是扭的，尽力逃离这里，一边有吉格在催着它，一边还有马修打开大门送它离开，最后它终于到了外面的大路上。马修见它过了大路，溜到旧房子旁边的通道里了，就赶紧锁好了大门，用脚抹掉刚才它离开时留下的痕迹。

他叹了口气说：“哎呀，我还跟医生说我做过比帮助海豹逃走更糟糕的事，要是早知道……”

此时，背后响起了敲门的声音，他倒吸一口凉气，颤抖着手打开大门，门外站着一个警察。马修一向对警察没有什么好感，此时他已经吓得呆住了。

“我……我没做什么！”他说。

“里面发生了什么？怎么那么吵？”警察问道，“全镇的人都被你们吵醒了，难道是狮子逃出来了不成？”

马修松了一口气，说：“不是不是，只是一只大象，它的腿被绳子绊住，把帐篷拉倒了。不过现在一切正常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哦，就这样？”警察说，“搞得跟世界末日到了似的。晚安！”

“晚安，警察先生！”这是马修第三次关上大门。他朝着动物棚走去，嘴里还轻轻说了句：“噢，代我问候所有的小警察！”

终于，焦急地等在小通道的约翰·杜利特听到了一个特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像是人们用湿布拍打地面和一袋土豆被拖过地板时的奇怪声音，医生知道，这是苏菲的鳍足的声音。

“苏菲，是你来了吗？”医生小声地问。

“是的。”苏菲一边摇摇晃晃地朝医生走去，一边回答。

“谢天谢地，你可算是来啦！发生什么了？怎么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噢，是那扇门出了问题，”苏菲说，“不过我们还是先出城吧，这儿太危险了。”

“现在还不行，”医生说，“马戏团的吵嚷声已经把所有人都吵醒了，我刚才看见一个警察在通道头上走过，我们现在还不能冒险穿过街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

“我们只能暂时待在这儿。现在走可不是明智的决定。”

“可是，万一他们找到这儿来了呢？我们总不能……”

这时，两个提着灯笼的人在通道头上交谈了几句，又离开了。

“的确，这儿很不安全，”医生小声说，“我们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这个通道的一边是一堵高高的石墙，另一边是高高的砖墙。砖墙里面是一座旧房子的后花园。

“如果我们能进入那座旧房子就好了，”医生嘀咕道，“我们可以在那儿安全地等到城里的骚动平息。你能有什么办法爬过那道墙吗？”

苏菲大概量了一下墙的高度，喃喃地说：“大概八英尺，如果有梯子的话，我想我能过去。我在马戏团受过爬梯训练……”

“嘘！又是警察的牛眼灯……终于过去了，”医生悄悄说，“现在，你在这儿躺平了，等着我回来，也许我能在花园里找到个果园用的梯子。”

医生尽管又矮又胖，可是动作还是很利索的。他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跑起来往墙顶上跳，用手抓住了墙头，把身体往上一送，一条腿跨过墙去，轻轻地跳到里面的一个花坛上。借着月光，他溜进一个工具棚。在里面，他摸到了几个空花盆，还把它们弄响了，接着找到了割草机，草地碾压机，钉齿耙以及一些工具，可就是没找到梯子。这样摸黑，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于是他先关上门，把衣服脱下来挂在满是蜘蛛网的、又破又脏的小窗户上，然后擦亮了一根火柴。果然，墙边有一架果园用的梯子，高度也正好，他立刻吹灭火柴，打开门，扛起梯子走过花园。

他把梯子架在地上，爬上墙头，接着把梯子拉上来，架在墙的另一边，把梯子的脚落在通道上。他悄悄地对着下面黑黑的通道说：“苏菲，现在往上爬吧，你爬到墙头就到我身边来，我把梯子再放到墙的另一边。来吧，不要慌，我抓稳这一头了，你放心。”

苏菲受过训练，平衡能力很好。虽然它一直担心随时可能被人发现，可正是用这些人教会它的本领在这次大逃亡中回敬他们，这让苏菲非常激动。它也知道，要获得自由，要回到丈夫身边，正是靠着自己这一步一步稳妥的举动。

医生把梯子拉上来，翻到墙的另一边。

苏菲一级一级地把笨重的身子向上挪动，幸亏梯子比墙略高一点儿，医生把梯子放得略有倾斜，让它好爬一些。由于苏菲太重了，梯子晃动得十分厉害，医生默默地祈祷着，希望梯子足够结实。快到顶上的时候，情况变得很棘手，梯子太窄了，而苏菲的体积又过于庞大，它只好使劲把自己庞大的身子硬往这个不到十二英尺宽的墙头上顶。到底是受过训练的，苏菲竟然在如此狭小的地方保持了平衡，医生弯下腰拉住它松垮的海豹皮，帮助它上了墙头，又把梯子拉上来，翻到墙的另一边。

苏菲下去的时候，表演了一个绝技，它嗖地一声从梯子顶上一下滑到了梯子脚下。谢天谢地，医生刚把梯子放倒在草地上，就听到通道上传来人声。

“真是太险了！”墙外的脚步声消失后，医生说，“苏菲，我们总算是暂时安全了。没有人能想到你会在这儿。噢，你躺在康乃馨上面了，到这儿来，到小石子地上来吧。现在，我们是去工具棚里呢，还是去屋子里呢？”

“我觉得这儿挺好的呀！”苏菲扭动着到了草丛里。

“不不，万万不可，”医生说，“这周围都是房子，如果我们睡在这儿，天一亮，人们就会从窗户上看见我们。我们去工具棚睡吧，我喜欢那儿的气味，最重要的是，那儿的门是打开的。”

“还不用爬楼梯呢，”苏菲说，“梯子我还能对付，楼梯简直能要了我的命！”说完，它就向工具棚扭去。

借着月光，他们在工具棚里找到了几个旧麻袋和一大堆干草。他们用这些东西搭了两张舒舒服服的床铺。

“噢，自由真是太美好啦！”苏菲伸直了它那庞大的身躯，“医生，你困吗？我简直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你先睡吧，”医生说，“我想先去花园里走走再回来睡觉。”

第三章

荒废的花园

医生对花园非常有兴趣，这个荒废的地方让他想起了帕杜尔拜镇自己家里美丽的花园。约翰·杜利特不能容忍这儿的荒芜，花坛里长满了杂草。一路走去，他先是把玫瑰花下的一两株野草用手拔掉了，再往里走，野草长得越来越密，完全把薰衣草都遮住了。

“我真受不了，这么好的一块地方就这么荒废了。”医生一边感叹着，一边回到工具棚去取出锄头和篮子来锄草。他在月光中辛勤地劳动着，好像这花园是他的一样，忘记了时间和周围的危险。

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们免费使用了这个地方，我想，至少我应该为主人做点儿什么。”

一个星期之后，房子的主人把房子租给了姑妈，这位太太给侄子写了封信，大大地赞赏了他把花园拾掇得如此漂亮。侄子收到信还感觉莫名其妙呢。

锄完野草，他还想用锄草机修剪地上的草坪，突然想起来这样会吵醒周围的居民，就打算回去睡觉了。这时候，医生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他想起紫藤架后面有一棵苹果树，可是走过去才发现树上根本没有苹果。他知道，一旦天亮了，再在花园里走动，就可能被人们发现，所以他打算趁黑夜再去找点儿蔬菜。不过，运气不好，他没能准备好第二天的食物。

第二天清晨，苏菲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噢，我昨晚梦见了熟悉的大海，真是让我胃口大开！医生，现在有什么吃的吗？”

“恐怕没有，”医生说，“不仅没有早饭，连中午饭也没有。天亮着，我出去怕被人认出来。等天黑了，我去商店里给你弄点儿鲑鱼什么的吧。噢，希望他们今天夜里不再到处找你，这样我们就可以往海边去了。”

他俩一整天都忍着饥饿。大概下午一点的时候，苏菲突然跟医生说：“嘘！医生，你听！”

“什么？”医生在工具棚里到处找，看有没有洋葱什么的，“你听见什么了？”

“花园外面，有一只狗在通道里不停地叫。噢，难道是他们派狗来捉我了吗？那可怎么办？医生，你从长凳下面爬出来就能听见。”

医生爬出来，走到门口，传来一阵很谨慎很轻的狗叫声。

“噢，是吉格！”他喃喃道，“它要干什么呢？”

医生四处张望，看准了没有人正在窗户上看这花园时，快步溜到墙边一棵茂盛的梨树后面。

“吉格，”医生叫道，“发生什么了？”

“医生，快让我进去，”吉格小声说，“我跳不过这墙。”

“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你进来，”医生说，“这儿没有门，我担心走到空地上去会被邻居看到。”

“那你赶紧找根绳子，拴个篮子扔过来，我蹲进篮子里，我叫一声，你就把我拉上去吧，”吉格说，“得快点儿，不要被人看到我在通道这儿。”

于是，医生回到工具棚，找到绳子，并且拴了个篮子在上面。再回到那棵树后，抓住绳子一头，把拴有篮子的一头抛出了墙外。

很快就听到吉格的叫声，医生立马动手拉绳子。绳子一靠近墙头，就看见吉格的脑袋了。

“把绳子拉紧，固定到树上，”吉格说，“我要抛给你一些东西，你把上衣兜着，像围裙那样。”

医生照办了。吉格把放在篮子里的东西扔给了医生，有四块火腿三明治、一瓶牛奶、两条鲱鱼、一把剃须刀、一块肥皂、一份报纸。然后它把空篮子扔到草地上。

“医生，现在准备接住我，”吉格说，“好了吗？一，二，三！”

蹭的一下，它刚好落入医生兜着的衣服上。

“天呐，吉格，”医生说，“你简直可以在马戏团表演了。”

“嗯，哪天找个机会试试，”吉格说，“你们待在哪儿呢？地窖里？”

“医生，现在准备接住我。”

“不是，我们在工具棚呢，”医生说，“现在，我们赶紧悄悄地溜进去。”

很快，他们回到工具棚。苏菲大口大口地啃着鲱鱼，医生也狼吞虎咽地啃着三明治。

“吉格，你真是雪中送炭呐！”医生满嘴食物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呢？还正需要吃东西？哎呀，我们可是饿坏了呢。”

吉格回答说：“那天苏菲出去之后，马戏团里一直没有消停，布鲁斯曼带着那些人找了整个通宵，我们看见许多人都在窗户上张望，于是断定全镇的人都被吵醒了。

“吐吐担心坏了，它一直念叨着：‘医生千万不要出来，否则一准儿被捉住。现在他应该躲起来。’

“我们一直都没有睡，担心你和苏菲会被捉回来。可直到早上也没有什么情况，我想，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怀疑这件事和医生你有什么关系。可是马戏团的人们一天到晚都在到处搜寻，吐吐担心得要命，我对它说：‘你等着，我出去一下，很快就能告诉你医生是不是还在阿什比。’

“于是我出去侦察了一番。今天早晨空气很潮湿，对于我搜寻气味相当有利。我在整个城里绕了一圈，可是没有发现你的足迹。你知道的，只要你不是飞着出城，我保准儿能闻出你的气味来。我回去告诉吐吐：‘我保证医生还在阿什比的某个地方，除非他乘热气球飞走的。’

“吐吐说：‘这样最好了。估计他正躲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医生在这件事情上还是蛮聪明的嘛！嗯，现在你的任务是，闻出医生具体在什么地方。他和海豹应该一直都没能吃上东西，肯定饿坏了，我得给他们准备些好吃的。’

“我又跑到城里，到处嗅，终于在公共马车停车的地方发现了你留下的脚印，顺着这脚印我来到了那条黑暗的通道，可是脚印在这儿就停下了，苏菲的也停下了。我愣了两分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接着，一股香烟味儿飘过墙头，我一闻就知道是你的香烟牌子，我断定你一定是在这花园里。不过，你俩也太厉害了，居然跳过了这么高的墙。”

医生一边拿起第二块三明治，一边哈哈大笑起来，苏菲也用鳍手的背抹着胡子，咯咯地笑起来。

“我们可没有跳墙，”医生说，“我们借用了那把梯子。不过，吉格，你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带过来而没有被发现呢？”

苏菲用鳍手的背抹着胡子，咯咯地笑起来。

“噢，这可费劲了，”吉格说，“吐吐和嘎嘎准备好了三明治，我们还从希金斯的鱼桶里捞了两条鲱鱼，送鲜奶的照例把奶送到大篷车上。吐吐说你躲在那儿无聊的时候一定想看报，于是我挑了你平时爱看的《晨报》。小白鼠还提醒道，你一定想刮胡子，我也就把刮胡刀和肥皂带上了。这些东西加起来太重了，我一次根本带不过来。于是我分为两次拿，把第一次带来的东西藏在垃圾桶后，再回去取一次。第一次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位老太太，我为了让那些东西不显眼，就拿报纸把它们包了起来。老太太拦住我说：‘噢，多聪明的狗啊，还能给主人送报纸！’我嗖的一下从她身边溜走了。第二次可就没那么顺利了。路上遇到许多傻狗，它们闻到我给苏菲带的鲱鱼的气味，就成群结队地跟着我。我到处跑，想躲开它们，差点儿连东西都弄丢了。最后我忍无可忍，放下东西，跟它们大打出手……唉，这任务真是不好完成啊！”

“哎呀！”医生吃完三明治，打开装牛奶的瓶子说，“有你们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啦！能想到送剃须刀真体贴，我都胡子拉碴的……呃，可是去哪儿找水呢？”

“看来只好用牛奶了，”吉格说，“呵呵，这件事我们之前就想到了。小心点儿，别都喝光了。”

“这办法不错，”医生放下半瓶牛奶说，“我还没有试过用牛奶刮胡子呢，这对皮肤应该不错。苏菲，你不喝牛奶是吧？嗯，你不喝，这就没什么问题了。”

说完，医生就脱掉领圈，刮起胡子来。

等医生刮完胡子，吉格说：“医生，我得走了。我答应过大伙儿，一定尽快回去告诉它们你的情况。如果你今晚走不了，明天这个时候我再给你带吃的来。城里已经安静多了，不过布鲁斯曼和希金斯还在到处搜寻，你还是得小心才好。你们现在这个地方还不错，如果需要的话，再待个两三天，与其冒险被逮住，还不如晚点儿再走稳当。”

“嗯，好的，”医生说，“我们会小心的。吉格，太谢谢你能来，代我问候大家吧。”

“也请代我问候大家。”苏菲说。

“还要谢谢吐吐和大家帮了大忙！”医生最后还补上一句。

接着，医生和吉格又溜回梨树那儿，医生爬上树枝，把篮子里的吉格扔过墙头，放下绳子让它落在外面的通道上。

之后好几个小时都很平静，虽然时不时听到通道和周围街道上有寻找他们的喊叫声，可是没有什么情况发生。这两个逃亡者度过了一个轻松愉快的下午，医生看报，苏菲躺在床上发呆。

天黑后，医生没办法看报了，就悄声和苏菲商量起接下来的计划。

“你说今晚我们能走掉吗？”苏菲问，“那时候他们应该不会再找我了吧？”

“希望如此，等天黑透了，我就出去打探打探，”医生说，“我知道，你急着想上路，可是还得再忍耐些时候。”

半小时后，医生拿着梯子爬上花园的墙头，仔细听了许久。

“街上还有不少人呢，”医生说，“也不知道是马戏团找你的人呢，还是路上的行人。我们最好还是再等等。”

“唉，难道就永远不能离开这花园了吗？”苏菲叫道，“噢，可怜的斯拉新，我真是太担心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约翰·杜利特再次出去打探情况。他刚要爬上梯子，就听到吉格在墙外悄悄地说话。

“医生，你在里面吗？”

“在呢，有什么事吗？”

“好消息！布鲁斯曼和希金斯乘着大篷车去别的地方了。布鲁斯曼刚到我们的大篷车来过，他叮嘱马修多看顾马戏团的事儿，他有好一阵子不能回来。吐吐说这是个大好的机会，一个小时之内，你们赶紧出城，趁马戏团还在演出，人们都忙着呢。你听到了吗？”

“嗯，我听得很清楚，”医生取出怀表看了看，“谢谢你，吉格，我们一个小时后就离开。布鲁斯曼是朝着哪个方向走的？”

“朝东边儿，朝着克利姆布莱顿那个方向。斯维兹尔跟了他们一段路回来告诉我们的。你们朝西走吧，在这个通道头左转，到了下一个转角处再左转。这条黑暗的街道会把你们带到邓维齐路。那儿房子很少，很快就能到郊外，应该就没什么危险了。对了，我在通道上留了不少三明治，你们走的时候带上。你听见了吗？”

“嗯嗯，听到了。”医生小声回答。

他把这个好消息带回给工具棚里的苏菲。

苏菲一听说今晚就能走，兴奋得用尾巴站起来，高兴地拍着鳍足。

医生刚在梯子上爬到一半，远处传来狗叫声。

“听我说，苏菲，”医生说，“路上我们很有可能会遇到人，那时候，你马上在墙边躺下来，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袋东西，我假装是扛着一袋东西，正坐在路边休息呢。”

“好，没问题，”苏菲说，“医生，我太兴奋了！你看，我的鳍足都在发抖。”

医生看着怀表，离一个小时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和苏菲已经做好准备了，焦急地等着离开。

医生最后看了一眼怀表，小声说：“我想是时候动身了。来，我先上去抓住梯子，咱们像上次那样。”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医生刚在梯子上爬到一半，远处传来低沉而愤怒的狗叫声。

医生不由得皱起眉头停下来，来了许多狗，这大合唱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发生什么了？”苏菲在下面用颤抖的声音问道，“那不是吉格或者我们其他的狗的声音啊。”

“不是，绝对不是，”医生从梯子上爬下来说，“苏菲，出大事了。这是大猎犬的声音，搜寻气味的大猎犬，它们朝着这边儿来了！”

第四章

大猎犬的头头儿

吉格在花园外跟医生碰过头后，就回到大篷车了，它相信之后的一切一定会进行得很顺利的。

吉格正在桌子下面跟吐吐聊天，嘎嘎在清扫家具上的灰尘，这时候，托比忽然冲进来，看起来相当着急。

“吉格，不好啦！”它叫道，“布鲁斯曼和希金斯原来是出去弄了六只大型猎犬回来，这些猎犬是邻村一个人养的。他们用大篷车把猎犬带回来，路过收费桥进城的时候被我发现了。我一路跟着跑啊跑啊，希望能跟里边那些狗说两句。可是车轮的声音太大了，它们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这下糟了，它们出马，苏菲一定会被捉到的。”

“真该死！”吉格说，“托比，现在它们到哪儿了？”

“我不知道，”托比说，“我离开的时候，它们正经过市场，我想尽量跑到它们前面来通知你们。”

“好了，你跟我一起来。”吉格说完就跳起来冲进了黑夜里。

“它们一定会从苏菲的帐篷开始闻，”它俩穿过马戏团场地时，吉格对托比说，“或许，我们能在那儿遇到它们。”

到了帐篷那里，并没有见到猎犬。

吉格用鼻子嗅了嗅地面。

“慢了一步！”吉格小声说，“它们已经到过这儿了。现在肯定已经开始追踪了。你听，它们在那边叫。我们赶紧往通道那边跑，也许能赶上。”

吉格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大门，可怜的小托比根本跑不了那么快，只好在后面扇着大耳朵使劲追。

很快，吉格就到了通道口，布鲁斯曼和希金斯都在那儿，还有那些猎犬的主人也在，他们摇晃着灯笼说着话。此时，那六只长着长耳朵、眼睛布满血丝、耷拉着下颌的猎犬正在巷子里跑来跑去，仔细地嗅着各个地方，想找到蛛丝马迹。它们有时还抬起鼻子，张开大嘴，对着月亮发出低沉的吼叫，看起来恐怖极了。周围居民的狗也都叫了起来，回应着它们。

吉格挤进通道，到处嗅来嗅去，假装参与搜寻。它来到最大的那只猎犬旁边，估计它是这群猎犬的头头儿，吉格悄悄对它说：“把你的兄弟们都带走吧。这事是医生干的，约翰·杜利特医生。”

那只大猎犬停了下来，傲慢地打量着吉格。

“你是哪家的杂种狗？”它说，“我们正在奉命抓捕一只海豹。你可别想骗我们，我知道的，约翰·杜利特医生航海去了。”

“他早就回来了，”吉格小声说，“他现在要帮助这只海豹逃离，好让它回到大海里去。他现在就在这堵墙里，距我们不到六英尺。你们这些傻瓜不要坏了事啊！”

“我根本不会相信你的话，”大猎犬说，“我必须完成我的工作。我告诉你，我最后一次听到医生的消息，是说他在非洲旅行。”

“你这个白痴！”吉格简直被气疯了，它咆哮起来，“你这两年一定是在狗窝里睡着了，医生已经回英国一个多月了，我说的是真的！他现在正跟着马戏团巡回演出。”

可是这只大猎犬头头儿真是太刚愎自用了，它在追踪方面受到了极高的赞誉，从未失手，它自己也很是引以为傲。它深信医生就在海外，它可不会让一只来路不明、满嘴胡言的小东西牵着鼻子走。

看着这些猎犬正在闻苏菲爬过的墙，吉格简直快绝望了。苏菲就在附近，它的鱼腥味那么大，这些大猎犬们是不会离开的，而布鲁斯曼和希金斯很快就能猜出海豹就藏在墙内的花园里，然后会进去搜查。

吉格急中生智，它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闻着地面走到通道尽头。吉格仰头叫了起来，加入了热闹的狗叫声中。可它的这些话是对墙后的医生说的。

“医生，这些白痴不信我的话，请你告诉它们，你在这儿——呜——呜——呜——”

紧接着，墙后发出了一个狗叫声，说的是：“我是约翰·杜利特，请你们离开好吗？呜——呜——呜——”

布鲁斯曼和希金斯当然听不出这叫声和其他狗叫声的区别，可是这六只大猎犬一下子就明白了，它们竖起耳朵，一动不动地听着。

“噢，真的是他！”大猎犬头头儿说，“他是伟大的约翰·杜利特。”

“我没骗你们吧！”吉格走近，悄悄对它说，“快，现在赶紧把这些人带到南边去，不停地跑，天亮之前别停下来，把他们带出城。”

这时候，猎犬的主人看到他的金牌猎犬转身跑出了通道，其他几只也跟着跑了出去。

主人很高兴地说：“你看，布鲁斯曼先生，他们有发现了。来，跟着它们，快，快跟着它们！”

三个人迅速地跟了上去，吉格也跟了上去，拼命地叫着，让猎犬们朝着它指的方向跑。

猎犬们汪汪地叫着，带着布鲁斯曼和希金斯朝南跑去。

“它们朝南边去了，”狗主人喊道，“来吧，布鲁斯曼先生。它们都是些有经验的猎犬，闻到气味，保准儿没错，这次一定把你的海豹给追回来。跟上吧，别离它们太远了。”

转眼间，刚才还十分喧闹的通道此时已经安静下来。

这时候，可怜的苏菲正在草地上十分伤心地哭着，医生在一旁尽力安慰着它。突然，有一只猫头鹰落在了花园的墙头上。

“医生！医生！”

“吐吐，什么事？”

“现在可是个好机会！人们都加入到南边的追捕队伍中去了。快，把梯子搭上来。”

在这几分钟里，猎犬们汪汪地叫着，带着布鲁斯曼和希金斯朝南跑去，穿过山峰峡谷，进行着一场长途越野。而医生带着苏菲已经沿着邓维齐路离开了阿什比，朝着西边大海的方向出发。

医生和苏菲在矮树林中休息。

医生和苏菲到达阿什比郊外，这儿没有房屋了，展现在眼前的是宽阔的田野，他们松了口气。医生之前猜测希金斯已经向警察局报案了，这样一来，他们在街上一定会遇到参与搜寻的警察的。

这时候，他们正沿着灌木树篱笆间的公路走啊走啊，苏菲走得很慢，呼吸沉重，医生估计它已经累坏了，可是他们不能在公路上停下来。

医生看到公路左边的耕地上有一片矮树林比较冷清，于是决定在那儿先休息一下。医生在篱笆间找到个洞，让苏菲钻了过去，接着他们沿着一条小沟来到了矮树林。这儿确实是个好的藏身之处，几乎不会有人到这儿来，除非是迷了路的人或者是玩耍的小孩子。

当苏菲在浓密的荆棘丛中趴下来喘气时，医生说：“好了，到现在为止，还算是顺利。”

“噢！我可是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苏菲说，“医生，你知道的，我们海豹可不适合走路。现在我们走多远了？”

“大概一英里半吧，我估计。”

“天呐！才走了这么点儿，这儿到大海可得一百多英里啊！医生，我说说我的想法吧，我们现在去找一条河，不管怎么说，河总归是要流入大海的，我在水里游得可快了！如今再这样在路上走，我的肚子都快磨穿了。”

“这个办法不错，苏菲，可是我们到哪儿去寻找一条河呢？要是在帕杜尔拜镇，我马上就可以带你去河边，可是我对这一带的地理状况一点儿都不熟悉。早知道，我应该带张地图在身上的。现在我们又不能到处去找人打听，虽然我们离开几英里了，可还是得小心点儿才好。”

“为什么不找动物问问呢？”苏菲说。

“好主意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医生拍拍脑袋说，“那么，我们应该去向什么动物打听呢？”

“我觉得应该找水生动物。”

“嗯，不错，我们可以问问水獭。在英国，它们可算是你们最近的亲戚了。它们在淡水里生活和觅食，就像你们在咸水里一样。现在，你好好在这儿休息休息，我去找只水獭打听打听。”

凌晨一点左右，医生回到了矮树林，他进来的声音把熟睡的苏菲惊醒了。

跟医生一块儿回来的是一只很稀罕的动物，它在高高的蕨丛上使劲蹦跶，想要仔细看看苏菲，它好像有点儿害怕苏菲，但是又相当好奇。

“医生，你不是说它特别大吗？”它小声说，“它是我的亲戚？”

“嗯，从某方面来说，是的。不过严格说来，它属于鳍足亚目动物，而你们属于鼬科动物。”

“噢，还好是这样，你看它笨手笨脚的样子，还没有后腿，只有那粗粗短短的东西。医生，你保证它不会咬我吧？”

医生告诉水獭苏菲绝对不会伤害它，于是水獭凑过来，愉快地跟苏菲聊了起来。

“我刚才跟你说过了，”医生说，“我们急着要沿最安静的路到大海去，苏菲希望能找到一条河。”

“这主意是不错，可是这一带没有什么适合的河，肯定没有一条可以通往大海的河，”水獭说，“我之所以留在这儿，是因为这附近没有猎犬来捕捉水獭，我平时住在池塘里，靠捉鱼为生。”

“那你有什么好建议吗？”医生问。

“这个嘛，我实在不知道，”水獭说，“我从生下来就没怎么去过别的地方，我妈妈说，这是英国仅存的、能让水獭安全生活的地方。所以我一直都待在这儿。”

“那你能给我们找点儿鱼来吗？”苏菲说，“我已经饿坏了。”

“嗯，这个好办，”水獭说，“鲤鱼，你吃吗？”

“我现在只要是鱼就吃。”苏菲说。

“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到池塘去。”说完，水獭就转身离开了矮树林。

不一会儿，它就叼着一条棕色的大鲤鱼回来了。苏菲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

“医生，你可以去问问野鸭什么的，”水獭说，“它们一向都是沿着水路飞来飞去，到大海去寻找食物，它们一般都走最安静的小河，不会碰到人的。你不妨问问它们。”

“嗯，不错，可是我应该去哪儿找它们呢？”医生说。

“它们一般都是晚上飞，你到山冈上等着，一听到它们飞过的声音，就叫它们下来吧。”

接着，医生把苏菲和水獭留在矮树林里，让它们两个亲戚在这儿聊会儿天，他一个人走上了山冈，找到一块地方。过了大概一两分钟，远处传来野鸭的叫声，叫声很轻，野鸭在那边飞。很快，医生看到头顶上有一些V形的小黑点朝海边的方向飞去。

医生用两只手做成喇叭的样子围在嘴边，朝着天空呼叫，那个V形停下来散开了，打着圈儿，很小心地飞了下来。

没过多久，苏菲和水獭停止了谈话，紧张地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接着，医生走了进来，胳肢窝里带着两只蓝绿相间的鸭子。

医生把目前的情况跟鸭子讲了，希望它们能给一些建议。

“离这里最近，并且大得可以让海豹游到海里去的河是基佩特河。可是这儿没有一条小河可以通向基佩特河，你们还得走大概四十英里的路。”

“噢，”医生说，“这真是非常糟糕啊！”

“简直糟糕透了！”苏菲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还要走什么样的路呢？唉，要见到可怜的斯拉新怎么这么难！”

“你们要走的路还很复杂，”鸭子们说，“有山地有平地，有些地方有庄稼，有些地方有灌木丛。”

“噢，天呐！”苏菲叫起来。

“河太远了，”鸭子们说，“你们走大路会比较容易一些。”

“不过，你们知道的，我们不想被人看到，”医生说，“我们走邓维齐路也是为了不被人拦下，这一带的人们大多都知道我们逃走的事。”

“你们不用回到邓维齐路，”鸭子们说，“这样，你们沿着树篱往西边走，就能到达另一条路，是从伊格莱西到格兰切斯特的古罗马大道。那条路上，你们应该不会遇到阿什比的人了。你们沿着这条路朝北，走上四十英里左右，就到斯贝特河了。公路在进格兰切斯特城之前的塔尔伯特桥那里通过这条河。”

“对能走路的人来说，这个不难，”医生说，“可是对苏菲来说就有些麻烦了。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沿着去格兰切斯特的路，一路朝北走，在塔尔伯特桥下河，那条河叫做基佩特河，对吧？”

“嗯，没错，”鸭子们说，“只要到了那条路上，应该就不会走错了。到了那条河，你们最好再向其他水禽打听打听，那条河上有许多地方需要小心。”

鸭子们为医生指路。

“好的，”医生说，“你们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们的帮助。”

接着，鸭子们就飞走了。医生看了看怀表。

“现在是凌晨两点，还有三个小时天就亮了，”医生说，“苏菲，你是想在这儿待到明天晚上呢，还是现在就出发，天亮之前，能走多远是多远。”

“噢，现在就出发吧！”苏菲说。

“嗯，那我们就出发吧。”医生说。

当他们沿着树篱走的时候，水獭还专门给苏菲弄来了新鲜的鱼，让它美餐了一顿，好有力气去走接下来的路。走过了一英里左右，到了田野的尽头，水獭给它们指了树篱上的一个洞，告诉他们外面就是那条路了，最后还祝他们一路顺利。

他们爬出洞，来到公路上，这条公路修得很好，路面又宽又平整。

苏菲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接着，他们往右一转，一路朝北去了。

第五章

从格尔彭教堂来的旅客

大概走了一个小时，苏菲开始抱怨道：“噢，我的天呐！这条路和之前的一样，又硬又粗糙。我们现在走了有多远了啊？”

“大概一英里了吧。”医生答道。

苏菲忍不住眼泪都出来了，哭着说：“老是一英里左右，医生，你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啊？”

“哪里的话！”医生说，“你别想那么多，我们接着走，到了河里情况就会好起来的。”

“唉，还有三十九英里啊，可是我已经没劲儿了。”苏菲说。

医生看看它，确实已经没有力气继续了，只好停了下来。

“来，到这儿来，”医生说，“嗯，现在在这沟里躺一会儿吧，这儿应该不会被发现。”

苏菲照医生说的做，医生也坐了下来，他尽力让苏菲高兴起来，可是照目前这个状态，他们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走到那条河去。

突然，苏菲说：“医生，你听，什么声音？”

医生抬起头来，仔细一听。

“是大篷车，没事儿的，你在这儿待着很安全。”医生说。

这声音越来越近了，不一会儿，在转角的地方出现了灯光。医生看到，这是一辆轿式的马车。车子来到医生旁边时，停了下来，车夫问道：“你是在等公共马车吗？”

“呃……你这个是……公共马车？”医生结结巴巴地问。

“嗯，是的，其中一辆。”车夫回答。

“去哪儿的？”医生问。

“从格尔彭教堂到天使镇，”车夫说，“这是本地马车。你要上来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十分冒险的点子。

“车上的乘客多吗？”医生问道。

“只有两个人，是一对夫妻，他们都睡着了。还有很大地方呢。”

“那两位乘客是本地人吗？”医生轻声问。

“不是，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从格尔彭教堂来的，”车夫不耐烦地说，“你还想问什么，要上车就快点儿，我可没时间跟你磨蹭。”

“你稍等一下，”医生说，“我取一下行李。”

“需要我帮忙吗？”

“噢，不用了，不用了！我能对付，你等着就行。”

医生溜到马车后面，打开车门，里面有一男一女坐在车前头的角落里，正呼呼大睡呢。医生把门开着，然后跑到沟里去把体积庞大的苏菲抱了起来。

“我们坐车走一段，我把你藏到座位下面去，你千万不要发出什么声音，最好也不要有什么动静。”医生小声叮嘱道。

马车的车厢离地面很高，医生朝里面看了一眼，两位乘客仍然睡得很熟。不过医生抱着这个庞然大物上车自然跌跌撞撞的，角落里那女人被惊醒了，抬起头来。医生一看那女人，顿时呆住了。

“约翰！”

原来这个女人正是他姐姐莎拉。她尖叫一声就昏倒在丈夫的怀里了，拉车的马儿一受惊，猛地跑了起来。医生失去了平衡，噌的一下就跌倒在路上，苏菲压在他的膝盖上。

“居然是莎拉！”医生很费劲地站了起来，“这本可以是任何人，可偏偏是莎拉！这真是太巧了！”

“医生，你之前是打算把我塞到座位底下去的吗？”苏菲说，“你也不看看，那儿连只狗都钻不进去啊。”

“我一时冲动了，要不是吵醒了莎拉，你可以少走几英里路呢！唉，真倒霉。不过想想，那人是莎拉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她不会跟别人讲我抱着只海豹。她和她丈夫都因为我干了马戏这一行而感到羞耻，我保证，他们是不会说出去的。苏菲，我觉得坐马车确实是个可行的办法。不过，我们得换种方式来。”医生说。

医生跑到沟里去把苏菲抱了起来。

“你看，现在天空已经开始慢慢变亮了，我们今天是没法再走了。来，我们躲到下面那个林子里去，然后我去村子里弄点儿吃的。”医生说完，他们沿着公路开始走，没多远就看到路边有一片很舒服的林子。他们钻了进去，医生给苏菲找了个地方，让它舒舒服服地躺下来之后，医生就沿路去找吃的了。这时候，附近农场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了。

走了两英里左右，医生看到前面有一个爬满常青藤的小旅店，招牌上写着“三猎人”。自从离开花园之后，他还一直没吃过东西，医生饿极了，赶快点了早饭。不一会儿，一位已经很老的服务员把火腿蛋给他端了过来。

医生吃完饭就点起了烟斗，跟那老头聊了起来。医生通过这老头了解了不少关于格兰切斯特来来往往的马车的情况，比如不同外形的车是干什么的，什么时候经过，哪些车人少……

离开旅店后，医生沿着街道走，发现了一家卖衣服和饰品的店铺。医生指着橱窗里的一件女式斗篷问价格。

“十五先令六便士，先生，”女老板说，“您太太高吗？”

“我太太？呃……这个嘛……呃……反正我需要一件长一些的，还要一顶女式帽子。”医生慌乱地回答。

“她皮肤怎么样？是黑还是白？”女老板又问。

“呃……不算很白，也不黑。”医生回答。

“你看，这顶不错，上面还有红色的罂粟花。”女老板热情地介绍道。

“不不，太花哨了。”医生说。

“听说伦敦现在正流行插着花的帽子呢。这顶呢？”女老板拿出一顶黑色的大号女帽，“这顶看起来比较高雅，我自己也带的这种。”

“你看，这顶不错，上面还有红色的罂粟花。”

“不错，就这顶吧，”医生说，“请再帮我找一条女式用的面纱，要厚厚的那种。”医生说。

“是家族要办丧事吗？”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要厚的那种，旅行用的面纱。”

医生离开的时候，胳肢窝里夹着一大堆东西。接着，他来到杂货铺给苏菲买了鲱鱼干。到了中午，他开始往回走。

“苏菲，你看，我带回来一些食物和衣服，还有许多消息。”医生回来跟苏菲说。

“衣服？要衣服干什么？”苏菲问。

“让你穿上啊，得把你打扮得像位太太一样。”医生说。

“天呐！为什么啊？”苏菲喃喃地说。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坐马车了呀。”医生回答。

“来，把衣服穿上，看看你能变成什么模样。”

“可是，我不能像人那样站着走路啊。”苏菲叫了起来。

“嗯，这个我想到了，可是你可以坐着呀，像位生病的太太一样。你假装腿脚不利索，我扶着你。”

“可是我的脸怎么办呢？看起来可不像人。”

“可以把帽子戴在头上，然后用面纱把脸遮起来，”医生说，“来来，先把这鱼吃了，专门给你买的，吃完了就穿上衣服看看。我打听过了，格兰切斯特的马车大约八点钟经过这儿，我们乘夜班车，因为人会比较少。大概四个小时就能到达塔尔伯特桥，但是在这四个小时里，你得坐着不动，能行吗？”

“我试试吧。”苏菲说。

“夜车的人比较少，如果运气好的话，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你还能躺一会儿。来，把衣服穿上，看看你能变成什么模样。”

医生让苏菲坐在一根木头上，接着把帽子扣在它头上，用面纱遮住它的脸，用斗篷把它的身体包了起来。医生让苏菲像人那样坐好，真让人大吃一惊，简直像模像样的。

“你得小心地把小胡子盖住，”医生叮嘱道，“斗篷很长，可以遮住你的前面，你可以用你的鳍足把它拉拢，这样看上去就像是把双手交叉放在你的膝盖上了。对对，就这样，没有人会怀疑的……小心，别摇晃你的头，不然帽子会掉下来的。等等，我把带子在你下巴底下系好。”

“我简直没办法呼吸了。”苏菲把面纱吹得像个气球似的。

“别，别，不能这样吹，”医生说，“过一会儿你就能习惯了。”

“可是，医生，我是坐在我后脊椎上的，很难保持平衡，如果我滑到地板上了怎么办？”

“马车上的座位比这根木头宽，而且舒服多了。一会儿呢，我把你放在角落里，然后紧紧挨着你，这样就能把你卡住了。如果你觉得自己快滑下来了，就悄悄地告诉我，我就拉你一下。嗯嗯，你现在看上去很好，嗯，很不错。”医生说。

练习了一段时间后，医生觉得苏菲完全能够冒充一位女乘客了。到了晚上，他们就来到路边，等待着公共马车。

第六章

格兰切斯特公共马车

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苏菲说：“医生，你听，是车轮的声音。看呐，路的那头有灯光。”

“不过那不是我们要乘的公共马车，”约翰·杜利特说，“那辆车一盏绿灯一盏白灯，是特温博罗快车。我们要乘的公共马车前面有两盏白灯。你靠后站一点儿，躲到树篱的阴影中去。不要踩到斗篷上，小心别让上面都是泥土。”

特温博罗快车过去没多久，又来了一辆马车。

“噢！”医生说，“就是这辆，这就是我们要乘的公共马车。现在你在路边坐好，不要动，我来跟车夫打招呼，然后我把你扶上。你的帽子戴紧了没有？”

“嗯，戴紧了，不过面纱弄得我很不舒服，鼻子痒死了，千万不要打喷嚏啊。”苏菲回答。

“嗯，但愿不要。”医生说着，想起来海豹打喷嚏时的声音，跟牛叫似的。

接着医生拦停了马车，他看了看，上面有三位乘客——两个男人在最里面，一个老太太坐在靠近后面的车门处，她对面角落的位子是空的。

医生让门开着，跑回去把苏菲抱上了车，在角落的位子上坐了下来。里面那两个男人正兴高采烈地谈论时事政治，没空搭理这个瘸腿的女人和矮胖的男人。可是这位老太太对这位瘸腿的女伴很感兴趣。

马车跑了起来。医生确定苏菲的脚完完全全藏在斗篷下面了，接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报纸，虽然马车里昏暗的灯光并不适合阅读，他还是假装埋头读报。

那位老太太凑过来，用手指叩了叩苏菲的膝盖。她热情地说：“对不起，亲爱的……”

“噢，”医生赶紧抬起头来，“她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她完全不会英语。”

“要去很远的地方？”老太太问。

“阿拉斯加，”医生脱口而出，“呃……那是最后一站，现在我们是要去格兰切斯特。”

那位老太太凑过来，用手指叩了叩苏菲的膝盖。

医生心里祈祷着别人不要管闲事，说完就埋头读报去了。

可是老太太十分好奇，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凑过来，拍了拍医生的膝盖，问道：“我看到你把她抱上车的，真可怜，她是得了风湿病吗？”

“呃，不是的，”医生结结巴巴地解释，“她生下来就这样，腿太短了，不能走路。”

“噢，天呐！”老太太感叹道，“真可怜，真可怜！”

“我快要滑下去了。”苏菲悄悄跟医生说。

医生放下报纸，准备把苏菲抱得高一点儿。那老太太又说：“她穿的海豹皮大衣真漂亮啊！”

苏菲的膝盖从斗篷间露出来了。

“她得保暖呢！”医生赶紧用斗篷把苏菲裹好。

“她是你的女儿吗？”老太太问。

这时，苏菲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吼叫，把全车都震动了。面纱弄得它太不舒服了，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医生立刻站起来，可还没来得及抱住它，它就嗖的一下滑到地板上了。

“这孩子真是太痛苦了，她晕过去了，”老太太说，“等等，我把我的嗅盐瓶子拿出来，这马车里有股太浓烈的鱼腥味儿。”

老太太只顾着去找手提包，医生赶紧把海豹抱回座位上。这时，两个男人也开始对苏菲感兴趣了。

“来，给你，”老太太跟医生说，“把她的面纱掀起来，把这个放到她鼻子下面去。”

“不用了，真是太谢谢你了，”医生赶紧解释说，“她只是太累了，让她舒舒服服在这角落里靠着，我们不说话，她一会儿就能睡着。”

医生终于让那老太太不再管这闲事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马车平静地走着，可是两个男人对这位残疾的女士很是好奇，一直朝苏菲这边看着，还不时交头接耳，这让医生觉得很不舒服。

不一会儿，马车在一个村子停了下来换马。车夫过来告诉他们，马车半个小时之后走，他们可以在旅馆吃晚饭。

两个男人下车时还盯着苏菲和医生看了看，接着老太太也下了车。车上就只剩下约翰·杜利特和苏菲了。

“苏菲，我对那两个男人很不放心，”医生小声说，“我现在去看看他们是不是还要与我们同车继续走，你先在马车上待一会儿。”

医生在旅馆的过道上遇到一位女服务员，就问她如何到餐厅去。她给医生指了指，说道：“请进去坐吧，马上就开始供应晚餐了。”

“谢谢你，”医生说，“对了，请问，你知道刚才从马车上下来那两个男人是谁吗？”

“知道的，”她说，“一位是郡里的警察，另一位是格尔彭教堂市的达特尔先生。”

“哦，谢谢啦。”医生说。

医生在餐厅前的屏风那儿站着犹豫了一下，碰巧听到那两个男人说话。

“我敢肯定，”一个人低声说，“他们是公路抢匪。哼，假扮女人，这种老把戏能骗过我？！我怀疑他就是罗伯特·芬奇，上个月劫持特温博罗快车的恶棍。”

“嗯，我也可以肯定，”另一人说，“那胖子是他的同伙乔·格莱萨姆。接下来我们得计划一下。吃完饭后，我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又回到马车上。他们肯定是想等马车坐满了人，来到偏僻的地方后，就持枪抢劫，然后在警察来到之前逃掉。手枪带了没？”

“带在身上呢。”

医生在屏风那儿站着，碰巧听到那两个男人说话。

“给我一把。这样，当我用手肘撞你的时候，你马上扯掉那人的面纱，用手枪指着他的头，我来对付那个矮胖子。然后我们把马车调头开回来，把他们关进村子里的监狱去。”

医生正听着，女服务员又走了过来，她端着的托盘上盛了许多盆菜。

“请进去坐下吧，先生，”她对医生说，“马上就开始供应晚餐了。”

“不用了，谢谢，我一点儿都不饿，”医生说，“我到外面去透透气。”

医生来到院子时，那里一个人都没有，之前那匹马已经被牵走，新的马还没被套到车上，医生赶紧穿过院子，打开车门。

“快出来，苏菲，”医生小声喊道，“那两个男人以为我们是乔装打扮的公路抢匪，还打算抓我们呢。趁现在没人，我们赶紧走。快！”

医生抱着体积庞大的海豹，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院子，来到公路上。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公路上很安静，只听到旅馆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的声音和马厩里冲刷的声音。

医生放下苏菲，说：“看，这儿是村头，剩下的路不多了。只要到了田野上，我们就没事了。我在前面去找个可以钻过去的地方，你赶紧跟上来。来，把你的斗篷和帽子给我吧，这样你走起来方便很多。”

几分钟后，他们已经在一片安全的草地上休息了。

“哎呀！”苏菲伸直了庞大的身体，感叹道，“脱掉那些斗篷和面纱的感觉真是太清爽了！做太太小姐什么的真是折磨啊。”

“好险，幸好我偷听到那两个男人的谈话了，”医生说，“如果还坐在那个车上的话，肯定会被捉住。”

“那他们还会来追咱们吗？”苏菲问。

“说不好，不过既然他们认为我们是公路抢匪，等他们发现我们逃走了的时候，他们肯定以为我们已经走很远了，不会想到我们就在这儿的。我们在这儿等着马车开走，就不用担心了。”

“不过，就算安全了，”苏菲说，“那情况也不比之前好多少。”

“但我们已经少走了很多路，”医生鼓励它，“不要灰心，我们肯定能行的。”

“现在我们走了多远了呢？”苏菲问。

“还有十八英里，我们就能到达塔尔伯特桥了，”医生说，“现在我们在肖特湖村。”

“可是医生，我实在没办法再走十八英里了啊，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小声点儿！他们也许正在哪儿搜寻我们呢，”医生说，“不要担心，我们能想出办法的，只要一到那条河，一切就会好起来的。不过现在，必须得等到那辆马车过去了才能行动。”

“噢，可怜的斯拉新！我真想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苏菲喃喃地说，“医生，我们还要乘马车吗？”

“我想还是不要了，”医生说，“他们一定会告诉大家留意像你那种模样的女人。”

“希望他们千万不要找到我们，我觉得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并不隐蔽，”苏菲说，“听，有脚步声！”

他们现在待在一个牧场的角落，除了路边的树篱遮蔽他们，右边还有一道树篱是他们现在待的这个牧场和旁边的牧场的分隔线。从这道树篱的后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千万别动，苏菲！”医生小声叮嘱它。

接着，树篱顶上的树枝摇晃了起来，小树枝被折断了。

“我们被发现了，医生！”苏菲很害怕地说。

就在这一分钟内，医生举棋不定，他不知道是该原地不动还是赶紧逃跑。如果有人来找他们，肯定不可能知道他们的精确位置，只要他们不发出任何动静，那人或许就离开去别的地方了。可是，树枝折断的声音越来越响了，只有几英尺的距离了，就好像非要钻到这边的牧场来不可。医生悄悄地跟苏菲说了一声，拔腿就跑，可怜的苏菲跟在他身边紧张地拍打着鳍足跟着。可是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身后的树篱被撞开了。医生十分害怕，如果被当成了公路抢匪，没有警告就被枪毙了，于是他转过头去。天呐，原来后面是一匹年迈的耕地老马。

“苏菲，不用跑了，”医生停下来，累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后面不是人在追，唉，我快被累死了。”

那匹老马看他们停下来，也放慢了脚步向他们走来。它看上去非常衰老瘦弱，走近了，苏菲还惊讶地发现它带着眼镜。

“噢，这位是我帕杜尔拜镇的老朋友了，”医生叫起来，“你怎么不叫我呢，还把我们追得满草地到处跑。我还是以为是警察要开枪呢！”

“咦，我是听到了约翰·杜利特的声音吗？”老马凑近了医生的脸，仔细辨认。

“千真万确！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医生问。

“我最近的视力越来越差，”老马说，“自从你给我配上眼镜之后，我看东西还很清楚，不过后来被卖给了一个农民，就离开帕杜尔拜镇来到这儿。有一天耕地时倒下来把鼻子撞了，起来的时候发现眼镜没法用了，那以后，我简直就像瞎子一样。”

“来，让我看看你的眼镜，”医生说，“或许你的眼镜度数不够了。”

医生摘下老马的眼镜，举起来朝着月亮仔细地检查着。

医生摘下老马的眼镜，举起来朝着月亮仔细地检查着。

“哎呀，你的镜片歪了！怪不得看不清呢，”医生叫道，“我给你配的这幅眼镜度数还是很准确的，不过镜片千万不要弄歪了。不过放心，我马上给你弄好。”

“我之前把眼镜拿给替我钉马掌的铁匠看过，”老马说，“他用锤子敲了敲，反而弄得更加糟糕了。我都离开帕杜尔拜镇了，自然没办法找你帮忙。”

“嗯，这下好了，”医生一边说，一边把眼镜又架在这位老朋友的鼻子上，“我弄紧了些，应该不会再转动了。我想这下你会觉得好多了。”

“噢，太棒了！我现在看得清楚极了！一棵草都看得清清楚楚！”老马说着，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噢，你看上去还是老样子，大鼻子，高帽子，哈哈，你真是帮了我大忙啊！噢，你真是世界上最棒的动物医生！”

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

第三部

医生站在矮树林中，眼见着那些猎人大声叫嚷着骑马跑远了。

“我简直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乐趣，真是幼稚！”他嘀咕着，“都是一群大人了，还大声嚷嚷着，吹着号角，骑着马，在野外横冲直撞地追着可怜的小动物到处跑！真是不可理喻！”

第一章

公路抢匪的替身

“你主人怎么样？”医生坐在草地上向老马问道。

“嗯，还不错，”老马说，“他还有两匹年轻的马，用来犁地，我今年好像退休了一样，只干一些零零碎碎的活儿。你知道的，我都三十九岁了，已经很老了。”

“你已经三十九岁了？噢，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呢！”医生说，“对对，我想起来了，我给你配眼镜的时候，你正好三十六岁，我们还在花园里给你举行宴会了呢，你还记得吗？哈哈，那次卡普卡普把桃子吃得太多还闹肚子了呢。”

“当然记得了，噢，那时的日子真美好，真想念亲爱的帕杜尔拜镇！”老马指着动个不停的苏菲问，“这只动物是什么？獾吗？”

“不不，它是只海豹。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吧，它叫苏菲，来自阿拉斯加。它有急事必须回到家乡去，我们帮助它从马戏团里逃出来，现在要送它去大海呢。”

“嘘！”苏菲小声说，“医生你看，那辆公共马车跑过去了。”

“噢，谢天谢地！”看着马车的灯光消失在路的尽头，医生感叹道。

“你知道吗，我们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这儿的，”医生转过头来向老马说，“苏菲走起路来会很辛苦，一路上还得躲着不被人发现。我们乘公共马车来到这儿的，现在又不能再乘了。我们正躲在这儿呢，就被你从树篱后面传来的声音吓得魂儿都没了。对了，我们接下来要去塔尔伯特桥那边的基佩特河。”

“要去塔尔伯特桥？这很容易嘛！”老马说，“你看，地平线那儿有个谷仓，那里有一辆旧的大车，虽然没有马具，但是有许多绳子。你可以把我拴在车辕中，然后把这只海豹放在车上。来，现在我们去吧。”

“可是，你擅自拉走农民的大车，会不会有麻烦？”医生问。

“没关系的，我不会让他知道的，”老马胸有成竹地笑着说，“我们出去的时候让门虚掩着，一会儿我回来就原封不动地把车放回去。”

医生按照老马说的方式拴好了绳子。

“可是你能自己卸下马具吗？”

“没问题的，只要你按照我说的方法拴绳子，我就可以用牙解开它们。我只能送你们走一段路，不过，我有个朋友在前方九英里左右的红冈农场，它跟我一样，习惯夜里出来吃草。到时候可以让它送你们走剩下的路程，它很容易就能在人们起床之前回到原处的。”

“你真是太厉害了，帮了我们大忙，”医生说，“那我们现在就赶紧出发吧。”

他们来到谷仓，拉出了那辆旧的大车。医生利用绳子和一些工具做成一套像马具似的工具，完全按照老马说的方式拴好了绳子。

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我带着这顶高帽子赶车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呢？噢，那边有个稻草人，我借用一下它的帽子好了。”

不一会儿，医生就扛着稻草人回来了。

“把稻草人整个都带上吧，我回来的时候需要一个假的车夫，”老马跟医生说，“如果人们看见车上没有车夫，会以为我迷路了，把我拦下来的。”

“嗯，好的。”医生说。

不一会儿，医生就扛着稻草人回来了，并且把门虚掩着方便老马回来的时候推开。他把稻草人扔在车上，自己也上了车。他摘下稻草人的帽子给自己戴上，然后坐到车夫的位子，拉起缰绳，对他的老朋友叫了声：“走嘞！”于是，他们就出发啦！

“苏菲，你得准备好随时穿上斗篷带上帽子，说不定有人会要求搭车，”医生说，“如果不得不让人家搭车的话，你还是得假扮成一位女士。”

“噢，我简直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假扮成太太或小姐更难受的事儿了，”苏菲不情愿地说，“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会照做的。”

剩下的路程还算顺利，没有遇到什么人请求搭车。不过他们还是遇到一个紧张的时刻，一位绅士骑着马经过，还带着手枪，问他们有没有看到过一个男人和一个戴面纱的女人。

那时候，医生坐在苏菲身上，从大车边上探出身子，尽量装得像个乡下人一样。他说：“在几英里路之前我看到过两个人，他们跑到田野里去了，不过这会儿应该已经跑远了吧。”

“噢，那准是他们，芬奇和格莱萨姆，”那人说，“那两个公路抢匪在肖特湖村乘过一段路的马车，不过我们下手迟了点儿，让他们给溜掉了。哼，我早晚能逮住他们的！晚安！”

说完他一路向前飞奔而去。

“看来及时离开肖特村是个明智的选择，”老马说，“他们肯定会发动那一带的人都帮忙抓捕你们。”

“这倒不是件坏事，”医生说，“不过希望你回农场的时候不要遇到麻烦。”

“哼，我早晚能逮住他们的！”

“我想应该不会的，即使被他们看到，也肯定猜不出我怎么会被拴到大车上，”老马说，“不必为我担心了，我会随机应变的。”

走了一会儿之后，老马停了下来。

“你们看，右边就是红冈农场了，”老马说，“你们稍等一下，我把乔叫出来。”

老马走到路边的树篱，轻声地嘶鸣，很快就有了回应，它的朋友——一匹年轻的马儿——奔跑过来，从荆棘上探出头来。

“这是约翰·杜利特医生，他要赶到塔尔伯特桥去。我把他送到这儿了，”老马小声说，“接下来你能送他一段吗？”

“没问题！”那匹年轻的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得在我的主人起床之前把这辆大车拉回去，”老马说，“你这儿能找到一辆车吗？”

“可以的，院子里有一辆双轮的轻便马车，比大车跑得还快呢。医生，你到这边来吧，我告诉你它在哪儿。”年轻的马轻声说。

趁天还黑着，他们迅速地换了车。苏菲从一辆农场的旧马车换到了一辆漂亮的轻便马车上。老马和医生道别后，就拉着那辆由稻草人驾驶的车往回走了。这时，医生和苏菲在另一辆马车上朝着基佩特河飞奔而去。

老马回到农场后，发现人们都激动地拿着灯笼在田野上乱跑。稻草人不在了，旧马车不在了，老马也不在了。老马一到院子门口就被一群人围了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着、讨论着。老马的主人认为，肯定是公路抢匪把它偷走了的，一点儿也没怪它出去跑了一趟。

这个时候，约翰·杜利特和苏菲坐在轻便马车上，朝着塔尔伯特桥一路飞奔，虽然带枪的那位郡警察助手一路骑马在后面追，可是距离已经太远了。

到了河边，医生从马车上把苏菲抱下来，扔到河里去了。苏菲在河里十分兴奋，又蹦又跳，还捉鱼吃。约翰·杜利特叮嘱红冈农场那匹马从另一条路回农场去，以免遇到抓捕公路抢匪的人。然后，医生从桥上跳到了河岸边，沿着河跟着苏菲跑了起来。

第二章

向大海进发

现在和之前预计的情况一样，整个旅途中最可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如果再遇到什么人的话，苏菲就马上潜到水下面去，而医生则假装在钓鱼，鱼竿是柳树条，鱼线是一根绳子。

不过，从塔尔伯特桥到海岸还有很长的一段路需要走。

基佩特河流过的乡村田野景色怡人。路过这些地方的时候，这两位旅行者要不就等到天黑出发，要不就是遇到河水足够深的时候，苏菲就潜在水下游，医生自己在陆地上走，一段路之后再会合。

这一段路对苏菲来说很轻松，可对医生来说就有些漫长和辛苦了。他钻过了上百道的树篱，爬过许多墙，穿过许多泥潭，苏菲只好不断地放慢速度，等待着医生。

“医生，我觉得你没必要再陪着我走后面的路了，”第二天中午，医生在岸上休息的时候，苏菲对他说，“接下来的路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我可以自己游了。”

“我并不这么认为，到达大海之前，还不能确定中途会遇到什么困难呢，”医生躺着说，“继续赶路之前，我们最好先找只水禽打听一下。”

这时，不远处的河上有一对漂亮的麻弁鸟正在觅食。医生把它们叫了过来。

“你们知道从这条河到大海还有多远吗？”医生问。

“如果算上所有河湾的话，”它们回答，“六十英里左右吧。”

“天呐！我们才走了一半的路，”医生说，“我们还会遇见一些什么样的地方呢？这只海豹要去大海，可是路上无论如何不能被人看见。”

“接下来的十英里路比较顺利，”它们说，“不过之后有几个地方就有些危险了。第一个是霍布的磨坊，那儿会被一个很大的坝和一个水车拦住，它得在那儿上岸，到下游再回到河里去。”

“嗯，这个应该能对付，”医生说，“那第二个麻烦呢？”

“接下来会到达一个小镇，那儿的河岸上有工厂，有一些管子会把河水吸进去来驱动机器，如果海豹进入水管的话，就会被吸到机器里去了。”

“哦，看来我们得趁天黑时，在陆地上绕过这个小镇。”医生说。

“走北边，”它们提醒道，“另一边有一大片的工人住宅。”

“接下来就可以很顺利地走到距离大海很近的地方。不过这时候，你们会遇到一个港口城镇。那儿房屋和桥最密集的地方有许多小瀑布和激流，海豹不可能游得过去。所以，你们在远处看到那港口的时候，最好再次离开河流，从北边偏僻的地方到岸边。其实不用走得太远，但必须爬过一片陡坡。如果顺利过了这一关，就一帆风顺了，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太感谢你们了，”医生说，“这对我们很有帮助。嗯，现在我们得接着赶路了。”

麻弁鸟们预祝医生和苏菲一路平安，道别后它们就觅食去了。接下来，还是医生在岸上走，苏菲在水里游。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霍布的磨坊。医生在四周打探了一番，没有什么人，这时苏菲就上岸走过草地，从另一头的水车底下重新回到河里去。等到月亮升起，他们借着月光继续赶路了。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霍布的磨坊。

来到了那个有工厂的城镇，医生叮嘱苏菲一旦有人经过就潜到水下去，之后他就独自去镇里打探情况，顺便弄些吃的。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许多店铺都打烊了，不过医生还是在一家旅馆里买到了三明治和水果。此时，医生手头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不过他一向是个不为钱伤脑筋的人，所以也没怎么烦恼。他用最后两便士把脚上那双全是泥的靴子擦得干干净净。接下来，他试图寻找一条可以让苏菲在陆地上绕过这个城镇的路。

虽然这路看起来会很长，不过医生发现了一种特别的走法，穿过一连串的池塘和湿地就能到达一条小溪，这条小溪可以在城镇的另一边大概两英里的地方流入基佩特河。

医生回到苏菲身边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们必须赶在天亮前重新回到基佩特河。不过，医生决定在出发前稍微睡一会儿。虽然苏菲急于出发，但它也已经非常累了。他们请求一只把窝筑在河岸上的黑色小水鸡给他们放哨，遇到危险就叫醒他们。于是，医生靠在岸上的一棵柳树上，苏菲在水里，他俩都打了个盹儿。

当那只小水鸡拉着医生的袖子叫醒他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空中了。小水鸡悄悄地说：“有个农民正赶着马穿过草地，快要走过来了，他应该不会注意你，可肯定会注意到苏菲的。你让它潜到水下去吧，它睡得太沉了，我叫不醒它。”

医生赶紧叫醒苏菲，让它潜到水底去，幸好及时，没有被发现。接下来，他们动身向大海走去，经过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傍晚，前面出现了远处港口城镇闪烁着的灯光。沿着基佩特河再走不远，两边都是路，时不时就有马车经过，朝着港口驶去。

医生觉得再这样走肯定会被发现的，于是他们又一次离开了河流，这也是最后一次。

上岸后，他们一路上需要穿过许多公路和农舍，医生给苏菲戴上女式帽子，手里拿着它的斗篷，随时准备披到它的身上。

还有一英里左右的路才能到达远处的高坡顶上，在那儿可以看到悬崖下面的大海。他们在一条可以避开农舍的路上前进着。上坡时，有不少的石墙，虽然这些石墙对医生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苏菲来说简直是受罪了，需要医生帮忙把它托过去。上坡对它来说非常可怕，但它没有抱怨。当他们终于到了一定的高度，一阵阵凉风吹过，苏菲已经累得迈不开步子了。

这时候，距离悬崖边还剩不到一百码的距离。他们突然听到附近的房子里有人在唱歌，医生担心会被发现，于是他决定抱着这只筋疲力尽的海豹走完余下的路。

医生把斗篷披到苏菲身上时，那间房子的门打开了，走出来两个人。医生赶紧抱起苏菲，一路跌跌撞撞向悬崖走去。

“噢！大海！”几码之后，苏菲激动得叫了起来，“终于到了！噢，月光下的大海真是太美了！”

“苏菲，你的苦难结束了！”医生朝前面走着，喘着粗气说，“等你到了阿拉斯加，记得代我向那群海豹问好。”

到了悬崖边上，医生朝下面看去，海水在下面翻滚着。

“再见了，苏菲，祝你好运！”医生已经累得没有什么力气了，他使出最后一点劲把苏菲送到悬崖上，抛入了下面的斯托尔大运河中。

苏菲在狂风中迅速地下落，斗篷和帽子脱离了它在风中慢慢飘下。苏菲入水的一刻，医生看见白色的水花溅了起来，耳边传来哗啦啦的声音。

“谢天谢地，我们终于成功了！”医生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现在终于可以回去告诉马修，苏菲回到了大海，而我也不用进监狱了。”

突然，背后一个大手重重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医生打了个冷战。

“再见了，苏菲，祝你好运！”

第三章

威廉·皮波狄爵士

约翰·杜利特转过身去，一个穿着好像水手装制服的大个子男人抓住了他的衣领。

“你是谁？”约翰·杜利特问。

“海岸警卫队！”这人答道。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你被捕了！”

“为什么？”

“谋杀！”

医生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就看到更多的人从之前注意到的那所房子里走出来，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汤姆，你抓住他了吗？”

“是的，他作案的时候被我当场抓住。”

“受害人是谁？”

“一个女人。当他把那个女人推下悬崖的时候刚好被我抓住。吉姆，快，到站上去把小船划出来，或许还能救那个女人一命。我现在把他送到监狱去，你要是能在下面找到什么，赶紧叫人通知我。”

“那女人肯定是他老婆！你这个谋杀老婆的蓝胡子！”那个女人气愤地盯着医生，“如果他有这种怪癖的话，简直更加可耻了！噢，想想那些可怜的女人们呐！”她朝悬崖下面的海水看了看，打了个哆嗦，“我觉得水面上飘着什么东西，不知道能不能救她。唉，她死了都比嫁给这样一个禽兽好！”

“你这个谋杀老婆的蓝胡子！”

“那不是我老婆！”医生十分生气地吼道。

“那她是谁？”那位海岸警卫队队员问道，“我看到你抱着她，那你说她是谁。”

医生想了一下，决定什么都不说，虽然他最终可能不得不承认扔到海里的是苏菲，不过眼下他最好保持沉默。他现在被逮捕了，万不得已上法庭时他才会说出事情真相。

“她到底是谁？”那人又问了一遍。

医生仍然不说。

“我敢保证，一定是他老婆！你看他那双凶神恶煞的眼睛！”那女人说，“说不定他现在还关着五六个老婆，准备一一杀死！噢，那些可怜的女人！”

“哼！我警告你，”那位海岸警卫队队员说，“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现在，我们到法院大楼去。”

幸好这时候是早晨，医生和那位海岸警卫队队员进城后来到法院大楼时，一个人都没有遇到。在他们走进警察局时，另一位海岸警卫队队员吉姆跑过来，手里拿着苏菲的斗篷和帽子。

“汤姆，我在悬崖下面发现了这些东西，但是没有发现尸体，”他说，“我先把这些东西给你拿过来，或许能用得上。现在杰瑞·巴克尔利还继续在船上搜寻。”

“嗯，这都是重要的证据，让他们继续搜寻。我把罪犯关起来就去你们那儿。”

之后，医生被押进了警察局，他们把他的姓名以及一些情况作了记录，就把他关到一个小石屋子里，给了他小块儿面包和一点儿水。

“哐当”一声，门被关上了。此时，黎明的光线透过那个铁栏杆的小窗户射了进来。医生看了看四周的石墙，感叹了起来：“前段时间才出狱，现在又坐牢了！唉，也不知道马修是不是在这间牢房里待过。”

清晨，阳光照射到墙壁上，医生看到墙壁上有以前的囚犯刻在墙上的字，他走过去仔细辨认，居然有两个字母“M.M.”。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马修·麦格果然也在这儿待过，”他自言自语道，“看起来他还很得意似的。”

医生饿极了，掰开面包，吃了两口。

“嗯，这面包真不错，很新鲜呢！”他说，“我得向他们打听打听，是从哪儿买来的。嗯，床也不错，我得睡会儿了，好长时间没有睡过好觉了。”

他走过去仔细辨认，居然有两个字母“M.M.”。

他脱下衣服叠成枕头，躺下来睡了。

上午十点左右，一位高高的白胡子绅士和警官一起走进了牢房，他们看到这位犯人在床上睡得很舒坦，呼噜打得相当响亮。

“我觉得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凶恶的罪犯嘛，”老绅士小声说，“对吧，警官？”

“威廉爵爷，这只说明这个罪犯根本没有什么悔过的心思，”警官摇着头说，“噢，他刚把他可怜的妻子推下了悬崖，自己竟然能在这儿呼呼大睡。”

“我想单独跟他待一会儿，”老人说，“你一刻钟之后再来吧，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儿。”

“好的，爵爷。”警官答应着，走了出去，关上了牢门。

白胡子绅士走到医生的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他平静的脸，随即推了推他的肩膀。

“喂，杜利特，”他说，“醒醒！”

医生张开眼睛，昏昏沉沉地说：“噢，这是在哪儿啊？哦，我想起来了，这是监狱。”接着，他看了看旁边这位，微笑起来，“天呐！威廉·皮波狄爵士，什么风儿把你给吹到这儿了？”

“这话倒是该我问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噢，我们大概有十五年没见过面了吧。让我想想，上次见面时我们还在为该不该猎取狐狸吵得不可开交。你还记得吗？现在，你放弃这个观点了吗？”

“完全没有，我每个星期打两次猎，”威廉爵士说，“五年前我当了治安法官，平时得忙着处理法院工作和其他一些事情。”

“我觉得你应该停止打猎！”医生说，“你当然有你的理由，可是这对那些狐狸并不公平，它们凭什么就该被猎取呢？狐狸和我们一样享有它们的权利！一大堆人骑着马，带着猎犬，漫山遍野追逐那可怜的动物，几十只狗对付一只狐狸。这简直太荒唐了！”

白胡子老绅士坐在医生床边哈哈大笑。

“你真是一点儿都没有变啊，杜利特！”他说，“有谁见过这种人呢？！他被控谋杀，身陷监牢，我来探望他，他想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和我辩论要不要猎取狐狸。约翰啊约翰，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呢，还在用放大镜观察昆虫什么的，哈哈！听我说，我现在来不是跟你争论狐狸的问题，我说过了，我是治安法官，一个小时之后，你就要接受我的审问了。我现在想听听，关于你谋杀妻子的控告，你打算怎么解释。我刚才在警察局的记录本上看到你的名字，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怎么会有个妻子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我的妻子，根本就不是个人。”医生说。

“噢？那是什么？”

医生低着头，像是小孩子做错了事被抓住一样惶恐。

“是一只马戏团的海豹，一只穿着女人衣服的海豹，”医生说，“它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想要回到阿拉斯加的家乡去，跟同胞们在一起。于是我帮助它逃出了马戏团，为了不被人怀疑，我把它打扮成一个女人的样子，一路上历尽千辛万苦才把它放进了大海。最后我却被那个海岸警卫队队员逮捕了……你在笑什么？”

威廉·皮波狄爵士听的时候一直忍住不笑，这时候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知道吗？他们一直说那是你的妻子，”他笑着说，“我就觉得不对劲儿，果然是这样，你身上好大一股鱼腥味儿。”

“有些时候我不得不抱着它走，”医生插嘴道，“海豹当然会有鱼腥味儿了。”

“你真是一直都长不大啊，”威廉爵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约翰，现在你得告诉我，你们一路上有没有在哪儿被人看到过？虽然能为你免去谋杀妻子的罪名，但偷走海豹的罪行可不是轻易能抹掉的。你是一路被追踪到这儿来的吗？”

“不不，我们离开阿什比后，就没有遇到过马戏团的人了。不过在肖特湖村的时候，被误认为是公路抢匪。不过那以后，就没有遇到什么人了。直到……”

“直到你把‘妻子’推下悬崖，有人看见你被押到这儿来了吗？”威廉爵士问。

“没有，除了那三个警卫队队员和一个女人，估计是某个人的妻子。我被带到这儿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嗯，那就好办了，”威廉爵士说，“你待在这儿，我去把你的控告撤销了，然后你尽快离开这儿。”

“可那些警卫队员怎么办？他们还在搜寻尸体吗？”医生问。

“他们已经停止搜寻了，”威廉爵士说，“他们只找到斗篷和帽子，我们就说你只是向大海里扔了几件衣服。我会跟他们解释清楚，他们不会到处说的。即使消息传出去了，也不会传到马戏团那些人耳朵里。不过，约翰，你得答应我，以后千万不要再带着什么动物从悬崖上抛下去了。如果你老干这事儿，我就没办法帮你了，再说了，你这样人家马戏团怎么做生意啊。我现在去处理事情，你就在这儿待着，他们一释放你，你就赶紧离开，明白了吗？”

“好的，谢谢你！”医生说，“不过，我还有话说。威廉啊，关于猎取狐狸的事……你想想啊，如果你是只狐狸的话……”

“好了，我现在不想跟你争论这件事情，”威廉爵士站起来，“约翰，警官马上回来了。我们这一带的狐狸太多了，必须得减少它们的数量。”

“这儿的牢房条件还不错，威廉，谢谢你来看我。”医生说。

威廉爵士和警官离开之后，约翰·杜利特在小牢房里活动了一会儿，他很想知道他离开之后，那一大家子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开始思考动物们提出的关于改革马戏团的各种意见。半个小时之后，一位警察来到牢门口。

“医生，警官向你致以诚挚的歉意，”他很有礼貌地说，“不过，这倒不是我们部门的错误，要怪就怪那几个愚蠢的海岸警卫队队员。现在，对你的控告已经撤销，你自由了，约翰·杜利特。”

“谢谢你，我这就走，”医生说，“你们这个牢房条件真不错，是我待过的最好的牢房了。告诉警官，不用跟我道歉。这儿通风不错，空气很好，我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嗯，在这儿写作应该不错，很安静，没人打扰。不过我还有很多事儿要做，我走了，再见。”

“门就在过道的尽头，再见，约翰·杜利特先生。”警察说。

在警察局的前门，医生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我身上已经没有钱了，那怎么坐车回阿什比呢？不知道威廉愿不愿意借我点儿。”

于是他往回走，不过警官告诉他今天治安法官会去打猎，明天早晨才回来。

于是他离开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下来。

“我得把剩下的面包带走，”他说，“反正那也算是我的，我一分钱都没有了，留着面包会有用处的。”

于是医生赶紧回到牢房，刚巧这时候有个警察在里面收拾。

“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医生说，“我回来找找我的东西，啊，就在这儿，我的面包！”

医生出去的时候，专门到警官办公室打听了做面包的师傅的名字，然后就带着他那半个面包，昂首阔步地走向自由了。

医生赶紧回到牢房拿回自己的面包。

第四章

狐狸妈妈和三只幼崽

虽然医生口袋里已经没有钱了，但是他一路上却非常轻松快乐，穿过了港口城镇来到了中心的市场。有来自北边的、南边的、东边的三条公路相交在这儿。

医生参观了市政厅这座精美的古建筑，就往东走了，走了一两步就停了下来，他觉得还是不要走之前来的路为好，就打算另找一条路往回走。医生打算从南边的公路绕道回阿什比，这样就不会遇到来时在公共马车和肖特湖村遇过的人了。

这天早晨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一路上还有麻雀们叽叽喳喳，医生带着半个面包一路走来，觉得快乐极了。不一会儿他就离开了城市，来到郊外。中午的时候，到了一个交叉路口，上面有个路牌写着“距离苹果沟十英里”，指向一条十分美丽的乡间小路。

医生心想：嗯，这条路看起来不错，方向也合适，还有苹果沟这名字真好。于是他就沿着这条路去了。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医生希望能找到一条小溪，弄点儿水把干面包冲一下。他注意到右边刚好有个凹下去的地方，长满了大树和灌木丛。

“那儿看起来真不错，我想一定有一条小溪吧。”医生说着，爬过矮树篱，穿过草地走了过去。

中午的时候，医生到了一个交叉路口。

果然，那儿有小溪，还有树荫，真是个十分适合野餐的地方。医生喝了口水，坐到树下的草地上，拿出面包开始享用。身边还有一只椋鸟跳来跳去，医生扔给它一点儿面包屑。它过来的时候，医生见它的一只翅膀看起来有点儿怪，就给它仔细检查了一下，原来是羽毛被焦油给粘在一起了，而且已经干得硬邦邦的。医生帮它弄了一下，就恢复了，这只鸟儿飞走后，医生决定在这地方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会儿。他就依靠着背后的大橡树，听着潺潺的流水声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睡醒了睁开眼，发现身边坐着一只母狐狸和三只小狐狸，它们正在等着他醒来。

“医生，下午好，我叫露克，”母狐狸说，“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很想什么时候可以去帕杜尔拜镇看望你，真是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你。我听一只椋鸟说你在这儿，就急忙赶过来了，生怕错过跟你见面的机会。”

“很高兴见到你呢，”医生坐起来，“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这几个是我的孩子，”它指了指身边的三只胖乎乎的小崽子，“有一只的前爪子好像有点毛病，请你帮忙看看吧。”

“好的，”医生和蔼地说，“来，小朋友，过来吧。”

医生把那只小狐狸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开始检查。狐狸妈妈说：“其他的孩子都跑得很好，可是它一直没法跑快，当被那些狗追的时候，差点害得大家都没命了。医生，你能查出它怎么了吗？”

“是这样的，”医生说，“它是平足，脚掌上的肌肉没有力气，抓不住地面。你得督促它早晚练习，让它只是脚趾这样着地练习，一，二，一，二，一，二……”

医生把那只小狐狸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开始检查。

说着医生站了起来，示范练习的动作，这种动作可以帮助小狐狸加强脚掌的肌肉。

“每天练习二三十次的样子，”医生说，“应该很快就能跑得快多了。”

“太谢谢你了，医生，”狐狸妈妈说，“可是我根本没办法让我的孩子每天有规律地做事，它们太淘气了。蒲公英，你听到医生说的了吧，记得每天坚持练习。我们家可不欢迎一直跑不快的小狐狸，我们一向都是……噢，天呐！听！”

狐狸妈妈立刻住口了，鼻子伸了出来，睁大眼睛，一脸的恐惧，大尾巴都颤抖起来。寂静中，东北方传来的响声让每一只狐狸都惊恐不已。

“号角！猎人的号角！”它声音颤抖地轻轻说，“他们来了！”

医生看着这几只可怜的狐狸，想起了曾经某个傍晚遇到的一只逃跑的老狐狸，在一丛黑刺莓下面，累得快要死掉了。

号角再次响起，狐狸妈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围着小狐狸们疯了似的打转。它伤心地叫了起来：“天呐，我该怎么办？如果单是我自己，或许还能逃过那些狗，可是我怎么想的呢，大白天的把它们带出来了，但我又害怕等到天黑你就离开了。我们一路逆着风走过来，身后一定留下了气味，这简直太傻了！现在该怎么办？”

第三次号角响起，离得更近了，还有猎犬狂吠的声音，三只小狐狸颤抖着蜷缩在妈妈的身体下面。

此时，医生露出了十分坚定果断的神色。他问：“这是群什么犬？”

“可能是哈拉姆地附近的迪彻姆猎犬，也可能是巴克利高地的威尔巴勒犬。不过还是迪彻姆犬的可能性大些，它们是这一带最厉害的猎犬。上个星期我刚被它们追过，当时由于我姐姐正好横穿过我留下的踪迹，它们就去追它了，结果它被捉住了。唉，我千不该万不该在大白天的把孩子们带出来，唉，真是的！”

“别担心，”医生说，“不管是迪彻姆犬还是威尔巴特犬，它们今天休想抓到你和你的孩子。让这几只小东西待在我的衣服口袋里吧，来，小朋友们……至于你嘛，来，钻到我的衣服里，你可以把脚和尾巴伸进我后面的口袋里。这样，我一扣上扣子，就把你们遮住了。你还能呼吸吗？”

“没问题，医生，”狐狸妈妈说，“不过，这没用的，那些猎犬能嗅出我们的味道来。”

“我知道，可是人不能啊，”医生说，“让我来对付那群狗。只要你们别动，不要被人发现就好了。”

医生的衣服包裹着狐狸，胀鼓鼓的。他站在这一片树木茂盛的山谷中，等待着那些凶神恶煞的猎犬到来。

犬吠声、号角声、马蹄声和人叫嚷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很快，医生从树枝的缝隙中窥见一群猎犬出现在山顶上。领头的猎犬停了下来，抬着头仔细闻了一下风中的气味，接着其他猎犬跟着它朝着凹地笔直地冲了下来。那些穿着红色上衣，骑着骏马的人们紧跟着猎犬过来了。

最前面的人是一个白胡子老人，他就是威廉·皮波狄爵士，这群猎犬的主人。在半山坡时，他转过身去，对紧跟着他的那位骑灰色马的人说：“琼斯，它们正在奔向矮树林，别让它们在我们包围矮树林之前冲进去，注意最前面的盖乐韦，别让它惊动了狐狸，让它们从另一边逃走了。”

骑灰色马的人冲到前面去，甩响了长鞭子叫道：“盖乐韦！盖乐韦！过来！”

此时，医生看到领头的猎犬已经很近了，不过听到猎人的命令，它一下子放慢了脚步，停下来汪汪地大叫着，等着其他猎犬跟上。

骑马的人们都翻过山脊冲了下来，有骑着粗壮矮脚马的胖牧师，骑驽马的乡下老爷子，骑着高贵纯种马的太太小姐，都是这附近一带的人们。

“为了这几只小动物竟然这般兴师动众，”医生嘀咕着，“真是幼稚！”

猎犬在人们的指挥下，汪汪地叫着分散开来包围矮树林，人们吵吵嚷嚷，震耳欲聋。

“它们逃不掉啦！哈哈！”胖牧师兴奋地叫着，“猎犬们停在这儿，说明气味到这儿就停下了，等着琼斯放猎犬们进去，我们一准会抓到它们的！”

“哼，想得美！”医生咕哝着，“至少今天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那些猎犬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它们东跑西跑，四处嗅着，只等一声命令就冲进矮树林，夺取战利品。

等命令一下，猎犬们争先恐后地冲进了矮树林。

此时，医生站在空地上，手捂住衣服口袋，四下张望着，不知道猎犬会从哪个方向进来。他还没回过神来，猛地一下就被四只大猎犬扑倒在地，连气都喘不过来。

“快滚开！把猎人们引到别处去，”医生用狗的语言喊道，“这狐狸是我的，你们休想。”

猎犬们听到这话，顿时明白眼前这人是谁了。

“很抱歉，医生，”盖乐韦说，“我们真不知道是你，刚才在后面看不见你。可是我们在外面的时候，你怎么不叫我们呢？”

“怎么叫啊！你们这群笨蛋吵得都翻了天！”医生推开一只正在嗅他口袋的狗，气呼呼地说，“盖乐韦，快把猎犬都带走，别让那些猎人看到你们在我周围。”

“好的，医生，”盖乐韦说，“不过我可闻出来了，你口袋里不止有一只狐狸。”

“有它们一家子，我打算全都留着。”医生说。

“给我们一只行吗？”盖乐韦说，“医生，你知道的，它们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专吃兔子和小鸡。”

“我不会给你们的，”医生说，“它们总得生存啊，可不像你们，有人养着。”

这时威廉·皮波狄爵士过来了。

“杜利特！你怎么在这儿？”他叫起来，“怎么还没有离开？你刚才看见狐狸了吗？猎犬们一直追踪到这儿了。”

“我就是看见了也不会告诉你的，威廉。”医生说，“你知道我的观点。”

“这不可能啊，它们怎么可能把气味跟丢了！”威廉·皮波狄看着那群在树丛间走来走去的猎犬，“奇怪！……噢，我明白了，一定是你身上的鱼腥味儿误导它们了！一定是的！”

这时，猎犬们又找到另一种气味，猎人们发出叫声，朝南奔去了。威廉爵士立刻上马。

“该死的杜利特，”他喊道，“都怪你误导了它们，早知道就不放你出来了。”

矮树丛中的几只猎犬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威廉爵士准备离开。

医生突然想起借钱的事，就跑了出去。“喂，威廉！”他喊道，“你能借我点儿钱吗？我没钱回阿什比了。”

威廉爵士转过身来，勒住了马缰。“好，我借给你，约翰，”他说，“不过你得赶紧离开这儿，不要再误导我的猎犬了。来，给！”

“谢啦！我回去会把钱汇给你的。”医生接过钱，扔进了装着小狐狸的口袋里。

“喂，威廉！你能借我点儿钱吗？”

医生站在矮树林，眼见着那些猎人大声叫嚷着骑马跑远了。

“我简直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乐趣，真是幼稚！”他嘀咕着，“都是一群大人了，还大声嚷嚷着，吹着号角，骑着马，在野外横冲直撞地追着可怜的小动物到处跑！真是不可理喻！”

回到小溪边的隐蔽处，医生把狐狸们都掏出来，放在草地上。

“我之前一直听说你很了不起，医生，现在终于体会到了，”狐狸妈妈说，“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刚才简直吓坏了……住手，蒲公英，不许摇我的尾巴！”

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

第四部

“你的农场里还有一个我的朋友呢，”医生对陶哥尔的主人说，“那匹带眼镜的马，它已经太老了，干不了什么活儿了，它希望能和我今天带来的这匹马一起在农场上养老，你同意吗？”

“当然同意啦，不过，”那农民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呃……这个嘛……”医生看上去有点儿尴尬，“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了，我是个自然科学家。”

第一章

回到马戏团

约翰·杜利特手里有了钱，就打算乘坐公共马车回阿什比去了。

医生顺着苹果沟的一条乡村小路来到了一条大点儿的公路。从村里的铁匠那儿了解到，有条路上有公共马车经过，半小时之后就会有车来。他买了点儿太妃糖就来到公路边等车了。

大概到了下午四点，来了一辆公共马车，医生乘着这辆马车到了个大一点儿的城镇，接着换乘了一辆夜间行驶的公共马车，第二天就到了阿什比附近了。余下大约十英里路，为了安全起见，医生决定步行。他刮完胡子，吃完早饭，就上路了。

走了一段路，他听到远处传来汪汪的叫声，走近了看到吉格、托比和斯维兹尔在一棵树下追着一只大黑猫玩儿。再前面一点，就是一辆大篷车了。

三只狗看到医生，完全顾不得那猫了，激动得奔跑过来。

“医生！事情怎么样？”吉格问道，“苏菲成功逃掉了吗？”

接着，医生花了好长时间回答它们的各种问题，把一路上的冒险经历详详细细地讲给它们听。回到大篷车后，又给一大家子讲了一遍。

三只狗在一棵树下追着一只大黑猫玩儿。

嘎嘎立刻为医生准备了吃的，还让其他动物把床单被子都拿出来晒一晒，好让医生睡个舒服觉。

卖猫食的一听说医生回来了，就赶紧来加入这个聚餐，于是医生讲了第三遍自己的经历。

“这事儿做得真是天衣无缝啊，医生，”马修说，“布鲁斯曼根本没有怀疑过你。”

“现在希金斯怎么样呢？”医生问。

“他现在啊，在阿什比当了一名马厩工人，老老实实地干活儿呗。他走了对马戏团都没什么影响。”

“有什么别的节目来代替苏菲吗？”医生问。

“没有，不过就是少了个节目嘛，”马修说，“但是大力士赫拉克里斯回来了，他那节目像以前一样受欢迎。”

“医生，咱们的节目可是赚了不少钱呢！”吐吐喊道，“你能猜到‘推推拉拉’上星期赚了多少吗？”

“多少？”

“十二英镑九先令六便士！”

“噢，天呐！那可不少呢！”医生叫了起来，“我当医生最赚钱的时候也没这么厉害。看来我们很快就不用干这活儿了。”

“什么？不干这活儿了？医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托比问。

“我们本来就不打算一直干这一行的，”医生说，“你知道，我在帕杜尔拜镇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很多事儿。”

“我本来以为，”托比难过起来，“我们可以和你在一起待很长时间呢。”

“为什么不创办一个杜利特马戏团呢？”斯维兹尔问，“医生，难道你不想尝试一下吗？”

“这主意很棒呢，”吉格插嘴道，“医生，动物们都很期待这个计划，它们甚至都开始研究自己的节目了呢。”

“开个我们自己的剧院吧，医生，”卡普卡普也插嘴道，“你走了这些天，我还写了一个剧本，叫做《烂番茄》，我可以演里面的胖太太，我把台词都背好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帕杜尔拜镇那个家！房子闲置着，花园都快荒芜了，”嘎嘎生气地扫掉桌子上的面包屑，“你们都只想着自己，只图自己开心，有没有为医生考虑过！医生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还有自己想做的事。”

这位鸭子管家发了脾气之后，大家都沉默不语了，托比和斯维兹尔不好意思地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好啦，我觉得嘎嘎的话不错，”医生说，“我认为‘推推拉拉’已经挣到足够的钱去还给水手了，而且还能有剩余……我想，是时候该脱离这儿了。”

“唉，”托比叹了口气，“杜利特马戏团会成为一个顶尖的马戏团的！”

“我觉得我能演好胖太太这个角色，”卡普卡普说，“我觉得自己相当有喜剧天赋。”

“哼！上星期你才说自己最好能去卖蔬菜！”嘎嘎说。

“那又不难，我可以既演喜剧，又卖蔬菜水果，”卡普卡普说，“不可以吗？”

那天晚上，布鲁斯曼的马戏团进入了斯托伯里镇，和之前一样，需要在第二天天亮前做好一切准备工作，搭好帐篷和舞台。

听说医生回来了，布鲁斯曼立刻过来看望他。从他的表现来看，医生断定“有事情出去”这个理由没有引起他的任何怀疑。

清晨，大力士赫拉克里斯也来看望医生了。他一直非常感谢医生在他受伤时对他的照顾，听说这位朋友回来了，他非常高兴。聊了一小会儿，他就得走了，因为第一场演出开始，轮到他上场了，医生送他回到他的场子去。

回来的时候，医生路过玩蛇的法蒂姆的帐篷，闻到一股刺鼻的氯仿味。他担心出了什么事，立刻走了进去，法蒂姆不在里面。味道好像是从蛇箱子里发出来的，他朝着蛇箱子里一看，六条蛇已经被熏得昏过去了。其中有一条还能勉强回答医生的问题，它告诉医生，夏天的时候，为了在表演时容易摆弄，法蒂姆总是用氯仿熏它们，这样弄得它们很不舒服，头疼得要命。

本来医生已经忘掉了许多动物恶劣的生活条件，但这个愚蠢的行为再次激发了医生对马戏团这个行当的强烈不满，他立刻去找布鲁斯曼了。

在一个大帐篷里，医生找到了他，当时法蒂姆也在。医生强烈要求禁止用氯仿熏蛇这种行为，布鲁斯曼只是笑笑，没有搭理他，而法蒂姆还对医生进行了谩骂。

只有一条蛇能勉强回答医生的问题。

医生非常失望，非常难过，他离开了那个帐篷，打算回到自己的大篷车去。医生正在考虑，如果帮助那些美洲黑蛇逃离马戏团，它们该如何在英国这种天气里存活。正巧这个时候，一大群观众涌了进来。他注意到，一大群人围在场地另一头的平台边上。

马修过来了，他们一块儿走向了那个平台。医生看到，平台上有个自称是布朗医生的人正在向观众们吹嘘着自己的灵丹妙药包治百病。

“这人跟布鲁斯曼有什么关系吗？”医生问马修。

“他给布鲁斯曼回扣，很大一部分，”马修说，“据说他会跟着我们一起去三个城镇。你看，他很会做买卖的，对吧？”

的确，布朗医生的生意十分火爆，乡下人听信了他的话，纷纷抢着买药。

“马修，”医生说，“你去帮我买一瓶那种药膏，还有一瓶药片……来，给你钱。”

“嘿嘿，好的，”马修笑着说，“不过你肯定会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用。”

马修照医生的吩咐买来了药膏和药片，医生拿回大篷车后，取出化学试剂检验了一番。

“骗子！完全是胡说八道！我怎么能待在这个谎话连篇的行业，”医生化验完后喊道，“马修，帮我拿一把活动梯子来吧。”

马修出去，在帐篷后面拿了一把活动梯子过来。

“谢谢。”医生说完，十分气愤地扛着梯子就向平台走去。

“医生，你去干啥啊？”马修不解地问，急忙跟上。

“我去给他们做一次医学常识讲座，如果有用的话，他们就不会被骗了，花冤枉钱！”

坐在大篷车门口的吉格听到这话，转过头叫道：“托比，医生现在扛着梯子，要上卖药的平台那儿去。他看起非常气愤，叫上斯维兹尔，我们一起去看看。”

来到人群那儿，约翰·杜利特放下梯子，马修拦出一片空地，以免医生站在梯子上被人们推倒。

这个时候，布朗正举着药膏哇啦哇啦地说：“女士们先生们，我手里这瓶药膏是世界上最神奇的药膏，能治疗坐骨神经痛、头痛、腰痛、风湿、痛风。世界上的名流们都用这种药，包括比利时和波斯王国的皇室成员们……”

这时，一个更强有力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演讲。人们回过头来，在他们背后，一个矮胖子带着顶高帽子，站在活动梯子上说：“女士们先生们，那人根本就是个骗子，他的药膏根本没有什么神奇的东西，就是猪油加香料，药片也是毫无用处。我奉劝大家不要上当受骗。”

一时间，人们安静了下来。布朗正在绞尽脑汁想对策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正是玩蛇的法蒂姆。她用手指着约翰·杜利特大声喊道：“你们不要听他瞎说，他就是个卖艺的，根本不懂医术，把他从梯子上推下来！”

“请大家听我说，虽然我现在是个卖艺的，可这只是暂时的，”医生说，“我可是德拉姆大学毕业的医学学士，我会对自己刚才的话负责的。那个人卖的药根本没有什么用，而且我十分怀疑他的医学知识。我奉劝大家不要相信他。”

人群开始骚动，刚才买了药的几个人要求退钱。布朗拒绝了，打算继续演讲，对医生的话进行回击。

“大家听我说，让他出示自己的医学学位证书，来证明自己的医生资格，”约翰·杜利特站在梯子上大喊，“他根本就是个假医生。”

“我要控告你诽谤！”布朗叫道。

“把他推下来，狠狠地揍他！”法蒂姆喊道。

不过人们根本不听她的指挥。有一个老病人认出医生来了，就是在大力士出事的那段时间认识的。这位老太太在人群中挥舞着她的遮阳伞。

“他是约翰·杜利特医生，在帕杜尔拜镇的时候，他治好了我儿子的百日咳。我以性命担保，他是个真正的医生，是英格兰西南部最好的医生！如果你们连他的话都不信的话，就是十足的傻瓜！”

人群中议论纷纷，七嘴八舌的。大家都挤到平台那儿去，要求退掉刚才买的药。

“把他推下来，狠狠地揍他！”法蒂姆对着大家狂喊。

布朗推开爬上平台要求退钱的两个人，打算继续作他的演讲。

突然，一个瞄得十分准的蔓菁飞过观众头顶，砰的一声打在了布朗的脸上。情况越发混乱了，胡萝卜、土豆、小石块儿，各种东西在空中飞过。

“抓住这个骗子！”群众们纷纷喊道，挥舞着拳头向布朗冲过去。

第二章

卖药风波

约翰·杜利特见大家竟然如此狂暴，这出乎了他的预料，他有些害怕了。他本来只是希望打断冒牌医生的演讲，告诫群众不要上当受骗，可现在这个情况下，他不禁担心起布朗的人身安全来。

在情况最混乱的时候，警察来了，不过他们也很难将混乱平息下去，只好拿出警棍来要求大家听话。不少人都受伤了，头破血流的。最后，警察认为要恢复平静，必须赶走整个马戏团。

尽管人们一再要求退了票才走，可还是被赶走了。接下来，马戏团被勒令停业整顿，静候通知。这整件事让斯托伯里镇颜面大失，中午的时候，镇长的通知下达了，马戏团必须立刻离开。

布朗早已逃之夭夭，可约翰·杜利特还留在这儿，这事儿就不算完。布鲁斯曼怒不可遏，整个上午都听到法蒂姆在讲医生的坏话，这会儿听到镇长的通知，简直快气晕过去了。马戏团不少人都被怂恿得反对医生了。

“该死的约翰·杜利特！”布鲁斯曼暴跳如雷，“简直让我损失惨重，我要去教训他！你们这些人也跟上来！”

法蒂姆和四五个马戏团的人气势汹汹地跟在布鲁斯曼后面向医生的大篷车走去。

吉格和马修刚才也在布鲁斯曼的大篷车边上，这时他们分头行动，吉格赶回去告诉医生，马修则朝着一个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去医生的大篷车的路上，几个搭帐篷的工人和其他人也加入了布鲁斯曼那伙人，到达医生那儿时，已经有十多个人了。不过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医生竟然出来迎接他们了。

“下午好，有什么能为你们做的吗？”约翰·杜利特彬彬有礼地问。

布鲁斯曼怒气冲天，刚想开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你把大家害惨了！”一个人尖声叫道。

“现在让你尝尝我们的厉害！”法蒂姆吼道。

“马戏团被勒令停业了，我们损失了一个星期的工钱！”又有人叫道。

“自从你来到这儿，简直不遗余力地要毁掉我这马戏团！”布鲁斯曼终于喊出话了，“你这回做得太过分了！”

这伙人接下来就粗暴地向医生扑过去，医生一下子倒在地上，遭到一阵猛烈的拳打脚踢。

吉格拼命想把这些人拉开，可是它根本不是这十多个人的对手，它连医生在哪儿都看不见。这时，马修从场地的另一头朝这边跑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粉红色紧身衣的大个子——大力士赫拉克里斯。

他一到这儿，就抓起这些人的脚或者头发，轻而易举地把他们扔到一边。最后，只剩下布鲁斯曼和医生在地上打滚厮打。赫拉克里斯用粗壮的大手扼住布鲁斯曼的脖子，安静地说：“你再不住手，我就给你一耳光，把你脑袋打爆。”

其余的人从草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不敢作声。

“这是怎么回事？”赫拉克里斯抓着老板的衣领问道，“你们十几个人对付医生一个，真不害臊！”

赫拉克里斯用粗壮的大手扼住布鲁斯曼的脖子。

“他对观众说布朗的药膏是假的，搞得大家都吵着要退钱，”法蒂姆说，“他还说布朗是假医生，我看他自己才是最假的医生。”

“你还有脸说别人？上个星期，我看见你把那些没有毒的蛇身上涂上圈，假装是大毒蛇，不是吗？”赫拉克里斯说，“他是个好医生，他把我断掉的肋骨治好了。”

“他让马戏团遇到大麻烦了，被勒令停业，”有个人叫道，“我们走了三十英里从阿什比到这儿，却什么都没得到，还得再走四十英里。你看看，这就是你那位好医生干的事儿！”

“我受够了！”布鲁斯曼气愤地喊道，“决不允许他再跟着我的马戏团！”

布鲁斯曼挣脱赫拉克里斯的手，走向医生，用一只手指头在医生面前指着说：“你，被开除了！必须离开我的马戏团，现在，马上！”

“很好。”医生平静地说完就转身向他的大篷车走去。

“等等，医生，”赫拉克里斯在后面喊道，“真的要走吗？”

医生停下来转过身，对他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他已经被开除了！”法蒂姆说，“说什么都没用，非走不可。”

医生强忍着愤怒看着这个凶恶的女人，想起她养的蛇，还有马戏团的动物们，拉大篷车的老马贝波，它早就该退休了……他本来想为它们改善生活条件的。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斯维兹尔把它湿湿的鼻子伸到医生的手上，托比摇着他西服下面的燕尾。

“我并不希望走，赫拉克里斯，”医生说，“可是我已经被开除了，没什么理由留下，对吧？”

“不，我有办法。”大力士说。

赫拉克里斯一把抓住布鲁斯曼的肩膀，把他转了过来，在他面前摇晃着大拳头说：“我告诉你，如果医生离开，我也会跟着离开，我的两个侄儿，‘空中飞人’那两个演员会跟我一起离开，还有小丑霍普也会跟我们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布鲁斯曼先生——这位自称是世界上最大的马戏团的老板——此时又惊恐又无奈地翘着八字胡在心里盘算着。海豹苏菲不在了，再走掉大力士、空中飞人、小丑、“推推拉拉”，这马戏团简直无法维持了。这个时候，法蒂姆目露凶光，足以杀人。

“这样吧，”布鲁斯曼换了种语气，“我们坐下来，从长计议。大家不要伤了和气嘛，如果只是因为不能在这个城镇演出就解散了马戏团，是不合适的。”

“我必须说，”医生说，“如果要我留下，决不允许有人来兜售假药。”

“哼！他又来了，教你如何管理马戏团。”法蒂姆轻蔑地说。

“还有，如果我留下，这个女人必须走！”医生说，“我要从她手里把蛇都买过来。”

法蒂姆简直气急败坏，不过事情最后还是和平解决了。那天晚上，吐吐坐在大篷车的脚踏板上，跟一只城里的猫头鹰兄弟聊天的时候，嘎嘎走了过来，眼泪汪汪地说：“我都不知道拿医生怎么办才好了，他把箱子里的钱通通都拿走了，这钱可是咱们积攒了那么久准备带回帕杜尔拜镇的啊！你猜他干什么了？他竟然买下了六条胖蛇！还把他们放在我的面粉箱子里，直到给它们找到合适的床铺为止！”说着嘎嘎嚎啕大哭起来。

说着嘎嘎嚎啕大哭起来。

第三章

盖尼拉

约翰·杜利特觉得自从法蒂姆走了以后，马戏团的生活变得舒服多了。以前他不喜欢马戏团，很大程度是因为觉得自己无法帮助动物们改善生活条件。现在呢，他帮助苏菲回到了丈夫身边，帮助蛇脱离了氯仿的毒害，假药也被禁止了，他觉得自己在这儿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儿。

自从假药风波之后，老板布鲁斯曼对医生可尊敬多了，因为他深知“推推拉拉”是棵摇钱树。其实之前，如果不是被勒令停业和法蒂姆的煽风点火，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辞退医生的。

久而久之，约翰·杜利特在整个马戏团的声望大大提高。虽然法蒂姆曾经煽动起大家反对医生，可是她本人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平时大家都很讨厌她。她被逐出马戏团之后，之前马戏团遭受损失的事也被大家淡忘了。

要说约翰·杜利特真正在马戏团竖立起威信，还得从能言马生病那事说起。

马戏团来到桥镇，这是个大型的工业中心，布鲁斯曼认为在这儿可以赚上一大笔钱。马戏团的演员和动物们都上街宣传，派发传单，张贴海报。马戏团一开门，挤得人山人海。

马戏团的演员和动物们都上街宣传。

两点钟的时候，节目单贴了出来：马术演员萤火虫小姐、“空中飞人”平托兄弟、大力士赫拉克里斯、滑稽的小丑霍普、喜剧天才狗斯维兹尔、跳舞的大象巧巧，还有压轴的的节目——世界闻名的、会说话的马盖尼拉。

实际上，盖尼拉只是一匹普通的白色矮脚马，不过它受过训练，看到人的手势会做出相应的反应。布鲁斯曼从一个法国人手中买下来的，同时还买来了所谓的说话秘诀。在节目中，盖尼拉根本不说话，不过是做出顿蹄子、摇头、点头多少下，来回答布鲁斯曼提出的问题。

“盖尼拉，请你回答我，三加四等于多少？”布鲁斯曼这样问，盖尼拉就顿七下蹄子。如果遇到是非题，它就点头表示“是”，摇头表示“否”。其实，它根本不知道布鲁斯曼问的什么，它是从布鲁斯曼暗中做的手势来回答的。比如说，布鲁斯曼挠挠左耳朵，它就得说“是”，布鲁斯曼交叉双臂，它就得说“否”。这些都是马戏团的机密，布鲁斯曼严格保密。不过医生通通都知道，因为盖尼拉已经告诉他了。

布鲁斯曼总是把这个节目放在宣传广告最重要的位置上，因为这一向是最受欢迎的节目。孩子们都非常喜欢朝着这匹小肥马问问题，并期待看着它用蹄子或者头来回答。

马戏团在桥镇演出的第一天，开场不久，那时候医生和老板还在化妆室聊着天。总管马厩的人慌慌忙忙地跑了进来。

“不好啦，布鲁斯曼先生，”他喊道，“盖尼拉病倒了！它闭着眼睛躺着，根本站不起来。这节目再过十五分钟就要开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布鲁斯曼焦急地向马厩跑去，医生也跟着去了。

到了盖尼拉的那个栏，他们看到盖尼拉呼吸困难，好不容易让它站起来，没走两步就虚弱得动不了了。

“这真是倒霉透顶！我们重点宣传的就是它的节目，如果它不能演出，我该怎么跟观众解释呢！”布鲁斯曼不满地说，“这样一来，这整个星期的演出都会被毁掉的。”

“盖尼拉在发烧，很严重，”医生说，“我估计它今天无法离开马厩了，你快去向观众们解释吧。”

“不行！无论如何它今天必须上，这次决不能再出乱子，”布鲁斯曼叫起来，“如果它不出场，观众会要求退票，就像上次一样……”

这时候一个男孩跑进来说：“布鲁斯曼先生，还差五分钟两点了，皮尔斯让我来问问你准备好了没。”

“不行，第一个节目我不能上去主持，”布鲁斯曼说，“我得把盖尼拉安排好了才行。”

“盖尼拉在发烧，很严重。”

“可是，鲁滨孙还没回来，我们没有别人能主持了。”男孩说。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演出开始必须要主持人啊，”布鲁斯曼无奈地说，“可是我必须安排好了盖尼拉才能离开，这该怎么办呢？”

“老板，”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布鲁斯曼转过去一看，是马修这个斗鸡眼，他说，“我能替你去主持吗？我完全背下了你的台词，可以像你那样介绍每个节目……我保证，跟你一模一样。”

“呃，这个……”布鲁斯曼来来回回打量了他半天，“你简直是我见过的最不像马戏团主持人的人了，不过现在情况特殊，没有选择，你跟我走吧！快来，我把衣服给你。”

接着，医生照顾盖尼拉，布鲁斯曼带着马修到化妆室去了。在西奥多西娅的帮助下，胭脂水粉加上一撮假的八字胡，马修被打扮成了一个马戏团主持人。当他走进表演场地，看到人山人海，他觉得自己实现了毕生的愿望，不由得自豪地挺起了胸膛。这时候，在帐篷门帘缝儿里偷看的西奥多西娅也为丈夫的成就感到万分自豪。

医生为盖尼拉做了检查，认为它的身体情况不可能及时恢复上场演出。医生拿出黑皮包里的药片，给它吃了两片。这时，穿着紧身套衫和法兰绒西裤的布鲁斯曼匆匆忙忙地回来了。

“布鲁斯曼先生，这匹马今天没办法出去演出了，大概整个星期都不能演出。”医生说。

“天呐！我要破产了！”布鲁斯曼绝望地叫起来，“斯托伯里那儿搞砸了，还上了报纸，在这儿又出这个乱子，这生意没法做了！盖尼拉可是明星节目，如果它不上，没有什么能够代替它的节目，观众们就会要求退票，天呐！我就要破产了，破产了！”

说完，布鲁斯曼伤心得瘫倒在地，医生看着他。这时，盖尼拉旁边的一匹马嘶鸣了一声，它就是贝波——那位拉大篷车的老马。医生看着它，脸上露出了微笑。

“布鲁斯曼先生，你听我说，我能够帮助你，不过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几个条件，”医生说，“关于动物，我比你懂得多多了，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研究它们。你在广告上说的，盖尼拉能够听懂你的话，能够回答你的问题，其实我们都知道，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这个秘诀就在你的手势和身体的姿势上。可是观众们相信了你的话，对吧？现在，我想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没有吹牛，因为人们根本不会相信。我能够用马的语言跟它们交流。”

布鲁斯曼伤心地盯着地面，听医生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怎么搭理。不过一听到最后两句，他猛地抬起头，表情严肃地看着医生，说：“是你疯了，还是我耳朵出毛病了？用马的语言交流？我从小就跟动物打交道，干这行都三十七年了，从未听说过有人能用马的语言跟马交流。你居然在我面前发表这种荒诞的言论！”

第四章

另一匹能言马

“我说的是实话，”医生平静地说，“我知道，如果我不展示给你看的话，你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哼，我绝不可能相信。”布鲁斯曼轻蔑地说。

“你看，这马厩里有五匹马，”医生说，“它们全都没看见我在这儿吧？现在，我对其中任何一匹马提问，然后我可以告诉你它的答案。”

“你简直疯了，我可没时间跟你开这种玩笑。”布鲁斯曼说。

“我说过了，我是来帮你的，”医生说，“不过，既然你不需要，那就算了。”

医生耸了耸肩，转过身去。

“你问问贝波，问它所在的马栏的编号。”布鲁斯曼说。

贝波的马栏在倒数第二个，上面写着“2”。

“你是希望它用马的语言回答呢，还是用脚踏出具体数目来？”医生问。

“我可听不懂马的语言，那怎么辨别真假？”布鲁斯曼说，“让它用脚踏出马栏的编号。”

“没问题！”医生说。他站在贝波完全看不见的地方，哼哧哼哧地叫了几声，听上去跟感冒了呼气似的。立刻，从二号栏传来两声马蹄声。

布鲁斯曼吃了一惊，不过他立刻又恢复平静，耸了耸肩。

“哼！这根本就是个巧合，或许它刚好就踏了两下，被你赶上了。这样，你问问……呃……我的背心，就是那个斗鸡眼正穿着在主持的那件，问问它们，那上面有几颗纽扣。”

“好的。”医生说完，又发出几声哼哧声，结尾时轻轻嘶叫。

这一回，医生没有指明让贝波来回答，于是出现了这样的现象——马厩里的马都很熟悉布鲁斯曼那件背心，它们都以为是在问自己，一下子每个马栏里都响起了六下踢踏声，连虚弱的盖尼拉也伸出腿，轻轻地踢了六下门。布鲁斯曼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如果你现在还认为这是巧合，”医生说，“接下来，我请贝波把那块搭在它栏板上的布拉下来扔向空中，你看好了。”

只见搭在栏板上的布一下子就不见了，布鲁斯曼立刻跑到二号栏，这时候，拉车的老马贝波正把布扔向空中，然后又接住，像个小姑娘玩手帕似的。

“现在你相信了吗？”医生问。

“完全相信！你真是我需要的人！绝对错不了！”布鲁斯曼兴奋地喊道，“来，快来，到化妆室去，让他们给你换上衣服。”

“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医生不解地问。

“当然是打扮打扮你啦！接下来，得由你替我上场了，”布鲁斯曼说，“你现在可以让任何一匹马代替盖尼拉，你说过的，你得帮我这个忙。”

“我是说过会帮你，”医生说，“可我是有条件的。我可以让贝波来完成这个节目。盖尼拉的节目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我们现在有时间把一切谈妥。”

“不用了，你有什么该死的要求，我通通答应，”布鲁斯曼焦急地喊道，“你居然能用动物的语言交流，那我们一定能赚大钱了！真该死，你怎么没有早早地加入马戏团这一行，不然你早就富得流油了，哪里还只是个倒霉蛋乡下医生呐！来来来，让我给你找件像样的衣服，可不能穿着你那条圆鼓鼓的裤子出场。”

布鲁斯曼带着医生来到了化妆室，他翻箱倒柜地找出好多衣服，都堆在地上。他找衣服的时候，医生开始提出自己的条件。

“布鲁斯曼先生，自从我加入你的马戏团以来，”医生说，“我注意到这儿有不少事情是跟我的原则相违背的，我主张诚实地做生意，仁慈地对待动物。我三番五次地提醒你注意，可是你都没有理会。”

他翻箱倒柜地找出好多衣服，都堆在地上。

“医生，话可不能这么说，”布鲁斯曼从箱子里翻出一条波斯裤，“你看，你反对布朗，还有法蒂姆，我不是都把他们赶走了嘛！”

“你把他们赶走是为马戏团好，可不是为了我，你得明白，”医生说，“这个马戏团的风气不好，不诚实，我在这儿待着心里很不舒服——这事儿说来话长。现在我要跟你讨论这件事，一会儿将要和我一同演出的老马贝波，它为你工作了整整三十五年了，已经太老了，它应该退休，我希望它能安度晚年。”

“好，我同意了。来，你看这件怎么样？”

布鲁斯曼举起一件骑士的紧身大衣放在医生胸前量了量。“噢，不，这太小了，你穿上会看起来像个皮球的。”

“我还需要你做件事，”布鲁斯曼转身去继续找衣服，医生接着说，“你得把动物棚整顿一下了。那儿的笼子很不干净，动物们的空间狭小，而且它们都没有得到自己喜爱的食物。”

“没问题，只要合理的建议我通通改进，医生。这样吧，由你来给动物棚的管理员们定一套规矩，让他们执行。咦，你来扮演一个西部牛仔怎么样？”

“不行，我不同意，”医生说，“西部牛仔从来不为牛群们考虑，他们还把马的眼睛捂住，在上面拍打，让马儿弓起背跳来跳去，这都是些什么傻瓜的事儿啊！对了，最后我希望你能不时地为动物们改善福利。请你认真考虑我的建议，多为动物们着想。”

“好的，医生，我什么都答应，”布鲁斯曼说，“我们的合作还没有开始呢！如果你在我的马戏团待上一年以上，哈哈，有你这位能跟动物说话的奇才，我保证，我的马戏团能让其他的马戏团看起来像个摆设似的。噢，你看看，这一件多么合身，这套骑兵军服，勋章什么的都齐全，而且符合你的气质。”

布鲁斯曼举着一件亮闪闪的红色军服放在医生胸前说：“天呐，你肯定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噢，今天晚上我们会轰动全城的！来，你穿这双鞋怎么样？”

“嗯，好的。”医生从布鲁斯曼手中接过一双威风凛凛的军用马靴。这时，一个看管马厩的男孩子进来了。

“你来得正好，乔，”布鲁斯曼说，“你现在赶紧去马厩，给贝波梳梳毛，接下来该轮到它演出了。”

“贝波？”那男孩惊讶地叫了一声。

“是的，就是贝波！”布鲁斯曼说，“你给它戴上白玫瑰装饰的绿色笼头，还要用红色的缎带装饰一下它的尾巴。小傻瓜，别愣着了，快去呀！”

男孩儿走后，小丑带着斯维兹尔进来稍作休息。这时，医生已经换上了骑兵服和军靴。

“那斗鸡眼干得怎么样？”老板问。

“噢，他非常了不起！他太有主持天赋了，有一副好嗓子！”小丑霍普说，“而且他风趣幽默、插科打诨的本领太强了，圆场的本领更是没得说，什么错误都能让他给圆过去，逗得观众哈哈大笑……噢，这位军人是谁？哦，医生！这是要干什么？”

另一个男孩跑进来说：“布鲁斯曼先生，离最后一个节目只有十分钟了。”

“没问题的，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医生，这是你的佩剑和腰带，”布鲁斯曼说，“弗兰克，观众们现在怎么样？”

“非常好，大家都开心极了！”那男孩答道，“这是我们今年观众最多的一次，连走廊上都站满了人。”

第五章

马戏明星的盛大演出

此时此刻，马戏团的幕后成员都非常紧张。当小丑霍普打开化妆室的门准备回到舞台去时，热烈的喝彩声、欢呼声和掌声传了进来。

“霍普，你去告诉马修，接下来盖尼拉的节目将由另一匹马代替演出，驯兽师由医生担任。你告诉马修，一定要大肆宣扬这是马戏团最伟大的节目。”

“没问题，”霍普咧嘴一笑说，“不过老板，我觉得应该选一匹更好看的马。”

快上场的前两分钟，医生的服装有一边的肩带松了，有人飞快地找来西奥多西娅帮忙缝上了。接着，医生穿着那身威风的服装跑出化妆室去和搭档老马贝波会合。在大棚的门口，弗兰克正握着贝波的马笼头。它看起来毫无精神，这么多年糟糕的生活累积起来的颓废萎靡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因为刷了一次毛就恢复英姿。它的毛干枯无光泽，还乱蓬蓬的，即使经过了装饰，看起来仍然像一匹被奴役多年的老马。

“贝波，你听我说，人们都以为你已经老了，没有了昔日的光辉，”医生从弗兰克手中接过马笼头，轻轻地跟贝波说，“但是，你要振作起来，昂起你高贵的头，给大家看看！”

“医生，说了你也许不相信，”贝波说，“其实我有非常优秀的血统。我妈妈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凯撒阅兵时骑过的战马。我妈妈一直为这事儿感到自豪，它得过许多的荣誉。可是后来，魁梧的战马不再受欢迎，大型的战马都被弄去干苦工了。对了，医生，我们的节目需要排练一下吗？我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呢。”

“来不及排练了，贝波，”医生说，“不过，我想我们应该能够配合得很好的，你听我的指挥，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当然，如果你自己有什么把戏的话，也可以表演出来。注意，你的头又埋下了，想想你罗马时代光荣的祖先吧！来，抬起头来，眼睛要有神，想象着你正驮着一位世界上最强大的皇帝……对对，就这样，现在这个样子很好，很棒！”

“没问题。”霍普咧嘴一笑说。

在舞台上，当天的代班主持人马修·麦格先生正享受着这辈子最闪亮的时刻，他竭尽全力地吹嘘着这盛大的演出，堆砌着他知晓的最高级的词汇来介绍每一个节目和演员。

小丑霍普的节目在平托兄弟和大力士表演之间，霍普回到场地，把孩子们逗得哈哈大笑，他一个跟头翻到主持人马修跟前，悄悄说：“老板安排了另一匹会说话的马上场，由医生来担任驯兽师，你一定要隆重介绍这个节目。”

“没问题，看我的！”马修悄悄地回答。

跳舞的大象巧巧在热烈的掌声中鞠躬谢幕时，马修兴奋地亲自带着下一个节目的演员走到了布帘的入口处。

老马贝波和一个穿着骑兵服的矮胖子同时上场，它看着这热烈的场面，一开始还有点儿怯场。

马修开始发表他最动人的报幕词。

马修让他们在场边稍等一下，他自信满满地大步走到场地中央，用手庄严地画了个大圈，示意乐队停下来。接着，在一片期待的气氛中，马修吸了口气，开始发表他最动人的报幕词。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的节目是我们马戏团最后一个压轴节目，也是最精彩、最重要的节目。我想大家都知道大名鼎鼎的盖尼拉吧，这匹全世界都知道的、会说话的马，还有它的主人，英勇帅气的骑兵军官——尼古拉斯·普夫图斯基上尉。是的，你们看，他们就在你们的眼前。你们知道吗，国王和王后曾经千里迢迢地赶来，点名要观看这个节目。还有两个月前，我们在蒙特卡洛演出时，一票难求，连英国首相都没有机会进场观看。”

“不要再吹牛了，”医生走过来悄悄对他说，“马修，实在没有必要这样介绍……”

可是马修并不理会，继续陶醉在自己创造的氛围中。

“普夫图斯基将军是一位相当谦虚、低调的军官，他让我不要再讲那些勋章的事，那些可都是巨大的荣誉啊，有瑞典国王赏赐的，还有中国皇后赏赐的。现在，我要把这匹不平凡的动物介绍给大家。当年，把拿破仑赶出俄国时，普夫图斯基伯爵被俘，幽禁期间，正是这匹立下过赫赫战功的盖尼拉陪伴着他。在被囚禁的两年中，他们朝夕相处，竟然能够自由交谈了，就好像你们和我那样自由地交谈。你们或许不相信，不过接下来，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你们可以向盖尼拉提任何问题，它都会告诉你答案。我非常荣幸能够将尼古拉斯·普夫图斯基上尉以及他的战马介绍给大家，来吧，节目马上开始啦！”

乐队开始奏乐，医生和贝波来到场地中央，向大家鞠了一躬。霎时间，掌声雷动。

刚进场时，医生和贝波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不过贝波明白，这场演出能够为它的晚年赢得自由和舒适的生活。在整个过程中，它偶尔会变回平时疲惫的样子，不过总的来说，它有极高的表演天赋，在舞台上，它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光芒四射。观众们认为，它的节目简直是布鲁斯曼马戏团有史以来最精彩的。

几个小把戏之后，普夫图斯基上尉面向观众，请大家对这匹马提出任何要求。前排一个男孩喊道：“让它过来摘我的帽子！”

医生朝贝波做了个手势，它就径直走向男孩，从他的头上叼起帽子，放在他的手上。之后，观众们提出了各种要求，有踏地板、摇头、回答问题……贝波都出色地完成了。观众们简直高兴得手舞足蹈。在门帘缝儿里偷偷观看的布鲁斯曼根本没有预料到这个节目的反响如此热烈。最后，这位普夫图斯基上尉退场的时候，观众一次又一次地鼓掌喝彩，请他们返场。

马戏团在桥镇的第一场演出就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当然，首位功臣就是那匹会说话的马），消息很快一传十，十传百，人们都闻讯而来。现在距夜场演出还有很长的时间，可是人们已经在大棚外排起了长长的买票队伍，整个场地挤得人山人海。

第六章

伟大的贝波

曾经让嘎嘎十分担心的钱的问题，现在已经轻轻松松地解决了，很快医生的存钱箱就装满了钱。这些天在桥镇，人们纷纷赶来观看那头来自非洲的双头奇兽，吐吐甚至预言，“推推拉拉”在桥镇赚的钱很快将要打破在阿什比的记录。

“医生，照目前这个情况，”吐吐歪着脑袋计算，“不算周末，我们也很容易在六天之内挣到十六英镑。”

“这当然要归功于医生和贝波的节目，要不是他们，哪有这么多观众。”吉格说。

布鲁斯曼发现了约翰·杜利特的演出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后，就在第一场演出后跑来请求医生把这个节目演满一个星期。

“这个嘛，你看，贝波在危急的时刻已经挺身而出了，况且我已经答应过贝波了，那场演出之后就可以退休了，”医生说，“我不能确定盖尼拉什么时候可以登场演出，不过贝波嘛，我之前可没有跟它说要演整整一个星期。本来以为你一有时间就会考虑别的什么节目来顶替这个。”

“开什么玩笑，医生，”布鲁斯曼喊起来，“你们的节目是马戏团有史以来最精彩的，即使是花上一年的时间也不可能找到更好的节目了。这个节目已经美名远扬，连惠特尔镇的人都为你们的节目远道而来。你能不能去求求贝波，让它继续演，我知道，这个对它来说并不是什么重活儿。你跟它说，我可以给它提供最优越的生活条件，早上吃芦笋，晚上睡羽毛床，只要它一句话，要什么有什么。如今的马戏团收入，一天差不多能赚到五十英镑，生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哈哈，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大家都可以发大财，过好日子了。”

医生满脸鄙夷地看着布鲁斯曼，顿了一下说：“现在，你知道那匹可怜老马的价值了？它曾经为你干了那么多年的活儿，可连毛都没有给它梳理一下，只给它吃燕麦和干草，吃完了又继续干活儿。哼，可现在呢，你居然愿意给它任何东西，都是因为钱！”

“哎呀，我不都尽力补偿了嘛，”布鲁斯曼说，“回答点儿问题，玩小把戏根本就不是什么重活儿，你劝劝它吧，医生。噢，这听起来好奇怪，我求你去劝一匹马，可是一天前我根本不知道你能跟马说话。”

“我现在真希望你能跟贝波互换角色，”医生说，“让你为它干三十五年重活儿，每天遭到鞭打，只给点儿干草和水。唉，好吧，我去跟它说说。不过，你要知道，一切都以它说了算。如果它拒绝了，我请你仍旧遵守承诺，给它一个舒服的家，让它安度晚年。哼，我真希望它不要答应。”

医生转身离开布鲁斯曼的大篷车，朝着马厩走去。

“可怜的贝波，噢，想想它那英勇的祖先，多么光荣，”医生嘀咕着，“可怜的老马！”

医生走进马厩，找到贝波，此时它正在眺望着马戏团场地外一片自由快活的田野。

“医生，是你吗？”它听见开门声后问道，“你是来带我离开的吗？”

“贝波，你听我说，”医生用手抚摸着这匹瘦骨嶙峋的老马，“现在，你不是一只普通的马了，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贝波，你出名了。这世界真好笑，在你为布鲁斯曼工作了三十五年之后，他终于发现了你的价值。”

“什么价值？”

“你会说话啊。”

“可我一直都会啊。”

“我知道，可是布鲁斯曼和别的人不知道啊。贝波，你的演出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可是他们不想让你退休了，他们希望你继续演出。”

“这听上去真疯狂。”

“是的，你在布鲁斯曼的眼中一下子变得非常重要了，他要让你早餐有芦笋吃，有专人为你刷毛，还有专人给你卷毛，只要你肯留下来为他表演一个星期。”

“这就是出名的代价吗？哼，我宁愿早点儿到田野上去生活。”

“贝波，你为别人服务了三十五年，都是为了让别人满意，这一回，你一定要让自己满意。我已经跟布鲁斯曼讲了，要他遵守自己的承诺。如果你不想干了，你今天就要退休，那么没问题，你今天就可以退休。”

“医生，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是这么想的，”医生说，“如果你现在答应布鲁斯曼的请求，我可以尽力为你争取更多的要求，这样就能完全满足你之前的要求了。你知道的，布鲁斯曼自己没有牧场供你住，他需要找到农民来照料你。还有就是，他还可能听从我的建议，改善其他动物的福利。”

“医生，我同意了，”贝波说，“我接着演。”

当约翰·杜利特带回这个消息时，布鲁斯曼简直高兴得跳了起来，他立刻印好传单四处派发，上面写着：

只有四天的时间来观看世界闻名的、会说话的马演出，机会难得，大家不要错过，赶紧到布鲁斯曼马戏团来买票吧！

这事真是十分顺利，在布鲁斯曼的大肆宣传下，有人看了两场还不满足，四面八方的人都赶来，希望一睹那匹能说话的马的风采。整个星期马戏团热闹非常，好多年后，演艺界还一直流传着“桥镇周”这个说法，象征着马戏史上的一个高潮。

布鲁斯曼立刻印好传单四处派发。

第七章

完美的牧场

布鲁斯曼终于开始兑现他的承诺了。马戏团在桥镇演出后没多久，大象的风湿病又犯了，因为它一直都住在潮湿肮脏的动物棚里。

大象十分痛苦，医生为它检查后，就告诉布鲁斯曼需要买一桶很贵的镇痛软膏。如果这事发生在几个星期之前，布鲁斯曼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如今不同了，约翰·杜利特给马戏团赚了大钱，只要医生说一句，什么都好商量。镇痛软膏很快就买来了，医生叫了六个彪悍的男人来帮忙。

给大象按摩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人们纷纷挤到动物棚里来围观，那六个彪形大汉和医生爬到大象的身上，把软膏涂抹在它的皮肤上，然后拼命地按摩，累得满头大汗。

接下来，医生还花费了不少钱让人给大象建造了一座崭新的饲养棚，那儿有特别定制的木头地板，下面有排水管道，还配置了许多新的设置。请来的木匠效率很高，花三个小时就完成了。大象住在新棚里，很快病就好了。

医生为了改善动物们的生活条件，给管理动物棚的管理员定下了许多规矩。有些管理员抱怨医生把动物棚搞得像美容院一样了，可是布鲁斯曼完全帮着医生说话，他警告那些管理员，如果不遵守医生定的规矩，那就卷铺盖走人。

给大象按摩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盖尼拉的身体稍微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虚弱，医生每天来看望它两次。布鲁斯曼明白，由他亲自指导盖尼拉完成的节目根本不可能代替医生和贝波的节目。尽管贝波已经很老了，可它比盖尼拉更有灵性。

这个星期过得很快，医生跟布鲁斯曼说了，星期六最后那场演出结束后，他就会带着贝波到一个农民那儿去，那位农民答应过要好好照顾贝波，让它安度晚年。在那儿，贝波可以一周两次吃到最爱的燕麦和白萝卜。医生要亲自带着贝波去那个农场，如果贝波不满意的话，就另找其他农场，直到它满意为止。

演出结束后，大棚正在被拆掉，医生带着贝波准备离开。这匹老马身上盖着一条新毛毯，是医生让布鲁斯曼买来送给贝波当离别礼物的。医生则带着他的小黑包和一个行李卷，放在贝波的背上。这时医生站在马戏团门口牵着贝波，正在等着马修——他跑回大篷车去拿嘎嘎准备的三明治。

布鲁斯曼非常激动地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衣冠楚楚的矮个子男人。

“医生，听我说好吗？”布鲁斯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面那位是曼彻斯特圆形剧场的老板，他刚才向我提了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建议。是这样的，他邀请我的马戏团下个星期到他的剧场去演出，要知道，那可是全国最大的剧场！他特别看重贝波的节目，你简直想象不到他开价多高！一百英镑一天！说不定还可以更多些……”

“没的商量！”医生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贝波已经很老了，没几年时间了，它得好好享享清福。告诉那位老板吧，贝波已经离开马戏团了，退休了。”

医生不再等三明治，牵着贝波就匆匆离开了。没走多久，吐吐就赶来了。猫头鹰说：“医生，我追上来是想告诉你钱的事儿。”

“吐吐，我可不想听到钱的事儿，”医生说，“那铜臭味儿真让我恶心。”

“医生，可是你想想，有了钱后，你可以做很多事情。”吐吐说。

“不错，这正是它的威力所在，害得人永远都不会满足。”

“嘎嘎让我来的，”吐吐说，“它想让你知道，这个星期在桥镇‘推推拉拉’赚了多少钱。你听到了一定想立刻退休回到帕杜尔拜镇去。这账可不好算，我刚刚算出来的，除去给布鲁斯曼的钱以及付给商人的钱，我们挣了二十六英镑十三先令十便士，是纯利润哦！”

“噢，这可是一大笔钱了，”医生说，“不过这根本不够我退休的。吐吐，要挣到足够的钱，我们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叮嘱嘎嘎把钱保管好，我明天回来再仔细谈谈。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再见。”

医生介绍两匹马认识。

医生的口袋里装着他们要找的那个农场的地址，到了那儿发现，居然他的老朋友——那匹带眼睛的耕马竟然在同一个农场。医生和耕马都是又惊又喜，互相寒暄了一番之后，医生介绍了两匹马认识。这时医生才发现，跟老耕马认识了那么久，竟然现在才知道它叫陶哥尔。

“见到你们我真是太开心了，”耕马说，“不过，我有点儿替贝波难过，布鲁斯曼竟然把它送到这儿来养老。农民倒是个不错的人，但这个牧场的条件其实不太理想。”

“贝波也不是非待在这儿不可的，”医生说，“布鲁斯曼答应过，一定要让贝波觉得满意才行。这儿有什么不好呢？是草不好吗？”

“草倒是没有什么问题，”陶哥尔答道，“如果八月雨水过多会有点儿腐烂，不过一整年都很香甜新鲜。不过，山坡是朝东北的，也就是说只有盛夏的时候有太阳，其他的日子几乎没什么太阳，还有寒冷的东北风吹过，除了树篱，就没有什么东西遮挡了。那点儿青草一下子就吃光了。”

“那么请你告诉我，什么地方是你希望的呢？”医生转过头问贝波。

“我一直向往这样的地方，”贝波望着四周的风景，缓缓地说，“有一部分斜坡，一部分平地。在斜坡上，草能很靠近鼻子，而在平地上，走起来很舒服。还需要有一些茂盛的树木，吃饱了之后可以待在下面发发呆。最好有一片长着青草和野生植物的矮树林，这样就可以换换口味了。还要有清澈的小溪。在凹地里要有结实的旧板棚，地面要干燥，斜屋顶上长满青苔，这样雨水就不会漏下来。牧场里最好各处不同，有的地方是结实的草皮，有的地方是浓密的草丛，中间夹杂着芳香的野花。在坡顶上可以观看太阳落山。那儿最好有一根结实的木柱子，这样我就可以一边蹭脖子，一边观赏夕阳西下。牧场周围要有好的栅栏，拦开那些讨厌的狗和人，要保持牧场的安静和平。约翰·杜利特，我就是需要这样的地方。”

贝波讲完后，医生嘀咕着：“这真是个好地方，我想这也是我希望安度晚年的地方了，不过我需要些家具而不是蹭脖子的木头柱子。陶哥尔，你知道哪儿有贝波说的那样的地方吗？”

“我知道的，医生，的确有这样的地方，”陶哥尔说，“我带你们去看看。”

陶哥尔带着他们来到另一个牧场，这儿简直跟贝波说的一模一样。有大榆树，有矮树林，有清澈的小溪，凹地上有舒适的板棚，迎着落日的余晖，山坡上还有一根结实的木柱子。

这儿简直跟贝波说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儿，医生，”贝波平静地说，“这儿就是我梦想中的家园。”

“这儿是好极了！”医生也陶醉在这美丽的风景中，“陶哥尔，这块地是你主人的吗？”

“不是，我只是经常想到这儿来吃草，”耕马说，“有几次闯过了树篱，还被这儿的主人给赶了出去。你看，主人就在那座红屋顶的小房子中。”

“哦，我想知道，这块地能卖到多少钱。”医生说。

“应该不会很贵，”陶哥尔说，“这儿虽然很大，可是那农民不在这儿种什么东西，仅仅收些干草罢了。”

“医生，我不太明白，”贝波问道，“为什么要买下这儿呢？布鲁斯曼不是说过要出钱给我养老的吗？”

“不错，”医生说，“他只是答应提供你食宿。不过这儿实在太好了，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我希望能把这儿买下来，成立一个退休拉车老马协会，你们可以一直在这片土地上住下去。”

“这主意真是太棒了！”两匹马同时欢呼起来。

“可是医生，你的钱够吗？”贝波问道，“我常听吉格说起，你没有什么积蓄啊。”

“情况的确是这样，”医生点头道，“对我来说，钱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我们离开的时候，吐吐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我现在有差不多二十六英镑。我之前因为一艘船欠了水手一笔钱，不过这个不太着急，我心里有数，以后再慢慢还。二十六英镑买这块地肯定是远远不够的，不过，说不准那农民同意我先付这么多，剩下的钱每年分期付给他。如果他同意这样，那么这块地就是你们的了。你们在这儿等会儿，我这就去跟他商量。”

约翰·杜利特让两匹马在栅栏门口等着，自己穿过草地，朝着那座红屋顶小房子走了过去。

第八章

退休拉车老马协会

约翰·杜利特敲门的时候，那块地的主人正坐在客厅和陶哥尔的主人谈话。他急于向陶哥尔的主人借二十英镑买土豆做种子。可是陶哥尔的主人十分抱歉地说自己手头也很紧，没有足够的钱来借给他。医生正好打断了这个谈话。

约翰·杜利特走到房子前敲敲门。

这位农民非常热情地邀请约翰·杜利特进屋，他们坐在桌子旁边，女主人还为医生端来美味的苹果酒。医生说起那块地，问它是否出售。那块地对那农民来说用处不大，所以他告诉医生随时准备出售。医生问了价格，农民说一百二十英镑。

“你看这样行吗，”医生说，“我现在手头上只有二十六英镑。我先付给你这些，余下的钱我每年付给你二十英镑，直到付清为止。”

那农民觉得自己买种子的钱有着落了，立刻准备答应，可是陶哥尔的主人这时插话说：“你这个外地人要买那块地做什么呢？千万不要开橡胶厂什么的啊。”

“不不，不是的，”医生说，“我希望把它变成一个供老马休养的场所，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两个农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这个外地人是不是疯了。不过看到他这个人还很和善，而且他的打算也没什么坏处，于是就答应了。

“你的农场里还有一个我的朋友呢，”医生对陶哥尔的主人说，“那匹带眼镜的马，它的眼镜就是好多年前在帕杜尔拜镇的时候，我帮它配的。”

“哦，原来是这样，”那农民说，“它真是匹奇怪的马，说什么也不肯取下那副眼镜。对了，它怎么了？”

“它已经太老了，干不了什么活儿了，”医生说，“我知道，你平时都不怎么让它干活儿，它大部分时间都在吃草。它希望能和我今天带来的这匹马一起在农场上养老，你同意吗？”

“当然同意啦，不过，”那农民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呃……这个嘛……”医生看上去有点儿尴尬，“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了，我是个自然科学家。”

“听起来倒像个超自然的科学家。”那农民朝他的邻居眨了眨眼睛。

协商好第一笔钱如何交付后，这买卖就算是成了。那农民说，只要医生分期付款，那么从现在开始，这农场就是他的了。

“不，不是我个人的，”告别时医生说，“这块地属于退休拉车老马协会，我送给那些马儿们了。”

医生向农民打听了哪儿能找到木匠后，就离开了。一个半小时之后，两个农民一起来到这田野时，看到那位奇怪的科学家和木匠在牧场的中央竖起了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

休养农场

这块地的产权属于老马拉车协会，

闯入者和恶狗将被踢走。

特此通知。

老马协会　　　会长：贝波

副会长：陶哥尔

注：会员免费

在老马协会的头两位会员入住后，医生跟它们道别，然后就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医生回头看了很多次，两匹老马十分惬意地在美丽的新家园里追逐嬉戏，撒欢儿打滚。医生心里暖暖的，觉得很幸福。

“我觉得，这应该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有价值的事儿了，”医生心里想，“它们辛苦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快乐地过余下的生活了。我觉得有必要多建立一些这样的组织，比如老鼠俱乐部之类的。噢，不过，嘎嘎要是知道了我又花光了钱，肯定会跟我急的！唉，不过这也值了！回到伦敦后，我就把那儿的拉车老马们都送到这儿来……天呐！我居然把萝卜的事儿给忘了。贝波怎么没有提醒我呢？”

医生匆匆忙忙地往回走，路上遇到一个小孩子，他上去跟那小孩子说了几句话，原来这就是卖地的那个农民的儿子。

“你愿不愿意一星期挣一个先令？”医生问他。

“当然了，一个月挣一先令我都乐意，”那孩子说，“我一直在存钱，冬天的时候好买溜冰鞋。不过，我现在只有九个便士。”

“种萝卜你会吗？”

“当然，这个很容易嘛，”那男孩说，“好像我就只会这个。”

“先生，我非常乐意！”那孩子高兴得喊了起来。

“那真是太棒了！”医生说，“我刚才从你爸爸那儿把那块地买下来了，你看，就是有两匹马的那块地。现在，它成为了马儿的家园。如果你在那个板棚后面开垦一片地来种上白萝卜，我就每个星期给你一个先令。你愿意干吗？”

“先生，我非常乐意！”那孩子高兴得喊了起来。

“那好，你先拿着，这是你的第一个先令。这是用来买萝卜种子的一个便士。从现在开始，我聘请你担任休养农场的总园丁。请你把种萝卜的地开垦得大一些，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马儿过来。等到萝卜长大了，你就把它们扎成一捆一捆的，一星期给它们吃两次。一定要有充足的供应哦，明白吗？”

“没问题，先生。”

“请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医生问道，“这样我好每个星期给你汇工钱过来。如果你要离开这儿的话，记得请你的父亲写信给我，他知道如何能联系到我。”

那孩子十分高兴，他告诉了医生自己的名字，拿了钱就准备开始工作了。

医生急匆匆地往桥镇赶，一路上都在琢磨该怎么跟嘎嘎解释钱的问题。

医生建立的休养农场一直发展着，嘎嘎需要操心的事情又多了：医生需要分期付给那农民买地的钱，而且经常走在路上，遇到疲惫的老马，医生就会把它买下来送到农场去。医生从赶车的人、衣衫褴褛的人手上买来各种瘦得皮包骨的马。这样一来，医生的钱花得特别快。

那些受尽苦难的老马纷纷被医生送到休养农场去，成为那儿的免费会员。在农场上，每到傍晚，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马儿们就聚在一起，讲述着自己在各处的经历。

协会的会员们越来越多，管萝卜的孩子写信给医生说，要把种植萝卜的地再扩大些，需要增加人手。他问医生是否愿意雇佣他的同学。

医生同意了他的建议。这样，老马协会的工钱就增加到了每星期两个先令。大概过了三个月，医生去农场看望它们。那儿成立了一个由五匹老马组成的委员会，它们跟医生讨论了协会的各种情况。修护树篱需要钱，让树篱下的沟保持干净需要钱，修剪马蹄需要钱，扩大萝卜地也需要钱。

那孩子十分有经济头脑，他找到自己的伙伴们，把这些事儿分配给他们，安排得井井有条。多请了孩子，就需要支付更多的工资，这让嘎嘎更烦恼了。

“我简直不知道我的复式记账法有什么用，”当大家讨论账目问题的时候，吐吐抱怨道，“我根本没办法计算医生有多少钱，或者将要有多少钱。根本没用，因为不管有多少钱，他都能花得干干净净的。”

“我简直不知道我的复式记账法有什么用。”

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

第五部

久而久之，杜利特马戏团里的动物们都可以独立演出，发挥出自己的特点，比如蛇会表现出自己的柔软，大象则表现出自己的力量。

“动物表演跟赫拉克里斯、霍普和杂技演员不同，”医生对马修说，“动物表演的时候不需要有人在。你想想，一个傻里傻气的人拿着鞭子驱赶着狮子钻圈，真是太没有意思了。人们根本不知道动物们的智慧和幽默感。”

第一章

曼彻斯特的贝拉密先生

约翰·杜利特在路上搭了顺风车，所以提前回到了马戏团。当他走进大篷车时，马修告诉他：“布鲁斯曼让我告诉你，你一回来他就要见你。曼彻斯特来的那个有钱人还在马戏团里等着呢。”

医生立刻去了布鲁斯曼的大篷车，吉格跟在他身后。

这个时候，马戏团已经为明天的出发做好了准备。当医生来到布鲁斯曼的大篷车时已经是大半夜了，不过他看到窗户里还有光。

进了车里，医生看到布鲁斯曼和早些时候见过的那个人正坐在桌子旁边。

“医生，晚上好，让我来介绍一下，”布鲁斯曼说，“这位是弗勒德里克·贝拉密先生，他是曼彻斯特圆形剧场的老板，他希望和你谈谈。”

医生和贝拉密先生握了手，贝拉密先生背靠在椅背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约翰·杜利特先生，在曼彻斯特，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不过我还是待在这儿等你，希望和你商量一下我向布鲁斯曼先生提过的建议。我亲眼目睹了你和那匹会说话的马的精彩节目，我对此非常有兴趣。布鲁斯曼先生说，他希望你能够在我的剧场演出，可是被你拒绝了，并把那匹马带走，带到牧场去养老了。”

医生点了点头，贝拉密先生接着说：“当时我想，看来我们是没有机会合作了。说实话，我对这个马戏团没什么兴趣，我最感兴趣的是你的那个节目。不过，布鲁斯曼先生告诉我应该亲自和你谈谈。他告诉我，那个节目的关键不是马，而是约翰·杜利特你本人，因为你有超常的本事，能用动物的语言和动物们交流。坦白的说，我认为这是难以置信的，不过请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呃……”医生看起来有点儿窘迫，“我没想到布鲁斯曼先生告诉了你这件事，我从来不对外张扬的，因为人们并不相信。不过……这是真的，我能够和大多数的动物自由地交流。”

“这真是太神奇了！”贝拉密先生说，“既然这样，你是否愿意用其他动物替代那匹退休的老马来表演节目？我是说，利用你这种特殊的才能，可以设计出更加精彩的节目，引起更大的轰动。我可以付给你非常高的报酬，非常高。你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吗？”

“在马戏方面，我是个新手，目前我还没想出什么别的节目，”医生说，“我一向主张的是——一定得是动物们出于自愿跟我合作表演节目。”

“嗯嗯，应该的，应该的，”贝拉密先生说，“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来不及赶车回去，我希望你能在明天早上告诉我你的决定，可以吗？”

第二天一大早，医生和一大家子醒来时，大篷车已经在动了。这倒没什么新鲜的，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他们还在睡觉，马戏团就上路了。从一个城镇赶到另一个城镇，这是马戏团生活的一部分。这种生活是卡普卡普最喜欢的，它喜欢看着窗外，看着沿途变幻的景色。

当医生一大家子正在吃早饭时，马修来了。他说：“医生，贝拉密先生还待在马戏团里，他说跟我们同路，要跟我们一起走。不过我觉得，他真正的目的是希望劝说你能带着动物到他的剧场演出，他出多少钱都愿意。”

卡普卡普最喜欢看着窗外。

“马修，要知道这一切可不像说的那么容易，”医生说，“它们睡觉之后，我写了一个喜剧，不过必须要先排练，得让它们熟悉自己的角色。你告诉他，如果我们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让他先看看。”

“好的。”马修答应着，从大篷车后面下车，去前面布鲁斯曼的大篷车报告。

其实在很早之前，约翰·杜利特就为动物们写过剧本了，有十几个呢！之前提到过的有《给企鹅的独幕剧》，他还为猴子们写过长剧本，不过都是用动物语言写的。所以，医生在写剧本方面是很有经验的。不过，贝拉密先生需要的剧本是给人看的，那就有所不同了。医生想了好长时间，决定干脆整个戏都不用语言，全都用动作表达，他把这剧称作“帕杜尔拜镇哑剧”。

它们跳起舞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部经过排练的哑剧受到了大家热烈的欢迎，可是除了嘎嘎。它也参与了演出，可是中途状况不断，它跟弄翻家具、打碎茶杯或者拉下帘子的动物不断起着争执。

这出哑剧讲的是两个男人都爱上了科伦芭茵，为它争斗的故事。这是一出滑稽的音乐剧，就好像老式的丑角戏。戏里还有警察追贼的情景。托比饰演小丑哈莱奎温，嘎嘎饰演科伦芭茵，卡普卡普饰演小偷潘塔伦，斯维兹尔饰演警察，吉格饰演丑角皮埃罗。它们跳起舞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一路上，这戏共排练了四五次，当大篷车停下来准备过夜时，医生让人去通知贝拉密先生，这个节目虽然还不够完美，服装也没有准备好，不过他可以过来看看了。

这一次，表演哑剧的场地是路边硬实的地面，观众是贝拉密先生、布鲁斯曼、马修和大力士。演完的时候，观众热烈鼓掌。“这真是太棒了，正是我需要的！”贝拉密先生叫道，“你们再排练一下，然后配上合适的服装，肯定能引起轰动的。而且我发现，参加演出的动物们都很开心嘛。我今天晚上就回曼彻斯特了，等布鲁斯曼先生在小普林普顿演出一个星期之后，他会带着你们来我的剧场。下周一，也就是十七号，是开幕式。这之前，我会加大宣传力度，我保证会有很多人爱上你们的演出。”

这些日子里，西奥多西娅忙着给动物们做服装，这可不是个容易的差事。最麻烦的是给卡普卡普做服装。第一次穿着服装彩排时，它把衣服穿反了，假发也戴反了，给舞台监督额外添了点儿麻烦。还有这位潘塔伦先生，它对脸上的油彩特别感兴趣，整个嘴巴周围都是脸颊上的胭脂，看起来像是刚吃完果酱面包似的。这还不是它最大的麻烦，它的裤子才是个真正棘手的问题，一开始它的裤子是用皮带系着的，可是它的肚子圆滚滚的，还很滑，皮带老是往下面滑。每次上场时，半路上裤子就掉下来了。于是，西奥多西娅专门为它做了条背带把裤子吊住。

还有嘎嘎，一开始老是出些小事故。西奥多西娅用粉红色的纱给它做了一条轻盈的芭蕾舞裙。它第一次穿上表演踢腿时，竟然把裙子踢到了舞伴的头上。这时潘塔伦的裤子正好掉了，它就抓起裙子给自己穿上了。

服装的问题简直让医生束手无策，不过好在有西奥多西娅，她心灵手巧，用了许多巧妙的方法来解决服装上的问题，帮了医生的大忙。

第二章

海报和塑像

马戏团进入曼彻斯特的那天，对于约翰·杜利特这一大家子来说，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除了吉格，它们都没有到过真正的大城市。一路上卡普卡普兴奋极了，它一直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马路，不时地为那些新鲜事物兴奋得尖叫起来。

贝拉密先生的演出地点是一个面积很大的露天游乐场，中间是一座大型剧场，周围都是各式的游乐设施。露天的大空地上，有各种各样的娱乐节目，比如拳击赛、摔跤手、铜管乐比赛等等。这座剧场是椭圆形的，周围是一层一层逐渐升高的座位，因为它看起来很像古罗马的圆形大剧场，所以它的名字叫做圆形剧场。

在星期六的下午和晚上，是曼彻斯特市民最需要休闲娱乐的时刻，成千上万的市民都来到贝拉密先生的游乐场来寻找快乐。到了晚上，整个游乐场到处都是一串一串的小灯，看起来像是灯的海洋，非常梦幻。

游乐场非常大，跟它比起来，布鲁斯曼的马戏团简直微不足道，这让布鲁斯曼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天呐，我算长见识了，”布鲁斯曼对医生说，“这才是真正的娱乐事业啊！贝拉密一定富得流油！”

布鲁斯曼的马戏团被带到一个地方安顿了下来，马儿们都进入了马厩。不一会儿，贝拉密先生亲自来看望他们了。他最关心的当然是帕杜尔拜镇哑剧团。

“其他演出就在这块地方进行吧，”贝拉密对布鲁斯曼说，“都可以按你的意思来。我告诉你，下午五点之后和星期六下午是观众最多的时候。不过，约翰·杜利特的哑剧团我需要另作安排。当然，像我们之前协商的那样，我把钱付给你，你俩按照自己的方式分配。不过我希望你明白，从现在开始，约翰·杜利特和他的动物们由我来直接管理，这个是我们之前约定过的，你不能干预。”

接着，布鲁斯曼和马戏团的其他人就开始忙着搭帐篷准备演出，医生和一大家子则被带到了场地的另一边，在靠近剧场的一个地方安顿下来。这儿还有几个其他的帐篷和大篷车，他们每天晚上都在剧院里表演，有跳舞的、走钢丝的、唱歌的等等各种各样。

医生的大篷车安顿好了之后，他想到城里去溜达溜达，吉格和卡普卡普也想跟着去，医生同意了。嘎嘎则认为自己应该留下来收拾行李和准备晚饭。

走之前，医生还来到马修那儿，确定了“推推拉拉”被安排得舒舒服服，就放心地带着吉格和卡普卡普去参观曼彻斯特了。

医生和吉格到过几次伦敦，明白一个正规的大城市是什么样的，可是卡普卡普是第一次进城，看着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它异常激动。

“这儿好多人，好多车啊！”卡普卡普嘀咕着，“我做梦时候都没有想到过世界上会有这么多的车，跟大游行似的。噢，你们看，商店里那些新鲜的蔬菜水果！噢，我简直太喜欢这儿了，真是比帕杜尔拜镇好太多了！”

接着，他们来到一个广场，周围有许多豪华的大理石高楼。卡普卡普十分好奇，医生只好耐心地跟它解释什么是银行，什么是谷物交易市场，什么是市政厅。

“那儿是什么？”卡普卡普指着广场中央问道。

“哦，那是座雕塑。”医生回答。

“那是谁呢？”卡普卡普指着那个骑马的人问。

“他是斯莱德将军。”医生说。

“为什么要给他建造雕塑呢？”

“因为他很出名，他在印度打过仗，打法国人。”

他们穿过这个广场，又走入一个小些的广场。突然，卡普卡普停下来喊道：“医生，你看呐！”

广场那一边的广告牌上有一幅巨大的海报，上面画着一只猪，打扮成潘塔伦的样子，手里还拿着香肠。

“这不是我吗？！”卡普卡普急忙朝那边跑去。

医生带着吉格和卡普卡普去参观曼彻斯特了。

果然，海报上写着：

帕杜尔拜镇哑剧

精彩绝伦的滑稽哑剧，不容错过。

贝拉密圆形剧场，下周一正式公演。

贝拉密先生果然说到做到，他请了一位画家把医生剧本中的人物都画成了宣传画，全城到处张贴。

卡普卡普简直太兴奋了，它第一次来到大城市，在广场上看到了自己巨大的画像，发现自己是著名的演员了，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它癫狂的呢！它在自己的海报下已经挪不开腿了。

“接下来，是不是应该给我建造一个雕塑，像那位将军一样。”它说。

他们接着走，看到越来越多关于马戏团的海报，有嘎嘎穿着芭蕾舞裙的，有斯维兹尔带着警官帽的。每次一看到潘塔伦，就得花好长时间才能让卡普卡普离开，否则的话，它就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海报中了。

“医生，你应该去跟广场谈谈为我建塑像的事。”回家的路上，卡普卡普跟医生提议道。

到了星期一的早上，需要进行一次正式的彩排，为晚上正式和观众见面做准备。其他节目也一起演出，有各种类型，比如唱歌、跳舞、变戏法等等。演员们轮流上台，还有乐队给每个节目专门演奏适合的音乐，烘托氛围。

舞台的两边摆着两个小夹子，每个节目开始前，工作人员从两边走出来，分别把一张大厚纸板插在框里，纸板上写着接下来的节目名称。医生提出一个建议，希望帕杜尔拜镇哑剧的牌子由动物们来插。贝拉密认为这个主意很棒。吐吐自告奋勇地来完成这个任务。

“可是，我们需要两只动物啊！”医生说。

“这个好办，”吐吐说，“我可以立刻找来一只猫头鹰，我们保证配合得比工作人员还默契。医生，你等着，我这就去。”

不到半个小时，吐吐就飞回来了，还带回一只跟它一模一样的猫头鹰。

当吐吐和另一只猫头鹰从幕后出现时，连看惯了各种惊险节目的乐手们都惊呆了，它们的确配合得比工作人员还要默契，简直一气呵成。

接着，精通音律的约翰·杜利特跟乐队指挥商量了一下，该演奏什么音乐来配合哑剧演出。

“我希望能活泼一点儿，”约翰·杜利特说，“但是一定要轻柔，一直pianissimo【1】。”

“没问题，我们用为走钢丝伴奏的那种音乐，琴弦紧绷的那种。”指挥说。

指挥敲了敲桌子，提醒乐队做好准备，演奏了开头的几个小节，效果非常好，像是在月光下飘过草地的小仙女。

“非常棒！”指挥停下时，医生说，“当科伦芭茵的舞蹈开始时，我需要《唐璜》【2】中的小步舞。当潘塔伦倒下来时，请‘砰’地敲击一下低音鼓。”

最后一次彩排后，贝拉密先生提醒道：“医生，还有一件事需要注意——正式演出时，观众们会欢呼着叫演员们出场谢幕，你教一教那些动物们该如何接受观众们的喝彩吧。”

于是医生又让大家排练了一下如何鞠躬谢幕，五个一排，手拉着手鞠躬，然后退场。

星期一的天气非常好，再加上之前贝拉密先生的大力宣传，那天晚上观众们蜂拥而至，开演前好早一段时间，剧场就被坐满了。

上场之前，最紧张的就是医生本人了。他的那些动物，除了斯维兹尔，都没有什么舞台经验。它们当着贝拉密先生的面发挥得不错，不过等一下要面对的可是这满场的观众啊，不知道它们能演成什么样。

乐队的演奏一响，医生从幕后偷偷看了看观众，他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人脸，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人。

“医生，这回我们肯定发财了，”嘎嘎小声在医生耳边说，“布鲁斯曼说，贝拉密先生答应一天给他一百英镑呢。哎呀，他们为什么要跺地板吹口哨呢？”

“因为开场太晚了，他们着急，”医生看了看怀表，“噢，幕布正在被拉起来，你看，第一个节目马上就开始了。咦，卡普卡普在哪儿去了？它的假发千万不要掉下来……哦，在这儿呢。还好，裤子也还在身上。好了，大家一起待在这儿，下个节目就是我们的了，大家打起精神来！”

第三章

名誉、财富和……雨

演出之前，舞台监督十分担心那些动物演员们的表现，可事实证明这完全没有必要。灯光音乐和热情的观众不仅没有吓坏那些动物，反而使它们发挥得更好了，医生说，这次正式的表演效果超过了任何一次彩排。

幕布一升起的时候，观众们就惊呆了。一开始，他们并不相信这些演员都是动物，他们猜测着说，要么是一群小男孩，要么是侏儒们带着假面具在演出。不过，两只小猫头鹰可假不了。越是到后来，观众们不得不相信，不管是谁，不管如何化妆，人都是不可能做出这些动作的。

节目一开始，卡普卡普受到了观众们特别的喜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嘎嘎出场后，和托比、吉格跳起舞来，博得了全场喝彩，简直热烈得房子都摇晃起来了。想想，它平时一摇一摆地走，现在居然能够跳着优美的小步舞，真是了不起！

前排有一位老太太抛了一把紫罗兰花到台上，嘎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是斯维兹尔经验丰富，它跳上去捡起那束花，用戏剧性的姿势献给了科伦芭茵。

“向观众鞠躬！”医生悄悄地在幕布边上用鸭子的语言提醒道。

嘎嘎立刻向观众们行了一个屈膝礼，像正规的芭蕾舞演员那样。

嘎嘎立刻向观众们行了一个屈膝礼。

最后，等到幕布落下，乐队的音乐高声伴奏，观众的掌声震耳欲聋。演员们手拉着手上前鞠躬，一次又一次，观众们欢呼着叫它们回来。医生只好安排它们分别谢幕。卡普卡普做着滑稽的动作和鬼脸，斯维兹尔摘帽鞠躬，托比蹦蹦跳跳，吉格装腔作势地假扮皮埃罗，嘎嘎踮着脚尖旋转……一次又一次的高潮被掀起，观众们的反应十分热烈，简直快把房子震塌了。

许多鲜花都抛向了科伦芭茵，有一束胡萝卜抛给了潘塔伦，还没下场呢，它就吃了起来。

贝拉密先生说，这个节目是这个剧场创建以来最受欢迎的，他问布鲁斯曼是否愿意再续约一个星期。

等到观众散场了，卡普卡普回到大厅，看到地上有许多节目单，它问医生那是些什么，医生告诉它是节目单，还指给它看了潘塔伦的名字。它高兴极了。

“我要好好保存起来，”卡普卡普小心地折好节目单，“我要把它收藏到我的菜谱簿里。”

“不是集邮簿吗？”医生问。

“不不，我早就不收集邮票了，”卡普卡普说，“我现在改为收集菜谱，变得有意思多了。”

如今，医生一大家子住在剧场附近，不过医生经常穿过游乐场去看望马修和“推推拉拉”。小丑霍普、大力士赫拉克里斯和平托兄弟经常来剧院看哑剧，并且跟医生在大篷车里喝茶聊天。

这个“帕杜尔拜镇哑剧”在剧场成功地演出了整整一个星期，台下的观众一场比一场多。几乎每天晚上都有那些出身高贵的绅士和女士到大篷车来祝贺医生，并看望那些出色的动物们。卡普卡普简直骄傲极了，还摆起架子来，它打盹儿的时候，一概不见那些戏迷。

“我只在上午十点到十二点这段时间在家里会客，”卡普卡普跟医生说，“医生，我建议你把我这话印到报纸上去。”

一位女士请卡普卡普签名，它在医生的帮助下，很笨拙地写了“GG”，还画了个萝卜在旁边，它说这是它的家族徽章。

嘎嘎当然也相当受欢迎，而且见它容易得多，演出一完，它就忙着回到大篷车做家务了。

“我真不理解那头猪是怎么想的，”嘎嘎说，“摆什么臭架子！要不是医生，谁能完成那个节目。对了，医生，钱的事儿你有没有跟布鲁斯曼谈过。”

“没有，还早呢，现在干吗操这份儿心，”医生说，“这第一个星期还没结束呢……不对，我想想，我都有三天没见着布鲁斯曼了。”

“你应该每天都去见他，拿回属于你的那份钱。”

“不用了吧，我觉得布鲁斯曼很靠得住。”

“他？哼，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老奸巨猾，”嘎嘎说，“医生，你听我说，你应该每天晚上都去找他拿钱，现在他已经欠你很多钱了。”

“别担心，”医生说，“等他算好吧，他一定会给我的。”

嘎嘎经常催促医生去过问钱的事，可是医生不听，都快过了两个星期了，布鲁斯曼还是没有把医生的钱送过来，甚至连人都见不到。“推推拉拉”的节目很出色，它挣的钱已经足够支付日常开支了，医生迟迟都不肯操心钱的事儿。

第二个星期快结束的时候，帕杜尔拜镇哑剧的名头已经响当当了，许多人都专程来拜会医生和那些动物演员。医生决定邀请那些人参加茶话会。

嘎嘎一下子又忙碌起来，光是请柬都印了两百多张，麦格太太也过来帮忙了。大篷车周围摆上了许多小桌子，里面摆满了鲜花和点心。到了星期六下午四点，这块小场地开始迎接客人们了。所有的动物演员都担起了主人的责任，有些还身着戏服，陪着高贵的客人们品茶。这个茶话会的第二天，布鲁斯曼马戏团就将离开了，市长和市长夫人都来给他们送行。报社的记者们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嘎嘎给大家斟茶，卡普卡普给大家送蛋糕的场景。

第二天，马戏团就收拾好，离开了曼彻斯特。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是曼彻斯特东北大约十二英里的一个小城镇。大篷车到达那儿的时候，下起了雨，搭帐篷和舞台的工作遇到了不少麻烦。之后的几天，一直不见雨停。这对马戏团来说简直是个巨大的打击，因为一下雨就没有人愿意出来看马戏了。

“没关系的，”第三天早餐的时候医生说，“我们在曼彻斯特赚了许多钱，应该能应付好长一段时间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医生，”嘎嘎说，“钱还没到手呢，你一直都不听我的话去跟布鲁斯曼要钱。”

卡普卡普给大家送蛋糕。

“吃早饭之前，我遇到他了，”医生说，“他说钱的数目太大，带在身边不安全，所以他把钱存在曼彻斯特的银行了。”

“可是，从曼彻斯特离开的时候，”嘎嘎说，“他为什么不从银行里取出来分给你呢？”

“星期天银行不开门的嘛。”医生说。

“那他打算怎么办？”嘎嘎问，“他总不至于把钱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吧。”

“他今天就去拿，”医生说，“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骑马离开，噢，下雨天骑马，我可不羡慕。”

维持马戏团是需要花钱的，动物要吃，职工和演员需要工钱，还有许多额外花销。这种下雨天，没人来看戏，马戏团就天天亏钱。

医生刚说完，动物棚管理员把头伸进大篷车里，问道：“你们见过老板在哪儿吗？”

“他去曼彻斯特了，”医生说，“他说下午两点回来。”

“哎呀，”那人叫起来，“这可麻烦了。”

“怎么了？需要我帮忙吗？”医生问。

“刚才卖粮食的人把米和干草送过来了，可是他非要拿到钱才肯把东西留下，”管理员说，“老板本来说早晨给我拿钱的，可是现在找不到他了，但是动物们急需粮食啊。”

“大概布鲁斯曼先生忘了这事儿，”医生说，“我先帮你付了吧，多少钱？”

“三十先令，买了两捆干草和五十磅大米。”管理员说。

“吐吐，把钱箱子给我。”医生说。

“你又是这样！”嘎嘎气得羽毛都竖起来了，“布鲁斯曼还欠着你一大笔钱呢，现在倒好，你还替他付账！那些动物关你什么事！你再这样下去只有穷得叮当响。”

“那些动物需要吃东西，”医生一边取出钱来交给管理员，一边说，“你放心，嘎嘎，我会把钱收回来的。”

这是马戏团在这儿的第四天，雨越下越大，一点儿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帐篷搭好了之后，一张门票都没有售出去。

动物棚管理员刚一走，另一个人又急匆匆地来找医生了，他需要支付马戏团的日常开支。整个一上午，人们纷纷来找医生帮忙，不一会儿，本来满满的钱箱都被医生借出去了，现在空空如也。

下午三点，布鲁斯曼还是没有回来。

“他一定遇到什么事儿耽误了，很快就能回来，”医生说，“他这人挺老实的，我有把握，不必担心。”

三点半的时候，吉格突然从外面冲进来，叫道：“医生，快去布鲁斯曼的大篷车看看，我觉得有问题。”

“怎么了，吉格？”医生一边问，一边去取帽子。

“刚开始我以为门锁着，”吉格说，“可是我推了一下，门根本没锁，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他的箱子和其他东西都不见了。你快去看看吧，我觉得这事儿太奇怪了。”

第四章

布鲁斯曼的神秘失踪

吉格说完，医生便皱起了眉头，戴上帽子跟着走进了雨中。

果然，到了布鲁斯曼的大篷车，一切正如吉格所说，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值钱的东西一样不剩，地上扔着几张废纸……整个房间看起来，就像是主人根本不打算回来了。

当医生环顾四周时，马修过来了，他说：“的确出问题了，对吧？如果布鲁斯曼仅仅是去取钱，实在没必要把什么都搬走。要我说的话，我们以后都见不到他了。”

“可是，我们不能就这样下结论啊，”医生说，“他说过会回来的，或许是给耽误了。至于他的东西，他有权进行处置。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能肯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唉，你总是把人想得太好了，”马修说，“不过我认为，你在曼彻斯特赚的钱都打水漂了。”

“听我说，马修，”医生说，“如果你的怀疑都是真的话，那么马戏团里将会人心惶惶，现在我需要你帮忙去弄清真相。请你悄悄地到曼彻斯特去找贝拉密先生，问他是否知道布鲁斯曼的事儿。然后立刻回来告诉我，行吗？”

“没问题，”马修说，“不过我认为，贝拉密先生不可能比你知道更多。”

吉格听到这番话，赶紧回到自己的大篷车，告诉了那些动物们。

“布鲁斯曼逃走了！”吉格甩掉身上的雨水说。

“噢，钱都被带走了？”吐吐问。

“是的，他卷款逃跑了！”吉格气得叫起来，“那笔钱足够医生和我们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嘎嘎绝望地说，“我一开始就看出这人是个骗子，我跟医生说不要相信他。现在可好了，我们省吃俭用，他却过上了奢侈的生活。”

“那没什么关系嘛，他走了倒好，”卡普卡普说，“现在，我们就有一个真正的马戏团了，这不是大家一直盼望的吗？杜利特马戏团！”

“你真是太幼稚了！”嘎嘎气愤地说，“医生现在一便士都没有了，怎么办马戏团？怎么付工钱？怎么养活动物们？怎么养活他自己？……你这个蠢货，你看看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雨，没有一个人来买票看表演。”

马修离开后，医生一个人待在布鲁斯曼空荡荡的大篷车里，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坐在旧箱子上点起烟斗，皱着眉头想事情。

过了半个小时，大力士赫拉克里斯穿过场地来到大篷车。

“我听说布鲁斯曼逃走了，”他问，“这是真的吗？”

“我还不确定，”医生回答，“这时候他还没从曼彻斯特回来，或许有什么事儿给耽误了。”

“我希望他能早点儿回来，”大力士说，“他还欠我一个星期工钱，我现在急着用钱。”

过了几分钟，小丑霍普带着斯维兹尔也来了。坏消息传播得很快，不过医生试图为老板开脱，他一直劝大家，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要轻易下结论。

“空中飞人”平托兄弟

又过了一会儿，“空中飞人”平托兄弟来了，他们也是来找布鲁斯曼讨工钱的。医生越来越没有信心了，他希望布鲁斯曼随时可能再回来。最后，连搭帐篷的工人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中。

“这真是太过分了！”工人听到这些，气愤地说，“我有三个孩子和一个老婆，如果拿不到工钱，我该怎么养活他们呢？”

“是啊，”平托兄弟中的一个说，“我们家也新添了个孩子。如果布鲁斯曼真的带着钱逃跑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报警呢？”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啊，”医生说，“他随时都可能回来。”

“他也可能从此就不再回来了，”大力士说，“医生，等你找到所谓的证据，他都逃到中国去了，根本不可能再抓到他。现在已经快六点了，我们至少应该派个人去曼彻斯特弄清楚这件事吧。”

“我已经派马修去了。”医生说。

“哦，看来你也在怀疑了，是吗？医生，你是什么时候派他去的？”平托兄弟中的一个问。

医生看看表，说：“大概四个小时之前吧。”

“那他现在也该回来了啊！”大力士嘀咕着，“我敢肯定，他一定找不到布鲁斯曼。唉，我们被他抛弃了！”

“可是我想不通，”搭帐篷的工人说，“他留下了一大份产业啊，为什么要逃走呢？”

“除了一屁股债，他还留下了什么？”大力士说，“这一切跟那笔钱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谁知道他顶着医生的名义从贝拉密先生那儿得到了多少钱。怪不得他一开始就编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来拖欠我们的工资，看来他早就计划带着那一大笔钱逃走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霍普问。

“是啊，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平托兄弟也问。

“我们必须重新找一个经理来带领我们脱离困境。”大力士说。

第五章

医生当上马戏团经理

大力士一提到新经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医生。

“医生，我认为你应该成为马戏团新的负责人，”大力士说，“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们觉得呢？”

“同意同意！”大家异口同声。

“好，从现在开始，我们全都听你的了，医生，一切由你来做主。”大力士说。

“可是，我对于管理马戏团的事真是一窍不通，”医生结结巴巴地说，“再说了……”

“医生，我们大家都相信你，支持你！”大力士打断他的话，“在桥镇你和贝波的节目轰动了一个星期，让整个马戏团有机会到曼彻斯特演出，最重要的是，你能够跟那些动物们对话，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在你的带领下，马戏团一定可以赚更多的钱，取得更大的成功……至少不会像布鲁斯曼这样！医生，你来接管马戏团吧！”

“医生，他的话没错，”霍普说，“如果你不接管，接下来的情况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我们已经陷入了困境，只有你能带领我们脱离困境。”

医生坐在那个旧箱子上，思考了整整一分钟，最后他看着大家说：“好吧。其实我本来不打算长期从事这个行业的，不过现在的确不能离开，既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我那一大家子动物。而且，我自己也是一个子儿都不剩了。既然你们希望我接管马戏团，那么我就试试看吧！不过，我会采用和布鲁斯曼完全不同的管理方式。我要用合作的方式，也就是说，我们发的不是工钱，而是让大家平分净利润。生意好的时候，大家都分得多，生意不好，大家都少拿。同时，我有权利随时把任何人开除。”

“可是，我对于管理马戏团的事真是一窍不通。”

“嗯嗯，这个主意很棒！”大力士说，“对对，马戏团就应该这样管理。”

“不过你们要知道，”医生说，“万事开头难，而且我们现在手头上没有钱，雨停之前，根本没办法赚到钱。更糟糕的是，要维持大家的吃住，我们还需要赊账。”

“我们愿意跟着你！”

“我们支持你！”

“我们不会抱怨！”

“没有谁比你更合适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对医生的支持，一下子，大家都从之前的愁眉苦脸变得对未来充满希望了。

这时，马修带着贝拉密先生进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贝拉密先生说，“我支付给了布鲁斯曼两千英镑，可是这个混蛋竟然独吞了！他还欠了城里商人的钱，是他们首先告诉我他是个骗子，接着麦格先生来了。我已经报警了，不过抓到他的可能性非常小。医生，你最好先回到曼彻斯特，我可以在圆形剧场游乐场给你一块地方，你们可以一直待到赚到足够的钱为止。”

“太棒了！”霍普欢呼起来，“看呐！雨已经停了，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杜利特马戏团万岁！”

“请问，杜利特先生在这儿吗？”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有礼貌的声音。

大家回过头，看见门口有个小个子男人。

“我就是，请问你有什么事吗？”医生问。

“你好，我是一个演出公司派来的，”那人说，“我代表公司来邀请你下个月带领你的剧团到伦敦演出，希望你还没有跟别的公司签约。”

“噢！我说什么！”大力士叫起来，“他一当上经理就好运连连，曼彻斯特的邀请，伦敦的邀请！医生，你真是太伟大了。”

医生答应接管马戏团的消息一传开，马戏团所有的动物和人都非常高兴，纷纷赶来祝贺。雨一停下来，大家就带着愉快的心情忙碌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换下那块“布鲁斯曼大马戏团”的牌子，换上“杜利特马戏团”的招牌。

贝拉密先生是个十分善良友好的人，他知道医生的困境，于是提出向他贷款，或者用别的方式提供帮助。目前，医生最着急的是不要让马戏团负债累累，因此他请求贝拉密先生带他去拜访城里的商人们，请求他们能赊给他的马戏团一些日常要用的东西。商人们见是贝拉密先生带来的，当然十分乐意帮助医生了，纷纷为他提供粮食、肉以及各种日常用品，等他的马戏团赚够了钱再支付。

第一件事就是换上“杜利特马戏团”的招牌。

第六章

副经理马修·麦格

在杜利特马戏团刚刚开始的日子里，吐吐和嘎嘎变得比平时更忙了。

“现在一切都越来越好，”嘎嘎对吐吐和吉格说，“我并不是想扫兴，可是我认为，除了医生之外，还应该有一个人来负责各项工作的安排。医生在创作剧本、舞台监督方面都做得好极了，可是你们知道接下来的情况吗？其他的合伙人，赫拉克里斯、霍普、平托兄弟他们都会越来越富裕，可是医生呢，一直都会是个穷光蛋的。你们知道吗？昨天晚上，医生还说，他要把负鼠送回到美国的弗吉尼亚去，因为它们喜欢在月光下爬树。我说在英国不也一样吗，医生说这可不一样，这儿不够绿……天知道，把负鼠送到美国去得花多少钱，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医生一旦有了足够的钱，一定会把负鼠送走的。还有狮子和豹子，他说大野兽们不应该被关在笼子里……我希望能够有个有生意头脑的人来帮帮医生。”

“我同意，”吉格说，“我觉得马修不错，虽然看起来很笨，可实际上还是蛮有头脑的。”

“他人很不错呢，”斯维兹尔说，“每次碰到我和托比，他还从口袋里拿出骨头给我们啃。”

“嗯，不错，”吉格说，“他人品也不错。而且，他很有生意头脑，我们接下来要去的三个镇都是他安排的。医生不知道该怎么制定马戏团的时间表，还去请教他了呢。马修在租场地、安排饲料等方面都做得很好，关键是他特别善于宣传，这对马戏团很重要呢。”

杜利特马戏团是完全不同于以往马戏团的，医生接管马戏团后，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比如说，医生要求所有的观众都必须有礼貌，不允许马戏团的人言语浮夸和胡乱吹嘘。有些马戏团总喜欢用“天下无双”、“举世闻名”这类的大话来吹嘘自己，可是医生要求杜利特马戏团的宣传必须恰如其分，实话实说。

杜利特马戏团给每个孩子赠送一包薄荷糖。

一开始马修很反对医生这样，他认为如果不“吹牛”的话，根本吸引不来观众。可是很快，他不得不承认医生是对的。人们知道，杜利特马戏团的宣传是真实的，这为马戏团赢得了好名声，这可不是用钱可以买到的。

马修还担心另一件事情——医生坚持要给观众们提供免费的茶点。

“医生，这样会破产的！”马修说，“这儿不是饭店，也不是收容所，你怎么能免费给几千人提供免费茶点呢！”

“马修，观众们远道而来，不少人还带着孩子，”医生说，“吃下午茶可以让人心情愉快，我就非吃不可。如果我们大批量地购买茶叶和糖的话，价格就会便宜很多。这点你放心好了，西奥多西娅能把这事儿办好的。”

于是，免费提供下午茶点成了杜利特马戏团的一项制度，之后还加上一样：给每个孩子赠送一包薄荷糖。这一切都得到了人们的热烈欢迎，杜利特马戏团比其他的马戏团都要经营得好，因为他们供应茶点，诚实守信，彬彬有礼。

第七章

杜利特马戏团

还有六个星期才去伦敦，一路上第一个演出的城镇是提尔牟斯，在这儿，医生又进了一次监狱。事情是这样的：

马戏团的负责人从布鲁斯曼换成了医生，动物们比人还开心。医生一有多余的钱，就立刻到动物们中间去问问大家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善的地方。当然，需要钱的地方太多了。首先，几乎是所有的动物们都要求重新给自己的笼子上油漆。医生不仅同意重新给它们的笼子上油漆，而且油漆的颜色也完全按照它们的心意来。

动物棚装修好之后，医生还接到狮子和豹子的抱怨，其实它们老早之前就提过了，这些大野兽们在笼子里待得太难受了，它们说实在受不了被憋在狭窄的笼子里，希望有机会出来舒展四肢。

“你们知道，”医生说，“我个人是非常反对把你们关在笼子里的。只要我有足够的钱，一定把你们送回非洲去。不过，目前倒不是钱的问题。”

“哪怕每天出去逛几分钟都行。”狮子十分渴望地乞求医生。

“我简直快被憋死了，”豹子说，“我实在受不了这样一直被关在这个笼子里。”

看它们这么不开心，医生决定为它们做点儿什么。

“如果你们希望每天晚上出去溜达溜达，”医生说，“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儿。”

“什么都答应。”它们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能够保证半个小时之后老老实实地回来吗？”

“没问题。”

“那这样，”医生说，“每天散场之后，我就给你们打开笼子，放你们出来自由地跑半个小时。”

就这样，这也成为马戏团的一个制度。动物棚里的动物们都保证放出去活动之后自己乖乖地回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马戏团里的人们认识到，动物们非常守信用，完全可以信任。连西奥多西娅都习惯了，天黑之后狮子或者豹子穿过马戏团的场地去散步，然后回家。

“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呢，”医生说，“就像我们工作了一整天需要休息娱乐一样，它们当然也需要了。”

动物们出了马戏团的围墙后非常小心地避开人，因为它们不希望吓到人类。其实它们对人类根本不感兴趣，每天在笼子里被他们看，已经厌倦了。马戏团来到一个新城镇，在这儿的一个晚上，发生一件严重的事。十点左右，马修跑到医生的大篷车里喊道：“不好了，狮子没有回来！我刚才去锁笼子，看见它的笼子是空的，它都出去了一个多小时了。”

“天呐！”医生赶忙冲向动物棚去，“它答应过不会跑掉的，我相信它。我真希望没有出什么事儿啊！”

医生到豹子的笼子那儿去问，它是否知道狮子在哪儿。

“我和它一起出去的，”豹子说，“我们到东边那片沼泽去散步了，你知道的，这儿对我们来说是个新地方。我们遇到一条小溪，它朝着上游走，我朝着下游走，我本来想找个水浅的地方趟过去，可是水面越来越宽，后来我听到教堂的钟声响了，就回来了。我想，狮子应该是迷路了吧。”

“你碰到过人没有？”医生问。

“没有，”豹子说，“我经过一个农场，可是怕吓着他们，于是我绕开了。”

那天晚上，医生担心得睡不着，他甚至还沿着那条溪流去找了，可是完全不见狮子的踪迹。

到了早上，狮子还是没有回来。医生担心极了，可是马戏开幕的事又让他忙得不可开交。在茶点时间，医生招呼着各种客人。

正当医生在很多桌子中间走着，准备给一位太太端一碟蛋糕时，他看到狮子正悠哉地走进马戏团。所有人都在吃喝聊天儿，他真希望大家都不要注意到狮子。可是刚好这时，一个农民带着妻子和孩子迎面走向了狮子。农民的妻子尖叫一声，拉着孩子就跑，农民用拐杖朝狮子扔去，也跑了起来。一下子所有人乱成一锅粥，女人们尖叫着，桌子也被推翻了，有个愚蠢的人还开了一枪。可怜的狮子吓坏了，拔腿就跑。

混乱渐渐平息，人们不敢再留下来看马戏，纷纷回家去了。马戏团的场地一下子空了。

就这样，狮子又不见了。医生担心它被吓昏了头，更加难找了。

医生派了许多人四处找它，这时候，来了两个警察逮捕了约翰·杜利特，控告他饲养野兽危害公共安全。狮子来到一个养鸡场，吃掉了所有的鸡。那主人还责骂了医生，要医生赔偿损失。

医生在监狱里待了整整一晚上。而狮子则在一家面包店的地下室待着，人们都不敢下去动它。警察要求马戏团的人把狮子带走。马修知道狮子很听熟人的话，可是他却告诉警察，只有医生敢接近狮子，如果他们希望把狮子弄走的话，就得把医生放出来。

医生带着狮子回到了马戏团。

第二天一早，医生就被放出来了，他走进地下室跟狮子谈话。

“我非常抱歉，医生，”狮子说，“我在沼泽地迷路了，走了很久，直到第二天才找到回马戏团的路。我打算悄悄溜进来，可是有个傻瓜居然开枪了，我吓得跑掉了。”

“可是那些鸡呢？”医生说，“你不是答应过不骚扰别人吗？”

“我只是答应过不吃人，”狮子说，“可我总得吃东西啊，在沼泽地待了一整天，我早就饿坏了。那些鸡，他们收了你多少钱？”

“一英镑十先令六便士。”医生回答。

“真是想钱想疯了，”狮子说，“我只吃了九只，真是太难吃了，老得咬不动。”

“看来，”医生说，“我以后得陪你去散步了。”

医生带着狮子回到了马戏团。镇上那些人看到这只凶猛的野兽跟在医生后面走着，温顺得像只小羊羔一样。

医生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他可以随时关心那些动物们，一有空他还会构思一些新鲜有趣的节目。每次构思节目，他都会从小孩子们的角度考虑，希望能适合他们的口味。

从法蒂姆那儿买来的蛇，经过医生的训练，可以表演自己的节目了。以前，它们都被那个自以为会玩蛇的胖女人折腾得够呛，可现在呢，它们有机会按自己的心意来表演。在音乐的伴奏下，它们就跳起优美的舞蹈，做出各种迷人的姿势。

久而久之，杜利特马戏团里的动物们都可以独立演出，发挥出自己的特点，比如蛇会表现出自己的柔软，大象则表现出自己的力量。

蛇跳起优美的舞蹈，做出各种迷人的姿势。

“动物表演跟赫拉克里斯、霍普和杂技演员不同，”医生对马修说，“动物表演的时候不需要有人在。你想想，一个傻里傻气的人拿着鞭子驱赶着狮子钻圈，真是太没有意思了。人们根本不知道动物们的智慧和幽默感。”

杜利特马戏团跟别的马戏团十分不同，医生对观众善意而且慷慨，他的目的不只是赚钱，他让人们觉得来看马戏表演就像是参加家庭聚会一样。医生还不断地满足着小朋友们各种各样的要求，比如到“幕后”去看看，去大象棚跟大象打个招呼。小孩子们十分喜爱这个马戏团，每次杜利特马戏团离开，他们都依依不舍，而且十分盼望他们下次再来。几乎所有的小孩子，都把杜利特马戏团当做自己的马戏团了。

注释

【1】　音乐用语，“非常轻柔舒缓”的意思。

【2】　莫扎特歌剧。

杜利特医生和金丝雀

（美）洛夫廷（Lofting, H. J.）著

赵 佳　译

安徽教育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杜利特医生和金丝雀／（美）洛夫廷（Lofting, H. J.）著；赵佳译．—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2.10

ISBN 978-7-5336-6980-5

Ⅰ：①杜…　Ⅱ．①洛…②赵…　Ⅲ．①童话－美国－现代　Ⅳ．①I712.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42434号

书　　名：杜利特医生和金丝雀

作者：（美）休·洛夫廷

译者：赵佳

出 版 人：朱智润

选题策划：阿卡狄亚

封面设计：阿卡狄亚·张正文

项目统筹：鲁金良

责任编辑：孙婷婷

特约编辑：李京

出版发行：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http://www.press-mart.com

安徽教育出版社　http://www.ahep.com.cn

（合肥市繁华大道西路398号，邮编230601）

营销部电话：（0551）3683010，3683011，3683015

印　　制：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电话：0539-2925659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印刷厂商联系调换）

开本：710mm×1000mm　1/16

印张：15

字数：181千字

版次：2012年12月第1版　2012年12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36-6980-5

定价：22.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部

第一章　医生巧遇金丝雀

第二章　七海旅馆

第三章　侯爵的城堡

第四章　抢救

第五章　吉祥的小鸟

第六章　战争的命运

第七章　煤矿

第八章　罗莎大婶的家

第九章　破旧的风车屋子

第二部

第一章　金丝雀学飞翔

第二章　金翅鸟尼彼得

第三章　鸟木岛

第四章　找到一个线索

第五章　和清洁工相见

第六章　清洁工历险记

第七章　穷困的流浪汉

第三部

第一章　金丝雀歌剧

第二章　绿鹦鹉有条线索

第三章　齐普赛街帮忙

第四章　医学博士杜利特

第五章　清洁工的名字

第六章　找寻遗失的手稿

第七章　秘密藏身地

第八章　逃跑的小偷

第九章　飞奔的马车

第十章　书稿物归原主——重返帕杜尔拜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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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利特医生和金丝雀

第一部

“嘎嘎，”他说，“我们在睡觉之前是不是可以来点儿可可或者吃块面包呢？我都觉得有点饿了！你们大家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万岁！”卡普卡普跳起来欢呼着，“再也没有比可可和土司更能让我喜欢的东西了——当然除了花菜以外。”

第一章

医生巧遇金丝雀

要说起这个名字叫帕帕奈拉、长着一身绿羽毛的金丝雀的历险记，还得从杜利特的马戏团开始讲起才行。这里会告诉你很多关于小金丝雀在遇到杜利特医生之前的新奇冒险故事。帕帕奈拉是金丝雀中非常稀有的珍品，有一天医生和卖猫狼的马修·麦格一块儿出去，刚巧在一家动物商店碰见了它。医生把它买回来以后，本以为上当受骗了呢，因为他一直以为雌金丝雀是不会唱歌的，结果让他大吃一惊的是，这只小金丝雀可有个女歌唱家的好嗓子。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小鸟还曾经旅行过几千英里，经历过各种非同寻常的有趣生活。当它和医生滔滔不绝地讲起它的那些新奇经历，以及最后是怎么被卖到动物商店的时候，医生打断了它的讲话。

“帕帕奈拉，你知道，”医生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想写一本小动物自己的传记，可一般的鸟都记性太差了，我还真没记录过一只鸟的全部经历呢。你的记性好像特别好，就连特别细微的细节都可以记得很清晰，而且你又天生会讲故事，你愿意帮我把你的经历写成传记吗？”

“医生，我太高兴了！”帕帕奈拉兴奋地回答，“那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写呢？”

“等你觉得休息好了，不那么累了，我们随时都可以开始啊！”医生说，“我先让吐吐到放杂物的帐篷里再给我拿些本子去。这样吧，等明天晚上马戏团散场了，我们就开始吧！”

“太好了，”金丝雀叽叽喳喳地说，“我也想着明天开始呢！今天还真的有点儿累了！”

医生和金丝雀是用鸟的语言进行交流的，约翰·杜利特通过这么多年所积累的经验，已经学会了很多动物的语言。就这个很了不起的本领，让他在小动物们的心目中很受尊重，大家都愿意和他交朋友，这也是他从一个给人们看病的医生转行做了非常忙碌的兽医的原因。

听到医生和帕帕奈拉说起要为它写传记的时候，家族里的其他动物挤在大篷车里可炸开了窝，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嚷起来。这件事让小猪卡普卡普、母鸭嘎嘎、小狗吉格，还有猫头鹰吐吐都气得不行，医生怎么会挑这个新来的小鸟儿，给它这么高的荣誉啊！小白鼠小白白比其他几个动物胆子都小，所以只是在一边静静地听它们争论，自顾自地想着主意。卡普卡普一向都是最骄傲的，它可忍不住了，准备和医生好好谈谈这个事情。

到了第二天晚上，当大家都围在大篷车里坐好、准备听金丝雀开始讲故事的时候，卡普卡普清了清嗓子，先开口了。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可能有人会愿意去读一个小小的金丝雀的传记啊！”它满腹牢骚地讲着，“我的一辈子可比它精彩多了！先看看我到过的地方：非洲、亚洲，还有斐济群岛呢！我品尝过的天下美味就更别提了！光这点我就能称得上是行家。就拿吃的山珍海味说吧，你说一只小小的金丝雀见过什么世面？不过是吃点干瘪的种子，要不就是面包渣子，和我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了！更别提它这一辈子恐怕都没出过那小小的鸟笼子！”

“吃，吃，你就光知道吃！”吐吐凶巴巴地训斥道，“要我说，数学好才是最厉害的。比如我吧，英格兰银行里有多少钱，哪怕是小到一个便士，我都清清楚楚！”

“要我说，数学好才是最厉害的。”

“我还有国王赏赐的金项圈呢！”吉格喊着，“这个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啊！”

“看我可以给很尊贵的客人整理好床铺，让他们非常舒服地睡觉，尽管这并不算什么，”嘎嘎有些急躁地喊道，“可你们不想想，是谁让你们天天吃得好、喝得好、身体健健康康的啊！我觉得这才是最了不起的！”

只有小白白自己一声不吭地坐在角落里，它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以让医生写到传记里面去。可就在这时，医生询问的目光迎了过来，它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假装一副昏昏入睡的样子。

医生关切地问道：“小白白，你就没有什么意见要发表吗？”

“哦，不，不是……医生，我……我是觉得，哦……是……是的，”小白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觉得帕帕奈拉挺好的，就给它写吧！”

“那好吧，我们现在就听帕帕奈拉给大家讲故事吧，”医生把目光转过去说：“帕帕奈拉，你准备好了吗？要是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大家都等着呢！”

于是金丝雀开始讲起了它的故事：它出生在一个很小的小鸟棚里面，自从它一出生，养鸟的主人就对它格外关照，因为它有一副了不起的好嗓子；另外，它的一身绿色的羽毛，也是非常稀少的，它的爸爸是一只有着柠檬黄羽毛的德国哈尔茨山金丝雀，妈妈是只出身名门的金翅鸟。它接着讲道，和它一起出生的还有三个兄弟和两个姐妹，它们一同住在一个窝里。直到有天它被人发现是只非常罕见的金丝雀，因为尽管它是只雌鸟，却有着一副非比寻常的好嗓子，所以就被分出来单独照看了。

因为它唱歌唱得好，所以很快它就有了新的主人，把它带到新家去了。帕帕奈拉的新家是个旅馆，世界各地的旅客都会在这里换车，留下来歇歇脚，吃点儿东西，住上一晚。

接着金丝雀又把旅馆仔细地描述了一番，这时候医生打断了它的话：“对不起，帕帕奈拉，你说的那家旅馆是从伦敦到利物浦的路上吗？我记得店名好像叫七海旅馆吧？”

“对，对，就是那儿，医生！”帕帕奈拉兴奋地喊道，“您也去过那儿吗？”

“我还真去过呢！”约翰·杜利特答道，“而且还去过不止一次呢！”

卡普卡普也一下子从座位上窜了下来，猛地撞到帕帕奈拉站着讲故事的凳子上，把金丝雀碟子里的水碰得洒了出来。

“我也记得！”卡普卡普喊着，“那儿的萝卜干做得可真不赖！好像是用香菜汁配了点儿肉豆蔻拌出来的！”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吉格也抢着说，“我还在那儿埋了根很棒的骨头呢！是那天晚上后厨大师傅给我的，本来我还打算留着以后慢慢啃呢，都怪医生走得太着急了，走之前我都没顾得把它带上。”

“我们打赌，你肯定好多次都馋得流口水呢，吉格，”吐吐偷笑着说，“估计你在帕杜尔拜镇也埋了不少吧！”

“也就三四根吧，”吉格回答，“那时候过的可真是苦日子啊！”

“是啊！要不是我们快走时捡了个金币，那日子肯定过得更苦啦！”小白白说。

“金币？”医生惊讶地问道，“怎么没听你们提起过这事儿？你们把金币干什么花了？小白白？”

小白白一下子愣住了，它看看嘎嘎，又瞅了瞅医生，真后悔怎么顺嘴就把金币的事情说漏了！

嘎嘎气得用力抖抖身上的羽毛，发出咯咯的声响。

“没干什么，约翰·杜利特！它把金币给我了！”嘎嘎很不高兴地答道，“都是那个可恶的布鲁斯曼！他卷着马戏团的全部家当逃跑了，我们要怎么生活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时候我们的厨房空空的，医生。最后不就剩下那么一小勺儿茶叶，还有一些都臭掉的木薯面粉嘛！”

“可是你要知道，那个金币不是我们的啊！”医生责备着。

“是我们的——是谁都可以要的！”小白白怯生生地回答，“当时它就藏在土里，是在一匹拉车的马蹄下找到的。当时那匹马一跑，把尘土都扬了起来，尽管我眼神最好，可差点儿没看到！”

“也就是小白白的火眼金睛才能发现它呢！”嘎嘎赶紧抢过话茬儿，“我们总不可能再跑过去问看马厩的马童或者厨娘，这金币是不是他们的吧？再说了，金币长得都一样，谁能认出来是不是自己的啊！反正现在金币都已经被花光了，况且这也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好吧，好吧，”医生叹了口气说，“就这样吧。帕帕奈拉，你接着讲你的故事好吗？”

“在那儿老板娘和她女儿对我都特别好，”金丝雀接着讲了起来，“我在那儿还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呢。大家都喜欢停下脚步和我打招呼，而且听到我唱歌，他们也都非常开心。

“天气好的时候，主人就会把我的笼子挂在高高的大门旁边儿。我也会用我最婉转的歌喉，迎接到往的宾客。记得我自己还编了首诗，谱上了小曲儿，大家听着都特别喜欢！我还给它起了个歌名，叫《女仆呀女仆快过来，公共马车呀已经到来！》每次我只要听到马车来的声音，都会大声地唱，向看马车的马童、搬行李的人和看门的人报告，又一拨儿客人到旅馆了！

“我的一堆朋友中，有一个叫杰克的，是从北方来的，总是走夜路。我也特意为他写了首歌叫《杰克之歌》。每次老杰克把车赶到院子里时，都会冲着我喊：‘嗨！你好啊！帕帕奈拉！’每当这时候，我都会唱这首歌欢迎他。”

第二章

七海旅馆

歇了一会儿以后，绿金丝雀又继续讲它的故事了。

“在那儿时，我不光结交了很多人类朋友，也认识了好多其他动物好朋友。我认识所有拉车的马，只要它们一跑进院子里，我保证都能准确地喊出它们的名字，欢迎它们到来。我还有个好朋友，就是住在院门口的那只看门狗，还有在马厩周围巡视的狗。可别小瞧了它们，它们知道全镇子所有的新鲜事儿呢！在堆着喂马的干草的阁楼上边，还有个鸽子窝，在那儿住着的鸽子都是受过专业飞行训练的信鸽！每到黄昏的时候，它们就蹲在屋子顶上的排水管上，要不就故意在我的笼子底下转来转去，一边转悠一边啄着装饲料的口袋周围散落的谷子。这个时候最热闹，它们总会和我讲很多我从来都没听过的趣事。

多好啊！当我回过头来想想，虽然后来我到过那么多地方，但只有在那个忙忙碌碌的旅馆，才是我这个笼中鸟过得最舒服的日子！

“在那里待了大概五个多月后，记得是树叶开始变黄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事情：在晚上，开始有成帮结伙的人在院子里聚会，一个个看起来表情都很严肃，忧心忡忡的，不知道在议论着什么。我特别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讲些什么，尽管他们谈话的地方离我非常近，可惜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估计就是你们讲的政治之类的事情吧。这时候空气中都弥漫着不安的气息，似乎每个人都在等待着什么大事发生，都感到非常恐惧。

他们每天都用背着的行李里的小铁碗儿盛饭吃。

“终于有一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了士兵。他们一大清早儿就进了旅馆的院子，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很重的行李包。看样子他们是走了整整一个晚上，有很多人靠在马厩的墙上，坐着就睡着了，就连他们的靴子上也都糊着一层泥巴。他们在院子里停留了两天，每天都用背着的行李里的小铁碗儿盛饭吃。

“他们里面好像有人认识店里的女仆，因为他们走的时候，我亲眼见到有两个女仆在窗子里朝他们使劲挥手，还偷偷地掉眼泪呢。有好多人替他们送行，他们一个个都穿着整齐的红色军装，看起来非常神气。每四个人站成一排，背着自己的行李，肩上扛着枪，踩着鼓手的鼓点儿，迈着大步走出了院子。

“他们走后没几天，我们又紧张了一次，因为又来了另一支军队。不过这支军队比之前的可差远了，穿的军装没有之前的神气，就连走路都不按着鼓点走，乱糟糟的。这帮人个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脏兮兮的，尽管没有秩序，但情绪倒是很高亢。他们乱哄哄地挤出院门，一边走还一边喊着，不时挥挥手里的木棍子。在他们中间有个领头儿的，站到一个翻过来的木桶上面，冲着他们喊话。旅馆老板跑出来央求这个领头的人，求他赶紧把他的军队带走，肯定是害怕他们继续留在旅馆里。但是这个领头儿的似乎并没有把老板的话当回事儿，继续讲他的话，他喊了半天，可我一句也没听懂，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讲了些什么东西。

“最后这群穿戴破烂的人总算是走了，院子也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旅馆老板赶紧关上院子的大门，并上了锁，这样他们就不能再进来捣乱了。

“我向那只鸽子朋友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它很严肃地摇摇头。‘我也说不好，’它念叨着，‘肯定是要发生什么大事儿，都好几个星期了！但愿不是爆发战争！我们鸽子窝里那两只飞得最棒的信鸽，在上个星期都被带走了，也不清楚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听说那两只鸽子原来就给军队送过情报呢！’

“‘战争？那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追问。

“‘哦，就是些乱七八糟的蠢事儿！’它愤愤地说，‘一帮人挥着旗子，敲着鼓，相互厮杀着。开始的时候总是先演讲，讲些什么权利之类的东西。’

“‘可他们这么做是干吗啊？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了，’它答道，‘和你实话实说吧，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在年轻时也被派去送过一次情报，我看他们啊，就连将军，也不一定有我知道的多呢！’”

帕帕奈拉停顿了一下，喝口水接着讲了起来。

“那些穿着破衣烂衫的人又来到旅馆进行演讲的那个星期，我们还看见一些非同一般的人物来了。这是一辆非常精美的私家马车。车门上漆着漂亮的图画，门把手和座驾都是纯银的，还有骑着骏马的护卫左右庇护着，这是我见过的最奢华的马车了。

“它刚在路上出现，我就开始高歌了：‘女仆呀女仆快出来……’我还没唱完，马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这时一个高大神气的男士从车上下来，旅馆老板早就站在台阶上恭敬地弯腰鞠躬了。搬行李的佣人跑到马车四周扶着客人下车，并赶紧卸下行李。奇怪的是，那个贵客竟然最先注意到了我。

“‘天啊！’他掏出一个单片眼镜举到一只眼睛上，向我的鸟笼走过来，‘唱得可真精彩啊！那是只金丝雀吗？’

“‘是的，大人，’旅馆的老板走过去说，‘这是只绿羽毛金丝雀。’

“‘我买了，’贵客说道，‘你出个价儿吧！我秘书巴克莱会把钱付给你的。现在就让它去准备吧，明天早上就跟我们走。’

“我看见旅馆老板听了以后一下子就不高兴了，我可是他最喜欢的，很明显，不管多少钱他都不愿意把我卖掉。可面对眼前的这个人，他又怕把他得罪了，所以不敢拒绝。

“‘好吧，大人。’老板声音低沉地回应道，然后跟随贵客一起进了店里。

“我的心情一下子糟糕透了，在这儿生活得多快乐啊，我才不想离开这儿，到那个陌生的地方去呢。可我也无能为力，因为我已经被卖掉了。可能这就是笼中鸟的悲哀吧，连选择自己的主人和家的权利都没有。

“就这样，他们走进旅馆以后，我就独自蹲在栖木上伤悲，想着这个大的变故，这时候院子里的燕雀朋友飞了过来。

“‘听我讲，’我急切地问道，‘刚刚坐马车来的那个傲气的家伙是什么人啊？’

“‘噢，那个是侯爵，’它说，‘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这里一半的土地——工厂、煤矿和庄园都是他的，既有权又有势。你打听这个干吗？’

“‘他已经把我买下了，’我说，‘刚才还吩咐旅馆老板把我包起来——就像包一块干面包一样，也不先问问我愿意不愿意跟他走！’

“‘是啊！’燕雀点头说，‘侯爵这人就是这样的，他想要谁做什么，大家就必须照办，他觉得这是应该的。他可是非常有权势的，不过也有人觉得他不能总这样猖狂下去。那天开会，你还有印象吗？主要就是针对他的。他在工厂和煤矿安装了很多机器，这也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好像听说有人想要侯爵的性命呢！’

“‘哼！’我不屑地说，‘但他不可能控制我，你看着吧！要是他把我从这儿带走，我以后就一句都不唱了！’

“‘可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它说，‘你就要拥有世界上最豪华的家了！你不知道吧，他住在一个大城堡里，听说有上百个佣人呢。我还知道他有好多的园丁，我就在他家花园里做过窝，所以可是亲眼所见呢！你要是问我意见，我倒觉得你很幸运！’

“‘我才不在乎他家有多少个佣人呢！’我嚷嚷着，‘我就是不喜欢他那副嘴脸。我住在这儿，和主人一家人还有老杰克，还有那么多赶车的人在一起，大家都是我的朋友。可要是我被侯爵带走了，我就再也不唱歌了。’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燕雀咯咯地笑着，‘万能的侯爵竟然会被小小的笼中鸟藐视。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对付任何人，到头来竟然被一只金丝雀说讨厌他的那副嘴脸！我得赶紧把这话告诉老伴儿去！’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燕雀咯咯地笑着。

“第二天早上，我的笼子就被包了起来，全家的孩子围着我哭得一塌糊涂。和你说实话吧，我也要哭了。最后我被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最小的那个孩子在纸包的顶上挖了个洞，最后和我说了声再见。她的两颗大泪珠滴到了我的头顶，接着我就被拿到外面的院子里去了。

“就这样，我在旅馆看了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的人来车往以后，我自己也乘着马车，沿着那条柏油的大路朝着地平线奔去。我将要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会有怎样惊险的生活等待着我？我又想起了好心的老杰克，我想到晚上他进门时发现我的笼子没有了，也没帕帕奈拉为了他的一块糖吹哨说‘谢谢啦！’，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会怎么样？我自己问自己，他会很在乎吗？对他来说，或者我就只是金丝雀罢了——而且还不是属于他的金丝雀。当马儿飞快地奔跑起来时，我想，算了吧！何必为这些事情烦恼呢！我要冷冰冰地面对我的未来。”

第三章

侯爵的城堡

“我们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有时感觉好像是在爬山，马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艰难地一步步挪着。有时又像是下山，就听着车轮刹车‘咯咯——唧唧’地响得厉害。走了大概七个多小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接着就听见‘噼里啪啦’的急促的脚步声。听外面的声音，我想我们肯定是到了一个大院子或是大的建筑物里的石头走廊里。接着我的鸟笼被拿了出来，被提着走过一条曲折的长楼梯。

“最后包着笼子的纸被撕开了，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摆放着许多精致家具的圆形小屋。屋子里面有两个人，那个侯爵和一个女人。这个女人长得很漂亮，但似乎对侯爵很畏惧。

“‘玛乔莉，’他说，‘我给你带了个礼物，这个金丝雀可不一般，唱歌棒极了！’

“‘谢谢你，亨利，’她很平静地说，‘你想得真周到。’

“尽管他们只说了这么两句，我就发现不对劲儿了。那个玛乔莉肯定是侯爵的夫人，可丈夫出门这么多天，回来后她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你想得真周到。’

“侯爵走了以后，佣人找来一个鸟笼，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鸟笼呢！这是个纯银制作的鸟笼，象牙做的栖木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就连盛放食物的小杯子也是金子做的，上面还涂了层磁漆，另外还有个祖母绿宝石做的小秋千。当我被带进新家时，我心里想，这么华丽的家里曾经住过什么鸟儿呢？它们过得开心吗？

她脸上露出笑容，走过来和我聊天儿。

“在城堡里住了几天以后，我觉得这次家搬得还不错，运气还算好。我享受着优厚的待遇，我住的鸟笼每天都有人仔细打扫，清理得很干净，早餐是一块苹果，晚餐有一片生菜，鸟食也是非常丰富的。每隔一天还让我在银杯的温水中洗个澡，对我的照顾真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所有的这些都是侯爵善良温柔的妻子玛乔莉亲自来做的，其实她只要动手按一下门铃就会有佣人做这些事情。可我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偷偷掉眼泪，好像总有不开心的事情。我很不解的是，有什么事情让她难过呢？你记得我发过誓，如果把我从旅馆带走，我就一句歌都不唱了，确实我已经一星期没有唱过了——这也让侯爵感到非常气愤。他见我来到城堡连一声都不唱，就打算把我送回旅馆，是他妻子哀求他把我留下，他这才答应的。有天夜里我又看到她在掉眼泪，我也为她感到伤感了，为了能让她开心些，我就用最高的音量唱了起来。她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朝我走过来和我聊天儿。从此以后，为了不让她掉眼泪，我就经常把快乐的曲子唱给她听，比如《女仆呀女仆快过来，公共马车呀已经到来！》和《杰克之歌》。但我从来不为侯爵唱歌——一首都没唱过。每次他进来，即使我唱到一半，也会立刻闭嘴。

“我在城堡的这段时间，一直都住在这个圆形的小屋里。这里是侯爵的妻子写信的地方——或者该像大家一样称呼她侯爵夫人，这是她的私人空间的一部分。天气暖和的时候，她就会把我的鸟笼挂到窗户外面的钉子上，在那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好远以外的田野。

“有天晚上，我对侯爵和他夫人之间关系不好的事情有了一点点了解，也可能只是其中的一件吧。那次是因为煤矿工厂里工人的事情，他们吵得很厉害。夫人让他对工人们好些，尽量多安排些工人的工作。可侯爵坚持有了新机器就不需要那么多工人了。夫人对他说，有很多工人的家人和孩子都已经在挨饿了，可侯爵却说他才不管那么多呢。

“在他们的争吵声中，我听到在远处的煤矿里，很多被解雇的工人凑在一起，砸坏了新机器，跟煤矿捣乱。士兵都过去镇压了，还打死了很多工人，这些人的妻子也就成了寡妇，孩子也没人管了。侯爵夫人跪下来苦苦哀求她的丈夫不要这么做，但换来的只是侯爵的冷笑。他说机器早晚都会取代工人的工作，而且比工人做的还要多，现在全国的煤矿和工厂都已经开始安装机器了，只有懒人才会反对。他告诉她，时代已经进步了。

“侯爵走了以后，侯爵夫人收到了一封信，我看到她读信时异常激动。她赶忙叫来一个可靠的人，那个人可能是她的秘书，然后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信好像是一个女人写的，这个人就住在侯爵的一个工业区里，信里描述了她家里的悲惨的境况，孩子们都在挨饿。那天夜里，侯爵夫人把自己打扮成女佣，从果园的小门溜出了城堡。我透过小屋的窗子看到她用篮子带了很多面包，走很远的路给写信的女人送去。等她回来都已经凌晨两点了，我就这样一直被挂在窗外，寒风都快把我冻僵了。她发现自己把我忘了后，赶紧把我拿进来，心疼得哭了出来。但我还是非常理解她的——况且她也仅有这么一次把我忘掉。

“两天之后，有消息传来，说另一家工厂的机器也被砸坏了。侯爵听了非常生气，尽管他还在气头儿上，但仍然很冷静、威严、冷冰冰的。他发布命令加派更多的士兵前去保护他的煤矿和工厂，就在士兵到达的当天，有个将领和工人吵了起来，在还没弄清楚是什么问题的时候，军队和工人就已经打成一团了。等到冲突结束以后，结果发现有一百五十个工人在这次冲突中丧命。

“也是这件事情，引起了民众极大的不满，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我从打扫房间的佣人那儿听说，这就是战争要爆发了——侯爵最好还是小心点儿。他们说尽管侯爵有权有势，但也不能把人像狗一样说打死就打死。有一个女佣是负责从厨房给阁楼的伯爵夫人送餐的，她的弟弟就是在那次冲突中被害的工人之一。我记得她哭着去帮助她失去丈夫的弟媳妇儿。城堡里的很多佣人都要和她一起去，大家都非常生气。一帮人围着在门前台阶上哭泣的女佣非常气愤地议论时，侯爵从花园里回来了，他问他们在吵些什么。大家都一声不吭地散开了，就剩下哭泣的女佣一个人，侯爵给了她几个钱币，转身就准备进屋。这时候，那个女佣在他身后把钱摔在地上，大声喊道：‘我不要你的臭钱，我只要我兄弟能回来！’

“说完她转身穿过花园，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侯爵在别人面前受到蔑视。

“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了，”帕帕奈拉接着讲，“很多地方都传来工人们对这场冲突——或者应该叫做大屠杀——都感到非常气愤。那些被雇来管理机器的工人，都因为同情那些被杀害的工人，举行了大规模的集体罢工行动。这样事态就变得更加严重了，因为有更多的妻子和孩子吃不上东西。

“这天早上，我正蹲在塔楼的窗口欣赏外面树林安静的景色时，突然发现有个人骑着马朝山上城堡急促地飞奔而来。侯爵夫人也从窗口看见了那个人，赶紧派佣人下楼打听那个人带来了什么消息。女佣没过几分钟就跑了回来，情绪激动地告诉夫人说，整个村庄的人都武装起来了。应该有几千个工人，其中有一些工人还是从几英里以外的地方赶过来的，他们已经开始朝城堡这边来了。那个送信的人是特意赶来告诉侯爵可能面临生命危险，这件事他已经向军队汇报过了，但离这儿最近的军队赶过来解救他们也得要好几个小时才行。这些工人同时也得到了侯爵庄园里很多农民的支持，现在这支几千人的大部队正浩浩荡荡地朝这边开来，他们准备过来捣乱搞破坏呢！

“侯爵夫人听了这话，赶紧跑下楼去找她的丈夫。她走了没多久，我就听到树林里有些奇怪的动静。这声音是人们低沉的呐喊声，听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很快我看见侯爵和他的妻子正在塔楼下面，夫人正努力劝导侯爵逃走。侯爵最开始是拒绝的，但没过多久，当他听见怒吼的工人队伍离这里越来越近了，终于决定赶紧逃走。他疾步走到马厩去牵马，侯爵夫人走了没几步，突然想起我来，她喊着丈夫停下来，用手指了指我的笼子，向她丈夫说着什么。可侯爵只是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到马车上。她几次回头朝这边看着，但侯爵已经不敢再停留下去，没多久他们就在围墙外面消失不见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俩。

“最后那些工人来到这里，看起来真的是一支很奇怪的队伍。估计你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队伍，一个个都穿得衣衫褴褛，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一开始他们还害怕在围墙或者窗口会有埋伏的人向他们射击，所以大家在树林的掩护下十分谨慎地靠近城堡。

“当他们确定没有什么危险的时候，成百上千的人蜂拥而上，聚集到城堡前，大声呐喊着，咒骂着，吼着战歌，挥舞着手里的锤子和钢叉。城堡里的一些佣人也出来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但是拿着钥匙的老管家——那个很老很忠诚的人——却坚守着主人的产业。他锁好了门，拴上了窗户，不让任何人进去。

“于是领头儿的人吩咐大家找来一根很重的木桩，用它撞击城堡的大门，很快大门就被撞开了，他们把老管家赶了出去，占领了城堡。

“接着他们就对城堡进行了一系列疯狂的破坏活动。地窖里收藏的酒被他们一瓶瓶、一桶桶地拎了上来，然后打开后在草地上挥霍一空。那些非常贵重的丝绸、帷幕、时钟和家具被他们从窗口扔了出去。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尽管他们没有爬到这么高的阁楼上，但我仍然可以清晰地听到他们在房间里大吵大闹的声音，还有用锤子敲击东西的声音。

“我又低下头，看看城堡的前院，听见那个领头的人喊大家撤出城堡。接着听到楼下那些人‘噔噔噔’非常麻利地跑下了楼梯。很快，城堡里又剩下我一个了。我猜不到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很快大家都出去，围住了那个领头儿的人，只见他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有话要对大家讲。很快这帮发疯似了的家伙都安静下来，我歪过头竖起耳朵听他们到底讲些什么。当我听见时，吓得差点昏死过去。那个家伙竟然吩咐大家把马厩里的干草拿出来，然后把地窖里的油搬来，他们要烧掉整个城堡！”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已经过了半夜，旁边马厩里的马叫声提醒了医生，马戏团明天上午十点还得照常开门迎接客人呢！尽管卡普卡普还闹着反对（它是最喜欢找借口晚睡的），绿金丝雀还是回到了自己的鸟笼里，杜利特一家也都收拾好东西上床睡觉了。

第四章

抢　救

第二天马戏团散场了以后，大家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吐吐也抢在晚饭开始前和医生把账目算清了，而没有拖到晚饭后，这是为了晚上空出时间来听帕帕奈拉继续讲故事。嘎嘎非常利索地收拾干净桌子，然后小绿金丝雀的笼门被打开了，它飞到了桌子上，蹲在医生的烟草盒上面。

“好啦！”约翰·杜利特打开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铅笔说：“等你准备一下就……”

“等等啊！”卡普卡普嚷嚷着，“我的凳子太低了，我得找个垫子，坐得太低我都听不清楚啦！”

“就你毛病多！”嘎嘎唠叨着。

“好啦！”帕帕奈拉开始讲了起来，“你们都可以想象，我当时是什么感觉——不过估计你们也想不出来，谁要是没有经历过这种险境，肯定是想象不出来的。我当时就觉得我要完蛋了，我焦急地瞅着底下的人群，看到一群群人在城堡前和马厩之间来回跑着，找来了一捆捆干草堆在橡木门和大厅里面的墙周围，然后从地窖里抬来一罐罐火油，倒在干草上，还顺着窗口洒到城堡前的长窗帘上。

“我还看到那个领头儿的走来走去，把他的人从城堡里喊了出来，然后点起了火。接着他又派人到树林里去了——我想可能是去望风，怕有军队来突袭。当他拿火柴去点干草的时候，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都明白将会有多严重的后果。当大火熊熊燃起的时候，这群衣衫褴褛的人一起大声欢呼起来。他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圈，围着可恶的侯爵那被大火吞噬的城堡疯狂地跳起舞来。

“我的凳子太低了，我得找个垫子。”卡普卡普说。

“马厩里剩下的马都被安全转移到树林里去了，就连侯爵的狗，那只德国狼狗和玳瑁獚，也早在点火前被救了出去，现在只剩下可怜的我被遗忘在这里。火苗儿很快就吞噬了大橡木门，火势和浓烟封闭了所有的进口。这时候，终于有人发现我还在高高的阁楼上面，我看到几个人朝上面指指点点的。可是他们想救我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护墙板、门、地板、楼梯……城堡第一层所有的木质东西都已经被火舌吞没了。

“滚热的热浪、呛人的浓烟和一阵阵窜起的火星都冲了上来，在我纯银的鸟笼周围盘旋着。尤其是浓烟最可怕，我觉得即使我没有被烧死，也会被活活呛死。

“幸运的是，火势刚刚起来没多会儿，就刮起了一阵阵微风，当我难受得透不过气的时候，风刚好把浓烟吹到了一边，给了我一点呼吸的空间。

“我用尽全力对着鸟笼的栏杆又啄又拉，可我知道这其实无济于事，我能逃出去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但我仍然像个溺水的人在做垂死挣扎一样，心里盼望着可能会有哪根栏杆松了，可以弄弯或者啄断。但我很快就失望了，我知道这样挣扎只是白费力气。于是我开始向周围呼救，这样附近的其他野鸟可以听见我的求救声，但估计是滚滚的浓烟把它们吓坏了，它们根本不敢靠近。其实即使它们来了，也没什么办法可以救我。

“在我待的地方，可以通过开着的窗子看到塔楼里面，也能看到下面的树林和四周。我又转身向屋子周围巡视着，希望可以找到意外获救的希望。突然我看见一只老鼠，焦急地在地板中间打着转儿。

“‘这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它喊着，‘什么东西烧着了？’

“‘城堡着火啦！’我喊着，‘你能帮我把笼子啃出个洞吗？如果你不救我，我就会被烤焦的。’

“‘你觉得我能行吗？’它念叨着，‘你以为我的牙齿是一把钳子，或者是锉刀？我可啃不动银子啊！再说了，地板下的洞里还有我的一家子呢，我的五个宝贝孩子还等着我去照顾它们呢！’

“它嘴里念叨着，就一溜烟儿地跑到楼下消失了。可没过一分钟它又跑回来了。

“‘我不能把它们从那边带走，’它嘟囔着，‘下面已经烧到第三层了，整个楼梯都烧着了。’

“接着它跳上窗台。我也很疑惑，已经到了这么绝望的时候，它的这个很细微的动作却牢牢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它当时的那种神态，因为它离我也就六英寸的距离。这个小家伙从大理石窗台边朝下面望去，在这么高的地方看着下面远处的树梢和花园。它的胡须颤抖着，鼻头也紧紧地皱着。它竟然全然不顾我被困在笼子里就要死掉了——要知道它还偷过好多次我的美食呢！现在它一心只想着它的那些地板下的小老鼠。

“‘该死！’它沮丧地嘟囔着，‘离得可真远！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了，我得赶紧行动才行。’

“接着它转身跳进屋里，蹿过地板，钻进洞里不见了。没一分钟它就又折回来，嘴里叼着一个一丁点儿大的粉红色小老鼠，那小家伙还没有长毛，眼睛都还不会睁呢，看着就像只有一粒豆子那么大的小猪。它先跳到窗台边儿上，接着毫不犹豫地顺着墙面的石头缝往下爬。你可能会想，老鼠怎么能从这么高的塔楼外面爬下去呢？可经历了那么久的风吹雨打，大部分的缝隙都已经裂得很深了，另外老鼠的攀爬的本领也实在不错。

“我看着它已经下去三分之二的路程了，可下面窜上来的火把墙壁烧得滚烫，而且浓烟也呛得厉害。它朝对面的树望去，树梢离塔楼很近，它用眼睛丈量了下距离。就这样，它嘴里叼着小宝宝，用力一跳，刚好用爪子抓住了最近的树叶。由于身体的重量，把那根纤细的树枝压得重重地垂了下去。接着它就顺着树枝爬到树干上，然后把小宝宝放到树缝里，折回来接其他的宝宝。

“小老鼠要把它的五个小宝宝都救出去，可每带走一只都要花很长时间，所以接下来还是非常困难的。我看着它非常吃力地爬上塔楼，在砂浆缝中若隐若现，这时候，我突然冒出了好主意。

“等它爬到窗台上，我冲着它喊道：‘你还有四个小宝宝要带走呢！每一分钟火都会沿着楼梯烧得更高，要是我能从这个笼子里出来，我能用你十分之一的时间就能把它们带着飞下去。你干吗不试试看，把我先放出去呢？’

它嘴里叼着小宝宝，用力跳到树叶上。

“我看见它抬起滴溜溜的小眼睛精明地盘算着。

“‘我可不相信你这只金丝雀，’它说，‘再说了，你的笼子我也没办法啃开啊！’

“它又飞快地跑到洞里去救它的小宝宝了。

“这次它回来得比上一次还迅速。

“‘地板已经开始发烫了，’它焦急地喊着，‘烟都从地板缝里冒出来了，我想还是先把孩子们都放到窗台上去，这样就不会把它们呛到了。’

“接着它就把剩下的几个宝宝都叼了出来，放到我笼子旁的石头上。接着它一趟一只，把它们都叼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我第四次看到它爬向那让人看着都头晕的弯弯曲曲的路上，冲进滚滚的黑烟和火星里面，这时候塔楼底下的烟越来越浓，也越来越黑了。它已经是第四次叼着宝宝从石头墙壁上跳上树梢，这时候树枝上的叶子，已经被越烧越高的火苗熏成焦黑的颜色。它最后一次回到窗台时，身体已经开始摇摇晃晃的，没有什么力气了。我看见它身上有些毛发和胡子已经被火烧焦了。

“它最后一次走了以后就没有回来，刚走了没有几分钟，我就听到塔楼里面发出‘哐啷！’一声，一团火苗冲上这个圆形的小屋子。长长的盘梯还有其他东西都坠落了下去，支撑小房子的架构被烧掉了。有时候我也在想，或者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反而救了我的性命。因为这样正好把我在的顶部阁楼和底下的木架构分离了，要不然火烧上来我就非死不可了。尽管我的笼子还在窗户外面挂着，但因为离窗口太近，一点儿都不安全。我能清楚地看到楼下的火焰从窗口窜出来，就像是大熔炉的烟囱一样。

“我看见工人的那个领头儿的大声嚷嚷着，让大家离墙壁远一点儿。他们肯定是觉得塔楼很快就要倒塌了。要真的是这样，估计我也就一起死掉了。不用想，我肯定会落到楼底下的火海里。

“那些人按照领头儿的指挥，都撤退到树林里去了。这时候我看见他们又遇到十分紧急的事情。只见他们吵吵嚷嚷着，朝树林下方指过去。可是火势太凶了，我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指的地方有什么事情发生。很快他们就慌乱起来，着急地收拾着他们刚刚抢走的东西，从城堡散开逃跑了，一边跑还一边不时回头朝树林看去。没两分钟的工夫，他们就一溜烟儿不见踪影了。老鼠跑掉了，那些工人也跑掉了，就把我一个留在烈火中煎熬着。

“突然，我在呼呼的火声中听见了一个声音，本来已经绝望的心又突然燃起了希望，这就是‘咚咚咚’的鼓声！

“我一下子跳上栖木，伸长了脖子朝外面树林望去。远处有一条红色的细长带子弯弯曲曲地朝这边移动着。那是四个人一排的大部队。

“这些士兵到了城堡的时候，滚滚的浓烟翻腾上来，我只能在烟雾散开一点儿的缝隙中看到东西。这时我已经被呛得喘不过气了，头都开始发昏。但我还是依稀地看到队伍兵分两路，一队由将军带着去追赶逃跑的工人，另外一队则留下来抢救城堡。但为时已晚了，城堡几乎变成了一座废墟。他们到了没多会儿，大厅的一面墙壁就‘哐当’一声蹋了下去，有一大块屋顶都掉了下去。很幸运的是，我在的塔楼还在那儿耸立着。

“离前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大鱼塘。士兵们从马厩里找来很多水桶，接着站成一排，把水桶从鱼塘一个一个传递过来，把水浇到火上面。

“很快我笼子周围的烟就开始少了。可是要想把火势完全控制住，得用这些水桶浇上好几个钟头才行。

“将军领着另一队人马赶了回来，他们一个人也没能抓到。一些士兵把拴在树林里的马拉了回来。也就这些马和地窖里的一些食物，还有几间房子，就是曾经辉煌的城堡在经历了大火后唯一抢救出的一切了。要知道，这个城堡可曾经是全国最豪华的城堡之一，它的奢华在全世界也是非常有名的。

“将军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就把士兵交给中士带领，自己只带了一个士兵，顺着来时穿过树林的路回去了。其他的士兵则留下来继续救火，直到确保大火完全熄灭不会复燃为止。

“我从听见欢快的鼓声时，就开始唱歌了。可是那些该死的浓烟，已经把我的喉咙熏得咳嗽声和喘粗气的杂声盖过了歌声。但现在随着空气逐渐新鲜起来，我的喉咙也舒服许多，歌也可以唱得好了。我开始唱了：‘女仆呀女仆快过来，公共马车呀已经到来！’这时候，负责领导士兵的中士听到歌声抬起头寻找，他不知道歌声是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但很快他就发现了，我的笼子远远地挂在被大火烧得焦黑的塔楼顶上。

“‘天哪！朋友们！’我听见他激动地喊着，‘看，一只金丝雀！这恐怕是城堡里唯一的幸存者了，大家快点把它救下来！’

“可是要想上到我在的阁楼并不是件容易事儿，因为每个进口都被一堆堆石头堵死了，最后士兵在马厩那边找到一架梯子，梯子刚刚能够到最底层的窗子。但士兵上去以后朝下面喊道，说里面的楼梯都已经被烧毁了，他根本没法儿上去。不过，老中士下定决心要把我救出来。

“中士觉得，我能从这火灾中死里逃生，并且还可以唱这么美妙的歌声，一定会给队伍带来很好的运气。他发誓，就是掉脑袋也得把我救出来。接着他到马厩里找来一些粗绳子，亲自从梯子爬到楼下的窗口，然后把绳子扔到屋子里烧剩下的残垣断壁，一点一点往上攀爬。最后我看到他滑稽的面孔从房间地板中间的窟窿里冒出来，那是原来的楼梯口。他的脸上有道恐怖的疤痕，看样子应该是旧伤，但总体看还不算难看。

“‘你好，我亲爱的朋友！’他一起身窜进房间，朝窗口走过来，‘你可是这城堡里唯一幸存的小生命了，对吧？能死里逃生，你算是一名真正的勇士啦！来参加我们的燧发团吧，英勇的小伙子！以后你就是我们团里的吉祥鸟儿了。’

“当我的救命恩人把脑袋伸出窗外，把我的鸟笼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来时，楼下的士兵们一起大声高喊庆祝着。他用绳子拴着鸟笼顶上的银环，把我从塔楼外顺下来。我就像个大钟的钟摆一样，摇摇晃晃地从高处缓缓下降，最后终于安全地到达一大群欢呼的士兵中间。

“我人生中的又一个篇章就这样结束——而等待我的另一个篇章也随之开始了。”

第五章

吉祥的小鸟

“我就这样变成了一个战士——燧发枪兵团的吉祥鸟。世上很少有金丝雀会得到这样的荣誉，可以跟着军队走，参加大大小小的战争，过着真正的军旅生活。”

“谁说的，我也经历过军队生活呢，”卡普卡普抢着说，“……我还乘船周游过世界呢！并且我还从来都没有晕过船。”

“你就别提你啦！”医生打断它说，“还是让帕帕奈拉接着讲它的故事吧！”

“那些士兵，”金丝雀接着讲下去，“他们并不喜欢侯爵，只是奉命过来救火的。虽然他们服从命令，但在心底还是非常同情那些挣扎求生的工人的。我想他们来到城堡时，就知道侯爵已经死了，不然他们肯定不敢把我拿走。的确，侯爵在另一个城镇外被杀死了，而心地善良又帮助穷人的侯爵夫人却安然无恙。但这件事情对她的伤害也非常大，于是她很快就出国了，并在遥远的其他国家度过她的余生。

“我住的精致银鸟笼被一个士兵卖掉了（他们当然不敢把它留下来，因为怕人认出那是侯爵的东西），我被换到一个普通木头做的鸟笼里面。那个脸上有疤、看上去有点可笑的老中士亲自照顾我，保护我。他把我的新木头鸟笼漆上红白蓝三种颜色，还把团徽漆在旁边，几个角上面还挂上了丝绸，这样一来，整个笼子都显得非常漂亮。

“真是可笑，那些人都认为我的生命有魔法保护。从着火的城堡中发现了唱歌的我，这个故事被他们讲了一遍又一遍，每讲一次都会添上一点儿新东西，这样整个故事就变得更富有传奇色彩了。他们把我当神一样供奉，甚至认为我是不死鸟，只要我在燧发枪团，整个军团肯定会有好运气。记得有次我病了，虽然只是普通的肚子疼，根本没什么严重的，但那群士兵接连几个小时都围住我的笼子站着，脸上挂着的是你从来都想象不到的忧愁表情。他们都非常恐惧，害怕我会死掉，等到我终于好了起来，又可以唱歌了，他们竟然通宵庆祝，为我唱歌，庆祝我恢复健康。

“在一次战斗里，有两颗子弹穿过我的笼子，一颗把我的水杯打碎了，另一颗把我站着的栖木击落了。等战斗结束了以后，大家发现了这件事，我的鸟笼被全团士兵传着看，每一个人都看到了，大家更加坚信我的性命是受到神灵庇护的，不会被杀死。那些人的做法真是有些可笑，他们竟然像在教堂里一样，一边轻声嘀咕着，一边用他们消瘦的手掌把我的笼子高高举起，用虔诚的、仰慕的目光看着被子弹击碎的水杯和栖木，还有毫发无伤、活蹦乱跳的我。

“那天晚上，他们特地为我举行一个隆重的仪式，为我在战争中的非凡行为授予我一枚奖章。全团的人都整齐地站成一排，接着老中士把奖章挂到我笼子的一角上，所有人都持枪敬礼。第二天，指挥官听说了这件事情，让人把我送过去，送到了军官食堂，那里看起来一切都非常庄重，老中士把我在军队的经历娓娓道来，上校、市长和副官们都听得入神儿。后来他们追问我的来历时，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看上去十分尴尬。最后他讲出了真相，告诉他们我是怎么被他从大火里救出来的。这时候上校皱起了眉头，觉得这是偷来的东西。最后他答应在他写信给侯爵夫人，征得她同意之前，还是让中士暂时保管我。后来侯爵夫人回信说，她很愿意把我送给中士。接着副官指了指挂在笼子角儿上的奖章，大家看了以后都笑了。市长说，尽管开始我是被偷来的，可我肯定是唯一一个因为在燧发枪团表现出众而获得奖章的金丝雀，他还说所有的军团都会觉得，宣布我是只吉祥鸟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老中士把奖章挂到我笼子的一角上，所有人都持枪敬礼。

“在军队的生活说起来真是很滑稽。我开始总觉得，一名士兵，每天大多数时间肯定都是在战场中拼杀，但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事实和我想象中差距太大了。他们竟然花更多的时间在擦纽扣上。军队的人擦起东西都非常卖力气，要是不擦纽扣，就擦刺刀，要么就擦枪管或是鞋子。就连在我的笼子里，他们都能找到可以擦的东西。有个小鼓手奉命每天早晨擦亮我笼子底下的小铜脚儿。不过他让我觉得反感，每次我想安安静静地吃顿早饭时，他却总弄得我的笼子摇摇晃晃的，非常不舒服。

“我一直最喜欢行军，每次听到号手吹响集合号时，我总是感到兴奋极了，因为这将意味着我们要到新的地方，又要有新的冒险行动了。我总是坐着小辎重车走，它是在军队最后跟着负责运送餐具和其他杂物的车子。他们把我的笼子放到东西的最顶上，这样我站在这个特殊的地方，就可以在最高处看清所有的东西了。在漫长的行军路上，大家都有些疲倦，这时候人们就自娱自乐地唱起歌来。我也编了一支进行曲，看到他们又热又累时，就给他们唱起来，开头的两句是：

哦，我是部队的吉祥鸟，

我是一只鸟儿士兵……

我在曲子里添加了很多尖音、颤音、华彩乐段还有急奏，用来模仿鼓笛乐队的乐器。这可是我编过最好的音乐作品之一，这中间有真正军队行军的节奏，一共有四百二十五节，可以在行军的路上唱好长时间。大家都非常喜欢听，每次当我看见他们艰难的前行因为我的歌声而充满活力时，我又重新感到我融入了他们的生活，尽管我做得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我参加燧发枪团没多久，这个团就接到了任务，立即赶到北方一个正在发生暴乱的城镇去。我们接到任务以后，没有耽误片刻就出发了。从经过的旅馆和村子里得知，我们快到的那个工业区已经被暴乱的工人占领了。他们听说我们的军队要来，准备给我们先来个下马威。可我们的士兵从房子中间的间隙中溜了进去，战斗才开始了不到一小时，工人们就有一半的枪支被缴掉了，可工人却没有一个被俘虏，因为士兵们不愿意去杀害这些无辜的人，所以缴了枪支就把人都放走了。

“战争结束以后，所有的工人都撤到城镇西边的大煤矿去了。他们认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凭着那边大工厂的地势最后一搏，但事情发展得出乎他们的意料。当我们燧发枪团接到命令向工厂射击时，他们只是放空炮，让炮弹从屋顶划过，尽量避免造成伤亡，这样持续了几次，让将军非常生气，冲士兵们大发雷霆。

“工厂里的工人从瞭望孔里看到这些，也明白了士兵们的用意，士兵们是同情他们的。所以趁着将军又开始大声责备士兵的时候，他们就趁乱冲出去，到了广场上面。

“我们英勇无敌的燧发枪团，就这样被这些没有什么武器、破衣烂衫的工人轻而易举地打败了。当然，其实士兵们是自愿投降的，因为他们不愿意去攻击自己的兄弟和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工人，与其这样，他们情愿一辈子就做这么一次俘虏。后来听说他们被派出国去打仗了，在那里就不会有让他们同情的敌人了。

“这时候，拴着我鸟笼的辎重车自然也成了工人们的战利品，我发现自己被两个穿着很脏的人连车一起推走了。他们拼命地跑出广场，又穿过了弯弯曲曲的街道，好像直接朝着城镇的工人区去了。

“我短暂又精彩的军旅生涯也就此结束了。”

帕帕奈拉讲到这里时，嘎嘎已经开始忙着准备睡觉前的事情了。尽管它也非常喜欢听金丝雀讲故事，但它做事情还是很负责的。它必须要看住医生这一大家人，要是它不盯紧点儿，估计大家可能会坐着听一通宵故事了。

“该睡觉啦！”嘎嘎很正式地喊道，“明天还要忙活一整天呢！”

医生和一家人都散去睡觉了，吐吐的睡床是在大篷车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在那儿有个高高的架子，小白白就睡在医生的一件旧外套的大口袋里面，吉格则是趴在医生的床下一块折叠的地毯上面。

第六章

战争的命运

“推走我那辆车的人显然非常慌忙，”第二天晚上，当医生和其他动物安顿下来准备听故事时，帕帕奈拉就开始讲了起来，“那时候天已经黑了，小推车被一路起起伏伏地推过了铺满鹅卵石的街道。

小推车被推过了铺满鹅卵石的街道。

“我觉得推走军队这辆车的人，肯定是以为车里装着一车好吃的。因为当他们来到一条僻静街道的拐角时，停下车子，伸手朝里面乱摸了一通。可惜他们摸到的只有锅碗瓢盆和一些马具，这时候我听见他们在低声咒骂着，他们把我扔回车里，继续匆忙地朝前面赶路了，我透过朦胧的灯光依稀可以看清他们的脸，这两个可怜的人消瘦得简直让人有些恐惧。

“这时候我就在想，估计他们是打算把我和车子一起卖掉，去换些吃的东西。我的想法果然是对的，走了没多远，我们穿过一扇拱门转到一条小路，接着来到一个很大的会场。这里好像是个工厂的车间，里面挤满了工人。光线非常昏暗，只是点着几根蜡烛，还有燃烧得噼里啪啦的火把。这些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低声窃窃私语着。当那两个人推着车走进门时，大家都停止了说话，会场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转过头盯着我们。

“我们一进来，门就被很小心地上了门栓，这时候我也注意到了，所有窗口的木板床子都关了起来，整个屋子都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这时候我一下子明白了，我被带到了煤矿或者是煤矿附近的工厂里，这里应该正是将军命令燧发枪团炮轰的建筑物之一。我开始思考，他们另外派的军队还有多长时间要进城，他们炮轰密集的工厂应该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门拴好了以后，人们一下子围住了我在的那辆小车，开始伸手扒拉起来车上的东西。这时候有个壮汉，看着肯定是个管事儿的，非常粗暴地喊大家离车子远点儿。一帮人都向后退了，看得出他们对那个人都很害怕。我怎么看都觉得这个人非常面熟，于是就开始绞尽脑汁地想，我以前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他呢？终于我想出来了，那个人就是带着工人去洗劫侯爵城堡的领头儿人。

“他亲自搜查了车子，告诉那些失落的人，车上并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要不我们把它卖了，去换些别的东西吧！’人们喊着。

“可再一看就知道，即使把车子都卖了，估计也买不到那么多吃的可以分给所有的人。最后经过大家商量一致同意，用抽签来决定，谁抽到谁就拿走车子。

“‘那只金丝雀怎么处理？’有一个人喊道，‘车子和车上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也就只能抵上那只金丝雀。’

“‘好吧！’那个头儿说，‘要不那只金丝雀单独抽签吧。我们把纸团放到帽子里面，有两张做好记号——其中一张是车子，一张是金丝雀。第一个抽中带记号的纸团的人可以先选一样，第二个抽中的拿另外一样东西，其他的人就没份儿了。’

“‘好的，好的！’人们大声迎合着，‘这样很公平！’

“‘嘘！’领头儿的人大声嚷道，‘都别吵了！小心有人在门外偷听！我才不相信那些燧发枪兵团的人呢！他们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投降了！大家都小声儿点！都小声儿点！’

“接着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工人就开始抽签了。我看着他们围住装满纸条的帽子，心里琢磨着我将会落到哪个人手里呢？他们中间很多人看起来都饿疯了，该不会把我给下锅煮着吃了吧？看来我未来的命运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过来抽签。五个、十个、十五个人打开纸团，一个个气呼呼地把纸团扔到地上，嘴里咒骂着。本来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却让人感觉像是过了几个小时那么长。

“最后终于有人大声尖叫着，他抽到了那个幸运的纸条。那个人兴奋地把纸条递到领头儿的人那里，的确上面用铅笔粗糙地画着一个十字。

“‘好吧，那你先选一样儿吧！’大个子说，‘你想要什么？推车还是金丝雀？’

“那个腿有点儿瘸的瘦小子看看大车，又看看我，接着又跑到大车那里，我实在不喜欢他那副嘴脸。

“‘我要大车吧！’他最后做了这个决定，我听了也感到非常高兴。

“接着又一个人喊了，他抽到了第二张纸条！我使劲儿抻着脖子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人的脸。终于看见了，让我感到开心的是，尽管他也是饥肠辘辘的样子，但看起来还是很友善的。

“‘那好吧，这只金丝雀归你了！’大个儿一边喊着，一边把我的笼子递到他手里，‘抽签就算抽完了啊！’

“抽到我的人提着鸟笼，离开了那个黑乎乎的建筑物。这时候，恐怕没有什么比食物更让我俩感兴趣的了。估计他靠着那半份儿或者还不到半份儿的口粮已经过了好多天了，而我也是，已经有一天都没吃没喝了。我们一路走着，我看到路边的野花野草上有很多秋天长出来的种子，要是我能够得到的话，就可以美美地饱餐一顿了。可是那个家伙肯定不知道野生的种子可以当做金丝雀的食物，我也没有办法了。但幸运的是，他在小溪边儿停下了脚步，把我的水杯装满了水，这让我感到非常开心。接着他又在高大的玉米地里找到一些种子，给我吃了。尽管吃完了以后，我还是觉得比较饿，可毕竟比原来好多了。

“他又走近了一个农民的家，把我的鸟笼子藏到一个树丛底下，自己到门前去讨口吃的。这家的农妇看到他穿得破破烂烂的，已经饿得不行了，便送给他一块面包和一块冷肉，让他美美地吃了一顿。他回来找我的时候，还给我留一块小面包，把它塞到笼子的栏杆中间。这面包是家境不错的人自己烤制的，再给两块我也能把它全都吞到肚子里。

“就这样，我们两个都吃饱了，就接着起身出发了。我们又走了十英里路，到了他要去的矿区。这是个阳光灿烂的早上，这个人用胳肢窝夹住我的笼子，在早晨新鲜的空气中迈着大步向前走，这时候黑夜带给我的沮丧和忧伤一下子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好像也快活很多，我们走在由南通向北的大路上面，时不时有向南走或者向北走的货车马车从我们身边经过，我很希望这些车子可以捎我们一段路程，因为我被夹在胳肢窝里实在很不舒服。很幸运的是，我们走了大概半小时，终于有辆大篷车——看着好像是装杂货的车子停了下来。赶车的师傅询问我们要不要搭他的顺风车，他可以把我们拉到城镇去。当我的主人把我放到杂货堆里，自己坐到赶车人身边时，我真是高兴极了。

“我的笼子旁边正好放着一袋燕麦，我透过纸袋都可以闻到燕麦的香气。我馋得口水直流，就忍不住在纸袋上啄了一个小洞，偷吃了杂货老板一丁点儿燕麦。人家让我们免费搭车，我却还偷吃人家的东西，我心里感觉很对不住他，可我实在太饿了，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一粒谷子。不过我也只是吃了一丁点儿燕麦而已。

我忍不住啄了一个小洞，偷吃了一丁点儿燕麦。

“一路上，我的主人都在和赶车的杂货老板聊天，我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知道我的主人有个弟弟在我们将要去的镇上当矿工。我们只能暂时投奔他的弟弟，直到他在矿上找到自己的工作。

“要是我早知道我将过这样的生活，”帕帕奈拉很伤心地回忆着说，“就算天气再晴朗，在路上我也不会有一丝开心了。现在我就要去和矿工们一起过日子了，但当时我对他们的家、他们过着的生活以及他们的工作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第七章

煤　矿

“到了镇上以后，让我一下子就感到非常失望。这里尽管没有什么动乱发生，工作也都正常地进行着，可城市外面一英里多的地方里，所有的小草和大树都让人看起来不舒服，因为它们都是那么脏。城镇上面的天空弥漫着工厂的大烟囱突突冒出的浓烟。这个城镇的空地上也不像其他地方修建雕塑、水池和花园，而是到处都堆放着煤渣、废铁、垃圾，要么就是矿渣。我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这样做，这让整个城镇都难看死了，就算把全世界的煤和钢都给我，我也觉得这样毁掉一个城镇是不值得的。

“这里的人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快乐，我们从街道上经过时，看到他们非常早就出来工作，我看到他们的脸上、衣服上全都黑乎乎的，沾满了煤灰，他们的脸色都非常苍白，没有一丁点儿笑容。他们手里拿着铁皮饭盒子，里面带着准备去矿里或者到工厂长凳上吃的午饭。

“我的主人在市中心下了车，把我拎下来，并谢过了让我们搭顺风车的赶车师傅。接着他又穿过一条非常窄的小巷子，这里的房子建得几乎是一个样子，都是用砖砌成低矮的小平房，最后他到一个小房子门前，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穿着非常邋遢的女人，还有三个脏兮兮的孩子扯着她的大裙子。她跟他打了个招呼，让他进屋里去了。我们穿过屋子到了屋后的小厨房，整个厨房都飘着非常难闻的油烟味儿。那个女人继续洗衣服，我的主人就在旁边坐下和她聊天。我的鸟笼被放在堆满了脏盘子的桌子上，这时候，那几个孩子朝我围过来，把他们黏糊糊的手指头伸到我的笼子栏杆里面。我的主人只顾得在那边聊天，我很害怕这帮孩子把我的笼子打翻，所以轻轻啄了啄那只小手，不过是想警告他小心点儿，根本没把他啄疼。可那个孩子立刻大声嚎叫起来，所以我的笼子就被拿走挂到窗户外面了。在那儿我只能清楚地看见两个大垃圾筒和一面砖墙。

“‘哦，天哪！’我在心里嘀咕着，‘难道这就是我要待的地方吗？就是这样的一个家！这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啊？’

“等到晚上，他的弟弟从煤矿里下班回来了，那个人看起来非常累，身上沾满了煤灰。他在厨房的水盆里洗着脸，我的主人就开始告诉他，自己是怎么离开了原来所在的城镇，想到这边找份工作。那个家伙就对我主人说，让他先去和工头儿说说，看能不能在他干活儿的那个煤矿里给我主人安排个活儿干。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还有三个脏兮兮的孩子。

“接着他们就一起吃晚饭，按照原来的习惯，只要听到刀叉和碟子碰在一起发出的动静，我就会忍不住唱起歌儿。原来在城堡里，只要侯爵夫人在塔楼的小屋子吃饭时，我都会欢快地歌唱。在军队的时候，士兵们围着我的辎重车弄响他们的铁饭碗儿，像马那样‘咕嘟咕嘟’喝着汤时，我也会给他们唱歌听。可到了这个到处都是难闻的气味儿、脏兮兮的屋子里，看着这些一脸倦容的人，我就一点儿唱歌的心情都没有了。我甚至开始怀疑，以后是不是都不能再唱歌了。

“那个女人往我的鸟食杯里放了些饭和面包渣儿，我吃完以后就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不再看这难看的房子。就这样，我很委屈地睡着了。

“过了两天，我的主人总算找到了新工作，那天早上，他和他的弟弟一起去上班了，直到晚上才一起回家来。我知道我以后就要在这里过日子了，就试着调整心态，试着让自己适应这个环境。但是我觉得非常困难，因为就连他们平时说话也都是很没意思的。早晨两个人起来，都是胡乱吞口早饭就赶去上班，到了晚上，劳累了一天以后，他们吃完饭就倒头睡觉了。一整天我在家里只能听着一群孩子叽里呱啦乱叫的声音，还有那个女人絮絮叨叨的骂喊声。

“我好多时候都安慰自己说：‘嗨！我的小姐，这样可不行啊！你得快活起来啊，对着你的麻烦大声笑笑，唱首歌儿！’

“于是，我抬起脑袋，试着想象自己是在绿树成荫的森林里，到处都非常明朗，景色非常漂亮。可是我还没唱两句，有个孩子就哇哇哭了起来，再不然就是他们那坏脾气的妈妈唠叨抱怨着，把我的歌声给打断了。真是没有一点儿办法，我在这个屋里根本就唱不了歌儿。

“就这样，我在屋子里过了一星期痛苦的日子。有天晚上，我听到两个男人在聊天，知道第二天要把我带到别的地方去。我高兴极了，终于可以换个地方了，觉得不管到哪儿都要比在这个家里强上一百倍。

“但是我真的错了，你们怎么也不会猜到，他们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你们一辈子也猜不到，他们竟然把我带到矿井下面去了！我当时根本不清楚，原来人们习惯把金丝雀放到矿井下。那里面有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叫做矿井煤气，有时候就会从地底下冒出来，要是工人没有及时发现有煤气，就可能会中毒丢了性命。他们把金丝雀放到井下，挂到过道的墙上，因为鸟站的地方比人们高，就会提前闻到煤气味儿。这样只要看到鸟被毒死了，人们就会知道有煤气了，就可以赶紧逃出矿井。要是金丝雀一直欢蹦乱跳的，他们就知道没事儿。

“我之前还从来没有到过矿井下面，可我一点儿也不想去那里。在工人所有工作和住的地方，我觉得那儿肯定是最糟糕的。第二天早上，我的主人和他的弟弟就带上我的鸟笼，走了一英里多的路才到了巷子口，接着我们又上了一个用粗粗的缆绳吊着的大箱子一样的东西里。轮子开始转动，我们就这样一路被吊下去，不停地往下坠落。下面已经看不见一点儿阳光了，为了能看清东西，工人的帽子上都挂了小灯。箱子停下来的时候，我们走了出来，又走过很长很窄的通道，通道里还有小铁轨，铁轨上还有小车子。在矿井里，人们就是用这样的小车子，把挖的煤运到大矿井那边，再用升降的大箱子把煤运到上面。

“我们在地底下走了好久，终于停下了脚步。我的主人把我的笼子挂到通道高墙上面的钉子上，接着他们就去干活儿了。一整天的时间，我就看着人们用小车推着一车车煤从这里经过，还有很多人用丁字镐凿煤，一些人用铲子把煤铲到小车里。就这样，我又开始在人们的生活里发挥作用了。这样的生活，可怜该死的生活！我的任务竟然就是等待煤气，接着用我的咳嗽、窒息甚至是死亡去警告大家，致命的煤气正悄悄通过通道，要毒死他们。

“开始我非常害怕大家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待上一整夜，在他们都下班回家以后。可幸运的是，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一天下来，收工的哨子一响，我就被人从墙上拿下来，顺着升降箱子，回到能看到天空的地面上。终于我又回到家，回到那个脏乱的厨房，回到一群哭闹着的孩子们那里。这时候已经到了深秋时节，白天变得非常短。我们早晨出门去上班时，天还没有亮，晚上回来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们只能在星期六的下午和星期天才能看到太阳。我曾经是旅馆宾客马车来时的报告员，曾经是侯爵夫人养在银笼里的宠物，曾经是一个燧发枪兵团的吉祥鸟，而现在呢？我竟然成了一个矿工，一天要工作九个小时，为得就是闻煤气味儿！这个世界简直是可笑极了！

“我想，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最不幸的日子！命运不管再怎么改变，估计也不会变得比这更糟糕！”

“可是在矿井里，”嘎嘎忍不住插嘴说，“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担心被煤气毒死啊？”

“对，我刚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帕帕奈拉说，“但当我有了初步的经验以后，就不那么担心了。我一直想着，万一煤气真的来了，我又被挂在那里，肯定死定了！但很快我就发现我想错了，在我们的煤矿里发生了几次煤气事故，但都没有人员伤亡。我印象特别深的是第一次事故，那时候大家刚吃完午饭，开始工作不到半个小时，我突然闻到一股怪怪的味道。开始我还没太在意，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人们嘴里说的煤气到底是什么味儿，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这种气味越来越浓了。我忽然感到头有些晕，便一下子惊慌起来，我想，天哪！这肯定就是煤气了，错不了！我开始在笼子里窜来窜去，发疯一样尖叫着，急躁地跳个不停。可人们干活的地方离我的笼子还有七八英尺远的地方，况且他们自己的铲子和丁字镐还一直叮叮当当的响着，所以根本听不见我发出的警告。他们头所在的位置比矿坑还低，自然也就不能闻到煤气的味道，因为煤气总是先往上面飘的。

“都过去两分钟了，可大家还没有注意到我，看来事情变得越来越糟了。这时候该死的煤气已经灌满了我的鼻子和喉咙，呛得我都叫不出来了。但我还是发疯似的在笼子里乱撞着，害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就在最后一分钟，我已经感到天昏地暗的时候，大家放下了手里的铲子和丁字镐准备休息一会儿，这时候我听见远处一个尖锐的喊声：‘哦，比尔……快看那个鸟儿！有煤气！’

“‘煤气’这个词一下惊动了井下所有的人，大家都惊慌地喊叫着，工具被噼里啪啦摔在地上，人们低着头，开始朝升降箱子那儿跑去。我的主人比尔跳起来把我的笼子从墙上拿了下来，跟着大家逃跑出去。

“在竖井那儿，我看见有几百名工人等着坐升降箱子上去。上面的哨子发疯一样吹着，警告着还逗留在通道的工人赶紧逃出去。

“我这时候才明白，原来大家和我一样在冒险，经过了这次差点要命的经历，大家变得更加小心了，甚至派一个人专门负责盯着我的笼子。万一我有被呛或者其它细微的、和平时不一样的征兆，就会发出警报，大家就会迅速撤离矿井。

“冬天就要过去了，我经常伤心地想，我这个矿工还要当多久呢？这也是我作为笼中鸟以来，第一次开始羡慕那些野鸟。如果能获得自由，哪怕会碰见老鹰、猫或者其他的敌人，又有什么关系呢？野鸟可以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而我却生活在地底下的这个小笼子里。我时常会想起妈妈曾经告诉过我的那些外国鸟，有天堂鸟和长着鲜艳羽毛的金刚鹦鹉，它们生活在遥远的热带，飞过开满了玉兰花的树林。这时候我看看这个窄窄的通道、黑黑的煤墙和工人们头顶一闪一闪的灯光，觉得如果让我在印度、非洲或者委内瑞拉自由自在地生活上一天，让我用在煤矿的一生去交换，我也愿意。我余下的生命难道就要在这里度过吗？九个小时的工作、回家、睡觉、接着工作，就这样一直循环下去，没有尽头？

“说来说去，你要知道尽管一只金丝雀比一个人要渺小得多，但它生命中的经历和人们没有什么两样，都非常重要。只是在它和人两者之中，金丝雀是更好的哲学家。我经常思考，要是一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在这个矿里做我这样的工作，肯定会很快就憔悴了，最后恐怕会烦恼忧愁得死掉。我之所以可以忍受下来，因为我不愿意前思后想，我一直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事情会有新的转机。不管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肯定会有新的变化。

“一天上午十一点左右，有一群人前来参观这个矿井。要是你曾经在煤矿里工作过，你肯定不会想到，会有人来这里参观。可是人们总会出于好奇而做出各种各样的事情。那些人来参观我们和我们的矿井，就像是去参观动物园。

“煤矿经理亲自下到矿井下，对大家宣布将会有人来参观这里。他让我的主人和他们组里的工人让参观者可以清楚地了解这里的情况，并让大家对参观的人讲礼貌。过了一会儿，参观的人就到了，大概有六个人，有男的也有女的。他们都穿着经理借给他们罩衫，这样他们的好衣服就不会被煤灰弄脏了。他们对我们矿工天天习以为常的事情感到非常震惊，这些人挑剔地转来转去，问一些很愚蠢的问题，工人们都在下面偷偷笑话他们。

“这些人中间有个老太太，一个爱大惊小怪的、可笑的老妇人，长着一张普通却非常慈祥的面容。在这群人当中，也是她第一个注意到我的存在。

“哦，天哪！”她惊叫着，“一只金丝雀！”

“‘哦，天哪！’她惊叫着，‘一只金丝雀！它在这儿做什么呢？’

“‘为了预防煤气中毒，太太。’工头儿答道。

“当然，她非常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于是工头儿一五一十地为她解答。

“‘天啊！’她又尖叫着说，‘我真想不到他们怎么会把金丝雀带到矿井下面呢？真是太有意思了！可对这只小鸟儿来说，又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这只小鸟儿可以卖给我吗？我很喜欢能有这么一只在煤矿里生活过的金丝雀。’

“我的心怦怦直跳，机会终于来临了，我等了那么久的回到露天、回到美好生活的机会！

“老太太和工头儿还有我的主人谈了很长时间，我的主人告诉她我对煤气的气味儿非常敏感，是只非常棒的鸟儿，每次有险情发生都会第一个报警。可老太太似乎已经心意已决，我想她肯定真的想帮助我，让我过上好些的生活。不过她也确实对自己的那个想法感到非常着迷——要有一只真正在煤矿里生活过的鸟儿，或者就是为了留个纪念吧！她看起来好像很有钱，因为我的主人每次摇头，她都把价码提高一次。之后她甚至提价到十个几尼。我的主人还是不肯卖，于是老太太又把价码升高了一次。工人们围在周围听着，非常投入，兴趣非常高。但即使这样，他们的兴致也不及我的一半，因为这样的讨价还价结果关系到我的一生，或者是我未来的幸福。

“最后加到十二几尼，我的主人终于答应了，我想我应该感到非常自豪，因为这对于一个金丝雀而言，简直是天价。但当时我只顾得高兴了，完全顾不上去想其他的东西。

“我的笼子被从墙上取了下来，交到老太太手中。她把她的地址告诉了我的主人，让他第二天过去取钱。”

“‘这是一只公的吗？它会唱歌吗？’老太太好奇地问。

“‘太太，’我的前任主人说，‘我知道它是只公的，但自从和我在一起，还没有听到它唱过一声。’

“‘在这个破地方，我倒想知道谁还能唱得出来？’一个矿工愤愤不平地说。

“‘好吧，反正我要定它了！’老太太说，‘我想，可能它到了空气好、阳光明媚的地方，就会唱了。’

“就这样，我的又一段冒险经历结束了。当这位老太太带着我和其他参观者一起上了升降箱子后，我就永远离开了矿工的生活。不过后来我还是会时常想起那些在井下干活的可怜矿工们，有时也会想，会有谁代替我的位置呢？但是，我还是非常庆幸，一切都过去了，我的新生活又有了希望。”

“我也是这样想的！”医生说，“我一直为金丝雀被迫在矿下做这种不幸的工作感到非常难过。”

“难道他们就一定要用鸟儿吗？”小白白好奇地问，“让猫去做不是也一样吗？要是让那些猫关到矿井下，我就太高兴了！”

医生听到小白鼠的话，哈哈大笑起来。

“对，小白白，”他说，“对于一只老鼠或是一只鸟来讲，让猫下到矿井里确实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但是你们要知道，鸟儿——尤其是金丝雀，它们有着非常敏感的呼吸系统，在其他动物还没有察觉到煤气的时候，它们就已经提前发现了。”

接着医生把笔记本合起来准备休息了。

“嘎嘎，”他说，“我们在睡觉之前是不是可以来点儿可可或者吃块面包呢？我都觉得有点饿了！大家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万岁！”卡普卡普跳起来欢呼着，“再也没有比可可和土司更能让我喜欢的东西了——当然除了花菜以外。”

“花菜！”吉格吼叫着，“真是让人恶心的东西！我宁愿去吃辣根！”

“那也不错啊！”卡普卡普吧唧着嘴巴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好了，没有花菜，也没有辣根！”嘎嘎训斥着，“就照医生说的办吧！可可和土司，不愿意吃可以不吃！”

于是大家围在一杯杯热气腾腾的可可和一大堆热乎乎的黄油吐司前面坐下了，最后他们把可可喝得一滴都不剩，就连面包渣也都被吃得精光。帕帕奈拉想到在煤矿里遭受的悲惨生活，又想到后来经历的快乐时光，幸福地给大家唱了一支温柔的催眠曲儿。这首催眠曲儿是它在罗莎大婶家编的。

第八章

罗莎大婶的家

“在矿井门口有一辆等候的马车，应该是辆专门拉客的出租马车在这里等待着这位老妇人，”第二天晚上帕帕奈拉接着讲道，“她把我放到了马车上，自己也跟着上了马车。我们穿过了田野，走了很长一段路。很快我就发现她是个慈祥的老人，可有些挑剔，脾气也有点儿古怪。她把我的笼子在马车上挪来挪去，从这边挪到那边。

“‘小鸟是不能待在有穿堂风的地方的，会被冻到。’她嘟囔着，又把我从马车的座位上放到地板上。可没过两分钟，她又把我从地板上拿起来放到她的膝盖上。

“‘小鸟儿啊，你在下面是不是空气不好啊？’她会轻声地问，‘吱吱吱！喜不喜欢坐在罗莎大婶的膝盖上，我们看看外面的风景？看见了没有，玉米苗儿都已经在美丽的田野里长高了。你在煤矿里待了这么久，是不是都看不到这么美丽的风景了？小鸟儿？’

“外面的景色确实非常漂亮，尽管罗莎大婶一直唠唠叨叨的，让人觉得有些反感，还有些傻里傻气的，可她有颗善良的心。整个上午我都在欣赏农村的美丽春光，罗莎大婶的唠叨也没有破坏我的好心情。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的气息，我在地下矿井里度过了一整个冬天，现在终于被放出来，树梢上嫩绿的小芽儿都钻了出来，地垄里的庄稼也是一片碧绿。我向窗外望去，小鸟们都成双结对匆忙地飞来飞去，它们是在寻找适合安家的地方。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和其他的鸟聊过天了，从我离开我的爸爸妈妈以后，我这还是第一次感到没有伙伴的寂寞。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和其他的鸟说过话了，可这时候罗莎大婶的絮叨又打断了我的思绪。

“‘小鸟儿，给我唱支歌听听吧？吱吱吱！’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来，自从我离开燧发枪团以后，好像就真的变成了哑巴，一直都没有唱过歌。在那些士兵向城镇发起战斗的时候，我都会给他们唱我编的进行曲。我已经有那么久没有唱过歌了，不知道我的嗓子还能不能唱好。

“小鸟儿，来唱支歌好不好？”罗莎大婶温柔地重复了一遍。

“我挥了下翅膀跳到最高的栖木上面，昂起了脑袋准备唱那首《小吉祥鸟儿》。可这时候，我看到有两只小鸟从我旁边的车窗飞过，那是一只鸫鸟和它的妻子，它们的嘴里衔着干草，应该是在准备搭窝。

我看到有两只小鸟从我旁边的车窗飞过。

“我心里一酸，我都这么大了，还从来没有做过自己的窝呢。这时候已经是春天了，这种孤单的生活真的令我感到厌倦。要是能养一窝小鸟儿，肯定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现在罗莎大婶还不清楚我是只雄鸟还是雌鸟，要是我唱歌了，她肯定会以为我是只雄鸟了。我不唱歌，她就会以为我是雌鸟，应该会给我配个对儿。到那时，我就能像我爸爸妈妈那样做一个窝了。那就试试吧，我暂时扮演成一个小哑巴好了。

“老太太带我去的城镇和我们刚刚离开的城镇简直是两个世界，在这个城镇里大家生活得非常平和舒适。镇中心高耸着一座非常古老的大教堂，灰色的教堂顶部映衬在蔚蓝的天空里，显得庄严肃静，有红嘴山鸦和黑乌鸦围在它周围盘旋着，它们在钟楼塔上面搭了窝。这个城镇里有很多美丽的花园和古老的建筑物，那些建筑物都建造得壮观华丽，风格迥然。

“罗莎大婶的院子里还有个非常精美的小花园。当她把我的笼子挂到窗口时，我发现两样非常奇怪的摆设。一个是房间的另一扇窗户外面的托架上支着一面小镜子。我想了半天也猜不出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后来老太太坐在她的扶手椅子上开始织毛衣时，我终于发现它的奇妙用途了，原来它是用来看对面邻居的。她坐在那个地方，就可以在镜子里看到有谁在街上经过，对面几座房子的窗户外也都装着一样的镜子。看来这里的人们习惯在做针线活儿时看着邻居们从这里经过。这里的人们生活得非常惬意，有闲暇的时光可以坐在窗前看外面的风景。

“我发现的另外一样东西是，外面有一盏路灯紧贴在罗莎大婶家房子的墙上。它离我的笼子底部只有不到几英尺的距离。每天晚上，都会有个老人扛着把梯子到处走，然后爬上这里，把路灯点亮，到了第二天清早，他再来把灯熄灭。灯光可以透过百叶窗照进屋子里，这样的灯光有一点刺眼，害得我开始几个晚上都没能好好睡个安稳觉。有一天，老太太终于注意到灯光打扰了我的休息，于是等路灯一亮起来，她就用一个罩布把我的鸟笼罩了起来。这个罩布是她亲手为我缝制的，是用厚厚的黑绒布做成的，这样灯光就一丁点儿都透不过来了。

外面有一盏路灯紧贴在罗莎大婶家房子的墙上。

“我在罗莎大婶家住着的这段时间里，认识了很多有意思的朋友。其中就有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点灯老人，虽然我从来没有和他打过招呼，但每天他都会一早一晚准时到来，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这里的人每天都生活得很有规律，没有什么烦恼。

“老太太有很多朋友，都是女的。她们每星期都会来几次，陪老太太一起吃下午茶，这时候她们也会带来自己的针线活儿。每次一有新的客人来，罗莎大婶总会给她们重复讲起，她是怎样把我从煤矿井下买回来的。那些客人总会围到我的笼子周围，张大嘴巴，用好奇的眼光盯着我看。

“外面遮阳的树枝一天比一天青绿了，春天来得多迅速啊！而且我又到了个这么美丽的地方，所以每天我都很想唱歌，可我仍然要继续装成哑巴，一声不吭。我要找个伴侣，我决定在罗莎大婶给我找到伴侣之前，我都不会开口唱歌。

“在这个女眷都爱聚起来做针线活儿的地方，我遇到了一件很离奇的事情。这天正当罗莎大婶把我介绍给新来的客人们时，她们之中有个人走上前来，透过我的笼子栏杆盯着我仔细看。尽管我觉得她看起来有些面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遇见过。但当她眯起一只眼睛看我时，那奇怪的样子让我一下子想了起来。

“她是我们那个英勇无敌的燧发枪团里的一个士兵的妻子。

“我一下子就忘了我决定不唱歌的事，兴奋地唱起了《小吉祥鸟儿》。

“罗莎大婶听到我唱歌时，简直被惊呆了，她大声喊着：‘哦，我的天啊！我的小鸟儿会唱歌！’

“‘它当然会唱歌啦！’那个女人说，‘它可是全国最棒的歌手呢！’

“‘你怎么知道？’罗莎大婶疑惑地看着她追问道。

“‘这个小鸟儿原来是我丈夫他们那个团的，’那女人有些骄傲地说，‘他在去印度前告诉我，这小鸟儿在那场煤矿战斗中失踪了。从那儿以后，就没有人再见过它。当时全团的人都以为它死了，大家都非常难过……哦，天哪！’那女人嘟囔着，‘这可是我见过的最离奇的一件事了！’

“‘你能确定就是这只吗？’罗莎大婶非常疑惑地问，‘要知道，我看见这只公鸟时，它可是在一个凄惨的煤矿里干活儿呢！我可是花了十二几尼才让那个矿工把它卖给我的！’

“‘它可不是只公鸟啊！’那个女人哈哈大笑起来，‘它是只小母鸟儿！名字叫帕帕奈拉！’

“‘帕帕奈拉？’罗莎大婶喊道，‘多好听的一个名字啊！’但它要是只母鸟，怎么会唱歌呢？我可是一直都听说，母鸟是不会唱歌的啊！’

“‘那都是胡说八道的！’那女人接着说，‘母鸟唱得和公鸟都一样好，尤其是这只唱得比公鸟还好呢！’

“太棒了，”帕帕奈拉兴奋地讲下去，“我简直高兴坏了，我的身份终于被人认出来了。到现在为止，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被人们叫做小鸟儿或者小伙子，要不干脆就是用‘它’代替了。当然，我也就不再担心罗莎大婶发现我会唱歌的秘密了。可我怎么才能让她知道，我想找个伴儿呢？

“没想到事情远比我想象中的简单，可能我看上去确实是愁眉苦脸的，这个是装不来的，老太太很快就发现了。因为有一天当她掀开鸟笼的盖布给我送水和吃的东西时，我很开心地听到她温柔地对我说：

‘亲爱的，亲爱的宝贝儿，吱吱吱！看看，看看我们的小帕帕奈拉，看上去心情很糟糕呢！小宝贝儿是不是想找个伴儿啦？猜对了？好吧！罗莎大婶再去找个小鸟儿陪你谈谈心啊！’

“很快她就戴上帽子到动物商店里给我找了个丈夫。我真想你们能看看她给我找的那个丈夫！”

帕帕奈拉耸耸肩膀，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它简直就是一个傻瓜——非常笨的傻瓜！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愚蠢的鸟。老太太给我们找来棉花和其他做窝的东西，只要鸟笼够大，在里面做窝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情。我们的笼子非常大，我的这位新丈夫，它的名字叫特温克，号称自己无所不能。然后我们就开始着手做窝了。令人非常生气的是——我的意见它全都反对，而它做的事情我又全都不赞同，接下来我们就吵了起来——哦，我的天啊！你知道我们吵得有多凶，简直是天昏地暗！你们知道，它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似的！开始是选什么位置做窝，我已经在笼子的一角做了一半了，它却歪着脑袋说：‘亲爱的，我觉得那可不怎么样，你看，光线照得太厉害了，这会晃到我们宝宝的眼睛的，还是做到这个角上吧！’

我们吵得很凶，简直是天昏地暗！

“它把窝推倒了，然后在笼子的另一边重新做，第二次还是这样重做一遍。后来甚至我都蹲在做好的窝里了，它还围在周围烦我，在我身子底下这边扒拉一下，那边拔出一点儿。

“最后我算看出来了，要是我们打算当年养一窝小鸟的话，最好干脆把它赶出去才行。所以我们拼命地争吵，在争吵的时候，它竟然用嘴啄了我的脑袋，而我把它从栖木上赶了下去。最终结果还是以我的胜利而告终，因为我对它喊，要是它敢碰一下我的这个窝，我就一个蛋都不下了。

“但是我必须为特温克说句公道话，它的确有副很棒的嗓子。”

“比你的还要好？”医生好奇地问。

“哦，当然，好很多呢！”帕帕奈拉接着说，“尤其是在高音的部分——好像没有它唱不上去的时候，就是在低音区，它的嗓音也很清亮饱满，富有磁性。不过，像所有的丈夫一样，它也不喜欢听妻子唱歌。但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打算和他比这个，因为还有蛋和小宝宝等着我照顾呢，我们这些雌鸟在这时候根本没有闲工夫和它计较这个。

“在一窝小鸟终于孵出来的那天，我俩真是高兴坏了，那窝一共有五只健康强壮的小家伙。罗莎大婶好像比我还要兴奋，她一天之内会跑到笼子边看上十几次，一有客人来，她就会赶紧带她们来看我和宝宝们。她们大多都会说一些千篇一律的话：‘哦，天哪！它们怎么这么难看啊！’天啊！我真不知道，她们认为刚刚孵出来的小鸟应该长成什么样子，不过我肯定她们从来都没见过。是不是她们觉得刚孵出来的小鸟都应该带着礼帽、披着斗篷啊！

“这时候对于我和我的丈夫来说，最忙碌的时候才刚刚开始。给五个饥肠辘辘的小家伙填饱肚子，这可是件浩大的工程呢！我们两个都忙得团团转，罗莎大婶每天都要给我们喂六次切碎的蛋和面包渣儿。可这些食物就只够它们吃饱一小时零十五分钟的。还要再给它们喂生菜、苹果，还有其他的蔬菜水果。

“尽管累得不行，可我还是感到挺幸福的。我发现尽管在做窝的时候我们经常争吵，可现在看我丈夫倒不觉得那么愚蠢，那么让人厌烦了。我们在一起过得还不错。每次我在两顿饭中间间隔的时间卧在宝宝身上为它们取暖时，它总会蹲在窝边给我唱歌，它还编了很多给宝宝听的美妙摇篮曲。

“看着小宝宝一个个强壮起来，甚至可以离开窝活动了，我俩都感到非常自豪。五个傻大个儿小鸟挤在栖木上，在我俩身边排成一排，它们也会像其他孩子一样，时常吵吵闹闹的，两只最大的也会欺负其他小个儿的。我现在必须做的就是和特温克一起，让它们老实些，懂一些礼貌规矩。因为有七只大鸟在一个笼子里，这个大笼子就一点儿也不觉得大了。

“有一天，罗莎大婶终于决定把其中的一些小鸟和我们分开。她有很多朋友都特别喜欢金丝雀，都想要一只自己养，就这样我的宝宝被罗莎大婶一个个送到新家了。最后就剩下我和特温克，可又有个朋友告诉老太太说，公鸟要是自己独自生活，唱歌会更加动听（事实也是如此），所以罗莎大婶就把我们分开了，把特温克放到一个新笼子里，然后放到隔壁房间了。

“就这样，到了这个夏天的最后，我发现我又变成了一只孤单的小鸟。有只燕子在罗莎大婶的屋檐下搭了个窝，就在靠近我的那扇窗子上面。夏天的时候我看见它生了两窝小鸟，还在教它们飞行。现在我看见它和一群朋友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绕着房子转圈儿。它们正打算飞到南方去过冬，这边的冬天实在是太寒冷了。我特别想知道它们在旅行途中都会经历什么样的冒险，过怎样新奇的生活。我突然有种渴望，想和它们一起，到什么地方都可以，我也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些燕子会经常聚到一起，而且数量越来越多了。我经常听到它们叽叽喳喳争论得没完没了，街灯顶都被它们遮盖严实了。有时候看见它们，我会觉得自己也要去旅行了，仿佛出门在外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吧！

“最后它们扑扇着翅膀吹着口哨和我道别，然后就飞上天空，开始它们新的旅行。就这样，我被独自扔在这里继续感受着孤独寂寞，这使我感到特别难过。但很快我就发现窗外罗莎大婶的那只白色波斯猫嘴里正叼着一只小鸟，偷偷摸摸地从街上经过。这时候我又觉得做一个笼中鸟其实也不错，而且我的孩子都可以舒服安逸地生活长大。当老人过来点灯时，我就自己安慰自己说，要想过这种安逸舒服的家庭生活，就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要是特温克和我把窝搭在森林里或者树丛中，我们有可能会亲眼看到我们的宝宝被那些可恶的、鬼鬼祟祟的猫吃掉，而不是像这样把它们健健康康地养大，谁又能说得准呢？”

第九章

破旧的风车屋子

“之前我告诉过你们，我在罗莎大婶家交到几个非常奇怪的朋友，”帕帕奈拉接着说，“其中就有一个是擦窗户玻璃的清洁工。老太太非常注意窗户玻璃的清洁，要求也非常苛刻，她雇了一个清洁工定期去给她擦窗户，那个人是专业的窗户玻璃清洁工。

“那个人长得非常可笑，是我见过的人中长相最滑稽的一个。他每次干活儿的时候总是悠哉地吹着口哨，他的嘴巴非常大，每次给玻璃哈气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偷偷笑出声来。我每次都很期待他的到来，他也非常喜欢我。他总会在我屋子的窗户前多待一阵子，用他的红白格子抹布把窗户擦得一尘不染。他会隔着玻璃冲我吹口哨并做鬼脸，我也会冲着他吹口哨。我经常会胡思乱想，如果他是我的主人一定会非常有意思。我觉得他可比罗莎大婶有趣多了。

“每次他干完活儿走了以后，我都会感到空荡荡的。我就经常用翅膀把洗澡水溅到玻璃窗上，这样窗子上就会有很多水点儿，因为我知道罗莎大婶有很多钱，可以雇人多来擦几次玻璃。我把玻璃弄脏了，罗莎大婶就不得不让擦玻璃的清洁工每周都来一次，而不是每个月来一次。

“这天，他又来擦我房间里的窗户时，罗莎大婶和他聊了起来，不知不觉话题就转到了金丝雀上面。他好好地夸了我一番，我听了以后开心极了。罗莎大婶问他想不想把我带走，反正现在罗莎大婶又有了另外一只金丝雀，也就不觉得我新鲜了，自然不在乎把我送人。

他会隔着玻璃冲我吹口哨并做鬼脸。

“也可能是我每星期都会把她的窗户弄脏吧，所以她也想把我送出去，要知道罗莎大婶可是个非常苛刻的主妇呢。不过能把我送给那个擦玻璃的清洁工，也正是我所期待的。

“当听到老太太说把我送给他时，我的这个朋友简直有些不敢相信。那天晚上，他把我抱了起来，带着我回到了他的家。

“这真是个非常奇怪的地方，他竟然住在一个破旧的风车屋子里。我想它应该有很多年没有用过了，看上去几乎是一座废墟。我想他住在这里应该没有花多少钱，估计也就付一点儿房租，但是他把里面收拾得很舒服。和所有的风车屋一样，它只是一个塔楼，不过石头砌得非常结实。他自己住在下面那层的一个房间里，那个屋子有他自己做的椅子、桌子和架子，还有一个小炉子，烟囱顺到塔楼顶上。他没有其他家人，就自己一个人住，自己做饭吃。他有很多旧书，很多买来时书皮就已经掉了，估计价格肯定非常便宜。

“他每天晚上都会读书写东西，我想他肯定是在偷偷地写一本书，因为他把所有写完的稿子都放到一个铁皮盒子里，并小心翼翼地藏到地板下的一个洞里面。尽管他性格非常古怪，但却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好的一个。我敢肯定，他给别人擦窗户仅仅是为了糊口度日。因为他自己的窗户都已经脏得看不见外面了，所以我敢说他做擦窗户的清洁工肯定不是因为他喜欢擦窗户。

“我和我的新主人就这样生活在一起了。他确实是个非常古怪的人，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读书和写作上面。他每天上午都要出去工作，直到吃下午茶时才能回来，于是我总在盼望着星期天的到来，因为只有这天他才会一整天都在家，除了这天，一周的其他日子我都感到非常孤独。他每天早晨走时都会用他自己做的锁把门锁好，我就这样一整天在家无所事事的，只能无聊地看着老鼠在他自制的家具上面追逐嬉戏，再有就是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看外面的风景。

“但每个晚上我都会感到非常开心，因为他回到家以后，总会一边做饭一边和我聊天，尽管他不知道我可以听懂他所说的话。我想他肯定也非常孤独，所以希望能有人和他聊聊天，因为他不是我，肯定不习惯这样的生活。他就这样一边煮着汤或者一边煎着蛋，一边告诉我他这一天都做了些什么，去过什么房子，碰见了什么样的人，他们家里的窗户是不是特别脏，有没有在窗口挂着鸟笼。他也会经常给我带来罗莎大婶和我的丈夫特温克还有我的那些宝宝的消息。我的那些宝宝都去了其他的家，它们所在的房间的窗户也是由他来清理的。

“我不知道我这位奇怪的朋友在做玻璃清洁工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他总是那么神秘，是一个离群独居的人。我总觉得在他身上藏着某种神秘的东西，所以他才要过这样的生活，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在躲着什么人。

他回到家以后，总会一边做饭一边和我聊天。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春天悄悄地来了。这时我的主人是最忙的时候，因为所有的人家都会在春天进行大扫除，自然也就有很多家的窗户要我的主人去清理。有时候他回来得很晚，天暖和的时候，他就会把我的笼子挂到外面的墙壁上。有一天早上，他把我挂到了露天的墙壁上，就出门了。

“‘今天天气很不错呢，帕帕奈拉，’他轻声对我讲，‘我看不用把你锁在屋子里，我先出去了，不过会早点回来，等我回来一起吃午饭。今天可是星期六，不管有多少主妇让我擦窗户，我下午都要休息半天。’

“就这样，他把我挂到了风车房子的塔楼顶上，在那里有个很久都没人住的、到处漏雨的破房子。他把我挂到窗外的一个钉子上。这个地方不太容易上去，因为这里没有楼梯，只有柱子和梯子用来上下。

“‘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帕帕奈拉，’他轻声对我讲，‘你在这儿很安全，谁要是想爬上来，估计脖子都会累断的，不过我擦窗户时站的地方比这里也好不了多少。我把你挂到这儿，这样猫就上不来了，你就非常安全了。再见！’

“就这样，他下了塔楼，我看着他走出家门，朝城里的方向走去。

“能在露天的地方待着真不错，这是我今年第一次被挂在屋子外面。温柔的春风吹得我非常舒服，在这高高的瞭望台上，我可以看到许多野鸟在空中盘旋，自由飞舞着。

“可是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我的朋友却还没有回来。

“哦，我想着，他肯定是有什么事儿耽误了。没准儿有个老太太请他帮忙擦窗户，可能是他不好意思回绝他的老顾客，怕她们失望。估计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可是已经到了吃下午茶的时间，我的主人还没有露面，我只能继续替他想着借口。可等到太阳公公都下山了，调皮的小星星也钻了出来，在黑暗的天空中冲我眨着眼睛，我的鸟笼还是没有收回去，我开始感到有些伤心。

“我的笼子被夜幕包围着，我冷得发抖，要知道这时候还是年初，就是在屋子里，我也是经常用罩布取暖的。

“我根本睡不着，一整夜都在想我的朋友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从擦窗户的窗台上跌下来了？不会是被车子撞到了吧？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大事，这一点我非常肯定。他一直都是那么关心我，肯定不会忘了我还在露天的地方冻着呢。就算他忘了我还在屋子外面，也不会忘了我这一天要吃东西喝水的。

“熬过了好像没有尽头的一整夜，天终于亮了。看着太阳在天空中慢慢升起来，它的温暖拂过我冻得发抖的翅膀，我感到精神稍微好了一点。我的鸟食杯里的食物已经不多了，水杯里也只剩下一丁点儿水。到了我该吃早饭的时候——每天我都是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吃早点——我突然想到，我必须省着点儿吃，这样才能尽量多维持些日子。我心里已经感觉到，而且越来越确定，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我的窗户清洁工朋友了。

“要知道，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会有朋友过来看他，或者有商人每天来给他送货，这样我早晚都会被发现，有人能把我救出来。但是这个地方一年到头儿都见不到一个人。我得出两个结论：第一个是我的主人肯定出了非常严重的事故；第二个是除非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否则我根本不能指望有人会来帮助我或者给我送些吃的，我将面临非常严峻的局面。

“这时候我想起那句名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我开始减少我的饭量，早饭只吃一点儿，够维持我的生命就好了。中午饭我也是这么做的，天黑了吃晚饭也是一样。又是一个寒冷而漫长的黑夜，又是一个让人发抖的黎明。现在我的食物只剩下几粒了，这时候我感到非常消沉，等我把最后一点儿食物都吃完以后，已经感到非常疲倦。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昏昏地睡着了。

“我也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到了下午一点钟左右吧，我被一声‘轰隆隆’的巨响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只见天上有一大块乌云，黑压压的，眼看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了。这时候每隔上几秒，就会有一道闪电划过阴沉沉的天空，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雷。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我笼子的底板上，现在我除了饥寒交迫，又增加了个新麻烦——全身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暴风雨，这四面透风的塔楼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不过也正是这场暴风雨让我因祸得福。我醒来不到五分钟，浑身上下就都湿透了，感到刺骨的寒冷。我试着把身子团成一团躲在水杯底下，可这样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狂风把雨点吹得凌乱地交错在一起，打在我身上，逃也逃不掉。我的笼子底下已经积了一滩雨水。

一道闪电划过阴沉沉的天空。

“突然我听到‘啪啦’一声，塔楼上不知道是一块什么东西被风吹了下来。在一声声巨雷中断的间隙中，我听到我的脚下也不时有‘噼里啪啦’的动静，许多东西都被暴风雨吹落或者打碎了。

“这时候‘呼’的一下，我的笼子被暴风从墙上的钉子上卷了下来，好像是有什么人用手掌在底下拍了一下。接下来的一分钟里，我又朝着地面冲过去。

“在我的笼子被风从墙上的钉子上掀到空中翻滚的时候，我的脑袋一阵眩晕，就什么都记不清了。我只是模糊地感觉自己连续翻了几个跟头，感到头昏目眩的，笼子在下落的时候可能是撞到了屋顶或者其他东西，又被弹了起来。我感到非常害怕，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栖木，就这样我和它一起翻滚着。

“紧接着又是‘啪啦’一声，我突然发现自己坐在地面上的一滩积水里，还好没有受什么伤，只是浑身湿透了。瓢泼大雨继续飘洒着，这时候我已经掉在旧风车房子前面的一个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上。我发现在台阶的底下石头之间有个洞，于是我就躲到里面避避雨，等雨停了再想别的办法吧。

“这时候我终于体会到自己是一只自由的小鸟了。要不是这场暴风雨把我的笼子从墙上的钉子上刮下来，估计我顶多也就再坚持个三两天，然后就要被活活饿死了。这下好了，我之前不是经常幻想着不被关在鸟笼里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儿吗？这下终于如愿了，只不过这滋味可不怎么样，又湿又冷，肚子还饿得咕咕直叫。

“这样……”

“可是清洁工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卡普卡普担心地抢着问，“他怎么没回来呢？”

“你接着听就知道了！”帕帕奈拉对于讲话被打断感到有些不快。

“就这样，我又要开始我故事的另一个篇章了——在接下来的日子，我这只从生下来就生活在笼子里的小鸟，突然获得了自由，不管我愿不愿意，都不得不被命运变成一只野鸟。当时，尽管我还很担心我的清洁工朋友，并感到有些难过，但此刻我面临的却是两个更现实的问题：一个就是尽快找些吃的，我实在是饿坏了；另外就是赶紧活动一下，让身子暖和些，我几乎被冻僵了。”

杜利特医生和金丝雀

第二部

“哎呀，哎呀！”医生说，“事情总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的！这正好可以写一部歌剧演出呢！”

“歌剧？”卡普卡普兴奋地尖叫着，“你是说我们要演歌剧吗？这简直棒极了！我要唱男中音的角色——哦，费加罗！费加罗！”

第一章

金丝雀学飞翔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狂风暴雨终于停了，太阳也重新露出了脑袋。我赶紧离开了那个避雨的老鼠洞，开始试着在空地上飞来飞去，抖落羽毛上沾的雨水。

“突然我很吃惊地发现，我似乎不大会飞了。我觉得肯定是因为羽毛被雨水打湿了，要么就是我很长时间没吃东西饿坏了。可就在我不停地跳动直到身上的羽毛全部干透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是只能飞很短的一段距离，并且这样就已经感到累坏了。在笼子里待久了后，我的飞行距离只能局限于这根栖木到另外一根栖木之间，也可以说我根本就没办法飞起来。因此在我想像一只自由的鸟那样飞上天空之前，必须先学会飞翔，就像是只刚刚离巢的幼鸟一样。

“另外，我的四周根本没有吃的东西，我要想找到食物，也必须赶紧学会飞翔。于是我就开始努力地学习飞翔，在旧风车房子的门口有一只旧箱子，我就这样先飞上去，再飞下来。当我这样试着飞的时候，很快发现自己被一只饥肠辘辘的瘦猫盯住了。我心里嘀咕着：哈哈，我的美人儿，要知道，我可曾经是只笼子里的绿金丝雀啊，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和你的同类呢！

“我就一点儿一点儿地飞上了附近的一些倒塌的旧房子，飞到了屋顶上，它也追到了屋顶上，我又赶紧飞回到院子里。尽管我的飞行技术不怎么样，但只要我知道它在哪里，我就能躲开它那锋利的爪子。我会尽快躲开有埋伏的地方，不在它附近逗留，以防它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朝我扑过来。

很快我被一只饥肠辘辘的瘦猫盯住了。

“我一分钟不停地练习着，尽管感到非常累，但我能感觉到每小时都会有新的进步，很快我就能一口气飞到旧风车房子的塔楼楼顶了。我希望从那个屋的小洞进到厨房里，这样就可以在那儿找到食物了。

“很多人都觉得，一个在笼子里生活的鸟变成一只野鸟，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事实却不是那样，野鸟从小就学会了怎样自己照顾自己，他们的父母和别的鸟会教给他们到什么地方找水喝，什么季节可以采到什么种子，到什么地方去找哪些浆果吃，夜里到哪里休息可以避风并且不会被黄鼠狼抓到，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事情。可这些事情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我。

我从门顶上的那道缝隙中钻了过去。

“还有，”帕帕奈拉接着讲下去，“我要在露天里生活下去，必须非常谨慎小心才行，不能冒半点险。这也是我希望可以进到厨房里的最主要的原因。我觉得在房子里让我感觉安全多了，因为我知道猫头鹰、老鹰和伯劳会不时地从山上飞下来，弱小的鸟会很容易就被它们抓住，成为它们的食物。这时候我还飞不太好，要是碰到了这些捕食的鸟，我肯定是逃不掉的。

“很快我就在屋顶上找到了一个窟窿，就这样顺着歪歪扭扭的黑漆漆的管道往下溜，一直溜到厨房的门前。门上上着锁，不过幸运的是这扇门已经老旧变形了，根本关不严。这样我就从门顶上的那道缝隙中钻了过去。

“我在这间厨房里待了一个星期，我知道窗户清洁工习惯把种子放到什么地方，他总是把它放到壁炉架上的纸袋里，于是我很快就在那里找到了吃的。在炉灶的角落里还有一桶水。就这样，结实的墙壁不仅帮我抵挡了寒冷，还使我可以躲避我的天敌，更幸运的是我也有了充足的食物。然后我就在屋子里继续练习飞翔，在厨房里飞了一圈又一圈，并计算着一圈圈的数量，到我飞到一千圈的时候，我想，要是直线飞行的话，这不知道是飞到多远了，但我肯定那一定是很远的距离了。

“但我仍然不满足，因为我知道在野外要经常飞行很多英里，并且还要速度很快。于是我继续环绕着厨房练习飞行，一小时接着一小时。这天早上，当我已经连续飞行了两个小时后，正站在壁炉台子上歇歇脚的时候，突然发现那只该死的瘦猫正蹲在壁炉后紧紧地盯着我看呢。我不清楚它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但肯定不是顺着我进来时的管道。猫确实是很神秘的家伙，只要是它想钻，即使是非常细小的缝都能钻过去。

“不管怎么样，它已经进来了，这个舒服的厨房不再是我的安乐窝了。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栖身休息的地方，这个地方说起来你肯定觉得非常可笑，那是一串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洋葱。我知道猫肯定没办法到那里抓到我，这样我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个觉了。

“尽管如此，我也休息得很不踏实，在心里一直担心着那只猫。我当然非常清楚，它肯定跳不到洋葱的高度，但那家伙狡猾极了，简直让人感到恐惧，所以每次它一有点儿动静，我都会醒来，心想它肯定又要耍什么鬼把戏来抓我。

“最后我做了个决定，明天就离开这个破风车屋子，到野外去。尽管这比我预期出去的时间要早些，可既然这只该死的猫已经找到路来到这里，那么我已经没有安宁日子可过了。所以我明天一定要走，去寻找我的幸福生活。

“我调转身子从门上面的缝隙中钻了出去，飞进了满是烟灰的黑洞洞的破塔楼，从屋顶石头缝儿那里钻了出去。这真是一个非常清新的早晨，我感到前方一片光明，我……”

“可是那个窗户清洁工什么时候回来啊？”卡普卡普着急地嘟囔着，“我很担心那个清洁工出了什么事儿？”

“别着急，”医生说，“帕帕奈拉不是答应过你会告诉你吗？”

“我感到前方一片光明，”帕帕奈拉又重复了一遍，“我朝外面田地里望去，感到有些胆怯，从这么高的地方跳到外面空荡荡的怀抱中，我可从来没有试过。我最后选定了房子东边的一片小树林，这段距离只有不到四分之一英里，我告诉自己，我一定可以飞到那么远的地方，好——起飞！

“我离开了塔楼顶朝小树林的方向飞去。这时候我又发现自己实在缺乏经验，因为我在野外从来没有飞过这么高。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迎面吹过来的风和气流，它把我吹向这边，又刮向那边。如果是只普通的鸟，可能翅膀一张开，就可以保持平衡并很平稳地飞行了。可我就不可以，我在风里就像是一只载着重物的船舶，可却掌不好舵。我就这样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地乱撞着。慌乱中，我听到身边飞过一群乌鸦，冲我发出粗哑的嘲笑声。

“‘噢，噢！’它们嘎嘎地喊着，‘快来看看这个被风卷起来的鸡毛掸子啊！赶紧把你的尾巴放下去吧！小鸡儿，扑拉翅膀啊！坚持住呀，可别掉下来啊！’

“这群乌鸦真是够卑鄙的，但我想我这时候看上去确实是可笑极了，就这样任凭一阵阵风随意摆布着，惶恐地扇着翅膀。尽管这样，我还是安全到达了小树林。我学着老鹰那种张开翅膀的着陆方式，安稳地落到了一棵橡树的枝丫上。我简直累坏了，但还是很受鼓舞，因为我已经证明了哪怕是顶着风，我也可以飞到自己想着陆的地方。

“我歇了歇脚，等缓过劲儿来以后，又在树林里来回穿梭地飞着。我发现我的翅膀很容易被黑刺莓树的树枝缠住，但其他鸟就可以很自由地在树枝的空隙中穿来穿去。但我还是想起乌鸦的话——坚持住，我知道这也是要慢慢练习才能学会的。

“当我飞来飞去地琢磨并积累经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一次被敌人注意到了。这一次是一只大雀鹰。每次我一飞到空地上，就看到那只圆乎乎的大鸟一动不动地蹲在高高的树枝上。它还假装在晒太阳打盹儿，可我很明白，它一定是发现了我飞得不怎么样了，所以在等机会扑过来咬我。我知道我现在只有到有刺的灌木丛里，才会比较安全。因为它的翅膀比较大，没办法跟着我穿过黑刺莓的荆棘灌木丛间那狭小的空隙。

“过了一段时间，它好像觉得抓到我比较难，所以就放弃了。只见它轻松地滑翔，飞过树顶，朝远处的地方飞去了。我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就又开始我的探索之旅。没过多久，我决定再飞到空地那里去转转。

“这一次我决定顺着风飞行，于是我动身朝来着的方向飞去。这时飞起来容易多了，风吹在背上，也不需要多少飞行技巧就可以保持平衡直线飞行。

“在树林和风车房子的山岗之间的田野里，我飞出了大概一半的路程，迎面看到一群麻雀从我身下的树丛里飞出来，一个个非常惶恐。它们一边叽叽喳喳四散而逃，一边朝天空上张望。显然它们肯定碰到了让它们害怕的东西。我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我竟然把刚刚那只雀鹰给忘得一干二净。我赶紧扭过头来，它真的就在这里，它距离我只有不到一百五十码了，正像颗子弹似的朝我飞快冲过来。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害怕过，这时候我可是在田野的空地上，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

“我突然想到塔楼上面那个洞，于是告诉自己，我只要能飞到那里就安全了，因为它身体太大了，根本没办法跟我钻进屋顶那个洞里。

“我尽可能让自己飞得快些，憋足一口气，向破风车屋子飞去。

“这可真是次亡命追击啊！”帕帕奈拉晃了晃脑袋，叹口气接着讲，“那只云雀飞得就像一阵风，那会儿我都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逃命了。我根本不敢回头，担心一回头耽误飞行的时间。我可以清晰地听到它在身后拍打着翅膀，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多亏了当时那些四处逃窜的麻雀及时给我发出警告，才让我一开始就和云雀拉开了距离，使我在这次短途飞行中得以顺利逃脱。就在它马上能抓到我的一刹那，我冲进了破风车房子的屋顶里。在我撞破蜘蛛网倒下喘着粗气时，我看到它的影子就在我身后不到一英尺的洞口掠过。

“‘你等着瞧！’我听到它朝斜上方飞着，在破风车房顶盘旋，恶狠狠地冲我嚷着，‘我一定会抓到你的！’”

“你没忘了那个擦窗户的清洁工吧？”卡普卡普焦急地询问，“这时候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啊？”

“快闭嘴吧！”吉格大声呵斥道。

“我就在塔楼上面过了一夜，”帕帕奈拉并没有被卡普卡普的话打断思绪，接着讲下去，“估计那只猫还没有发现我新的藏身之地，所以我暂时还不用太担心它。这下我总算可以睡下了，我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可怜。我想要是一只普通的小鸟肯定可以飞得很好，根本就不用担心会被一只老鹰抓到。但这是我在野外生活中遇到的第一次险情。我突然感觉到世界上到处充满了敌人，到处都是想要我性命的动物。我觉得到处都那么危险，没有一个朋友，这时候的我是那么孤独。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竟然做了一夜噩梦，早晨的时候，我被一阵金翅鸟悦耳的情歌唤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洞口外面一个突出来的瓦片上站着一只小鸟在唱歌，它竟然是对着我唱歌呢！这个时候会有谁会站在我的窗口对我唱情歌呢？我爬起来，抖落身上的蜘蛛网，整理好羽毛，准备出去看看那只召唤的小鸟。

“我小心翼翼地从洞口朝外望去，它就在那里站着——相信你一辈子肯定都没见过那么英俊的小公鸟。它抬着脑袋，翅膀微微举着，鼓着喉咙唱着。它在尽情地唱着歌，我想象不到还有什么声音会比金翅鸟在春天里唱的情歌更动听了。它给人一种梦幻般的神秘感，有着非比寻常的气质和诗人一般的韵味。你肯定想象不到这个清晨对于我整个生命的意义。一时间我把老鹰、凶巴巴的猫和其他困扰我的种种事情，通通都抛到脑后了。这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都变了模样，充满了友爱和善意，就连冒险也充满了欢乐。我就在黑暗中等待着，聆听着，一直到它将整首歌都唱完。我这时候才从洞口钻到屋顶上去。

“‘早上好！’它有点不好意思，怯怯地微笑着说，‘希望没有太早地把你吵醒。’

“‘噢，一点儿也没有，’我回答，‘很高兴见到你，欢迎你来这里。’

“‘嗯，是……是这样的，’它有点儿紧张，‘昨天晚上我看到你被那只凶残的老雀鹰追赶。嗯……不，在更早一点儿，你在树林里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我看到你飞得不太利索的样子，我想你以前一定是在笼子里生活的吧？你是只才获得自由的笼中鸟。看到你能逃过那个可恶的坏蛋，我真的很高兴，真担心你逃不掉，会受到伤害呢！你应该也有一半血统是金翅鸟吧？’

“‘是的，’我答道，‘我妈妈是一只金翅鸟，我爸爸是只金丝雀。’

“‘看了你的羽毛，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它说，‘我觉得你非常漂亮，特别是你翅膀上的那些金色的条纹。’

“‘你愿意不愿意在树林里绕一圈？’我的这个新朋友问我，‘这可是个美丽的清晨啊！’

“‘谢谢，’我说，‘我当然愿意。我现在特别饿，可我还不太会在野外找寻食物。’

“‘好吧，那我们起飞吧，’它高兴地说，‘先让我观察下四周的情况，得先确定那只该死的斜眼老鹰没在周围埋伏才行。然后我们飞到东戴尔农场去转转。我知道那边有个谷仓，里面装得满满的都是谷子。人们装谷子的时候，总会洒在地上一些，我们就可以填饱肚子了。哈，没什么大事，我们出发吧！’

“于是我们就飞走了，你想象不到，我们是多么快活——就像两个孩子要去郊游一样。在路上，我的新朋友告诉了我它的名字——尼彼得。一路上，它没完没了地教给我飞行的技巧——怎么应付旋转的气流；当风从身后吹来时，要把尾巴像扇子一样张开，可以起到平衡的作用；怎么样可以不煽动翅膀就能飞行；怎么能不转身就可以落下来，还有俯冲的技巧等。

“我们很快就来到它说的那个农场，是一个坚固、古朴的好地方，在清晨柔和阳光的映衬下，这里的景色显得格外迷人。

“‘我想那些人肯定还没有醒来呢！’它念叨着，‘不过就算他们在那儿也没什么关系。他们才不会打扰我们享受这美味的早餐呢！看，那儿就是谷仓了！就在那个大榆树遮着的大砖房后面！’

“接着它把我带到一个后门口，那里确实和它讲的一样，有很多散落在地上的谷子，应该是袋子搬进储藏室时掉下来的。

“正当我们狼吞虎咽的时候，它突然尖叫了一声：‘小心！’幸好我们两个及时飞了起来，飞到了半空中。原来是农场里用来打猎的獚狗正从我们身后偷袭过来。我根本就没看到它，多亏我朋友的眼睛比我尖一倍，它在地上啄食的时候，一只眼睛不停地巡视着四周的情况。是它的警惕挽救了我们的性命。”

第二章

金翅鸟尼彼得

“就这样尼彼得和我成了更为亲密的好朋友，我时常想，要是没有它，估计我在野外早就活不成了，当然也就不能在这儿给大家讲故事。它告诉我的经验不仅帮我躲开了敌人的袭击，另外它的聪明智慧也帮助我们找到了食物。它把我保护起来，非常耐心地教给我一只野鸟必备的本领知识。”

让所有听故事的人都感到非常惊讶的是，大家都认为帕帕奈拉是只很理智的小鸟，可说到这里时，它却抽了抽鼻子，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事情触动了。

“非常抱歉，请原谅，”帕帕奈拉说，“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有点傻气，但每次一想到尼彼得，我都会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声音会颤抖——我是说，当我想起我现在给你讲的这段经历时。我非常喜欢它，我之前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任何一样东西。它也非常热烈地爱上了我。就在一个月色很美的夜晚，我们发誓要找一个非常好的地方安个家，然后养一窝小宝宝。我们憧憬着那个地方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们想到细微的每一个小细节，这就是我整部恋爱史。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我们飞了很远，最后到了大海岸边。我们找到一个小海湾，恐怕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可爱的地方了。柔软的柳条从岩石边儿上垂下来，把它们柔嫩的枝条抛向蔚蓝的海面上。岸边盛开着缤纷多彩的鲜花，旁边还覆盖着五颜六色的苔藓。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海湾，从来都没有被人们发现。它不仅漂亮，并且十分宁静，是非常理想的居住地方。在海湾的深处，有一道闪亮的山泉哗啦啦地朝大海奔流过去。我们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总算没有失望，终于找到最理想、最喜欢的安家地方了。它似乎和我们想象的每一个小细节都完全吻合。”

“那个窗户清洁工会不会是扭伤脚了呢？”卡普卡普嘟囔着，“要不就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去医院了吧？可我想不明白的是，他怎么不叫人把你收到屋子里去啊！”

“天啊，你等着听就好了！”吉格很生气地吼着，“别出声了，听帕帕奈拉接着讲就知道了！”

“可我等不及了，”卡普卡普喊着，“要知道我最讨厌等着了。它干吗不直接说，赶紧告诉我们它的朋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卡普卡普！”医生不耐烦地提醒，“你要再不闭嘴，就请你离开我们的大篷车！”

“我们立刻着手搭建我们的小家，”帕帕奈拉接着讲下去，“你们知道，每种鸟做窝都有它们的习惯，会选择各种不同的做窝材料。当然，金丝雀也同样如此。可需要的材料总是不太容易找到，尤其是在这个地方就更难找到了。所以我们两个分头寻找，我俩说好了，谁找到了就回来告诉对方。

“我沿着海边飞了好远，找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终于找到我们想要的做窝材料。这是一种很特别的干草，于是我记住这个地方，赶紧回去告诉我的伴侣。尽管找到这个干草很困难，但总归是找到了，可是……”帕帕奈拉讲到这里似乎要哭了出来，“它正在和一只母金丝雀聊天。那只母金丝雀长得很漂亮，看起来比我和尼彼得要年轻一些。我一看它们聊得那么亲热，一下子就明白我的爱情已经结束了。

“它感到非常尴尬，把我介绍给那只母金丝雀。那母鸟得意地冲着我冷笑，看起来非常轻浮，恬不知耻。天快黑了，这时候做窝已经太晚了。于是我们吃了些东西，接着到闪亮的小溪边上喝了些水，然后三个一起在一簇开花的山楂树丛上栖息了。

“我觉得这件事倒也不能全怪尼彼得，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就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于是在我那个不忠诚的伴侣和那只虚伪的、轻浮的小母鸟还在睡梦里时，我就轻轻地跳到山楂丛下的树枝上，飞到海边去了。”

帕帕奈拉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得出来它已经快要哭出来了。这时候搭帐篷的领班进来，他是来跟杜利特医生商量给蛇买一顶新帐篷的事情。医生很高兴这时候有人及时地打扰了他们，也正好让帕帕奈拉缓和一下自己的情绪。于是他说，旧的帐篷确实已经补丁摞补丁，没办法继续使用了，干脆扔了买个新帐篷更划算些。

等他们商量完事情，那个领班就走了。这时候帕帕奈拉喝了口水，接着又继续讲它的故事。

“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平静的海面上映照出灰色和粉红相间的清晨天空。在遥远的海面上，一轮金光闪闪的太阳很快就升起来。

“这是一幅非常美丽的画面，但是我根本没有心情去欣赏它，现在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非常厌恶，非常憎恨——这舒适的海湾、垂柳、还有潺潺的溪水，我恨这里的一切一切。

“旁边有些鸟儿也已经醒来，它们正在练嗓子。有一只飞鸟从我身边经过，一边飞一边向我问了声好。可我还是木讷地蹲在那里，从沙滩上眺望着广阔无边的大海，它看上去似乎还没完全睡醒，慵懒地打着哈欠，慢吞吞地翻滚着。当夜幕从海面上隐退，太阳温暖着水面的时候，它才缓缓睁开朦胧的睡眼。它广阔的胸怀，蔓布着神秘的色彩，似乎是在朝我呼唤，非常同情现在的我。

“‘海爷爷，’我喃喃地说着，‘我还从来没有在咸咸的海面上飞翔过呢。’和大部分野鸟一样，我从来没有到国外去过。妈妈曾经对我讲过那外国的森林，还有黄蓝相间的金刚鹦鹉，它们会在那开满深红色花朵的藤条上飞过。我想它们长得一定非常美丽，一定很神秘。可能只有在新鲜的景物和陌生的伙伴中间，我才能忘掉伤心的一切。我憎恶这里的所有事物，它们总能使我想起我那不忠实的伴侣，想起我那被挥霍伤害了的爱情。

“你知道，那可是我的初恋啊，所以我感到特别伤心。‘好吧！’我对自己讲，‘我要漂洋过海，离开这片土地。’

“我朝浪花的方向走近了一些，脚已经踩到海岸边那坚实的沙滩上。这时候我看到一只小鸟，那是一只黄雀，它正朝着陆地这边飞来，看起来它已经飞了很远的路程。我朝着它打了声招呼。

它正用惊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彩色的羽毛。

“‘嗨！大海的那边是什么国家啊？’我向它问道。

“它在天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圆弧，落在我旁边的沙滩上。我注意到它正用惊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彩色的羽毛。

“‘那儿可有好多个国家，’它得意地回答，‘这要看你想到什么地方去。’

“‘随便到什么国家都可以，’我急切地说，‘哪里都可以，只要能离开这个可恶的地方，什么地方都可以！’

“‘这可就有些奇怪了，’它犹豫地说，‘这个季节，很多鸟儿都会朝着这边飞来。在这里度过春天和夏天两个季节是最合适不过的。我就是和一群黄雀特意飞到这里来的。大部队昨天晚上就已经到这里了，只有我耽误了一下，才被落到后面的。你之前有飞过大海吗？你认识路吗？’

“‘不，’我伤心地哭了起来，‘我根本不懂得航海，我是一只生活在笼子里的小鸟。可这时候，我的心已经碎了，不想待在这里，我只想尽快离开，找到一个有蓝色夹着黄色羽毛的金刚鹦鹉的地方，在那里，它们喜欢爬上高高的红花蔓藤。’

“‘这个……’它说，‘在热带地区，金刚鹦鹉倒是很常见的。但是你要知道，你如果没有航海的经验，在海上飞行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我已经顾不上什么危险不危险了！’我哭着喊道，‘我已经绝望了，必须要到一个新的环境里去，开始我新的生活！再见了！’

“我冲上了高空，朝着大海飞去。就在这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那耀眼的光芒把蔚蓝的大海染成金灿灿的，那光刺得我的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

第三章

鸟木岛

约翰·杜利特看着帕帕奈拉感到非常惊讶。“你这样真是太危险了！”他说，“你现在居然还能站在这儿给大伙儿讲故事，真算得上是个奇迹！”

“这个嘛，当时我也是太伤心绝望了，所以才会不顾一切，要不然我也不会做这么疯狂的事情。我一口气儿没歇，不停地飞，飞了两小时后，就已经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放眼看去，四面八方，东西南北全都是天海交接，一片蓝色。大海似乎就是个平面的圆圈，天上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打碎大海的平静。我回头看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把原来去的方向改变了。这时候，我也不清楚我是不是还在原来的路线上飞行。我试着想刚刚的风是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的，但怎么也想不起来，而且这时候风已经停了。我从风那里得不到什么帮助。

“我低头朝下面一看，我飞在半空中，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这时候一种无助感一下子朝我袭来。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我要飞到哪里去？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此时我就像获得自由后最先遇到的困难一样，要懂得学习，不学习就是死路一条。于是我告诉自己，我先下去看看水面，这地方太高了，也许下去看到水面会对我有帮助。

“我合起翅膀，向下俯冲了两千英尺，当我靠近水面时，发现水面上有很多一簇一簇的棕色东西，一大片有几千簇。这应该就是海草，在海面上漂浮着，就好像是一串串打散了的链条，又好像是一群乌龟或者螃蟹。我很快发现这些水草都是朝一个方向浮动的。

“‘哈哈，’我告诉自己，‘那一定就是水流。’我以前也见过这种情形，草和叶子都被水流冲进一个湖里面。于是我知道，在我身下的水肯定有着一股力量，才会把所有的海草朝同一个方向推着走。

“我只要沿着海草漂着的方向寻找，就能找到方向了，或者它还能把我带到水流的河口呢。

“要是力气可以坚持的话，我觉得我的想法肯定是没错的。你知道，我在露天不过飞了几个月，这时候我飞到海草边时，左边肩膀的肌肉已经开始非常可怕地痉挛了。这时候我知道自己必须停下来休息才行。但是这里哪有可以歇脚的地方啊？我也不会像鸭子那样，浮在水面上睡觉，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继续飞行。要知道，我已经用一小时七十英里的速度连续飞行三个小时了，估计飞了也有两百多英里。这是我迄今为止飞过最长的时间。但奇怪的是，我还没有感到特别疲惫。

“看来事情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乐观，尽管我努力使自己保持一定的飞行高度，但实际上还是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朝下坠去。最后我离海面估计也就有几英尺了。现在我离海面那么近，甚至可以看到海水下面的小海甲虫贴在那一簇簇海草上面。在水比较清澈的地方，我都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它抬着头看着我，一只多么愚蠢的在陆地上生活的小傻鸟啊，正在拼命地扑拉着翅膀，竟然想穿过无边无际的大海。看，迷路了吧？没力气了吧？我感觉自己正一点点接近大海的坟墓。

我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轻轻地落在上面。

“不过正好救我命的也是那些趴在海草上漂浮着的海甲虫。它们给了我一个想法。既然那一簇簇小海草可以把它们托起来，那么大簇的海藻是不是也可以托住我的身体呢？我顺着前面的海藻链子望去，在前面大概一百码的地方有一簇非常结实的海草，于是我拼命飞过去，刚好很及时地追上了它。我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轻轻地落在上面。我感到万分惊喜，它竟然真的把我托住了。在上面站了一会儿，休息了下我酸痛的肌肉，这种轻松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这时候我什么都顾不上想了，只是站在这海草做的小船上，随着波浪跌宕起伏着。

“但我很快就注意到，我的脚已经开始湿了。海水已经不知不觉漫过了我的脚踝。看来这个特殊的小船也只能托住我身体重量几分钟的时间，眼看它很快就要沉下去了。但很糟糕的是，我这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一定不可以让我的羽毛再湿掉。我环视了四周，看见不到六英尺远的地方还有一簇大海草，看着大小和托盘差不多。我一跳就朝它飞过去，就这样从旧船换到新船上。这一簇比刚刚的那簇海草要大一些，所以它托着我的时间比刚刚的那簇就稍稍长了一两分钟。但很快它又开始下沉，海水又重新在我脚下缓缓升了上来，对我发出了警告，我又要换另一艘新船了。

“从一个要沉没的岛屿跳到另一个上去——这肯定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休息方式。但比起什么都没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要强上千百倍了。在短距离的飞跳时，不用翅膀费多少力气，我觉得左边痉挛的翅膀已经好多了。这时候我决定靠这种方法，尽量坚持下去，因为持续长时间的飞行，已经让我感到非常疲倦了。只要能有很多这样的大簇海草，又没有暴风雨来袭，我想我还是安全的。

“但即使是这样，我发现我也并没有前进，因为水流非常缓慢，而且对我来讲，水流的方向刚好和我想去的方向是相反的。我感到我又饿又渴，这里没有任何可以充饥的食物，我也不奢望这里能有吃的。的确有很多小海甲虫趴在海草上面，但是我不敢吃它们，因为它们是在咸咸的海水里面泡大的，吃完以后就会感到更加口渴。现在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感谢上帝，至少我还有可以落脚休息的地方，我还可以再上路。

“很快我就注意到太阳，在我离开陆地的时候，它一直是越升越高的，可很快就静止不动了，现在已经开始下沉。这说明中午已经过去，我又开始思考，我是不是应该在黑暗到来之前飞得更远些。我知道如果一夜没有月亮的话，我就根本看不出为我领路的水流方向，这样的话，我要想飞出去简直就是不可能的。”

“正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突然从相反方向飞过来一群小鸟。很明显它们是从陆地飞过来的，等它们靠近我时，我仔细一看，尽管这些鸟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但我知道它们和我是一类的。它们飞得很快，它们强壮的体格和飞行速度都让我自惭形秽，此时的我正蹲在这簇海草上，就好像是只乌龟。我突然想起，这可是个讨教的好机会，如果错过了，恐怕就不会再有了。于是我赶紧凑过去迎接它们，那几只带队的鸟非常有礼貌，我一喊，它们就停了下来。

“‘如果我要顺着水流的方向走，会到什么地方呢？’我向它们询问。

“‘哦，天哪！那水流可是要流到南极去的啊！你想去什么地方啊？’它们十分惊讶地望着我。

“‘我只想……到最近的陆地上去，’我说，‘我累坏了，也没有东西可以吃，就想好好休息一下，我觉得我现在的体力已经飞不了几个小时了。’

“‘那你就转身穿过水流，’它们告诉我，‘按照你现在的方向，朝左边飞行，这样你就能看到鸟木岛了。尽量飞得高些，那样你才迷不了路。那里有山，是离这里最近的陆地了，估计你再飞上两个钟头应该就能到达。再见！’

“我不能再浪费时间，因为现在已经是傍晚了，我必须马上按照那些鸟的指点，朝水流的左边飞着去找那个鸟木岛。这次我就按照水流的方向，穿过海草链子，而不是像刚才那样跟着它走了。

“可能对那些鸟来说，行程也就两个小时，但对于我就不一样了。在连续不停地飞了三个小时以后，我发现我的翅膀又开始不听使唤了。这时候，浑圆的落日已经像个巨盘一样落到海平面上。应该再有二十分钟，天就要黑了。这里已经看不到海草，我根据太阳的位置来判断我的飞行方向，拼了命地朝前方飞着。

“天已经黑透了，有颗调皮的小星星钻了出来。在太阳还刚刚在海平面消失的时候，它就从灰蒙蒙的天空里冒了出来，一闪一闪眨着眼睛。尽管我知道星星是会动的，但我觉得至少它在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内不会动多少的，还好这段时间我绵软的翅膀还可以勉强继续飞行。因此，我就用尽力气朝着黑漆漆的夜幕中唯一的一点儿银光飞去。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小时，我已经累得开始喘粗气了，而且开始怀疑，那只领队的鸟是不是搞错了，它告诉我说岛上有很多山。可当越来越多的星星在黑暗中冒出来闪烁的时候，夜色也稍微亮了些，尽管没有月亮，但也没有雾气，我可以看到周围的海平面。但是我还没有发现陆地啊！

“我就想，是不是我飞的高度不够？于是我用力把头朝上翘，继续朝着那颗指引方向的、闪耀着的星星飞去。我升高了大约有一千英尺左右，突然间，在我前方靠左的地方，我看到一片片白茫茫、毛茸茸的东西，它似乎是漂浮在天空和大海之间。

“但我肯定那不会是陆地，因为它是白色的。它给我的感觉看上去更像是云朵。

“我已经麻木了，机械地煽动翅膀飞着，感到又渴又饿，非常疲劳，脑袋都已经开始不工作了。但很快我闻到了一股气味，很奇怪，好像是某种香料的味道。这种气味我从来都没有闻到过，但我很清楚，那不是大海所拥有的气味。我慢慢地靠近，那些云朵越来越大了。当我能判断它在天空大概的高度时，就更加断定它们是白云或者雾团了。这时候空气里的温度似乎开始慢慢变化，很不稳定，忽冷忽热的风缓缓吹到我的面颊上。

“更靠近些，我发现那些云并不是漂浮着的，而是和大海连在一起，只不过它们是站在黑乎乎的东西上面，只有我离得近了才能看清楚底下的黑色东西。噢，天哪！那竟然是群山带着白色的雪帽子，耸立在群星闪耀的夜色里，隔着大海，我感到它们在向我呼唤着。那刺骨的寒风就来自它们的顶部，但在下面，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就在我的脚下，是沉睡着的郁郁葱葱的森林，那诱人的香料味道就是森林里的热带水果散发出的香气。我已经飞在鸟木岛的上空了。

群山带着白色的雪帽子，耸立在群星闪耀的夜色里。

“我在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边落了脚。这条小溪把山峰上积雪融化的雪水穿过林地送到大海里。我在浅浅的、只到膝盖的溪水中走着，大口大口地喝着溪水，简直把我渴坏了，顺便还洗了个舒服澡。

“我又美美地睡了一觉以后，早晨就出来寻找吃的东西，顺便欣赏一下我新家的美景。我很轻松就找到了很多坚果、种子还有水果。这里的气候非常宜人，海边是燥热——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但一路走到山林的高处，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气候。这是个没有人居住的小岛，也几乎没有捕食的猎鸟。有的只有鱼鹰——它们是不会骚扰我的，另外也还有一两只猫头鹰，对它们来说，老鼠和小鸟要比我有吸引力多了。我真的觉得这里是个非常理想的生活家园。”

“‘真是太棒了！’我自言自语道，‘我可以在这儿安定下来，过我的后半辈子了。我再也不会去想那个可恶的负心汉。反正我也是个混血的鸟，又何必为和一只纯种的轻浮小母鸟去争抢那个负心汉，而被遗弃呢！我要向罗莎大婶学习，独自一个人生活，就这样静观其变，安安稳稳过我的日子。呸！世界上所有的公鸟都离我远远的！这个美丽的小岛现在属于我了，我就要在这里生活，直到我衰老死去。尽管我的血统不纯，但一点儿也不会妨碍我做一个道德高尚的隐居者。’

“我在的这个岛面积不小，景色也非常丰富多彩，总有新奇的地方让我冒险，去探索发现——高耸的山峰、神秘的峡谷、陡峭的山壁、辽阔的草原、茂密的森林、长着莎草的沼泽地、喧闹的黄沙海滩，还有陆地上的小湖泊。后来我飞到遥远的岸边，看到了岛另一侧的土地，我想那应该是另外的一个岛屿吧，和我登陆的这个岛一样大。

“后来我到那个岛上探险了一次，发现它只是成串链的群岛之中的一个小岛。这里到处都是多变的景色和艳丽的花朵，我甚至觉得整个小岛都是属于我的。我即兴写了几首小诗，还谱了很不错的曲子，每天我都用三个小时练声，练习每个音阶。

“但我写的每一首诗都带有悲伤的感觉，我好像无法说服自己，现在这样孤独地生活在这个小岛上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方式。我开始有一种强烈地预感，很快在我身上将会发生什么荒唐的事情。

“‘听着，’我对自己说，‘这样怎么行，就算你就要做个老小姐，也不用总哭丧着脸啊！这是个多么美丽快乐的小岛啊！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悲伤呢？’

“于是我开始刻意让自己做些欢快的曲子，开头的两三首还都效果不错，可接下来就又开始忧伤地结束了，就和之前的曲子一样。

“接着我又试着和岛上其他的鸣禽和鸟类交朋友。它们对我都十分友善热情。那些公鸟也抢着要在和我交往的朋友间出风头，用来吸引我的注意。

“这时候，那个擦窗户的清洁工又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啊！”卡普卡普喊着，吉格赶忙用爪子捂住了它的嘴巴，怕打断了帕帕奈拉的故事。

“我在破风车房子里的好伙伴就这样神秘地消失了，我根本无法解释到底是怎么了。但我好像有种预感，他好像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接下来我用了好几个小时来猜测，我的这个朋友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什么原因让他那天夜里没能回家来——我的意思是说他把我挂在屋外墙上，让暴风雨袭击的那个晚上。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真的不该离开那个破风车的屋子，我敢肯定他没有死。要是他还活着的话，他说不定哪天就会回来，我相信要是能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我应该等在那里迎接他，就像他每次去工作时，我都会在家里等他回来一样。我开始自责起来。

“‘如果你是一只狗，’我嘀咕着，‘你肯定永远都不会离开那里，你一定会老老实实地守在那里，因为你懂得你应该去相信他——相信他如果还活着，他就一定会回来的。’”

第四章

找到一个线索

第二天晚上，杜利特医生一家都围在大篷车里的小桌子周围，等着听帕帕奈拉接着讲故事，卡普卡普显得非常激动，它第一个过来坐下，还给自己加了个高垫子放到座椅上。它一来就和旁边的动物悄悄地议论起来。

“这回那个擦窗户的清洁工肯定要回来了，我敢肯定。天啊！他都失踪好长时间了，对吧？但肯定没事，他没有死。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今天一定会回到我们的故事里。”

“嘘，安静点儿！”医生用铅笔敲着笔记本提醒着。

等到大家都找地方坐好了，帕帕奈拉就跳到烟草盒子上，开始讲故事了。

“在我离开了其他的伙伴，自己一个人生活以后，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决定飞到鸟木岛南边的一个小岛去。可能这样也会帮我排解心中的那种孤独感，我还是时常想起我的清洁工朋友。已经几个星期了，今天总算是天晴起来，我又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小岛的岸边。我站到海岸边一个突出的岩石上，在这种地方，时常可以发现长满小浆果的灌木丛。我飞到岩石上找点水果吃。在岩石顶上，我找到一块平地，从那里能很清楚地看到大海的美丽景色。岩石后面依靠着一座笔挺的山峰，像一堵墙立在那里，岩壁上还有一个山洞。

“我感到有些好奇，就决定飞到洞里看看。山洞不深，我在四处转了一转，就准备出去了。突然间我愣住了，我看到一个木棍，它插在山洞的缝隙里，在棍子上系着一块四方布，好像是面旗子。让我觉得震惊的是那块方布，我对它的熟悉程度就好像是自己身上的羽毛，因为那正是我的清洁工朋友用来擦玻璃的抹布！

“我在罗莎大婶家的时候，它总在离我鼻子不到六英寸的玻璃上挥舞着，我看到过太多次了。在破风车房子里，他干完活儿回家后每次都会把它放到水盆里搓洗，然后挂在我笼子旁边的壁炉上烘干它。我还记得它角上有个窟窿，用粗线歪歪扭扭地缝好了。于是我飞到棍子顶上，用嘴把破布抻开，天啊！上面真的有那个缝好的窟窿，肯定没错，这就是我的清洁工朋友的抹布。

“我突然觉得眼睛一阵酸痛，眼泪就流了下来，我也不清楚怎么会这样。但我知道有件事情总算明白了！我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安心地做个快活的老小姐了，我也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歌声总是那么忧伤了，我也知道为什么我有了岛上那么多鸟伙伴还不知足。因为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生活在笼子里，所以不和人在一起就会感到很孤独，这也是正常现象。我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是一只笼中鸟。我喜欢和人们生活在一起，我一直都很想回到他们那里去。我这时候突然想起了所有的好人——那些我认识的朋友们：赶夜班马车、从北方来的老杰克，住在城堡里善良的侯爵夫人，还有脸上有疤痕的老中士以及燧发枪团我的那群伙伴们，最后还有我最爱的那个破风车房子里写书的、很神秘的窗户清洁工朋友。我问自己，我与这茂密森林里趴在兰花藤条上的蓝黄相间的金刚鹦鹉有什么关系？我需要的是我的朋友。他曾经来过这里，我最挂念的人曾经住在过这个洞穴里！接着我决定把这个岛屿彻底搜查一番，最后断定，他在这里待的时间并不长。那他会去哪里呢？我的朋友现在又会在什么地方呢？

“从这天起，我就什么都不想了，一心想着离开这里，回到文明的城市，和人类生活在一起。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回去，回到我的破风车房子里，我要在那里守候，一直等到我的窗户清洁工朋友回来。

“我回到鸟木岛准备出发回家了。但这时候秋天才刚刚开始，一阵阵狂风会吹过这里，吹到海面上，平静的海面翻滚起浪花。从这里经过的鸟，飞行的方向都是和我相反的。我——一只长久生活在笼子里的鸟，一只亡命天涯的鸟，现在决定要逆着水流而非顺着水流来个长途飞行。

“我独身一个，又没有什么飞行的经验，所以很担心，怕我没办法斗过那肆虐的狂风暴雨。这一次我不会像离开尼彼得时那样绝望而不顾一切了，因为我现在的生命更有意义，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要是我真的想回到我的大哲学家窗户清洁工那里，就不能鲁莽行事了。

“我一天天眺望着大海，期待着天气可以变好些。但狂风还是刮个没完没了的，我试着在陆地上和它比比力气，看可不可以向前飞行，结果发现我简直像根羽毛一样，风可以随心所欲吹到什么地方去。

“这天下午，当我蹲在岩石上眺望大海的时候，我看见一艘大船在海平面上出现了。这天的风向有些改变，微风吹着这艘船，让它行驶得非常快。它似乎很像是要走我想去的方向。我一下子想起来，要是我能跟着这艘船，就能够很容易到达我曾经离开的陆地。至少在我没有力气飞的时候，可以有地方休息一下。

“眼看这艘船越走越近，我当时还在想，它是朝着这个岛行驶的。但是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当它来到离陡峭的海角不到半英里的时候，只见它突然改变了航向，绕过了海岸，继续前行。它离我是那么近，我甚至都看见了甲板上面来回走动的人们。看到他们以后，我更想家了，想有人和我做伴儿。当这艘船渐渐离我远去，变得越来越小的时候，我一下子做了一个决定，我要从岩石上跳下来，飞到大海上，去追赶那艘大船。

“这时候的我，还是个很没经验的航海者。我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小小计划听起来非常简单，实际上却根本行不通。就拿这点来说吧，我站在岛上的时候，另一边有岩石挡风，等我远离了海岸以后，发现风就迎面吹了过来。当风向转变的时候，情况就变得更加糟糕了——它把我朝另一个方向吹得更猛烈了。这时候满天开始堆积乌云，轰隆隆的雷声向我发出了警告，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临了。我真后悔，一辈子都不应该做这样的冒险，做这么疯狂的远行。

“当我慢慢靠近那艘船时，我发现尽管它是顺风行驶的，但行驶的速度也非常慢。它在大海的波涛中笨拙地颠簸着，应该是满载了货物。要是它带着我用这样的速度行驶，一整天每小时只走七十英里来算，那至少要花上一个星期时间，才能到我要去的地方。在这一星期里，我得有两次差点儿就要饿死。我很快就意识到，是我的计划欠缺考虑。我必须调转方向，重新回到岛上去。而且还要抓紧时间，在暴风雨没有到来之前，飞回岛上去。

“于是我转过了身，但是，天啊！我还以为我很清楚风有多大，但直到我转过身逆着风飞翔时，我才知道，我简直太低估它的威力了。要知道，这可是真正的狂风啊！我拼命地煽动着翅膀，但是结果却还是一动不动向后退着。

“这时候，‘哗啦’一声，狂风夹着暴雨就朝我的脸上、身上砸了过来，很快我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就这样，在距离海岸三英里的地方，我被困住了，被那可怕的狂风咬住了，根本没办法回到陆地上去。在好天气来临之前，我竟然会决定离开那个很舒服安全的小岛，我突然发现自己简直是太愚蠢了！

“浑身上下被雨水浇湿以后，使我的飞行更加困难了。过了一会儿，我决定不再去和风雨硬碰硬，这样是根本没有希望的。我必须等到暴风雨暂停的时候，才能得救。这时候我开始留意我的飞行高度，羽毛全都湿透了，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由自主地朝下落，而且可怕的是，已经越来越接近波涛汹涌的海面了。

“但是暴风雨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风力还变得更大起来。我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树叶，被狂风吹得飘来飘去。雨水已经把岛屿全都遮盖了起来——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灰蒙蒙的雨水。

“当狂风把我吹过大海时，我很快就看到了那艘船。这时候狂风正把我吹过它，远离它，吹向没有生还希望的大海中去。我可以清晰地记得，那艘大船被暴风卷起在浪尖跌宕的画面，这时候它在阴沉的暴雨狂风中，更像是一匹灰色的马在泥潭中挣扎着。我一下子意识到，这艘船是我最后的、唯一的生存下来的希望。要是我被吹走了，我想就真的死定了。

“我在暴风雨中晕头转向地拍打着翅膀，改变了飞行角度——朝着船的甲板滑落下来。

“就这样，我总算是挣扎过来了。当狂风把我吹过帆索的时候，我用力抓住了栏杆上的绳梯。我用爪子抓住它，用翅膀抱住绳索，看上去更像是个爬杆的猴子。暂时我不打算爬上爬下，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好了。我决定先让自己稳住了再说。至少我已经在船上了，这是最重要的。在雨停以前，我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

“这时候我感觉浑身上下又湿又冷，已经失去了知觉。空气开始清新起来，太阳竟然一下子就从云层里钻出头来。但是风还是很大，我想或者可以到下面去找个更好的藏身地方。这时候我才第一次有机会朝四周看看，仔细地观察我上来的这艘船。我距离甲板有七英尺的

距离，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屋子，窗户是圆的，有个窗扇。要是我能到那堵墙边，风就吹不到我了。那样还能让太阳把我的羽毛晒干，可以暖和多了。尽管路程并不远，但我还是不敢飞，恐怕风会把我吹走，从船上吹到大海里。于是我就像个水手一样，开始沿着绳梯一点儿一点儿往下爬。

“因为只关注着早点儿到更暖和更安全的地方去，我都没顾上观察这艘船的地形，只是感觉它特别大。我只顾得用力抓紧绳索和狂风搏斗了，它好像非要把我吹走才满意似的，竟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事情。

“突然我感觉有一只大手抱住了我，把我像一只苍蝇一样从绳子上抓下来。我抬起脑袋，看见我正面对着一张深棕色的面庞，这是一个大个子水手，身上穿着油布大衣，带着油布帽子。如果我是一只野鸟的话，肯定会被吓坏了。但我之前就经常被人握在手里，因此这个对我来讲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这个水手长着一双善良的眼睛，因此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的。但同时我也意识到，我现在自由自在的生活差不多就该结束了，因为水手都喜欢宠物，在大多数船上至少都会养着一只金丝雀。

“嘿！小家伙，你好啊！”

“‘嘿！小家伙，你好啊！’那个大个子说，‘你怎么在爬绳索啊？你不知道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吗？我敢肯定你来到大海上没多长时间。要是我们正去装水，你这样走绳索的话，你还没来得及眨眼睛，就会掉到船下去了！我想你肯定是在我们刚才经过的那个岛上过来的，对吧？哎哟，哎哟！我的天哪！你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赶快下来吧，我的宝贝，到舒服暖和的地方去把羽毛弄干吧！’

“接着大个子走向摇摇晃晃的甲板上那间小屋子，打开了门。在里面有楼梯，他顺着楼梯把我带下去。我们走进一间低矮的小房子，里面四周墙边都有床铺，看上去就像一些货架。房间中央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灯，随着船动来动去，它也跟着晃来晃去。桌子上和椅子上扔着大衣、斗篷。房间里有着一股温暖的焦油、烟草和湿衣服气味。在两张床铺上有人张大了嘴巴在打呼噜。

“捉到我的那个人还把我牢牢握在手里，打开一个厚木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只小鸟笼，把我放了进去，在小抽屉里装满了鸟食和水。

“‘好啦！宝贝！’他对我说，‘现在把你安顿好啦，你就好好把你的羽毛弄干吧，这样就能暖和些了。’

“就这样，我就又进入我变化莫测的人生的另一个篇章了。在寂寞的岛上过了一段孤独时光以后，那船上的热闹对我来说，是再舒服不过的事。正如我和你们说的，这艘船很大，它不仅运输货物，还负责运送旅客。开始我的笼子被放到最初来的那个小仓房里。这里是给船员们休息的地方，里面总有人休息，因为船上的人是轮班工作的。

“等到天气变好了，我就被挂到小甲板室外的墙上。这里就舒服多了，有很多人会经过和我说话，特别是那些旅客，他们都穿着漂亮的衣服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正无聊得找不到事情打发时间呢。

“尽管我又被关进笼子里了，这的确是件烦心事儿，但我依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我终于逃脱原本以为根本没有生还希望的海上危险境况。总会还有好机会的，我可以逃走的，那样就可以回到我的家——那个破风车屋子去了。等到上岸以后，我就要瞪大眼睛等待时机了。现在我就好好享受这些快活的人和可爱的景物吧。

“船上还有一只金丝雀。我被挂到外面甲板上的第一天，就听见它唱歌了。其实把那称之为唱歌真不合适，因为这个可怜的家伙只会尖叫几声，一点旋律都唱不出来。但它倒是非常勤快，一直坚持不懈地努力着，好像非要唱出一首什么歌来。我也不清楚它在船上的什么地方，但从声音听来，应该就在船中间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我实在忍受不了它没有一丁点美感的音乐了，简直让我脑袋都要爆炸，于是我决定自己表演一下——其实说来更像是自卫，我得把它的噪音给压过去。

“我这一唱歌可不得了，惊动了船上所有的人——旅客、水手、乘务员和军官们，全都围了过来，听我唱歌。有人问我是谁的，最后有人从那个抓到我的大个子水手手里把我买走了，我被带到船上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去了。

“买我的人是船上的理发师，我被带到主甲板的一个小舱房里，就在旅客区的中间部分。这里是一个理发室，放着刮脸的椅子和脸盆，就和陆地上的理发店一样。

“在那里我看见另外一只金丝雀，它在天花板吊下来的鸟笼里。这肯定是理发师的主意，他想让我教会这只金丝雀唱歌。

“现在对于我来说，比以前更利于接触船上的生活了。船上的人早晚都会来理发室的，我的新主人不仅给旅客理发，也给军官甚至船员水手理发。每天一大早还没有开门，就已经有人等着刮脸理发了。

“在顾客刮脸理发和轮流等候的时候，理发师就会和他们聊天。从他们的谈话中，我知道了很多事情，还有那只金丝雀，那个准备让我教会它唱歌的、滑稽的小叽呱，它在这艘船上跟着航行许多次了，也告诉我很多船上的新鲜事儿。

“它是只不错的小鸟儿——尽管它不怎么会唱歌。它对我说了很多我不知道的海上和船上生活的事情。对于教给它唱歌的事情，我觉得没什么希望，说白了，它嗓子实在不怎么样。但它还是进步很快，过了一星期，它那‘叽里呱啦’的叫声和尖锐的口哨声听上去就没有那么刺耳了。

“在这段时间我做了一个曲子，让自己非常得意。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磨剃刀皮带二重唱》。听着理发师在磨剃刀的皮带上蹭剃刀，使我有了这个想法，确定了曲子的主题。你们知道剃刀在磨剃刀皮带上蹭时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吧？我就是模仿这个声音，又加上刮胡子刷子在水杯里搅动的声音，然后让那只金丝雀唱刮胡子刷子的音。作为一首歌曲来讲——它实在没法儿和我之前的《小吉祥鸟儿》或者《杰克之歌》相提并论。这个《磨剃刀皮带二重唱》只能算是一首滑稽的通俗歌曲，但它还是取得了很大的成功，理发师总会和他的那些顾客夸奖炫耀我们。只要额外多蹭几下剃刀，他就知道一定会让我们唱起来。

“我询问另外那只金丝雀，我们最后要到达的是什么地方，到哪个港口。你们必须要清楚，这些日子在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到停靠的港口，我就得找个适当的时机，逃离我的笼子和这艘船。我从它告诉我的话里得知，下一个港口正是我离开的地方，那个破风车房子和窗户清洁工居住的地方。

“现在我所做的，就是尽量在我的理发师主人那里表现得非常驯服听话。当他清理鸟笼时，我就会跳到他的手指上。过了没多长时间，他有时会关上门窗，让我在屋子里自由活动。我会从地板上飞到桌子上，再飞到他的头顶。最后他打开门时也会让我自由自在飞出来，这正是我想要的。当然我现在还不想逃走，因为我们现在还在大海上。所以他让我什么时候飞回鸟笼里，我就会乖乖地进去。

“我只是在耐心地等待时机，等到了港口，要是一切都顺利的话，我就可以逃出鸟笼了。”

第五章

和清洁工相见

“有一天黄昏时分，甲板上显得非常嘈杂，旅客们手里拿着望远镜朝前面望着，指着海的那边。陆地已经出现了。这里离我想要逃离的岛屿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

“在靠岸时，有人坐着小艇来迎接我们，把我们的船引进港口。在船和岸之间信号声和喊叫声此起彼伏。接着，我们就像只蜗牛那样，缓缓地驶进了港口，接着他们从四周各个角度把船固定栓好。我不由自主地将这种情形和鸟儿们飞了几千英里到了一个新地方，自由自在、简简单单就可以着陆的情形相互比较起来。

“我被挂在理发室最里面的地方，朝门和舷窗那边看，我看不到多少东西。我们之前也曾经去过很多海港，单单只从现在能看到的地方，我就能把这个地方认出来。这就是离我住的那个破风车房子不到五十英里的小镇。我们到了码头没多久，理发师的几个朋友就到船上看望他。他们围坐在一起喝着啤酒聊着天。其中有一个很快就发现了我，对理发师说：‘嗨！比尔，我发现你又有新的金丝雀啦！’

“‘是啊！’理发师得意洋洋地说，‘它可是个歌唱家呢！我把它调教得可以飞到我手臂上来。等一下啊，我表演给你们看！’

“‘啊哈！’我暗自高兴道，‘机会终于来了！’

“它马上就会飞到我的手指上来的！”

“接着理发师把我笼子的门打开，走到离笼子几步之遥的地方，伸出他的手臂，喊着我飞上去。透过理发室半敞着的房门，我可以看到外面的城镇一角，看到陡起的坡道伸向山坡上面，还能看到碧绿的、让人心旷神怡的大片牧场。我跳到笼子的门槛上，将身子一半探出笼子，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现在你们注意看了！’理发师对他的朋友们沾沾自喜地炫耀着，‘它马上就会飞到我的手指上来的，它以前经常这么做。快来吧，我亲爱的小伙子！我在这等你呢！来啊！’

“于是我张开翅膀，飞了起来——不过不是飞到他的手指上去。我看准了远处上山的陡峭台阶，要飞到外面露天的地方去。

“可是，天哪！一件突如其来的变故毁掉了我整个计划！正当我就要飞出门口时，突然一个大个子挡住了去路，就是当时救我的那个大个子水手。他几乎是整艘船上最大块头的人，要进这个小门还需要弯下腰去。现在只有两个小缝可以抽身出去，就是大个子脑袋的两侧。于是我瞄准了其中一侧冲过去。

“‘小心！’理发师大喊着，‘那鸟想飞出去！快抓住它！’

“大个子水手此时已经注意到我了，我正试图从他一边的肩膀上溜过去，他合起两只大手掌，就像接住抛过来的小球一样，轻而易举就把我抓到了。

“我精心策划的逃跑计划就以这样的结局告终。希望破灭了，不用说，从这以后，理发师根本不再信任我，再也不会把笼子门打开，让我飞出笼子了。我重新被困在笼子里，一直在那儿老老实实地待着。

“又过了六七个小时，船又准备出海了。

“‘我们接下来要到哪个港口啊？’我问房间里那只金丝雀。

“‘哦，那可就远啦！’它说，‘要横穿我们这片大海呢！那是一个很狭窄的海峡，出口要经过一群海岛。应该走九天才能到呢！可那个地方的岛屿都相当漂亮，还是很值得去转转的。’

“我才顾不上那岛到底有多美呢！缆绳已经解开了，船又将起航。看着船慢慢驶出港口，我无奈地看着那些陡峭的街道越来越小，心里失望透了，烦燥地朝笼子的栏杆撞去。我正在远离我的朋友，离开那个破风车房子。现在连我的主人都开始怀疑我了，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才有机会逃出去，再回到我的朋友那里。

“接下来的三天都非常平静地度过了，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天气非常晴朗，碧空万里，而我的理发师主人也非常忙碌。

“第四天我们这里发生了一件事，让整个气氛都紧张起来。在我们的船行驶过程中，发现了一艘遇难的小船。可惜那天我一直被关在笼子里，没有挂到外面，这个场面我自然什么都没有看到。但从来这儿的人嘴里断断续续地听说，我大概可以把整个事情串联起来。

“大概是在中午，有人在瞭望塔上看到一艘船，那个船很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儿。接着大家就把消息传开了，人们都争着跑到甲板上用望远镜眺望着。我们这艘船改变了航行路线，朝那艘船驶了过去。

“靠近一看，才发现遇难的并不仅仅是一艘船，还有一个木筏，而且木筏上有一个人。那个人看样子不是昏迷过去了，就是已经死掉了。他的脸朝甲板趴着，大家怎么喊都没有一点儿反应。于是船长命令，将一只小艇放下去营救他，把他救到了我们的船上。当营救的人告诉大家，他还有呼吸的时候，旅客们尽情地欢呼起来，掌声雷动。但是那个人由于饥饿和日晒的原因，病情有些严重。他已经不省人事了，被大家七手八脚抬到船上来，交给船上的医生照顾。接着我们的船舶继续按照原来的航向行驶了。

“没过多久，来理发室的顾客们就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我也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

“大概过了有一周时间，我们就要到下一个港口时，一个样子很古怪的人走进了我们的理发室。他看起来非常狼狈，样子有些怪怪的。他没有看四周任何东西，直接就坐到理发椅上面。理发师应该一直都在等他，因为没等他说话，理发师就开始动手干活儿了。理发师很利索地给他刮了胡子，还理了个很精神的头发。那个人是背对着我坐下的，白色的罩布系在他的脖子上面，我只能看到他那乱蓬蓬的头发，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在理发刮脸时，理发师中途到门口和一个人聊了会儿天。我从他们的交谈中了解到，那个坐在椅子上理发的人就是大家从木筏上救下来的可怜人。这是他康复以来第一次下床走动，这让我对他产生了更大的好奇心。我呆呆地看着理发师给他剪掉的一大堆乱蓬蓬的头发，出神地想，他要是刮完胡子会是什么样子呢？我非常想知道，他刮完胡子后的摸样。

“肯定是窗户清洁工！”

“最后理发师终于干完活儿了，他得意地挥挥手，从顾客的脖子上把罩布取下来。那个人显然还非常虚弱，手扶着椅子背站了起来，他缓缓转过身来，这时候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庞。

“你一辈子也猜不到那个人是谁！”

“肯定是窗户清洁工！”卡普卡普控制不住自己，尖叫起来，激动得从它垫着垫子的椅子上滑了下来，一下子溜到桌子底下了。

“是啊！”帕帕奈拉平静地说，“他就是我的窗户清洁工朋友！”

由于卡普卡普的突然消失，故事被短暂地打断了一小会儿，它从桌子底下爬出来，重新把垫子放到凳子上，然后自己爬上去，花了大概两三分钟时间。这个小小的意外还好没什么大碍，只是轻微地蹭了一点皮毛，但并不妨碍它对金丝雀的故事表现出的极大的兴趣。它时不时摸摸脑袋一边被凳子腿儿撞到的大包，继续听帕帕奈拉讲故事了。

“好，”帕帕奈拉继续说下去，“我的朋友意外出现，让我惊呆了。简直难以想象，我当然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但是，他看上去是那样消瘦，脸色也十分苍白，一身疲惫的样子，身体还非常虚弱。这时候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他只是站到理发椅旁边，表情似乎有些尴尬，很不好意思地低着脑袋盯着地板看。他开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钱付账，就慌忙向理发师喃喃地解释了一番，仓促地准备离开理发室。

“这时候我朝他发出一声尖叫，是一种表示欢迎的口哨声——以前在破风车房子里，每次他干完活儿回家的时候，我都会这么欢迎他。这时候他正抓住门把手，准备到外面船的甲板上去，我又赶紧重复了两遍，这次他终于注意我的存在了。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面容由于高兴而一下子焕发出那样的异样光彩呢！

“‘噢，帕帕奈拉！’他尖叫着朝我的笼子飞奔过来，把脸贴到笼子的栏杆上仔细朝笼子里看着。‘真的是你吗？没错，看那些记号，肯定就是你！我可以从一百万只鸟当中轻而易举就把你认出来！’

“‘对不起，’理发师好奇地问，‘你认识我的金丝雀吗？’

“‘你的金丝雀？’窗户清洁工瞪大眼睛冲他说，‘不是这么回事儿！这只金丝雀是我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于是他们两个就开始激烈的争论，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当然，理发师不可能凭着他说的话就把我放弃，归还给他的。这时候第一次抓到我的大个子水手被喊了过来，紧接着其他乘务员和船员也都围了过来。我的窗户清洁工朋友一直保持很有礼貌的言行举止，但语气非常坚定。大家就盘问他，我在多久以前是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他讲到最后一次见到我，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大家就开始嘲笑他，说他讲的话实在太荒唐了。我从来没有那样着急地想学会人类的语言，我多么想和大家解释清楚，这个人才是我真正的主人。

“最后，这件事惊动了船长，最后大家决定让船长主持公道。这时候已经有很多旅客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了，当船长来到理发室的时候，大家已经把通道围得水泄不通。房间里挤满了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人们。

“船长先请大家安静下来，这样他才能听两个当事人的陈述。理发师和我的窗户清洁工朋友分别提出了他们的要求，并一一列举了双方的理由。接着大个子水手也把他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把我从帆锁那里找到，并把我捉到，放到笼子里，最后卖给了理发师的经过讲了一遍。

“等他们所有人都讲完了以后，船长对窗户清洁工说：‘既然是这样，我没办法说这只鸟是你的，因为也会有很多金丝雀有和它相同的记号。也可能这只是一只野鸟，在恶劣的天气中恰好碰到了我们的船舶，到上面来避难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抱歉地对你说，我认为理发师更有权利继续保留它。’

“唉，尽管我是多么不情愿，但看来事情就要这样结束了。因为他是船长，是整艘船上说话最有权威的人。现在他已经把我判给了理发师，我的命运就将是这个样子了。

“这时候旅客们似乎对清洁工和他的戏剧性获救的奇特经历更加感兴趣，他的那张脸让每个人都相信，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可信的。很多人认为，如果这只鸟不是他的，他不会无理取闹，不会这样坚决地提出我带走的要求。当船长已经转身要出门的时候，一名旅客——那是个留着络腮胡、很爱管闲事的老先生——跟着他走了过去，拉住了船长的手臂。

“‘对不起，船长先生，’他凑上前说，‘我有一种感觉，那个被救上来的先生是个诚实可信的人。如果他对这只金丝雀的要求是对的，那么这只鸟可能会认识他，也许它还会配合他的主人给我们表演一下呢！在您下结论之前，是不是应该考虑下我的建议，对他们做一个公平的测试呢？’

“‘听我说，’船长转过身，很严肃地对我的清洁工朋友讲，‘你一再坚持这只鸟是属于你的，可这只鸟认识你吗？你有什么方式可以证明你所说的话是真的呢？’

“‘是啊，船长，这鸟是认识我的！’我的理发师抢着说，‘你们看着，我叫它，它就会飞到我的手上来的。你们关上门，我这就表演给你们看！’

“‘很好！’船长赞同道，‘把门关上！’

“接着，就在这挤满了人的小船舱里，理发师打开我的笼门，伸手招呼我出去。我当然飞出去了，不过不是飞到他的手上，而是直接飞到我的窗户清洁工朋友的肩膀上。

“旅客们都感到非常惊奇，大家都私底下悄声议论起来。接着我从我朋友的肩膀上爬下来，钻到他的西服背心上，提醒他我们经常在破风车屋子里做的游戏。吃晚饭的时候，他总会把一块放糖放到背心口袋里，我就会帮他把糖块叼出来，放到他的茶杯里。我从他的肩膀上一下来，他一下子想到这件事上去，于是请求船长给他一个杯子和一块方糖。一个乘务员把它们拿了过来，递给清洁工。接着他向船长解释他要这两样东西的目的，然后把方糖放到了口袋里，把茶杯放到理发师的脸盆架上。”

“当我把方糖叼出来，飞到杯子那里把糖放进去的时候，我真希望你们可以看到当时理发师的脸色。

我直接飞到我的窗户清洁工朋友的肩膀上。

“‘怎么样，船长！’那个络腮胡子老头儿讲道，‘毫无疑问，谁是这只鸟的主人，大家都不会再有怀疑了！这只鸟会为这个人做任何事情，如果鸟不是他的，他肯定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是啊！’船长也感到十分惊讶，说道，‘这只金丝雀的确是属于他的，这件事没有任何可以怀疑的地方了！’

“在旅客们的欢呼庆贺声中，窗户清洁工正准备将我带走时，又有新的问题出现了，那就是鸟笼是谁的。没有任何异议，鸟笼当然是理发师的。但是船上没有其他多余的空鸟笼了，我的朋友如果没有鸟笼，带着我会很不方便的。这时候那个络腮胡老头儿似乎对我和我的主人离奇的冒险经历充满了好奇，他走上前去，自愿出钱帮我们买下了理发师的鸟笼。

“对此我的窗户清洁工朋友表示非常感激，请教了他的名字和地址。我的朋友告诉他，尽管现在他分文没有，但上岸以后，他会尽快把这笔钱还给他的。接着我和我这位久别重逢的老朋友离开了理发室，到他现在暂住的船舱前部去了。

“‘这下好了，我的帕帕奈拉！’他拍了拍床上的垫子，高兴地说，‘我们终于又团聚了！船长是个非常慷慨的人，是他免费让我们住在头等舱里。当然我不会奢望有乘务员过来服侍我，所以我要自己铺床才行——可是那个枕头掉到哪里去了呢？哦，在这儿呢！你看，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板上了！我可怜的老帕帕奈拉啊！我们有多久没在一起聊天了？现在竟然在我获救的船上遇到你，你竟然会住在理发师那里！哦，天哪！天哪！我都不敢相信了，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多么奇妙的世界啊！现在已经开始敲钟了，那应该是六点半！马上就该吃晚饭了。我待会儿到餐厅里会给你带回一块苹果的。那个长胡子的老人可真是个好人啊！你看他竟然出钱给你买了笼子，要知道，还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有钱还给他呢！我现在分文没有，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钱还给他的。’

“他铺好床以后，就开始东扯扯西扯扯，终于讲到我最感兴趣的那一段故事了。

“‘帕帕奈拉，’他最后用非常坚信的口气对我说，‘有时候我甚至会相信你可以听懂我所说的一切，我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字。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不管我什么时候说话，你都一声不吭，默默地倾听着。你知道我在讲些什么，这现实吗？’

“我多么想回答他‘是’，可是半天发出来的一声却是‘噼！’这让他感到有些吃惊，因此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微笑。

“‘没有关系，帕帕奈拉！’他接着说，‘不管你明不明白，我还是觉得和你聊聊天，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安慰了。噢，我现在感到浑身都没有力气。’他说完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还是先坐一会儿比较好，现在即使用一点儿微弱的力气，我都感到很疲劳，我还没有从当时的饥饿和风吹日晒之中恢复过来。帕帕奈拉，你想知道那天晚上，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哦，对了，等等……’

“他走到舱门口，打开门探出脑袋朝外面望了望。

“‘没事，’他折回来重新坐到了床上，松了一口气说，‘没有人在偷听我们的讲话！’

“他朝我在的这个桌子探过身来，把声音放得很低，几乎变成了耳语。他好像一下子脑袋有点晕，因为他刚刚闭了会眼睛。我真的觉得他现在应该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这样才能从困乏中解脱出来。但是让我感到很自豪欣慰的是，他将马上告诉我一个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的秘密。”

第六章

清洁工历险记

“‘你还记得我一直都在写的那些书吗？帕帕奈拉？’窗户清洁工念叨起来，‘那些书里面提到了一些政府，是那些外国政府。在你认识我之前，在我做擦窗户的清洁工之前，我曾经环游过世界。在许多国家我发现政府对老百姓很不好。我决定要替那些老百姓讲几句公道话，可是却遭到了禁止。于是我回到我们的国家，来进行写作。我就回来，开始这样做了。我在报刊上发表文章，但是那些政府不喜欢我写的文章——尽管不全是针对他们的。他们要求报刊不准许约我的稿件。’

“‘当时我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钱，因为我父母很有钱。但我那些朋友知道我和政府之间有矛盾，有很多就不再和我联系了。也有人觉得我是个很奇怪的人，对他们倒也没什么害处，就是有点儿疯了。你知道，只要你做和他们不一样的事情时，就会有人这么说你。’

“‘于是，’他接着说下去，‘我决定让自己失踪，开始实施我的计划。一天，我买了一只小船独自出海了。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我先把船打翻，然后自己游到海岸上去。接着我悄悄走到离家乡很远的地方，这样亲友们就再也看不见我了。等到翻船被发现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我已经被淹死了。我的所有财产都让我弟弟继承，没过多久我就被大家遗忘了。’

“‘从那以后，我就在你遇到我的那个城镇上做了一名窗户清洁工。我在一个农民那里用两先令租了那个破风车屋子。我就这样在那里安顿下来，开始我的写作事业，我要用我的作品改变世界。我一辈子从来没有那么自由过，我感到非常快乐，帕帕奈拉，你可以理解吗？我的第一本书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甚至超出了我预期的影响。它在外国出版了，一下子轰动了，很多人都非常喜欢。很多读者读了以后，他们觉得我写的事情非常现实，于是开始和政府抗衡，争取他们自身的权利，他们要改变现状。’

“‘可是他们的力量太微薄了，根本没有办法和政府抗衡。于是那些国家的政府就开始查是谁写的书。’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帕帕奈拉说，“船上开始敲钟了，喇叭声响起来，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他和我打了个招呼告别，就离开了船舱。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就回来了。他从饭桌上给我带来了丰盛的晚宴，一块苹果、一段芹菜和一些小点心。他把它们放进我的笼子里，这时候船上的医生来看他。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是很好，需要医生经常过来检查照顾。医生给他做了身体检查，对他身体的复原情况似乎表示很满意，但临走的时候，还是嘱咐他要早点休息，不能过多操劳。

“医生走了以后，我的朋友就脱掉外套，我以为可能今天晚上他不会再给我讲故事。但当他躺到床上以后，又继续和我讲了起来。后来我就想，这可能是他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以后，身体还非常虚弱的一种表现吧。他好像非要把事情讲完不可——但又害怕被别人偷听到，于是我这只金丝雀就成了他的唯一倾诉对象。

“‘到现在我还不知道那些外国政府是怎么查到书是我写的，’他继续讲着，‘也没准儿是他们查到我写的信笺了吧，记得我把你放到外面墙上的星期六那天，我去过邮局，当我从邮局里出来时，有三个人就在我身后鬼鬼祟祟地跟踪我。可惜等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在回破风车房子的路上，有一个偏僻的地方，我的头被他们狠狠砸了一下，我就昏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艘船上，在大海上已经航行很远了。我吵着问他们为什么绑架我，他们告诉我说船上的人手不够，需要一名水手帮忙。这在以前——当然在船上缺人手的时候，确实会采取这种做法，可我根本就不相信他们。他们抓我走的那个城镇离港口那么远，谁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绑架一个人当水手！再说了，怎么看我也不像是个做水手的料子啊！很快我又发现船上还有一帮外国人。再后来我才知道，这艘船是要把我带到我的书出版的那个国家港口去。’

“‘万一我要是在那里上岸，我肯定会被他们以什么借口抓到监狱里去。现在我的亲朋好友都以为我早就死了，我们国家肯定不会有什么人来追究这件事情。一旦我被他们当做敌人抓起来，我想肯定活不成了。’

“窗户清洁工躺在枕头上，似乎太疲劳了。他就这样仰面躺着，一动不动躺了很久，我想他可能已经睡着了。我感到很欣慰，因为我也不希望他太过劳累。但很快他又起身坐了起来，把桌子上面我的笼子拉到他的身边。他的眼睛比之前更加清澈明亮了，他继续讲了下去。

“‘可是，在他们把我带到船上，帕帕奈拉，除了我自己的烦恼以外，还有一件事让我特别担心。那就是你——你，我亲爱的伙伴，我唯一的朋友。我还把你的笼子挂在墙外呢！你在那么冷的夜晚，肯定会被冻死的！谁能帮我喂你吃的呢？我知道那个破风车房子可是在郊外很荒凉的地方啊！怎么可能会有人发现你呢？就算是有人经过，除非他们走进屋子发现厨房是空荡荡的，要不怎么会知道你是被遗弃在那里的呢？我开始想你，一小时一小时、一天一天过去，你白天挨饿，晚上挨冻，等着我回去，你肯定伤心坏了，以为我不要你了，可是现在我被这艘该死的船拉着，离你越来越远了。可怜的帕帕奈拉！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这就是你。可你却真真切切地来到我的面前了。看你翅膀上的黄色条纹，还有脖子上那一圈滑稽的黑色条纹项圈，还有听人说话时侧着的小脑袋瓜子，那乖乖的样子……还有……还有……这一切，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窗户清洁工躺在枕头上，似乎太疲劳了。

“我的窗户清洁工朋友还在这样喃喃自语着，最后讲着讲着就睡着了。我从笼子的栏杆间看到他枕头上那张憔悴的脸孔，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因为我知道，现在的他依然病得很重，不过能和他再次相遇，重新生活在一起还是很幸福的。我把脑袋藏到翅膀里准备睡觉了。不过这一整夜，我也没有休息好，因为我的朋友尽管睡着了，但睡得一点都不安稳，还总是说梦话。”

“可是窗户清洁工是怎么到木筏上去的呢？”卡普卡普哼哼唧唧地嘟囔着，“你还没让他告诉我们呢，就让他睡着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小白鼠抢着说，“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好吗？”

“哦，别搭理那头猪，”嘎嘎怨声载道地说，“真搞不懂，为什么每次都要让它参加我们的聚会啊？”

“至于我，”吉格生气地吼着，“我下次再来参加聚会前，一定先找块光滑的圆石头！”

“大家都安静点儿！”医生发话了，“让帕帕奈拉接着讲下去。”

“好的，”金丝雀接着说，“早晨在窗户清洁工穿衣服的时候，他继续给我讲了他离开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知道那艘船将到达的终点，也知道要是等到航行结束，他可能就要蹲监狱了——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获得自由——于是他决定，无论如何，不管要付出多大代价，他都要在这艘船到达港口之前，从船上逃出来。他现在能做到的就是和其他水手一样干活儿，因为至少现在他还是自由的——尽管这自由也是种表面现象。于是他就假装不怀疑那些绑架他的人的意图，等待时机逃生。

“船就这样航行了几天以后，有天晚上，他们经过一个小岛，尽管离岛屿还有三英里，但在月光中已经可以依稀看到岛上群山的山顶了。因为这里离岸边还有很远的距离，所以大家根本没有想过，他敢从这里游过去。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船的甲板上一个人也没有。我的朋友从栏杆上找到一个救生圈，在船尾悄悄地潜入海里，朝那个小岛游了过去。

“因为要游很远，要不是有这个救生圈，他告诉我，他可能永远也游不到那个岛上的。最后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在月光中才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海滩，倒下就昏睡了过去。”

帕帕奈拉停顿了一下，杜利特一家都在焦急地等待它接着将故事讲完。

“我知道啦！”卡普卡普大声叫道，“你不用告诉我，我已经猜到了，他一定是到了鸟木岛——就是你曾经去过的那个岛！”

“不是的，”金丝雀摇摇头说，“他要是真的到了那里，事情也就简单多了。可惜不是，他到的是同一个岛群中的另外一个岛屿——就在鸟木岛的南边两三英里的地方。我是后来听他讲他接下来的历险经历时发现的。”

“这简直太让人难以置信了！”约翰·杜利特惊叹道，“哎呀！那他到那里的时间，应该与你到那个更大一点的岛屿是同一个时间。我曾经也看见过那个群岛，它们挨得非常近，几乎在两个岛上都能看到对面岛屿的风景，可奇怪的是，你怎么没有看见他呢？”

“确实我没有看到，医生，”金丝雀有些无奈地说，“你知道，那时候正是秋雨绵绵的季节，天气每天都是阴沉沉的，被雾笼罩着。但你记得吧，我讲过我经常会因为孤单寂寞，会到其他的岛上转转。我想肯定是我到其他岛上转的时候，我的朋友来到我在的那个岛上的。我接着把故事讲下去，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对，一点儿没错，”医生说，“那就赶紧讲吧，帕帕奈拉。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比这更加离奇的巧合经历。”

“在我的窗户清洁工朋友醒来的时候，”金丝雀接着说，“天已经大亮了，他马上发现那艘他逃离的船，离这里只有六七英里了，他们一定是发现了，到这里找他。

“幸亏当时他是躺在一棵大果浆树下面的阴影里，比较隐蔽，船上人用望远镜看时，也没有发现他。他就一直在低矮灌木丛的掩护下，像一只兔子一样朝岛里面躲避。到了岛的另一面，他爬到高一点的山坡上，那是个有利的观察敌情的地形，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而不被对方发现。

“他看到那艘船慢慢地朝小岛靠近，然后有人坐上小艇上岸，并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捉迷藏的游戏。到岛上来的一共有二十四个人，我的朋友要躲过这么多双眼睛才行。

“一整天我的朋友都像一只被猎人追捕的狼一样，从树丛和岩石间偷窥着那些追捕他的人。天渐渐黑了下来，他想这些人应该会回船上去了。但让他感到很恐怖的是，他们竟然留下来过夜，他们扎了帐篷，并点起了篝火。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两天。你肯定会觉得奇怪，我怎么没有看到这艘船和这边的篝火，另外还有那艘小艇在船舶和海岸之间穿梭。可能这里正好是海岛的另一边——从我住的时间最长的这个岛是没法看到的。还有就是那段时间总是有雾，大雾笼罩了整个天空，想看到几百英里以外的东西，简直没有可能。

“最后，那些追踪他的人似乎决定在找到他之前不离开海岛。这时候，我的朋友想到一个好办法，在夜深的时候，他悄悄地潜到那艘跟踪他的船舶抛锚停靠的地方，你们还记得他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救生圈吗？”

“对啊！”卡普卡普抢着说，激动得打了个大喷嚏。

“是的，他带着的这个救生圈上面印着船舶的名字，接着他把救生圈远远地抛到浪尖上。他看着它在海面上飘了一阵子，知道它不会再漂回海岸上了，这才又折回到山上去。

“小艇还是一天一次，有时候更加频繁，在岛屿和船舶之间来回穿梭着，随时通报着跟踪的进展情况，并且负责追踪队伍的伙食输送。在第二天早上，小艇就发现那个漂泊在海上的救生圈，他们把它捞上来，送到大船上。他们把发现救生圈的情况汇报给船长以后，船长认定我的朋友肯定是在这次逃亡中丧了命，在冒险试图游到海岸的途中淹死了。于是他发出命令，通知大家撤离这里。

他把救生圈远远地抛到浪尖上。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窗户清洁工从山上躲藏的地方看到船起锚开走了。他向我沾沾自喜地炫耀他的计划终于成功了，敌人终于离开，他那颗悬着的心可以放松一下，那种开心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躺下来舒舒服服睡个安稳觉。自从他看到那艘船来了以后，那些追捕他的人一直让他提心吊胆，根本没办法真正睡一会儿。

“但是他接下来就感到自己的处境并没有那么好，因为绑架他的人虽然撤离了这个岛，不用担心被抓到了，但是他现在却置身于一个无人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就这样一个星期接一个星期地过去，还没有船经过这里，这时候他断定一定是这个岛屿离海上的航线太远了。

“在这段时间里，他非常担心他的书稿安全，这也使他更加烦恼。他每天——确切地说是每个小时都在嘀咕，他的敌人们可能现在正在他家里搜查，而他只能在这里无能为力地担心着，那可是他写了多年的心血啊！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了？

“他这段日子主要靠坚果、鱼还有水果维持生计。他就住在我发现帆布的那个洞穴里面。就在山顶，他竖起那面用帆布做的旗帜，也就是我找到的那根系在棍子上的抹布。他希望有船舶经过这里的时候，会有人发现他。

“最后，他放弃了有船会经过这里拯救他的一切希望，觉得现在唯一可以逃出去的办法，就是弄一个木筏到海上去，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碰到在航线上航行的船舶。于是他在海滩上非常耐心地把很多干木头扎在一起，然后准备好大贝壳，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容器用来装淡水。他还带上很多坚果和香蕉。当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以后，他把木筏推到海水里，准备出海。

“可是很多事情都并非如我们想象的那么顺利。突如其来的狂风很快就把他造的简陋小木筏吹得打转儿，又将他吹回海岛的海滩——这时候木筏已经散架了。他刚开始的时候当然没有想过，直到他回住处避雨时，才发现他被吹回来的这个岛屿，并不是起初他栖身的那个岛。

“他告诉我，他是怎样重新做了一艘新的木筏，又是怎样天天等待着有船经过这里，最后又是如何绝望地继续出海的。

“我听到清洁工朋友讲述他是怎样乘木筏出海的事情时，”帕帕奈拉说，“我简直不敢想象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件事情更加可怕。尽管他准备得非常细致周到，可因为多云的天气，使他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预防强烈的阳光。开始第一天他没有太注意这件事情，因为天上有不断飘过的浮云，这可比太阳伞为他遮阳的效果还要好呢！但到了第三天，火辣辣的太阳直射着他，让人根本没有地方躲避，他的小木筏被风吹着，行驶得非常快。他觉得现在离海岛至少也有三百英里的距离了，现在要想回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的窗户清洁工朋友一共走了五天时间，这时候他的淡水已经喝光了，大部分食物也已经吃完了。现在他已经头昏眼花，一阵阵出现幻觉，似乎看到海岸线上有船驶过来，他是这样告诉我的。他会经常站起来，朝着那些海市蜃楼大声狂呼着，挥着手，接着就是失望地倒下身来。

“幸运的是，尽管这样，他也没有把编制的帆拿下来遮挡太阳——尽管他非常需要这样。他一直盼望着能有风吹过来，但又害怕风把帆从栏杆上吹下去，因为要是那样的话，他根本没有力气把它再重新系上去。不过也正是这件事情救了他的命。在他最后一次倒下来的时候，应该已经昏迷很久了，正好我们这艘船经过这里，看到了他。船长后来告诉他，要不是有那张古怪的帆，高高凸起在海岸线上，他的这艘木筏是很难被发现的。

他朝着那些海市蜃楼大声狂呼着，挥着手。

“‘不管怎么样，’窗户清洁工对我讲，‘结局好才是真的好，帕帕奈拉。我们不是从患难里走出来了吗？我从绑架的那群人手里逃了出来，我在大海上被救了上来，这让我相信，我最终会获得胜利的——因为我要把我已经开始的工作做完，我要取得最后的胜利。这真是段可怕的经历，但我还是会恢复过来的。是它给了我强大的信念，帕帕奈拉，是这个磨难让我对命运更加有信心。我要打倒那些强盗政府，我要看到人们得到幸福解放。’

“在那天早上，我们知道很快就要到达下一个港口了。那位留着络腮胡子的好心老先生，依旧经常和我的清洁工朋友在一起聊天。在谈到鸟笼的问题时，他知道我的清洁工朋友身无分文。后来有一天，他又来到我们的船舱，询问我的朋友在船靠岸以后有什么打算，窗户清洁工耸了耸肩膀，勉强一笑说：‘谢谢您的关心，我现在还没有想好。但相信我会应付过去的——我想可能会先找份工作，赚够了钱好准备回家。’

“‘听我说，’老先生很担心地讲，‘我们现在要到的这个港口实在太小了，你要在这里找到工作很不容易的，再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是很好。’

“但我的朋友还是谢了他的好意，坚持自己有办法挺过去。但老先生摇摇头，在他离开船舱的时候，喃喃地讲：‘你的身体还非常虚弱，我得想个法子帮你才行。’

“那个好心的老先生一下子让我想到罗莎大婶。他们都是那种自己很不幸的老人，自己的生活单调乏味，却愿意花很多心思去帮助别人。他后来确实做了一件事——在旅店举办了一个小型的音乐会，并把募捐到的钱送给我们。尽管我的朋友讲了半天不肯收下，可老人最后还是让他收下了。

“谢过了船上每个好心人以后，他跳下了甲板，这时候大家都挤在甲板上热情地为他送行。他现在唯一的行李就是胳肢窝下面的这个鸟笼。我想他一定和我一样，看着这艘好心的船舶起锚离开的时候，一定也有些不舍。的确，要不是他们的慷慨相助，我们两个恐怕早已葬身鱼腹了。”

第七章

穷困的流浪汉

“接下来，我们就开始等待回家的船舶。有人告诉我们，有一艘船可能在两个星期后会到这里，不过也可能是三个星期。

“我的朋友感到有些失望，他非常焦急，恨不得马上就飞回去看看他的那些书稿。似乎越接近目的地，他的心情越急切，一分钟都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你知道，帕帕奈拉，’他用胳肢窝夹着我的鸟笼子，望着海平面一艘开过来的船，在堤坝上一边走一边说，‘最麻烦的是我们的破风车房子太不安全。那些人想在那儿住多久就住多久，都没有人会察觉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你都不用多想，他们如果找到我住的地方，肯定会翻出我的手稿。’

“最后，船终于靠岸了——尽管是一艘货船，上面满载着货物。我的朋友和船长商量了很久，最后船长终于答应把我们带到自己国家的一个港口。这艘船卸货装货一共花了几个小时，最后在午夜的时候，我们终于出发了。这总算了结我的清洁工朋友的一桩心事，让他又重新变得快乐许多。等了那么长时间，现在终于朝家的方向靠近了，应该是这种感觉鼓舞了他吧。当船乘风破浪一路前行的时候，我的朋友在船甲板上来回走着，这可是在我们重逢以后，头一次见他这么坚定，这么充满活力的。

“我们航行了至少两个星期时间。在这期间，我的朋友买来钢笔、墨水和一大沓纸。他就这样在舱房里不停地写起来。他告诉我，他在把他和敌人政府的情报员和侦查员之间周旋的历险都记下来。他要把这些内容添到那本书里——当然是如果他能找到手稿的情况下。看着他埋头在写字台上写着，不时停下来回忆他在岛上生活的细节。这时候我想，我也要把自己一生的经历记录下来。可能这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想法，也许我一生的冒险经历也值得写上一本书了。

“现在我很高兴梦想得以实现，这也多亏了我的那些诗歌和曲子，要不我也没办法那么容易回想起那些情节，也就没办法让你把它写到这本书里面了。”

“是啊！”医生赞同地说，“我也很高兴你这样做了。我敢肯定，这将是一本独一无二的著作——一本真正的动物传记，也是我酝酿了很久要写的一本著作。我们接着讲下去好吗？是不是现在感觉有些累了？”

“哦，不，一点儿都不累，医生，”帕帕奈拉赶忙回答，“要是可以的话，我很想今天晚上就把它全部讲完。

“当窗户清洁工在他的写字台前纪录他被绑架和在海上逃亡的故事时，我就在笼子里琢磨，我也要想出一些好的句子和旋律，我要创作一首描述我一生经历的歌曲。他偶尔会抬起脑袋冲着我微笑。他很喜欢我的歌声，但是他似乎最喜欢那首《金翅鸟春日情怀》。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喜欢听这首。你自己还记得吗？约翰·杜利特医生，我在那个你用纸包起来的笼子里，第一次给你唱的歌，就是这首《金翅鸟春日情怀》。”

“对，我想起来了！”医生说，“你现在能为我们大家再唱一遍吗？”

“当然愿意了！”帕帕奈拉说，“我很高兴能为大家演唱！”

当金丝雀唱起这首金翅鸟美丽又伤感的情歌时，医生也将它全部记录下来，抄写在他的笔记本里。于是医生又有了创作金丝雀歌剧的念头。这将是世界上从未有过的、非比寻常的伟大戏剧作品。当然是由帕帕奈拉做歌剧的女主角，再找许多会唱歌的鸟禽做配角。他决定等帕帕奈拉讲完它一生的经历以后，就和它好好谈谈这件事情。

帕帕奈拉唱完以后，大家都非常安静，这让医生更加相信，这个歌剧一定会在伦敦引起轰动的，而帕帕奈拉也将成为明星。卡普卡普坐在它的垫子上，一改往常的吵闹，变得一声不吭，大滴大滴的眼泪滑到它的鼻子尖上。嘎嘎很想在它唱完这首歌时极力忍住自己的感情，而其他的动物——吐吐、小白白和吉格，也都放声大哭起来，不停地抽着鼻子。

过了一两分钟后，大家的情绪才平稳了许多，这时候医生请帕帕奈拉继续把它的故事讲下去。帕帕奈拉又咽了一口水后，继续讲下去。

“我们的旅途和所有的旅途一样，终于到达了终点，那是个非常晴朗的清晨，我们终于上岸了。于是我们开始寻找什么车辆可以到达我们破风车房子所在的镇上。

“还好我朋友身上的钱没有全花光，所以我们很开心，还能付得起回家的长途马车费用。当我们越来越接近窗户清洁工的家时，他似乎对手稿更加担心和焦急了。我们坐的马车在乡村的大路上呼呼地前行着，但我的朋友却一直感觉马车走得太慢了。他一直嘀嘀咕咕地埋怨马车跑得慢，还不自觉地将心里想的话叨咕出来，我们的破风车房子会不会被大火烧成平地？会不会被闪电击倒？也或者农民会不会把它推倒重新建新房子？估计就算他的手稿没有被那帮强盗偷走，也还有一百零八种拿不回来的可能性。

“当我们乘着的长途马车在罗莎大婶那个镇上的一家旅馆停下来以后，他把我的笼子夹在胳肢窝下面，干脆朝着破风车房子的路上飞奔过去。在路口他喜出望外地高喊着：‘哦，谢天谢地，帕帕奈拉！你看，它还在那里呢！破风车房子没事儿！我得赶紧去看看厨房的门是不是被人砸开过？瞅瞅有没有人进去过！’

“他跌跌撞撞地朝前奔跑着，上山的路非常陡峭，等他跑到风车房的塔楼院子前倒塌的小篱笆墙那里时，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来了。这个地方比我们最后一次来看到的更加破旧不堪。门前的路上、石头缝儿里已经长出了很多杂草。我们进去的小院门，只用了一根铰链吊着。

“可是让我们两个都非常吃惊的是，破风车房子的前门被木板条钉上了。

“‘哦，’我听到他小声嘀咕着，‘那个农民应该来过，看到门开着，怕往里面淋雨吧！’

“接着他又跑到塔楼旁边的厨房窗户那里，那个窗户也被用木条钉上了。

“‘看来我们想进去还真得花点工夫才行，帕帕奈拉！’他说，‘我先把你放在这儿，我到外屋找把梯子过来。除非我们能把木条撞开，要不二楼窗户就是我们进屋的唯一通道了。你就乖乖在这儿等我啊，我马上就回来！’

“他把我的笼子放到附近门前的一个旧木箱子上面，然后就朝外屋跑去了。”

帕帕奈拉突然停了下来。

“说来也怪了！”它紧接着说，“在奇怪的地方总会发生奇怪的事情。这时候我的心情和他一样，也感到非常焦急，我也很担心那些手稿的命运。他走到外屋就不见了，也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怎么回事儿？出了什么事吗？”卡普卡普担心地追问，“他又被坏人绑架了吗？”

“不，”帕帕奈拉无奈地说，“是我被绑架了。我正听着他在旧棚子里‘噼里啪啦’找梯子的时候，看见有个衣衫褴褛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流浪汉，突然从塔楼后面溜了进来。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我一下子就起了疑心，我开始尖叫，想提醒我的窗户清洁工朋友。但我觉得，肯定是他在那边弄得太吵了，根本听不见别的声音。那个流浪汉又回过头来看看，朝我走了过来。我多希望我的朋友可以立刻出现啊，因为我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可惜他并没有来。他显然正在急切地寻找梯子。我又尖叫了一声，这时候流浪汉一下子把我的鸟笼提了起来，塞到了他大衣里面。我的叫声就完全被罩住了，外面根本听不见。接着，他就踮起脚尖，走出了院子，朝山下一路小跑着。

“我当时的感受，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我们历尽坎坷，付出了种种努力，好不容易回到了破风车房子门口，再过几分钟就知道我们的手稿下落了，和我刚刚重逢的朋友就差几步之遥，可一转身的工夫，我就这样被流浪汉偷走了！老天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啊！我再也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了！

“我觉得这个流浪汉肯定是个吉卜赛人，因为后来他碰见一辆吉卜赛人驾驶的大篷车，他好像和他们认识，所以他们就让他搭了一段顺风儿车。

“我很快就猜出，他偷我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小鸟，他是想把我卖掉。他把我偷走，就像是趁着主人不注意偷一把小刀或者别的其他东西一样。现在他就等着把我卖掉换钱了。

“我就这样跟着流浪汉颠沛流离了两个礼拜。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我经常挨饿，也经常受冻，甚至常常淋雨。但我看到了很多乡村风景，当天气晴朗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已经脱离了苦海，可能是这种苦难的日子里，我实在该给自己一些心理安慰。

我就这样跟着流浪汉颠沛流离了两个礼拜。

“我试着记住我们走过的路线，以便万一有机会逃出来的时候，可以知道回去的路。但是他的旅途实在太长了，而且非常曲折，我根本没办法记住。算算十多天下来，我们走了足足有一百五十多英里的路程。我不知道把这段曲折的路拉直了，到底会有多少英里。

“到了一个地方，这个流浪汉因为在一个贩牛的集市里偷了一个农民的口袋，差点被人抓起来。当时一大群人追赶他的时候，我想我逃跑的机会马上就要到了。但他实在是个诡计多端的狡猾家伙，他竟然把他们全都骗了，又逃脱了。

“那个流浪汉好几次都想在集市和路旁的人家把我卖掉。我也很希望他可以成功，但可惜一次都没有成功。也可能是大家看到他的样子，都怀疑我是被他偷来的——他的样子让人看起来实在没法儿相信。

“后来我看到我最担心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他决定把我卖到动物商店里去。一天清晨，他走到一个小镇上，把我的鸟笼子夹在胳肢窝底下，来到一家动物商店里。这里刚刚打扫完毕，准备开门营业。在我们刚踏进门口，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下来。那种难闻的气味、嘈杂的吵闹声还有拥挤的情形，实在让我难以接受！哎！我的天啊！到现在回想起来，我还觉得那实在是一场噩梦！我们走进去以后，我还是抱有一线希望，店老板不会把我买下来，或者他会出个很低的价钱，流浪汉肯定不会接受的，也就不会把我卖到这里了。理由很简单，尽管他是个坏蛋，但在乡下野外生活，肯定要比着拥挤嘈杂的地方要强很多啊！

“但是，我的上帝！他显然是急需几个便士，尽管老板一再压低价格，但这次他似乎非要把我卖出去，好像给钱就卖的样子。就这样经过几个回合的讨价还价，他终于把我留在了柜台上，拿着钱就走了。

“于是我又开始经历在煤矿生活以后，我人生中最最不幸的一章了。我干吗要和你们讲述我在那里的悲惨生活，还有那些无聊的细节啊？你们估计也都清楚这些，我真的不愿意再去回忆那段痛苦的经历了。一家动物商店！上帝保佑所有的动物都不要沦落到那个可怕的地狱去吧！当然动物商店的老板是没有任何理由不好好经营他的生意的，可是事实上，他们可以好好经营的并不多见。我终于知道我爸爸妈妈所讲述的情况都是真的——而且似乎要比他们描述的境况更加糟糕！

“最主要的麻烦就是太挤了！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怎么能够照顾好两百只鸟、几打兔子、六对豚鼠、四水箱金鱼、二十只狗、成箱的鸽子、十几只鹦鹉、一两只猴子、好多小白鼠、松鼠、白鼬……天知道还有多少动物，事实上他们就是这样做的。不是他们不想仁慈，事实上他们只是漫不经心——非常漫不经心。他们需要赚钱，这是他们主要目的。

“一开始我就被从小木鸟笼里拿出来，扔进一个没大多少的笼子里，里面还生活着其他的杂种金丝雀。我们站在架子上，这只是一长排鸟笼子的其中一个。我们笼子的上面、下面、四面八方有很多笼子。和我一起生活在这个笼子里的伙伴，有脱了一半毛的杂色雌鸟，其中有一些生了脚病，有一些得了感冒——根本没有一只纯种鸟。在笼子里，那些鹦鹉一整天都在架子上叽里呱啦地吵个不停。看看，又开始讲了……我干吗还要说下去呢？关于那个动物商店，我唯一想说的，就只有一件好事情发生，那就是约翰·杜利特医生。我在那个地方，第一次听说了你的名字，是从和我一起经受苦难的其他可怜动物那里听说的，也正是因为你在那里把我找到，并把我从那个恐怖的地狱救了出来，要不估计我都活不到今天。”

那些鹦鹉一整天都在架子上叽里呱啦地吵个不停。

“哎呀，哎呀！”医生说，“事情总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的！这正好可以写一部歌剧演出呢！”

“歌剧？”卡普卡普兴奋地尖叫着，“你是说我们要演歌剧吗？这简直棒极了！我要唱男中音的角色——哦，费加罗！费加罗！费加罗——费加罗——费加罗！”

“哦，赶紧闭嘴吧！”嘎嘎气愤地喊它，“谁说我们要演歌剧了，你总是断章取义，一下子就跳到结论上去了！”

“医生说的啊！你没听见，它说帕帕奈拉的一生刚好可以写一出歌剧，”卡普卡普辩解道，“你是这么说的吧？约翰·杜利特？”

“是的，我是这样说的，”医生认真地说，“但我心中想的歌剧是给鸟演唱的。你——还有我们这一大家子的其他成员，只可以协助演出。不过这还得说，帕帕奈拉如果愿意的话！”

接着医生就把他的计划大致讲给帕帕奈拉听，并询问它是否愿意在歌剧中担当主角。他说要完全用它一生的故事情节，编写一部歌剧，并请其他的鸟来担任配角。他还告诉它，这也是他一直想找的题材，他觉得伦敦的观众一定会非常喜欢这部作品的。

“太感谢你了，约翰·杜利特，”金丝雀激动地说，“这真是我莫大的荣幸！希望我不会让你失望。我还需要很多指导，因为歌剧毕竟和自娱自乐瞎唱是不同的。不过，医生，我还是有件事情想求你帮助……”

“帕帕奈拉，什么事情呢？”医生问，“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的吗？”

“约翰·杜利特，”金丝雀回答，“我想请您帮忙找到我的窗户清洁工朋友。要是我们能像你说的那样可以去伦敦的话，我们应该在那里能找到一些关于我朋友的线索。”

“这个不用说，”医生说，“伦敦是个找人的最好源头。我们在那里有很多朋友。伦敦麻雀‘齐普赛街’，就住在圣保罗大教堂，我敢肯定它会给我们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卡普卡普从它的凳子上跳下来，抱住嘎嘎的腰，开始转着圈跳起了舞：“噢！我们要到伦敦去看女王啦！蹦擦擦，蹦擦擦！”

“哦，你赶紧停下来！”嘎嘎叫着，“你都把我的脑袋弄晕了！”尽管这样，嘎嘎也还是笑着的，和其他动物一样，加入到大家的狂欢中。

杜利特医生和金丝雀

第三部

“齐普赛街”蹲在马车顶上和医生说话，它问道：“我们现在可以回帕杜尔拜镇了吧？医生？”

“是啊，‘齐普赛街’，医生回答，“我们终于要回帕杜尔拜镇了！我都已经准备好在炉火旁边好好睡个踏实觉呢！”

第一章

金丝雀歌剧

杜利特的大篷车和马戏团很快就到伦敦去了，在市郊外的格林威治那里安营扎寨休息。“齐普赛街”很容易就被找到，它帮助医生和卖猫粮的马修·麦格到私人鸟馆、动物园和田野里去寻找适合唱歌剧的小鸟。马修的太太西奥多西娅则负责制作歌剧的演出礼服，医生和马修负责管理演出的其他工作。

都已经到了排练歌剧的阶段，可演帕帕奈拉对手戏的小鸟却还没有找到——一个唱男高音的角色。

“我们需要找到一只能完全和帕帕奈拉交融在一起的，”医生对马修说，“而且这只鸟也一定要非常漂亮才行。”

马修还没来得及答话，在旁边笼子里听着的帕帕奈拉就叫了起来：“你们怎么不去找特温克呢——那个我在罗莎大婶家的伴侣？”

“噢，天啊！帕帕奈拉，”马修·麦格喊道，“那会像大海捞针一样困难啊！”

“我们先在周围找找看，先别急着否定，”医生说，“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找到特温克呢！”

马修就带着帕帕奈拉一起，把伦敦周围所有地方的动物商店都转遍了。奇迹终于出现了！有一天，在东区的一家环境非常差劲的商店里，特温克还真被找到了。它那时候正患着非常严重的感冒，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但医生很快就用他为金丝雀治咳嗽的药水把它的病治好了。特温克嗓子好了以后，声音比原来更加浑厚有力，也更加动听。帕帕奈拉非常开心，可以和特温克再次相遇，也暂时把它的窗户清洁工朋友忘记了。

特温克讲述了它在东区商店的鸟兽同伴们过着的悲惨生活，这让医生听了非常难受。他和马修在排练中抽时间，安排医生一生中最大一次规模的抢救工作——把特温克原来的伙伴从那家商店的囚禁中解救出来。

尽管医生常常会丢下歌剧工作，去找关于窗户清洁工的线索，但是帕帕奈拉那亲爱的主人还是没能找到。有一天，当医生对歌剧进行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彩排练习时，发现绿金丝雀和吉格突然失踪了。于是帮助医生训练合唱队和舞蹈节目的“齐普赛街”又增加了新工作，就是尽量寻找一名新的女主角。

“喜怒无常的艺术家！”伦敦麻雀哼着鼻子忿忿地说，“我敢打赌他们肯定是去找窗户清洁工了。我说医生，你觉得我唱它的角色怎么样？可以把我的羽毛染成绿色的，这样根本没有人看得出来。”

“哈！”嘎嘎嘲讽地笑了，“你别张嘴，一张嘴估计观众两分钟就全都跑光了！”

“我哪有那么差劲儿啊？”“齐普赛街”似乎有点儿生气了，“在这一带，我也是公认唱得最好的鸟，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啊！”

“好了，好了！”医生赶忙打断它们的争吵，“帕帕奈拉一定可以找到的！我们可以暂时推迟一两天首演时间。我敢肯定它没有走远。”

帕帕奈拉果真被找到了。它说它在马戏团广场看见有一个人长得很像它的清洁工朋友。于是它就请吉格帮助它一起满伦敦去追他。可惜在臭烘烘的码头那里，气味实在太混杂了，连吉格那么灵的鼻子都闻不出来气味，所以就只能中断了追踪。

医生非常能理解帕帕奈拉的心情。

“我知道你多么想念他，帕帕奈拉，”他安慰着说，“可你一定要有耐心才行。等歌剧演出结束了，我们就用全部的时间去仔仔细细地找你的朋友。你答应我好吗？不可以再到处乱跑了。”

“好的，医生，”金丝雀回答，“我会等的。”

《金丝雀歌剧》刚演出就获得了非同凡响的成功。帕帕奈拉独唱的《女仆呀女仆快过来，公共马车呀已经到来！》和《杰哥之歌》、《小吉祥鸟儿》，都成了非常火爆的曲目。小金丝雀一下子成了伦敦最受追捧的大明星。这让帕帕奈拉感到兴奋异常，暂时也就顾不上去想它的窗户清洁工朋友了。

由于这个歌剧，让绿金丝雀获得了很多荣誉，甚至有人邀请它到伦敦一些非常有名气的饭店参加宴会。那些崇拜它的粉丝送来一篮篮、一束束的鲜花。还有位非常著名的鸟笼制造商，出了很多钱请它在商店自己设计的一个鸟笼里跳进跳出，表现出很欢乐的态度，证明它很欣赏他们鸟笼的设计。

成功的歌剧演出结束以后，特温克和小丑霍普一起生活，霍普决定退休了。鹈鹕和火烈鸟重新回到博物学家那里，因为它们是医生为了演出，从他那里临时借来的。鸫鸟和鹪鹩也回到了它们的家乡。在杜利特一家要回帕杜尔拜镇、医生和帕帕奈拉准备去找窗户清洁工朋友之前，剩下要做的事情就是让马戏团的动物们都能有个舒服的家，工作人员也都能够找到好的归宿。

这件事情医生安排得非常周到，他专门租了一艘船，把狮子、金钱豹和大象送回了非洲。蛇也跟着去了，当时它们在甲板上从竹篓里爬出来，为了舒展下身体，调皮的它们在旅客的行李中钻来钻去，结果还引起了一场很大的麻烦。有个老太太一打开行李包，让乘务员检查的时候，看见有条蛇卧在她的围巾和衣服中间，不停地扭动着，结果吓得她当时就昏过去了。

但很快它们就都被抓了回来，接着就高高兴兴回到它们的家乡。它们还把自己在马戏团里学会的探戈舞给新朋友表演，一时间成了所有蛇们之间谈论的话题。

终于到了马戏团所有工作都结束的日子。场地被清扫得非常干净，最后就剩下医生一家子住着的大篷车和另外一辆小点儿的篷车，那是西奥多西娅和马修·麦格的家。

有一大群孩子围着医生，送给医生他们亲手做的大花束，约翰·杜利特医生也送给他们每人一些薄荷糖作为礼物。他们舔着医生送的薄荷糖，依依不舍、眼泪汪汪地走了。

“嗯……我……有件事情要告诉大家。”他有些吞吞吐吐，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比较恰当，于是就顿在了那里。

嘎嘎一下子就知道了医生的想法，它扒拉开旁边的人，站到他面前。

“好了，约翰·杜利特，”嘎嘎很生气地说，“你不要对我说，我们现在还没办法回家。像现在这种吉卜赛人的生活，我简直过够了，多一秒钟也不愿意待下去了！我觉得都快要疯掉了。”

“好啦，好啦！”约翰·杜利特靠近它安慰着，“我知道这样的日子很艰难，不过现在你已经做完你的工作，而且完成得相当出色呢！我也没有打算让你留在这里，跟着我受罪，你看看什么时候走呢？”

“嗯，应该最快也就一个小时吧！”嘎嘎有些负气地讲，“我还有一两件小事没做完。”它说完就张开翅膀，招呼大家过去帮它收拾东西，然后飞奔进大篷车门里。马修和西奥多西娅也赶忙去收拾他们的东西，就剩下医生一个人，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眺望着远处发呆。

没过一分钟，嘎嘎把脑袋探出了大篷车，表情变得温柔多了，有些担心地看着医生。

“我刚想起来，医生，”嘎嘎说，“你还没告诉我们你要说的事情呢！”

“嗯……这个嘛，我……嗯……嗯……我想你应该知道的，嘎嘎。”他犹豫着说。

“哦，不用告诉我了，我都知道，”它一摇一摆地从大篷车的踏板上慢吞吞走下来，“你告诉我们，你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帕杜尔拜镇了，我不用想都可以猜到。你想帮着帕帕奈拉找到它的窗户清洁工朋友，对吧？约翰·杜利特。”

“是啊，”医生说，“我之前答应过它，要在回帕杜尔拜镇之前，帮着它做完这件事情的。”

“好吧！”嘎嘎说，“如果这是它的心愿。我想你要是不回去，大家都不会回帕杜尔拜镇去的。”

“哦，那就不必啦！嘎嘎，”医生阻止它说，“别的小动物可能都想回家去呢。”

听医生这么说，大家一致摇摇脑袋，都说要是医生不回去，大家也都不想回家。

“我们都可以帮助帕帕奈拉找它的朋友！”卡普卡普嚷嚷着，“我拱土找东西的本领可是一流的！”

“你觉得他会藏到什么地方呢？”嘎嘎不屑地说，这时候它已经不再想回帕杜尔拜镇了，“难道他会躲到花菜底下吗？”

“吉格找人的本领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得多！”小白鼠说，“它能靠着路边草的气味就能跟踪一个人。”

“要是遇到有锁的地方，小白白也非常有用的，”吉格紧跟着说，“它可以钻过只有硬币大小的窟窿。”

“还有我呢！”猫头鹰吐吐说，“我们有可能要在夜里干活儿，你们大家都知道，我在黑暗的地方眼神有多棒！”

帕帕奈拉蹲在一个丢弃的、装桔子的破木条箱子上，听到大家这么说，心里非常感激。说实话，刚才它还因为这事情心情郁闷呢，它误会了医生的意思。当它听到大家都这么热情地拥护改变回家的计划，暂时都不要回帕杜尔拜镇去，它飞到大家的面前，停到医生的高帽子上。

“我真想让你们知道，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对大家是多么感激，”它用最亲切的口气说，“或者以后有一天，我除了会打乱大家的计划外，还可以帮大家做些什么事情。”

“哈哈，”嘎嘎赶忙说，它可是这个小歌唱家最忠实的崇拜者，“我们平时也会经常改变计划的，是吧，医生？”

“是啊，一点儿没错！”约翰·杜利特说，“现在让我开始安排我们的行程吧！帕帕奈拉，你知道你们居住的那个破风车房子在哪个城镇吗？我想我们最好先找到那个地方。”

“哦，我知道的，”帕帕奈拉说，“那是个叫温德米尔的小镇，在镇中心有座教堂，城镇三面都有河流。”

“那个教堂是不是在一个大市场的尽头？”医生赶忙问。

“对，”帕帕奈拉兴奋地说，“就是那个镇。”

“太好了，”医生说，“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去那个地方，你记不记得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从来都没听他提起过，”金丝雀说，“他似乎特别谨慎，从来不告诉任何人他的名字。就像我对你们说的，他在破风车屋子这段日子，周围的人也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

“噢，”医生琢磨着，“现在我们只知道这个镇的名字，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就算只知道这么一丁点信息，以前也有人就能找到他，我相信我们一定尽力而为。现在我们大家先到大篷车里吃点东西。嘎嘎，我们今天吃什么啊？大家都忙一天了，要不喝点茶吃点腌鲱鱼怎么样？”

“哦，腌鲱鱼！”卡普卡普尖叫着，“我情愿吃一条腌鲱鱼也不想吃一大块菌！”

在吃晚饭的时候，大家又开始激烈的讨论，一个个都争着要去找那个窗户清洁工。但最终决定，只让吉格和帕帕奈拉陪着医生去找人。马修和西奥多西娅负责照看嘎嘎一直存放在食品柜子里的食物。全家和帕帕奈拉一起制定了去破风车屋子的计划。

到了第二天早晨，医生、帕帕奈拉和吉格就起身出发了。他们从出发到温德米尔那里，一共花了一整天时间，到那里时天已经黑了。

“我到周围去转转，”医生说，“在晚上可以更清楚地观察一个地方有没有人——你知道，我们可以看窗户有没有灯光。”

“夜里闻起气味也更加清晰，”吉格说，“湿气可以让气味贴近地面，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和你一起去好吗，医生？”

“当然好啦！吉格，”医生微笑着说，“帕帕奈拉，来，你站到我的肩膀上，我们一起走走，也许会有什么发现呢！”

就这样，在所有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他们三个动身朝破风车屋子走去。他们很快就到了风车房那座山的山脚下，朝上面看看塔楼上有没有灯光。但是漆黑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能他已经睡着了，”金丝雀还抱有一丝侥幸，“毕竟现在已经是大半夜了。我们之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他每天休息得都非常早。”

“是啊，”医生说，“我想我们最好也回去睡一觉，现在我们就去找个旅馆住下，明天再继续找吧！”

第二天一早，他们急急忙忙吃了几口早饭，又回到这个孤独哲学家的房子那里。他们从山下第一眼看到那个破风车屋子，就已经感到有些泄气了。屋顶的烟囱一丝炊烟都没有，要是风车屋子里有人住的话，现在正好是早饭时间，应该会有人煮东西吃。医生的心开始往下沉了，有一种很失败的感觉。他肩膀上蹲着帕帕奈拉，吉格紧紧地跟在身后，三个急匆匆朝山上走去，最后在破栏杆围墙的院子小门前停住了脚步。从通往塔楼门口的石头路上可以看得出来，最近没有人来过这里。

医生心情很沉重，转头对肩膀上的帕帕奈拉说话。

“我们不过是追野鹅呢，帕帕奈拉，”他接着说，“你的朋友很明显，肯定早就不在这里了。”

“我想你是对的，医生，”金丝雀说，“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们最后在破栏杆围墙的院子小门前停住了脚步。

吉格探起前爪，搭在医生的腿上。

“你们看，那边的田地里有个农民，”它说，“我们干吗不去问问他有没有见过窗户清洁工呢？”

“这真是个好主意，吉格，”医生马上赞同道，“这个破房子可能是他的，要是那样的话，他肯定对他的房客有些了解。”

那是个饱经风霜的农民，头发都已经花白了，看上去大概有五十多岁的样子，但却是个很有礼貌的人——看到他们，他很愿意停下手里的犁讲话。

“哦，那个人啊！最近都没有，”他说，“我已经……我算算啊，应该有一年多没有见过那个奇怪的人了。他是租了我的破风车房子，一个月的房租我只收他几个先令。他在这里的时候，每次都会准时把钱拿过来给我，他好像不太喜欢我过去收钱。那个人似乎不喜欢和人来往，我连他是做什么的都不清楚呢！”

那个人突然盯着医生肩膀上的帕帕奈拉出神了。

“说来也奇怪，先生，”他歪着脑袋有些不解地说，“你找的那个人也有一只鸟，就跟你肩膀上的这只长得一模一样。以前在天气好的时候，他总会把鸟笼挂在塔楼上窗户外面的钉子上。不过当然，肯定和您的鸟不是同一只。您的这只看起来更温顺些——看它蹲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多乖巧啊！”

还好那个人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医生这才放了心。因为要向这样一个淳朴的乡下人解释他和鸟兽之间的关系，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那个人是个很古怪的人，”农民继续讲着，“我和老伴说，可能他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在我的风车房子里制造炸弹——因为我还从来没见哪个人像他那样过得神秘孤独的。可是我老伴却说：‘得了吧，他长了一张慈善的脸，永远都不可能制造炸弹杀人的。我觉得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牧师——当然不是那种唱赞美诗的，就是个普通的、正直的人，考虑别人多过于自己的人。’这就是我和我老伴的意见，不过不管是无政府主义者还是牧师，他肯定是个古怪的人，这一点错不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医生问他，“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农民把他耕地的牲口喊停下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哦，对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我正好在北边那片地收土豆，那天中午还下了大雨，我得去收土豆，因为要是土豆湿了就不好储藏了，很容易坏掉。我都没有看到他离开，但是他没有过来交房租，我就知道他肯定是离开了，恐怕我以后再也看不见他了。可是后来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破风车屋子里跑到院子的门前。那个人就是他，他好像疯了一样。我想，他回来了？想起来他不太喜欢我去看他，但是我觉得，他肯定会很快就来给我交房租的，因为房租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让我费过心，我就回家了。但是后来他一直都没有找我，我一直在这里耕地也没有见过他了。周末的时候，我又去了破风车屋子，但是他也没在那里。”

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是，可那是什么时间呢？”医生追问着。

“是我在北边那块地收土豆的那天，”那个农民又重复了一遍，“应该是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因为到下个星期五就是整整一年了。”

“那你在破风车屋子附近有没有见过其他人啊？在这之前或之后？”

“一个人也没有见过，从来没有人会上这儿来。”

“哦，太谢谢您了！”医生感激地说，和农民告别以后就回镇上了。

第二章

绿鹦鹉有条线索

约翰·杜利特回到了旅馆，把帕帕奈拉放回他制作的旅行鸟笼里。

“这里面有很多鸟食和新鲜的水，我觉得，”他说，“你肯定饿坏了吧！”

“不，还没有，医生，”金丝雀说，“我太失望了，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你可不能失望，”医生说，“我们去找你的朋友，这才刚刚开始呢，我敢肯定他一定会出现的。先吃点儿东西吧——你要先休息一会儿！我先出去转转，问问城镇上的人有没有见过这么一个陌生人。吉格，你留下来陪会儿帕帕奈拉。我走了以后，你可要想办法让它高兴起来才行啊！”

吉格摇了摇尾巴，说它会尽力的。

在一条两边都是庄严的古老建筑的长街街口，医生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靠近一座房子的一根很奇怪的街灯杆。两棵魁梧的大树在它头顶铺满了枝丫。那房子边上有一个窗子，在窗户里面有一面镜子放在托架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胖妇人正坐在窗口织着毛衣，医生注意到她正在透过镜子看着自己。这个地方让医生觉得非常熟悉，他停下来站在那里，一个瘸着腿的老人走过，把梯子靠在灯杆上爬上去擦灯。

医生的脸上泛出了微笑，他想起来了。

“哦，罗莎大婶的家！”他喃喃自语道，“当然，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过窗户清洁工的事情。可她还在那里织着毛衣，还是在那面镜子里，看着走过的邻居，我现在就去拜访她吧！”

罗莎大婶正在窗口织着毛衣，这时候也注意到有个矮胖子正在街口停了下来。

“噢！这个人从来都没见过！”罗莎大婶放下手里的毛线针，自言自语着，“那是位举止很绅士的人，可能是一个科学家或者是位律师，也可能是个外交官吧！我也不知道他要找谁家，他看起来也不像是这条街上什么人的亲戚。哦，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正朝着我这儿走来了！对，他已经站在我的台阶上了。哎呀！你碰到过……艾米丽！”

这时候，一个穿戴整齐、带着白色帽子、围着白围裙的女佣人听到了主人的喊声，匆忙从隔壁房间跑了出来。

“艾米丽！”罗莎大婶说，“有人在敲门——一位绅士来访。我还没穿着打扮好呢，赶快把我的羊毛披肩拿过来，在我的柜子顶层上面，把这块旧的拿走。门铃响啦！赶紧去开门啊！我不记得他是谁了，可看上去肯定是个大人物。看他拿着个黑色皮包，肯定是从城外来的，茶具准备好了吗？赶紧开门去啊，姑娘，还在那儿傻站着干吗呢？不，先去给我拿披肩。别忘了还有黄油土司，我和你说话呢，你赶紧去啊！哦，等等，先回来，先把这条旧羊毛披肩给我拿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罗莎大婶慌慌张张地把肩上披着的那条白绒线披肩扯下来，差点把她手边架子上的绿鹦鹉给碰倒了。女佣人一下子接到几十条命令，都呆住了，她匆忙接过披肩，离开了房间，把它放到了门厅的一把椅子上，然后就跑过去开门了。

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位矮胖子，长着一副很慈祥的面孔。

“呃……呃，噢……呃……啊，罗莎大婶在家吗？”医生问道。

女佣很惊愕地看着他。

“哦，她在家，我知道的，”医生自问自答说下去，“因为我看到她在窗口那里了。”

艾米丽尽管还是晕乎乎的，没有搞清楚状况，但很快找回了自己的声调。

“请进来吧，先生？”她喃喃地说。

“谢谢！”医生边说边迈进了门槛。

从门厅到客厅的路上，女主人慌忙地上前迎接他。

“哦，你好吗，罗莎大婶？”医生热情地伸出手来。

“罗莎大婶”只是这个老太太的一个绰号，也只有在宠物和亲戚们说话时候才会这样称呼。所以想想看，从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客人嘴里听见这样的称呼，她是多么惊讶。但她这位客人，看起来是那么和蔼可亲，便让她放松了警惕，她想他一定是她认识的人，可能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下午好，”她很热情地回应，“艾米丽，还不赶紧帮客人接过帽子和皮包！”

接着她亲自带路请医生到她常坐的房间，医生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蹲在架子上的绿鹦鹉。

“哦！”他叫道，“我看到您又有了只新鹦鹉，原来的那只是灰色的，对吧？”

“哦……是啊，一点儿没错，”罗莎大婶有些纳闷，喃喃地讲着，这时候她更加确信，这个人哪怕不是她原来的亲戚变了模样，至少也应该是一个她非常熟悉的人。她也不敢去问他的名字，怕这样显得太不礼貌了，容易得罪人。老太太开始动手摆弄着茶具，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他，拼命想回忆起这个人的身份。

“我希望您可以原谅我这样冒失地打扰您。”

医生还没来得及表明来意，这位热情好客的女主人已经慌忙递过来一杯热茶，他感到非常舒服。

“我希望您可以原谅我这样冒失地前来打扰。”他接过茶杯，开始讲话了。

“哦，没什么，”罗莎大婶继续摆弄着茶具，“哎呀，让我想想，我忘了你要不要方糖了？”

“两块，谢谢！”医生很礼貌地回答。

“哦，对，是的，当然。”罗莎大婶小声念叨着。

“好的，现在，”约翰·杜利特开始讲明他的来意，“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就是您之前雇过的那个窗户清洁工。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您经常雇佣的那个很神秘的人，你还送给他一只金丝雀的那个？”

“哦，当然记得了，”女主人回答着，仍旧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位客人的名字，这位客人很明显知道她的私事，“那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再特别不过了！”

“最近您见过他吗？”医生继续问着，“我是说在您不请他擦窗户以后——算起来应该也快一年了，对吧？”

“是啊，”罗莎大婶说，“我见过。”

在这只有一座教堂的、死气沉沉的城镇里，对这位老妇人来讲，那个性格古怪的人始终带着某种神秘色彩。她很多次试着想问问他和他的邻居，想知道关于他的一些事情。但是她什么都没有打听到。因此医生的来访，让她一下子又提起了兴致，她不在乒乒乓乓摆弄那些茶具，赶忙探过身子，好像马上就要知道些可怕的秘密一样。

“我已经有十五个月没见过那个人了，”她悄悄地说，“我想他肯定已经离开了这个镇，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已经离开这里了。因为我的几个邻居也经常请他擦窗户，要是他还在镇上干活儿的话，即使不来这里，我也一定能碰见他。可是后来有一天，我正在喂这只鹦鹉呢，我看见他在台阶上站着。我一眼差点都没认出来他，他整个人都变了模样，瘦多了——他原来是有些发福的，你知道。女佣把他领了进来，他请求我帮他安排些工作。我其实并不需要他帮忙擦窗户，因为这件事我都让我的佣人来做了。但是他看上去穷困潦倒，我也不忍心说不用他擦。所以我就让他擦顶层的窗户了。他上楼时突然虚弱地倒在墙上，我一下子就猜出来是怎么回事儿。我悄悄地让女佣带他到厨房，让他好好吃了个饱饭。你要知道，这个可怜的人真是饿坏了，厨娘告诉我，他几乎把食物柜里的东西都吃光了。接着在他干活儿的时候我问他，我想知道他怎么会混到现在这种地步。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他只是含含糊糊地说是碰到了什么倒霉的事情。”

当罗莎大婶讲完这一番话的时候，架子上的绿鹦鹉开始不安分地晃来晃去，弄响了脚上的链子。

“在那次见面以后，太太，你还有再见过他吗？”医生追问着。

“后来就只见过一次了，”老太太递给客人一片黄油土司，继续说，“看到他的确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儿，我就告诉他，请他第二天来擦其他的窗户。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了——特别早——听女佣们后来告诉我，可能他也无家可归，她们看到他从后半夜就在屋子周围徘徊着。我相信他肯定一夜都没有睡，也许他真的没地方去，一晚上都在等待着做第二天的工作。等到做完了所有的工作，所有的窗户都擦完了，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挽留他了。我一边付给他工钱，一边问他是不是打算在这个镇上待一段时间，他有些怀疑地看着我，好像我要去什么地方告发他一样，紧接着他赶忙说不，说一等到凑够坐车的路费，他就要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那他有没有说他要到什么地方去？”医生问着。

“没有，”罗莎大婶说，“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在那天夜里就离开了这个小镇。因为从下午他干完活儿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时候女佣艾米丽走了进来，在她女主人耳边嘀咕了几句话。

“非常抱歉，”罗莎大婶站起身来说，“我现在要去见一下肉店老板，谈一些账目上的事情，我会很快就回来的。”

就这样她由女佣陪同着离开了房间。

约翰·杜利特放下了他手中的茶杯，靠在椅子背上，用迷茫的眼神盯着天花板出神。

“运气可真够背的，”他不禁念叨出来，“看来我的追查工作又要告一段落了，他离开了这个小镇，鬼知道他会到什么地方去！”

医生突然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他想可能是女主人回来了，就礼貌地站起身来，转过头看去。可他发现，房间里除了那只绿鹦鹉，还是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竟然把这只鹦鹉给忘记了。那个看模样就非常聪明的鸟，现在看上去完全清醒着。它很庄重地在栖木上徘徊着，向医生伸长了脖子。

“哦，你好啊！”约翰·杜利特用鹦鹉话和它讲，“你在我身后一直那么安静，我都差点儿把你忘了。这个问题，我想你一定可以帮上我的忙，是吧？”

鹦鹉回头朝开着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接着它用头示意医生靠近一些。约翰·杜利特赶紧朝它的架子凑过去。

“他去伦敦了，医生，”鹦鹉悄悄地说，“你知道，正像老太太和你说的一样，他经常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的，但只是在没有人的时候才会这样。当他站在外面窗户的窗台上擦这个房间的玻璃时，窗户是半开的，他朝里面看，看到我站在栖木上。他开始的时候好像是有些入迷了，接着又像个孩子一样憨憨地笑了，然后他又继续擦窗户。房间里除了我没有别人。‘哦，亲爱的老帕帕奈拉，’他自言自语地说，‘你还在这里呢，还蹲在窗口，看着我擦玻璃。这么说你又回到老太太这里来了？是吧，帕帕奈拉？好吧，她可是个好人。她会把你照顾得比我好多了。可怜的老帕帕奈拉啊！可是你看上去很好啊——你变大了。从今天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用不了多长时间。我等挣够钱，就去追他们，帕帕奈拉。诅咒他们吧！诅咒他们！我正在挣能够买到长途马车的车费，然后我就要走了。我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帕帕奈拉，他们去伦敦了，我今天晚上就去追他们！’”

绿鹦鹉讲完了，这时候医生已经听到了罗莎大婶的脚步声，正在上厨房的楼梯。

“听我说，”他迅速而悄悄地说，“你能回忆出他说要到伦敦的什么地方吗？他要去看什么人？这些人叫什么名字啊？”

“不，”鹦鹉说，“他没有再讲什么话了，我当时觉得他肯定是脑袋有问题，他好像总会产生幻觉。对了，医生，您能告诉我波利尼西亚现在好吗？”

“哦，你认识我的波利尼西亚？”约翰·杜利特问道。

“当然！”那鹦鹉说，“它是我的远房亲戚，我听说现在它就住在帕杜尔拜镇，你的家里。”

“我把波利尼西亚留在了非洲！”医生叹了口气，“上次我还去了那里，我还是很想念它的。”

“它很幸运，”鹦鹉说，“它一直都很幸运，这波利尼西亚啊！哦，小心，老太太回来了！”

当罗莎大婶回到房间时，她看到她的客人正在摸着鹦鹉的脑袋。

“我很抱歉，一下去了那么久时间，”她说，“不过你要知道，那些做生意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那个该死的家伙非说我上次买了两磅牛排，可那天正好是我不吃肉的日子。从马修斯医生劝我要限制饮食以后，我已经连续三年的星期二不再吃肉了。接着他发现是他把账目弄混了，那个牛排是送到街上别的人家去了——那个真正要牛排的人——他竟然把账记到我的头上。”

“真是太让人气愤了，”医生附和着，“简直太让人气愤了。”

罗莎大婶又继续坐了下来，开始喝茶，她很希望可以从这位神秘的客人身上打探些关于那个神秘的窗户清洁工的事情。但是她还没来得及问问题，医生却先发制人了。

“也许您的女佣——就是刚刚给我开门的那个，她可能会想起来什么事情，可以帮助我找到窗户清洁工，我可以问问她吗？”

“哦，艾米丽！”罗莎大婶皱着眉头说，“她可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从来都不注意重要的事情，不过我们可以问问她。”

于是她把艾米丽叫过来问话。

于是她把艾米丽叫过来问话。艾米丽说，她只知道那个人最后一次擦窗户，没有以前擦得干净。她走的时候，刚好前门门铃响了起来。

“对不起，”罗莎大婶站起身说，“今天是在我家聚会的日子，有几个朋友会定期过来看我，还会带来她们的针线活儿。”

“哦……呃……，”医生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想我也该告辞了，打扰您了。”

“噢，不，没事，您坐您的，”罗莎大婶说，“我去看看是谁，马上就会回来。”

医生还没来得及道别，女主人就又一次离开了房间，并随手带上了门。

在门厅里，罗莎大婶和一个板着脸的太太相见了，女佣刚刚开门让她进来。

“我亲爱的，”她手忙脚乱地迎上前去，“你能过来我真的很高兴。听我说，我客厅里还有个客人，我怎么也想不出他是谁了。他好像对我和我的私事都非常熟悉。我想他肯定是个我很熟悉的人，也许你能帮我想想。要是你能认出他来，就趁他不注意，把他的名字悄悄告诉我好吗？”

“这是他的吗？”那个板着脸孔的太太很凶地指着挂在门厅衣架上医生的帽子问道。

“是啊！”罗莎大婶说。

“那我就知道他是谁了！”那位太太说。

现在，罗莎大婶刚一离开客厅，医生就被房间角落里一声很尖的“嘶嘶”的声音吸引过去。他溜到鹦鹉身边，低下头听它说话。

“来的人是你姐姐莎拉！”鹦鹉悄悄地说，“这些做针线活儿缝纫的人里，她总会第一个到。她们可是一群爱说东家长、西家短的老太太，但她们里面莎拉是最糟糕的一个，有只麻雀告诉过我，她是你姐姐。”

“哦，天哪！”医生叫着，“莎拉！我得好好想想我该怎么从这里脱身出去？”

“你应该打开窗户，跳到街上去。”鹦鹉说。

“可我的帽子和皮包还在门厅里呢！”医生悄悄地说，“要是把它们丢在这儿，我可没法儿走。哦，天哪！我想她一看见我，肯定又会嘟囔我马戏团里的事情。”

“听我说，”鹦鹉悄悄地说，“你看到那边还有一扇门了吗？那扇门是通往食品室的。你穿过去就在另一边等着，她们一来这里，门厅就空了。我就向你大叫，你就赶紧沿着走廊跑到门厅去。到了那里，你就拿上帽子和皮包，走出前门就行了。赶紧啊！我都听见她们的脚步声啦！”

医生刚关上房门，莎拉和罗莎大婶就已经走进了房间。他在狭窄的、黑乎乎的走廊里，等到鹦鹉大叫以后，告诉他没事了，他就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另一扇门那里。他从这扇门出去就到了门厅，赶忙抓起帽子和皮包，转眼就到了外面街上。

“我的天啊！”他一边急匆匆地穿过马路朝旅店走，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真是一场幸运的脱险啊！谢天谢地！我就这样偷偷地跑掉，罗莎大婶还不知道会怎么想我这个人呢！哎呀！可惜关于那个窗户清洁工，我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不过至少知道他去了伦敦，这也算是个很大的收获。只是在伦敦这么大的一个城市里，谁又能说得好呢？可我有个预感，我们肯定会找到他的。”

第三章

齐普赛街帮忙

医生立刻回到他住的旅馆房间里，把出去找寻的结果告诉给帕帕奈拉。他刚讲完，金丝雀就开始摇头。

“看来真不是个好消息，”它情绪有些低落，“……简直太糟糕了，医生。从那个农民大伯和罗莎大婶告诉你的话里可以听出来，我敢肯定，窗户清洁工已经知道他的房间被盗了，他的手稿肯定被偷走了。哦，我的天哪！多么可怜的人啊，我想他肯定伤心欲绝！现在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医生？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帮他呢？”

“现在，”约翰·杜利特说，“嗯，我们得有点耐心，至少我们知道他现在去了伦敦。我想，我们肯定会找到他的。”

“噢，但愿如此吧！”帕帕奈拉长叹了一口气说，“真的希望会是这样，我实在太担心他了！”

“我希望这次不会再在东码头那里断了线索，”吉格说，“在那儿我真是闻不出混杂的气味。柏油的气味和在码头卸下来的那些从印度运来的香料气味混在一起，还有那个鱼腥味，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我觉得在那儿，不管是谁都分辨不出来那个人的气味。”

“是啊，”医生说，“我知道这太困难了。真希望我们不用再到那里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在城镇中心的广场搭上去往伦敦的拉客长途马车。因为车上没有什么乘客，因此医生可以在座位上把腿伸直，这样可以舒服地打个盹儿。于是大部分路程大家都是在睡觉中度过的。他们在早上就到达了伦敦，尽管还非常早，但在那里的人已经开始活动了，马路上有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医生把帕帕奈拉的小笼子夹在胳肢窝底下，他想，万一在人群中能够碰到窗户清洁工，金丝雀就可以第一时间把他认出来。吉格在身后紧紧跟着约翰·杜利特，随时准备听从医生给他分派任务。

他们沿着拥挤的人行道行走着，帕帕奈拉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迎面走过来每一个人的脸，希望可以早点碰见它的朋友。就这样走了大概两个钟头，他们都感觉有些累了。在坐船过河的时候，医生终于找到一把公共座椅休息一会儿。

“唉！医生，”金丝雀说话了，“我觉得这么找不是个办法，我们不可能那么偶然就能碰见我的朋友。看那些一大群、一大群的人了吗？就是拥挤着过桥的那些，我每次要看清一个人的脸时，就会有一堆脸挤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

医生也觉得有些灰心，他若有所思地没顾上回答金丝雀。但很快他又站起身来继续走，他想到要去找“齐普赛街”。这只伦敦麻雀曾经答应过帮他找到窗户清洁工的。

在经过圣保罗大教堂时，他抬起脑袋朝天上看去，那高耸的圣埃德蒙雕像一直穿到云层中去了。医生知道“齐普赛街”和它的妻子贝琪就住在这里，它们肯定可以看到他。

突然他看见有个小黑东西从雕像的耳朵里钻出来，它用子弹一样的速度俯冲下来，拍打着翅膀落在医生的肩膀上。

“上帝保佑，医生！”“齐普赛街”说，“我真没想到会在城里碰见您！我刚从圣埃德蒙的耳朵里朝下望的时候，就看见您那顶旧烟囱一样的帽子，还把我吓了一跳呢！”

“齐普赛街”拍打着翅膀落在医生的肩膀上。

“哎呀，太好了！”医生有些喜出望外，高兴地说，“我真是太开心了，这么容易就把你找到了。”

“可是，医生，你们到这里干什么来了啊？”麻雀问，“昨天我还去了格林威治，它们说您在温德米尔呢。听说你是在帮帕帕奈拉找它的朋友，是吧？”

“我们的确是去了温德米尔，”医生回答，“可惜我们的运气不是太好。那里的人都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了，但是有人听说他来伦敦了。所以我就一下子想起了你，你曾经答应过我，帮忙找帕帕奈拉的朋友。这不，我们就过来找你了。”

“嗯，对，医生，我是答应过你，”“齐普赛街”赶忙说，“我是答应过你。我可是说到做到，会尽力帮助你们的。伦敦可是个大地方，但恐怕再没有什么人比我更熟悉这里。你好啊，帕帕奈拉！”它冲着医生胳肢窝里的笼子说道，“我亲爱的歌剧女神，今天早晨感觉好吗？”

“很好，谢谢你！”帕帕奈拉有些激动，“可惜现在我更担心我亲爱的窗户清洁工朋友！我简直担心死了！”

“现在就不用担心了，帕帕奈拉！”麻雀说，“就算是找遍整个英国，我们也会帮你找到他的。你就把这事情交给我‘齐普赛街’好了。我可是全英国最棒的寻人冠军呢！相信我，你和医生，哦，还有吉格……你好啊！吉格，你看我就只顾得和医生说话了，都没顾上和你打招呼呢！”

麻雀利索地跳到医生的另一边肩膀上。

“依我看，”麻雀继续说着，“你们三个就回去等着我的好消息吧！一有什么线索，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能遇到它实在太高兴了，”约翰·杜利特医生在回格林威治的路上感慨着，“帮着找你的朋友，它可比我强多了，这是我没法儿比的。你知道吗？它这一辈子都住在伦敦——整个城市的每条街、每个屋子，它都了如指掌。”

“我真希望它能帮我们找到，”帕帕奈拉叹口气说，“但是我真害怕，万一那些坏蛋间谍又找到了他，还会把他绑架到那艘可怕的船上去的。”

“好啦，好啦！帕帕奈拉！”医生赶忙安慰它说，“相信我们不会看到那一幕的。我现在仍然坚信，他肯定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我们就暂时请‘齐普赛街’帮忙找找看吧！只要有一线希望，相信它都可以找到的。它是个很讲义气的鸟，会不惜余力地帮助我们的。”

刚刚到了格林威治，卡普卡普和家里的其他成员就一拥而上，打听窗户清洁工朋友的状况。

等到第二天中午，杜利特一家正在大篷车里吃午饭呢，有两只麻雀从敞开的门突然飞进来，落在了桌布上——是“齐普赛街”夫妇。

“哦，天哪！医生，”“齐普赛街”满嘴塞满了吃的东西，高兴地说，“又能坐下来和你们一起吃饭了，这感觉真是太棒啦！从歌剧演出结束了以后，我和贝琪都非常想念大家。”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医生回答，“我们大家也都很想念你们。”

“是啊，医生！”“齐普赛街”听到医生这么说，心里面偷偷笑着。

“我说，‘齐普赛街’，”医生紧接着追问，“尽管我不想表现得没有耐心，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开始着手找帕帕奈拉的朋友了？”

“你说谁？”麻雀故意问着。

“窗户清洁工啊！你知道的！”医生有些心急了，“昨天我们不是都和你讲好了吗？”

“哦，他啊？”麻雀顿了顿说，“是啊，我们已经找到他了。”

“你说什么？你找到他了？”医生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你们真的已经找到他了？哦，我的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齐普赛街”微笑着说，“我们在上午就已经找到他了，大概是十一点多吧。”

听了“齐普赛街”的这个消息，围在餐桌周围的的大家都一起欢呼起来。

“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卡普卡普爬到椅子上面，它比谁都关心这个事情，着急地询问着。

“他看上去过得怎么样？”帕帕奈拉有些激动得说不出话了。

“是啊，是啊，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他的？”嘎嘎也非常好奇。

“可是‘齐普赛街’，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能够找到他呢？”医生问。

“这个嘛，”等到大家都安静一些了，“齐普赛街”接着讲下去，“我做的第一件事请就是在麻雀帮中传达这个消息。”

“这话是什么意思？”小白鼠好奇地问。

“当然是先在各帮派麻雀中传播消息啊，”“齐普赛街”说，“在城市里的麻雀们分了很多帮派，有些帮派还非常排外。比方说西伦敦帮吧，哦，天啊！你们不知道，它们有多么装腔作势！真的！它们生活在卡文迪广场、公园小路和贝尔格莱维亚富人区里。它们把自己称作四千——哦，对，是四千绅士。你们要知道，它们从来不会和白教堂里的麻雀，或者任何一只威平帮、迈尔区帮、狗沟帮等那些它们认为是下等帮派的麻雀讲话。哼，从来都不讲，真的！还有一种中不溜儿的麻雀帮——切尔西帮，它们生活在画家中间。另外还有海哥特帮和汉普斯蒂德帮，它们是围着作家转的，它们都是这样的。它们属于中层帮派，没有一点儿出众的地方——你们不知道，它们整天邋邋遢遢的，还假装斯文，星期天看上去也是愁眉苦脸的样子，它们从来不在街上打架，因为它们觉得那是非常丢面子的事情。但要是依我看，它们都一样，你们知道的。白教堂、海哥特和贝尔格莱维亚——它们说的话全都不靠谱。

“是的，你和我提到要我帮忙找窗户清洁工，我就回去对我老伴儿讲了。我对它说：‘贝琪，医生要我们帮忙找个人，他要靠我们的能力找到他。你去找那些高级麻雀帮吧！’你们要知道，贝琪说话比我的有分量些。我就负责在中层帮派那些装腔作势的麻雀里面寻找线索。我们十点多的时候，在克娄巴特的尖碑那里会合。我们先告诉那些帮派的首领，这个任务可是医生交代下来的，要是做不好，可不太好交待啊！要是那个窗户清洁工在中午的时候还没有找到，就会满天飞羽毛了——当然不是我的羽毛！这样的话，我们的面子可都不太好看！

“于是我和贝琪就分头寻找了。我先到的是格林威治帮。它们经常在伦敦塔和狗岛一带的码头上转悠。我很快就找到了它们的首领，那个独眼的奥尔夫，它们都称呼它——威平死神。它有些自以为是，还非常好斗。我得把它的脑袋按到沟里它才会听话。‘听我说，你这个抢面包渣子的扛包工，’我呵斥着它，‘最近有没有看见什么陌生人来你的地盘啊？’

“‘我怎么知道，’它不屑地说，‘我又不是市长大人！’

“‘听我说，’我喊着，‘你马上去通知你的部下，去给我查清楚，知道吗？有个窗户清洁工失踪了，医生让大家帮忙找到他。要是有什么新面孔在格林威治地区停留，你的那帮小偷肯定会知道的。我半个小时后就会回来，我可要听到你的报告结果，知道吗？现在给我赶紧去，你这个洗碗抹布上的蛀虫！’

“当然，和格林威治帮根本没必要那么客气，无须文质彬彬，它们只有在耳朵后面被踢一脚，才会老老实实听话。好啦，接下来我又沿着河飞到了切尔西，让下个帮派的鸟帮着去找。

“在半个小时内，”“齐普赛街”说下去，“我已经找遍了半个伦敦所有的麻雀帮。我觉得很有把握，一旦你的朋友待在它们地盘内任何地方，我肯定会知道的。我想你们一定会感到非常惊讶，怎么可能一点儿事情都逃不过麻雀的眼睛呢？你可以去问问皮卡迪利广场帮的每一只麻雀，任何一家剧院是什么时候关门，相信它们都可以准确地回答你。你知道吗？它们就是靠着观众散场后，引座员们打扫出来的糕饼渣子为生的。维斯民斯特帮的麻雀可以告诉你任何一个进出议院的议会议员的名字。而圣詹姆斯公园帮的可以告诉你，女王每天早晨的早饭吃什么，昨天晚上小王子睡得好不好。我们没有哪里到不了的，没有什么看不到的，是啊，所有关于都市的消息，我们全都知道。

“就这样，在回到我和贝琪约定的地方——那个克娄巴特拉方尖碑的路上，我又去找独眼奥尔夫，希望它能给我带来什么消息。它说在它的地盘查到三四个新来的窗户清洁工，但没有一个符合我对它所描述的相貌特征。记得帕帕奈拉告诉过我，那个人的头上有个疤，疤痕那里没有长出头发。奥尔夫那帮麻雀花了好长时间去看那几个正在擦窗户的清洁工，等他们摘下帽子抓头发，可惜没看到一个有像金丝雀所说的那种疤痕。”

“嗯，也可能他现在根本就不干擦窗户工作了，”帕帕奈拉说，“毕竟那个也不是他真正的职业。”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们不是最后找到他了吗！”“齐普赛街”得意洋洋地讲着，“你别着急，马上就可以听我讲到那里啦！也正是从你告诉我的那个疤，我们才找到他的。我问了奥尔夫几分钟后，我了解到这个地方它都帮着找遍了。于是我在单子上面划掉了格林威治和河下游地区，然后去和贝琪会合了。

“贝琪告诉我，”“齐普赛街”继续讲着，“它也一无所获。‘这就有些奇怪了，’我很纳闷，‘简直太不正常了！’接着贝琪告诉我：‘也可能那个人生病了呢……你要知道，你曾经告诉过我，他的身体不太好。要是他生病了，他很有可能没有被麻雀帮发现，最好让医院的麻雀帮去查查看。’

“‘你说得太对了！’我非常赞同贝琪的说法，于是我们两个到各个医院去找。你们知道，伦敦市区可是有很多家医院的。不过在一些帮主的协助下，我们还是把所有医院都查了个遍。当我们查完最后一家医院，还是没有半点儿线索时，我有些灰心了，对老伴儿说，‘贝琪，看来我们只能空着手去见医生了！’

“‘太丢人了！’贝琪说，‘要知道，医生可是把这件事全部托付给我们办的啊！’

“就在我们准备回到这里时，独眼儿奥尔夫——就是那个韦平死神——急匆匆地飞来了。

“‘我们已经找到他了！’它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这个消息。

“‘你真的找到他了？’我有些不太敢相信，‘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在济贫院的医院里，’它说，‘就在比林门。’

“‘你怎么敢肯定就是他呢？’贝琪追问着。

“‘当然，’它说，‘肯定就是他，一点儿不用怀疑。要是你们不相信我，你们可以自己去看看他。’

“接着我们就和奥尔夫一起飞去了，它带着我们到了比林门那个肮脏的地方，就在一家胶水工厂旁边。这里是为那种穷得吃不上饭的人办的慈善机构，里面住的都是无家可归的老人、妇女们。那些体格健壮的人当然是要去工作的，肯定不会待在这个高墙内的破院子里。这里看上去死气沉沉的，是一个没有一丝快乐的地方。

“‘跟我来，’奥尔夫带着我们到了院子的最北边，‘这就是病人待的医院，那个有很多窗户的黄色砖房子。’

“我们跟着它沿着一排排的窗户飞，一边飞一边朝窗子里看。在第五个窗户前，它停了下来。我们落在窗台上，看到里面有一张床，一个人的头枕在枕头上。他的头上有一道疤痕。我走进玻璃窗，那个人很快就把头转来转去，开始自言自语了。‘帕帕奈拉，’他叫着，‘你在哪里啊？他们打开了地板上的洞，他们偷走了我的手稿。我的手稿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虽然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但我一听到帕帕奈拉的名字，我就知道，我终于找对了人。

“‘走吧，’贝琪说，‘这个肯定就是他，错不了，我们现在就去告诉医生。’于是我们就赶紧飞过来告诉你们了。”

麻雀的话还没有讲完，医生已经离开了他的座位，去拿帽子了。

“真是太感谢你了，‘齐普赛街’，”他说，“我们大家都感激你们。等你和你太太吃完午饭，我们马上就去那里好吗？还得请你们给我带路才行，你记住那间房子了吗？这样我们就可以问到准确的床位了，因为到现在我们还不清楚那个人的名字呢！”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医院内部是什么样子的，医生，”“齐普赛街”说，“不过没有问题，你完全可以找到他，因为我看到床尾挂的牌子，上面写的号码是十七号。”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医生？”当约翰·杜利特急匆匆地朝大篷车门口走的时候，卡普卡普可怜巴巴地问。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医生？”

“这个，我很抱歉，卡普卡普，”医生有些无奈地说，“我恐怕不能带你一起去，你知道，我现在是要去医院。”

“我不怕去医院。”卡普卡普赶忙表明态度说。

“是啊，你是不在乎的，”约翰·杜利特说，“可是……呃……要是我带去那么多宠物，我怕医院不会放我进去，要知道，有很多地方医院的管理都是非常严格的。”

卡普卡普显得非常失落，但医生不得不硬下心肠，十分坚决，因为他知道，要是他带着这头猪去，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办法进去了。当然因为同样的原因，吉格也只能留在家里等着了。最后约翰·杜利特就只带了帕帕奈拉和“齐普赛街”夫妇，动身到伦敦去了。

第四章

医学博士杜利特

约翰·杜利特才来到伦敦不到五分钟，就发现他到了伦敦的消息已经在市里的动物中间传开了。当然，这些都是“齐普赛街”和街上那些麻雀帮传开的。当医生他们在格林威治长途马车站下车的时候，一只瘦小、滑稽的小鸟儿飞了过来，和同医生一起来的“齐普赛街”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齐普赛街”就把它带过来介绍给医生。

“这个就是独眼儿奥尔夫，医生，”“齐普赛街”说，“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它有些话想和您讲。”

“哦，你好！”医生说，“很高兴认识你。我知道能找到那个人，还多亏了你帮忙呢！”

新来的这只麻雀看起来的确有些奇怪。医生第一眼看它就注意到了，尽管它只有一只眼睛，但看起来却显得非常机灵清醒。它的尾巴上少了几根羽毛，总体看上去是个粗矿的汉子。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医生，”它说，“能帮上您的忙，我也感到非常荣幸。当然，我听说了很多关于您的事情，您能来这里看我们，我们城市麻雀都非常高兴。我在韦平有个姐妹，它被晾衣绳缠伤了，要是您能帮忙看看，我实在感激不尽。我想它可能是断了一只翅膀，已经有一个多月都不能飞行了。我们只好带着面包渣子，像喂孩子一样喂它。”

“当然，我非常乐意帮忙，”医生说，“那就带我去它那里吧，我去看看能为它做些什么。”

“听我说，‘齐普赛街’，”当大家一起跟着独眼儿奥尔夫朝一个新的方向走时，帕帕奈拉悄悄地说，“你得做好保密工作，要是一旦传开了医生正在给动物看病，那么他就该被各种各样的动物包围了。嘎嘎告诉过我，以前到哪里都是这样的。要是他被每一只想见他的麻雀拉走的话，他就没办法到我的窗户清洁工朋友那里去了。”

帕帕奈拉的担心完全正确，因为当约翰·杜利特医生来到独眼儿奥尔夫带他来的地方时，他发现有很多工作等着他做呢。在伦敦最脏最破的一间空房子里，等着他的，不只是一只麻雀，而是有五十多只麻雀：其中有折了腿的、有被狗咬伤了的、有掉进过油漆桶的、甚至有被车轮轧伤尾巴的。伦敦所有出事受伤的麻雀都聚集在这里了。它们都在等待大名鼎鼎的医生到来。

“哦，我很抱歉，医生，”当独眼儿奥尔夫看到有这么多只受伤、生病的麻雀在阴沉的院子里等着的时候，它很内疚地说，“我根本没想到会碰到这种局面，我告诉过玛利亚，要她对你来的事情保密。可是，你知道这些女人——它们的嘴巴实在靠不住。”

“上帝会保佑我们的！”“齐普赛街”抓着脑袋思考着说，“就像是在帕杜尔拜镇的那段日子，是吧，医生？我真不知道你该怎么办才好。我想很快接下来那些猫啊狗啊都会听到这个消息，估计到了明天，您又会有一大帮病人等着您救治了。”

“不，‘齐普赛街’，”医生说，“那可不行，我必须要给这些鸟治病，既然我已经到了这里。不过你最好让大家知道，我每天上午七点到十点会在格林威治给动物看病。因为在其他城市我也是这样做的——有正规的看病时间，现在请告诉我，哪一只是你的姐妹，奥尔夫？”

“那边角落里的就是玛利亚，”鸟帮主喊着，“喂，玛利亚！你赶紧过来，医生要给你看病了！”

一只垂头丧气的小鸟，在地上拖着一只不能动弹的翅膀，扯着腿，艰难地穿过大群麻雀走到医生面前。

约翰·杜利特马上打开他的小黑皮包，接着他灵活地用胖手指在受伤的小鸟翅膀关节上摸索着。

“哦，是这样的，”医生说，“它的确断了，是那根上面的骨头，但我们可以接好的，没有问题。你得绑上石膏固定一两个星期才行，翅膀就用吊带吊着。这期间得去个猫找不到的、干燥隐蔽的地方，至少静养上十天才能恢复。你有你的兄弟奥尔夫照顾，它可以照常给你送食物。在我们下次见面之前，你千万别把石膏弄掉了啊！现在好啦！这个手帕就撕下一条给你做吊带了——对，就是这样，绕在脖子上面。现在你的事情已经全弄好了，下一个是谁？”

第二个过来的病人看起来更可怜——这是一个没有什么经验的小麻雀，它在一座新房子上打斗，正玩得起劲儿时掉进了一个油漆罐里，全身羽毛粘在一起变硬了，当然就没办法飞起来。医生的工作就是想办法去掉油漆而又不能伤到它的皮肤。

等到医生把所有的病人都看完，想直接去济贫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天快黑的时候了。

最后他们来到那个非常阴暗的房屋里，他拍着那扇写着“来访者”的大门，传达室的人放他进去。他被带到一个大的候客厅，很快负责的人就来了，询问他想见什么人。当他说出想见医院里的哪个病人时，分管的医生就被请了过来。约翰·杜利特不知道清洁工的名字，只好尽量详细地描述他的外貌，最后医生终于知道他要找的是哪个人了。

“哦，恐怕你不能见他。”

“你说的是十七号病床的病人吧？”那个分管的医生说，“哦，恐怕你不能见他，他现在的病情非常严重。”

“请问他患的是什么病？”约翰·杜利特询问着。

“失忆症，”对方非常严肃地摇摇头说，“现在情况非常糟糕。”

最后医生解释说自己也是一名医生时，才得到许可去见病人，但他不能在那儿待太长时间。

“他现在非常容易激动，”分管的医生带着他们穿过一条很长的长廊，然后上了一段楼梯时说，“上星期我们把他换到一间单人病房里。这是个非常奇怪的病人，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当人们问他话时，他更显得激动得可怕。恐怕在这里，他没办法完全康复了。”

上楼以后，他们来到另一条走廊尽头上的一个小房间。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在昏暗的蜡烛光下，医生看到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他好像睡着了，”约翰·杜利特对分管的医生小声说，“请您允许我在这里待上一会儿，等他醒来可以吗？”

“好的，”对方说，“不过不能逗留太长时间，并且请您向我保证，不会让他情绪激动。”

房门刚被关起来，医生就把帕帕奈拉的笼子从他的衣服袋子里掏出来，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就是他，医生，”金丝雀小声儿说，它轻轻地发出欢叫声。床上的那个人立刻睁开眼睛，虚弱地想起身坐起来，他呆呆地盯着笼子看了好一会儿。

“哦——帕帕……帕帕奈拉！”他吞吞吐吐地喊着，“不，我记不起来了，这肯定是幻觉。”

“帕帕奈拉——你的金丝雀，你不认识它了吗？”医生坐在病床旁边温和地问着。

病人这才发现原来屋子里还坐着其他人，他突然转过脸，很恐惧地盯着医生看。

“你是谁？”他怀疑地问道。

“我的名字叫杜利特，”医生说，“约翰·杜利特，我是一名医生。你不用害怕，是我给你带来了你的金丝雀——帕帕奈拉。”

“我不认识你，”窗户清洁工用沙哑的嗓音回答，大口喘着粗气说，“这肯定是你们的阴谋，阴谋诡计！不过现在什么用都没有了，你们不能从我这里打探出任何秘密。我没有任何秘密了，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哈哈！这真是个天大的玩笑，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空白。记忆没有了，没有人可以帮我把它追回来。我很成功地向世界保守了一生的秘密，现在甚至没有人可以告诉我我是谁！”

窗户清洁工说完以后，又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哦，我的天啊！”帕帕奈拉焦急地说，“我们该怎么办，医生？求求你，帮帮这个可怜的人吧！”

医生沉思了一阵子，接着他探过身子，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肩膀。

“听我说，”他说，“请你相信我，我们不是敌人，是你的朋友。我不想骗你，让你说出你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你一生中的许多事情。事实上，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你的人了。你曾经病得非常严重，但是相信你会重新好起来的，你看，你正在慢慢恢复记忆。让我们看看你可不可以记起些什么事情，你是否记得小山上那座破风车屋子？”

约翰·杜利特用安慰的口吻轻声地讲着窗户清洁工一生的故事，这是他通过鸟语从帕帕奈拉那里听来的。床上那个人开始并不很在意。医生就这样一直讲下去，说到了那座有教堂的城市，说到了罗莎大婶的房子，说到了他的秘密写作，说到了绑架，说到了从船上逃走，说到了鸟木岛、木筏、遇救……窗户清洁工憔悴的脸上渐渐显出兴趣。最后当医生描述他回到破风车屋子，发现那个地方荒废了，病人突然哭了起来。他抓住了约翰·杜利特的手。

“我是你的朋友。”医生安静地回答。

“等等！”他喊着，“我想起来了，那个破风车屋子——那个地板洞下我藏着的手稿，肯定是你偷走了它们！”

“不，”医生安静地回答，“我告诉过你，我是你的朋友。”

“可是所有的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对方显得有些激动，“这些全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都想起来了。告诉我你是谁？”

“我只是一个医生，”约翰·杜利特说，“一个用了大半辈子去研究动物语言的医生。当我告诉别人这件事情时，大部分人都不会相信，都认为我肯定是疯了。但这的确是真的，你看到那个桌子上的金丝雀了吗？”

“是的，”窗户清洁工说，“那是我的帕帕奈拉，在我回到破风车房子的时候，它被人偷走了。”

“一点儿都没错，”医生说，“正是它告诉了我你一生的故事。如果你还不相信，你提几个问题，我现在就问它，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没有说谎。”

病人盯着医生看了一会儿，眼睛里还是充满了怀疑的目光。

“我看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掉了。”他最后喃喃地说。

“我知道，”医生依旧微笑地说，“这是每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会讲的话。不过你给我提几个问题，我来问它，我相信很快就能证明这件事情。”

“那你问它，”窗户清洁工说，“我平常都会把墨水放到什么地方？”

医生转过脸，和手边的金丝雀交谈了几句。

“它告诉我，”医生把头转向床上的清洁工讲，“你从来都不用墨水，你写字总会用不褪色的铅笔——一直都是这样。对吗？它说你在厨房的灶台上有这样一盒铅笔。”

窗户清洁工睁大了眼睛，被惊呆了。

“这简直太神了！”他嘟囔着，“简直就是个奇迹。不过……你说的话确实千真万确。你刚才告诉我的话，关于破风车房子的事情，还有其他的，也就只有帕帕奈拉一个知道。真是奇怪，我一直想它在听着看着。这么说你会说它的语言？是吗？尽管这听起来还是让人难以置信，但的的确确是真实的。如果我刚才误解了你，我……我非常抱歉！”

等分管的医生再次进到屋子里时，约翰·杜利特马上提出病人应该及时出院的问题。这肯定需要一系列复杂的手续，表格、签字，医生必须保证他会照顾病人一段时间，直到他完全恢复才行。当然这也是医生很愿意做的事情。在得到同意第二天可以再来看病人以后，他和帕帕奈拉离开这里起身回家去了。

金丝雀感到非常开心，它完全变成了另外的样子，回家的路上一直兴奋地唱着歌。夜里非常寒冷，因此医生把小旅行鸟笼放到他的大衣口袋里。可就算是在那里，它还是继续高歌着，因为它知道它的窗户清洁工朋友已经安全了，总算可以放心了。街上在医生身边经过的人都被搞糊涂了，他们都不清楚这美妙的歌声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当医生和帕帕奈拉回到格林威治时，他刚走进大篷车，一家子就围住他抢着听他带来的消息。

“他什么时候回来？”卡普卡普吵着喊道。

“下周四吧！”医生回答，“要是他恢复得好，可以起身的话。我想他在这里应该比在济贫院恢复得更快些。西奥多西娅，你能在大篷车里给帕帕奈拉的朋友加张床位吗？他来的时候就要好好休息才行。”

一家子就围住医生，抢着听他带来的消息。

“当然可以了！”西奥多西娅高兴地说，“我很乐意这么做。”

那天晚上，帕帕奈拉给全家人唱了所有最欢快的歌。它今天的嗓子出奇的好，因为窗户清洁工终于找到了。它本来可以一直唱到天亮的，是嘎嘎让它的庆祝会结束了，还提醒他们，现在已经是十二点了，大家都必须去睡觉了。

第五章

清洁工的名字

星期四终于到了，医生说过，如果帕帕奈拉的朋友身体恢复得好，可以走路的话，今天就可以把他从医院接回来了。让人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忠实的金丝雀一大早就把可怜的医生从床上叫起来。在约翰·杜利特赶着租来的大篷车，带着马修·麦格去比林门时，天都还没有亮。他租大篷车是想着地方可以宽敞些，这样帕帕奈拉的朋友可以坐得舒服点儿。

金丝雀一大早就把可怜的医生从床上叫起来。

到了那里，马修在门口看着马，医生进去看病人。

他发现窗户清洁工的身体状况好了很多，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医生接他回家呢。填好了一大堆表格，又签了很多名字以后，病人被扶上等待在外面的大篷车里，他们就回格林威治去了。

在路上，医生发现窗户清洁工的记忆恢复得不错，现在最着急的就是怎么找到他丢失的手稿。医生也非常清楚，窗户清洁工曾经怀疑过他是不是诚实的，但现在已经对他完全信任了。

“等到条件允许了，”医生温和地询问，“你是不是还打算继续写下去呢？”

“当然，”对方没有丝毫迟疑，“不过，我现在最主要的是先找个工作维持生计才行。”

窗户清洁工在大篷车里半倚着身子，医生就坐在他身边，马修在前面赶车。

“哦！”医生喃喃地说，“呃……不过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当然，如果你不愿意讲，我们也不会勉强你的，因为这是你的自由，你完全有权利保密。不过和我们在一起，你有个什么名字叫叫，我们大家都会觉得方便些。”

病人稍微起身坐直了些，看看马修是不是可以听到，然后朝着医生转过脑袋。

“我相信你，”他说，“我是——或者应该说曾经是——拉弗巴勒公爵。”

“哦，天哪！”医生说，“那么现在拥有这个爵位的人是谁呢？我们到达伦敦那天，我还从报纸上看到他离城到北方去了呢。”

“那个是我的弟弟，”窗户清洁工说，“我失踪了以后，他就继承了产业和爵位。他们都以为我死了——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

“哎呀！”医生很困惑地问，“可是，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果我仍然是一个公爵，就不可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样，自由地写作了。这样我会给我的政府、我的朋友们带来很多麻烦。”

“这下我就明白了，”约翰·杜利特说，“你这样销声匿迹，不会感到后悔吗？你有没有想过重新恢复你的公爵身份呢？”

“没有，”他异常坚定地说，“从来都没有！我可能会常常惋惜我没有钱去做我想要做的事情。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走的每一步。”

“我知道了，”医生说，“那么现在你听我说，我总要有个名字喊你吧。你有什么喜欢的名字吗？”

“那就叫我斯蒂夫吧！”窗户清洁工说。

“太好了，”医生说，“啊，快看，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格林威治了。马修和他的太太已经在他们的大篷车里给你准备好了床位，这样你就可以像在家里一样，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说。”

来到现在已经空了的马戏场地，医生一定要窗户清洁工立刻就上床休息，叮嘱他只有得到自己的许可，才能起来活动。他的一日三餐都由西奥多西娅端过来，大家已经把他当成家里的一员了。

卡普卡普的兴趣最大了，所以在麦格太太给窗户清洁工送午饭的时候，这头猪就偷偷溜到她的裙子后面，想要看上一眼。等到它后来知道那个人曾经是一位真正的公爵以后，就再也不离开麦格夫妇的大篷车，一直都围着周围转。

“你们要知道，我一直都在怀疑，”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它开始高谈阔论，“他肯定是个易容后的大人物。我想他在做窗户清洁工以前肯定是天天坐马车出门，用金杯子喝酒的，想想看，他放弃了这一切，就只是为了写书。”

麦格太太送午饭时，这头猪就偷偷溜到她后面偷看。

“他放弃一切，只为了写书帮助穷人。”吐吐感慨着。

“这是件好事，医生，”嘎嘎插嘴说，“幸亏只有你懂动物语言，要不然的话，现在这只猪一知道，这个人的秘密恐怕全国上下都会知道了。”

“他要和我们一起待多久啊？医生。”吉格问。

“这个我还说不好，”约翰·杜利特说，“不过当然要等到他身体完全康复了以后，自己可以走动才行。现在他还需要继续接受治疗，他太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了，这也是他身体到了现在这种糟糕的状态最根本的原因。”

“他如果身体好了，”吉格接着追问，“是不是要回破风车房子去啊？”

“这件事我还没有和他聊过，”医生说，“他说他要先找份工作，为了可以生活下去。”

帕帕奈拉在听完医生一家人讨论它朋友的事情以后，它走上前去很坚定地说：“我不能让他去工作，医生，我演出歌剧也挣了很多钱，他过去养着我，现在我要养着他。”

“这个嘛，帕帕奈拉，”医生说，“你这钱可以用到更有用的地方去。现在他在我们这里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斯蒂夫到医生家一两天后，约翰·杜利特注意到，他没有想象得那么开心，不再多说什么话，或者抱怨什么。相反，他不断感激地讲，认识医生对于他来讲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可是他看起来却显得心事重重。

“他在想着他丢失的手稿，医生，”一天晚上，在吃完晚饭以后，大家谈论斯蒂夫的时候，金丝雀开口说，“他现在身体好多了，也渐渐强壮起来，但是那件事情让他始终开心不起来。在晚上他躺在床上，膝盖上放了个本子想写东西，最后总会说：‘又有什么用呢！’他总是不停地嘀咕着，‘就算我记得那本书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写下来，那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我这样做了，也没有那些记录可以证明我所说的话的真实性。’接下来，他就会叽里咕噜地诅咒那些偷了他手稿的可恶的人。”

“哦，那简直太糟糕了，太糟糕了！”医生说着，“我不知道现在我们能为他做些什么。让我想想啊，也许我们可以带他回趟破风车屋子。可是即使那么做了，我也不知道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反正试试看吧，医生，”帕帕奈拉恳求着他，“说不定会帮上什么忙呢！”

“好吧！”约翰·杜利特说，“如果我要陪他去，我们安排一下，最近这几天就走一趟吧。我觉得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好多了。我们把吉格也带上吧。”

听了医生和帕帕奈拉说话的嘎嘎不安地扑棱着翅膀。

“约翰·杜利特，”它厉声责怪着，“你说过的，一找到帕帕奈拉的朋友，我们就回帕杜尔拜镇的。现在人已经找到了，为什么我们还要在这荒废的烂泥地盘待着呢！”

“嘎嘎，”医生赶紧安慰着，“我和你一样，也很想马上就回家，但是至少在我们试着寻找一下丢失的手稿之前，帕帕奈拉和斯蒂夫都不会真心开心的。我非常抱歉，回帕杜尔拜镇的事情只好再往后放一放了。”

“哦，真该死！”鸭子生气地喊着，“都是你惹的麻烦，约翰·杜利特，就只有你从来都不为自己考虑。”

这时候蜷缩在医生口袋里昏昏欲睡的小白白伸出脑袋说：“听听，快听听，医生！我们要知道，嘎嘎自己才是把每一分钟都用在为别人考虑做事情上面呢！”

“你说得太对了，小白白。”约翰·杜利特笑着说。

第二天早上，在医生给斯蒂夫做了个全面的身体检查以后，告诉他现在可以起床活动了，每天都要晒一会儿太阳。但是这样的好消息并没有让窗户清洁工高兴起来。他听了医生的话以后，还只是沮丧地坐在大篷车的踏板上发呆。于是医生问他，是不是想在什么时候重新回温德米尔去破风车屋子看看，斯蒂夫听到这个建议一下子跳了起来，就连嘎嘎看了也感到非常高兴，他们要去试着查找那些丢失的手稿下落。

约翰·杜利特就这样第二次到罗莎大婶所在的城镇去了，不过这次是由窗户清洁工一起陪着去的。嘎嘎给两个人做好了午餐带着，另外还给吉格准备了一根骨头，为帕帕奈拉装了些种子。他们赶上最早班的公共马车离开了格林威治，金丝雀待在它的鸟笼里，而吉格就蜷在医生的座位下面。

第六章

找寻遗失的手稿

他们在傍晚时候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找家旅馆凑合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起身到风车屋子去了。这里看起来比之前来的时候更加荒凉。但是让医生感到奇怪的是，厨房的门并没有上锁，地板上和窗台上有很多水果皮和果核，还有其他的垃圾。他开始以为这些都是老鼠或者是松鼠留下来的，但是却看不见这些动物或者说根本就没看见任何动物的影子。天花板的梁木上倒挂着两只蝙蝠还在酣睡着。

厨房地板当中就是斯蒂夫藏他手稿的地方，原来是用大石头堵着洞口的，看样子和他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医生把吉格带来，希望它那敏锐的嗅觉和眼睛可以帮助他们搜查手稿的下落。他们一进门，吉格就已经把鼻子凑近那个洞里，呼哧呼哧闻了半天。

“吉格，你说，”医生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啊？”

吉格并没有急于回答，把地板上的那个洞继续闻了又闻。接着它又闻堵过洞口的石头，或者该叫它洞盖。最后它朝医生抬起了脑袋，说：“这气味闻起来很久了，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可是奇怪的是，这里最浓重的味道是一只獾——不过并不是在房间里，而是在洞里。”

吉格把鼻子凑近那个洞里，呼哧呼哧闻了半天。

“这真奇怪！”医生说，“獾一般都不会和房屋打交道的，不过也应该有人的气味吧？我是说这里面。”

“是的，”吉格说，“虽然有，但非常淡。我可以清楚地闻到你的窗户清洁工朋友的气味。在石头上有他手的气味，还非常清晰。但是其他人在不久前才到过这个房间，这个洞的附近，我想了想，应该在斯蒂夫来过以后，肯定还有人来过这里。也正是这件事让我想不明白。好像应该有两拨人来过这里——在不同的时间。那只老獾的味道实在太冲了，我很奇怪的是其他的气味却没有完全被掩盖。这在闻气味的时候是个非常大的难题。”

“哼！”斯蒂夫阴沉着脸嘟囔了一声，尽管他听不明白吉格的话，“我想我是让你白忙乎一趟了，医生。所有的一切和我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你自己也看到了，这个洞是空的。”

“他在说什么？”吉格说，“医生，我好像没听太明白。”

“他有些泄气了，”约翰·杜利特说，“他对我们所做的事情不抱什么希望。”

“让他先别急着走，”吉格说，“我的事情还没有干完呢！”

“这里确实有点儿奇怪，”吉格接着说，“奇怪的是那两拨人，他们身上的气味完全不同。第一拨有办公室的味道——羊皮纸、火漆、墨水等等。这一拨可能是两个人。另一拨是野外的人——有篝火、马厩、路上的泥和难闻的烟草味儿。哦，小心！医生，别碰那洞！”

“为什么，吉格？”他站起身来问着。

“你会把味道弄混的，”吉格说，“我们尽量让它保持原来的样子，就像我们来之前的样子，这样更容易闻出气味。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赶紧找到那只老獾。你们先在屋子里转转，看看能发现什么线索，我到山的周围绕一圈，想办法找到那只獾。我觉得如果能找到它，它应该会告诉我们一些有价值的事情。”

“为什么？”医生问它。

“是这样的……我有一种强烈的想法。”吉格说。

吉格，这个正如你们知道的，它在追踪侦查方面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和很多大侦探一样，在工作的时候，它总喜欢保留一些神秘感。医生一直都在这件事情上很迁就它，当这位大侦探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时，他从来都不会继续追问。因此这个上午，他只是把斯蒂夫拉开去查看这个房子，留下吉格专心做它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这段时间里，帕帕奈拉一直安静地蹲在医生口袋里的旅行鸟笼里面。它一直保持绝对的安静，不想打扰他们工作。等到约翰·杜利特把手伸进口袋里，把它掏出来的时候，它才得以解放。

“哦，我的天啊，帕帕奈拉，”医生有些担心，内疚地说，“我把你全给忘记了，真是很抱歉啊！”

“没关系，医生，”金丝雀一时间还不能适应强烈刺眼的光线，它下意识地眯上了眼睛，“或者你让我出去转转，我可能会对吉格的工作帮上些什么忙。”

“当然可以，”约翰·杜利特说完就打开鸟笼的门，“不过可别到太远的地方啊。我们可能要去找它，所以不想把你留在这儿！”

“我会小心的，”帕帕奈拉说，“我会老实待在斯蒂夫的肩膀上跟他走——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医生说，“你是应该和他在一起。”

窗户清洁工当然听不懂医生和帕帕奈拉说些什么，不过帕帕奈拉飞到他的肩膀上时，他微笑着抚摸着它的脑袋。

“我的乖帕帕奈拉，”他说，“看到你站在我肩膀上，就好像回到了很早以前一样。”

于是医生和斯蒂夫就开始彻底搜查风车房子周围。但是他们并没有什么新发现，除了刚来时的那些迹象，好像在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住过，到处有点燃过的蜡烛头，窗户清洁工肯定这些东西不是他自己留下的。

当然，这些也只能够说明在斯蒂夫走了以后，那农民也可能把磨坊租给了什么别的人。但是医生和斯蒂夫都觉得还是最好不要去问他。

这时候到了该吃饭的时间，医生和他的同伴坐下来享用嘎嘎给他们准备的午餐。这时候吉格还没有回来，直到下午四点多它才回来和他们会合。一看见它，很明显它对自己这么长时间的追查结果并不满意。

“真是奇怪，”它在厨房的地板上很疲倦地卧下来，叹口气说，“要是一只獾决定搬家，它怎么会走那么远呢？哎！我离开你以后，医生，我绕了个圈子，又走了二十英里，可还是找不到那长鼻子的老坏蛋。我追了十几个踪迹——这并不稀奇，但我还是坚持追踪下去，只为了要弄清楚这件事情。最后所有的踪迹都汇集到同一个地方——我找到了那只獾的老窝，可惜它已经在一个月前把窝租给甲虫了。于是我又向几里路之内的狗们打听。它们倒是都认识那只獾，说那个家伙是一只滑稽又狡猾的、很善于躲避敌人的家伙。尽管它们一只只都试过很多次，但谁都没有逮到它。它们还说在两三个月前它就失踪了。我苦苦追查了一天，最后得到的结果就是这样。”

“也许它被什么狗给抓到了——可能你刚好没问到那只狗，”医生说，“或者它已经老得不行，死掉了。你知道，獾的寿命并不长。”

“不可能，”吉格耐心地讲，“我觉得没有这种可能性。这个獾的年龄并不大，而且我听说，它很能保护自己躲避狗的追捕。至于什么捕兽夹子，你们也知道，农民家里根本就不会放什么捕兽夹子，事实就是这样。”

“哦，也是，”医生说，“你没有找到别的獾吗？”

“一只都没有找到。”吉格咕噜着说。

医生看着厨房里那个挂满了蜘蛛网的脏窗户，愣神想了一会儿，这时候外面的夕阳已经染红了西边的天空。

“这里会不会有老鼠？”帕帕奈拉说，“我在这里住的时候，有很多老鼠，也许从它们嘴里我们可以问出点什么？”

“这也是我从外面回来时候的想法，”吉格说，“不过我觉得那些傻瓜肯定也不知道什么，它们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提供不了。不过我们只好试试看，也只能这么做了。它们怕我怕得要死，看来我得先出去，不能让它们闻到我太强烈的气味才行。”

“好的，”医生说，“现在我来看看能做些什么事情吧！”

吉格从外面抓门，医生把它放了进来。

吉格出去了以后，拉夫巴特公爵——也就是斯蒂夫——看到约翰·杜利特开始召集那些老鼠朋友。这位大博物学家站在厨房的地板中央，突然歪着脑袋用非常高的声音吱吱叫着，同时用指甲挠着桌面的木头，接着就坐在椅子上等着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医生于是又走进房间的另一边，用这种古怪的方式又召唤了一遍，但还是没有老鼠出现。

“这就太奇怪了，”约翰·杜利特很困惑不解，“我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不来，这样没人的空房子里应该会有很多老鼠才对啊！”

当他正准备再招呼一遍的时候，吉格从外面抓门了，医生把它放了进来。

“没有用的，”狗说，“您可以省省力气了，医生，这里根本就没有老鼠。”

“这里怎么会没有老鼠？”医生说，“这是不可能的，在我看来，这里可是老鼠最理想的家。”

“不，”吉格说，“一只都没有，我已经在外面转一圈了。因为老鼠的洞通常都是在外面露天的地方，但洞里面根本就没有老鼠，我用眼睛一看，根本都用不着鼻子闻，就知道一个洞里有没有动物。我没有找到一个在近几星期里有老鼠钻过的洞。”

“好吧，”医生说，“听这话，就觉得你是一位捕鼠的专家一样。好吧，吉格，我就不再怀疑你所说的话。不过真是很奇怪，我很想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有毒，”吉格说，“老鼠药。我很庆幸，他们用的那种老鼠药正好我知道它的气味。我在风车屋子后面找到了一根骨头。我本来想去啃，一下子闻到了那股味道，赶紧像扔掉烫手的火棍一样，离它远远的了。我记得我以前吃过一次放了老鼠药的肉，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会上当了。那次让我两个星期都起不来身。不过话说回来，我扔掉那根骨头以后，就围着周围闻，看到地上有些面包渣子，也被撒上了老鼠药。在不远地方的沟里，我还找到一两只死老鼠。恐怕这就是这个屋子里没有老鼠的原因吧，因为有人把它们毒死了。据我推测，这肯定是个相当有经验的捕鼠人。”

“如果这件事情已经做了很长时间，如果是这样，那么老鼠肯定早就回来了，”医生说，“就算原来的老鼠都被杀死了，其他的老鼠也会再住进来的。如果现在没有人住在这里，自然也就没有人去给老鼠下药。”

吉格凑近医生，用很神秘的口吻说：“这个我还真不敢讲。”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约翰·杜利特不解地问。

“我还不敢说，现在有没有人住在这里，”吉格悄悄地说，“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这个地方看起来确实有些古怪。我看见外面屋子的门周围有些痕迹，我不得不怀疑有人在这里安了家。”

“要不是那只该死的獾，肯定不会这样，”吉格咆哮着抱怨，“你知道，没有狗可以闻到两三种气味不被弄糊涂的，跟踪那些交错在一起的气味，所以才会迷糊。等一下！你听那是什么动静？”

“没有啊？”医生说，“它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哦，天哪，看看外面有多黑，太阳都下山了，我都不知道已经这么晚了。没有啊，我怎么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医生又重复了一遍说。

“可是我听到了，”吉格也有些不确定，“好像是什么东西拍打翅膀的声音，也可能我听错了。”

“现在听我讲，吉格，”约翰·杜利特说，“要是你怀疑这里住着人的话，我们最好找到他。我是觉得不太可能。不过你的怀疑经常被证实是对的。好吧，就让我们看看一个人到底能藏在什么地方吧？我们头顶有个旧阁楼，再有就是房间外面，恐怕也就这些地方了，是吧？哦，对，还有地下室吧！不，不可能，这地方应该不可能有地下室，你看那个洞里面有泥，要是有地下室的话，我想我们应该能看见的。就这样吧，我们要检查的地方就是塔楼和外面屋子的阁楼。那么就这样吧，我们现在就开始干活儿吧！”

他们动手找到一把破梯子，爬上了阁楼。

医生把吉格的怀疑告诉给斯蒂夫以后，他们动手找到一把破梯子，然后就爬上了阁楼。吉格就负责在楼下看守着，这样的话，要是他们发现有人，吉格可以帮助他们抓到他。帕帕奈拉和斯蒂夫一起上了阁楼。

“你得抓紧斯蒂夫的肩膀啊！帕帕奈拉，”医生没忘了嘱咐说，“这么黑的地方，我们可别走散了啊！”

第七章

秘密藏身地

破风车房子的阁楼上面，摆满了你可以想到的各种垃圾：一捆捆的旧报纸堆在破家具上面；破箱子上布满了蜘蛛网；破衣服一堆堆扔得到处都是，满眼看去，除了灰尘就是污垢，衣服已经被几代蛀虫和甲虫啃得千疮百孔了。

“这里很明显，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来过了，”医生又点亮了一根火柴说，“看上面堆着的厚厚灰尘，恐怕这些东西堆到这里以后，就没有人动过。”

但医生还是爬到所有的角落，检查个遍。他们下来的时候，医生从小黑包里拿出来一支蜡烛，（尽管夜很黑，但这时候他们已经可以看清一英尺距离内里的东西了。）他们走到破风车房子后面，去检查外面的屋子。

可惜他们什么东西都没有发现。破旧凌乱的建筑里面只有那些破旧不堪的杂物、糟木头和破风车机器的零散部件。

“唉，”大家重新回到厨房的时候，医生嘟囔着，“我觉得你肯定搞错了，吉格，尽管只有天知道，你的那些古怪想法总是很难出错的。但如果我们可以在这里找到些喘气的家伙，像是老鼠、松鼠之类的，随便是什么动物都好，我就可以问出来些什么了。斯蒂夫，你肯定这个房子里没有地下室吗？”

“我在这里住的时候，从来就没有发现过，”斯蒂夫肯定地说，“这一点我还是可以确定的。”

他们来到厨房时，觉得这里特别黑。为了能够看清东西，医生正准备打开皮包取出第二支蜡烛时，他突然惊呆了，因为皮包已经不在桌子上面了。

“这真是太奇怪了！”他嘀咕着，“我可以发誓，我确实把它放到桌子上面了。”

“这一点我也敢肯定，”吉格说，“可是它现在却自己跑到椅子上去了。”

“看，它被打开了，”医生走过去说，“我敢确定，我离开厨房走的时候，把它扣得好好的。”

医生打开了皮包，翻腾了一下。

“哎呀！有人翻过我的皮包！”他吃惊地小声说，“谢天谢地，东西还都在，没有少了什么，但是里面确实被翻得乱起八糟的。我们出去的时候，肯定有人动过它。”

医生和吉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相互看了好一阵。最后约翰·杜利特悄悄地说：“我想你说对了，这屋子里确实有人。可是他躲到什么地方了呢？”

医生又仔细地环视了屋子的四周。

“要是我们可以找到什么动物就好了。”他小声嘀咕着说。

“嘘！”吉格打断了他的话，“听！”

他们四个都屏住了呼吸，很快隐隐约约听到有动物拍打翅膀的声音。

“瞧！”吉格用鼻头指着天花板说，“蝙蝠！天黑了，它们才刚刚醒过来。”

两只小蝙蝠在屋子里兜圈子。

医生抬起脑袋，看见在天花板的一根横梁上吊着两只小蝙蝠。它们还睡眼朦胧的，时不时拍打下翅膀，准备飞出去来个夜间旅行。自从约翰·杜利特走进这个破风车房子里以来，它们是他见到的唯一的生物。

“哎呀！我刚才怎么没有想到呢？蝙蝠——当然是它们了！要是不先毒死苍蝇，恐怕没有人可以毒死它们。好吧，我这就看它们可以告诉我些什么事情。”

这时候，这两只古怪的、毛茸茸的家伙开始在屋子里兜圈子，幽暗的烛光把它们古怪的身形投影到墙壁上，看起来有些恐怖。

“听我说，”医生用的是蝙蝠的语言，这是种非常奇特的语言，基本上都是那种尖锐的吱吱声，非常细微，要是人们不仔细听，简直听不出来，“我有几件事情想请你们帮忙，你们知道这屋子里有人住吗？”

“哦，有，”蝙蝠一边继续绕圈圈，一边飞着说，“有人住在这里，已经很长时间了。”

“现在还有人住在这里吗？”医生追问着。

“多半有，”它们说，“昨天晚上他们还来这里了呢。不过当然，在白天我们睡觉的时候，可能他们已经走了。”

“这个洞是怎么回事？你们可以告诉我吗？”医生指着地板说。

“那个是你旁边的那个人放纸的地方。”蝙蝠说。

“对，这个我知道，”约翰·杜利特说，“不过他没在这里的时候，那些纸被人偷走了，这件事你们知道吗？”

“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可能是和什么生意有关系吧，”蝙蝠吱吱地叫着说，“不过事情发生的全过程，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些纸一共被倒了三次手，都是在傍晚或者夜里，刚好都是在我们醒着的时间发生的，所以正巧都被我们看见了。”

“这些纸被倒了三次手？”医生惊叫着，“请你赶紧说下去，请赶紧说吧，第一次是谁？”

“是那只獾，”蝙蝠说，“它一直都是生活在外面的，可它想搬到这里过冬。它就从外面挖地道进来。我们盯着它看，它把地道挖到了这个地板的中间。但是那些石板简直太厚了，它根本顶不动，所以就出不来了。可有一天傍晚，来了个人，他也住在了这里。

“接着，一个星期以后，又来了两个人。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就躲了起来。后来的两个人到屋子里，到处乱翻了一通，像是在找些什么东西。最后他们翘起了地上的石板，看到了那个洞，可他们还没把上面的石板全部挖开，这破风车房子的主人，就是那个农民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帮手。厨房里这两个人慌慌张张地逃走了，这个洞自然就没有人理会了。听起来简直有些滑稽可笑，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一种新的捉迷藏游戏。农民并没有进厨房，只是把窗户和门，叮叮咚咚敲打了一阵子，就离开了。

“很快，我就看到那只獾的尖鼻子从翘起的石头缝里钻了出来，它很想到上面的厨房里来，就拼命地挖着。可是它很快就被吓跑了，因为第一个人——就是原来一直住在这里的那个人——又出现了，他干脆把石板挖了出来，放到了旁边，就像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在下面挖地道的獾把泥土盖到了纸上，所以看上去就只有泥土，别的什么东西都看不见。所以这个人就没有再碰这个洞，开始动手做他的晚饭。

“那些纸本来会一直留在那里的，”蝙蝠继续说，“要不是那天晚上，那个人睡着了以后，那只獾又继续挖洞的话。它好像下了决心，要把那个洞做成自己的家。它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把纸弄到外面厨房的地板上。纸在那里就会让人捡走了。我们觉得，”蝙蝠说，“住在这里的那个人早晨肯定会找到它们，收藏起来的。可是他才睡了一个小时，另外两人就又折回来了。他听到他们来的声音，一下子就醒了，接着又躲起来偷看。那两个人当然并不知道破房子里还住着别人。

那只獾又继续挖洞，把纸弄到外面厨房的地板上。

“他们肯定农民已经回去睡觉了，就进了厨房，点上蜡烛，想要像在家里一样舒舒服服的。他们第一眼就看见了地板上的那堆纸，正是他们费尽心机要找的，有好多好多。他们把纸放到桌子上看了一阵子。过了一会儿，其中的一个出去检查他们听到的动静，那个人在外面一定是摔倒受伤了，因为他突然喊着他的同伴。他的同伴放下了手里的纸，急急忙忙出去营救。当他们两个一走，住在这里的那个人就溜了出来，拿走了纸，又重新躲了起来。

“等到那两个人返回来时，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纸就不翼而飞了。最后他们肯定，这个破风车屋子里肯定有人住。他们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到周围寻找那个偷了纸的人。可惜他们并没有找到，最后，估计天已经快亮了，我们都瞌睡极了，准备睡觉，那两个人才气呼呼地离开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这么说，他们把纸留在那个仍然住在这里的人手上了？”医生问。

“是的！”蝙蝠说，“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们知道它们还在他那里。”

“天啊！”医生念叨着，“这可真是个曲折离奇的故事啊！”

他转过身把蝙蝠所说的话翻译给斯蒂夫听。而两只古怪的家伙继续在烛光微弱的屋子里盘旋着，它们似乎在和墙上的影子捉迷藏。

“真是太好了！”等医生讲完以后，斯蒂夫悄悄地说，“这么说，我们还有希望把它抢救回来。”

约翰·杜利特又把脑袋转向蝙蝠。

“你们没有发现那个人躲在什么地方了吗？”他问。

“当然知道，”蝙蝠说，“他就躲在地下室里，这会儿他可能就躲在那里呢。”

“可我知道，这里并没有地下室啊？”医生看看地板的那个洞，“和我在一起的这位先生，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他说他从来都没见过这里有地下室！”

“不，”蝙蝠说，“除非是碰巧了，要不根本不可能有人会发现它——有一条秘密地道刚好通到那里。住在这里的那个人正是碰巧才找到它的。它根本就不在有洞的这块地板下面，而是在厨房的另一半底下。听我说，你们看到墙上的那块大白石头了吗？大概有一人多高的那个……对，就是那个！你们只要按住它的左下角，它就会转到里面去，此时就会有一条通道露出来。你站到椅子上就可以爬进那个洞了。这时候你就会发现左边有台阶可以通下去，那是在墙里面修的。”

医生又将蝙蝠的话翻译给斯蒂夫听。窗户清洁工听了以后，兴奋地马上就要搬椅子开始干了，可医生却举手制止了他。

“我们得慢慢来，”他悄悄地说，“我们还不知道这个人手里有没有书稿呢。现在得等一等，我们得好好计划计划。”

接着斯蒂夫和医生一起商量出一个行动计划，这时候蝙蝠还在围着滴蜡油的蜡烛打转转。吉格在桌子底下竖着耳朵听着，紧张得一动不动，仔细地听着地板下面的动静。

“现在最重要的是，”医生说，“我们在弄清他把书稿放在什么地方之前，最好别惊动他。因为他如果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什么东西，我敢肯定，他下辈子都不会让我再看见一眼了。”

“一点儿没错！”斯蒂夫悄悄地说，“我想他肯定知道它们的价值。他肯定是要给来找它的政府情报员写封匿名信，一有机会就会把手稿卖给他们的。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但愿他只是个碰巧躲在这里的人，偶然发现了这件事情，想在这上面发点小财。你有什么好的计划吗？”

“我们先假装离开这个风车屋子，”医生说，“我想我们在找什么，估计他还不一定会猜到，接着我们再回来侦察。要是我们运气好的话，他可能会把藏起来的书稿拿出来。这样我就来个突然袭击，在他销毁书稿之前，给他来个措手不及，把他制服才行。”

“这个主意很不错，”斯蒂夫认真地说，“你觉得我们从窗口可以看到厨房吗？”

“很容易，”医生说，“可是我们得格外小心才行，不能让他看到我们，或者产生什么怀疑。我们这就假装吵吵嚷嚷地离开，就从这儿做起吧。等我们出去以后，再去安排其他的事情。”

第八章

逃跑的小偷

医生突然提高了音量，大声讲起话来，然后“啪哒”一声扣上了皮包。接着两个人就把脚跺得咚咚响，带着吉格离开了房间。

他们沿着下山到城里的路走了大概一百码远以后，医生对吉格讲：“现在你就向前跑，隔上一段路就汪汪叫几声，就好像其他狗出去遛弯时候的样子。你就不要管我们了，我们要留在这里等上一阵子，然后再回破风车屋子那儿去。可是你得慢慢地沿着路继续走，然后就时不时叫上几声，好让那个人以为我们已经回城里去了。”

“好的，”吉格答应着，“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要是你们打起来了，别忘了给我吹口哨啊！”

医生向吉格保证他会这么做以后，把帕帕奈拉的小旅行鸟笼拿出来，让它钻进去，然后又把鸟笼重新放回口袋里。

“要是我们遇到了麻烦，”他对金丝雀说，“我想你待在这里更安全些。一般除了蝙蝠和猫头鹰，其他的鸟在夜里都看不清东西的。”

“是啊！”帕帕奈拉回答，“在夜里猫总是会到处乱跑，所以我们在天黑以后都会躲到树林里去。这样才能保证我们的生命安全。”

“你说的很对，”约翰·杜利特说，“不过你可千万别出声啊！帕帕奈拉。”

他们一起躲到了一些灌木丛里。

这时候吉格已经下山了，斯蒂夫和医生可以听得很清楚，它每隔上一会儿就会叫几声。等了几分钟以后，医生对着斯蒂夫打了个手势，然后他们就一起躲到了一些灌木丛里。

“哎，我真应该告诉那些蝙蝠，要一直给我们发出些消息才对，”医生小声嘀咕着，“我真是太蠢了！刚才怎么能把这件事情忘了呢！听，有人在开厨房的门。

斯蒂夫和医生紧接着看到破风车屋子的门被慢慢打开了。有个人走了出来，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动静。这时候吉格还在远处快活地叫着，可能它还在幻想着会有人扔给它块骨头吧！总之可以很清晰的听到吉格的叫声从山底下很远的地方传出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好像确定刚才来的人已经走掉了，因为他又重新进了屋子里，并且关上了门。

“看！”医生对斯蒂夫说，“他在点蜡烛。尽管他在窗户上挂了什么东西当窗帘，但透过门缝还是可以看见烛光的。”

当医生和斯蒂夫刚要动身离开他们藏身的地方时，突然听到周围有很轻的动物拍打翅膀的声音。透着星光，他们看到了那个奇怪的小影子在舞动着。原来是刚才屋子里的那两只蝙蝠。

“他把我们赶了出来，”它们沮丧地说，“我们本来还打算留在屋子里，看看能不能给你们打探到什么消息呢！但是他用毛巾把我们赶出了厨房。你们知道，很多人都认为我们是不吉祥的动物。”

“那你看见那些纸了吗？”医生问。

“看见了，”它们说，“他关上门点亮蜡烛以后，就从地下室把它们拿了上来，然后放到桌子上看了起来。看样子他好像没有读过什么书，因为我们发现他看一行字都要用上很长时间。其他的我们就不知道了，因为他才读了一小会儿，就发现了我们，然后就把我们赶出来了。”

“太谢谢你们了！”医生很感激地说，“你告诉我们的东西很有价值！”接着他把蝙蝠告诉他的消息翻译给斯蒂夫听。

“这件事就有点儿难办了，”医生说，“门肯定是从里面拴上了，我们要是冒冒失失从窗子冲进去，窗户又太小了！”

“我觉得，”斯蒂夫说，“我们最好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等他走开的时候，但愿他会把手稿放在桌子上。”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医生说，“现在我们就悄悄溜过去，想办法从门缝里盯着他。这样的话，我们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接着两个人就蹑手蹑脚地朝山上走去，一直走到破风车屋子黑暗的影子里。门左边的墙壁破旧不堪，门框边上已经和木墙裂开了，留下了一条窄缝子。医生刚好可以透过缝子看到屋子里的情况。

他看到那个人穿得破破烂烂的，下巴上长着浓密的胡子茬，正坐在桌子旁边。桌子上面是一沓厚厚的纸。在桌子下面放了一个破麻袋片子，显然这堆纸是裹在那里拿出来的。

“吱吱！吱吱！”金丝雀在医生的口袋里叫了起来。

“帕帕奈拉，你怎么了？”约翰·杜利特把它的小笼子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放到空地上，问它说。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家伙吗？”它轻声问，“以后我就可以认出他了。”

“当然可以。”医生说完就把它的鸟笼放到刚刚偷看屋里的那条门缝前。

等它可以记清那个人的相貌以后，医生又重新把它放回口袋，然后对斯蒂夫说：“要是能知道这个门里面是什么门栓就好了，我就知道我们两个可不可以把它撞开，这样我们就能冲进去。要是我们能狠狠一撞，把门撞开，我们就可以把那个家伙抓住，趁他还来不及反应时，把手稿抢回来。”

“不，我们最好还是再等等，”斯蒂夫悄悄地说，“要是门没有一下子被撞开，他反而会产生警惕，没准儿在炉子上烧或用其他的办法，把手稿毁掉就完了。我们还是等等吧，看他会不会出来。你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他引出来？”

“也是，”医生说，“这的确会引起他注意和怀疑，有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糕，我们还是不能冒这个险。那就让我们再等一会儿吧，我们看看他会做些什么。

尽管夜风越来越凉，但医生和斯蒂夫还是在门口透过门缝死死盯着，不敢有半点松懈，希望那个人会起身出来。约翰·杜利特已经计划好了，他要是一出来，就趁他来不及反抗的时候，他们从两边扑过来，把他按倒在地。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是一个小时，吉格还在山下快活地叫着，但那个人却没有一点儿动弹的意思。

最后医生想，他还是先到山下找吉格，让它不用再叫了，因为此时此刻，吉格还是在尽心尽责地每隔上一会儿就快活地叫几声。于是约翰·杜利特让斯蒂夫留下来继续监视，自己到山下去了。他花了一些时候，终于找到了吉格，这时吉格已经走到小镇尽头的一条街上，于是医生告诉吉格现在的状况。

“运气可真够差的，”吉格嘟囔着，“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做呢，医生？”

“吉格，我也不太清楚，”约翰·杜利特说，“不过我们已经决定了，就算要等上一个通宵，也要把手稿抢回来。”

“医生，要不这样吧，我到破风车房子周围去叫叫，你觉得怎么样？”吉格问着，“这样的话可能会把他吸引出来，你们就在门口扑过来把他按倒。”

“不行，”医生说，“我觉得不行，是这样，我们担心会吓到他。”

“那你们能不能想办法到塔楼顶上，然后从里面朝他扑下来，这样行吗？”吉格又出主意说。

“要是那么大的动静，估计死人都能给吵醒了，”医生又否定了它的意见，“你现在最好还是别叫了，免得把城里的人都吵醒，那样我们的麻烦就更大了。等我们上了山以后就到破风车房子那儿去吧，但是，可千万别出一点儿动静啊！”

就这样，他们又一次小心翼翼地上山去了，医生让吉格藏到一个树底下，然后没忘了再次嘱咐它，别弄出一点儿动静，然后他就回到斯蒂夫在的门边去了。

“他有什么动静了？”他问着。

“一点儿也没有，”窗户清洁工小声儿回答，“我觉得他好像是要把我的书从头到尾读一遍。”

“哎呀！”医生叹着气说，“看来今晚我们的运气不怎么样啊！噢，看那是什么？噢！蝙蝠又飞回来了。”

那两个小家伙的影子又绕着约翰·杜利特头顶盘旋着。

“听我说，”医生轻声对它们讲，“你们看看能不能从塔楼顶上飞下去，帮我们看看这个门是用什么拴着的吗？”

“这个啊，不用看了，我早就知道了，”蝙蝠说，“根本就不算什么门栓，就是一根不顶事的小木棍儿，一推就开了。”

“真是太好了！”约翰·杜利特说。

然后他把蝙蝠的话对斯蒂夫翻译了一遍，说他们两个只要往后退两步，然后一起撞门肯定能把门撞开。

“用我们两个人的力气，门肯定能撞开，”他轻声说，“可是我们两个必须同时撞才行。好，你准备好了吗？走！”

“好，你准备好了吗？”

于是他们齐头并进，两个人的肩膀同时“砰”的一声撞到了木门上面。随之而来的是木头的断裂声，门一下子撞开了。但是不凑巧的是，医生撞到它上面的同时，把斯蒂夫也给绊倒了。桌子旁边的那个人赶忙把手一挥，将蜡烛扑灭了。等医生爬起来朝桌子的方向扑过去时，尽管摸到了桌子，可惜人和手稿都已经不见了。那个坏蛋一下子把麻袋布卷了起来，将书稿全都拿走了、

“赶紧守住门口，斯蒂夫！”医生大喊着，“千万别让他跑啦！”

但是他说这个话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斯蒂夫过于急切地想拿到手稿，已经冲进里面乱摸乱撞着。通过门框外面透进屋子里的微弱星光，医生看到一个人胳肢窝夹着一包东西，一闪就逃到黑暗中。

“吉格！”医生喊着，“吉格，快，注意！吉格！他逃跑啦！他拿走了那些纸！”

医生一边喊，一边跳过倒在地上的门板，朝外面跑去。现在的风更大了，在耳朵边呼呼吹着，约翰·杜利特知道那个人已经朝右边跑啦，可惜这时候天气也在和他作对。他刚刚把吉格安顿在靠下面一点儿的山顶上，它正好在上风头儿。而医生的喊声和那个人的气味让大风吹到了相反的方向。

等他让吉格注意到的时候，至少过了两分钟。这时候那个人朝山下已经跑远了。但是吉格还是拼命飞奔追了过去，医生和斯蒂夫也尽力在狂风肆虐的黑暗里追赶着。

“尽管天气也和我们作对，”医生一边在高低不平的山地上跑着，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吉格还是有可能追上那个坏蛋的，要说追踪的本领，吉格可是个天才！”

“我现在就是担心那个家伙会将手稿毁掉。”斯蒂夫的声音已经变得颤抖起来。

“不会的，我想他一定不会的，”约翰·杜利特说，“你想想，他干吗要毁掉手稿呢？他要是毁掉了手稿，不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吗？”

“他也可能是为了毁掉他偷走手稿的证据呢？这也不好说啊！”斯蒂夫还是很担心。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两个人和吉格已经失去了联系，这时候看到吉格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从它那沮丧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它没能追上那个家伙。

“我真没用，医生，”吉格自责地说，“我没能追上他，让他跑掉了，真是该死！我一听见你喊，就扑上去，想一下子抓住他，可惜风把他的气味吹走了，而且他也先跑了那么远，又穿过有獾走过的路，事情变得更糟了。他肯定是进了第二块地的林子里，我想他应该曾经住过那里，显然对那里的地形相当了解。尽管我跑得比他快，可惜对这块地形不熟。于是我满树林找，就连他可能藏身的沟里我都找过了。林子很大，从那边出来我到了另一条路上。我沿着它又找了一段路，我感觉他应该会在路上跑，因为在黑漆漆的夜里，显然在路上跑要比在林子里容易多了。

“这条路弯弯曲曲的，从另一边又回到了镇上，”吉格继续说着，“那里又变成了顶风。我没办法一个人在那么多房间中找到他，我觉得就算他没有离开镇上，我也是白费力气。我想他肯定是没有出镇去。我非常抱歉，没能把你交代的任务完成，医生，我觉得很抱歉。但是，我想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吧，医生？”

“是的，吉格，我知道，这也不能怪你，”医生安慰着，“真是太糟糕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们只能到镇上去，”吉格愁眉苦脸地说，“只能靠我们三个，把整个镇子彻底搜查一番，也说不定能找到他。但是我也没把握。据我推测，这个家伙肯定曾经被追捕过，他的反侦察能力和防范意识非常强。”

“我们只能把整个镇子彻底搜查一番。”吉格愁眉苦脸地说。

医生把吉格的话对斯蒂夫翻译了一遍。接着他们又将破风车房子的门装好，以免雨水打进来，然后他们就到镇上去了。他们到达那里的时候，才凌晨三点半，空荡荡的大街上，除了一个睡眼惺忪的警察外，一个人都没有。

医生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但还是在同伴的帮助下，彻底地搜查了所有的街道。他们分头行动，各自负责小镇的一部分，然后一个小时后在市场这里重新集合。

约翰·杜利特一开始就明白，整个镇子里的人都在熟睡的时候，一个人想要躲起来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啊。他可以躲到花园的灌木丛里，或者躲到马厩里，总之要把他找出来，除非把整个镇里的人都惊醒，要不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因为他们这件事情斯蒂夫并不希望公开，被大家知道，所以要想用常规的方式是行不通的。

当医生重新回到菜市场的时候，第一批菜贩子已经赶着一辆辆装蔬菜的马车来了。约翰·杜利特一边等斯蒂夫和吉格，一边回忆整个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他试着想象，如果他是那个被追捕的人，他会怎么做。他想到唯一的念头就是去伦敦，那里人比较多，很容易就可以躲起来。带着这个想法，他向从伦敦那边过来的农民打听，希望从他们之中找到一个农民见过那个从胳肢窝里夹着东西的流浪汉。但是他们给他的都是一样的回答，没有一个见过医生所描述的那个人。

斯蒂夫和吉格最后也回来了，可惜他们汇报的情况并不比医生的好到哪里。于是大家决定还是先去吃早饭，然后再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第九章

飞奔的马车

这是一顿气氛非常沉闷的早餐。斯蒂夫再次失去手稿的沮丧样子，深深影响了每个人。医生坐在那里默默吃着他的煮鸡蛋，感觉嘴里一点儿滋味都没有，斯蒂夫把熏肉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怎么也吃不下去。

“你知道，约翰·杜利特，”他讲了起来，“我觉得我再也不能完成这本书了，最好还是不要再写了。”

“要是我，我可不会这么想，”医生劝慰他说，“在这个颠倒是非的世界里，太需要像你这样正直的人了。所以就需要有人可以为那些不幸的人做些什么事情，斯蒂夫，赶紧坚强起来吧！我们现在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呢！再说了，还不知道那个家伙躲在哪儿呢？没准儿他正等机会去伦敦呢？”

“万一他去了，”斯蒂夫还是郁闷地讲，“我们到了那里，就更别想找到他了！”

“怎么会呢？我们不是也在伦敦找到你了吗？”医生说，“而且‘齐普赛街’和它那帮麻雀才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找到了啊！但我还是希望我们可以在这里找到他，我相信那个小偷拿着手稿不会走多远的。”

医生转过头对吉格说：“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吉格。就算是一大帮警犬，恐怕在这种天气，这么大的风，也没法儿分辨出他的气味。估计只有鸟可以很容易地穿过树林，希望他在林子里跑的时候，它们可以看到他。”

吉格一脸内疚的样子。

“但是，医生，”它说，“你忘了当时整个林子里可是一片漆黑……”

“是啊！”医生想想说，“你说得对，吉格……我是把这个给忘了。好吧，不过不用担心，我现在依旧认为你是最棒的追踪高手。”

吉格听了以后感到心里舒服多了。“菜市场里人越来越多了，”它说，“现在我们在市场周围走走，看看我能不能闻到他的气味。”

“吉格，你说得对，”约翰·杜利特赞同着说，“我先去把我们的早点和住宿钱付清以后，马上出发。”

医生向斯蒂夫翻译了吉格的这个新计划以后，匆匆喝完了他的茶，接着喊服务员付账。帕帕奈拉早上吃得非常饱，它吃掉很多土司屑还有斯蒂夫没有吃掉的熏肉，接着就准备好和他们一起追踪。它蹲在它朋友的肩膀上，对医生说：“麻烦你告诉斯蒂夫，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让他专心去抓那个偷走手稿的小偷吧！要是他惦记照顾我的话，会让他分神的。”

“好的，帕帕奈拉，”医生说，“你的话我会对他翻译的。”

接着他们又在水果和蔬菜摊儿之间穿梭着，留意每个顾客的脸。吉格也一直在闻着每个路人的脚后跟，突然有个人的靴子不小心重重地踢到了它的鼻子。这简直给它疼坏了，哭丧着说：“看我简直就是个门外汉。要是他就在我们附近，我根本不用把鼻子凑到市场上每个人的脚后跟上去，肯定早就能把他闻出来了。”

医生和帕帕奈拉听了它的话以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但是斯蒂夫却一脸茫然的样子，因为他听不懂狗所说的话，看着他们这样无情，在这个时候竟然还能笑出来，这让他有些生气。最后约翰·杜利特将吉格的话解释给他听，才让他心里舒服了一些。

“吉格说得对，”约翰·杜利特重复完吉格的话以后，很赞同地讲，“是我们都太紧张了，我想我们最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就到那边长凳上歇歇，正好可以观察一下走来走去的行人。”

这时候太阳火辣辣的，医生和斯蒂夫一晚上都没有合眼。在他们这么眯着眼睛找小偷，没过多久，两个人就睡着了。吉格趴在医生脚下，把头耷拉在爪子上，一只眼睁着，另一只眼睛也不时闭上一会儿，就这样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没过多久，它也支撑不住，昏昏地睡了。

但是帕帕奈拉却一直很清醒，昨天晚上的经历让它无法一下子平静下来。它感觉自己生命中某一部分正在重演着——是什么呢？它也说不好。当它蹲在睡着了的斯蒂夫肩膀上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时，空气中有些什么让它一下子兴奋起来，它有一种很好的预感。

突然，在它面前的人群分开时，帕帕奈拉看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那个人披着羊毛披肩，手臂上挎着菜篮子，在菜摊前转悠着，看上去很精神。

“哦，罗莎大婶！”帕帕奈拉悄悄地说，“我差点儿忘了，她就住在这个镇上。”

金丝雀并没有惊醒其他三个同伴，飞过村民的头顶，轻轻落在罗莎大婶的肩膀上。

“哎哟！”小老太太慌忙中丢掉了手里的菜篮子，两只手朝空中扑拉着，大喊着；“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当她回过头看到这个吓了她一跳的家伙时，她惊讶得差点闭不上嘴巴。

“噢，帕帕奈拉！”她喊着，“我敢肯定就是你！你这个坏家伙，吓了我一跳啊！你这是从哪儿来？我还以为你到伦敦去了呢！因为我在前些日子，还看到你在伦敦演出了歌剧！这些日子你可是个大明星啦！一想到那时，你还曾经住过我的客厅呢！”

正当她叽叽喳喳唠叨个没玩时，一个人停下来看着这个奇怪的老太太，他捡起了罗莎大婶的菜篮子，鞠了个躬，将菜篮子递到罗莎大婶手里。

“您是不是不太舒服，太太？”他问着。

“当然没有！”她非常厉害地说，“我不过是让这只鸟给吓了一跳！你知道吗？它可是著名歌剧的女主角啊，那出歌剧就是一个叫杜利特的医生在几个月前安排上演的。你肯定在报纸上看见过，那可是相当轰动的！”

“这个事情倒是听说过，”那个人很疑惑地看着罗莎大婶说，“如果这就是那只鸟儿，它在这儿干吗呢？再说了，它又怎么会偏偏选中，落在你的肩膀上呢？”

“白痴！”罗莎大婶悄悄嘀咕了一句，接着她就得意洋洋地笑着对那个陌生人讲了起来。

“在不久前，它本来是我的小鸟儿。我把它送给一个帮我擦窗户的人，他一定又把它给了那个演出歌剧的人——也可能是卖给了他，因为那个擦窗户的人特别穷。我也不知道这只鸟到这里来做什么，但是我敢肯定，它一定是认出了我，我不清楚它是不是迷路了。”

“我想你提到的那个医生，没准儿现在就在附近，”那个人回头看着说，“这也能说明这只鸟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意见让罗莎大婶感到特别惊奇，她对那个人点点头就走开了。她开始朝周围的人脸上看，想找到那个组织演出歌剧的著名制作人杜利特医生。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哎呀，我的天哪！帕帕奈拉！”她喊了出来，“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尽管在伦敦大家都在议论他，报纸上也登满了他的照片，可是没有一张是相同的，我也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我只知道他戴了一顶高高的丝绒帽子，并且……并且……”

罗莎大婶伸长脖子朝广场四周巡视着。当帕帕奈拉明白这个老太太是在找医生的时候，它张开翅膀朝长凳那边飞去。

“杜利特先生，赶紧醒醒！”金丝雀喊着，“罗莎大婶来啦！”

约翰·杜利特被吓了一跳，他睁开眼睛，将帽子推到了脑后。

“啊？呃……”他睡眼朦胧地说，“帕帕奈拉，你说什么呢？”

“罗莎大婶来啦！”帕帕奈拉兴奋地说，“你还记得她吗？医生，就是那个把我从煤矿里买来的小老太太！”

这时候医生完全清醒过来，他把领带拉正时，罗莎大婶已经站在他面前了。约翰·杜利特赶紧站起身来，朝罗莎大婶鞠了个躬。

“约翰·杜利特医生！”她尖叫着，“哎呀！噢……我的天啊！你就是那天下午到我家喝茶的那个人——那天怎么那么匆忙就赶车走了呢？你姐姐只是说你是个医生什么的。但是你就这样不辞而别，让我感到很失望，不过我也没有太在意。想想看啊，我招待的竟然是伟大的约翰·杜利特，我自己竟然不知道，哦，太不可思议啦！我一定得把这件事告诉我那帮一起做针线活儿的姐妹们！”

杜利特医生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帽子。被当做名人看待，让这个谦逊的人感到有些尴尬，他这时候更希望罗莎大婶夸奖的不是自己才好。

“太太，早上好！”他鞠了个躬，掩饰自己害羞的样子，“很高兴能在这里再次遇到你。”

这样一来，罗莎大婶的问题就一个接着一个地抛出来：医生是怎么得到帕帕奈拉的？他知不知道他姐姐已经搬到利物浦了？他是不是还打算回伦敦演出更多歌剧？他有没有找到那个人，那个窗户清洁工？他能否赏光最近哪天再去她家喝茶？愿不愿意见见她的那帮做针线活儿的姐妹？

医生的嘴巴一张一合，想要回答罗莎大婶这机关枪一样的问题，但是罗莎大婶根本没有给他留回答的时间。其实罗莎大婶根本不在乎他的答案，她只是想吸引医生的注意力，吸引时间够长的话，她就能让她的朋友们看见她在和著名的约翰·杜利特讲话。

突然，她在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当中，注意到了斯蒂夫。他这时候也醒过来了，拿开遮太阳的帽子。罗莎大婶用手指着他喊着：“哦，天哪！你竟然也在这里——窗户清洁工先生！你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啦？我的好人，我本来以为你会再来给我擦窗户呢！我的女佣艾米利窗户擦得实在太不干净了！你现在还在做这行吗？”

当罗莎大婶像机关枪一样嘟嘟嘟地说个不停时，斯蒂夫已经从长凳上站起来，拿开了他的帽子，等着这潮水般的问题停下来，好让他可以回答其中的一个。

“哦，不，太太，”最后总算轮上他开口说话了，“我现在和医生住在一起，擦窗户只是为了能赚点钱回伦敦去。”

“这个我知道，”老太太说，“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我想你肯定也有什么特别的本领，就像医生一样吧？”

“可能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吧！”斯蒂夫回答。

医生知道，罗莎大婶要是不发现点儿什么她能带回去，向她那帮做针线活儿的姐妹炫耀的东西，她肯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她会不停打听着，于是他决定赶紧结束这次会见。他从口袋里掏出金表看看时间。

“哦，我们现在必须走了，罗莎大婶，非常抱歉！”他说，“还差十分钟就八点了，我们……”

“噢，我的天啊！”罗莎大婶打断了他的话，“要到伦敦的长途马车随时都会到这儿。我到菜市场是要给我妹妹带些鸡蛋回去——她就住在骑士桥那里，你们知道，她有六个孩子，每天都得吃好多东西。他们要是在那个大城市，就只能买得起那种最次的鸡蛋，估计给猪都不会喜欢吃的那种！所以我也没办法，只好每两周左右就去看他们一次，顺便给他们带点吃的东西。今天我还要给他们带些干酪去，你们有没有吃过我们本地生产的干酪？医生，我和你讲啊，这个是温德米尔出产的奶酪，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听我说，这可比进口的还要好呢！”

“真的？”医生说，“改天我一定好好品尝一下！”

接着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斯蒂夫，斯蒂夫正在难受地等着罗莎大婶住口呢。窗户清洁工走过前去，向她伸出了手。

“我可以送您上马车吗，太太？”他非常有礼貌地询问，他很清楚，约翰·杜利特这个时候，正发愁怎么结束这次对话呢。

“哦，不过我必须得先去买鸡蛋和干酪才行，”她挽住窗户清洁工的手臂说，“我们在路上可以谈谈。再见吧！医生，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哪天到家里来喝茶啊！”

于是他们匆匆地走了，约翰·杜利特也歇了口气儿。帕帕奈拉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一直都待在斯蒂夫的肩膀上，当他跟罗莎大婶离开医生和吉格时，它喊着他们。

“如果你不介意，医生，我想和斯蒂夫一起走。我在人群中可能会碰见那个家伙。如果我看见了，我就赶紧飞回来通知你们。”

医生和吉格就这样看着斯蒂夫带着罗莎大婶在菜摊之间转悠着，罗莎大婶正在挑选着她的那些东西，最后看见他们朝着北边广场尽头的马车车站走去。当去伦敦的马车到镇上时，很远就听见了马蹄蹬蹬直响，马具也叮叮当当响着。那种声音可以掩盖过任何一种声响。医生也听到帕帕奈拉清脆甜美的声音，它正在高歌着那首《杰克之歌》。

“帕帕奈拉再次和它的主人们在一起，看它又重新快活起来了，”他对吉格说，“我觉得马具叮叮当当的声音，一定又让它想起来当时在七海旅馆的时候。”

“是啊，能听到帕帕奈拉重新唱歌可真好。我真希望别再发生什么事情，让它和它的朋友分开了。毕竟它历尽了那么多磨难，才终于又和他重新在一起。”

当他们这么聊着的时候，到站的马车声音越来越响。在不远处，医生可以看到罗莎大婶举起手臂让马车停下来。当商人和镇上的人们都转过身去看马车从北边开来时，市场的买卖都暂时停了下来。

可是这个时候，马蹄声和车轮声轰隆隆直响，但马车经过了车站，却没有停下来，而是飞快地穿过市场继续跑走了。人们被吓得四处逃窜，鸡鸭都扑拉着翅膀四散而逃，鸡毛漫天飞舞，灰尘笼罩着整个镇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吉格感到非常奇怪，“赶车的人明明看见罗莎大婶要乘车的，怎么不停呢？”

“是啊，真是太奇怪了，”医生也十分不解，“在这条行车路线上，温德米尔是一个规定必须停站的车站。那些马看着也不像受惊吓乱跑的。哦，快看，帕帕奈拉飞过来了！”

金丝雀扇动着翅膀，落到了医生伸出的手臂上。它穿过尘土飞扬的市场，灰尘弄得它直流眼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哎呀！”医生叫着，“你这么飞会撞到树上的，怎么不睁眼睛还乱飞啊！现在赶紧歇会儿再说话。”

他轻轻地握住它，直等到它可以开口说话。

“医生，你看到发生了什么事儿吗？”它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很生气地说。

“是啊！”医生回答，“这真让人搞不明白，赶车的人不可能看不见罗莎大婶要乘车的。”

“他当然看见了！”金丝雀嚷嚷着，“不过他还是把马车赶走了。这真让人感到奇怪，我认得那个人，他是这条马路上最可靠的车夫了！”

“帕帕奈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医生问，“你认识那个赶车的？”

“是的，医生，”金丝雀回答，“我很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脸。他是我的老朋友杰克——他总是停在七海旅馆休息，每次都会给我一块方糖吃。”

“那就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医生凭直觉说，“帕帕奈拉，你能追上那辆马车吗？”

“当然了！”它说，“马车这种速度，我能比它快上五十倍。”

“那好，你赶紧去！”医生说完就举起他的手臂，让它可以飞走，“去看看他为什么不停站，要是需要的话，我在这里会给你找人帮忙的。一旦能回来，你就赶紧回来向我报告。”

第十章

书稿物归原主

——重返帕杜尔拜镇

绿金丝雀一离开医生的手臂，就穿过包围市场的那些枝繁叶茂的橡树，直冲着马车奔驰而去的方向飞去。到了郊外，它看到远处尘土飞扬，肯定就是那辆发狂的公共马车。它抄近路穿过田野上空，直接飞到向右拐的大路那里，追上了飞奔的马车，落到赶车人的肩膀上。

“叮当！叮当！噼里啪啦！叮铃铃！赶车的，赶快勒住你的马儿！”它拼命地唱着，为的是让声音穿过轰隆隆的车轮声，让杰克可以听清楚。它敢肯定，老杰克一定会记得这首曲子，因为每次他的马车到七海旅馆院子里时，帕帕奈拉都会唱这首歌迎接他。

“帕帕奈拉！”他喊着，“我的老朋友，帕帕奈拉！”

但是他看上去并不高兴，反而紧紧锁着眉头，把缰绳握得更紧了，让那两匹本来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马继续加快步伐跑着。

“帕帕奈拉，赶紧飞走！”他大喊着，“快飞开，这里很危险！”

但是帕帕奈拉反而更紧地抓住杰克的大衣。它能感觉到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因为杰克的反应实在太不对头了。于是它更加用力抓住杰克的衣服，探出脑袋朝车棚里看谁在里面。车窗里露出一张丑陋的脸，下巴上长满了浓密的短胡子茬，黑眼睛瞪得溜圆。那个人手里正握着一把黑色的大手枪，对准了杰克的脑袋。

那个人就是偷走窗户清洁工手稿的小偷！

“我说了，让你赶紧飞走！”老杰克又吼着，“万一那个坏蛋决定扣扳机，你肯定会受伤的！”

那个小偷眼睛里冒出了凶狠的目光，他挥舞着手里的手枪，大喊着：“你说谁是坏蛋呢？要是你再说话不客气，我就送你去见上帝！”

于是，帕帕奈拉飞到杰克另外一个肩膀上，不再去招惹那个危险的家伙了。它想了一两分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很快它想起医生对它的嘱咐，让它回去报告，越快越好。它就赶紧起飞，朝镇上飞回去。

这时候医生也没有闲着，在吉格的帮助下，他已经召集了六七条勇敢好斗的杂种狗。

“现在听我说，”它们因为遇到了大名鼎鼎的杜利特，高兴得狂呼着，刚稍微停下的时候，医生用狗的语言对它们说，“如果我有需要帮助的事情，你们愿意帮忙吗？”

“那还用说，当然愿意了！”那只杂种苏格兰狗马克说，“能帮上医生的忙，是我们的荣幸。杜利特医生，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暂时我还不太清楚，”医生回答，“但是这件事可能会很危险，”他将脑袋转过来看着那一张张急切等待的脸，继续问，“你们大家都和马克想得一样吗？”

那些狗一个个都使劲儿摇晃着尾巴，抓着耳朵，抽动着鼻子，表示全都非常赞同马克的话。

“那么大家就跟着我来吧！”约翰·杜利特对大家说，他飞快地沿着镇上的大路跑起来，斯蒂夫跟在他后面，吉格和那群杂种狗也紧紧地跟着他们。

在医生朝天空望去，看看帕帕奈拉有没有回来时，有个小东西“咕噜”一声落在他高高的丝绒帽子上。他伸手摸了上去，一双小爪子抓住了他的手指。

“是你吧，帕帕奈拉！”他放下手臂问着，并没有停止脚下的步子。

“不对啊，不是‘你的帕帕奈拉’，”那只鸟说，“是我‘齐普赛街’！我想知道你这么着急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啊？要知道，这么着急的奔跑，对你的心脏可不是很好啊，医生！”

“现在我可顾不上这么多啦！”医生说，“我很高兴又碰见你，‘齐普赛街’，你怎么会这么巧经过这里呢？”

“我可不是这么巧经过这里的！医生，”伦敦麻雀说，“我是专程过来找你的。贝琪去找它妈妈了，老太太住在海德公园新造的家里——现在它可是了不起的人物。上周日在大游行时，它在女王的帽子上停了一会儿就搬家了，说什么皮卡迪这种烂地方，根本不配像它这样一只曾经在女王的新帽子上站过的鸟居住。就这样，像我说的一样，贝琪就想去那儿看看它，我正好也想去帕杜尔拜镇看看你们，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你们过得怎么样。可到了那里我才知道，原来医生并没有回去，于是我就决定在四周转转，碰碰运气——上帝保佑，医生，你可不知道，那里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了。接着我又到了格林威治，听说你们又出来找什么……噢，对，是什么丢了的手稿？我说医生啊！你能不能跑得慢一点儿啊？我的肺都要被你颠出来了，至少你也能听清楚我说话啊。那些狗跟着你干吗啊？只要你说一声，我就帮你啄瞎它们的眼睛！”

“不要啊！千万别，‘齐普赛街’！”医生叫着，“我们正赶路去帮助帕帕奈拉的朋友杰克呢！就是那个赶公共马车的！”

正当医生想要继续说下去时，他看见天空中有个小黑点儿越来越近。

“看，帕帕奈拉回来了！”说着他就放慢了脚步，“其他的事情它会告诉你的。”

这支特殊的小部队就缓缓停下来，等待帕帕奈拉的到来。

“它现在飞得可真不错，比原来唱歌剧女主角的时候好多了，是吧？”麻雀说。

等到小金丝雀落在医生的手指上时，它蹲下来喘了会儿气，才勉强可以说出话来，接着它告诉医生，老杰克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那个坏蛋拿着手枪，”帕帕奈拉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愤愤地说，“就是那个偷走斯蒂夫手稿的坏蛋！”

“你敢肯定是他吗？”医生赶忙问。

“绝对错不了！”金丝雀十分肯定地说，“他那张丑陋的嘴脸，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斯蒂夫的手稿怎么样了？”医生关切地问，“他有没有带在身上？”

“这个，我也不知道，”帕帕奈拉有些抱歉地说，“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赶紧去帮帮老杰克吧！”

“对，你说的没错儿！”医生说，“我们必须马上实施我们的计划！”他继续说下去，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把帕帕奈拉所说的话复述给斯蒂夫听。接着他又转过身对吉格说：“吉格，带着马克它们尽快追上杰克的马车，并且告诉那两匹拉车的马，就说我让它们停下来。马克，你趁着吉格和拉车的马解释时，赶紧钻到马车上，尽力阻止那个坏蛋开枪。”

“我们这就出发！”吉格喊着，“你放心，我们不会让那个小偷跑掉的！”

“哎！等等我啊！”“齐普赛街”喊着，“你们怎么知道我就不愿意和你们一起凑凑热闹呢？”

两只鸟冲上天空，那群狗由吉格带领着一路飞奔着朝郊外跑去。现在那辆公共马车已经在地平面上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了，让这群特殊部队追赶了十几分钟，才阻止它们之间的距离继续拉长。等到它们开始慢慢接近飞驰的马车时，灰尘呛得它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穿过那片干草地！”帕帕奈拉在上空指挥着，“路就在那片榆树林前面急转弯儿，这样我们就能在前面的路上拦截住它。”

帕帕奈拉和“齐普赛街”低低地飞过谷堆，小狗们跟着穿过干草堆，就像船在海上开过留下的一道水纹一样，它们经过也留下了一条小路。当它们来到空地上时，金丝雀在前面用嘴巴指着路。

“看，就是那里！”它叫着，“快跟我来！”

马车在刚拐弯的时候，它们已经到了那片榆树前等着。拉车的马还在拼命地跑着，马车车厢都已经开始摇晃厉害了。车厢里的人把脑袋探出窗外，不停摇晃着手里的手枪，指挥杰克赶着车快跑。

吉格冲到马路中间，跑到马匹身边。

“快停下！”它喊着，“杜利特医生吩咐你们赶紧停下来！”

“抱歉，我们真的没办法停下来！”马对吉格无奈地嘶叫着，“我们如果停下来的话，可怜的老杰克就没命了！”

“现在必须照我说的做！”吉格命令着，咬住一匹马的前腿，“放心，别的狗会去对付那个坏蛋的！”

“齐普赛街”蹲在那匹马的耳朵上，探着身子对它耳朵喊：“给我照它说的办，米利！要不我就把你的眼睛啄出来！”

“嗨！你好啊，‘齐普赛街’，”米利说，“我真高兴又遇见你了！”

“赶紧收起你那套外交辞令吧！你这个拉车的蠢家伙！”麻雀喊着，“医生说让你停车，我到这里来是为了让你们听从他的命令的！”

米利一边飞奔着，一边回头朝车厢里看去。它看到吉格并没有骗它，那个苏格兰狗马克带领着一群狗正爬上跑得飞快的马车的窗户。这时候听到车厢里一片混乱。这匹筋疲力尽的马赶紧转过头对同伴喘着粗气说：“快停下吧！约瑟芬！已经没事儿了！那些狗正在对付那个家伙。哦，谢天谢地！杰克已经脱离了危险！我们终于可以停止这该死的、毫无意义的狂奔了。”

两匹母马让隆隆跑着的马车停下来。它们从极度紧张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变得非常兴奋，居然当众哭了起来。

“赶紧振作起来，我的宝贝儿！”“齐普赛街”安慰着说，“有什么哭的啊，你们只是做了你们不得不做的事情！”

米利甩掉鼻子上的泪珠，用鼻子抚摸了下约瑟芬。

“‘齐普赛街’说得没错，”它安慰着说，“我们也不想这么做的，这不是我们的错！”

车一停下来，那个小偷就赶紧转动门把手，一下子连人带狗都滚到满是尘土的小路上。他想起身逃跑，可这时候所有的狗都扑过来，把他重重地压到地上。帕帕奈拉和“齐普赛街”也冲下来，啄着他的耳朵，这一大群动物把他折腾得连连求饶。

“救命啊！救命啊！”那个小偷简直给吓坏了，大喊大叫着，“赶紧把你的狗赶走！我什么都听你的！”

杰克手里拿着皮鞭，站在那群狗和那个坏蛋前面。

“你现在手枪也没了，我看你还怎么耍横！”杰克狠狠地说。

吉格看到马克它们已经很好地控制了局面，就拼命地去车厢里找那包手稿。它欢呼了一声，在马车的座位底下，它终于找到了那个坏蛋藏起来的手稿。

“帕帕奈拉，帕帕奈拉！”它兴奋地喊着，“你赶紧过来！我找到斯蒂夫的手稿了！”

这时候在弯弯曲曲的路上出现了医生和斯蒂夫的身影，他们的大衣在身后飞舞着。帕帕奈拉赶忙迎了过去，向他们汇报手稿找到了的好消息。医生赶忙把帕帕奈拉的话翻译给斯蒂夫听。

“哦，我的好朋友帕帕奈拉！”斯蒂夫激动地说，“你是我这辈子交到的最好的朋友！”

“哦，别这么说，我什么也没有做，”金丝雀听到他这么夸奖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都是吉格做的。它现在正寸步不离地守护着手稿呢！”

医生又把它的话翻译给斯蒂夫听。

当他们来到马车那里时，看到杰克正在劝导吉格把那包纸交给自己。他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所以还以为这包东西是那个坏蛋的，想从包裹里知道那个人的身份。

“好狗狗，”杰克把脑袋伸进车厢，准备去拿那个包裹，“放心，我不会弄坏它的！”

但是吉格却非常坚决，它并不认识杰克，只是从帕帕奈拉那里知道他的为人，他从不会占别人的便宜。但吉格还是朝着这个赶车人呲牙咧嘴。当它看到医生已经站到打开的车门前时，它才叫了一声表示欢迎。

“谢天谢地，你可算来了！”它说，“我并没有打算咬帕帕奈拉的朋友，但万一他非要动斯蒂夫的手稿，我肯定会扑上去咬他的。”

医生拿过那包东西，交给了斯蒂夫。

“你做得太棒了！”他夸奖着吉格，“我真为你感到骄傲。过来吧——我们去看看那个制造了那么多麻烦的坏蛋怎么样了！”这时候七八条狗叠在那个人蜷缩的身体上，约翰·杜利特看到这壮观的场面，禁不住笑岔气啦，对马克说：“现在你们可以把他放开了，我有话对他讲。”

这时候七八条狗叠在那个人蜷缩的身体上。

于是一群狗就散开了，抖抖身上乱糟糟的毛，摇摇摆摆地站到医生旁边。那个人摇摇晃晃站起来，医生又转向马克。

“你和你的这帮朋友，都是非常棒的猎手！”他称赞道，“你们的猎物身上没有一丝被抓伤的痕迹，我得好好表扬一番才是！”

“谢谢杜利特医生的夸奖，”这个苏格兰狗说，“看他那么凶暴，不让我去咬他的耳朵确实挺难的。但我们牢牢记得你对我们吩咐——不要流血。”

那个人看到医生和马克之间古怪的举止——他们当然是用狗的语言对话的——简直吓傻了，拼命地把头转来转去，准备寻找机会逃走。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试着逃跑，”医生说，“我这些朋友如果想追上你，那可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一次我可不敢保证它们不把你撕成碎片了！”

“我并没有想伤害你们的，先生！”那个人哀求道，“我只是找个地方躲避破天气，碰巧看见那帮人溜进破风车屋子里挖地板。‘看吧！’我对自己说，‘这屋子里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得守在这儿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时候其他的人和动物——斯蒂夫、杰克、帕帕奈拉、还有“齐普赛街”，都来到了医生和那群狗那里，听陌生人说话。

“就像我说的那样，”那个人继续说着，“我真的不是什么惯偷，我想那些稿子对什么人如果真的特别重要，我要是找对了人，说不定这稿子可以卖三五个先令。鬼知道，这些手稿对我没有一丁点儿用处，我连读都读不明白，全都是讲外国人的事情，讲一些政治之类的东西。先生，求你放了我吧！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要是我知道这些手稿是这位先生的，我肯定会很高兴地把它还给他的。”

斯蒂夫和医生相互交换了下眼色，接着窗户清洁工微笑着点点头。

“好吧！”医生说完这句话，总算让所有的人和动物都放下心了，它们觉得这个家伙挺可怜的，也不想看着他受罚，“现在你可以走了，但是从今以后，不能再给人惹麻烦，要是再这样的话，相信警察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当那个人动身回温德米尔去以后，医生谢过了马克和它朋友们的帮忙，让它们回去了，并且答应它们，哪天会抽时间回来看它们的。

“齐普赛街”蹲在马车顶上和医生说话，它问道：“我们现在可以回帕杜尔拜镇了吧？医生？”

“是啊，‘齐普赛街’，医生回答，“我们终于要回帕杜尔拜镇了！我已经准备好在炉火旁边好好睡个踏实觉呢！”

“哈哈！”麻雀大声笑着，“要是你想休息的话，我劝你最好还是别回帕杜尔拜镇了。那个房子现在就像是个该死的医院，一丁点儿都没错——因为有几只贫嘴的蓝背鲣鸟把你要回去的消息传播了出去。现在那里睡满了伤了爪子的金花鼠，马厩一个栏杆里住了两匹得了肺气肿的马，一个黄鼠狼带来它的一窝小黄鼠狼，它们在屋子里咳嗽得脑袋都快掉了。”

“哦，我的天哪！”医生叹口气说，“真是那样的话，我就更得赶紧回家了。要是它们之中有一只因为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而死去，我会难过极了。”

杰克坚持要把大家送回家，送回帕杜尔拜镇。

“噢，我们真不能再麻烦你了，”约翰·杜利特说，“你知道，我们得先回格林威治，把我们一大家子的其他成员集合起来。”

“这有什么关系，”赶车的说，“格林威治不也是在去往帕杜尔拜镇的路上吗？”

“可是这时候路上还会有其他等着你的旅客啊！”医生说。

“这倒是有可能，”杰克说，“但我们现在已经晚点了，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十二点有一班马车很快就要到了，这样去伦敦的旅客就可以乘坐它。再说是你救了我的命，我总要做点什么事情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吧！赶快抓紧时间吧！上车了，我们开车了！”

“那么，”医生还是犹豫着说，“要是你真的肯定不碍事儿的话……当然，我很高兴能有这么气派的马车。哎哟，哎哟！我们自己的私人马车！卡普卡普肯定惊奇得蹦起来啦！来吧，斯蒂夫和帕帕奈拉！”

“我们不想去打扰你了，医生，”窗户清洁工说，“帕帕奈拉和我可以先到伦敦去，再……”

“怎么会呢？”医生很郑重地说，“帕杜尔拜镇那里地方有的是。你可以在那里安心住下，这样才能把手稿完成。最主要的是，你还可以同时享受嘎嘎烧的一手好菜。恐怕再也没有一桌饭旁边等着一帮饿鬼更让它感到高兴的了。好啦，好啦！”当斯蒂夫还打算拒绝的时候，他说着，“我可不想再听了，大家赶紧上车吧！我们到了格林威治就回家了！终于又要回到帕杜尔拜镇了！”

杜利特医生航海记

（美）洛夫延（Lofting, H. J.）著

张乃文　译

安徽教育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杜利特医生航海记／（美）洛夫延（Lofting, H. J.）著；张乃文译．—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2.10

ISBN 978-7-5336-6974-4

Ⅰ．①杜…　Ⅱ．①洛…②张…　Ⅲ．①童话-美国-现代　Ⅳ．①1712.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42429号

书　　名：杜利特医生航海记

作者：（美）休·洛夫廷

译者：张乃文

出 版 人：朱智润　选题策划：阿卡狄亚　封面设计：阿卡狄亚·张正文

项目统筹：鲁金良　责任编辑：黄文　　　特约编辑：李京

出版发行：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http://www.press-mart.com

安徽教育出版社　http://www.ahep.com.cn

（合肥市繁华大道西路398号，邮编230601）

营销部电话：（0551）3683010，3683011，3683015

印　　制：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电话：0539-2925659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印刷厂商联系调换）

开本：710mm×1000mm　1/16　　　印张：17.75　　　字数：214千字

版次：2012年12月第1版　2012年12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36-6974-4　　　　　　　　　　　　　定价：26.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部

第一章　鞋匠的儿子

第二章　初闻杜利特

第三章　巧遇杜利特

第四章　和杜利特共进晚餐

第五章　波利尼西亚回来啦

第六章　杜利特来我家做客

第七章　杜利特的深海梦

第八章　要做优秀的观察者

第九章　梦想中的花园

第十章　私人动物园

第十一章　我开始学鸟言兽语

第十二章　我想成为博物学家

第十三章　琦琦回来了

第十四章　琦琦的坎坷旅途

第十五章　我成为医生的助手

第二部

第一章　远航前的准备

第二章　隐士卢克失踪了

第三章　吉格的秘密

第四章　探望隐士卢克

第五章　对簿公堂

第六章　巴布出庭了

第七章　水落石出

第八章　卢克重获自由

第九章　天堂紫衣鸟来了

第十章　下落不明的长箭

第十一章　随遇而往

第十二章　目的地蜘蛛猴之岛

第三部

第一章　第三名水手

第二章　启航

第三章　我们的麻烦来了

第四章　更大的麻烦

第五章　波利的擒贼妙计

第六章　初到格林镇

第七章　斗牛的赌局

第八章　与公牛的殊死一搏

第九章　匆忙逃离格林镇

第四部

第一章　会讲英语的鱼

第二章　银菲吉鱼的往事

第三章　大风暴来了

第四章　可怕的海难

第五章　登陆蜘蛛猴之岛

第六章　长箭的血书

第七章　鹰头峰的神秘山洞

第五部

第一章　长箭得救

第二章　浮岛上的人们

第三章　钻木取火

第四章　浮岛漂浮之谜

第五章　两个部落开战了！

第六章　救兵到了

第七章　鹦鹉和平条约

第八章　“放声崖”和悬石

第九章　国王选举

第十章　约翰国王万岁

第六部

第一章　约翰国王很忙

第二章　想家了

第三章　长箭归来

第四章　玻璃大海螺现身

第五章　有壳水生动物的语言之谜

第六章　老波利的“阴谋”

第七章　杜利特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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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利特医生航海记

第一部

“约翰·杜利特是谁？”我问道，“他是个兽医吗？”

“不是，”乔说，“杜利特不是兽医，他是一个学识渊博的大博物学家。”

“博物学家是干什么的？”我问。

“博物学家嘛，就是几乎对这个世界上各种动物、植物的知识无所不知的人。杜利特这个人平时不太爱说话，比较腼腆，但是人们都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大博物学家。”

第一章　鞋匠的儿子

我叫汤米·斯塔宾斯，我的爸爸雅可波·斯塔宾斯是沼泽地帕杜尔拜镇上的一位普通的鞋匠。那年我才九岁零六个月大，帕杜尔拜镇也还只是个小镇子。在镇子的中央，有一条小河静静地流淌着，河上有一座古老的石头桥，人们叫它金士石桥。桥的一边是一个市场，另一边是教堂的墓地。

许多从海上归来的航船都驶进这条河，停泊在金士石桥的附近。我常常到河边的码头上看水手们在那里卸货。水手们一边拉着绳索，一边唱着一首首奇怪的歌。我总听他们唱，心里就默默地把这些歌都记熟了。有时我会坐在码头上，两只脚悬在水面上，随意地晃悠着，跟着水手们一块儿唱，想象着自己也是一名水手。

那时，我心中最大的愿望就像那些勇敢的水手一样，可以去远方航行。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调转船头，背朝着帕杜尔拜镇的教堂，沿着河流将船慢慢地开走，穿过宽阔而荒凉的沼泽地，再次向大海进发的时候，我多么渴望能同他们一起去周游世界呀！我可以去千万里之外的非洲、印度、中国或者秘鲁，到这些神奇的地方碰一碰运气。当船渐渐开远，沿着河道一拐弯就没了踪影；但是它们巨大的褐色船帆仍在一排排房子的屋顶缓慢地移动，就像是几位彬彬有礼的巨人，在那边的街道上悄悄地走过。我总是天马行空地遐想着，等到它们再次回到金士石桥的附近抛锚停泊时，又经历了多少奇异的新鲜事儿啊！我一边幻想着那些从未去过的国家的样子，一边看着船帆渐行渐远，直到它们完全消失。

有时我会坐在码头上，想象着自己也是一名水手。

那时候，我在帕杜尔拜镇有三位最好的朋友。其中一个叫做乔，他是个采蚌人，就住在金士石桥边的一个很小的屋子里。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心灵手巧的人了，会做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我的那些小帆船和别的小玩具都是他做了送给我的，他会用货箱和酒桶板子做风车，还会用旧雨伞做出很漂亮的风筝来。

每当潮水退去的时候，乔就会带上我，坐着他的采蚌船，沿着河道一直划到入海口，拾贝壳和海虾来卖。入海口以外，有一片寒冷而荒凉的沼泽地，在那儿我们可以看到成群的野鹅在飞，看到麻鹬、赤足鹬和许多其他种类的海鸟，都栖息在这一带长长的大盐水沼泽地的草丛中。到了晚上，潮水涨了，我们便划着小船往回走。从老远的地方就能看到金士石桥上一片灯火阑珊，那温暖的光芒就像是家里暖烘烘的炉火和热腾腾的下午茶。

我另一个朋友叫做马修·麦格，他以卖猫粮为生。这是个滑稽的家伙，长着一对斜得很厉害的眼睛，那模样看上去挺让人害怕的，可实际上却是个心肠很软的大好人。他认识帕杜尔拜镇上的每一个人，也认识这里的每一只小狗或者小猫。

在那个年头，卖猫粮是一个很正当的职业。几乎每一天，你都可以看到一个卖猫粮的人，手里端着个木头盘子在大街小巷里走来走去，盘子里放满了用洗木棍穿成的一串串肉，嘴里叫卖道：“卖猫粮！猫——粮！”人们付一点钱买些肉串，回去喂家里的小猫小狗，这些小猫小狗就不用总吃饼干和桌上的剩菜剩饭了。

那时跟着老马修一起沿街叫卖是我的一大乐趣。那些猫猫狗狗一听见他的叫卖声，就会立刻从屋里跑出来，扑在花园的大门上往外看。有时候他还会让我把肉喂给那些动物，我觉得这最有意思了。老马修懂得许多有关狗的知识，当我们在镇子上来回转悠的时候，他会告诉我各种各样狗的名称和习性。

老马修自己也养了几只狗，有一只是小灵狗，它跑得可快了，多亏了它，马修总能在礼拜六镇上举行的赛狗比赛中获奖；他的另外一只狗是个逮老鼠的能手，除了平日里卖猫粮外，马修还能让这只狗帮面粉厂的老板和农民们捉老鼠，挣点外快。

我的第三个好朋友是隐士卢克。关于他的事情，我后面再细细道来。

因为我爸爸没有那么多的闲钱供我读书，所以我就没有上学。我对动物特别感兴趣，整天不是找鸟蛋，就是逮蝴蝶，要么就到河边去钓鱼，有的时候还会去田野上采黑莓和蘑菇，顺便闲逛，或者帮乔补他的渔网。

现在想想，那段童年的时光是多么无忧无虑呀，每天都有好多开心的事情发生。可当时我并没有这么想，就像所有九岁半的男孩子一样，我并不明白眼前这惬意的时光才是最宝贵的。我总是急切地期盼自己能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可以离开父母，成为一名勇敢的水手，驾驶着漂亮的航船驶出河口，穿过雾蒙蒙的沼泽奔向大海，到外面的广阔天地去寻找我的未来。

第二章　初闻杜利特

春天的一个清晨，我又到小镇背后的山坡上闲逛，突然看见一只鹰站在岩石上，正在抓一只小松鼠。松鼠在鹰爪下拼命地挣扎求生。我的突然出现让那只鹰受到了惊吓，它扔下那只可怜的松鼠慌忙地飞走了。我赶忙走上前去捡起那只松鼠，发现它的两条腿已经受了重伤。于是我决定把它带回镇上，再想办法。

走到金士石桥的时候，我先去了乔的小屋，想看看他有没有办法治疗这只松鼠。乔戴上眼镜，仔细地检查了松鼠的腿，最后摇了摇头。

“这松鼠的一条腿被鹰咬骨折了，”他说，“另一条腿也伤得不轻。汤米，我只懂得修好破船，但是要让一只瘸了腿的松鼠再变得活蹦乱跳，我既没有工具，也不懂这个技术。你得去找个外科医生来帮忙，而且他得医术高明才行。我认识一个人，可能只有他才能救这只小松鼠的命了，他叫约翰·杜利特。”

“约翰·杜利特是谁？”我问道，“他是个兽医吗？”

“不是，”乔说，“杜利特不是兽医，他是一个学识渊博的大博物学家。”

“博物学家是干什么的？”我问。

“博物学家嘛，”乔摘下他的眼镜，一边往烟斗里装烟丝，一边娓娓道来，“博物学家就是几乎对这个世界上各种动物、植物的知识无所不知的人。杜利特是一个大名鼎鼎的博物学家。真是奇怪，你那么喜欢动物，居然一直没有听说过他。据我所知，他对有壳水生动物的研究也非常深。他这个人平时不太爱说话，比较腼腆，但是人们都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大博物学家。”

“那么他住在哪儿？”我问道。

“就在镇子的另一头，埃克森萨普路那里。具体的门牌号是多少我记不太清了。不过你去了就一定能打听到，他在那儿可是无人不知的。去找他吧，他一定能帮助你的。”

我向乔道了谢，重新抱起松鼠，朝埃克森萨普路走去。

走到市场的时候，我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叫卖：“卖猫粮，谁要猫粮……”

“是马修·麦格的声音，”我心想，“也许他会知道杜利特医生住在哪儿，他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

于是我连忙追上前去，赶上马修。

“早上好，马修，”我同他打招呼，“跟你打听个人，你认识约翰·杜利特吗？”

“哈哈，当然啦！”他说，“你真是问对人了，我跟杜利特是老相识了，我对他的了解比对我老婆的了解还深呢！他可真是个好人，学问也大着呢。”

“那你能告诉我他家住在哪儿吗？”我问，“我得把这只松鼠送到他那儿去看病，它的腿骨折了。”

“没问题，”马修说，“我正好要去他家，顺便捎上你，跟我走吧。”

于是我俩一起往前走。

“我已经认识杜利特好多年了，”走出市场，马修接着说，“不过我想他现在肯定不在家，他出门旅行去了，哪一天回来还真不好说。我带你去看看他家，以后你就知道上哪儿找他了。”

在去往埃克森萨普路的途中，马修一刻不停地跟我讲着他的好朋友杜利特医生的故事，杜利特长杜利特短的，讲得眉飞色舞，特别投入，以至于都忘了叫卖猫粮。直到我俩一回头，突然发现一大群猫还跟在身后，馋得流口水。

“这一次杜利特医生又上哪儿去旅行了呢？”我问。

“这我还真不知道，”马修回答，“他去哪了，什么时候走的，又什么时候回来，谁都说不清。他家里除了一群动物以外，就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已经出过好几次远门了，去各地游历，有好些了不起的发现。上一次他回来，还告诉我他在太平洋上发现了两个岛，那是印第安人的部落。有趣的是这两个岛，一个岛上住着丈夫，另一个岛上住着妻子，而丈夫和妻子一年只相会一次，一般都是丈夫去拜访妻子，这是一群多么理智的人啊！每年的这一天他们都会热热闹闹地庆祝，就像我们过圣诞节一样。总而言之，杜利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要论动物的知识，天底下没有人会知道的比他多了。”

“那么多动物的知识，他是怎么学会的呢？”我问。

马修停下脚步，弯下腰在我的耳边悄悄地说：“他会讲动物的语言。”马修的嗓音本来就有些沙哑，此刻压低了嗓门，更显出几分神秘。

“什么，动物的语言！”我忍不住大声地喊了出来。

“当然了，这是肯定的事，”马修说，“所有的动物都有自己特殊的语言，不过可能有些动物的语言丰富些，有些没那么丰富；还有一些动物就像聋哑人一样，只有肢体语言。不管是鸟言，还是兽语，杜利特对这些语言通通都了解。不过我们得替他保守这个秘密，现在只有他和我们两个人知道这件事。你如果跟其他人说，他们一定会嘲笑你的，觉得这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其实，杜利特不仅能说动物的语言，他还能用动物的语言写书呢。他总是在晚餐后给他的动物朋友们读自己写的书。他曾经用猴子的语言写过历史书，用金丝雀的语言写过诗，还特意给喜鹊写了歌让它们唱。最近这段时间，我听说他正忙着学有壳水生动物的语言，这可是一门深奥的语言。为了学好它，杜利特总得把脑袋浸到水里，为此他都感冒了好几回。啧啧，他可真是个大能人！”

“听你这么说，他真是了不起啊，”我对杜利特已经心生敬佩，“我真希望他现在已经回家了，这样我就可以马上看到他。”

“瞧，我们到了，前面就是他的家，”马修说，“你看，路拐角的地方有个小院子，墙头比街面高出一截来，那就是杜利特的家。”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快要走出小镇了。马修指给我的那座房子看上去很小，孤零零地座落在那儿，不过周围的花园好像很大。这个花园也高出街面许多，所以要到达院子的前门，就得顺着墙登上好几级台阶。从外面我能看到花园里生长着许多茂盛的果树，生机盎然的枝条都延伸到了墙的外面。因为墙太高了，除了果树，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们来到院子跟前，马修走上台阶，我跟在他身后走到了花园的门口，却见院子的大门上着锁。一只狗从屋里跑了出来，马修看见它，就拿出几块肉和几纸袋装着玉米和谷糠的猫粮，从大门的铁栅栏之间塞了进去。这只狗不像别的狗，看见肉就停下来吃，而是叼着这些东西又回到屋里去了。我发现这只狗的脖子上还戴着一个奇怪的大项圈，好像是用黄铜一类的东西打造的。一会儿狗又从屋里出来了。

“杜利特还没有回来，”马修说，“否则这院子的门也不会还锁着。”

“你刚才为什么要把那些纸袋给那只狗？”我问。

“都是些吃的东西，”马修说，“是给院子里的动物们的，杜利特家里住满了动物，他出远门的时候，就由我负责给动物们送食物。我把吃的给那只狗，它会再分给其他动物的。”

“它脖子上有个奇怪的项圈，明晃晃的，那是干什么用的？”

“那可是一个纯金的狗项圈呢！”马修说，“那是很久以前它和杜利特一起去远航，救了一个渔夫的命，渔夫所在村子的镇长奖励给它的。”

“这只狗和杜利特在一起待多少年了？”我问。

“噢，这可真有很多年了。它叫吉格，现在也一把年纪了，所以杜利特出远门的时候不带着它，就让它留下来好好看家。每周一和周四，我都会把食物带过来，从栅栏间塞进去给吉格。杜利特不在的时候，它不许任何人走进花园，就连我和它都这么熟，也是不行的。杜利特回没回家，一看便知。只要他回来了，这院门肯定是打开着的。”

没找到杜利特，我只好回家。我把那只受了伤的松鼠安置在一个放满了干稻草的旧木头盒子里，每天亲自照料它。我想尽一切办法在杜利特回来之前，让它过得舒服些。之后每天我都到镇子边上那座有大花园的小屋子那里去看看，摇一摇铁门，看是不是还锁着。每当这个时候，吉格都会从屋子里跑出来看我。虽然它总是一个劲儿地对我摇尾巴，看上去特别友好，但是从来都不放我走进那座大花园。

第三章　巧遇杜利特

时间已经到了四月底。一个周一的下午，我爸爸叫我把一双补好的鞋给客人送去。这个客人是一个上校，叫做贝罗斯，他住在镇子的另一头，是镇上出了名的脾气古怪的人。

我找到贝罗斯上校的家，按下了前门的铃。上校来开门，从门缝里探出一张红彤彤的脸，大声嚷道：“小商小贩走后门！”紧接着“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当时把我气得够呛，恨不得抡起他的鞋子就朝花坛中间扔去。可一想到这么做爸爸会生气，才没敢扔。

我绕到后院的一个小门，上校太太正在那里等我，从我手里接过了鞋。她看上去哆哆嗦嗦的，好像很怕自己的丈夫。这会儿我还能听见上校因为我刚才走了正门而生气地嘟囔着，在屋子里跺脚。上校太太可能有些过意不去，悄悄地问我要不要吃个小面包，喝杯牛奶。我说：“好的，谢谢你。”

吃过了小面包，喝完了牛奶，我对上校太太道过谢后，离开了上校家。回家的路上，我还寻思着要不要再去看看杜利特医生有没有回来。虽然早上我已经去了一趟，但那只松鼠的伤势越来越重，我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于是我便转身向埃克森萨普路的方向走去。这时候天空开始浮现出大片的乌云，一场大暴雨就要来了。

到了杜利特的家门口，我发现院门依然被锁着，我真是失望极了。整整一个礼拜，每天我都到这儿来，却仍没等到杜利特。吉格又像平时那样跑了出来，蹲在院门口，冲着我摇尾巴，紧紧地瞅着我，不让我进院子。

我心情沮丧地转身走下台阶，离开了杜利特家，一边想着那只可怜的松鼠可能撑不到他回来了，一边朝家走去。

我身上没有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吃晚饭了。正好这时前面的路上有一位先生迎面向我走来。他走到跟前我才看清，原来是上校，他穿着华丽的大衣，戴着颜色亮丽的手套，围着质地考究的围巾正散步呢。其实现在还不太冷，他却从头到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大枕头外面裹了一条毛毯。我走上前去，问他能不能告诉我时间。

上校嘟囔着停下来，斜着眼珠打量着我，露出一副嫌弃的样子，一张红脸涨得更红了。他一开口说话，那声音就像是汽水瓶上的软木塞噗噗地往外蹦。

“你！赶紧闪开，别挡着我的道，”他唾沫星子横飞，“我怎么可能为了告诉你一个小孩子时间而耽误我自己的时间！”说完他就气急败坏地走掉了，嘴里的嘟囔咒骂声更大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心里想着我得长到多大，才能劳烦上校把他的挂表从怀里掏出来告诉我时间呢。就在我发愣的这个工夫，瓢泼大雨从天上倾斜而下。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呢！瞬间的风雨突变，让天空拉下了黑幕，黑漆漆的就像在深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小镇街上的排水沟一下子就被雨水占满了，形成了一条条小河。周围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避雨，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朝家的方向飞奔。

没跑多远，我的脑袋就撞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面，然后身体被反弹回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赶紧抬头看自己撞着了什么人——在我对面地上坐着的是一个胖乎乎、圆滚滚的小个子男人，他看上挺和气的样子。这个人戴着一顶皱巴巴的高帽子，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小皮包。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跟他道歉，“只顾着低头往前跑了，没有看见您过来。”

出乎我的意料，眼前这个小矮个儿并没有因为被撞倒在地而发火，反而哈哈地笑了起来。

“老实讲，这一撞倒让我想起来一件很有趣的事，”小矮个儿说，“那是我在印度旅行的时候，同样也遇上了像今天这样的暴风雨，我也只顾着埋头向前跑，结果整个身体都撞在了一个印度妇女身上。这个妇女头上正顶着一大罐蜂蜜，于是我的头发就被那些甜腻腻的蜂蜜给浇了个透。在之后的一个星期里，总是有一群苍蝇围着我头转，我去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呃，对了，刚才没有摔着你吧？咱们还是别坐在地上说话了，你肯定都湿透了。你家远不？”

“我家住在镇子的另一头。”我一边站起来，一边回答。

“哎呀，那还真不算近，”矮个子说，“路上都积水成灾了，你看，这个雨一时也停不了，好像还越下越大。要不你先上我家去，擦干了再换身干衣服，怎么样？”

说完他便拉起我的手，又朝刚才我来的方向一路小跑。我边跑边想，这个挺有意思的、胖乎乎的小矮个儿是谁呢？他住在什么地方？我和他素昧平生，他却邀请我去他家换衣服。刚才那个红脸的上校，连时间都不肯告诉我，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啊！没跑多远，小矮个儿就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他说。

我抬起头看看他住在什么地方，发现在我们前面向上延伸着一级级的台阶，台阶上连着一个小屋子，周围是一个大花园。没错，这就是杜利特医生的家！我这位新朋友已经跑上了台阶，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一串钥匙，正要开门。

“他……他不会就是杜利特医生吧？”我自言自语道，“怎么可能呢，他一定不是那个传说中了不起的杜利特先生！”

自打听说了有关杜利特的各种故事后，我就在心里把他想象成一个高大魁梧、身强体壮的人。所以现在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将“杜利特”和眼前这个和颜悦色、全身肉呼呼、圆滚滚的小矮个儿联系在一起。但是他已经把那扇我期盼已久的铁门打开了！

那只叫吉格的狗从屋里冲了出来，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汪汪汪地一个劲叫唤。这时候，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您就是杜利特医生吗？”我一边随着他快步地走过花园的小路往屋里赶去，一边问道。

“是的，我是杜利特，”他拿着钥匙打开了小屋的前门，然后转过头对我说，“快请进！别费心擦脚了，带点泥也无所谓，赶紧进屋来避雨吧，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赶忙进了屋，他和吉格也紧接着进来。接着“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已经让天色变得很暗了，一进屋，更成了漆黑一团，就像是到了深夜。在一片昏暗中，我听到了一种从未听过的、异乎寻常的喧闹声，听上去就像是各种各样的动物和鸟类在同时发出叫声：叽叽、喳喳、咕咕、呜呜……突然，我还听见有什么东西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有什么东西正从走廊里往外窜。黑暗中，我听见了鸭子嘎嘎地叫，公鸡咯咯地叫，还有鸽子在咕咕地叫，猫头鹰在呜呜地叫，小羊羔在咩咩地叫，小狗在汪汪地叫……我感觉有鸟的翅膀在我脸上扇来扇去，而且不知道什么动物在我两腿间窜来窜去，差点没把我给弄倒了！

看样子，整个客厅应该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动物。动物们嘈杂的叫嚷声混合着屋外的雷声、雨声，真是震耳欲聋。我开始感到有些害怕了。这时候杜利特抓住了我的胳膊，凑近我的耳边，大声地喊道：“别害怕，不用担心，这些都是我的动物朋友们。我离开家已经有三个月了，它们看见我回来实在是太兴奋了。你在这儿站着别动，我去找火种，把灯点上。我的天，它们的动静可真大，我都分不清是雷声还是叫喊声了！”

于是我便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等着杜利特点灯。我感觉周围有数不清的动物在叽里呱啦地叫嚷着，互相推搡着。这种感觉就像是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的。就在这时候，杜利特又开口说话了：“糟糕，我那些该死的火柴全都湿透了，一根也划不燃。你那儿有火柴吗？”

“我想我可能没有！”我在黑暗中大声叫着回答他。

“好吧，没关系，”他说，“可能嘎嘎能上哪儿去给我们找些烛火来。”

说完，杜利特便用舌头嗒嗒嗒地发出一种滑稽的声音，然后我就听见有个什么动物一摇一摆地上了楼，随后又在楼上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静静地等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

“还要等很久才能找到烛火吗？”我问杜利特，“好像有一只动物正蹲在我的脚上，我的脚趾头压得快麻了。”

“快了，马上就来，”杜利特回答，“它马上就回来。”

“我还以为就您一个人住在这儿呢。”我对杜利特说。

“没错，是我一个人住在这儿，”他说，“上去拿灯的是鸭子嘎嘎。”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楼梯口上有一道闪烁的烛光，所有的动物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朝楼梯上看，但是光线还是很昏暗，看不太清。我唯一能听到的是一种非常奇特的下楼梯的脚步声。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什么人正从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往下跳，而且貌似只有一条腿的样子。

等灯光慢慢地挪下来，低一些的地方也被照亮了，我看见墙上出现了一个古怪的投影。

“你终于下来了！”杜利特说，“我最棒的老嘎嘎！”

这时候我才看清楚，那一刻我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因为我看见从楼梯上一蹦一蹦下来的，是一只雪白的大鸭子！它伸长了脖子用一条腿跳着下楼，另一条腿的脚蹼上，夹着一根被点燃了的蜡烛！

从楼梯上一蹦一蹦下来的，是一只雪白的大鸭子！

第四章　和杜利特共进晚餐

我终于能看清周围的一切了。这时我才发现，屋子的门厅里已经被动物挤得满满当当的。我觉得只要是在乡下能见到的动物，这里几乎都有：一只鸽子，一只小白鼠、一只猫头鹰、一只獾、一只鹩哥……甚至还有一头小猪呢！它刚从下雨的花园里进来，正在门口的地毯上蹭掉小猪蹄上的泥水，烛火的光亮映照着它布满水珠的、粉嘟嘟的脊背。

杜利特从鸭子的脚爪上接过烛台，转过身来对我说：“那么现在，你必须得把身上的湿衣服先脱掉。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汤米·斯塔宾斯。”我回答。

“噢，你就是鞋匠雅可波·斯塔宾斯的儿子吧？”

“没错。”我说。

“你爸爸可是一名技术精湛的鞋匠呢，”杜利特说，“瞧我脚上的这双鞋，看见了吗？”杜利特边说边抬起了右脚，让我看他穿着的大皮靴，“这还是你爸爸四年前给我做的呢，我一直穿着它，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好皮鞋，别提多结实了！呃，对了，你快把湿衣服脱下来，斯塔宾斯。我多点些蜡烛，咱们去楼上找些干衣服换上，恐怕你只能穿我的旧衣服了。另外你可以把身上的湿衣服拿到厨房的炉火旁边烤干。”

很快，杜利特就在屋子的好几个角落里点上蜡烛，屋子变得亮堂堂的，我们也走到了楼上。杜利特打开卧室的一个大衣橱，从里面找出来两身旧衣服，我们各自换上。杜利特的上衣对我来说实在太大了，衣服的下摆都拖到了地上。在我帮忙从地下室往厨房运柴火的时候，衣服角老被我的鞋踩着。

很快我们就把壁炉里的火生得旺旺的，火苗都直往烟囱上面冲。我们把脱下来的湿衣服搭在壁炉前的椅子背上，等它们慢慢被烘干。

“好了，现在我们该做点晚饭吃了，”杜利特说，“你就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好吗，斯塔宾斯？”

这个时候我已经非常喜欢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小矮个儿了。他称呼我的姓“斯塔宾斯”，而不是直呼我的名字“汤米”，或者叫我“小家伙”之类的——我最讨厌大人叫我“小家伙”了。这个杜利特，从头到尾就像是对待他的大人朋友那样对待我，当他邀请我留下来和他共进晚餐的时候，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激动和自豪。但是我突然想起来，我妈妈还不知道我会比平时晚回家，于是我只能深感遗憾地对他说：“非常感谢你的邀请，我很愿意留下来吃晚餐，但是我怕妈妈会担心——时间不早了，而且她还不知道我在哪儿呢。”

“噢，可是我亲爱的斯塔宾斯，”杜利特一边说着，一边又往火堆上添了一块木头，“你的衣服还没干透呢，你怎么也得等到它被烘干了不是？等到衣服干了，我们的晚饭也做好了，也吃完了。对了，你有没有看见我把皮包放在哪儿了？”

“应该还在门厅吧，”我说，“我去瞧瞧。”

我在前门旁边找到了那个皮包，它是用黑皮子做的，看上去非常旧，应该用了不少年头。包上的一个碰簧锁已经坏掉了，只得用一根绳子把皮包从上到下捆住。

杜利特从我手中接过皮包，连忙说：“谢谢你！”

“您出门旅行的时候就只带这么一件行李吗？”我指着皮包问道。

“是的，”杜利特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皮包上的绳子，“我不喜欢出门时带太多的东西，感觉非常累赘。人的生命已经够短暂了，实在没必要再给自己添加不必要的麻烦。况且，你知道的，即使带上也不见得都用得上。哎呀，我把香肠放哪儿去了？”

杜利特把手伸进皮包里摸索。他先是掏出来一块新鲜的面包，接着又拿出来一个模样古怪的玻璃大口瓶，它上面盖着金属的瓶盖。杜利特小心地拿起这个瓶子，凑到烛光前仔细地观察了半天，才放到桌子上。我看到在那瓶子里有一只奇怪的水生小动物游来游去。最后，杜利特又掏出来几根香肠。

“非常好，”他说，“我们现在就差一个煎锅了，晚餐马上就好。”

于是我跟着他走进洗碗间，墙上挂着一些炒锅和平底煎锅。杜利特取下煎锅，发现里面生满了铁锈。

“好家伙，瞧瞧这锈！”他说，“我这次旅行的时间太长了，动物们拼尽全力来保持家里的整洁。嘎嘎当起了管家，能把所有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已经是个奇迹了；但是毕竟有些活儿它们还是干不了的。没关系，把这些锈弄掉就是了。斯塔宾斯，你能帮忙找些沙子来吗？就在那个洗碗池下面就有。”

很快，煎锅就被杜利特磨得明晃晃的，已经放在了火上。锅里的香肠被煎得滋滋作响，满屋子都是扑鼻的香味。

杜利特忙着准备晚餐的时候，我又去桌子旁边看了看那个在玻璃瓶子里游来游去的小动物。

“这是什么动物？”我问杜利特。

“啊，你是说这个，”杜利特转过身回答，“这是一只‘摇摇摆’，学名叫做hippocampuspippitopitus〔1〕，但是土著人都叫它‘摇摇摆’，我想这可能是因为它在水里游动时尾巴总摇来摆去的，便因此得名了。我这次的远航就是为了找到它。你大概还不知道，最近我一直都忙着学习有壳水生动物的语言。它们一定有自己的语言，对此我是深信不疑的。目前我只会讲几句鲨鱼话，海豚语也能懂一些。但是我最想掌握的，还是有壳水生动物的语言。”

“为什么你这么想学会贝类的语言呢？”

“是这样的，你知道，”杜利特认真地对我说，“迄今为止，有壳水生动物家族中的一些成员是人类已知的最古老的动物品种。我们已经在岩石上发现了贝壳化石，它们在好几千年以前就已经形成了。所以我断定，如果我能学会贝类的语言，与它们聊天，就可以知道远古时代的地球是什么样子的了。你觉得我这个想法行吗？”

“可是其他动物不也能告诉你吗？”我问。

“我想这是不够的，”杜利特用叉子摆弄着锅里的香肠，接着说，“我尝试过，前几年的时候我在非洲丛林里认识了几只猴子，它们告诉了我许多过去的事情，让我收获很大。但是它们讲的故事大概只能追溯到一千年前，而我希望能从有壳水生动物那里了解到更远古时候的历史知识——恐怕也只有它们知道了，因为和它们生活在同一时期的其他远古动物，几乎都已经绝迹了。”

“那你现在是否已经学会了一些贝类的语言呢？”我问。

“没有呢，这才刚开始学。我之所以想要得到‘摇摇摆’，是因为它属于海龙中的特殊品种。你瞧，它一半是有壳的贝类，一半是我们通常所见的鱼。为了得到它，我一路寻觅到了东地中海。不过说实话，我现在很担心它帮不上我什么忙，因为它的模样看上去真让人失望，呆头呆脑的，没什么灵气，你说是不？”

“确实如此，它的样子看上去好像不太机灵。”我同意杜利特的说法。

“好啦，”杜利特说，“把这个香肠再翻个面，就煎透了。来吧，把你的盘子端过来，我给你弄一些。”

于是我们便坐在厨房的餐桌旁，享用了一顿美味的晚餐。

这是一个带给我无限欢乐的厨房。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来这儿吃过好多顿饭。我觉得在这里和杜利特一起吃家常便饭，胜过去世界上最高级的餐厅吃珍馐美味。这里让我感觉到温暖，就像在家里一样舒适、放松。餐桌离炉火很近，我一伸手，就可以直接从炉火上的锅里拿来食物吃，热气腾腾的，可新鲜了！你可以一面喝着蔬菜浓汤，一面看着土司在格栅上烤得滋滋响。如果你忘了把盐罐放在桌子上，也不用起身去另一个房间里拿，只需要转身从碗橱上拿下个大木盒，那里面就有。厨房里的壁炉也与众不同，它是我所见过的最大的壁炉，看上去就像是一间小屋子。即使里面正生着炉火，你也可以走进去，坐在火边宽大的椅子上，一遍烤着毛栗子，一遍听着水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还可以讲故事，就着火光看小人书……总之，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厨房，它总散发着迷人的魅力——就像是杜利特医生一样：热情、友好、善解人意、值得信赖。

正当我们大快朵颐的时候，厨房的门忽然被打开了，鸭子嘎嘎和小狗吉格走了进来，身后还拖着全套的床单和枕头。杜利特看着我吃惊的样子，连忙解释说：“它们要帮我把床铺在炉火前烘干。嘎嘎可是一名出色的管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被它记在脑子里，一件也忘不了。以前都是我的姐姐帮我管家——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可怜的莎拉！不过她可一点也比不上嘎嘎。你要不要再来一根香肠？”

杜利特转过身去，用一种古怪的语言和手势同嘎嘎和吉格聊了几句，看样子它们完全明白杜利特的意思。

“您会讲松鼠话吗？”我问。

“是的，我会。松鼠的语言很容易就能学会，”杜利特说，“即使就靠自己的力量，也不会太费劲。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家里现在有一只受伤的松鼠，”我说，“我把它从老鹰的爪下救了出来，可是它的两条腿都受了重伤，我非常着急。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想请您帮忙看看它。我明天能把它带过来吗？”

“既然它的腿都断了，我觉得最好今晚就过去看看它。也许治疗已经被耽误了，不过我现在就和你去你家，先看看再说。”

于是我们赶紧去摸摸炉火边的衣服，它们已经被烘得干干的了。我拿着自己的衣服去楼上换好，等我下来的时候，杜利特已经全都收拾好了。他的手里提着那个装满了药品和绷带的小黑皮包，等我一下来就能出发了。

“走吧，”他说，“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黄昏时分的天空因为落日的余晖被染得红彤彤的，花园里的画眉鸟又叽叽喳喳地唱起了歌。我们打开了院门，顺着台阶一路走了下去。

第五章　波利尼西亚回来啦

“我觉得你家里特别好玩儿，是我去过最有趣的房子，”我们朝镇上走的时候，我说，“我明天还想过来看你，行吗？”

“当然可以了，”杜利特说，“任何时候都行，只要你想过来，我都非常乐意。明天你过来，我带你去参观我的花园和私人动物园。”

“哇，你还有一个动物园！”我惊叹道。

“是的，”他说，“有一些个头比较大的动物，屋子里根本放不下，于是我就把它们安置在花园的动物园里。虽然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动物园，但是里面的每一种动物都与众不同，非常有趣。”

“一定非常有意思！”我说，“你还可以用各种各样的语言跟它们聊天，这真是太奇妙了。我想冒昧地问一句，你觉得我也能学会动物的语言吗？”

“噢，当然能学会，”杜利特说，“熟能生巧，只要持之以恒地多加练习，就一定没问题。你想学的话，真应该请波利尼西亚做你的启蒙老师，它也是我的启蒙老师呢。”

“波利尼西亚是谁？”我问。

“波利尼西亚是我以前收养的一只非洲鹦鹉。不过它现在不在我的身边。”杜利特难过地说。

“为什么，它死了吗？”

“不，不，”杜利特说，“我希望它还健健康康的。上一次我去非洲旅行的时候就带着它。后来它非常开心自己回到了家乡，激动得热泪盈眶，于是在我返程的时候，就不忍心再把它从那片洒满阳光的大陆上带走了。虽然它说要跟着我回来，但我还是把它留在了非洲。分别的时候我们哭了个痛快。唉，它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是非常想念它。是它第一个教会了我动物的语言，并且鼓励我转行做一名动物的医生。我时常怀念老波利，也不知道它在非洲过得快不快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它那张亲切熟悉又堆满严肃的老鹦鹉脸。亲爱的波利尼西亚，它可真是一只非凡的奇鸟呢！真的，与众不同……”

就在这个时候，从我们的身后突然传来了跑动的声音。我们一回头，发现是小狗吉格正沿着镇上的大路朝我们飞快地跑了过来。它满脸的激动，看上去似乎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杜利特。吉格跑到我们跟前，冲着杜利特又是汪汪叫，又是呜呜叫，样子看上去十分滑稽。听了一会儿，杜利特也变得激动起来，对着吉格一阵连说带比划。

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兴高采烈、满脸放光地转过来对我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老波利又回来啦！想想看吧，我已经五年没有见过它了！吉格说它刚刚到家，已经进屋了！对不起，请稍等一会儿。”

杜利特说完正要转身往回走，一抬头就看见鹦鹉波利尼西亚已经朝我们飞了过来。杜利特兴奋得手舞足蹈，就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一样。这时路边的一群麻雀也在篱笆上叽叽喳喳地叫唤着，又蹦又跳，它们看见一只灰色夹杂着深红色羽毛的鹦鹉正沿着小镇的大道飞过来，神采奕奕。

它非常绅士地落在了杜利特的肩头，开始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滔滔不绝地跟杜利特说话。它似乎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杜利特讲。杜利特聚精会神地听着，很快就把我和松鼠，还有吉格和所有一切都忘掉了。直到后来，波利一边跟他说话，一边看着我，大概是在问有关我的事。

“哦，很抱歉，斯塔宾斯！”杜利特说，“我只顾着和这位老伙计说话了。我这就去看你的松鼠。对了，我来介绍一下，波利尼西亚，这位是汤米·斯塔宾斯。”

波利站在杜利特的肩头，彬彬有礼地冲我点了点头。接着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它居然用十分地道的英语对我说：“你好！我至今都还记得你出生的那个夜晚，是在一个冷得出奇的冬天。你刚出生的模样真是挺丑的。”

“斯塔宾斯渴望学习动物的语言，”杜利特说，“我刚才正巧跟他说到你曾经教过我动物语言的事，吉格就跑过来，告诉我你回来的消息。”

“其实呢，”波利转过头来对我说，“虽然是我最早建议杜利特学习动物语言的，可要不是他首先教会我弄懂了那些英文真正的含义，我是绝对不可能教他的。你知道，有好多的鹦鹉都会学人讲话，但是它们几乎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它们努力地学人讲话，只是为了出风头，或者是发现了只要自己说人话，就可以得到几块好吃的东西作为奖励。”

波利一边说着，我们一边动身朝我家的方向走去。吉格在我们前面跑着，我和杜利特并排走，波利依然蹲在他的肩膀上，一直不停地在说话。它主要讲的是非洲的事情，大概是出于对我的礼貌，它现在讲话用的是英语。

“蹦波王子现在还好吗？”杜利特问道。

“你问得正好，”波利说，“不然我都给忘了，你知道蹦波现在在哪儿吗？他就在英国！”

“在英国？你没开玩笑吧！”杜利特大叫起来，“他来英国做什么？”

“他老爸，就是那个乔利肯金国王，非要把他送来英国的一个什么叫做羊津还是什么津的地方读书。”

“羊津？羊津……”杜利特嘀咕着，“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呀……噢，对了，你说的是牛津吧！”

“对对，没错，就是这个地方——牛津，”波利说，“我就记得那是个放羊还是放牛的地方。就是牛津，对了，蹦波就是去了牛津读书。”

“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杜利特说，“蹦波居然去了牛津大学读书，真是想不到……”

“蹦波要走的时候，乔利肯金国可热闹了！他可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第一个出国的人呢，但他自己却怕得要命，都哭了。不过他的父王还是执意要让他来，他说现在非洲所有的国王都把自己的儿子送到牛津读书，这是大势所趋，所以他也必须得去。可怜的蹦波只能眼泪汪汪地离开了，王宫里送他的人更是哭得昏天黑地。那大哭场面可谓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隆重的一次了。”

“琦琦呢，琦琦现在怎么样？”杜利特向我解释说，“琦琦就是我许多年前养过的一只聪明绝顶的猴子，我离开非洲的时候，也把它留了下来。”

“琦琦嘛，”波利皱皱眉头说，“琦琦心里可不太痛快呢。前几年我老见着它，它患上了严重的相思病。它想念你，想念这所房子和花园，想念冬夜里我们围坐在壁炉前，你给我们讲故事，和我们聊天。现在想来真可笑，当初我自己也是这样的，在这儿的时候急切地想要回非洲，因为非洲是我的故乡，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觉得那是个好地方。所以刚回去的时候，我觉得幸福极了。那里的动物对我们也非常友好，真是没得挑。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后，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琦琦说它也有同样的感觉，可能因为那里的动物总让人觉得傻乎乎的。哎，于是我打定主意要回来。我离开的那天琦琦伤心地哭了，它说我一走，它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你也知道，它在非洲少说也有几百万的亲戚，哎。它还说上帝就是不公平，我有翅膀，所以我可以随时飞回来，但它却不能像我一样。不过，我敢保证，如果有一天琦琦也回到了帕杜尔拜镇，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它可是个聪明绝顶的家伙，一定能想出来办法。”

说话间，我们就已经到了我家。我爸爸店铺的门已经关上了，我妈妈还站在门口，向街上张望。

“晚上好，斯塔宾斯夫人，”杜利特说，“抱歉我让您的儿子回来得这么晚。我邀请他在我家吃了晚餐，因为他的湿衣服还没有被烘干。刚才下大雨的时候，我们跑着跑着撞到一块儿去了。他全身都湿透了，我也是，于是我坚持要他去我家里避雨。”

“我正在为他担心呢，”我妈妈说，“真是太感谢您了，先生，谢谢你把他照顾得这么好，还送他回来。”

“没什么，都是应该的，”杜利特说，“我们聊得很投缘，非常开心。”

“那么，请问，”我妈妈瞧了一眼杜利特肩上的鹦鹉，客气地说道，“先生尊姓大名？”

“噢，我叫约翰·杜利特。我想您家先生肯定还记得我。四年前他给我做过一双非常漂亮的靴子，”杜利特说到这儿，低下头满意地看了看脚上的靴子，又加了一句，“它们真是太棒了！”

“妈妈，杜利特医生来咱家，是为了帮我医治那只受伤的松鼠，”我说，“他对动物的知识无所不知。”

“哦，不，不，”杜利特说，“不是无所不知，我只懂得一部分，斯塔宾斯，不能说全懂。”

“感谢您能走这么远的路来看他的宠物，”我妈妈说，“汤米这孩子老是从田间地头，还有森林里带回来许多奇怪的动物。”

“是吗？”杜利特说，“没准儿等他长大了，能成为一个博物学家呢！”

“快请进屋吧，”我妈妈说，“但家里就是太乱了，我们还没有做春天的大扫除。不过客厅里的炉火倒是生得很旺。”

“多谢多谢！”杜利特说，“你们家真是很温馨！”

杜利特在门口的地毯上仔细地把他的大皮靴擦干净后，才走进了我家的大门。

第六章　杜利特来我家做客

进屋后，我们看见我爸爸正在炉火边练习他的长笛。每天晚上等所有的活儿都干完了，他总是要吹上一阵子长笛。

杜利特一进去便开始跟我爸爸聊起了有关笛子的知识，什么长笛短笛，还有大管。最后我爸爸说：“看样子杜利特先生您一定会吹笛子，怎么样，能不能为我们吹一首曲子？”

“当然可以了，”杜利特说，“不过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过乐器了。不过我很乐意一试，我可以开始了吗？”

杜利特从我爸爸手里接过长笛，开始吹奏了起来。他吹呀吹，曲调非常优美动听。我爸爸和妈妈坐着一动不动，凝神静听，就像是两尊塑像，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看，就好像是在教堂里，完全沉醉在了曲子中。就连我这个平时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人，此时也被这美妙的笛声深深地感染了。后悔自己只会吹口哨，什么乐器都不会。

“真是太美妙了！“杜利特的笛声刚停下来，我的妈妈就由衷地赞叹道。

“您真是一位造诣深厚的音乐家，”我爸爸说，“真是了不起，您可否再为我们演奏一曲呢？”

“当然没问题，”杜利特说，“不过，我应该先去看看那只受伤的松鼠，我又把它给忘了。”

“我带你去看它，”我说，“它就住在我的房间里。”我领着杜利特来到阁楼我的卧室，拿出一个装满了干稻草的木盒子，松鼠就待在里面。

这些天来，虽然我竭尽全力地照顾它，尽量让它感觉是在自己家，但松鼠好像一直很怕我。可是杜利特一进屋，它就马上坐起来跟他说话，很兴奋的样子。杜利特也用松鼠语和它说话，还把它抱起来检查了它的腿。松鼠似乎非常高兴，一点也不害怕。

我拿着一只蜡烛，让杜利特就着烛光用折刀削好了一根火柴棒，做成了松鼠专用的“夹板”，把它骨折的那条腿固定住。

“它的腿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过几天你就能明显发现这点了，”杜利特一边合上他的皮包，一边说，“不过两个星期内不要让它有剧烈的活动，不要让它待在露天里。夜里如果天气太凉，就多找些干树叶给它盖上。它刚才跟我说，它独自待在这里感觉非常寂寞。此外它对妻子儿女也放心不下，不知道它们过得怎么样。我已经告诉了它，你是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我会派我花园里的一只松鼠去给它的家人报平安，顺便看看它家里的情况，再回来转告给它。总之得尽全力照顾好这只松鼠。另外，松鼠是天性快活和爱动的动物，现在它必须躺着不动，可真是难为它了。不过你不用担心，过不了多久它就能恢复健康了。”

接着我们下楼回到了客厅。我的爸爸妈妈又邀请他演奏长笛，杜利特一直在我家待到十点才起身告辞。

我父母非常喜欢杜利特，对他愿意来到我家做客，并且还为我们演奏长笛感到万分的荣幸（那时我家很穷）。可是在当时，我们并没有想到杜利特在以后的岁月里会变成一个更了不起的人物。现在人人都认识杜利特，人人都抢着看他写的书。如果你现在去帕杜尔拜镇我父亲的鞋匠铺，就会看到在那老式门楣上方的墙上，嵌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字，那是我父亲后来请人刻上去的：

卓越的博物学家约翰·杜利特曾于1839年手执长笛，在此一吹。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经常回想起很久之前的这天晚上。我只要一闭上眼睛，这天晚上的情景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个圆头圆脑、胖乎乎的小矮个儿，穿着一身燕尾服，在炉火边忘情地吹奏着长笛；我的爸爸妈妈一个在他的左边，一个在他的右边，屏住了气，闭着眼睛，沉醉在那美妙的笛声中；我和吉格则坐在杜利特脚边的地毯上，看着壁炉里熊熊燃烧的柴火；波利尼西亚蹲在杜利特那顶破旧的高帽子旁边，跟着音乐的节拍晃动着头。这所有的情景都深深地烙进了我的记忆深处，至今回忆，仍历历在目。

记得当时我们把杜利特送走后，一家人回到客厅，又接着谈论他，直到很晚很晚。后来我上床去睡觉——那是我有生以来睡得最晚的一天，做梦还梦见了他，带着一群奇怪聪明的动物，有的吹长笛，有的拉小提琴，有的敲鼓……整整一夜，那动听的乐曲都萦绕在我的梦里。

第七章　杜利特的深海梦

虽然头一天晚上我睡得很晚，但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从床上蹦起来了。当起得最早的那只麻雀刚开始张嘴在阁楼窗户外的树枝上，发出带着睡意的叽叽喳喳声时，我已经下了床，开始穿衣服了。

我实在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那个大花园的小屋子，想去见杜利特，想参观他的私人动物园。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把要吃早饭的事忘了个精光，我慌忙地踮着脚尖从楼上下来，小心翼翼地不吵醒爸爸妈妈。然后悄悄地打开们，一闪身就溜到了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当我快走到杜利特的院子门口时，才忽然想起来，现在就去他家串门是不是有点早了，万一杜利特还没有起床怎么办？我朝花园里看了看，一点动静也没有。于是我轻轻地推开院子的大门，走了进去。

正当我朝左边拐弯，想要沿着篱笆中间的一条小径往前走的时候，突然有个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早上好，你来得真早呀！”

“早上好！”我转过身来，发现老鹦鹉波利正蹲在篱笆上，“我正担心自己是不是来得太早了，杜利特还在睡觉吗？”

“没有，”波利说，“他一个半小时以前就起床了。你自己进屋去找找他吧，他可能在屋里的什么地方。前门没有锁，你推开它就能进去。他可能正在厨房里做早餐，或者已经去书房工作了，你进去瞧瞧吧。我在这里等着看日出呢，不过据我的经验判断，太阳今天可能是忘了要升起来。这里的气候真是糟糕，如果是在非洲，这会儿阳光早就洒满整片大陆了。瞧瞧那些在空气里不断蔓延的雾气吧，看一眼就足够得上风湿病！真是糟糕的气候，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别的东西都留不下来，唯独这终年不散的雾老赖在帕杜尔拜镇不走。好了，不耽误你时间听我唠叨了，快进去吧！”

“谢谢你，”我说，“我这就去找他。”

一推开门，我就闻见了弥漫在整个客厅的煎熏肉味，于是我径直朝厨房走去。在厨房里，一个大水壶正放在火上，水已经沸腾了；在它旁边就是一盆烟熏肉和煎蛋，也放在火上烤。我怕熏肉被烤得太干，就把盆子往远处挪了挪，然后去另一个屋子找杜利特。

我最后在书房里找到了他。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书房，只是觉得这个房间非常有趣，里面放满了各种望远镜、显微镜和杂七杂八的、我叫不出名字的古怪东西。屋里的墙上挂满了画着动物、鱼类以及长相古怪的植物的画，玻璃柜里还陈列着各种鸟蛋和贝壳标本。

杜利特正穿着晨袍，站在一张大桌子前。在他面前摆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玻璃匣子，里面盛满了水。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在洗脸呢，后来才发现他把一只耳朵浸在水里，用一只手捂住另一只耳朵。他看见我进了屋，才站起身。

“早上好，斯塔宾斯，”他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对吧？我正在听‘摇摇摆’说话呢，可它有点让人失望……应该说非常失望才对。”

“怎么了？”我问，“你是不是发现它根本没有自己的语言？”

“哦，这倒不是，”杜利特说，“它还是有语言的，不过那是一种非常贫乏的语言，总共就没几个词汇，还是像“是”和“不是”、“热”和“冷”这样的低级词汇。唉，它就会说这几个字眼，真是让人失望。你知道，它实际上是属于鱼类，和贝类根本是两个科。我原本还希望能有所帮助，唉，目前看来，这真是我一厢情愿了。”

“如果它就会说这么几个词，”我说，“那可能是因为它的智商有限吧。”

“对，我也觉得是，”杜利特说，“我想它可能也是被生活环境所迫吧。你知道，像‘摇摇摆’这样的远古生物能够存活至今的已经很少了，所以它们也倍感孤独。通常‘摇摇摆’都只在大洋的最深处独立游来游去，只和自己的同类待在一起。因此我猜想，实际上它们并不需要太多的交流，语言也因此退化了。”

“没准儿大一些的有壳水生动物语言会丰富得多，”我说，“‘摇摇摆’毕竟个头太小了，对吗？”

“你说的没错，”杜利特说，“我毫不怀疑，有些贝类实际上很健谈，对这点我很肯定。不过个头大的有壳水生动物，恐怕只有在深海才能找得到。它们游得很慢，大部分的时候都在海底上爬着，所以用网是很难捉住它们的。如果我能找到一个潜入海底的办法那就太好了，只要到了海底，能学习的东西可就多了去了。哎呀，我完全把早饭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斯塔宾斯，你吃过早饭了吗？”

我告诉杜利特我也忘了吃早餐。于是，他马上把我带到厨房去。

“对了，”杜利特一面把开水从水壶里倒进茶壶，一面对我说，“只要能想个法子潜到海底去，再住上一段时间，就一定能发现好多激动人心的事情——都是以前人类做梦也不会想到的。”

“不是已经有潜水员到海里去过了吗？”我问道。

“噢，确实。不过说实在的，”杜利特说，“潜水员是能潜进海里，就连我自己也曾穿着潜水服下去过。不过遗憾的是，目前人类只能到达海里比较浅的地方，还未曾触及真正深的地方。我渴望到达的是海底最深的地方，就是那些有好多英里深的海沟里去。真希望有一天我的深海之旅能够实现。来吧，我再给你倒杯茶。”

第八章　要做优秀的观察者

我们正聊着，波利突然飞进了房间。它用鸟语对杜利特说了些什么，我自然是一句也听不懂了。等它说完，杜利特马上放下刀叉，走了出去。

“唉，你还不知道吧，”杜利特一关上门，波利就用英语对我说，“他回来的消息一传开，附近的动物就都知道了。那些生了病的猫啊，起了疹子的兔子之类的都从十里八乡赶来找他，请他看病。现在这些动物的时间观念真是极差，特别是做了妈妈的。这会儿后门外就有一只大肥野兔子带着一只哭得哇哇叫的兔宝宝，问我杜利特能不能开诊。它觉得它家孩子是抽筋了，我觉得那没长脑袋的小家伙一定是贪吃了什么有毒的植物。唉，杜利特的早餐才吃了一半呢，它们就来打扰他；夜里不管多晚，它们也能把他吵醒。我真是不明白他怎么那么好说话，从来都有求必应，我真是没办法理解。这可怜的人什么时候消停过啊！我不断地给他建议，一定得定个固定的时间给动物看病，但他总是敷衍我，只要什么动物生病了，他就会十万火急地赶过去看。”

“这些动物为什么不去找别的医生呢？”我问。

“噢，我的上帝！”波利不屑地摇摇头，“这还用问吗？在这个地方你就根本找不出别的动物医生了，我说的是真正的医生，而不是兽医。当然了，兽医还是有不少的。但是显而易见，他们根本不顶用。你想，他们连动物的语言都不懂，你还指望他们能治好动物的病吗？你就想吧，如果你自己生病了，或者你爸爸生病了去看医生，但是你讲的所有话医生连一个字都听不懂，他说的话你也听不懂，他怎么能够告诉你该吃什么药，需要怎样的休息？哼，兽医就是这样的，他们愚蠢得超出你的想象。对了，麻烦把杜利特的熏肉放到火边好吗，不然等他回来肉又该凉了。”

“波利，你觉得我能学会动物的语言吗？“我一边把装熏肉的盆子放回火边，一边问道。

“关于这个问题嘛，“波利说，”那得看你有没有学好功课的头脑了。”

“我也不知道，”我难为情地回答，“事实上，因为我们家太穷，所以我爸爸没有闲钱送我去上学。”

“这我听说了，”波利说，“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你完全不用感到难为情，因为并不是只有上学才能学到东西——上过学的孩子我见得多了。最关键的问题是，你是否是一个生活的“有心人”，也就是说，在生活中，你是一个优秀的观察者吗？你观察事物认真吗？善于观察才是最根本的技能。比如说吧，如果你看见有两只雄性的八哥站在一棵苹果树上，你认真地看上它们一眼，到了第二天你再看见它们的时候，能把它俩区分出来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从未试过这样做。”

“好吧……”波利用它的爪子抹去桌角上的一些面包屑，“这考察的就是所谓的观察能力了——观察鸟兽的细微动作：走路、摇头、拍翅膀的动作，还有呼吸的动作、脸颊抽搐的动作和摇尾巴的动作。如果你想学会动物的语言，就必须留心观察它们所有的细小动作。因为你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动物都用舌头来说话，还有许多动物用它们的呼吸、尾巴或者脚爪来说话。它们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方式，是因为在远古的时候，大野地里经常有老虎狮子等凶猛的野兽出没，它们唯恐自己发出太大的动静，招来杀生之祸。鸟儿们当然无所谓啦，因为它们有翅膀，扑腾一下就能飞走。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想要学会动物的语言，你必须成为一个优秀的‘观察者’，这是不二法门！”

“听你这么说，还真是挺难的。”我说。

“你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波利说，“想要清晰明了地说几句最简单的话，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可以达成的。不过只要你常来，我倒是可以教教你。万事开头难，迈过这个坎，你就能不断取得进步了。你愿意学我真是太高兴了，这样一来，你还能做做杜利特的助手，帮他干些简单的工作，像扎个绷带，发发药之类的。嗯，这还真是件大好事！杜利特如果能有个助手，那么他就可以不时地休息休息了。他现在这么个干法，简直就是玩命。我觉得你非常适合做他的助手，如果你是真心地对动物感兴趣，一定能帮他不少忙的。”

“是的，我当然感兴趣啦！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我兴奋地叫道，“你觉得杜利特能接受我吗？”

“当然了，”波利胸有成竹地说，“只要你先学会一些基本的医术，我就亲自去跟他说。嘘！他好像过来了。快把他的熏肉放回桌上吧！”

“你必须成为一个优秀的‘观察者’。”

第九章　梦想中的花园

吃完早餐，杜利特带我去参观他的花园。如果说他的房子十分有趣的话，那么他的花园要比房子更有趣上百倍！在我所见过的花园里，就属这一个最好玩，最吸引人！

在这个花园里，一眼望去你根本不知道它有多大。你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它的全貌，但是等你绕过一道篱笆，或者拐了个弯，又登上几级台阶后，却发现“柳暗花明又一村”，跃然眼前的又是另一个新天地了。

花园的景色十分优美。它里面什么都有：一片片绿茵茵的草地，草地上有雕着花的石凳，凳子上爬满了绿色的苔藓，还有低垂着的杨柳，微风吹过，柳梢就像羽毛般轻轻地在绿丝绒似的草地上划过；古老的石头小径两旁，载种着高高的紫衫树篱巴，看上去就像是古镇的窄巷；树篱的中间有留好的进出口，那里还装饰着用树枝编成的孔雀、娥眉月和仿古花瓶；花园的中央有一个用大理石砌成的池塘，那里面金色的大鲤鱼自在地游来游去，蓝色的睡莲清雅可人，绿色的青蛙在荷叶上蹦来蹦去。

一道砖墙把花园和菜园分隔开来。这道砖墙上布满了粉红色和黄色的桃子，正生机勃勃地沐浴在阳光里。还有一棵巨大的橡树，它的树干有一部分已经空了，足足能够容纳下四个人躲在里面。花园里随处可见用木头或者石头搭成的凉棚，其中一间凉棚里存满了书，夏天杜利特可以在此读书。在一个小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烧柴火的户外炉灶。杜利特什么时候想在露天野餐了，就可以来这煎猪肝和熏猪肉。此外，花园里还有一把特制的躺椅。夏天的傍晚，如果杜利特想在屋外纳凉，顺便听听夜莺的歌声，就常常睡在这上面。这个躺椅下面还被装上了四个轮子，可以被推到有夜莺唱歌的树下。不过最令我着迷的，是那个搭在一棵大榕树顶枝干上的木头小屋，我们可以沿着一条长绳梯爬上去。杜利特告诉我，他经常爬上这座树屋，用望远镜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这是一个能让你转上好几天也逛不完、看不够的大花园。你总是能在这里发现什么新鲜的玩意儿，走进一个又一个奇妙的新世界。我第一次走进这个花园，就被它迷人的风景深深地吸引住了。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神清气爽，心境平和。我真想永远都住在这里面，再也不出去。这就是我梦境中的那个花园！

花园里还栖息着各种各样的鸟儿，随便在哪棵树上你都能发现两三个鸟窝。还有许多野生小动物也在花园里安家落户，像白鼬、乌龟、榛鼠等，都惬意地在此过着优哉的生活，一点儿也不拘束和害怕。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癞蛤蟆在草地上蹦来蹦去，好像草地就是它们的天堂。明亮的阳光下，绿色的蜥蜴（这在帕杜尔拜镇可是很少见的）大模大样地坐在石头上，对我们飞快地眨巴着眼睛。我们甚至还在花园里看见了蛇。

当一条大黑蛇扭动着身躯从我们面前的小石径上横穿而过的时候，我有点儿害怕。杜利特安慰我说：“你不必害怕，这儿的蛇都没有毒。有它们待在花园里，可以帮忙消灭各种害虫，对我们是很有益处的。为了犒劳它们，我常在晚上吹笛子给它们听。这些蛇很爱音乐，尤其喜欢听笛声。它们总是随着笛声把自己的身躯竖起来老高，那样子看上去非常有趣。”

“为什么这些动物都爱来这里生活呢？”我问，“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花园里有这么多的动物呢！”

“这个嘛，我想可能是因为在这里它们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食物，又不用担心会被陌生人打扰。再说它们都认识我，如果它们自己或者它们的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住在花园里可比住在别处看病来更方便。你瞧，正站在日晷上和下面黑鸟拌嘴的那只麻雀，每年夏天都会从伦敦飞到这来看我。附近乡下的麻雀总是笑话它，因为它说话时总带着很重的敦伦口音。这只小鸟太有意思了！最勇敢的是它，脸皮最厚的也还是它。它最大的爱好就是和别人争论些什么，但是每次争论到最后，都是以它发脾气、和对方吵得不可开交来结束的。它是一只典型的都市鸟，住在伦敦圣保罗大教堂那儿，我们都叫它‘齐普塞街’。”

“这些鸟大都来自附近的乡下吗？”我问。

“差不多都是，”杜利特说，“不过有少数几只品种比较稀有的鸟，是每年专程来看我的。平时它们从不会靠近英国。你瞧，就在金鱼草上盘旋的那只挺漂亮的小鸟，我们叫它‘红脖子’，因为它脖子像红宝石一样红，它来自非洲。说实话，英国的气候对它来讲真是糟糕透了，因为实在太冷了。所以到了夜里，我会把它安顿在厨房里睡觉。另外，每年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都有一只天堂紫衣鸟大老远地从巴西飞过来看我。它的个头很大，长得很精神，当然它现在还没有到。还有几只从热带来的外国鸟，它们每年夏天都顺道来看我。好了，下面我得带你去参观一下我的私人动物园了。”

第十章　私人动物园

走出花园后，我实在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动物是这里没有的。杜利特挽着我的手，走过一条小石径，很快我们就来到高石墙上的一扇小门前。杜利特伸手推开了门。

这里面居然又是一个花园！我原以为自己会在这儿看见许多大铁笼，里面关着动物，但是我一个铁笼也没有看见，取而代之的是花园里一间间的小石屋。每个小石屋都有一扇窗户和一扇门。走进去之后我才发现，这些门大都敞开着，不少动物向我们跑来，显然以为我们是送吃的来了。

“这些石门有锁吗？”我问杜利特。

“噢，有的，”杜利特说，“每一扇门上都装着一把锁。但是在我的动物园里，门都是从里面往外开而不是从外面往里开的。门上安锁，目的是为了让动物们在不想被别的动物打扰，或者想避开院内的闲杂人等时，能够自己把门关上，从里面上锁。这里的每一种动物都是自愿来此生活的，它们非常喜欢这个动物园，并不是被逮住然后关进来的。”

“它们的样子看上去很愉快，还非常干净，”我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它们的种类？”

“当然没问题，”杜利特回答，“先说那一只背上有铠甲、正在用鼻子拱砖头、模样看上去有些滑稽的小东西好了，它是一只南美犰狳；正在跟它说话的那只小东西是加拿大旱獭，它们都住在墙角的那些洞里；在池塘里做出古怪动作的那两只小野兽是俄罗斯水貂。对了，我突然记起来中午前还得去镇上给它们弄些青鱼来当食物，今天鱼铺打烊早。那边那只刚从自己宿舍走出来散步的羚羊，属于南非的小型种类。好了，现在咱们穿过灌木丛去到另一边看看，还有不少动物你没瞧见呢！”

“那些家伙是鹿吗？”我问。

“鹿？”杜利特说，“你说的是哪些？”

“就在那边，”我用手指了指，“正在啃花坛周围草的那个，嘿，还有两只呢。”

“噢，你指的是它呀，”杜利特微笑着说，“那不是两只动物，是一只有两个脑袋的动物——它可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双头兽。它的名字叫‘推推拉拉’，我从非洲把它带了回来。‘推推拉拉’的脾气非常温顺，在我的动物园里，它一直负责夜班看守员的工作。它只需要用一个脑袋睡觉，另一个脑袋醒着——让它守夜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它总有一个脑袋是醒着的。”

“您的动物园里有狮子和老虎吗？”我们一边向前走，我一边问。

“没有，”杜利特回答，“让它们生活在这里真是不合适，即使能养我也不会养。全世界没有一个动物园不是把狮子和老虎单独关在大铁笼里养，我保证这样做永远都不会让它们快活，而且冷冰冰的铁笼也不会带给它们家的安全感。在它们的心底，总是一直怀念着那曾经的广阔天地——这一点你从它们的眼神中就能读到。它们一直梦想着能回到那可以自由驰骋的大草原；它们怀念着那些黑暗幽生的大森林；怀念着自己的母亲在那儿第一次教会了它们捕捉小鹿的技巧；怀念着非洲大漠黎明破晓、朝阳升起时的壮丽景象；怀念着棕榈树叶上的曙光和微风的柔声细语；怀念着枝叶蔓延的树丛投下的片片绿阴；怀念着银河星光灿烂的沙漠之夜；怀念着狩猎一天后那痛快的冲凉……可是代替这一切的又是什么呢？”说到这儿，杜利特微微有些发怒，“代替这一切的就是那些光秃秃、冷冰冰的铁笼子！是日复一日塞给它们的变了味的死肉！是张大了嘴巴一拨儿又一拨儿来盯着它们看的傻瓜！这简直糟透了！你知道吗，斯塔宾斯，像狮子和老虎这样的兽中之王，永远永远都不该在动物园里被看到！”

此时的杜利特异常严肃，看上去还有些痛苦。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情绪，亲切地挽起了我的胳膊，那固有的和蔼微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咱们还没有看到蝴蝶馆和水族馆呢。走吧，我最得意的就是蝴蝶馆了！”

我们又接着向前走，很快就来到一块用树篱围成的空地前。我发现空地上有许多用铁丝网围成的大屋子，整个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大笼子，里面有各种各样美丽的花卉，在阳光下盛情地开放着；数不清的色彩斑斓的蝴蝶围着花朵们上下盘旋，翩翩起舞。杜利特指着一个小房子让我看，那里面摆放了一排带孔的小箱子。

“那些就是孵化箱，”他说，“我在里面放了各种各样的毛毛虫，等着它们破茧成蝶后，就能自由地在花园里觅食了。”

“蝴蝶有自己的语言吗？”我问。

“我想它们是有的，”杜利特说，“甲虫应该也有，但是目前对昆虫的语言，我知之甚少。最近光忙着学贝类的语言了，不过迟早我都要学会昆虫的语言。”

说到这儿的时候，波利飞了过来，它对杜利特说：“医生，后门来了两只豚鼠，据说是从饲养它们的一个男孩那儿逃出来的，因为那个男孩总不给它们合适的食物吃。它们想知道你能否同意收留它们。”

“当然没问题，”杜利特说，“把它们带到动物园去吧，可以给它们安排左边的那个房间，就是靠近大门、黑狐狸曾经住过的那间。告诉它们动物园的入园须知，再让它们好好吃上一顿。斯塔宾斯，现在咱们去水族馆看看吧。你第一个要看的就是我那个大型玻璃海水槽，我在里面养着各种贝类。”

第十一章　我开始学鸟言兽语

从此以后，我几乎天天都去拜访杜利特，而且一去就会待上一整天。后来我妈妈跟我开玩笑时说，你怎么不把床也搬去杜利特家，直接住在那儿不是更方便吗？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心里默默地思量着也许我对杜利特还是很有帮助的：我能替他喂养宠物，帮他的花园修新的动物宿舍、扎整齐的篱笆，照料前来就诊的动物，以及干各种杂七杂八的琐碎活儿……我很喜欢这些工作，虽然杜利特并没有要求我做，但是如果我不再过来帮忙，他也会想念我的。

在这段日子里，我和波利尼西亚总是待在一块儿，形影不离。它教给我许多鸟类的语言，并且告诉我怎样理解动物的肢体语言。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学不会鸟言兽语了，因为实在太难了。可是老波利却对我表现出极大的耐心——虽然我也能感觉到它有时在刻意地压制着自己的火气。

渐渐地，我开始能听懂一两句鸟儿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也弄懂了小狗们之间滑稽的说笑。晚上上床后，我会隔着墙板听老鼠们的谈话，借此来练习听力。

美好的时光飞快地流逝着，一天天，一月月……不知不觉夏天就快要结束了，杜利特花园里的玫瑰花日渐凋零，落英缤纷；宽阔的绿草地上，也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有一天，波利和我在图书室里练习对话。这是一间布局非常讲究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壁炉，从地板直达天花板的大书架紧贴着四周墙壁——它上面放满了书，波利从中麻利地抽出来一本杜利特用动物语言写成的书，让我读。

“好家伙！”我说，“杜利特居然有这么多的书，满满一个屋子呀！我要是认识字能读一读它们，一定非常有趣。波利，你会读书吗？”

“我只会读一点，”波利回答，“轻轻地翻页，小心别把书撕破了。我实在没有什么富余的时间用来读书，你瞧，这个字母是K，这个字母是B。”

“你能告诉我这幅画下面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吗？”我问。

“让我看看，”波利一板一眼地开始拼单词，“呃，狒——狒……这应该是一种猴子吧。只要能认识字母，阅读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困难。”

“波利”，我说，“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想要问你。”

“有问题就直说吧，孩子。”波利一边说，一边用嘴巴梳理着自己左边翅膀的羽毛。波利对我说话时总摆出一副长者对小孩子说教的态度，但是我一点也不在乎它的语气，因为老波利已经快两百岁了，可我还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呢。

“是这样的，”我说，“我妈妈觉得我老往这儿跑，尤其是总留在这儿吃饭是不太合适的。我想跟你商量商量，现在我每天都能帮杜利特干好多活儿，那为什么我不能干脆住进来呢？你看，如果杜利特雇佣正式的园丁或者长工，还得付给他们酬劳；但是我只需要有张床可以睡觉，有两顿饭可以吃，就照样能把活儿干得很好。你觉得怎么样呢？“

“你的意思是，你想正式地成为杜利特的助手是吗？”

“对，我想大概就是助手这个角色吧，”我回答，“我记得你也曾经说过，我是能帮上杜利特的。”

“确实……”波利寻思了一会儿，接着说，“我觉得你做他的助手非常合适，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等你长大以后，你是否愿意成为一名博物学家呢？“

“是的，”我说，“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三百六十行里面，我最愿意做的就是博物学家的工作。”

“那就没问题了，我会去和杜利特谈这件事情的，”波利回答，“他这会儿正在隔壁的书房里工作，咱们去看看，记得要轻轻地开门，他可能不想被人打扰。”

我轻轻地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瞅了瞅。我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只叫拾獚的大黑狗，它正蹲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竖着耳朵听杜利特读一封信。

“杜利特在干什么？”我轻声地问身边的波利。

“这只狗刚收到它家女主人的来信，就叼过来让杜利特帮忙读给它听。它的主人是一个长相讨喜的小姑娘，名字叫做明尼·杜利，她梳着齐腰的长辫子，就住在镇子的另外一头。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她就和她的兄弟去海边度假了。孩子们一走，这只老黑狗很难过，非常思念他们；于是这些孩子便写信给它，当然了，信是用英文写的。老黑狗当然看不懂英文了，于是它就拿过来让杜利特帮忙翻译成狗的语言，然后读给它听。我想小明尼一定在信里告诉它，他们马上就快回来了，你瞧它那副兴奋的表情，一猜就是有好消息。”

果然，杜利特读信的话音刚落，这只老黑狗就显示出无比喜悦的模样，用它高高的嗓门汪汪地叫着，还拼命地摇着尾巴，在书房里兴奋地跑来跑去。折腾了好一会儿，它才又叼着信，跑出了房间。它的鼻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好像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它跑去马车站接自己的主人了，”波利说，“它对那些孩子们的忠心实意真是超乎了我的想象。对了，你真该去见见小明尼，她可是一位颇有些傲慢的大小姐，总是冒冒失失的，眼睛还有些斜视。”

第十二章　我想成为博物学家

这时候，杜利特抬起头，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我们。

“噢，斯塔宾斯，快进来吧！”他说，“你是有什么事情想对我说吗，进来坐吧。”

“是这样的，杜利特医生，”我说，“我长大后也想成为一名博物学家，就跟您一样。

“噢，你也想当博物学家，是吗？”杜利特喃喃自语道，“关于这件事情……呃……你有没有跟你的父母商量过？”

“现在还没有，”我说，“我希望你能替我去跟他们说，我觉得我父母很信任你。如果你同意的话，我还想成为你的助手。这两天我妈妈又跟我唠叨了，她觉得我总是在你家里吃饭不太合适。对这个问题我也考虑了很久，我想跟你商量商量，看有没有法子既能让我留下来帮你干活儿，又可以合情合理地在这吃住。你觉得行吗？”

“哈哈，我亲爱的斯塔宾斯！”杜利特大声地笑了，“你尽管一年到头一日三餐都来我家吃，我非常欢迎！你的的确确帮我干了不少的活儿，你来这儿我只有高兴的份儿，甚至为此我还常常想必须付给你工钱才行。那你有没有想出什么法子来呢？”

“我是这样想的，”我说，“我希望你可以亲自去和我父母谈谈，说你已经同意让我住在这里，帮你干活，还愿意教会我读书写字。你是知道的，我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能学点文化。不会读书写字当然就成不了博物学家，对吗？”

“哎呀，对这个问题我还真没考虑得太多，”杜利特说，“不过有一点我很认可，学会读书写字总归是件好事。不过有位非常有名的博物学家，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甚至连ABC都不认识。”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可是一个传奇人物，”杜利特说，“非常的传奇和神秘。他的名字叫做长箭，是金箭的儿子。他是个印第安人。”

“你见过他吗？”我问道。

“没有，”杜利特说，“我还没有这样的荣幸，据说整个欧洲都没有人见过他。他几乎完全和动物或者不同的印第安部落的人生活在一起——就在秘鲁的某个神秘的群山中。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总是像一个流浪汉一样，从一个部落漂泊到另一个部落。”

“他既然这么神秘，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呢？”我问，“你也说了，自己和他素未谋面。”

“是那只天堂紫衣鸟，”杜利特说，“是它告诉我的。它说长箭是一位无所不知的博物学家。之前它来看望我的时候，我让它帮忙替我带信给长箭，现在我正等着回信儿呢。眼看就快到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它应该快要到了。但愿它在路上不会遇上什么麻烦，我已经快等不及收到长箭的回信了。”

“既然他这么有本事，为什么动物们生病了都还是来找你呢？”我问，“它们也可以去找长箭呀。”

“可能是我的医术更加与时俱进吧，”杜利特说，“那只天堂紫衣鸟曾经告诉过我，长箭的自然历史知识惊人的丰富，尤其是植物学，那是他的专长；另外他对鸟类的知识，还有蜜蜂和甲虫等也有专门的研究。话说回来，斯塔宾斯，你真的想好了、确定了自己以后要当个博物学家吗？”

“是的，”我说，“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过我还得先告诉你，如果想要挣钱，博物学家可不是个好的选择。大部分的博物学家都挣不上什么钱，而且他们做的事还得花掉不少的钱，用来买蝴蝶网啊、鸟蛋箱啊……诸如此类的东西。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博物学家，才刚刚开始能写点书，以此挣点小钱。”

“我并不在乎能不能挣到钱，”我坚定地说，“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博物学家。你下个星期四能到我家和我的父母吃顿晚餐吗？我已经跟他们提过我想要请你去。那个时候你就可以谈这件事情了。另外，我还有个小想法，如果我可以和你住在一起，成为你家庭和事业的一分子，等到下一次你出去旅行的时候，我就能跟你一块儿去了，是吗？”

“哈哈，我明白了，”杜利特微笑着说，“你是想和我一起去远航，对不对？哈哈！”

“我想要和你一块儿去远航，帮你拿着蝴蝶网或者带着笔记本之类的东西，这样你也可以更方便些，对吗？”

杜利特坐在那儿老半天没说话，他一边用手指头轻轻地敲着桌子，一边默默地考虑着。我耐心地等着他的答复，虽然心里急得要命。

最后他似乎考虑清楚了，站了起来，对我说：“好吧，好吧，斯塔宾斯，我答应你下周星期四去跟你的父母谈一谈这件事，看看他们的想法。替我向你父母问好，并感谢他们的盛情邀请。”

听到这儿我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一下子蹦了起来！我一阵风似地跑回了家，告诉我妈妈，杜利特医生答应前来赴宴了！

第十三章　琦琦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吃过下午茶后，我正坐在花园的墙头上和鸭子嘎嘎闲聊天。现在我已经跟老波利学到了不少鸟类的语言，可以跟大多数的鸟类和一些动物流利地对话了。我发现嘎嘎真是一只模范老母鸭，它已经跟杜利特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虽然没有老波利那么风趣和聪明，但却是当管家的一把好手。

就在这天傍晚，我和嘎嘎惬意地坐在花园那平坦的墙头上，一边聊着天，一边看着街景，街上正有一群羊被赶往帕杜尔拜镇的市场。嘎嘎跟我讲了许多杜利特远航非洲的历险经历，因为在很多年前，它也曾跟着他去过一次非洲。

就在这时，我们突然听到从镇上的街道那儿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喧闹声，听上去好像是一群人在欢呼。我从墙头上站了起来，想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张望了一会儿，我渐渐看清楚了，原来是一群小孩子正跟在一个衣服褴褛、身形古怪的女人后面，哄笑着朝这边走了过来。

“哎呀，又发生了什么事？”嘎嘎问。

看这群小孩又喊又叫的样子，这个女人一定有什么非同寻常之处。她看上去手臂很长，背似乎驼得很厉害，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草帽上还插着一朵罂粟花。她穿的裙子非常不合身，那下摆实在是太长了，都拖到了地上，看上去像是大法官的长袍后摆。她的脸被草帽宽大的帽檐遮得很严实，我一点也看不清楚。那女人离我们越来越近，孩子们的嬉笑声也更大了。我发现她的手颜色很黑，还毛茸茸的，就像是传说中女巫的手。

“琦琦终于回来了！”

这时候嘎嘎突然大声地叫了出来，吓了我一大跳：“哎呀，是琦琦，那是琦琦！琦琦终于回来了！这些小孩居然敢围着嘲笑它！我得给这些小鬼一点颜色瞧瞧，可不能这么不懂礼貌！”

说完，嘎嘎就从墙头朝孩子们飞过去，装作很厉害的样子冲着他们大叫，还啄他们的腿和脚。孩子们都被吓到了，拼命地朝镇上逃去。

那个摸样奇怪的人看着孩子们都跑远了，才回过头来，继续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院门口。她似乎都懒得去拉门闩，直接一跃翻上了铁栏杆，我发现她实际上是用四肢爬进来的。她站在墙头上皱着眉头看了看我，神情似乎不太友好，就像我也是那群取笑它的孩子中的一员。这时，我才终于看清了她帽子下的那张脸——她是一只猴子！

这就是琦琦了！它敏捷地翻过院墙，一进到院内，就马上动手脱掉衣服，愤怒地在上面踩了又踩，飞起一脚，踢到一边；又一把扯下头上的草帽，撕成两半，扔到街上去了。

这时我突然听到屋里传来哇哇的大叫声，紧接着波利就箭一般地飞了出来，后面跟着杜利特和吉格。

“琦琦！真是琦琦！”波利大声地喊道，“你终于还是回来了！我早就跟杜利特说过，你这个聪明脑瓜一定能想出办法回来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大伙儿都围着琦琦，拉着它的手，又蹦又跳。大家似乎问了它成千上百个问题，才簇拥着它一起回屋里去。

“斯塔宾斯，快去楼上我的卧室，”杜利特对我说，“写字台左边的小抽屉里有一包花生，麻烦你帮我拿下来。我一直把它搁在那儿，就是怕琦琦哪一天突然回来了，我得给它……对了对了，你再看看食品室里有没有香蕉，琦琦刚才跟我说它已经两个月没有吃上香蕉了。”

当我拿好东西从楼上又回到这儿时，大家已经围着琦琦，专心致志地听它说话，它正在讲述自己从非洲一路回来的故事。

第十四章　琦琦的坎坷旅途

自从老波利离开了非洲，琦琦便越发想念帕杜尔拜镇上的杜利特医生和这座带着大花园的小房子。终于有一天，琦琦下定决心，无论用什么方法，它都要克服千山万水的阻隔，像老波利一样，回到它日思夜想的帕杜尔拜镇，回到杜利特的身边。

有一天，琦琦来到海边，它看见许多人正在登上一艘开往英国的轮船。它也想试着混上船，却被人发现了，将它赶了下来。于是它躲到一边继续想法子。这时候它发现有一大家子人朝它走了过来，其中的一个小姑娘长得很像琦琦的一个表妹，它还曾经和这个表妹相爱过。琦琦心里盘算着：“既然这个小姑娘能长得像我表妹，那我自然也能扮成一个小姑娘。只要我弄些像样的衣服来穿，说不定就能够混进那些登船的人群里，然后溜上船。人们肯定会以为我是个姑娘！这真是个好主意！”

于是琦琦就去附近的一个镇子，找到一座窗户打开着的房子，跳了进去。它在那儿的一把椅子上找到了一条裙子、一件上衣和一顶草帽。这些东西是一位时髦小姐的，此时她正在浴室里洗澡。琦琦把这些衣服都穿戴好，又重新回到码头，混入了一群人中，居然顺顺利利地成功登船了！

在船上，为了防止被人发现，琦琦巧妙地将自己藏了起来。在船从非洲航行到欧洲的整个过程中，它一直不敢露面。只有等到深夜船上的人都入睡了，它才敢出来活动活动，顺便找些东西吃。

船终于抵达了英国港口，就在琦琦准备上岸的时候，它被船员发现了！人们看到它原来是一只穿着女人衣裳的猴子时，都想把它捉住留着当宠物玩。可聪明的琦琦还是设法从这些人手中逃脱了。等到它一上岸，就继续混入人群中，日夜兼程地赶路。船抵达的港口离帕杜尔拜镇实在太远了，琦琦不得不徒步横穿整个英国。

它这一路上可谓是历经磨难、九死一生。每当它经过一个城镇，都会有小孩子跟在身后起哄；还会有大人试图捉它，它必须不断地设法爬路灯柱子、烟囱管才能脱身；到了夜里，琦琦只能睡在地沟、粮仓或者随便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饿了只能靠摘树上的浆果和矮树林里的榛子充饥……经历了重重的艰难险阻，琦琦终于看见了帕杜尔拜镇教堂那高耸着的塔尖，总算知道自己离杜利特的家已经近在咫尺了！

琦琦讲完了这一路的历险，饿得一口气吞掉了六根香蕉，喝光了一大杯牛奶。

“唉，”它又说，“我就是天生没有像老波利那样长着一双翅膀，不然扑腾扑腾就能飞回来了。你们不知道我有多么痛恨那条裙子和那顶帽子，我这辈子都没那么不痛快过。从英国港口回来的这一路上，那顶该死的帽子不是被挂在了树上，就是从我头上莫名其妙地掉下来；还有那条破裙子，总是把我绊倒，还不断地缠住我身边的每一样东西。我真是搞不懂，女人们怎么会喜欢穿这样的衣服！唉，你们能想象吗？当今天早上我从贝拉比的农场翻过山头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帕杜尔拜镇的教堂塔尖，那时我有多么百感交集啊！”

“你的床还在洗碗间放盘子的架子板顶上，”杜利特说，“那可是你睡惯了的地方，我们从来不弄乱它，一直为你留着，想着你随时回来都能睡。”

“没错，”嘎嘎说，“等到晚上你还盖着杜利特的外套睡，以前夜里凉了你就一直拿它当被子用的。”

“谢谢，”琦琦说，“重新回到这里感觉舒服极了！所有的一切都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除了门后那条干净的毛巾卷，是新换的。那么，好吧，我想我得上床休息了，最近都累得快散架了。”

大家都跟琦琦一起去洗碗间，看着它像水手一样敏捷地爬上盘子架，在顶层的板子上蜷起身体，好好地盖上杜利特的那件旧大衣。一眨眼的工夫，它就安心地打起了呼噜。

“琦琦，我的老伙计，”杜利特轻声地说，“你能回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是的，好样的琦琦！”鸭子嘎嘎和老波利也暗自悄悄地说。

大伙儿踮起脚尖，不声不响地走出了洗碗间。杜利特回过身，轻轻地关上了门。

第十五章　我成为医生的助手

终于到了星期四的晚上，我家里都忙开了。我妈妈问杜利特最喜欢吃什么菜，我告诉她说有肉排、甜菜、炸面包片、煎虾和糖圈儿。

傍晚时分，我妈妈已经把所有可口的饭菜都准备好了，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只等着杜利特来了。收拾好了一切，我妈妈还是紧张地满屋子忙个不停，生怕有什么准备不周的地方。

等了一小会儿，文雅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我一下蹦了起来，跑去开门。

这一次杜利特带来了自己的长笛。愉快的晚餐结束后，等桌子收拾干净，杜利特和我爸爸开始在饭桌边吹起了长笛二重奏。

他俩吹得如痴如醉，好像入了迷的样子。我开始有些担心杜利特会忘记提我的事。不过最后杜利特还是对我爸爸张口了：“你的儿子告诉我说，他以后要成为一名博物学家。”

接下来他们进行了一番漫长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刚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父母都表示不赞成。他们认为我的想法纯粹就是一个小孩子的心血来潮，三分钟热度，等我的新鲜劲儿过去了，我很快就会厌倦的。

但是杜利特从各个方面跟我爸爸进行了分析，后来他对我爸爸说：“要么这样吧，斯塔宾斯先生，我建议暂定让你的儿子先上我那儿待上两年，等到两年期满，他十二岁了，我们再看他是不是一时兴起。并且在此期间，我答应教会他读书写字，或许还能教一些算数，你看这样行吗？”

“我还是不太确定，”我爸爸摇着头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提出的建议也非常好。但是我一直觉得汤米应该先学着做买卖，这样以后也能以此谋生。”

这时候我妈妈开口说话了。她说自己一想到我这么小就要离开家、离开她，她就难过得想哭。不过最后她还是跟我爸爸说，这是我学习文化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说孩子他爸，”我妈妈说，“你看咱们镇上的孩子都是要等到十四五岁才去念初中，咱们家汤米能提前两年接受教育，这学习机会多好！即使他最后没有成为博物学家，这两年他学会了读书认字和算数，时间也没有白白浪费呀！唉，不过天知道他一走……”我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手帕擦眼泪，“他这一走，以后家里就空荡荡的了……”

“别担心，斯塔宾斯太太，我会督促他随时回来看你们的，”杜利特说，“他甚至每天都可以回来，反正离得又不远。”

就这样，到最后我爸爸也终于同意了。大家的想法达成了一致：这两年我住在杜利特家，成为他的助手，帮他干活儿；同时杜利特教我读书认字，并且免费提供食宿。

“当然了，”杜利特又补充道，“如果我经济宽裕些，我还能给汤米买些新衣服穿。不过钱这个东西对我来说也不太好挣，有时挣得到，有时挣不到。”

“您真是个大好人，杜利特医生，”我妈妈抹着眼泪说，“我们家汤米三生有幸，能遇上您做他的老师。”

接着我这个鬼机灵不顾妈妈对我离家的担心，没心没肺地靠近杜利特的耳边，悄悄地跟他说：“你可别忘了提带我一起去远航的事情哟！”

“噢，对了，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杜利特对我爸妈说，“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外出旅行。我想，如果我旅行的时候带上你们的儿子，应该没问题吧？”

我那可怜的妈妈一听这话，立刻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更加难过和担忧了。我紧张地站在杜利特的身后，心脏砰砰直跳，等着我父亲的回答。

“我想了想，”我爸爸思考了一会儿，慢慢地说，“既然我们已经同意把他送到您那儿去，我看我们就没有权利反对这件事情。是的，我们不反对。”

听到这话的那一刹那间，我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我眼看着人生的梦想就要被自己亲手实现了！我的双脚好像踩在云彩上，不听使唤地在屋里绕着圈跑开了！这一天终于被我盼来了，我就要去航海旅行了！因为波利告诉过我，杜利特很快就会开始他的下一次旅行，因为他在家待的时间从来都没有超过六个月，因此在两个星期之内他一定会整装待发，踏上新的旅途。而我——十岁的汤米·斯塔宾斯——会跟他一同出发！想想吧，我即将漂洋过海，航行在异国的海域，周游世界！

注　释

〔1〕海马、海龙类动物。

杜利特医生航海记

第二部

“杜利特你听，”我说，“人们还在为你欢呼呢！”

那嗡嗡的嘈杂人声又变成了欢呼声。虽然法院离我们这儿有好几里地，但仍然能够清晰地听到一些话：

“为隐士卢克重获自由欢呼……为他机敏过人的叭喇狗欢呼……为他们夫妻团聚欢呼……为天才医生杜利特欢呼……”

第一章　远航前的准备

从那天起，我在镇上的地位就不可与之前同日而语了。我不再只是一个穷鞋匠的儿子，我还是大名鼎鼎的约翰·杜利特医生的助手。走在镇子的街道上，我会骄傲地翘起鼻子，脖子上戴着金项圈的吉格跟随在我身边。之前那些因为我家穷供不起我念书而对我冷嘲热讽的势利小男孩，如今远远地看见我就指指画画，悄悄地议论：“快看，那就是杜利特医生的助手！他今年才十岁呢！”

就在我成为杜利特助手后的第三天，他很难过地告诉我，他恐怕得暂时放弃学习贝类的语言了，因为他总也掌握不好。

“我真是沮丧极了，斯塔宾斯，沮丧极了。我已经尝试过了蚌和牡蛎，还有海螺和贻贝、鸟蛤、海扇，什么五花八门的螃蟹和各种龙虾都被我试了个遍。我想目前还是先把这件事情放一放，以后再找机会学。”

“那么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呢？”我问。

“我考虑近期出发去旅行，斯塔宾斯。自打我上一次回来，我已经在家待了很长时间。海外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呢。”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我问。

“这个嘛，我得先等天堂紫衣鸟飞回来，看它是否能帮我带回长箭捎来的回信。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它十天前就应该到帕杜尔拜镇。但愿上帝保佑它，一路上平安无事。”

“那么我们要不要先设法找条船？”我说，“不出意外的话，它最近几天就一定能到，但在出发前，我们还有一大堆东西要准备呢，是不是？”

“对，你说的非常对，”杜利特说，“要不咱们先去看看你的朋友乔，那个采蚌人，他可是船方面的行家里手。”

“我也想去呢！”吉格在一边说。

“好的，咱们一块儿去吧！”杜利特说。于是我们三个一起去找乔。

乔告诉我们他正好有条小帆船，是最近新买的，名字叫做“红鹬号”，非常的精致整洁。如果我们想要，他可以转卖得便宜一些。不过就是有一个问题，这条小帆船需要有三个人来驾驶，而目前只有杜利特和我两个人。

杜利特说没关系，想先看看船再说。于是乔便带着我们沿着河往前走，走了没多久，就远远地把“红鹬号”指给我们看——那真是一艘漂亮的小帆船啊！

“这次旅行我肯定是要带上琦琦的，它很聪明，也很敏捷，”杜利特说，“但是它毕竟不会像人一样掌握驾驶船的技巧。看来我们还得再找一个人，帮忙一同驾驶‘红鹬号’。”

“我认识一名出色的水手，”乔说，“他的驾船水平绝对是一流的，他最近正在找活儿干。”

“不了，谢谢你，乔，”杜利特说，“我不想请水手来帮忙，况且我也根本没钱雇佣他们。等到了海上，他们总会妨碍我随心所欲地工作。水手们干活儿都是按照规章条文来的，但是我想按照自己的规矩来做。现在我得好好地想一想，究竟该带谁一起去呢？”

“要不找卖猫粮的马修·麦格？”我说。

“不，他不行。马修是个好人，但是他的话有时太多了。况且他还总爱唠叨自己的风湿病——远航时我们对人的身体要求是极为苛刻的。”

“那你看隐士卢克行吗？”我又问。

“啊，这倒是个好主意，真是太棒了！只要他愿意就完美了。咱们现在就立刻去找他吧。”

第二章　隐士卢克失踪了

隐士卢克是我在镇上的三个朋友之一。他的秉性十分古怪，总是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沼泽地一处偏远的简陋小茅舍里，唯一陪伴着他的是一条棕色的、身上有斑纹的叭喇狗，它的名字叫做巴布。没有一个人知道隐士卢克从哪儿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孤独地住在那个偏僻的地方。他从不到镇上来，似乎也不想见到任何人或者跟任何人说话。如果有人想要走近他的小茅舍，他就会让巴布去把那人赶走。如果你问镇上的人有关隐士卢克的事，得到的回答只有一个：“哦，你是问隐士卢克吗？他可是一个神秘的人物，谁都不知道他的故事，不过应该是隐藏着一些秘密的。别打听了，也别去找他，小心他会放狗来咬你！”

尽管如此，仍旧有两个人经常去到沼泽地那处偏远的小茅舍，去拜访隐士卢克，那就是杜利特和我。叭喇狗巴布只要看见我们去，就从不乱吼乱咬。因为它明白，我们是隐士卢克的朋友，隐士卢克和我们挺要好的。

这一天的午后，我们穿过沼泽地去找隐士卢克。一路上，从东边刮来的寒风令人感觉冷飕飕的。当我们就快要走进小茅舍的时候，吉格突然竖起了耳朵，自言自语道：“今天好像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杜利特问。

“我们都来了，巴布居然没有出来迎接我们。按理说它早该听见这边的动静了，或者也能闻见我们的气味。你们听，那边好像有些什么奇怪的声音。”

“听上去像是门的吱嘎声，”杜利特说，“可能是隐士卢克的门，我们从这个方向是看不见的，它在茅舍的另一边。”

“但愿巴布不是生病了。”吉格嘀咕着，然后又汪汪地大叫了几声，想要引起巴布的注意，但是一点回音也没有，我们唯一能听见的只有从沼泽地上横扫而过的瑟瑟秋风。

我们几个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等我们来到小茅舍门前一看，门大开着，风吹着门一开一合，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响，让人心里发凉。再往里一看，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这么说卢克不在家，”我说，“会不会是去外面散步了？”

“他一般不会轻易出门的，”杜利特皱着眉头说，“即便是出去走走，他也不会就把门这样大敞着，被风刮得摇来摇去。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吉格，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没什么，没干什么……”吉格回答，脸上流露出不太自然的表情，这会儿它正用鼻子嗅着屋里的地板。

“有什么事可别瞒着我，吉格，”杜利特用严肃的语气说，“过来，你肯定发现了什么迹象，知道了什么……或者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事情。快告诉我吉格，究竟出什么事了？隐士卢克现在人在何处？”

“我真的不知道，”吉格说着，脸上显现出内疚和很不舒服的表情，“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敢肯定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杜利特依然紧紧追问，“这一点我从你的眼神中就能发现。“

可是吉格保持了沉默，什么也不愿吐露。

杜利特就这样一直追问了十来分钟，可吉格仍旧一言不发。

“算了，”杜利特最后不得不放弃，“咱们也别傻站在寒风中了，隐士卢克一定是去哪儿了，他走了，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还是赶紧回家吃饭吧。”

于是我们又紧紧地扣好大衣的扣子，沿着沼泽地往家走。这时候吉格总是跑到我们前面，装作在抓老鼠的样子。

“我非常确定，吉格一定知道些什么，”杜利特压低了嗓门对我说，“它肯定知道隐士卢克发生了什么事情，没准儿他的秘密它全知道，却非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简直太奇怪了！以前吉格从不这样，它已经和我一起生活了十一年，这期间我们总是无话不谈的。这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奇怪，太奇怪了！”

“您说吉格全知道，难道人们所说的隐士卢克的那些秘密，吉格也都知道吗？”我问。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杜利特缓缓地说，“从我们一进去发现小茅舍里空无一人开始，我就注意到吉格脸上的表情非常不自然，它肯定是嗅地板时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而那些是我们察觉不到的。我就是很纳闷吉格这一次为何不对我说实话。不行，我还得再试试！吉格，吉格，你去哪了？咦，这狗怎么不见了，它不是一直在我们前面吗？”

“是啊，一直在前面，”我到处张望了一下说，“刚才还在的，它可能已经先跑回家了吧，吉格，吉格，你还在吗？”

吉格确实不见了，我们又叫了几声依旧没有回应。于是我们只能先回家再说。

杜利特依旧皱着眉头琢磨这件奇怪的事情。他在寒风中把大衣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加快了步伐向前走着，嘴里还不断地念叨着：“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第三章　吉格的秘密

我们刚一到家，杜利特走进门厅看见鸭子嘎嘎，第一句话就是问：“吉格回来了吗？”

“没有啊，”嘎嘎回答，“我没看到它。”

“等它一回来就马上告诉我好吗？”杜利特一边挂上他的帽子和大衣，一边说。

“没问题，”嘎嘎说，“快点儿去洗手吧，午餐已经做好了，都端上了桌。”

我们走进厨房，刚刚在餐桌前坐下要吃饭的时候，就听见前门传来一阵很嘈杂的吵闹声。我跑出去开门，门刚被打开一条缝，吉格就夺门而入。

“杜利特！”它汪汪地大叫着，“快到图书室里去，我有话要对你说！不不，嘎嘎，吃饭的事情一点都不着急，我们等会儿再说。麻烦快一点，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别带其他的动物进来，就你和汤米两个人，快！”

我们刚一走进图书室，吉格就扑上去把门关好。“现在，”吉格说，“汤米，麻烦你把门锁好，注意不要让人在窗外偷听。”

“没关系，”杜利特说，“这里没有别人，你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讲，快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杜利特，”吉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知道隐士卢克所有的秘密，我甚至已经知道了好多年，但是之前我不能告诉你。”

“这又是为什么？”杜利特问。

“因为我得遵守承诺，不能告诉任何人。隐士卢克的秘密是巴布告诉我的，我曾经对它发过誓，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明白了，那么你现在打算告诉我了？”

“是的，”吉格说，“救人要紧，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刚才我从沼泽地和你们分开后，一路沿着巴布的气味寻了过去，我找到了它。我对它说我想要把隐士卢克的秘密告诉你，问它是否可以，它对我说没有问题，因为……”

“噢，我的天啊，你快说快说！”杜利特快喊出了声，“那秘密到底是什么，你别老说你对巴布说了什么，巴布又对你说了什么。现在到底出了什么事，隐士卢克人在哪里？”

“他在帕杜尔拜镇的监狱里，”吉格说，“他被关押起来了。”

“什么，在监狱里！”

“是的。”

“为什么，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让他蹲监狱？”

吉格走到门缝边，在门底闻了闻，确认门外没有其他人在偷听后，又轻手轻脚地走回到杜利特的身边，把嗓门压得低低地说：“他杀过一个人！”

“噢，我的上帝！”杜利特失声大喊，身体重重地跌坐进一把椅子里，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五年前，就在墨西哥的一个金矿里。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从那以后，隐士卢克就刮掉胡子，改头换面，躲到帕杜尔拜镇来隐居了。他刻意地避开所有人，就是担心自己会被认出来。可就在上个礼拜，一个新上任的警察到镇里来寻访，听说有一个怪人独自隐居在一个破茅舍里，于是心生怀疑。十五年以来，所有的警察都在全世界范围内追捕那个在墨西哥金矿杀了人的凶手。于是他就直奔小茅舍，通过隐士卢克手臂上的一颗痣把他认了出来，当场就把他抓捕了。”

“哎呀，哎呀，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杜利特不可思议地大喊道，“隐士卢克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啊，他是个哲学家，哲学家怎么会杀人呢！这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很遗憾，可这就是事实，”吉格说，“隐士卢克确实杀了人，不过并不全是他的错。这是巴布告诉我的，当时它就在现场，见证了一切。但是它告诉我说，卢克在当时只是别人的一枚棋子，他被人利用了，除了这样做，他没有其他选择。”

“那么巴布现在在哪儿？”杜利特问。

“它还在监狱那儿，”吉格说，“我本来想让它和我一起过来见你，可它就是不肯离开监狱，它哪儿也不去。别人给它东西吃，它也连碰都不碰一下。杜利特，你能过去看看吗，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对隐士卢克的审判定在下午两点，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一点十分。”我回答。

“巴布说，卢克犯了杀人罪，而且警察们一定会找到罪名成立的证据，所以可能他会被法官判死刑……或者至少也是终身监禁。你能过去一趟，跟法官求求情吗？隐士卢克可是个大好人，你跟法官谈一谈，没准儿他们能放他一马。”

“我肯定是要去一趟的，”杜利特说着便站了起来，准备出发，“不过我担心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他走到门口，心事重重地停下了脚步，似乎在考虑些什么。

“不过……我还是挺奇怪……”

说完杜利特就推开了门，吉格和我赶紧跟着，一块儿走了出去。

第四章　探望隐士卢克

我们几个顾不上吃饭，就急着往监狱赶，这让嘎嘎很不放心。它匆忙地往我们的口袋里塞了几个冷肉饼，让我们在路上吃。

我们来到了帕杜尔拜镇的法院门前，这时候法院的周围已经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原来隐士卢克被捕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们都从各个地方赶过来听他的审判。人们知道他是因为杀人被捕的，隐藏在他身上多年的秘密终于就要被公之于众了。卖猪肉的、卖面包的师傅们特意把店铺关了，休息一天来听他的审判；还有附近镇上的居民和周围乡下的农民，都聚集了过来。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个安静的古镇云集了这么多人，如此热闹。

我紧紧地跟在杜利特的身后，和他一起穿过了被堵得水泄不通的法院和监狱的大门。我的手使劲地拽着他的燕尾服下摆，才一路顺利地抵达了监狱里面。

“我想见见隐士卢克。”杜利特对守在监狱门口一个个头很高，看上去很神气的人说。他穿着缝着黄铜扣的蓝色制服。

“请到主管办公室去申请，”那个人说，“顺着走廊往前走，左边第三个门。”

申请好以后，监狱派了一名警察带我们去关押隐士卢克的牢房。

在隐士卢克的牢门外，我们看到了巴布，它静静地蹲在那儿。看见我们来了，巴布悲伤地摇起了尾巴。带路的警察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了牢门。

我们走进去后，警察又转过身把牢门锁上了。这时候只剩下我们留在这间用石头砌成的阴暗牢房里。我之前从未来过真正的监狱，这会儿真是又兴奋又害怕。警察走时告诉我们，等我们和隐士卢克谈完话后，只要敲敲门，他就会过来放我们出去。

牢房里实在是太暗了，刚一进去的时候我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靠着墙边有一张很矮的床，墙上还有一个用铁栅栏做的小窗户。隐士卢克正坐在床上，双手捧着头，眼睛盯着地板发呆。

“你好，卢克，”杜利特用温和的语气说，“这牢房怎么连多一点光线都不给，你还好吗？”

“你好，约翰·杜利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来看你呀，我本应该早点过来的，可我在几分钟以前才刚刚得知了这个消息。我去你的茅舍找过你，想问问你是否愿意跟我一同出去旅行。但去了之后才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我真没想到你会在这儿。这真是个不幸的消息，听说之后我非常担心，所以就急着赶过来，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隐士卢克绝望地摇了摇头。

“没辙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终于还是抓住了我，这一次我肯定玩完了。”

说完，他手脚僵硬地站了起来，开始在小牢房里踱来踱去。

“唉，不过一切都结束了，也是件好事，”他说，“这么多年了，我心里没有一天是踏实的，连做梦都梦见警察来抓我。我什么话都不敢跟别人多说一句，不过我知道早晚他们会抓住我的。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也挺好的。”

接下来杜利特和隐士卢克一直聊了大约半个钟头，希望他能振作精神，不要太悲观。我坐在他们旁边，心里一个劲儿地想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能帮上隐士卢克的忙。

后来，杜利特说他想见见巴布。于是我们就敲了敲门，警察走过来帮我们打开了锁。

“巴布，”杜利特对蹲在牢门口的大叭喇狗说，“走，你跟我去外面的走廊上去，我有一点事情想要问你。”

“他现在怎么样，杜利特？”我们沿着过道去法院的路上，巴布问杜利特。

“放心好了，卢克他很好，”杜利特回答，“当然他心里还是很悲伤的。现在轮到你了，巴布，你说当年你亲眼目睹了这件事情的整个过程，对吗？那个人被杀的时候，你也在场，对吗？”

“是的，我确实在场，杜利特，”巴布说，“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好了，”杜利特打断了它的话说，“目前我只要知道这个就足够了，你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跟我多讲别的。审判就要开始了，法官和律师都已经上了法庭。现在听我说，巴布，待会儿我会进入法庭，你得紧紧地跟着我；进去之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吗？你别管其他人是怎么说你主人的，你要安安静静的，不要闹事，也不要咬任何人，行吗？我问你的所有问题，你都要诚实地回答，记住，千万要保持安静，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杜利特，但你能让他这次死里逃生吗？”巴布问，“他可是个好人，我保证，世界上再没有比我主人更好的人了。”

“巴布，我只能尽我所能，咱们走着瞧吧。我现在要尝试做的，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法官对卢克网开一面，不过……尽人事，听天命吧！好了，现在咱们该进入法庭了，别忘了刚才我对你说的话，记好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咬任何人，否则咱们通通都会被赶出去的，那事情就没有转机了。”

隐士卢克正坐在床上，眼睛盯着地板发呆。

第五章　对簿公堂

法庭设在一个十分宽敞高大的房间里，布置得非常庄严肃穆。靠着墙边有一个高高的审判台，法官已经在那儿坐好了——他是个相貌周正的老人，头戴一顶很神奇的灰色假发，身上穿着大黑袍。在他的下面，是一排宽大的长桌子，那是律师席，几名戴着白色假发的律师坐在那里。眼前的这幅场景，让我感到既像教堂，又像学校。

“你瞧，坐在另一边的十二个人，”杜利特凑到我耳边，悄悄地说，“一个个看上去就像是合唱队的成员，他们就是所谓的陪审团了。隐士卢克到底有没有杀人，是否有罪，最后都是由他们来决定。”

“快看！”我说，“隐士卢克也来了，他就站在那个看上去有点像讲坛的地方，在他身边还有两个警察。咦，怎么那边还有个空着的‘讲坛’，那是干什么用的？”

“那个叫做证人席，”杜利特说，“现在我得去那排长桌子找一个带白色假发的人说话，你就留在这儿等着，看住这两个座位。巴布也和你待在一起，记住一定得看好它，最好紧紧抓住它的颈圈。我很快就会回来。”

杜利特说完话，就扎进了拥挤的人群里，转眼间消失不见了。

这时候我看见大法官举起一个好玩的小木槌，在他的桌子上敲了敲。它的作用应该是让人们保持肃静的，因为小木槌一响，人群的嘈杂声就渐渐平息下来，大家将目光投向大法官。接着另一个穿黑袍的人站起来，开始照着自己手里的那张纸念。

这个人结结巴巴地念着，好像是在做祷告，但又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在用什么语言念。我使劲地听，好不容易听明白了点儿：

“嗯……嗯……嗯……此人又名隐士卢克……嗯……嗯……因杀害同伙嗯……嗯……又名蓝胡子比尔……在夜里……嗯……嗯……墨西哥的……嗯……因此女王陛下的……嗯……嗯……”

正听着，我感觉有人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回头一看，发现是杜利特回来了，他还带回一个带着白色假头发的律师。

“斯塔宾斯，这一位是伯希·詹金斯先生，”杜利特说，“他是卢克的律师，他的工作就是让卢克能够被无罪释放——当然，如果可能的话。”

詹金斯先生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皮肤看上去很光滑，因此显得非常年轻。他跟我握握手，就马上转过身继续和杜利特说话。

“是的，我觉得您这个建议非常宝贵，”他说，“这只狗确实是案发现场的唯一目击证人，我们应当让它出庭作证。我很高兴今天你能来，否则我一定会忽略这位重要的证人的。哎呀，你这一套一定会轰动整个法庭的！所有人肯定都会大吃一惊，我们要打破陈规，让一只叭喇狗出庭作证，为我们的嫌疑人辩护！我真希望今天的记者来得越多越好，他们一定会把这件事捅到头条上去！哎呀，那我就出名了！没准儿科齐会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科齐是谁？”我问医生。

“嘘！小点声。科齐就是坐在上面的那位大法官，令人尊敬的尤斯达斯·贝彻姆·科齐。”

“现在，”詹金斯先生拿出来一个本子，“杜利特医生，请告诉我一些关于您自己的情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是毕业于达勒姆医学院，并获得医学博士学位，您最新的一本著作是……”

接下来，他们的交谈就变得很小声，我听不清楚，于是就开始四下张望。

说实话，我对正在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觉得挺有趣的。不断有人到医生说的那个“证人席”上去，长桌后的律师们问他们有关“二十九号夜里”的问题。一个证人下去了，就有另一个证人上来，律师们又提出新的问题。

其中有一个律师（后来杜利特告诉我，我才知道他是公诉人）一个劲儿地找隐士卢克的麻烦，他总把事情往坏了说，使人感到卢克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他是个令人讨厌的律师，还长着一个长鼻子。

大部分的时间，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可怜的隐士卢克身上。他坐在两个警察中间，眼睛依旧盯着地板看，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兴趣。只有一次，当一个黑皮肤的小个子男人来到证人席时，他才微微抬起了头，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与鄙视。这个人有一双邪恶的小眼睛。他刚一走进法庭的时候，我就听见巴布在我的椅子下汪汪地叫。

这个人自我介绍时说他叫门多萨，那一天蓝胡子比尔被杀后，就是他领着墨西哥的警察到金矿去的。他每说一句话，我就听见巴布在我的椅子下咬牙切齿地发出咕哝声：“他撒谎！他说的全是谎话！我要咬他的鼻子，他这个骗子！”

为了让巴布老老实实地待在椅子下，我和杜利特费了好大一会儿工夫。

这时候我才发现，詹金斯先生又不见了。再一抬头，我看见他已经回到了长桌后面，正站着对法官说话。

“尊敬的法官阁下，请允许我介绍一位新的辩护证人——约翰·杜利特先生，他是一名博物学家。杜利特先生，能请你走上证人席吗？”

当杜利特穿过拥挤的人群朝证人席走过去时，整个法庭都爆发出一片兴奋愉快的嗡嗡声。我注意到那个长鼻子的讨厌律师斜过身子，对旁边的人小声地嘀咕了两句，还笑了笑，那样子令人恶心，我真想冲上前去揍他两下。

接下来詹金斯先生问了杜利特一些关于他个人情况的问题，并请他回答的声音大一些，以便让整个法庭的人都能听见。最后，詹金斯先生说：“杜利特先生，请你准备起誓，你说你听得懂狗说话，它们也能听懂你说话，是这样吗？”

“是的，”杜利特说，“一点都没错。”

“那么我现在想要问一问，”法官用十分平静而威严的声音插话进来，“你和狗是否能交流……这个，这个与蓝胡子比尔谋杀案有什么关系？”

“法官阁下，”詹金斯先生说话时庄严的神情，就好像是在舞台上演戏一样，“现在在法庭里有一只叭喇狗，它是案发当晚唯一目睹了整个杀人过程的第三者。我请求法庭同意，能够让这只狗出庭作证。当着尊敬的法官阁下的面，让这位天才博物学家约翰·杜利特当面询问它。”

第六章　巴布出庭了

詹金斯的话音刚落，整个法庭呈现出一片死寂，紧接着人们便开始嗡嗡地小声议论起来，直到最后整个法庭都好像变成了一个大蜂窝。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一些人感到震惊，一些人感到好玩，还有少数几个人气得吹鼻子瞪眼。

那个长鼻子的讨厌律师很快就蹦了起来。

“我反对！法官阁下，”他粗鲁地朝大法官挥舞着胳膊，大声喊道，“我坚决反对，这简直是对法庭尊严的践踏！我反对！”

“法庭的尊严，由我维护。”法官说。

这时候詹金斯先生又站了起来，要求发言。要不是这是生命攸关的大事，我一定会被律师们滑稽的模样给逗笑的。他们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去，一转眼又站起来，简直就跟木偶戏一样。

“如果还有谁对我们所建议的作证方式有所异议，那么我相信法官阁下一定不会反对，让杜利特先生向法庭展示一下自己和动物交流的能力吧？大家可能都想看看他是否能听得懂动物说话。”

大法官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我一直盯着他，希望能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感兴趣的目光。

“好吧，我同意，”他最后说，“我想我的确没有理由反对。”说完他转向了杜利特。

“你确定自己有把握听懂动物的语言吗？”

“我确定，法官阁下，”杜利特说，“我有十足的把握。”

“那好，”法官说，“如果你的表现使我们确信你能够听得懂狗的证词，那么这只狗就能够出庭作证。如果你能做到，那么我就没有理由不去听这只狗的证词。不过我必须得事先警告你，如果你胆敢拿本法庭的尊严开玩笑，本法庭也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反对！我抗议！”那个长鼻子的公诉人急忙跳起来大喊，“这是丑闻！这是对法庭赤裸裸的侮辱！”

“坐下！”法官厉声喝道。

“那么法官阁下，您打算用什么方法来对我进行测验呢？”杜利特问。

“你就和我的狗聊一聊吧，”法官说，“它此刻就在外面的休息室里，我会派人把它牵过来，剩下的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法官打发一个人出去把狗牵了进来。这是一条长相可爱的俄罗斯大狼狗，它的四条腿又细又长，毛蓬松浓密，它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神态优雅而傲慢。

“好了，杜利特，”法官说，“你以前见过这条狗吗？注意，你现在站在证人席上，你发过誓，不能撒谎。”

“没有，法官阁下，”杜利特说，“我从未见过它。”

“很好，那么现在请你问问它，我昨天晚上的晚餐都吃了些什么。那个时候它一直和我在一起，看着我吃饭的。”

于是杜利特和那只狗又是比划，又是发出声音交流。他们就这样聊了好长一段时间。

聊着聊着，杜利特突然噗噗地笑了起来，他们似乎谈得很投机，以至于好像忘记了法庭、法官和周围的一切。

“他们怎么聊了这么久，”我身后的一个胖女人小声地嘀咕着，“我猜他只是在装模作样，人怎么可能会和狗说话！他一定做不到的，还把我们当成小孩子哄呢。”

“你们谈完了吗？”法官问杜利特，“就让你问问昨天晚上我吃了些什么，需要讲这么长时间吗？”

“噢，不不，法官阁下，”杜利特解释道，“您昨天晚上吃了些什么，狗早就告诉了我。可是接下来它又告诉我您吃过晚饭后又做了些什么……”

“这个就先别去管了，”法官说，“那么现在快把它告诉你的答案跟我说说吧。”

“它说您吃了一块羊排、两个烤土豆、一颗核桃，还喝了一杯啤酒。”

杜利特刚一说完，这位令人尊敬的尤斯达斯·贝彻姆·科齐大法官的嘴唇都白了。他喃喃自语道：“这简直就是魔法……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吃过晚餐，”杜利特又接着说，“它说您还去看了一场拳击比赛，然后还熬夜玩牌赌钱，一直到十二点才回家，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您唱的是……”

“行了，行了，你说的够多了！”法官打断了杜利特的话，“我很满意你能说到做到，这证明了你确实有跟狗对话的能力。现在我宣布，犯人的狗可以出庭作证。”

“我反对！我抗议！”那个长鼻子的公诉人又一次蹦了起来，大声尖叫，“法官阁下，这简直就是……”

“你坐下！”法官大吼一声，“现在我要听这只狗的证词，就这样定了！将证人带上证人席。”

就这样，在英国的历史上，破天荒地第一次出现了一只狗，站在了神圣的女王法庭的证人席上。而且也正是我——汤米·斯塔宾斯（杜利特冲我打了个手势让我行动）昂首挺胸地带着巴布穿过长过道，在人们惊异的目光中，经过皱着眉头、气急败坏的长鼻子起诉人身边，把它舒服地放在了证人席里一张高椅子上。老叭喇狗巴布就蹲在那儿，瞧着目瞪口呆的陪审团成员，满脸严肃。

老叭喇狗巴布出庭作证，陪审团成员个个目瞪口呆。

第七章　水落石出

接下来，审判继续进行。詹金斯先生请杜利特帮忙问巴布，二十九日夜里它都看见了什么。巴布把它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杜利特，杜利特又把这些话翻译成英语，讲给大法官和陪审团听。下面就是巴布的证词：

“一八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夜里，我和我的主人卢克·菲茨姜，也就是后来的隐士卢克，还有他的两个伙伴曼牛尔·门多萨和威廉姆·伯格斯（人称蓝胡子比尔），在墨西哥的一处他们自己的金矿里。连日来，他们已经在这个金矿里找了很久的金子。二十九日早晨，他们终于从深井里挖出来好多的金子。他们三个人都非常高兴，因为从此就能过上富裕的生活了。可是曼牛尔·门多莎拉着蓝胡子比尔一起出去走走，我一向怀疑这两人居心叵测，为了打探他们背着我家主人使什么坏招，我悄悄地跟在了他们的身后。他们来到了山上的一处洞穴，我听到他们在密谋要杀死隐士卢克，两个人将所有金子据为己有。”

说到这里，法官插进来一句话：“刚才那个证人门多萨在哪里？警察注意，不要让他离开法庭。“

但是，那个小眼睛的矮个子坏男人已经趁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走了。从此以后，帕杜尔拜镇上的人就再没有见过他。

“……后来，”巴布的陈述继续下去，“我立刻赶回主人身边，想要告诉他即将出现的危险，但是我怎么做他都不明白，我的主人听不懂狗的语言。于是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想出了另一个办法——从此我都待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以便见机行事。

“他们的矿井挖得特别深，所以上来下去都得用绳子拴着一个桶，吊上吊下。而他们三个人通常是每次下去一个人，另一个在上面拉，上来后再换一个人下去。矿井下的金子也是用同样的方法运上来的。

“那天晚上，大约七点的时候，我家主人正站在洞口，要把蓝胡子比尔拉上来。正当他拉到一半、蓝胡子比尔悬在半空时，我发现门多萨从他们三个人住的小屋出来了。门多萨以为蓝胡子比尔是去买杂货了，他看见我家主人在费力地拉吊桶，以为是在拉金子。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悄悄地溜到主人身后，准备开枪打他。

“看到这一幕，我立刻汪汪地大叫起来，警告我的主人注意身后的危险。可那个时候，主人只顾着集中精力拉蓝胡子比尔（他可是个很重的大胖子），根本不搭理我。如果我再不想办法，我家主人就要丧命枪下了！情急之中，我干了一件之前从未干过的事情——我从背后狠狠地咬了我家主人的腿。他被我咬得疼极了，那一瞬间，他终于转过了身；但与此同时，他双手一松，‘嗵’的一声，桶里的比尔掉下去摔死了。

“就在我的主人痛责我的时候，门多萨把手枪放回了兜里。他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探着脑袋朝矿井里看。

“‘哎呀，我的天！’他对我主人说，‘你把蓝胡子比尔给摔死了，我必须得去报警！’他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只要我家主人一入狱，他就可以一个人独吞整个金矿。说完他就跳上马，飞快地去报警了。

“我的主人害怕极了，他知道，门多萨肯定会去警察那里添油加醋地胡说一通，警察会以为他是蓄意谋杀了比尔。于是就在门多萨去报警的空档，主人带着我偷偷地跑掉了。最后我们秘密地来到了英国，主人刮掉了胡子，在帕杜尔拜镇隐姓埋名，定居下来。这十五年以来，我们一直这样躲藏着。这就是我的证词，我发誓，我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实的。”

当杜利特复述完巴布的长篇陈述，十二名陪审团的成员十分激动。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一想到可怜的卢克蒙受冤屈，无可奈何地在帕杜尔拜镇苦苦度日，一过就是十五年，竟然呜呜地大声哭了起来。其他人也开始交头接耳，忍不住地互相点头。

这时候，那个令人讨厌的长鼻子公诉人又站了起来。他比之前更加疯狂地舞动着手臂，大声地喊道：“法官阁下，我坚决反对这明显有失公允的证词！这条狗当然不会说出不利于它家主人的证词。我反对，我抗议！”

“很好，”大法官说，“你随时都可以反对诘问。作为公诉人，你的职责就是证明它的证词是假的。狗就在证人席，你还有什么疑问，尽管自己去问吧。”

听见这话，那个长鼻子公诉人差点没把自己的鼻子给气歪了。他看看证人席上的狗，又看看杜利特，再看看法官，最后又回过头来看看冲他吹胡子瞪眼的巴布。他想张开嘴说些什么，但是却一个词也吐不出来，只能使劲挥动胳膊。他的脸被涨得越来越红，最后居然拍打着脑门儿，一下子瘫坐在了座位上。他的两个朋友马上过来把他搀出了法庭。他一边被半拖着，一边嘴里还在喃喃自语，都要出门了，他还念叨着：“我反对……我抗议……抗议！”

第八章　卢克重获自由

接下来，法官和陪审团的成员讲了很长一段话。然后陪审团的全体成员都起身离开了法庭，到另外一个房间去了。这个时候杜利特把巴布从证人席上抱下来，带回到我的座位旁边。

“陪审团的人干什么去了？”我问。

“每次审判结束后他们都会离开，到另一个房间去讨论最后的结果——嫌疑人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

“你和巴布不能参与他们的讨论吗？这样还能帮助他们做出正确的决定。”

“不行，这是不被允许的。审判团必须独立地做出决定。有时候他们会商量很久。天啊，你瞧，他们已经出来了！他们竟然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十二位陪审团成员迈着稳重的步子，重新回到他们的座位前。法庭里的所有人都严肃地站立着。陪审团里的一个小矮个儿——他可能是陪审团的头儿，转过身向法官走去。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杜利特和我，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发言。整个法庭，甚至整个帕杜尔拜镇上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静静地等待着宣判。那一刻，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周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尊敬的法官大人，”小矮个儿说，“陪审团已经做出裁决：卢克无罪，当庭释放！”

“‘当庭释放’是什么意思？”我急忙转过头去问杜利特。

但是杜利特——这位大名鼎鼎的博物学家——这时候居然站在椅子上单蹦着一只腿，像个小学生一样跳起了舞！

“这个意思就是他自由了！”他激动地喊道，“隐士卢克自由了！”

“那么他可以和我们一同去远航了，是吗？”

可接下来我已经听不见他的回答了。整个法庭沸腾了，所有的人都像杜利特一样，站在椅子上欢蹦起来。人们像着了魔一样，又大笑又尖叫，还不断地冲卢克挥舞手臂，祝贺他又能够重获自由。霎那间，周围的欢声笑语都快把我的耳朵震聋了。

接着，所有的喧闹又平息了下来，法庭再一次恢复肃静。人们恭敬地站起来，目送着大法官离开法庭。对隐士卢克的审判在帕杜尔拜镇的历史上成就了一段佳话，虽然它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但是人们至今仍津津乐道。

就在法官离开法庭那短暂的寂静后，突然从门口传来一声尖叫，人们发现在门口站着一个妇女，她伸出双臂，冲卢克跑来。

“卢克！”她大声地叫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是他的妻子，”我后面的那个胖女人说，“她已经十五年没有见过她丈夫了，可怜的女人！这是一场多么令人感动的相聚啊！我真高兴今天来了，如此激动人心的场面我可不愿意错过。”

大法官一离开，法庭又喧闹起来。人们把卢克和他太太围了起来，争抢着同他们握手，跟他们道贺。嬉笑声和尖叫声不断地从人群中传来。

“快跟我来，斯塔宾斯，”杜利特拉起了我的手臂，“趁现在还能走掉，咱们得赶紧走。”

“你不是还得和卢克商量商量吗？”我说，“问他愿不愿意同我们一起去远航。”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杜利特说，“你瞧，他们夫妇二人已经十五年没有团聚了，这种时候我们怎么可以拉他去远航呢？走吧，咱们还是回去吃下午茶，你不记得啦，咱们连午饭都没吃上呢。这下可得两顿加在一起，好好地来顿大餐了！吃水芹菜和火腿怎么样，咱们也得不时换换口味，嗯，不错不错……走吧！”

我们刚要迈出门槛，就听见有人在喊：“杜利特医生！杜利特医生在哪里，医生呢？要是没有他，卢克肯定不能死里逃生。杜利特医生，医生你在哪里？”

这时候一个人跑到我们身边，说：“人们在叫您呢，杜利特医生。”

“我很抱歉，”杜利特说，“我还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了。”

“大伙儿可不答应，杜利特医生，”那人说，“他们想请您在广场讲几句话。”

“只好请大家原谅我了，”杜利特说，“我很感谢大家的厚爱，但是我已经在家里约了很重要的客人，我必须得马上赶回去，我可不能失约啊。你们让卢克讲话吧。快，斯塔宾斯，我们走这边。”

“噢，我的天！”当我们走到门外，又碰到另一群人正等着杜利特呢，杜利特小声地嘀咕着，“我们朝左边那条小街跑吧，快，跑！”

于是我们夺路而逃，飞奔过两条街道，才算远离了人群的目光。

这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埃克森萨普路，总算能把脚步放慢下来，有个喘气的机会。甚至等我们到了家门口，再朝法院的方向看了看，那嗡嗡的人声还不时地被夜晚的秋风送入耳中。

“杜利特你听，”我说，“人们还在为你欢呼呢！”

那嗡嗡的嘈杂人声又变成了欢呼声。虽然法院离我们这有一英里半远，但仍然能够清晰地听到一些话：

“为隐士卢克重获自由欢呼……为他机敏过人的叭喇狗欢呼……为他们夫妻团聚欢呼……为天才医生杜利特欢呼……”

第九章　天堂紫衣鸟来了

老波利这会儿正站在门廊前面等着我们，它看上去似乎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杜利特。

“杜利特，”它说，“天堂紫衣鸟已经到了！”

“终于来了！”杜利特说，“我正在担心它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梅琳娜还好吗？”

杜利特兴冲冲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我看着他激动的神情，心里想着下午茶肯定又泡汤了。

“它刚到的时候挺精神的，看上去不错，”波利说，“虽然它飞了这么远的路，肯定很疲惫，不过一路上应该挺好玩的。可是你猜怎么着？它刚一到花园，那只最调皮捣蛋的麻雀‘齐普塞街’就欺负它。我赶过去的时候它已经眼泪汪汪的了，还委屈地说今天晚上就飞回巴西去。我好说歹说它才愿意留下来，等你回来再走。现在它在书房呢，我已经把‘齐普塞街’关进了书柜里，跟它说等你回来，让它自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你交代清楚。”

杜利特转喜为忧，皱起了眉头，轻手轻脚地径直走向书房。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书房里点着蜡烛。嘎嘎正站在地板上，守在那个关着“齐普塞街”的玻璃面书柜前面。当我们进去的时候，它还在玻璃后面蹦来蹦去，显出很不服气的样子。

书房的大书桌中央有一个墨水台，上面正蹲着一只我从未见过的、最美丽优雅的鸟。它的胸部长着紫罗兰色的羽毛，翅膀鲜红如火，一条金色的长尾摇曳在身后。它的美丽让我惊呆了，我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辞藻来形容它。它这会儿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已经把头深深地埋进了翅膀里。它刚刚才结束了一段漫长而艰苦的飞行啊！

“嘘！”嘎嘎说，“梅琳娜睡着了，我把‘齐普塞街’那个小魔鬼关在这里面。杜利特求求你了，看在上帝的分上，趁这小祖宗还没惹出更多的麻烦，赶紧把它打发走吧！这家伙天天除了惹是生非，就不会干别的了。我和老波利今天磨穿了嘴皮才把梅琳娜留下来，真是没事找事！你们是要在这儿吃饭呢，还是去厨房吃？”

“我们去厨房吃，嘎嘎，”杜利特说，“你还是先把‘齐普塞街’放出来吧，好吗？”

嘎嘎打开了书柜的玻璃门，“齐普塞街”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齐普塞街’”，杜利特说，“梅琳娜刚到的时候，你到底对它说了些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呀！真的我保证，杜利特，我确实没说什么。当时我正在啄石子路上的面包屑，它就神气活现地飞进花园里来了。它总是高傲地昂着头，就像全世界就它自个儿最美一样。它不就是身上的羽毛颜色多点吗，花花绿绿的，俗气的外国佬！我可是伦敦城里的麻雀，我哪儿也不比它差呀。真是受不了，它干吗不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国家呢？”

“你究竟跟它说了些什么，把它惹得那么伤心？”

“我就只说了一句话，我对它说：‘您呐，可别来这英国的大花园，您应该去服饰店的橱窗里待着。’就这么一句。”

“‘齐普塞街’，你真该好好检讨自己的行为！你难道不知道这只鸟飞越了千山万水，才来到帕杜尔拜镇看望我吗？可是刚一进门就被你这张刻薄的嘴给伤害到了！如果它在我回来之前就走掉了，你准备怎么给我交代？行了，你先出去吧！”

“齐普塞街”被杜利特说得脸红了，但它仍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蹦一跳地到外面的过道去了。它一走，嘎嘎就关上了门。

杜利特回到墨水台那只美丽的鸟儿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背。这时候，它的脑袋一下子就从翅膀下伸了出来。

第十章　下落不明的长箭

“你好，梅琳娜，”杜利特说，“我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万分抱歉。不过你也没必要和‘齐普塞街’计较，它就是这么个脾气，城市里的鸟多，为了谋生，它们总是叽叽喳喳地为生计争吵，粗野惯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原谅它吧。”

梅琳娜懒懒地伸展下它那双美丽的翅膀，开始四下走动。我发现它不仅长得很美，而且举手投足间非常有教养，气质极为优雅。它的眼睛里还滚动着泪珠，小嘴微微地颤抖着。

“如果不是累极了，我也不会生这么大的气……”它用银铃般的声音说，“再加上一些别的事，唉。”

“你这一路飞过来很不容易吧？”杜利特问。

“这是我最糟糕的一次旅行，”梅琳娜说，“这一路的天气啊……唉，就不说这些了，总算还是平安抵达了。

“那么请你告诉我，”杜利特好像耐心地等了很久，总算能一吐为快了，“你把我的口信带给长箭时，他是怎么说的？”

天堂紫衣鸟第一次耷拉下脑袋。

“这才是所有事情中最糟糕的，”它说，“我真是羞愧，事实上，我还没有把你的口信带给他，因为我实在是找不着他。长箭，就是金箭的儿子，他失踪了。”

“失踪了！”杜利特不禁大喊出来，“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梅琳娜回答，“他之前也常常去向不明，这我跟你说过，因此印第安人从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不过，要躲过鸟类的眼睛是很困难的。以前我找长箭，总是先问问猫头鹰或者紫崖燕，它们的眼神很好，我一打听就知道他在哪儿。但是这一次不行，这也是我为什么没有如期前来的原因。这两个星期里我四处打听，飞遍了南美洲的各个角落，问遍了所有能张嘴说话的动物，但没一个能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

梅琳娜说完，大家陷入一片沉寂，心里充满了担忧。杜利特焦虑地皱着眉头，波利则抓了抓脑袋。

“你跟黑鹦鹉打听过了吗？”波利问，“它们通常无所不知。”

“早就问过了，”梅琳娜说，“就是因为一点音讯都没有，所以我心里一直很不安。启程往这儿飞的时候，连天气的好坏都没注意，就一口气赶了过来。甚至在途径亚速尔群岛的时候，也没考虑休整一下，就直接穿过了直布罗陀海峡。当时我还以为是六七月的天气呢，没想到飞至大西洋中间的时候，居然遇上了可怕的暴风雨，我差点就丢了小命。幸运的是，风暴稍稍小一些的时候，我找到了一块飘在海上的破船板子，才落在上面歇息了一会儿。要不是有这块板子给我驻足停顿的机会，现在我就不可能在此喋喋不休了。”

“可怜的梅琳娜，你居然遭了这么多罪！”杜利特说，“不过，你有没有打听到，人们最后一次看见长箭是在什么地方？”

“这个我知道。一只年轻的信天翁告诉过我，它曾经在蜘蛛猴之岛上见过他。”

“蜘蛛猴之岛？那是在巴西海岸附近的什么地方吗？”

“对！得知了这个消息，我就马上飞过去，问遍了岛上的每一只鸟——这个岛很大，有方圆好几百里呢。看样子长箭是去那儿拜访当地的印第安人，人们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正要去山上寻找稀有的药材。这个消息是印第安酋长身边的老鹰告诉我的，它帮酋长狩猎。唉，说到这儿，我也差点被捕，被关进笼子里去呢！事实上，有一身美丽的羽毛可不是什么幸运的事，只要一接近人类，就会性命攸关。他们一边说着‘噢，好美丽的羽毛’，一边就会给我一箭或者一枪。在这个世界上，也就你和长箭是值得我信任的人了。”

“可是再没有人见过他从山上下来吗？”

“没有了，这是人们最后一次看见他。我跟海岸边的鸟儿们打听了一下，因为我寻思着他会不会划小木筏离开了岛。但是这些鸟一问三不知。”

“你觉得他是出了什么意外吗？”杜利特满怀忧虑地问。

“我怕这次是凶多吉少。”梅琳娜摇了摇头。

“那么，”杜利特慢慢地说，“如果我不能亲眼见一见长箭，真是毕生的憾事！不仅如此，这也将是人类文化的一大损失。从你告诉我的情况来看，长箭所掌握的自然科学方面的知识，要比我们所有人的知识加在一起还要多。如果他走了，却没有人把他的知识记录下来，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不过，你也并不是完全确定他遇难了，对吗？”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梅琳娜的泪水滴落在它美丽的羽毛上，“已经整整六个月了，在此期间，没有任何走兽、游鱼或者飞禽捕捉到他的踪影……”

梅琳娜的泪水滴落在它美丽的羽毛上。

第十一章　随遇而往

长箭失踪的消息令我们大家的心情都变得格外沉重。我从医生端着茶杯，心不在焉地吃茶点的样子就能看出来，他心里有多么难受。他甚至有时连吃饭也会忘了，呆呆地看着餐桌桌布上的斑点，心思却好像飘到了远方。直到嘎嘎在他身边假装咳嗽，提醒他多吃点儿，或者把锅在洗碗盆里弄出些声响，杜利特才会回过神来。

我故意不断地提起杜利特今天在法庭上为卢克夫妇所做的事情，想让他高兴起来。不过这样做也收效甚微，于是我开始跟他聊航行准备。

“可是，你知道吗，斯塔宾斯，”这时嘎嘎和琦琦过来收拾餐桌，我和杜利特从餐桌旁站起来的时候，他说，“我现在还真不知道该去哪儿呢。自从梅琳娜把长箭失踪的消息带回来后，我就感到非常沮丧。这次航行我已经计划一年了，本来是要去拜访长箭的，我还想请他帮我学习有壳水生动物的语言，没准儿他还能教给我潜入深海的办法……可是现在，他不见了！他那深奥广博的大学问也随他一同不知去向。”

说完这番话，他又好像做梦一样，陷入了沉思。

“想想看吧，”他喃喃自语，“长箭和我，同样是两个自然科学的爱好者，虽然平生素未谋面，但我觉得自己已经对他很熟悉了。他一直用独特的方式钻研学问（长箭一天学也没有上过），而我也以自己的方式干着同样的事情。可是现在他走了，与我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茫茫天地间，只有一只小鸟了解我俩的情况！”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又回到了书房。吉格给杜利特拿来拖鞋和烟斗。直到烟斗点着，杜利特嘬了几口后，他的情绪似乎才快活了一点。

“不过，即使长箭不在了，我们也还会去旅行的，对吗？”我问。

杜利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我，大概从我的脸上看出来我是多么急迫地想要去远航，他又像个孩子似的露出了天真的微笑，对我说：“对，斯塔宾斯，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去旅行的。我绝不能因此而停下手头的工作和学习，即便是可怜的长箭失踪了。不过咱们这次上哪儿去呢？问题就在这儿了——去哪儿？”

我想去的地方可多了，所以一下子拿不定主意。正当我思量着先去这儿好还是先去那儿好的时候，杜利特从他的椅子上站起来说：“这样吧，斯塔宾斯，我有一个办法。在我年轻的时候经常玩一个游戏——那时我的姐姐还和我住在一起——我把它叫做‘随遇而往’。每当我想去旅行的时候，我就会取出一本厚厚的地图册，闭上眼睛用一只手把它打开，再用另外一只手拿着铅笔在它上面随意地晃动。‘随遇而往’是一个非常刺激的游戏，因为在游戏开始前，玩家必须得发誓，无论铅笔转到什么地方，就一定要去那儿旅行，不能反悔。怎么样，咱们来玩一局？”

“噢，听上去真是棒极了！”我几乎快蹦了起来，“这多带劲啊！我希望能转到中国，要么就南洋群岛，或者伊拉克的巴格达也行……”

一眨眼的工夫我就爬上了书柜，从最顶上那一层抽出来一大本地图册，拿下来放在杜利特的面前。

这本地图册上的每一页内容我都能倒背如流。多少个日日夜夜，我都待在书房的角落里，一次次地翻阅那些已经褪了色的地图，追寻着那从山间流向大海的蓝色河流；我还时常幻想那些小城镇究竟是什么摸样；那些烟波浩渺的大湖，它究竟有多宽多深！

杜利特开始销铅笔了，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万一铅笔指到了北极，怎么办呢？”我问，“那我们也得去那儿吗？”

“不用。这个游戏还有另外一条规则，那就是去过的地方不用再去了，允许重新再试一次。我已经去过北极了，”杜利特轻轻地说，“所以咱们不用再去了。”

“什么，北极你也去过？”我惊讶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我还以为从来没有人去过呢。在地图上，凡是有人到过的地方，都标着最先到达那里的探险家的名字。如果你曾经去过，为什么地图上没有记下你的名字呢？”

“是我自己承诺要保密的，你也必须帮我保守这个秘密，绝不能讲给其他人听。那是在一八零九年四月的时候，我发现了北极。不过就在我刚登上那块大陆时，所有的北极熊都成群结队地过来找我，跟我说在北极厚厚的冰雪覆盖下，储藏着大量的煤。北极熊们说，人类为了得到资源，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所以它们请求我保守秘密。因为人类一旦踏上这块大陆，这里雪白纯净的环境就会遭到破坏——而在这个世界上，北极是北极熊唯一的立足之地。于是我答应了它们的请求。当然了，早晚有一天会有别人去北极、开发北极的，不过我希望北极熊们能在自己的家园安安稳稳地多过些日子。我想，也不会有人轻易去那儿的，北极条件太艰苦了，真是冷得让人害怕——怎么样，准备好了吗？咱们开始玩游戏吧！好，拿起铅笔，靠近桌子站好，把地图册打开。等书页开始翻动的时候，你就让铅笔在书上空转三次，然后向里直戳！好了吗？行，闭上眼睛。”

这真是让人既紧张又激动的时刻。我们两个都紧紧地闭着眼睛，我听见“刷”的一声，书页开始翻动。我心里不断地猜想着现在翻到了哪一页：是欧洲还是亚洲……如果是亚洲，那铅笔落在哪儿比较好呢……我把铅笔转了三圈，然后把手放下去，铅笔尖碰到了书上的一点。

“好了，”我大叫，“游戏完成了。”

第十二章　目的地蜘蛛猴之岛

我和杜利特同时睁开了眼睛，都急着低下头去找我们“随遇而往”的目的地。“砰”的一声，我们俩的脑袋还碰到了一块儿。

地图册上正翻开的这页是“南大西洋”，我的铅笔正好点在一座小岛的中央。这座小岛的名字印得太小了，杜利特不得不戴上他的深度眼镜然后去看。我在一旁激动得浑身直发抖。

“蜘-蛛-猴-之-岛，”杜利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接着他便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这真是绝了！你正好点中了长箭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那座岛。哎呀，真是太巧了！”

“那么我们就去那儿，对吗？”我问。

“当然了，我们就去那儿，这是游戏规则，都已经规定好的。”

“没戳到帕杜尔拜镇或者附近什么地方真是谢天谢地！”我说，“这将是一次远航，瞧瞧吧，我们会漂洋过海。这会花很长的时间吗？”

“不，不会太久，”杜利特说，“如果船好，再遇上顺风，那么四个礼拜我们就能够到达了。这会是一次美妙的旅行，想想吧，全世界有这么多地方，你闭着眼睛挑出来的居然是蜘蛛猴之岛！咱们去那儿还有个好处——我可以弄到一些贾比兹里虫。”

“贾比兹里虫是什么？”

“这是一种非常稀罕的甲虫，它们的生活习性很特别，我非常想研究一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地方能找到这种甲虫，蜘蛛猴之岛便是其中之一。不过即使在那里，它们的数量也很稀少。”

“这个小岛后面的那个问号是什么意思？”我指着地图问。

“这表示蜘蛛猴之岛在大洋中所处的具体位置还不太确定，只是大概在这个地方，可能有船只经过的时候看见过它。没准儿我们还是第一批外来登陆者，不过我觉得要找到它，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我们就这样坐在大写字台边，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杜利特的烟斗冒着烟，盘旋着飘向昏暗的天花板。而我们正热烈地讨论着这座大洋上的小岛，并且有望成为岛上的第一批登陆者，这一切多么像一个美妙的梦啊！

“我敢保证，这一定是一次绝妙的航行，”我说，“从地图上看，这个小岛就显得很可爱。岛上有原住民吗？”

“梅琳娜告诉过我，这个岛上居住着两个特殊的印第安部落。”

说到这里，那可怜的天堂紫衣鸟弹了弹翅膀，醒了过来。我们只顾着兴奋地讨论，忘记要压低声音了。

“梅琳娜，我们就要去蜘蛛猴之岛了，”杜利特说，“你一定知道它在哪儿，对吗？”

“我知道上次我看见它时它所处的位置，”梅琳娜回答，“不过至于它现在还在不在那儿，我也说不好。”

“这话是什么意思？”杜利特问，“它不应该还在你上次看见它的地方吗？”

“这可不好说，”梅琳娜说，“看来你还不太清楚，蜘蛛猴之岛是一座浮岛，它总是在南美洲南部的一大片区域里飘来飘去的。不过放心吧，既然你想要去，我就可以帮你把它找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我已经激动得手舞足蹈起来，兴奋得坐不住了！我好像急着想要告诉什么人似的，连蹦带跳地跑出屋子，去找琦琦。

一出门，我就和用双翅端着盘子正要走进房间的嘎嘎撞了个满怀。

“这孩子是不是疯了！”嘎嘎叫道，“你这么火急火燎地是要上哪儿去？”

“去蜘蛛猴之岛！”我从地上爬起来大叫，还在门厅那旋转起来，“万岁，蜘蛛猴之岛……浮岛，我来啦！”

“我想你还是去床岛吧！”嘎嘎嘀咕道，“瞧瞧你这个冒失鬼，把我最喜爱的餐具弄成了这幅德行。”

我实在是兴奋过头了，根本听不进去嘎嘎的埋怨，继续哼着歌，跑去找琦琦。

杜利特医生航海记

第三部

“斗牛是什么？”我问。

我吃惊地发现，杜利特的脸因为生气而涨得红红的，他脸上的表情使我想起了上回在他私人动物园里聊到狮子和老虎时的情景。他告诉我：“斗牛，是一种非常愚蠢、野蛮和伤天害理的事情！”

第一章　第三名水手

从这个礼拜起，我们开始做航行前的准备工作。

采蚌人乔已经把“红鹬号”顺着河道开了过来，拴在靠岸的码头旁边，这样更方便我们装东西。整整三天，我们把行李和食品搬运到这艘美丽的船上，安置妥当。

这艘船里面非常宽敞，空间大得远远超乎我的意料。它有三个小卧舱、一个大餐厅，在这些房间下面，还有一层货舱，这可是一处很宽敞的地方，我们在里面存放了食品、备用的船帆和各种各样的杂物。

看样子乔已经把我们即将去远航的消息告诉了镇上的每一个人，因为每天都会有好多人络绎不绝地来看我们往船上搬运东西——当然了，卖猫粮的马修·麦格也来了。

“我的天，”马修用羡慕的语气惊叹道，当时我正扛着几个铁罐要上船，“这真是一条漂亮的船！杜利特这次又打算去哪儿旅行？”

“我们要去蜘蛛猴之岛。”我颇为得意地说。

“杜利特只带你一个人去吗？”

“他说了，还要再带一个人，”我说，“不过现在他还没拿定主意要带谁。”

马修嘴里咕哝了几句，然后抬起头，斜着眼望着“红鹬号”高高的桅杆。

“其实呀，汤米，”他说，“要不是我这倒霉的风湿病，我倒是很想跟你们一起去旅行。瞧瞧这条整装待发的船，真是很容易使人产生去远方冒险的冲动！对了，你肩上扛的那些一罐罐的东西是什么？”

“是蜜糖，”我说，“足足二十磅蜜糖呢。”

“天啊！”他又叹了口气，脸上带着遗憾的表情转过身去，“唉，此时我比任何时候都想要和你们一起去旅行，但是我这倒霉的风湿，真是把我折腾得够呛……”

马修接下去说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因为他一路喃喃自语着走进了那些在码头边围观的人群里。这时候，帕杜尔拜镇教堂午时的钟声已经响起了，我回过头来继续干眼前的活儿，虽然手忙脚乱的，但心里却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可是没过多久，又有一个人过来打断了我的工作。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长着红胡子，胳膊上都是刺青。他朝码头上吐了几口唾沫，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对我说：“小孩儿，你们的头儿在哪？”

“头儿？你指的是谁？”我问。

“头儿就是船长嘛！我想见这艘船的船长。”他指着“红鹬号”说。

“哦，你要找杜利特医生，”我说，“他现在不在这儿。”

正说着，杜利特就走了过来，怀里还抱着笔记本、蝴蝶网、玻璃箱子，还有一些别的用来研究博物学的器材。那个大高个儿走到他面前，很有礼貌地用手碰了碰头上的帽子，以示敬意。

“早上好，船长，”他说，“我叫本·博彻，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海员。我听说您现在正急需一名水手，是吗？”

“很高兴认识你，”杜利特说，“我确实缺水手，不过很抱歉我并不打算请海员。”

“小孩儿，你们的头儿在哪？”

“可是船长，”大高个儿并不打算放弃，“您将会面对深海区变幻莫测的天气，难道您就只打算带这么个小不点儿来帮忙吗？这艘船可不是小木筏。”

杜利特的态度依旧很坚决。但那人就是不肯走，不断地想要说服杜利特请他。他告诉我们说，那些因为少带了人手而导致船沉人亡的例子他已经看得够多了。他还掏出一张证书，以证明自己是一名技术过硬的优秀水手。最后他甚至求我们说，如果我们珍惜自己的生命，就应该明智地带上他。

杜利特仍然不松口，态度礼貌而坚定。最后那个大高个儿终于放弃了，他失望地对我们说，他肯定不会看见我们活着回来了。

整个上午，因为各种原因来访的人一茬接一茬，弄得我们更忙了。杜利特刚去船舱放好他厚厚的一摞笔记本，又有一个黑人跳上了甲板，看上去穿得很时尚。

“对不起，”他文质彬彬地弯下腰，“请问这里是杜利特医生的船吗？”

“是的，”我回答，“你要找他吗？”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见见他。”那人回答。

“请问你怎么称呼？”

“我是乔利肯金国的王子，蹦波。”

于是我马上跑去船舱跟杜利特汇报。

“哎呀，太棒了！”杜利特喜出望外地叫道，“是我的老朋友蹦波！他正在牛津大学读书呢！哎呀，他居然跑这么远来看望我，真是太好了！”说完他就噔噔噔地跑上甲板，去见他的老朋友。

杜利特热情地同这人握手，这个叫蹦波的黑人脸上也露出与老友久别重逢的喜悦神情。

“我听说你正要扬帆远航，”他文绉绉地说，“为能一见，我快马加鞭而来。如今未曾错过，实感欣喜。”

“你要是再晚一点儿可就看不见我们了，”杜利特说，“因为我们的船还缺人手，所以才耽搁了一下，要不然三天前我们就已经出发了。”

“那你现在还缺几个人呢？”蹦波问。

“就差一个了，”杜利特说，“但就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正被我赶上了，”蹦波说，“我跟你们去怎么样？”

“那再好不过了！”杜利特兴奋地说，“不过你的学业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说走就走，把学校的事情都抛诸脑后吧。”

“我正需要度假呢，”蹦波说，“即使不能跟你们一起去旅行，我也打算这学期出去走走看看。再说，我能有幸跟着你，就必然不会荒废学业。在我离开乔利肯金之前，我的父王就曾嘱咐我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是一位学问渊博的人，能与你结伴同游，真是人生一大乐事，何乐而不为呢？”

“你喜欢牛津大学的生活吗？”杜利特问。

“嗯，也许吧……”蹦波说，“如果没有代数和鞋子这回事，那就更完美了。代数让我头疼，鞋子让我脚疼。今天早上，我一走出那规规矩矩的校园，就立刻把鞋子脱下来，扔过了墙头。现在我感觉好极了，因为把代数也忘得差不多了。对了，我还很喜欢西塞罗，他真是一名伟大的哲学家……”

杜利特低下头，瞅了瞅蹦波那双大光脚丫子。

“蹦波，”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说的没错，获取知识的途径不仅仅只有从课堂上，大千世界同样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如果你确实想跟我们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因为说实话，我觉得你正是第三名水手的不二人选。”

第二章　启　航

两天之后，一切都准备就绪，我们终于要启航了。

这一次航行，吉格苦苦哀求我们一定要带上它，杜利特经不住吉格的软磨硬泡，最后答应了它。波利尼西亚和琦琦是原定就要和我们一起去的。嘎嘎留了下来，负责在我们走后打理家务和照看动物。

事情总是这样的，越忙越容易丢三落四。到了最后关头，我们才想起好多之前忘带的东西。当我们最后锁上门走下台阶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抱着大包小包。

走到半路的时候，杜利特突然想起来汤锅还在炉子上炖着。正巧这时候有一只在我们花园里筑巢的黑鸟飞了过来，杜利特就请它捎口信告诉嘎嘎这件事情。

到了河边，前来为我们送行的人群都已经挤满了码头。

我的爸爸妈妈站在离船最近的跳板旁边，我心里暗暗担心他们可不要做出什么让我害臊的事情，比如嚎啕大哭什么的。事实上他们的举止非常得体，至少看起来如此。我妈妈嘱咐我要小心，别把脚弄湿了之类的话；我爸爸只是一直不自然地笑着，轻轻地拍拍我的背，祝我好运。

令我们感到奇怪的是，马修居然没有出现在送行的人群里，我们本以为他肯定会来的。杜利特还打算借这个机会，跟他再交代两句给屋里的动物送食物的事情。

经过了无数次的握手和拥抱，好不容易，我们终于拉起了铁锚，解开了缆绳。“红鹬号”伴随着退潮，缓缓地滑进了河道。码头上的人们高声欢呼着，舞动着手帕同我们告别。

“红鹬号”显然还没进入状态，我们先是碰上了一两只漂浮着的小船，在河流的一个急转弯处，“红鹬号”又陷在了一片烂泥里，折腾了好几分钟。岸上的人们看着我们的狼狈相，神经一下被弄得很紧张。但是杜利特却对此满不在乎。

“即使是由娴熟的水手驾驶着船正规航行，这类小意外也是时常发生的，”杜利特一边说着，一边从船边捞出刚才推船时陷在烂泥里的靴子，“等到了开阔的海面，航行就会容易多了，在那里可碰不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们的小船终于驶过了河口的小灯塔，进入了汪洋大海，彻底地离开了大陆。我突然心生一种很了不起的感觉，看着眼前的世界，是那么的新鲜和不同寻常：头顶上是蓝天，脚底下是大洋，除此以外，只有船是我们唯一的房子和街道，我们的家和花园。虽然面对茫茫大海，“红鹬号”显得那么渺小，可是它却又舒适、又温暖，船上有吃有喝，安全可靠。

我朝四周望了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迎面而来的海风。杜利特正在亲自掌舵，小船稳稳地一起一落，破浪前行（我一直担心自己会晕船，但这会儿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真是令人高兴）；蹦波此时被派去船舱里准备晚餐；琦琦在船头把缆绳卷成整齐的一捆；而我的工作是将甲板上的东西都牢牢绑住，以防在天气不好时它们来回滚动；吉格站在船头上，竖起耳朵，伸长了鼻子，像雕塑那样纹丝不动——它正在密切地注视着海面，搜索着漂浮的沉船残骸、河口的沙洲还有其他危险。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份工作要做，这些都是保障船能正常航行所不可或缺的。老波利也没闲着，它的任务是负责看管好拴在缆绳上的温度计（之前这玩意儿是杜利特洗澡时用的），以便随时确定海水的温度，帮助我们判断周围是否有冰山。

天色越来越暗，老波利已经开始轻声咒骂在昏暗的光线下读不出那些数字了。此时此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航行开始了！天就快黑了，而这将是我在大海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第三章　我们的麻烦来了

快要吃晚餐的时候，蹦波从船舱里上来，走到正在掌舵的杜利特身边。

“报告船长，我在船舱里发现了一名偷渡客，”他用非常职业的海员口气说，“我刚才在面粉袋子后面发现了他。”

“什么？”杜利特惊讶地大叫，“这真是件让人抓狂的事情！斯塔宾斯，你和蹦波下去把那个人带上来，我这会儿离不开舵。”

蹦波和我来到下面的货舱，从一大堆面粉后面把这个人找了出来。他从头到脚全被裹上了面粉，我们拿扫帚帮他把面粉清扫掉，这时我发现，这人竟然是马修·麦格！他使劲地打着喷嚏，我们把他搀上甲板，带到杜利特的身边。

“怎么是你，马修！”杜利特说，“你躲在船舱里干什么？”

“杜利特，我实在太想和你们一起去旅行了，”马修说，“我已经跟你提过无数次带上我，但是你一直不肯答应。这一回我听说你还缺个帮手，所以我想躲进船舱，等到了大海上你发现我有用，就会把我留下来了。我已经弯腰驼背地在那些面粉袋后面蹲了好几个小时，弄得风湿病也有点儿犯了。我刚想伸伸胳膊、撑撑腿，就被你那位非洲厨师给发现了……这船晃悠得可真是够厉害的！海风是什么时候吹起的？看来这种潮湿的空气对我的风湿病可不大好……”

“是的，马修，肯定不好，你就不应该来。这种生活对你来说一点都不合适，我敢保证你一定不会喜欢这样的远航。好吧，我们必须得在彭赞斯靠岸，把你放下船。蹦波，麻烦你到卧舱我的铺位那儿，找到我的睡袍，在睡袍的口袋里有几张地图，你把里面那幅较小的地图，也就是上面用蓝色铅笔做了标记的那张拿过来。我大概知道彭赞斯在我们左边的什么地方，不过在我改变船的航向驶过去的时候，我得先确定那座小灯塔的位置。”

“是的，船长。”蹦波说完，便敏捷地转了个身，朝楼梯走去。

“马修，”杜利特说，“到彭赞斯后，你可以坐马车到布里斯托尔，到达那儿以后，你就离帕杜尔拜镇不远了，应该知道怎么走。对了，可别忘了每周四去我家送食物，特别要记得给鼬宝宝额外准备一份鲱鱼。”

在我们等蹦波拿地图的时候，琦琦和我开始在船上点灯：我们在船的右侧点了一盏绿灯，在船的左侧点了盏红灯，在桅杆上点了盏白灯。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听见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杜利特说：“蹦波终于把地图拿来了，居然找了这么久。”

可当我们抬头一看，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蹦波一个人，而是三个人！我们都惊呆了。

“天啊，这又是怎么回事啊！他们是谁？”杜利特急得都要抓头了。

“又是两个偷渡者，船长，”蹦波上前一步报告说，“我是在你的卧舱里发现他们的，他们躲在铺位下面，是一男一女。这是地图。”

“这条船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杜利特无奈至极地说，“他们是谁？光线太暗了，我看不清他们的脸。蹦波，擦根火柴吧。”

你们永远也不会猜到这两个人是谁。他们竟然是卢克和他的妻子！卢克太太看上去很难受，应该是晕船导致的。

他们赶紧向杜利特解释说，自从那天卢克被无罪释放，他们又夫妻团聚，于是仍打算继续定居在沼泽地的小茅舍，过安稳的日子。但因为那次审判实在太有名了，不断有人前去拜访他们，弄得他们很是疲惫；于是他们便想出了这个法子逃离帕杜尔拜镇，因为他们身无分文，没办法用其他的方式离开。他们想找一处没人知道他们故事的新地方过日子。可是刚一开船，卢克太太就晕船晕得厉害。

卢克不得不为他们冒失的举动一个劲儿地跟杜利特道歉，并说这个坏主意是他太太出的。

杜利特又打发蹦波去船舱里把药品包找来，给卢克太太闻了闻晕船药。他告诉这对夫妻，他认为目前最好的处理办法是让他们在彭赞斯和马修一起上岸，他会借给他们一些安身立命的钱，此外他还给他在彭赞斯的朋友写了一封信，让卢克一并带去，希望他的朋友能帮卢克在当地找一份工作。

杜利特打开他的钱包取出了几枚金币，这时候一直蹲在我肩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的老波利轻声地嘀咕着：“瞧，他又来了！他总是把最后一点钱借给别人……三英镑十先令，这可是咱们这次旅行全部的钱！这下可好了，他身上现在连买一张邮票的钱都没有了！万一路上丢了锚，或者要买一品脱焦油，咱们就只能干着急了！天啊，现在只能求上帝保佑，让我们的食物能够支持到返航！什么都给人，他怎么不干脆把船也给别人，咱们走回家去得了！”

根据地图上的标记，我们的船很快改变了航道，朝着彭赞斯快速地进发，这令卢克太太大大地松了口气。

夜里进港让我觉得十分有趣，聪明的杜利特仅靠着灯塔和指南针的指引，就可以灵活地避开所有的礁石和河口沙洲，将“红鹬号”成功地驶入港口。

大约在夜里十一点钟的时候，我们船开进了克尼什小港口。杜利特用船上的备用小划艇，将这三位不速之客送上了岸，并且帮他们在旅店找好了房间。他回来时告诉我们，卢克太太已经感觉好多了。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我们决定就在这个港口过夜，等天亮了再出发。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我仍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和兴奋，最后才高兴地爬上了床。我的床铺就在杜利特的上面，我悄悄地爬上去，拉过毯子盖好，舒舒服服地躺着。这时候我才发现，从我胳膊旁的舷窗向外望，脑袋不用离开枕头，就能看到彭赞斯城的灯火。那灯火随着小船的一起一伏也轻轻地跃动着，就好像是睡前表演，温柔地哄你入眠。我一边尽情地享受着如此美妙的海上生活，一边甜甜入睡了。

第四章　更大的麻烦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正吃着由厨艺高超的蹦波为我们准备的丰盛早餐时，杜利特对我说：“斯塔宾斯，我正在考虑，我们是该在白角群岛停留一下呢，还是直接横渡大洋去巴西海岸。梅琳娜说如果我们直接去，就能赶上一阵好天气——至少有四个半礼拜的时间呢。”

“既然如此，”我一边用调羹把可可杯底的焦糖舀出来吃，一边说，“那咱们就趁着好天气直接横渡大西洋呗。再说，梅琳娜不还在那边等着我们吗？如果一个月后咱们不能按时抵达巴西海岸，它肯定会担心我们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你说的很对，斯塔宾斯，不过白角群岛在我们去巴西的航程中是个非常方便的补给站，万一我们需要补充食物、淡水或者检修一下船，那倒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从这里到白角群岛要多长时间呢？”我问。

“大概六天吧……”杜利特说，“行了，这事儿咱们以后再商量，反正不论怎样，最近这两天的航向是不会变的。早餐吃完了吗？咱们这就出发吧！”

我从船舱爬上甲板，发现有一大群白色和灰色的海鸥正围在我们的船周围。它们迎着清晨清爽的海风，在晴空下愉快地上下翻飞，寻觅着从港口的船只上扔下去的食物残渣。

大约七点钟的时候，我们就起了锚。船帆顺着迎面吹来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微风，顺顺当当地驶出了港口。半路上我们与一支彭赞斯的捕鱼船队相遇，它们都是夜间在海上捕鱼后返港的船。这些船一字排开，红棕色的船帆一律朝向同一个方向，白色的浪花在船头上跳动，看上去非常整齐漂亮。

在接下来的三四天里，我们的航行一直非常顺利。我们把一昼夜二十四小时划分成三个班，每个成员轮流睡八小时的觉，值十六小时的班。这样排下来，每次都有两班人同时执勤，保障船的顺利前行。

除此之外，老波利好像永远都醒着。它除了偶尔用一条腿站在舵旁边，晒着太阳小小地打个盹外，几乎不用睡觉。而且它是整艘船上岁数最老的水手，对航行非常精通。只要有波利在，谁都别想在床上多赖一分钟。它没事儿就瞅着船上的钟，如果谁睡过了头，哪怕只多了半分钟，它都会下到卧舱里来啄你的鼻子，直到把你啄醒才罢休。

我很快就和蹦波这个有趣的黑人朋友熟识起来。他说话时咬文嚼字的模样非常神气，那双奇大无比的脚板总是喜欢踩着人、或者被人踩到。虽然他比我大很多岁，又是大学生，但他从来不会跟我摆架子。他整天都笑眯眯的，给我们大家带来了许多好心情。尽管他对航海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是我很快就觉得杜利特把他带上一起旅行，是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第五天的早上，我刚刚从杜利特的手里接过舵，蹦波就有些慌忙地跑过来报告说：“我们的咸牛肉已经快要吃光了，船长。”

“快吃光了！”杜利特大叫起来，“怎么可能，我们足足带了一百二十磅呀！怎么才五天就快吃没了！这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对此也一无所知，船长。每次我到下面的储藏室去，就会有一大块牛肉不翼而飞。如果是被老鼠吃掉的，那这一定是只巨型老鼠。”

正在桅杆的绳索上走来走去的老波利插嘴说：“我们必须对整艘船做一次彻底的搜查，如果这样邪门的事情不断发生，那么用不了一个礼拜，我们就全得饿肚子了。走，汤米、蹦波，你俩跟我来查查这件事。”

于是我们和波利去到下面的贮藏室。波利让我们一动也别动，它要听听周围的动静。很快，一种奇怪的、好像是人在打呼噜的声音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了。

“啊，果然不出我所料，”老波利说，“有个人——而且是个大块头——躲在我们的船里。你们两个进去把他拉出来，那声音听上去是从木桶后面传来的。天啊！搞不好半个帕杜尔拜镇的人都在这条船上！这些讨厌的偷渡者，把他揪出来！”

于是蹦波和我提着一盏灯笼，走进了储藏室。就在一个大酒桶的后面，我们发现一个大胡子的男人睡得正香。从他脸上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是吃饱喝足了才睡的。我们过去把他叫醒了。

“嗯，怎么了？”他睡眼惺忪地问。

原来是本·博彻，那个毛遂自荐的海员。

老波利一看见他就气得火冒三丈，好像被点着的爆竹那样气急败坏地骂道：“这一切已经让人忍无可忍了，偷渡者是世界上最不受欢迎的人！真是活见鬼了，他们到底有没有羞耻心！”

“总能有办法的，”蹦波建议，“咱们能不能趁这无赖还迷迷糊糊时，拿什么重物把他给砸晕，然后直接从窗户里塞出去，丢进海里？”

“不行，这样会给我们惹上大麻烦的，”波利说，“况且咱们这艘小船上哪有那么大的窗户，可以把这个大块头推出去……行吧，咱们还是先把他带到杜利特那儿去吧。”

“报告船长，又发现一名偷渡客。”蹦波对杜利特说。

我想这回杜利特肯定要大发脾气了。

“早安，船长，”大高个儿说，“经验丰富的水手本·博彻愿意为您效劳，任听船长差遣。我想等您到了海上就会发现需要我了，所以我就趁着夜色溜上了船。哪怕这样做非常违背我正直的人品，但是我真的不忍心看着你们这些毫无经验的家伙，在没有一名真正水手的帮助下就去远航。如果我不上船，你们就再也回不去老家了。看看你们的主帆吧，船长，关键的地方都没有绑紧，只要待会儿大风一到，你们的帆都会被刮走的。不过别担心，多亏我在这儿，我会把一切都打理得井然有序。”

“不行，不是这样的，”杜利特说，“完全错了，我根本就不想在这儿见到你，在帕杜尔拜镇的时候我就已经告诉过你，我不需要你，你没有权利擅自上我的船！”

“可是船长，”大高个儿不依不挠地说，“没有我，您根本就驾驶不了这艘船，您对航海一无所知。看看自己手里的罗盘吧，现在我们已经偏离正确航道零点五度了。如果您就想这样独自去远航，简直是疯掉了！请原谅我的口不择言，但是您若一意孤行，这艘船肯定会毁在您手里的。”

“你听我说，”杜利特的眼神突然变得严厉起来，“损失一条船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我曾经弄沉过很多船，但我还是我，一点儿也没改变。凡是我想去的地方，最后一定都能到达。你听清楚我说的话了吗？也许我并不精通海上航行，但是我仍旧能够完成自己的目标。你呢，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水手，但是在我的船上，你却是个最普通的累赘，一点儿用都没有。所以我现在要去最近的一个港口，请你上岸。”

“大高个儿，我们已经够便宜你了，”老波利插嘴说，“偷着上我们的船，偷吃我们那么多咸牛肉，真该把你绑起来关进监狱！”

“真不知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继续航行，”波利转过头小声地对蹦波说，“我们已经没有钱买咸牛肉了，但在所有的贮藏品中，除了淡水，咸牛肉是最重要的。”

“这就是典型的政治经济学嘛，”蹦波悄悄地回答，“我们干脆把这个大高个儿用盐腌起来，他看上去可不止一百二十磅呀！”

“别说傻话了，”波利严肃地批评道，“说了跟没说一样……不过，”它眼珠子转了转，喃喃自语道，“这也未尝不是个好主意，我想肯定没人看见他上了船……噢，不行！咱们没有那么多的盐巴，况且他吃上去肯定有一股难闻的烟草味。”

第五章　波利的擒贼妙计

杜利特让我接着掌舵，他拿出地图计算了一下，确定我们下一步的航向。

“看来咱们不得不去一趟白角群岛了，”等大高个儿转身离开后，杜利特郁闷地说，“又是一件让人抓狂的事情！我宁愿从这儿游回帕杜尔拜镇，也不愿意在去巴西的路上任凭这家伙天天指手画脚。”

这个叫本·博彻的家伙，真是个恬不知耻的讨厌鬼。一般的人，如果知道自己不受欢迎，那么多少都会觉得不好意思，老老实实地待着。但是像本·博彻这样的奇葩却不以为然，照样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挑我们的毛病。在他的眼里，船上的大小装备就没有一个地方是正常的：锚起得不对，舱口拴得不对，船帆也挂反了，所有的绳结都不合规矩……

杜利特不得不三番五次地要求他免开尊口，到船舱里去。但是他从不听指挥，还说什么反正这条船早晚都要沉，他宁愿站在甲板上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大高个儿的举动让我们越来越感到不安。他身材那么魁梧，如果真想闹出什么事来，我们举全船之力也很难制服他。

蹦波和我在船舱的餐厅里商量这件事情，老波利、吉格和琦琦也都来了。老波利说它想出来了一条“擒贼妙计”。

“大家听好了，”它说，“我敢肯定这个本·博彻一定是个搞走私的大坏蛋，我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水手，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老底。瞧那家伙，一脸的坏相就让人讨厌至极……”

“那你有十足的把握，”我打断了波利的话，“咱们没有一名真正的水手，也能安全地横渡大西洋吗？”

自从这个大高个儿不断地指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时候，我心里开始暗自犯起了嘀咕。我开始担心，万一我们遇上了大风暴，真出了事该怎么办？梅琳娜说过，天气好的时候不会太久，而我们因为各路“偷渡客”已经耽误了不少日子。可老波利却对我的疑问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它说，“你得牢牢记住一句话：只要是和约翰·杜利特在一起，你总会是安全的。别听那个傻大个儿的混账话，杜利特航行的时候确实没少干外行事，但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你还得记住另一句话：只要是和约翰·杜利特一起旅行，就没有到不了的目的地。我已经和他出去过无数次，对这一点已经深信不疑。即使有时候我们的船翻了个底朝天，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都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当然了，杜利特这个人吧……”波利沉思了一会儿，继续说，“他这个人总是如有神助，运气惊人的好。他常常遇上棘手的麻烦事，可是到最后总能逢凶化吉。我记得有一次是在穿越麦哲伦海峡的时候，遇上了大风暴……”

“等一等，”吉格插嘴进来说，“那我们该怎么对付这个本·博彻？快说说你的计划吧，波利！”

“对，我们的第一要务就是对付这个傻大个儿。我担心他会趁杜利特不注意的时候，把他砸晕，然后自己当上“红鹬号”的船长。船上的坏水手经常会这么干，夺了船以后，就照着自个儿的意图随意航行，想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我们把这种可耻的行为称为叛变。”

“没错，”吉格说，“我们必须主动出击，采取行动。就算我们全速前进，后天也到不了白角群岛。我一分钟也不愿意让他和杜利特单独待在一起了，我能闻出来他是个坏人。”

“别担心，我都已经谋划好了，”老波利说，“谁去看看，餐厅的门上有没有锁？”

我们到餐厅那儿一看，发现门上确实有把锁。

“太好了，”波利说，“现在蹦波开始铺桌布准备午餐，咱们几个躲起来。等到了十二点的时候，蹦波就在这儿摇铃叫大家来吃饭。那傻大个儿一听见铃声，肯定要来大吃咸牛肉。这时候蹦波你就躲在门外，等他在餐桌边上坐好了，就立刻把门关上，并且从外面紧紧地上好锁。这下我们就把他给收拾住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真是一条妙计呀！”蹦波不禁赞叹道。

“记得离开的时候把能吃能喝的东西全部带走，”老波利对蹦波说，“千万不要在餐厅里再留下什么食物。这家伙前几天已经吃得够多了，饿他几天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让他饿一饿，等到了白角群岛我们放他上岸的时候，他也没力气动我们一个手指头了。”

于是我们离开餐厅，在过道里找了个既能藏身，又能观察到外边情况的地方。蹦波很快就走到楼梯旁，使劲地摇起了开饭铃，然后他也跑过来和我们躲在一起。我们一群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静静等着。

铃声刚落，我们就听见楼梯上传来“嗵、嗵、嗵”的脚步声，那是大高个儿本·博彻来吃饭了！他走进餐厅，一屁股就坐在了餐桌一头杜利特的位置上，随手拿起一块干净的餐巾，塞在自己胖嘟嘟的下巴底下，砸吧着嘴巴，等着吃饭。

就在这个时候，“砰”的一声，蹦波把餐厅的门给关上了，并且利落地上了锁！

“干得好，先让他在里面待着吧！”老波利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边走边说，“现在让他去跟那些餐厅的桌椅讲航海的规矩吧！这个厚脸皮的家伙！就凭他，关于航海的事情我忘记的都比他知道的全部还要多。咱们现在去甲板，把这件事情告诉杜利特。今后两天，得辛苦蹦波把饭送到每个人的卧舱里了。”

说完，老波利就得意地唱起了欢快的挪威水手歌，跳到我的肩膀上，大伙儿一起爬到甲板上去。

第六章　初到格林镇

我们在白角群岛整整停留了三天。

在时间如此紧迫的情况下，我们却在白角群岛待了这么长时间，其中有两个缘由。其一是拜大高个儿惊人的胃口所赐，我们储藏的食物已经所剩无几了。当我们查看了所有食品，列出来一个清单时，才发现那家伙不仅吃掉了大量的咸牛肉，而且还吃掉了许多别的东西。我们现在急需添置各类食物，但却没钱买，大家都为此伤透了脑筋。杜利特又把他的箱子翻了一遍，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变卖的东西。可他唯一能找出来的是一块旧怀表，而且表针还断了，背面还凹进去一个小坑。我们断定，即使把它卖掉，换来的钱最多能买一磅茶叶。蹦波提议说，他可以去街上唱些他在乔利肯金学到的非洲民歌挣点钱，但是杜利特认为这个岛上的居民人人能歌善舞，可能不会为非洲民歌付钱。

其二是因为岛上的斗牛运动。白角群岛属于西班牙，因此礼拜日他们都要举行斗牛。星期五的时候我们刚上岸，把那个大高个儿海员打发走了之后，我们就到岛上的小镇逛了逛。

这是个怪模怪样的小镇，和我之前所见过的镇子都不一样。小胡同又弯又窄，只容得一辆马车勉勉强强地通过。房屋的屋顶之间离得特别近，以至于住在楼顶的人只要把身体探出窗口，就能和对面楼顶的邻居握手。杜利特告诉我，这是个古老的小镇，它的名字叫做格林镇。

两人似乎就养鸟的话题聊得很投机。

我们身无分文，自然不能去旅店之类的地方投宿。到了第二天傍晚，我们路过一家卖床的店铺，这家的店主自己造床自己卖，就在店铺门口还放了几张待售的床。而这会儿这位造床工匠正一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休息，一边冲鸟笼里的鹦鹉吹口哨。杜利特用西班牙语和他攀谈起来，两人似乎就养鸟的话题聊得很投机。快到吃晚餐的时候，造床工匠盛情邀请我们留下来跟他一起吃。

我们几个巴不得能有个吃饭的地方。吃过晚餐（真是太丰盛了，那些菜大概都是用橄榄油烧的，我最爱吃的是炸香蕉），我们又坐在店门外接着聊天，时间一晃就到了半夜。

最后当我们要起身告辞，回船上睡觉的时候，这位好心的造床工匠说什么也不肯放我们走。他说港口那儿的街道没有街灯，今天晚上又没有月亮，我们肯定会迷路的。所以他请我们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再送我们上船。

最后我们同意了。这位好心的朋友没有空余的卧室，于是杜利特、蹦波和我三个人就直接睡在门口那几张待售的床上。这个地方天气很热，晚上也不用盖被子。我觉得就这么睡在户外也挺有意思的，可以看着路人走来走去，看着小镇上热闹的街景。我觉得西班牙人晚上可能都不用睡觉，这时夜已经很深了，但是我们周围的小饭铺和咖啡馆仍店门大开，小镇的居民围坐在门外的小桌子边上，喝着咖啡，有说有笑。那些瓷器之间叮当当的碰撞声、人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轻柔美妙的吉他声……混杂在一起，不断地从远处飘来。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场景让我想起了远在帕杜尔拜镇的爸爸妈妈，想起了他们每天晚上吃过晚餐后都要练习吹长笛，还想起了他们平时爱做的一些事——他们几乎每天如此。我开始替他们感到难过，因为他们未曾体会到旅行的快乐，此时也不能与我同享其中的乐趣。这一路走来，我们碰见了多少新鲜事啊，简直花样百出。就在今晚，连睡觉也不同以往了。不过我再想下去，也许请他们睡在店铺前的大马路上，他们根本不会喜欢吧。世界这么大，不同地方的人之间又有多么不同啊！

第七章　斗牛的赌局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被一阵很响的喧闹声吵醒了。睁开眼一看，原来从街上走过来一支队伍。队伍的最前面走着几个穿着华丽衣服的男人，在他们的身后跟着一大群崇拜他们的女人和一群兴高采烈欢呼着的小孩子。我问杜利特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他们是斗牛士，”他说，“他们明天要斗牛。”

“斗牛是什么？”我问。

我吃惊地发现，杜利特的脸因为生气而涨得红红的，他脸上的表情使我想起了上回在他私人动物园里聊到狮子和老虎时的情景。

“斗牛，是一种非常愚蠢、野蛮和伤天害理的事情！”他说，“西班牙人是最慷慨和热情好客的人，我实在是很难理解，他们为什么热爱这该死的斗牛，都已经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

接着杜利特向我解释说，斗牛的时候，一头公牛会先被逗得非常生气，然后人们把它赶进一座斗牛场。这时候斗牛士拿着红色的斗篷出现在场上，冲着公牛挥动，戏弄它，然后再跑开。接下来这些公牛会去冲杀那些没有反抗能力的、受了伤的或者有病的老马，直到公牛精疲力竭。在它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会出现一名斗牛士，用剑把它刺死。

“每个礼拜日，”杜利特说，“几乎在西班牙的每一个大城市里，都会有六头公牛和许多马被这样杀害。”

“会有斗牛士被牛杀死吗？”我问。

“这种情况偶尔也会发生，非常不幸，”他说，“公牛其实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厉害，即使它已经怒气冲天，只要你脚步灵活，沉着应对，就不会因此而送命。这些斗牛士都是头脑聪明、身手敏捷的人，西班牙人非常推崇他们，尤其是女人们，崇拜斗牛士的热情比八月的太阳还要炙热。所以在西班牙，一个著名的斗牛士甚至比国王还要重要——你瞧，拐角那儿又来了一拨人，那些姑娘们都抢着给斗牛士飞吻呢。唉，这简直荒唐透顶了！”

这时候我们的新朋友，那个造床工匠也过来看热闹。他向我们问候早安，并且询问昨天晚上休息得好不好。正在这时，他的一位朋友也过来跟我们聊天。造床工匠向我们介绍说，这位朋友名叫恩瑞克·卡德纳斯。

恩瑞克先生一听说我们来自英国，便用很流利的英文同我们交流，言谈举止间似乎在刻意显示自己是一位文质彬彬、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

“你明天会去看斗牛表演吗？”他快活地问杜利特。

“我肯定不会去的，”杜利特用坚决的语气说，“我一点也不喜欢斗牛，我认为这是一项残酷的活动，非常可悲。”

恩瑞克先生一听这话，当即火冒三丈，我还从没见过有人被气成这幅德行。他对杜利特说，他根本就不知道杜利特刚才瞎说了些什么。他认为斗牛是一项非常高贵的运动，而斗牛士则是世间最勇敢的人。

“哦，真是一派胡言，”杜利特丝毫不顾及恩瑞克先生的怒气，坚定地说，“你们从不给那些可怜的牛任何施展自己力气的机会，而你们心目中所谓的勇士，也只会在牛疲惫不堪、头脑发昏的时候，才敢去杀死它们。”

我想那位西班牙人气得都想挥拳揍杜利特了，正在他气急败坏地想找词反驳杜利特的时候，那位造床工匠走到他们中间打圆场。他把杜利特带到一旁，悄悄地跟他解释，说这位恩瑞克·卡德纳斯先生是当地一位有头有脸的重要人物，就是他的农场为整个白角群岛的斗牛场提供身强体壮的黑色良种公牛。还说他极其有钱，在当地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富商，让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要得罪他。

造床工匠说完这些话后，我看见杜利特的眼睛一闪，脸上露出一种孩子气的恶作剧表情，好像在他心里想出了什么鬼点子。他转身走向那个还在吹胡子瞪眼的恩瑞克先生。

“恩瑞克先生，”他说，“您刚才说那些斗牛士都是艺高人胆大，而我对这项运动的指责又似乎不小心得罪了您。那么我想请问，明天出场的最优秀的斗牛士叫什么名字？”

“佩皮托·德·马拉加，”恩瑞克先生回答，“他是全西班牙最伟大的斗牛士之一，是我们最勇敢的英雄。”

“那么很好，”杜利特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有生以来我从未参加过斗牛，如果明天我和佩皮托·德·马拉加或者任何一个你们指定的斗牛士一起出场，而且我比他们更能驯服那些公牛，您能答应为我做一件事情吗？”

听完杜利特的这番话，恩瑞克忍不住仰天大笑。

“天啊，”他说，“这位老兄，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一上场就会被牛顶死的。即便是普通的斗牛士，也要训练很多年才能上场。”

“我心甘情愿为此冒险，”杜利特说，“只要您能答应我的条件……我想，您不会是害怕输吧？”

“害怕？”恩瑞克先生皱起了眉头，大声叫道，“先生，如果明天你能在斗牛场战胜佩皮托·德·马拉加，你的任何要求，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都一定照办。”

“很好，”杜利特说，“我知道您在这座岛上是很有影响力的人物。如果我的要求是从明天起，停止这里所有的斗牛活动，您也一定能够做到，对吗？”

“当然，”恩瑞克有些得意地说，“我完全可以做到。”

“好，如果我赢了，这就是我的条件，”杜利特说，“只要明天我对付那些生气的公牛能比佩皮托·德·马拉加更加厉害，那么您就得答应我，在您的有生之年里，白角群岛就不会再有斗牛这项活动。怎么样，咱们的协议能达成吗？”

恩瑞克爽快地伸出了他的手，和杜利特握了握。

“成交了，”他说，“我答应你。不过我还是得给你一个善意的提醒，你这样的做法就是自寻死路，因为你必死无疑。不过，既然你胆敢将斗牛贬低得一无是处，让你死在斗牛场里也算是合理的报应。如果你还有什么事情要跟我商量，明天早上再跟我说就行。好了，再见，英国佬！”

等恩瑞克先生和造床工匠一起转身，走进店铺以后，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老波利飞到我的肩膀上，压低了嗓门对我说：“我又有了个好主意，快把蹦波叫来，咱们找个杜利特看不到的地方，我有话对你们讲。”

于是我碰了碰蹦波的胳膊，拉着他一起穿过小街，假装要去看珠宝店橱窗的样子。这时候杜利特正坐在他的床上系鞋带，他每晚脱掉的好像只有这双靴子了。

“你们听好，”波利说，“我一直在挖空心思想办法筹钱买食物，这下终于有办法了。”

“你有钱了？”蹦波问。

“不是，是我有主意了，这可是能弄到钱的好法子。听着，明天的斗牛杜利特是赢定了，这一点毋庸置疑。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和这些好赌的西班牙人赌上一局，那我们的目的就一定能达到。”

“这赌要怎么打？”我问。

“对这个问题，我是略知一二的，”蹦波得意地抢着回答，“我在牛津大学念书的时候，每次举行赛艇比赛，我们也会打赌。我会去跟恩瑞克先生说：‘我将出资一百英镑，赌杜利特赢。’那么，如果杜利特赢了，恩瑞克就必须给我一百英镑；如果杜利特输了，我就给恩瑞克一百英镑。”

“对，就是这个意思，”老波利说，“不过不是赌一百英镑，这里的货币叫比塞塔，你跟他赌两千五百比塞塔就行。好了，你现在赶紧去找那位恩什么克先生吧，记得要尽量显得阔气些。”

商量完这些，我们又重新穿过马路，溜进床店。杜利特还在忙着系他的鞋带呢。

“恩瑞克先生，”蹦波说，“您好，请容许我做一下自我介绍，我是乔利肯金王国的王子，您愿意就明天的斗牛跟我小小的赌上一局吗？”

恩瑞克先生彬彬有礼地弯了弯腰。

“当然，”他说，“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赌。不过我还是得事先警告你，你这次必输无疑。那么，你想赌多少呢？”

“噢，就当开个小玩笑，”蹦波说，“不过是为了找点乐子罢了。您看三千比塞塔怎么样？”

“没问题，”恩瑞克说着，又鞠了一躬，“小数目，不足挂齿。明天斗牛结束后我来这儿找你。”

“一切都尽在掌握，”我们走出店铺回到杜利特身边，老波利胸有成竹地对我说，“这下不用为钱的事情发愁了，我心里的这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第八章　与公牛的殊死一搏

第二天，对格林镇来说就像是个盛大的节日，所有的街道都悬挂着彩旗，到处可以看到一群群穿红戴绿的人们走向斗牛场。

杜利特向斗牛士佩皮托·德·马拉加发出挑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镇，所有的小镇居民都为此激动不已。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国人，竟敢向最伟大的英雄佩皮托·德·马拉加发出挑战，这场戏肯定刺激！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即使杜利特被公牛顶死了，也是他活该。

杜利特从恩瑞克先生那里借来一套斗牛服，他穿上这套花里胡哨的服装后，样子显得有些滑稽可笑。因为杜利特太胖了，我和蹦波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最外面背心的扣子一颗颗地扣上。但刚一扣好，纽扣还是被杜利特的肚皮顶得迸向四方。

我们从港口出发去斗牛场的一路上，都有成群结队的小孩子跟在我们身后起哄，嘲笑杜利特长得胖。他们用西班牙语喊道：“胡安·哈格波克，胖斗牛士！”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约翰·杜利特，胖斗牛士！”

到了斗牛场，杜利特说他想见见那些公牛，于是有人将我们带去牛栏。在那些高高的栏杆后面，六头膘肥体壮的大黑公牛正在烦躁不安地绕圈子。

杜利特匆匆地用几句简单的话加上一些手势，迅速地告诉那些公牛自己的想法，并要求它们在表演时好好配合自己。这些可怜的牛听说可能在当地废除斗牛，都欣喜不已，答应一切全照杜利特说的办。

当然，带我们去牛栏的人并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他看见杜利特对着牛打手势，还发出牛的声音，都以为这个英国胖子发疯了。

杜利特从牛栏回到斗牛士的休息室里。我和蹦波带着老波利，去露天的斗牛场里找座位坐下。

现场的情形非常壮观，成千上万的女士和男士都穿着非常漂亮的衣服进场入座，看台上座无虚席。他们看上去都兴致勃勃，非常快活。

表演开始前，恩瑞克先生站起来向大家解释，说今天的第一个节目是由英国医生约翰·杜利特挑战佩皮托·德·马拉加，如果杜利特胜出，自己答应了他怎么样的条件云云。不过看台上的观众似乎没人相信杜利特会取胜，恩瑞克的话音刚落，他们就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哄笑声。

表演开始了，佩皮托一出场，人们就给予他雷鸣般的掌声。女士们全都向他抛飞吻，男士们要么使劲拍着巴掌，要么用力地挥舞着帽子。

很快，斗牛场另一边的大门也被打开了，一头发怒的公牛飞奔进来，接着那扇门又被关上。佩皮托一下变得警觉起来，他挥动着手里的红斗篷，挑逗公牛向他直冲而去，然后他又巧妙地向旁边一闪，躲过公牛。人们又是一阵欢呼。

这样一套你冲我躲的把戏玩了好几个回合。我注意到，每一次当佩皮托陷入困境的时候，在他附近都会出现一名助手，挥动另一条红斗篷，把公牛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这样佩皮托就能成功摆脱险境。而这名助手一旦吸引了公牛，自己就立刻跑到一面大围墙后躲起来，以保全性命。看来这些策略都是他们之前已经设计好的，我觉得只要斗牛士不被绊倒不摔跤，那些可怜的公牛根本就不能给他们造成太大的危险。

又这样过了十分钟，我看见斗牛士休息室的小门打开了，杜利特自信满满地走进了斗牛场。他那天穿着不合身的蓝色天鹅绒背心，胖乎乎的身影一出现，全场的观众都哈哈大笑起来，有的还笑得前仰后合。

约翰·杜利特，也就是西班牙人口中的胡安·哈格波克，颇有风度地走到斗牛场的中央，向看台上的女士们鞠了一躬，然后又向公牛鞠了一躬，当他正要朝佩皮托鞠躬时，一头公牛突然从他的身后猛冲过来……

“小心！快看背后！牛冲过来了！你会被它顶死的！”观众们急得狂叫起来。

但是杜利特仍旧很平静地鞠完了这一躬。然后他转过身去，双臂交叉在胸前，使劲地皱着眉头，装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紧紧地瞪着那头冲过来的公牛。

神奇的事情突然发生了：那头公牛的奔跑速度越来越慢，好像很害怕杜利特紧皱的眉头和板着的脸。它渐渐地停止了跑动，杜利特又伸出手指头在它面前晃了晃，那头牛居然开始发抖了！抖了一会儿，它居然夹起尾巴，掉头跑走了。

全场的观众都倒吸了一口气。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杜利特居然开始追着那头牛跑，他们绕着斗牛场跑了一圈又一圈，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观众席开始传来嗡嗡的议论声，眼前的这一幕是他们从未在斗牛场上见过的：不是牛追着人跑，而是人追着牛跑！当他们跑到第十圈的时候，这位英国的胖斗牛士杜利特加快脚步，向前一冲，抓住了牛的尾巴。

接着杜利特把这头服帖温顺的公牛牵到了斗牛场中央，指挥它耍起了各种把戏：有后退直立、前腿倒立、有跳舞、单腿蹦蹦……甚至还有满地打滚。最后他让那头牛跪下，自己跳上它的背，双手抓住牛角，两腿向上伸，来了个双杠上的倒立动作！

佩皮托和他的助手看着这一切，鼻子都快气歪了。全场的观众已经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他们在杜利特面前完败了。这两个人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围栏边上，小声地嘀咕着，非常羡慕和嫉妒杜利特。

最后杜利特完成了所有动作，转身看着恩瑞克先生，向他鞠了一躬，接着说：“这头牛已经被我折腾得不行了，你瞧，它现在被吓得都喘不上来气，请把它牵走吧。”

“那么……那么请问杜利特先生，您还需要一头新的牛吗？”恩瑞克问。

“不，”杜利特说，“一头可不行，我要五头牛，并且希望它们同时出场，有劳了。”

听完杜利特的这番话，全场的观众再次惊呼起来。他们早就看惯了斗牛士躲避一头牛，但是五头牛一起出场的情景，可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那简直只有死路一条！

佩皮托立刻跳了起来，他恳请恩瑞克先生一定不要答应，因为这是违反斗牛规则的。（“哈哈！”老波利在我的耳边咯咯直笑，轻声对我说，“这多么像杜利特的航海风格啊，总是不断地打破现有的规矩，照着自己的路数来却也总能达到目的。只要恩瑞克答应他的请求，这些观众们就能看见此生最精彩的一次斗牛表演了。”）与此同时，斗牛场开始了大讨论。有一半的人支持佩皮托，另一半人支持杜利特。最后杜利特转向佩皮托，再次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结果背心上最后一颗纽扣也被迸丢了。

佩皮托和他的助手看着这一切，鼻子都快气歪了。

“好吧，如果这位先生胆怯了的话……”杜利特面带微笑地说。

“什么，胆怯！”佩皮托尖声叫道，“我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不知道什么是胆怯！我是西班牙最伟大的斗牛士，我单用这只右手，就曾经杀死过九百五十七头公牛！”

“既然这样，”杜利特说，“那让我们再见识一下你是不是能再杀五头！把那些公牛放进来吧！”他喊道，“佩皮托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勇士！”

通向牛栏的铁门被重新打开了，整个斗牛场一片寂静。伴随着阵阵怒吼，那五头大公牛咆哮着冲进了场内。

“装出凶恶的样子！”我听见杜利特用牛的语言对它们说，“不要散开，排成一排，准备好向前猛冲。瞧好了，先冲那个穿紫衣服的佩皮托。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把他弄死了，只要把他赶出场外就行。好了，公牛们，向前冲啊！”

五头公牛一字排开，埋下头，像一队整齐的骑兵，冲着可怜的佩皮托直直地冲了过来。

那可怜的西班牙斗牛士居然还想强装出大无畏的硬汉样子，可一见那排明晃晃的的五双尖角，齐刷刷地冲他逼近，他真是被吓得腿软了，连嘴唇都变得惨白。他慌忙地朝围栏那儿跑去，纵身一跃，一溜烟地跑远了。

“现在你们去冲另一个！”杜利特说。转眼间，刚才还神气活现的助手也跑没影了。现在，斗牛场上只剩下胖乎乎的杜利特和五只横冲直撞、气势汹汹的黑公牛。

接下来的表演才是正常比赛中最精彩的部分！这五头公牛先是愤怒地绕场走着，用它们的犄角狠狠地冲撞围栏，用蹄子刨地，像是要挖出什么东西来才肯罢休。接着，每一头牛都装出刚看见杜利特的样子，大声地怒吼着，再次低下它们的头，直直地露出犄角，像离弦的箭一般穿过斗牛场，直奔杜利特而来，仿佛是要一鼓作气，把他顶到天上去！

这场景真是又恐怖又刺激，连我都紧张起来。虽然我知道它们横冲直撞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所有的一切事先都已安排妥当，可当它们离杜利特越来越近的时候，我也着实为杜利特的性命捏了把汗。看着那些牛的尖角与杜利特就近在咫尺，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到了最后关头，这些牛离杜利特只有两英寸的时候，他敏捷地跳到一旁，让这些大公牛们扑了个空！大公牛发出巨雷般的怒吼，那场景太可怕了，我真的不敢确定下一次他是否能化险为夷！

在接下来的混战中，公牛们把杜利特团团围住。有好几分钟的时间，他那胖乎乎的身体几乎淹没在那些抬起的牛头、乱跺的牛蹄和不断摆动着的牛尾之间。这真是一场天昏地暗的激战！正如老波利所预言的一样，这是一场空前绝后的斗牛表演！

突然观众席上传来一位女士竭斯底里的尖叫声：“恩瑞克先生，请立刻停止这场斗牛，赶快结束吧！杜利特是全世界最勇敢的斗牛士，他不应该死掉！多么伟大的斗牛士啊，一定要让他活着！宣布停止吧，先生！”

女士的话音刚落，我们就看见杜利特突出了公牛的重围，然后开始轮番地抓住公牛的犄角，猛地一扭，将它们一一撂翻到地上！这五头大公牛的表演实在太逼真了，比那些在马戏团受过专业训练的动物都要强。大公牛们翻躺在沙地上，个个都喘着粗气，显示出精疲力竭、彻底被打败了的样子。

最后约翰·杜利特朝看台上的女士们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烟，点着了，步履稳健地走出了斗牛场。

第九章　匆忙逃离格林镇

杜利特刚一走出斗牛场，整个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闹声。有一部分男人显然是恼羞成怒（他们可能是佩皮托的朋友），而另外一部分女士却高喊着要求杜利特重新回到斗牛场与大家见面。

杜利特终于再次上场了。现场的女士们像疯了一样高声呼喊着，向他抛飞吻，嘴里不停地喊他亲爱的，还把玫瑰花和身上的耳环、项链、手镯之类的饰品摘下来，扔到杜利特的脚下。那情景，就像是下了一场玫瑰花与珠宝的倾盆大雨！

杜利特看着她们，只是露出绅士般的微笑，并且再次深深鞠躬，然后又离场而去。

“蹦波，”老波利说，“现在你快去下面把那些首饰都收集起来，回头咱们可以拿去卖钱呢。伟大的斗牛士都是如此——派助手去捡回东西，自己潇洒地走开。这样就又多了一次挣钱的机会。和杜利特一起旅行，真是说不好什么时候就需要钱来急用。记住只捡珠宝，一个戒指也别落下，至于玫瑰花，还是让它们待在那儿吧。等你捡完了，就去床店找恩瑞克先生，问他要打赌的那三千比塞塔。我和汤米在外面等你，然后咱们直接去对面的首饰店把这些东西当掉。好了，现在赶紧去吧！记住，跟杜利特一个字都别提！”

走出斗牛场，我们看到观众们的情绪依旧激动，到处都能看见人们热烈争论的场面。蹦波很快就回来了，他的每一个衣服口袋里都满满当当地塞着珠宝，快要撑破了。我们一路拨开拥挤的人群，来到了杜利特所在的斗牛士休息室，他正在门口等着我们。

“干得好，杜利特！”老波利飞到他的肩上，满意地说，“干得真漂亮！不过听我说，现在我已经能闻见危险的味道了，我想咱们最好还是快点回船上去，离开这里，越快越好！穿上你的大衣，把那滑稽的斗牛士背心遮住。我不喜欢外面那些人的眼神，他们可能已经被你气得要动手了。因为你的胜利，恩瑞克先生已经下令停止当地的斗牛运动，可你知道的，这些人有多么热爱斗牛！另外我也担心会有斗牛士妒火中烧，对你干出什么伤害的事情。所以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离开！”

“我认为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波利，”杜利特说，“你总是很敏锐，外面的人看上去非常的焦躁不安。为了不引人注意，我先一个人悄悄溜回船上，你们走另外一条路，我们到船上会合。别耽误时间了，你们最好也分头行动，快！”

杜利特一走，蹦波就立刻去床店找到恩瑞克先生，对他说：“尊敬的阁下，您欠我三千比塞塔。”

恩瑞克无话可说，立刻把他的赌钱付给了蹦波。不过他看上去仍没从刚才的斗牛表演中回过神来，神情很呆滞。

我们立即拿着钱去了一家大型食品店，里面的食物应有尽有。我们从这儿买了一大批非常好的给养品——都是一些我长这么大从未吃过的高级货！

我们在半路上雇了一辆马车，过来帮我们把食物运回港口。

波利所预言的危险来得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快。杜利特斗牛完胜的消息如闪电般传遍了全镇，当我们在食品店把食物运上马车时，就已经能看见街上出现了一伙儿一伙儿的人，他们愤怒地挥动着手里的棍棒，乱吼乱叫，到处搜寻杜利特的踪影。

“那个英国佬！那个让斗牛运动停止的矮胖子躲到哪里去了！我们要把他揪出来，在灯柱上吊死他，扔进海里淹死他！把他揪出来，揪出来！”

一见这情形，我们知道再也不能耽搁了。蹦波掐着马车车夫的脖子，用手势告诉他，让他闭上嘴巴，快速把车赶到码头上去，否则他就会掐断他的脖子！我们几个赶紧跳上车，关上车门拉下百叶窗，直奔码头。

“已经没有时间去卖掉珠宝了，”当我们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一起一伏地前行时，波利开口说，“不过也没有关系，珠宝留着以后会有用的。反正我们已经弄到了三千比塞塔。待会儿再付给车夫两个半比塞塔就行，我知道，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我们一路安全抵达了港口，杜利特已经派琦琦驾着划艇来码头来接应。

我们赶快把食物搬到划艇上，很不幸的是，我们才装到一半，那伙愤怒的人群就已经赶了过来，他们直直地冲向我们。蹦波抓起身边的一根大木棍，举过头顶使劲抡了起来，同时嘴巴里发出在非洲战斗时的呼叫声。这伙人还真被蹦波的气势给吓到了。趁这会儿工夫，琦琦和我赶紧把剩下的食物全都装上了划艇，然后跳上去。蹦波这才把大木棍扔到那伙西班牙人的中间，紧跟着我们跳上划艇。我们发疯似的划起浆，朝“红鹬号”靠拢。

码头上那群乌合之众被气得直蹬脚，他们挥舞着拳头，冲我们扔石头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怜的蹦波头上就挨了一瓶子，不过好在他的头很结实，瓶子都被碰成了碎片，他头上只是起了一个小包。

当我们划到大船旁边时，杜利特已经把锚拉起来，船帆也升好了，开船前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就绪。我们回头一看，那伙愤怒的家伙正划着小船、叫喊着要来追我们。我们已经顾不上把划艇收上来，就用缆绳把它绑在船尾，跳上了船。

一眨眼的工夫，我们就调转了船头，让“红鹬号”顺着风向驶离港口，朝巴西海岸奔去。

“哈哈！”当累得气喘吁吁的我们扑通一声坐在甲板上，呼呼喘气时，老波利长长地舒了口气说，“这真是一次有趣的历险，让我想起了上回我们和走私贩一起航行的往事。唉，这才叫走南闯北呢！蹦波，你的头要紧吗？没关系，让杜利特给你涂上点金车酊，一会儿就好了。想想咱们从这场斗牛中都获得了什么：一划艇的高级食品，一口袋一口袋的珠宝，还有两千多个比塞塔，真是大获全胜，硕果累累啊！”

杜利特医生航海记

第四部

那是一只足足有三英寸长的大昆虫，此时正翩然从我们鼻子上掠过。杜利特兴奋不已，他立刻拽下自己的大高帽，拿在手里当网使。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差点没掉下悬崖，终于把那只大昆虫给捉住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带玻璃盖子的小瓶，很巧妙地让贾比兹里虫从帽檐的缝隙处钻进了瓶子。杜利特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蹦起来，一个劲儿地瞅他瓶子里的新宝贝。

第一章　会讲英语的鱼

天堂紫衣鸟梅琳娜对好天气的预测一点也没错。最近三个星期以来，“红鹬号”乘着一股有力的海风，劈开那些欢快的浪花，平稳前行。

一路上我们很少遇到别的船，偶尔看见一艘，杜利特就会拿出他的望远镜，让我们大家轮番看一看。有时候他也会用旗子跟那些船打探消息，方法是在桅杆上升起一些彩色的小旗，对方也用同样的方式回答我们。所有这些旗子信号的意思都记录在一本小书上。杜利特告诉我说这叫旗语，是海上的通用语言。不论是英国船、荷兰船还是法国船，大家都懂这个。

在最初的三个星期里，我们遇见最大的事情要算是经过一座冰山。当明亮的阳光照在洁白的冰山上时，它的全身居然散发出上百种色彩，那耀眼的光芒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珠宝宫殿一般。通过望远镜，我们可以看见冰山上有一头北极熊妈妈，带着它的小熊崽，它们正坐在那儿望着我们。

杜利特很快就认出了那头母熊，当初他去北极探险时，曾经和它说过话。于是杜利特将船靠过去，问它们是否愿意来“红鹬号”上坐一坐。可那头母熊轻轻地摇摇头，谢绝了这次邀请。它说小熊崽到了甲板上会很不舒服，因为下面没有冰，它会觉得炎热难耐。这一天确实是个大热天，不过当我们靠近冰山时，还是全都穿起了大衣，冻得直哆嗦。

这天下午，我们发现船的四周漂浮着许多像海草一样的东西。杜利特告诉我说这叫马尾藻。再往前航行，这东西就更多了，密密麻麻地把一望无际的海面都覆盖起来。“红鹬号”此时好像并不是航行在大西洋上，而是在大草原上滑行。

在这些厚厚的海藻上，有许多小螃蟹爬来爬去，这个情景又让杜利特想起了他学习有壳水生动物语言的梦想。于是他用网打捞上来几只螃蟹，把它们放进玻璃箱里，想再试试看能不能听懂它们的对话。在捞起的螃蟹中，有一个模样古怪、浑身胖乎乎的小鱼，杜利特告诉我这种鱼叫做银菲吉鱼。

他先是对着小螃蟹听了一阵子，还是听不出来什么名堂，于是就把那条银菲吉鱼放进水箱里听。这时候我要去甲板上干点活儿，但是很快我就听见杜利特大喊着叫我到下面去。

“斯塔宾斯，”他一看见我就叫起来，“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太奇怪了……我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在做梦！我的听力难道出了什么问题吗？我……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道，“你怎么了，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那条银菲吉鱼，”他用发抖的手指向玻璃箱，我看见那条胖乎乎的小鱼很正常地在里面游来游去，“它会说英语！更可怕的是……它……它……居然会哼歌，还是英文歌！”

“它说英语！”我不禁也叫起来，“还会哼歌！哎呀，这怎么可能！”

“可我真的听见了，”杜利特说，“一字一句，我听得很清楚，虽然只是一些零散的单词，没有什么连贯的意思！它们是用自己的语言把这些词拼凑在一起的，我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它们的语言，但确实是英文词汇，除非我出现了幻听。还有它哼的歌，咬字很清晰，还总是哼同一首歌。现在你赶快来听听，告诉我你都能听见些什么，把你能听到的所有一切都告诉我，一个字都别漏掉。”

“那条银菲吉鱼，它会说英语！”

我走到桌子上的那个玻璃箱旁边，杜利特马上拿过来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我解开衣领，站到他常常用来垫脚的空箱子上，弯下腰，把耳朵凑到水旁边。

听了半天，除了杜利特等在一边因为着急而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紧张地拿着本子等着我说些什么，尽量屏气凝神，不发出干扰音。

就这样我又听了一会儿，终于从水里传过来一丝很微弱的、像是一个小孩子在很远的地方唱歌的声音！

“啊！”我说。

“是什么？”杜利特沙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颤动着，“它说了些什么？”

“我也没听太清，”我说，“好像是一种奇怪的鱼类语言——噢，请等一下！对，我现在听到了，它在说：‘禁止吸烟……噢，快瞧！这是条古怪的家伙！……这里有爆米花和明信片……这里是出口……请勿吐痰……’这实在太滑稽了，杜利特！哎呀，它现在又哼起了歌！”

“那是什么歌？”杜利特着急地问。

“《约翰·皮尔之歌》”

“啊哈！”杜利特大声喊道，“怪不得我刚才听着耳熟呢！《约翰·皮尔之歌》……”他迅速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下来。

我接着把耳朵放进水里听。

“这真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杜利特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一边嘴里嘀咕着，“这真是极不寻常！太惊世骇俗了！我真纳闷这些话它是从哪儿学来的？”

“它又讲话了！”我急忙喊道，“还是说的英语……‘大水箱该搞搞卫生了’……没有了，它又开始讲鱼的语言了。”

“大水箱……”杜利特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它能在什么地方学到这样的话呢……”

“我明白了！”杜利特突然从他的椅子上蹦起来，“这条鱼曾经一定在水族馆里待过！你想想它都说了些什么：‘明信片’是水族馆里常卖的，‘请勿吐痰’、‘这里是出口’这些话都是水族馆工作人员常说的，还有‘噢，快瞧！这是条古怪的家伙！’肯定是去参观的人冲着玻璃水箱说的话。你瞧，全都能一一对上号！斯塔宾斯，咱们逮住的这个家伙一定是从水族馆里逃出来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现在我十分有把握……也不能说得太绝对，是比较有把握吧，通过它建立起人类与有壳水生动物之间的语言交流。感谢上帝，带给我这天大的好运气！”

第二章　银菲吉鱼的往事

现在杜利特又重新燃起了研究贝类语言的兴趣，他根本就顾不上休息，总是通宵达旦地埋头工作。

过了午夜，我在一把椅子上睡着了；大约凌晨两点钟的时候，蹦波靠着船舵也睡着了。大约有五个小时的时间，“红鹬号”就漫无目的地在海上自由航行。杜利特仍在灯下聚精会神地研究银菲吉鱼的话，为了让这条鱼听懂自己在讲什么，他真是绞尽脑汁。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杜利特依旧站在那个玻璃箱子旁边，全身都湿淋淋的，看上去比猫头鹰狩猎一整晚还要疲倦。但是在他的脸上，却露出了大功告成的快活笑容。

“斯塔宾斯，”他一看见我醒过来就说，“我成功了！我已经找到了听懂银菲吉鱼语言的窍门，这真是一种复杂的语言啊，它与我以往听到的任何动物语言都不同，倒使我想起了神秘的古希伯来语。虽然这还不算贝类的语言，但是我已经朝着这个方向迈进了一大步。现在我们马上要做一件事：你拿着笔，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这个本子上。银菲吉鱼已经答应我把它之前的往事讲给我听，我会把它说的话翻译成英语，你就记下来。准备好了吗？”

杜利特再一次把他的耳朵伸进玻璃水箱里，开始娓娓道来，我赶紧动手记录。下面就是这只银菲吉鱼要告诉我们的故事。

在水族馆的一年零一月

我出生在紧靠智力的太平洋海域。我的家族非常庞大，共有两千五百一十名成员，我是其中之一。我的爸爸妈妈去世后不久，就有一群鲸鱼不断地追逐我们，我们就此被冲散了。我和妹妹克莉帕（它是我最亲爱的宝贝）侥幸脱险。一般来说，想摆脱鲸鱼并不是太困难，只要你善于左躲右闪，能迅速拐弯就行。

可是这一回追我和克莉帕的这条鲸鱼十分阴险狡猾。每一次我们利用海底的大石头躲过它后，它都会绕回来继续地找啊找，直到把我们逼出石缝为止。这么死皮赖脸的顽固恶鱼，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碰到。

后来我们终于摆脱了它，那时我们已经被它赶着朝北游了好几百里路，甚至都已经快到北美的西海岸了。可是那一天我们真是倒了大霉，正想停下来歇歇脚、喘口气的时候，另一家银菲吉鱼冲了过来，它们边游还边大喊：“快跑啊，狗鱼来了！快逃命啊！”

狗鱼是我们银菲吉鱼的天敌，用你们人类的话说，我们可是用来捕狗鱼的上好饵料。正因如此，我们从来都离它们生存的沼泽地远远的。而且这些狗鱼游得特别快，很擅长捕捉猎物。于是我们不得不接着逃命。

等我们再游了好几百里后，回头一看，那些狗鱼就快要追上我们了！于是我们赶紧转向海湾游去。这海湾碰巧在美国的西海岸。我们猜想，这些海狗可能不会看见我们拐弯。结果确实如此，它们忙不迭地一路朝北追去了。总之后来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它们，没准儿它们已经在北极海域被冻成了冰棍。

你们真的很难想象那天我和妹妹有多倒霉！正当我俩绕着港口抛锚的渔船轻快地打着转，想找些从船上丢下来的橘子皮吃时，突然啪的一下，我们被一张大网网住了。

我们拼命地挣扎，但无济于事。这是一张非常结实的网，网眼很密。我们又是蹦又是跳，最后还是被船上的人拖了上来，扔在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又烫又干的甲板上。

这时候有两位留着络腮胡子、戴着眼镜的老人弯下腰看我们，嘴里还发出奇怪的声音。同我们一起被打捞上来的那些鳕鱼崽很快就被这两个老头儿扔进了海里，但在他们的眼中，我们好像是很稀罕的品种。他们找来一个装满水的大口玻璃瓶，把我俩放了进去，然后上了岸，走进了一座大楼。

后来我们就从玻璃瓶里被转移到了大玻璃箱里。这座大楼紧挨着海港，有一股海水被引进了玻璃箱，所以我们可以自由地呼吸和游动。当然，我们之前从未居住在水箱里，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以为那是透明的，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结果被撞得脸青鼻子肿。

接下来的日子又烦闷又无聊，我们天天度日如年。人们倒是把我们照顾得很好，他们很懂得我们的生活习性。那两位戴眼镜的老头儿也天天来看我们，检查一下我们是否吃到了合适的食物、日照是不是充足、水温会不会太冷……好像很以我们为荣的样子。

我们待在那儿好像是专门供人观赏的，这样的日子令我们感到非常不自在。每天一大早，这座大楼的门就会打开，城里那些觉得日子太单调、想找点乐子的人们，就会进来看我们。我们所在的房间里摆满了各种玻璃水箱，人们就通过玻璃，惊讶地张着大嘴看着我们——那副令人讨厌的模样，就像是傻乎乎的比目鱼！有些时候我们也会张大了嘴巴来回敬他们如此不礼貌的举止，但这样一来，他们似乎被逗得更开心了。

有一天，妹妹对我说：“哥哥，你觉得逮住我们的这些人，他们也会说话吗？”

“当然会说，”我回答，“你没注意到吗？他们都是用嘴说话的，有些时候也会用脸上的表情，或者做做手势之类的。当他们紧靠着玻璃看我们时，我还能听见他们发出的声音。你听！”

这时正好有个大个子女人把鼻子紧紧地贴在玻璃上，指着我对身后另一个年轻姑娘说：“噢，快瞧！这是条古怪的家伙！”

之后我们发现，当人们看见我们的时候，嘴里都会说出这句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这是人类语言的全部内容了，还嘲笑他们真是头脑简单的动物。为了打发天天无聊的日子，我们就把它背了下来：“噢，快瞧！这是条古怪的家伙！”但是我们一直弄不懂它是什么意思。后来我们渐渐搞懂了其他一些话的意思，甚至还自学了一点人类的文字。水族馆的墙上贴着许多牌子，我们总是听见管理员说不让观众随地吐痰或者抽烟，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就指着那些牌子，于是我们便知道了那些牌子上写的是禁止吸烟和不许吐痰。

到了傍晚，观众都走了以后，总会有一个上了岁数、装着木头假腿的老头儿，在夜里拿着笤帚清扫那些地板上的瓜皮纸屑。每次扫地的时候，他都会吹着口哨，哼唱同一首歌。我和妹妹十分喜欢听，所以也把歌给背下来了。我们觉得这也是人类语言的一部分吧。

我们就这样，在这个令人郁闷的地方待了一年。有时候他们会放一批新的鱼进来，有时候也会有老鱼被捞出去。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奢望等人们看够了，就会把我们放回大海，到时就能重获自由身。但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我们还是原封不动地在那儿待着。住在这如牢房一般的玻璃水箱里，我们的心情越来越差，到后来，难过得连话也不想说了。

有一天，来参观的人特别多。一个红脸的女人因为气温太高而昏了过去。透过玻璃我看到人群变得十分激动，虽然我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人们开始朝她身上泼冷水，并且把她抬到外面通风好的地方去。

这件事情让我茅塞顿开，很快，一个新的计划就在我脑子里形成了。

“妹妹，”我回过头对可怜的克莉帕说，它正躲在玻璃水箱的石头下面发脾气，它不愿意看见那些挤在水箱前的孩子对它挤眉弄眼，“如果我们假装生病，你说他们会不会把我们从这密不透风的大房子里带出去呢？”

“哥哥，”克莉帕无精打采地说，“可能会，不过他们同样有可能把我们扔到外面的垃圾堆上去，这样我们一定会被炙热的阳光给烤熟的。”

“但是，”我接着说，“这里离海港非常近，他们干吗费劲把我们扔到垃圾堆上。而且在来这儿的路上，我看见人们也会把垃圾扔进大海里。只要他们也把我们这么一扔，我们就能重新回归大海了！”

“大海！”克莉帕反复小声地念着这两个字，眼神里透露出憧憬的目光（我的妹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大海——听上去多像上辈子的事情啊！简直就是一个梦！噢，哥哥，你觉得有朝一日我们还能回到大海里畅游吗？每天晚上，当我躺在这散发着一股子怪味的水牢里，眼睁睁地盼着天明时，我的耳旁都会响起大海那自由坦荡的浪花声。我多么渴望能回去呀！回到我的家乡，那美好、广阔和温暖的大海！我想从一朵浪花跳到另一朵浪花上，再由信风卷起的浪峰上大笑着跌入打着漩涡的墨绿色峰谷里！我想在夏日的黄昏里和你一起追逐小虾米，看着那漫天的彩霞把海水染成一片粉红。在风平浪静的午后，我们躺在浪尖上打个小盹儿，尽情享受热带骄阳下的日光浴。或者我们再一次手拉手穿过印度洋的海藻大森林，去寻找世界上最美味的卜卜鱼卵！到澳洲的大堡礁那儿去度假，在那些珊瑚做成的房子间玩捉迷藏，看那些用珍珠和碧玉做成的窗户，照得海底闪闪发亮！我们还要去南海花园的海葵草地上野餐，到墨西哥弯下面那些生长着海绵的弹簧床上去翻跟斗！想探险的时候，我们就潜到海底那些孤独的沉船身边，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奇异的东西！冬夜里，强劲的东北风将海水打成白色的泡沫，我们就远离寒冷，沉入到大海深处温暖黑暗的地方，直到看见不远处有火鳗鱼在闪光，那就是我们的家——兄弟姐妹、亲朋好友都欢聚一堂，谈天说地——噢，哥哥，快给我们讲讲最近海里的新鲜事！多么美好的生活啊！”

克莉帕说到这时，已经难掩对大海的思念，嘤嘤地哭泣起来。

“别说了！”我说，“越说越让人想家。听我的，我们就装病，或者干脆直接装死，你看怎么样？如果他们非要把我们扔到垃圾堆上，即使我们在太阳下被晒死，也比在这臭水牢里待着强。你觉得呢，愿不愿意冒这个险？”

“我愿意，”它说，“我非常愿意。”

第二天一大早，管理员就发现我们两个浮在水箱上面，已经僵硬地死掉了。我们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装成死鱼的样子。管理员立刻就去把那两个戴眼镜的络腮胡老先生找了过来。他们一看见我们这样，吓得摊开了双手；随后，一个老头儿小心翼翼地把我们捞出来，放在一块湿布上。

这是我们最艰难的阶段。凡是鱼类，一旦离开了水，就得不停地把腮一张一合呼吸空气，即使这样也维持不了太长时间。现在我们必须一动不动，像根没知觉的棍子一样，只能把嘴张开一条小缝，偷偷地换气。

这两位老人家对我们又是戳、又是拍，接着摸一摸、压一压。他们再这样折腾下去我们可真的断气了！后来他们转过身去跟另外的人说话，一只该死的猫蹦上了桌，差点没把我们当点心吃了。幸亏这两个老头儿及时转过身来，把猫赶走。我们又趁他们没注意的时候，赶紧吸了两大口气，这才不至于给憋死。我本来想悄悄对克莉帕说，它必须得勇敢，坚持到底，但是你知道我没有办法做到，因为除非在水里，鱼说话是听不见的，即使大喊大叫也不行。

后来，正当我们打算要放弃装死，让他们赶紧把我们放回水里的时候，一位老人难过地摇了摇头，把我们捧起来带出了大楼。

“马上就胜利了！”我心里想，“我们的命运已经站在了十字路口——是自由的大海还是臭烘烘的垃圾堆。”

到了外面，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他似乎打算直接把我们扔进墙边的一个大木桶里！幸好在这个时候，一个浑身脏乎乎的人赶着一辆马车过来把这只大木桶运走了。我们猜想这个桶应该是他的。

老人又朝四周看了看，想另外找个地方把我们扔掉。看样子他就想把我们丢在地上，不过可能犹豫着会弄脏地面，因此并没有这么干。他一会儿担心这个，一会儿担心那个，我们躺在他的手心里真是太难熬了！最后他走出了院子，我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他可能打算把我们扔到街上的阴沟里！可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个穿着蓝制服、上面缀着银扣子的大高个儿制止了他。从这个大高个儿的口气和他愤怒地挥动着手里的短棍来看，这个城市应该是禁止市民把死鱼扔到街上的。

最后，终于如我们所愿了！老人开始转身向我们梦想的海湾走去。他走得实在是太慢了，一路上还在不停地嘀嘀咕咕，不时地拿眼角瞄那个穿制服的人。那时我恨不得使劲咬一口他的手指，让他走快些。克莉帕和我此时都快憋得神志不清了！

他终于来到了码头，最后伤心地看了我们一眼，就把我们扔进了海湾的水中。

这真是我从未体验过的畅快漓淋！当我们感到自己的头顶涌向那咸咸的海水时，尾巴一摆，我们又活了过来！

那个老人看着我们死而复生，大吃一惊，他脚底一滑，竟然掉进水里了！差点没把我们压死。后来一个水手赶紧用船上的钩子把他救上了岸。我们最后一眼看见他时，他正被那个穿蓝制服的人拽着衣领要带走。显然是他又违反了这个城市的什么规定，竟把死鱼扔进港口。

什么，后来？我们哪有工夫再去管他的麻烦！我们自由了！只顾得上在大海中上下翻腾，左右摇摆，如痴如醉……高兴得狂呼呐喊，闪电般地朝大海深处游去，我们要回老家啦！

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接下来，我将履行自己昨天晚上的承诺，尽我所能，回答你提出的有关大海的各种问题——只要在我回答完后，你能给我自由。

下面就是杜利特和银菲吉鱼的你问我答。

杜利特：截至目前，人类知道的大海中最深的地方是太平洋上关岛附近的大海沟，是否有别的地方比那儿还深呢？

银菲吉鱼：当然有，在亚马逊河的入海口，有一个比那儿还深的海沟。不过那个地方很小，不易找到，我们把它称为“深洞”。同样深的地方在南极海附近也有一处。

杜利特：你会讲有壳水生动物的语言吗？

银菲吉鱼：不会，我一点也不会讲。我们是鱼类，鱼类和贝类从来都打不上什么交道。在我们眼里，它们是一群很低级的动物。

杜利特：那当你靠近贝类的时候，你能听见它们说话的声音吗？我的意思是，即使听不懂，你也能听见它们聊天，对吧？

银菲吉鱼：贝类说话的声音非常微弱，除了它们自己，别的动物根本别想听出来。不过有些个头很大的贝类除外，它们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就像是用石头敲铁管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当然了，也没有那么响。

杜利特：我非常希望有朝一日能去海底学习更多的东西。但是我们人类是陆上生物，到了水下就没办法呼吸了。你能帮我想出潜入海底的好法子吗？

银菲吉鱼：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找玻璃大海螺帮忙，不过这对你来讲，就跟在水下呼吸一样困难。

杜利特：玻璃大海螺是什么东西？

银菲吉鱼：它是生活在海洋里的一种巨型海螺，样子看上去很像蜗牛，背上背着一座大大的房子。它说话的声音很大，不过话很少。它可以到达大洋中的任何一个地方，因为它根本就不怕任何的鲨鱼海怪。它身上的壳是由透明的祖母绿宝石构成的，虽然又厚又硬，但我们却能看透它。当它从壳里出来时，就会把壳背在背上。那个空壳至少能放下一辆马车两匹马。有时它出远门，就会把食物都存在壳里。

杜利特：我觉得那正是我多年来四处搜寻的动物！它可以让我和我的助手坐在它的壳里，这样就能安全地把我们带到海底最深的地方去探险了。

银菲吉鱼：这真是天方夜谭！如果能办到我也想试试。可是它这样的贝类，我们普通的鱼很难得一见。因为它就住在那“深洞”的洞底，轻易是不出来的。“深洞”下面都是稠乎乎的泥浆，像我们这样的鱼是不敢上那儿去的。

杜利特：唉，真是叫人大失所望！这样的螺在大海里多吗？

银菲吉鱼：噢，不多，实际上现在仅存一只了。它的第二任妻子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它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玻璃大海螺。早在远古时代，鲸鱼都还是陆上动物的时候，它就已经存在了。据说它现在已经有七万多岁了。

杜利特：天啊，我太想见到它了，它能告诉我多少陈年往事啊……

银菲吉鱼：你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这水箱里的水越来越热了，我觉得非常难受。我想尽快回到海里去。

杜利特：对不起，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哥伦布在一四九二年横渡大西洋的时候，他的两本日记被封进木桶，扔到海里去了。其中有一本人们至今都没有找到。我想把这本日记找来，放进我的私人图书馆里。你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吗？

银菲吉鱼：我知道，不过它也在“深洞”里。木桶沉下去的时候，有一股洋流把它冲到了北边一个叫做奥里诺科斜坡的地方，最后落进了“深洞”。如果是在海底别的什么地方，我还能帮你找来，但落到了那儿，我却是无能为力。

杜利特：好的，我的问题都问完了。虽然我很舍不得放你走，没准儿你一走，我又能想出来成百上千个问题。但是我会遵守承诺。那么，你走之前还想吃点什么东西吗，再来点面包屑怎么样？

银菲吉鱼：不用了，我不想再耽搁了，就想回到新鲜的海水里。

杜利特：我非常感激你能耐心地告诉我这么多事情，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银菲吉鱼：不用客气，能为大名鼎鼎的约翰·杜利特医生效劳是我的荣幸。你的大名在鱼类中已经家喻户晓了。好了，再见！祝你和你的船一路顺风！

杜利特把水箱抱到窗前，把水箱里的东西一股脑都倒进了大海。

“再见！”杜利特喃喃自语道。

我把铅笔扔到桌子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出了口气。一下子写了这么多字，我的手指头都快抽筋了，累得不能动弹。昨天晚上我还睡了整整一夜，但可怜的杜利特连眼都没闭。他刚把玻璃箱搬回桌上，就嗵的一声跌坐在椅子里，眼睛一合，就打起呼噜来了。我也跟着打起了盹儿。

这时候，老波利生气地从外面挠着门，我起身去给它开门。

“这是什么情况！”它大发脾气，“这算哪一路的航海规矩，蹦波靠着舵就睡着了，杜利特也在睡大觉，而你一直在那儿涂涂画画！你们难道是想让船自己飘到巴西去吗？我们现在就像个空瓶子一样在海面上团团转。已经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个星期，你们还在瞎忙些什么呢？”

老波利这次的火气真的很大，而且越说越气，声音都变成了尖叫。但即使这样，也吵不醒沉睡的杜利特。

我小心地将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到甲板上去操纵舵轮。

第三章　大风暴来了

我转动着舵轮，让“红鹬号”重新回到正确的航道上。这时候我发现情况好像有些异样：我们的航行速度远没有之前那样快了，一路上护送我们前行的顺风，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开始，我们并不在意，想着可能过一会儿风就来了。但是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过去了，顺风还是没有刮起来。“红鹬号”不再是扬帆破浪、全速前进的，现在它慢慢悠悠的样子就像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我发现杜利特也有些坐不住了，他要么用六分仪（这是一种告诉人们船在大洋中所处位置的仪器）不停地算来算去，要么在地图上测量着距离。每一天他都要用望远镜对着大海四周看上一百遍。

有一天下午，杜利特正对着开始起雾的天气叹息时，我对他说：“咱们多在路上耽误一些时间应该也没问题吧？反正现在船上不缺吃的，就算我们没有按时到达巴西，天堂紫衣鸟也应该知道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吧？”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杜利特沉思了一会儿说，“不过我不愿意让它久等。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它都会飞去秘鲁的群山过冬，因为这样对它的健康有好处。另外，它曾经预言过的好天气没准儿哪天就没有了。如果我们按照正常的速度前行，倒也不必担心；但现在这样慢吞吞的，还真是叫人坐立不安。啊，风来了！但愿它能再吹得带劲一点。”

从东边刮来一阵柔和的风，它摇动着缆绳，发出轻微的响声。我们抬头看着“红鹬号”那渐渐鼓起的船帆，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希望的微笑。

“我们只要再走一百五十多英里，就能够看到巴西海岸了，”杜利特说，“只要这股东风能持续一整天，明天我们就能看到陆地。”

可是好景不长，很快就风云突变。先是风向变了，狂风一会儿向东吹，一会儿向北吹，它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完全没谱的样子。我在舵轮旁边手忙脚乱，一会儿将“红鹬号”转向这边，一会儿又转向那边，但还是很难保证它的航向正确。

很快我们就听见从桅杆顶上传来波利的尖叫，它一直站在那儿负责瞭望大陆和过往的船只。

“就要变天了！这乱刮一通的邪风就是恶兆！你们快看东边，看见那条被压得很低的黑线了吗？那就是即将袭来的暴风雨！这样的狂风很凶猛，会把我们的船帆撕得粉碎。你快掌舵吧，杜利特，如果真是暴风雨，咱们的船可需要一只强壮的手臂来操纵。我得赶紧去叫醒琦琦和蹦波，这情形看上去不太乐观。咱们还是先把所有的船帆都放下来吧，更大的风就要来了。”

一霎那间，整个天地都大变脸，大海露出了它可怕的一面。东边那条黑线离我们越来越近，颜色也越来越黑。四周响起了低沉的嗡嗡声。原本一直是湛蓝湛蓝的海水，此时却变成了一副可怕的深灰色。原本晴朗的天空现在乌云翻滚，就像是从那黑线下钻出来的、面目可憎的巫婆。

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害怕了。你想，在此之前我所见过的大海，是多么的安静与温柔啊！它时而波澜不惊，时而浪花朵朵，烟波浩渺的海面荡起圈圈涟漪，就如沉思的少女般富有诗意；在皎洁的月光下，每一寸波涛都像是被镶上了银丝；那天际的朵朵白云聚在一起，堆出的是童话里的梦幻城堡……我从未想过，当大海野性发作的时候，居然有如此动人心魄的力量！

大风暴铺天盖地向“红鹬号”袭来，我被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船体开始剧烈地晃动，那场景就像是哪个看不见的巨人正在使劲地扇“红鹬号”的耳光。

风暴来得如此迅猛，我们一点招架的能力都没有。狂风呼啸，吹得我们几乎无法呼吸；黑水翻腾，响声震耳欲聋。我们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被卷入到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中。

当我们站在甲板上，正要把所有的帆都卷起来时，一股大风吹来，把它吹得像一个气球似的飘向了船外，差点也要把琦琦给卷走了。当时我还隐约地记得，老波利好像叫我们下去关上船舱的窗户。

尽管我们的桅杆已经光秃秃的没有帆了，但是我们的船却飞奔似地朝南边一路狂奔。不时从船底涌上来的灰黑色大浪，像魔鬼猛兽一样，不断地伸出爪子，想要把我们拽下船去。可怜的“红鹬号”这会儿已经被折腾得快要立起来了，它一半浸在海水里，一半露在外头。像一只扑腾后奄奄一息的猪。

我拼尽全身力气，像一只水蛭那样，用手和脚牢牢钩住栏杆，朝驾驶室爬去，想看看杜利特现在的情况。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大海浪猛地向我砸下来，我只觉一股海水突然灌进了我的嘴里，手脚一软，身体就像一个软木塞一样滚向了甲板的另一头。我的脑袋被狠狠地撞在了一扇门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四章　可怕的海难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天空已经一片蔚蓝，周围风平浪静。我的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在“红鹬号”的甲板上晒太阳打盹儿呢，心里还挺着急，怕耽误了去驾驶室值班。于是我想站起来，却发现怎么都站不起来，我的两条胳膊好像被一根绳子反绑在什么东西的后面。我扭过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断了的桅杆上，而我也根本不是坐在船上，而是坐在一块破烂的船板上。我一下子就懵了，感到从未有过的害怕！我瞪大眼睛朝四周看了看：没有陆地，没有船只，眼前什么都没有，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飘着！

又过了一会儿，我受伤的脑袋才渐渐地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大风暴来了，船帆被吹进了海里，巨浪把我冲到门上狠狠地撞了下……可是其他人呢，杜利特呢，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今天是几号？我睡了一天还是两天？我为什么会坐在一块破船板上，而且胳膊还被绑着？

我努力地把手伸进衣袋里，摸到了那把小折刀，用它把绳子割断。我突然想起乔曾经跟我讲过一个海上遇难的故事，故事里的船长为了避免自己的儿子被刮进海里淹死，就把他绑在一根桅杆上。看样子杜利特也是用了这个方法，救了我的命。

我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断了的桅杆上。

可是杜利特，他现在人在哪儿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子里：难道杜利特、蹦波和其他的动物都被淹死了吗？我从四周的海面上看不见任何沉船的漂浮物，向远处望了望，也一无所获——除了水就是天空。

又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不远处有一只黑色的鸟正掠过海面。当它飞到我跟前的时候，我才发现那是一只海燕。我本来想试着跟它说两句话，打听点消息，但我没学会多少海鸟的语言，甚至都不能引起它的注意。连个招呼都不会打，更别提谈话了。

它绕着我的破船板悠然自得地飞了两圈，还对着我扑扇了两下翅膀。尽管我非常失望，但是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它，还有其他的动物们都是如何度过昨天那个天塌地陷的一夜呢？这突然让我明白了不同种类动物之间的差别。谁说个头和力量的大小就能决定一切？就拿这只海燕来说，它不过是只身单力薄的小鸟，和我相比，个头小很多、力气也小很多，但在大海咆哮、发脾气的时候，它却只用扇一扇翅膀，就能逃避危险。它才是这大海上名副其实的海员，因为无论狂风暴雨，还是风和日丽，这一望无际的大海永远都是它的家。

海燕在我的周围飞了几圈后（我猜想它可能是在找食物吧），就朝飞来的方向又飞走了。海上又只剩下了我孤身一人。

我感到肚子有点饿，也有些渴。就像所有吃不饱又寂寞的人那样，我开始胡思乱想。如果杜利特、蹦波和别的动物都给淹死了，那我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我会饿死或者渴死吗？又过了一会儿，太阳被云层遮住了，我感到很冷。我不知道自己离最近的陆地有多远，是几百英里还是几千英里？万一再来一场大风暴，我和身下这块破船板的命运，又将会是什么样呢？

我越这么胡思乱想，心里就越害怕。忽然，老波利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又出现在脑子里——“你和杜利特在一起，永远都是安全的。”“只要是他想去的地方，就没有到不了的，记住这一点吧。”

我敢肯定，如果此时此刻能和杜利特在一起，我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担心。独自孤零零地飘在这茫茫大洋上，我总是害怕得想哭。可那只海燕不也是孤零零的一只吗？我对自己说，一遇见困难就想哭，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娃娃！我待在这破船板上很安全，至少目前如此。杜利特从来不会为这样的困难烦心。唯一能刺激到他的事情，就是自己有个新发现，比如又找到一只新品种的甲虫什么的。老波利的话没错，杜利特肯定不会被淹死的，吉人只有天相，大家都会平安的。

想到这里，我挺起胸膛，把领口扣好，开始在这小木板上走来走去地活动手脚，这样一来我就暖和多了。我要向杜利特学习，不害怕！

我就这么来回走了不知多长时间，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可做。最后我走得累了，就躺下来休息。尽管身处险境，但我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海面依旧风平浪静，晴朗的夜空没有一丝云彩，满天的繁星似乎都在冲我眨眼睛。我身下简陋的破船板随着海浪轻轻地摇晃着。我抬起头望着无声无息的夜空，干渴和饥饿真是把我折磨得够呛，此刻我的勇气和希望又都荡然无存了。

“你醒了吗？”突然，一个清脆的、银铃般的声音从我的身边传来。

我好像被针扎了，嗖地一下就蹦了起来。我看见，就在破船板的另一头，端坐着梅琳娜，那只天堂紫衣鸟！它漂亮的长尾巴在星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我长这么大，从未像现在这样因为看见什么人或动物而如此兴奋！我激动地过去拥抱着它，差点没掉进海里去。

“我不想把你吵醒，”它说，“你遭遇了这么大的劫难，我想一定累得精疲力竭了……孩子，不要把我搂得这么紧，我可不是一只填满了香料的鸭子标本，你知道的。”

“噢，梅琳娜，我亲爱的朋友，”我开心地叫道，“能再次看见你真是太好了！快点告诉我，杜利特他们现在在哪儿，他们还好吗？”

“他当然好了，他一直都活蹦乱跳的，”它说，“对此我从来都不会怀疑，他就在西边大约四十英里的地方。”

“他在那里做什么？”

“他正坐在‘红鹬号’的另一块船板上，我离开的时候，他正在刮胡子呢。”

“太好了，谢天谢地，他还活着！”我说，“蹦波呢，还有其他动物，他们都还好吧？”

“对，他们都活着，和杜利特在一起。你们的船在大风暴中折成了两半，杜利特发现你被撞昏了，就立刻把你绑在一根桅杆上。结果船翻了，你那半边船板飘走了。天啊，昨天那场风暴可真够厉害的！除了海鸥和海燕，没有别的动物能从如此糟糕的天气里全身而退。最近三个星期，我都在悬崖顶上观望杜利特和你们的船，昨天晚上风太大了，我就钻进了一个岩洞，否则我尾巴上的羽毛肯定都会被刮走的。风暴过后，我很快就找到了杜利特，他马上让我和海豚一起来找你。有只海燕也自愿帮我们找。原本此地已经聚集了好多海鸥，准备迎接杜利特，但是昨天的大风暴把它们的计划全都破坏了。对了，就是那只海燕最先发现了你，并且把你所处的地点告诉了我们。”

“原来如此……可现在我怎么才能去和杜利特会合呢，梅琳娜？我又没有船桨。”

“会合？你现在正赶着去和他会合啊！你回头看看。”

我转过身，月亮刚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我看见自己的这块破船板正穿过层层海浪，平稳地前行着。在此之前我居然都没有注意到！

“船板怎么会动，有什么在推它吗？”

“是海豚。”梅琳娜说。

我走到船板的边上，朝海里看了看，发现水下有四条大海豚模糊的身影。它们光滑的皮肤在月光下发着光，正用自己的鼻子推着木筏前进。

“它们都是杜利特的老朋友了，”梅琳娜说，“愿意为杜利特效劳，并且随时听候差遣。放心吧，我们很快就能看见大伙儿了。现在我们已经离他们很近了。你瞧，他们就在那儿，你看见那个黑人了吗？还有琦琦，它已经发现了我们，在冲我们招手呢！你能看见吗？”

我还是看不见，我的眼神没有梅琳娜那么好。但我很快就从前方的一片昏暗中听见了蹦波用他的大嗓门唱着非洲民谣。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使劲张望，终于看见了一片片斑驳的黑影，漂浮在海面上。那可能是“红鹬号”的残骸吧。

夜空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喂——”我也回答了一声“喂——”我们就这样不停地在夜幕下互相叫喊着。没过多久，被折成两半的小船终于再次砰的一声轻轻地合在一起了。

现在月亮已经升得高高的，发出明亮的光芒，我已经能看清四周的一切了。杜利特他们那部分船体要比我这部分大得多，蹦波和动物们都蹲在船上吃饼干。杜利特正探出脑袋，对着平静的海面，用一块碎玻璃当剃须刀刮着胡子。月光下，一个圆乎乎的倒影在海面上清晰可见。

第五章　登陆蜘蛛猴之岛

当我爬上另一块大船板时，大家都用欢呼声迎接我。蹦波连忙从一个木桶里舀出一瓢淡水，让我解渴；琦琦和老波利则站在我身边，忙着给我喂饼干。

最使我激动的是终于又看见了杜利特那张亲切的笑脸，我又和他在一起了！我看着他从从容容地把玻璃片擦干净，仔细地收起来准备以后再用，这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大海上的那只海燕。毫无疑问，正是因为杜利特懂得如何与动物交流，帮助自己赢得了它们的友谊与信任。而这一切在带给杜利特渊博知识的同时，也塑造了他内心那颗坚强、乐观的心。他就像那只海燕，无论外界环境发生怎样可怕的改变，自己却总是平和、坦荡的。所以在杜利特历次航行所途径的地方，人们都为他塑像，以纪念他卓越的人格魅力。人们在他的雕塑中部分地融入了鱼和鸟的形象，看上去十分滑稽可笑，但这却是梅琳娜口中杜利特永远也不会死去的法门所在。只要和他待在一起，你总是能打心底产生踏实的安全感和美妙的幸福感。

现在我眼前的杜利特，除了身上的衣服又潮又皱，头上那顶破高帽满是盐水渍外，大风暴并没有对他造成其他的影响。对他来说，那场海难不过就像是在帕杜尔拜镇的沼泽地上崴了一下脚脖子，不足挂齿。

他先非常绅士地向梅琳娜道谢，感谢它能这么快就把我找回来，接着又问它能否带我们去蜘蛛猴之岛。梅琳娜表示没问题后，他又请海豚们放弃我坐的那块小船板，推着较大的这部分在梅琳娜的指引下前进。

我不知道在这次海难中，杜利特除了剃须刀，还损失了多少别的东西——也许所有的东西，包括他攒了很久打算买船的钱都丢光了。但是他依旧整天笑呵呵的，好像对这个世界别无所求。现在我们只剩下一桶淡水和一袋饼干，他唯一设法保全完整的就是那些珍贵的笔记本了。当他站起来时我才看见，他把笔记本用结实的绳子牢牢地绑在腰间。卖猫粮的马修·麦格说得没错，杜利特是个了不起的怪人。

我们就这样一路向南整整航行了三天。

越来越低的气温令我们感到非常不适应，好像越往前越冷。杜利特说可能是那场大风暴作怪，导致蜘蛛猴之岛的位置发生了漂移，更往南边去了。

第三天夜里，可怜的梅琳娜回到了我们船上，它都快要被冻僵了。它告诉杜利特蜘蛛猴之岛已经近在眼前了，但是因为晚上天黑雾大，所以我们还看不见，等到了早上，就会一清二楚。它现在必须马上飞回温暖的地方过冬，等到明年八月，它还会去帕杜尔拜镇看望杜利特的。

“梅琳娜，”杜利特嘱咐它说，“请别忘了，如果有长箭的消息，一定要捎个信儿来。”

梅琳娜向杜利特保证一定照办，杜利特再三感谢它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梅琳娜说过祝我们好运后，就消失在了黑夜中。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我们就醒了，大家都想看看我们历经千辛万苦而来的是一座什么样的海岛。当旭日将东边的天空照成鱼肚白时，眼睛最尖的老波利率先叫了出来，说它已经能看见棕榈树和山顶了。

天色越来越亮，蜘蛛猴之岛在我们眼前越发清晰。这是一个长条形的岛，岛上有岩石和高山。它已经近在咫尺，我们甚至能把帽子扔到岸上去。

海豚们用足最后一股力气，把我们这艘破败不堪的怪船推上了沙滩。大家心里都默默地感谢着命运的庇佑，让我们终于能脚踏实地地站在陆地上，舒缓麻木的双腿。大家激动地奔向海岸——这可是六个星期以后我们第一次下船啊！尽管蜘蛛猴之岛是一座浮岛，我们依旧飘在海面上，但这结实的地面要比破船板好上一万倍！蜘蛛猴之岛，这个曾经在地图上仅仅是我用铅笔戳中的一个小点，现在已经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眼前了，这是多么刺激的事情啊！

现在天已经大亮了，我们发现岛上的棕榈树和草似乎都枯萎了，有些已经死了。杜利特说一定是这个岛飘到了一个新的低温带，岛上原本生长的都是热带植物，喜欢温暖的气候，可现在气温太低，所以都给冻坏了。

海豚们询问是否还能帮什么忙，杜利特说暂时不需要了。我们的木筏已经开始破裂，根本不能再出海了。

我们正准备去蜘蛛猴之岛的深处探险，突然发现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一群印第安人正用好奇的眼光窥视着我们。杜利特上前去和他们打招呼，但是他们没办法理解他的意思。杜利特又是打手势又是做动作，表达我们是友好来访，不过那些印第安人看上去很介意我们踏上他们的领地。他们都背着弓箭，手里拿着顶上有尖石头的长矛，看上去很凶的样子。他们也朝杜利特打手势，表示说如果我们再向前靠近一步，他们就会要我们所有人的命。他们显然非常不欢迎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双方开始陷入尴尬的对峙中。

最后费了好大的劲儿，杜利特才让对方明白我们只是来岛上看一看，看完就走——不过船都没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交谈中，又跑来一个印第安人。看样子他是来捎口信的，好像是叫这些人赶去岛上的另外一个地方。这伙儿印第安人走之前示威性地冲我们挥了挥手里的武器，就随刚来的那个人走了。

“岂有此理！”蹦波生气地说，“真是一群不懂礼貌的人，这就是他们的待客之道吗？居然都不问候一下我们有没有吃早餐，真是一群粗人！”

“嘘，他们回村子里去了，”波利说，“我敢打赌在山的那一边肯定有一个村子，杜利特，你得相信我的判断，在他们回来之前咱们一定得离开这片海滩，去高一些的地方，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身。等过些日子，他们就会发现我们来此并无恶意，没准儿态度就能友好起来。看得出来他们是一群诚恳朴实的人，只是我们的突然到访让他们感到有些担心，慢慢地他们就会了解我们的。”

就这样，我们怀着初来乍到就不受人欢迎的失望心情，朝着岛中央的山地走去。

第六章　长箭的血书

我们来到山脚下，发现这是一片茂密得几乎无路可走的树林，藤蔓盘根错节，几乎遮住了所有空隙。我们听取了老波利的劝告，专门找没有路的地方走，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再次和印第安人正面交锋。

在这寸步难行的丛林里，波利和琦琦却如鱼得水，它们又为大家当向导，又搜罗出各种能吃的东西。它们很快就找来一大堆新鲜的坚果，大伙儿都吃得特别香，虽然我们谁都叫不出来这些坚果的名字。我们还找到了一股从山上流淌下来的溪水，喝上去甘甜清冽。这样一来，我们也算是吃上了一顿久违的饱饭。

沿着这股溪水我们一路向上爬，树林开始变得稀疏，裸露的陡峭山峰逐渐显现。站在山顶，我们可以清楚地环看小岛的全貌，还能望见蔚蓝的大海。

正当我们欣赏眼前的美景时，杜利特突然说：“嘘！你们听，那是贾比兹里虫的叫声，听见了吗？”

我们都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确实听见从周围的空气中传来了一种奇特的“嗡嗡”声，有点像蜜蜂煽动翅膀的声音，但好像音调又不太相同。那“嗡嗡”的声响时起时伏，时高时低，就像是人在哼着小曲。

“没错，除了贾比兹里虫，不会有别的昆虫发出这样的‘嗡嗡’声，”杜利特说，“可是我怎么看不见它，听声音应该就在附近啊……说不定它就在树上，哎呀，要是我的蝴蝶网还在就好了，我应该把它也系在腰上！该死的大风暴，它就要让我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我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一回能捕捉到世间稀有的昆虫……噢，我看见了，它在那儿！”

那是一只足足有三英寸长的大昆虫，此时正翩然从我们鼻子上掠过。杜利特兴奋不已，他立刻拽下自己的大高帽，拿在手里当网使。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差点没掉下悬崖，终于把那只大昆虫给捉住了。他跪在地上哈哈地大笑，大高帽完美地扣住了贾比兹里虫。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带玻璃盖子的小瓶，很巧妙地让贾比兹里虫从帽檐的缝隙处钻进了瓶子。杜利特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蹦起来，一个劲儿地瞅他瓶子里的新宝贝。

贾比兹里虫确实长得很漂亮，它的腹部是淡蓝色，后背是红黑相间的斑点，整个身体看上去很是光滑明亮。

“全世界的昆虫学家肯定都恨不得拿自己所有的家当跟我换贾比兹里虫呢！”杜利特得意地说，“咦，你们快看，我这宝贝的腿上好像粘着什么东西，应该不是泥巴，我得仔细瞧瞧。”

杜利特小心翼翼地把贾比兹里虫从瓶子里取出来，用指尖轻轻地捏着它的背，甲虫的六条腿在半空中缓慢地摆动着。我们全都围了上去，看看有什么新鲜名堂——就在这虫子右前腿的中间关节部分，好像缠着什么东西，看上去薄薄的，应该是一片树叶，用很结实的蜘蛛网扎着。

于是杜利特用自己又胖又粗的手指弄来弄去，竟然也很巧妙地解开了那一圈圈纤细的蜘蛛丝，还一点没有伤到贾比兹里虫，就将树叶完整地取了下来，令围观的我们发出一阵惊叹声。

他把贾比兹里虫重新放回瓶子里，将树叶放在地上平整地铺开来，准备好好地研究一番。

令我们目瞪口呆的是，在这片小小的树叶上，居然画着非常小的符号和图画，甚至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得清！我们每个人都惊讶得合不拢嘴，虽然其中的有些符号乍一看上去意思很难懂，但整幅画面却非常地清晰明了：几个人，几座大山，一些符号——它们看上去好像是用某种特殊的棕色墨水画在树叶上的。

好长时间大家都一言不发，皱着眉头盯着这片树叶苦苦思索，它上面的画和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树叶上的内容可能是用血画成的，”杜利特说，“血干了以后就会变成这种颜色。一定是有人刺破了自己的手指，画了这幅画。在没有墨水的古时候，人们常常用这种方法——虽然不太卫生。天啊，居然有人想出来在树叶上写血书，还这么有创意地把它绑在贾比兹里虫的腿上，真是太有才了！我多么希望自己会说甲虫的语言啊，这样我就能知道这个了不起的人是谁了。”

“但这些图和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问，“你能看出来吗？”

“这是一封信，”杜利特回答，“一封图画信，上面的图和符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段话。但我还是很纳闷，写信的人为什么会让一只甲虫带着这封信呢？况且还是世界上最稀有的贾比兹里虫！多么让人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情啊……”

接着杜利特弯下腰，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几个人上山，走进了山洞，山洞塌了——这画画得真好——人们指着自己张开的嘴，还有监狱的栏杆，人们在祈祷，又躺在地上——可能是生病了，最后是一座山，看上去怪模怪样的。”

突然，杜利特抬起头紧紧地盯着我，脸上泛起了恍然大悟后奇妙的微笑。

“是长箭！”他喊道，“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斯塔宾斯？毫无疑问，这一定是他干的！只有伟大的博物学家才能想出这样绝妙的点子：把一封信托付给一只甲虫，而且是世界上最稀罕的贾比兹里虫！只有这样才会引起另一个博物学家的注意。太好了，太好了！是长箭！这封信是长箭画的，他不会写字，所以才会用这样的办法。”

“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这封信是写给谁的呢？”我问。

“应该是写给我的，”杜利特若有所思地说，“梅琳娜在许多年前就告诉过长箭，有一天我会来蜘蛛猴之岛。如果不是写给我的，那就是写给会来此寻找贾比兹里虫的其他探险家，这是一封写给外界的信。”

“长箭在信里都说了些什么？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错，”杜利特说，“你来看，我现在可以把这封信的意思解释给你听。第一幅画：几个人上山——这是长箭和他的族人；人们走进了一个山洞——可能是进去寻找珍惜的草药；一座山塌了——山顶悬空的岩石发生了滑坡，将他们困在了山洞里。这只贾比兹里虫，只有它才能钻过岩石间的缝隙，把他们受困的消息传递给外界。当然了，这样做的前提是这只贾比兹里虫会被人捉到，而且捉到它的人还会读懂这封信，这个几率真是太小了！也许他们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所以只能寄希望于这唯一的救命稻草。那么这第二幅画：人们用手指着自己张开的嘴——可能是在说他们饿极了；几个人跪着祈祷——应该是祈求早日有人得知他们受困的消息；几个人躺着——可能是病倒了或者饿晕了。总之，斯塔宾斯，这是一封他们在紧要关头发出的救命信！”

杜利特分析完这封信后，立刻跳起来，拿出贴身保存的笔记本，将树叶夹在了里面。他的双手因为激动而颤抖着。

“快走，”他喊道，“咱们这就上山去，大家都去，一分钟也不能再耽搁了。蹦波，麻烦多带些坚果和淡水，天晓得他们已经在那个鬼地方待了多久！上帝保佑，但愿我们去的还不算太晚。”

“可是我们要上哪儿去找他呢？”我问，“梅琳娜说这岛方圆有一百英里，而且岛上都是山。”

“你们仔细回想一下最后那幅画，”杜利特弯下腰拿起自己的大高帽，一边拍掉上面的泥一边说，“那是一座摸样古怪的山，看上去很像是老鹰的头。他们一定就是在那座山的山洞里遭遇不测。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爬到一座足够高的山峰上去，搜寻整座岛上的山，看有没有样子长得像老鹰的。想想吧，我终于有机会亲眼见到金箭的儿子长箭了！事不宜迟，咱们得赶快了！我们多耽误一分钟，这位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博物学家就多一分的危险！”

第七章　鹰头峰的神秘山洞

大家对杜利特的分析表示一致赞同。于是每个人都鼓足了劲儿，拼命地向前赶路。有一阵子，我觉得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好像全都被掏空了，精疲力竭、快要倒下了，但是我咬了咬牙，仍然像个机器人那样前行，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成为第一个放弃的人！

我们终于登上了一座高高的山峰，环顾全岛，那座长得像鹰头的山峰立刻跃入我们的眼中，它长得就和画中的一模一样。根据大家的观察，它是岛上的第二高峰。

尽管我们已经累得腿都快抽筋了，但是杜利特根据太阳的方位迅速地确定了鹰头峰的位置。于是他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给我们，就让大家马不停蹄地匆匆下山，一路披荆斩棘，趟溪流、抄近道向那边赶去。作为一个圆鼓鼓的胖子，杜利特实在是我所见过的跑得最快的越野能手！

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紧跟在他身后——我说的“我们”，是指我自己和蹦波；琦琦、吉格和老波利这些动物们一直都远远地跑在最前面——甚至比杜利特还快，它们就一直这样欣赏着我们三个人的追逐赛，就像是在看“犬兔越野”的追逐游戏一样。

最后，我们终于来到了鹰头峰的山脚下。这是一座非常陡峭的山，表面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杜利特说：“现在我们必须分头行动，到各个地方去寻找洞口，然后再回到这里集合。如果谁第一个发现了那个被石块和沙土淹没着的山洞，就赶紧大声地通知其他人。要是一直找不到，一个小时候我们还回到这里。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于是我们立刻分头去鹰头峰的各个地方找。

你们应该可以猜到，这时我们每个人都想成为第一个发现那洞口的有功之臣，因此整座鹰头峰几乎被我们翻了个底儿朝天。但令人不解的是，我们居然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很多的山坡都有发生过泥石流的痕迹，但上看下看，也没发现哪些地方会隐藏着山洞或者某条通道。

我们陆陆续续灰头土脸地回到集合地点，杜利特越发显得焦虑和不安，但他丝毫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

“吉格，”他说，“你难道一点儿人的气味也闻不见吗？”

“一点儿也闻不见，”吉格说，“山上的缝都被我闻遍了……恐怕我的鼻子在蜘蛛猴之岛会毫无用武之处。这座岛的空气中都散发着蛛猴的气味，它太浓了，其他气味都被掩盖了；另外，这里的气温太低，空气也很干燥，这些都不利于闻气味。”

“确实越来越冷了，”杜利特说，“我想这座岛还在不断地飘向南边，但愿它能尽快停下来，否则我们连坚果和水果都可能吃不上了——岛上所有的植物都会被冻死的。琦琦，你那边有什么发现没有？”

“没有，杜利特。我爬遍了每一座我能看见的山头，也仔细勘察了每一个低谷和悬崖，但是我没有发现任何人可以藏身的地方。”

“波利尼西亚，”杜利特说，“你那边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

“没有，”老波利若有所思地回答，“不过我倒是想出来一个计划，值得一试。”

“噢，太好了，”杜利特满怀希望地叫道，“什么计划，快说说！”

“你怀里不还揣着那只甲虫吗？”波利问，“它叫什么来着——比兹比兹还是什么贾比贾比什么的——反正就是那只宝贝甲虫！”

“对，”杜利特从他的衣袋里拿出装着贾比兹里虫的瓶子说，“它在这儿。”

“很好，现在听我说，”波利说，“如果你之前的分析是正确的，也就是说，长箭他们正被困在一座被石头封住的山洞里，那么他可能正巧就是在那座山洞里发现了这只甲虫——没准儿还有许多别的昆虫——他不太可能带着这个叫什么比兹比兹的家伙进洞，对吗？你说过，他是去洞里找草药，而不是找昆虫，是吗？”

“对，”杜利特说，“应该是这样。”

“很好，那我们现在可以暂时假定那个山洞就是这只甲虫的家，对吗？”

“没错，说下去！”

“那好，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只甲虫放出来，然后紧紧地盯着它——它迟早都是要回自己家的，也就是回长箭他们被困的那个山洞。不管它去哪儿，我们只要紧紧跟着它就行了，”波利说到这儿，很神气地用嘴抹了抹身上的羽毛，继续说下去，“我们得一直跟着这只甲虫，直到它开始往什么地方钻了……不出意外，那就是长箭他们被困的山洞。”

“但我一把它放出来，它肯定会飞走的，”杜利特担心地说，“如果我们再失去它，情况就更不可能好转了。”

“让它飞吧，”波利满不在乎地说，“这不是还有我吗？我想鹦鹉在空中应该还能跟上甲虫吧！如果它飞上了天，我保证不会让它从我眼前消失；如果它就在地上爬，你们就跟在后面好了。”

“真是绝佳的好主意！”杜利特喊道，“还是你老波利的脑子转得快啊！我这就把它放出来，咱们看看接下来会不会有什么惊喜。”

我们又凑到杜利特的跟前，他小心地揭开了玻璃盖，让那只大甲虫爬上他的手指头。

“甲虫啊甲虫，快飞回家吧！”蹦波低声地哼唱着，“你的房子着火了，你家老小……”

“噢，别吓唬它！”老波利很不高兴地厉声制止了蹦波，“别打扰它！你以为自己不跟它忽悠忽悠，它就没有足够的智慧找到回家的路吗？”

“我想没准儿它是个花花公子呢……”蹦波轻声嘀咕着，“我想它万一要是对家已经感到厌倦，总得说些什么让它着急吧。你难道真以为我会对它唱《我爱我家》之类的歌吗？”

“不是，我是怕你一唱，它才真的不想回家了……好吧，你现在休息休息嗓子，别再对着它哼小调了，好好盯着它才是正事。噢，杜利特，你干吗不再写一封信系在它的腿上，这样长箭就会知道我们正在尽全力营救他们，鼓励他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希望呢？”

“没错，我来写。”杜利特说，他动作麻利地从附近的一棵灌木上摘下一片已经枯萎的叶子，用铅笔在上面画满了图画。

于是，贾比兹里虫重新带着新的邮件，从杜利特的大拇指上爬到地上，扭头看了看四周，舒展了一下腿脚，再用前足抹了抹鼻子，慢慢悠悠地开始朝西边走去。

我们本以为它会马上上山，但它却开始围着山脚绕圈圈。天啊，你真的很难想象一只甲虫绕着一座山走一圈得花多长的时间！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真是漫长得叫人无法忍受！我们曾经无数次地盼望着它走完这一步，能张开翅膀飞起来，但它始终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前行，怎么也不肯飞起来。我之前从不知道，一个人要跟踪一只缓慢爬行的甲虫，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这真是乏味透顶！我们耐着性子，像老鹰盯着猎物一样死死地看住它，以免它在哪片树叶或者石子下面就消失不见了。每个人都快被它弄崩溃了，恨不得大发脾气。当这只贾比兹里虫停下来悠然自得地欣赏风景或者抹鼻子的时候，我就听见老波利在我身后愤怒地破口大骂，它都快被气炸了！

这宝贝甲虫带着我们在山脚绕了好几圈后，又停在了刚才我们把它放出来的地方，就一动也不动了。

“你看看吧，”蹦波对老波利说，“你现在还觉得它有足够的智商自己回家吗？这只甲虫根本就不知道回家的路在何方。”

“去去，一边待着去，”老波利厉声打断了蹦波的话，“如果你被关在一个地方一整天，重获自由后不也得先伸伸胳膊撑撑腿什么的？我有预感，它的家一定就在附近，这就是为什么它又停在这儿的原因。”

“可是，”我问，“它为什么非要兜圈子呢？”

我们三个就这个问题激烈地讨论起来，就在我们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杜利特突然喊道：“快看！”

我们急忙转过身去，看见这只贾比兹里虫正在往山上爬，步子比刚才快了许多，不再像先前那样懒散了。

“唉！”蹦波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如果它就是为了活动筋骨，等爬到了山顶又爬下来，那我就干脆坐在这里等它好了。琦琦和老波利跟着它就行。”

这话似乎有理，爬山这种事情交给一只猴子和一只鹦鹉去做，再合适不过了——况且这还是一座光秃秃的、陡峭的山。

可是很快，贾比兹里虫爬到距离我们的头顶不足十英尺高的地方，就活生生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钻进岩石的缝隙消失不见了！我们全体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那只叫什么比兹比兹的甲虫不见了！”波利第一个大声喊了出来，“这上面一定有洞！”话音未落，波利就已经三下五除二地飞到那岩石上去，用爪子抓住岩壁，悬空而立。

“就是这儿！”它又尖叫起来，“我们终于找到它了，这就是那个洞口！它下面有两个手指头那么粗的缝隙，那甲虫就是从儿这进去的。”

“噢，明白了！”杜利特从下面喊着，“这块大岩石肯定是在泥石流的时候，滑下来像扇门一样地堵住了洞口。啊，那些可怜的人们，他们一定在里面度过了漫长的可怕时光。唉，要是我们现在手里有几把铁锹和铲子就好了！”

“光靠铁锹和铲子可无济于事，”老波利说，“你看，这块大石头足足得有一百英尺高，一百英尺宽，要想把它撬走，至少得需要一个部队，干上一个星期的时间。”

“我不知道它有多厚，”杜利特一边说着，一边捡起一块大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随即上面便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我们站在下面一动也不动，呆呆地等着它的回音渐渐消失。

砰……砰……砰！

我突然浑身一哆嗦，后脊梁直往上冒凉气，因为我听见从那山里面传来的三声一模一样的巨响！

我们全都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感觉就像是听见了石头开口说话一样！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后，杜利特最先打破了寂静。“谢天谢地！”他的嗓音沙哑而又虔诚，“他们之中一定还有幸存者！”

杜利特医生航海记

第五部

“久仰大名！”他用狗的语言说；“很高兴能见到你！”这次他又换了马的姿势；“你们在里面被埋了多久？”这是用鹿的语言说的。直到最后，杜利特换用了鹰的语言说：“伟大的长箭，我最亲爱的印第安朋友！你大难不死我们才终于能得一见，真是三生有幸啊！”

杜利特发出鹰的那种尖叫和短促的鸣叫声后，长箭才终于做出了反应，脸上冷峻的表情突然一亮，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第一章　长箭得救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难题：怎样才能把这块巨石推开、搬开或者弄碎。我们只要抬头看一眼这高高耸立的巨大石块，就打心底里认为想凭我们几个搬开它，无疑是痴人说梦！

可是刚才从巨石后面响起的求救声又让我们来不及泄气，只顾着挖空心思想办法。大家都围着这块石头爬上爬下，想找出一个口子或者裂缝什么的，好让我们有下手之处——至少尝试着动一动巨石。琦琦爬上陡峭的巨石，想看一看它的顶上有没有缝隙；我拔掉了所有可能遮住缝隙的杂草和藤蔓；杜利特则摘下许多树叶，画着新的图画信，要是那只贾比兹里虫再出来，好让它再往里传送消息；而老波利则找来了许多坚果，通过贾比兹里虫钻进去的那条缝隙，一个一个地往里塞，好让困在里面的人能吃上点东西。

“坚果的营养可丰富了。”它说。

吉格这个刨坑高手此时正在巨石下面，用爪子拼命地刨啊刨。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它这一刨，竟然刨出了胜利的希望！

“杜利特！”吉格大叫着，顶着满鼻子的黑土直奔到杜利特面前，“我发现这块巨石下面什么除了一些很松软的土，什么都没有，非常容易挖。我想下面的山洞一定非常深，要不然里面的印第安人一定能够着这些松土，自己挖条地道逃生了。我们现在只要能不断地把巨石下的土挖出来，它就可能再向下陷一点，这样里面的人就能从头顶上露出的缝隙里爬出来了。”

“真是个好主意！”杜利特赶紧跑过去看看吉格已经刨了很久的坑，“如果我们能把前面这些土都挖走，这块石头立得这么直，很容易重心不稳，咱们还是有可能使劲把它朝这边推的。非常值得一试，事不宜迟，咱们说干就干！”

我们什么工具都没有，只能从附近找来一些粗树枝和石头棒子，然后全体都蹲在那里挖呀挖。我们当时的样子看上去一定很古怪，活像六只獾。

我们足足挖了一个多钟头，尽管当时的天气已经非常冷了，但是我们却忙得热火朝天，大汗淋漓。杜利特不断地告诫我们说：“巨石一旦有松动的意思，我们就必须马上散开——这块巨石要是砸在了谁身上，钢筋铁骨也非得变成肉饼不可。”

不一会儿，我们就听见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看啊！”杜利特大叫道，“它要倒下来了，大家快散开！”

我们抱头就跑，迅速朝两边散开。那块巨石缓缓地朝我们挖的坑那边歪去，大概倒了有一英尺。刚开始我还很失望，想着这不跟没动一样嘛，它顶上也没出现足够大的空隙能让人钻出来——此时我抬头看了看巨石的顶部，发现它正在一点一点地脱离山体。我们挖的小坑让它失去了平衡，巨石从头向下倒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伴随着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巨石直直地砸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那动静，好像整座山都抖了起来！

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描述这两位世界上最伟大的博物学家的会面：一位是长箭——金箭的儿子；另一位是约翰·杜利特——沼泽地帕杜尔拜镇的医学博士。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但当时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甚至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忆犹新。面对如此重大的历史性时刻，文字的描述实在是苍白无力。

杜利特的一生已经经历过了无数重大的时刻，但我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成功地救出这位印第安博物学家是他此生最引以为豪的事情！这场会面于他而言，意义非同小可。当巨石轰隆隆地倒在我们脚边，最让人着急的，还是赶紧去看一看洞下面的情况。

那个黑乎乎的、足有二十英尺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的中间，一个身高七英尺的印第安巨人站在那儿，他面貌英俊、肌肉发达、身材匀称；身体半裸着，只在腰间围着一块用珠子穿成的“布”，头上戴着一根山鹰的羽毛。他用一只手挡在眉毛下，为眼睛避开外面耀眼的光线——因为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见过阳光了。

“就是他！”杜利特在我的耳边悄悄地说，“从他那高大的身材和下巴上的那块疤，我就知道是他。”

杜利特慢慢地跨过那块倒下的巨石，伸出手，向那个印第安人走了过去。

那印第安人逐渐睁开了眼睛，也放下了遮挡阳光的手。他的双目炯炯有神，闪烁着古怪而犀利的光芒，就像老鹰的眼睛一样，只是比起鹰眼，他眼神中透出的目光更加亲切温和。他抬起了右臂紧紧地握住杜利特的手，但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仍然像雕塑般纹丝不动。

杜利特想开口说话，但显然这位印第安人不懂英语，而杜利特也不懂印第安语。令我再次惊讶的是，杜利特居然开始尝试用各种飞禽走兽的语言跟他交流。

“久仰大名！”他用狗的语言说；“很高兴能见到你！”这次他又换了马的姿势；“你们在里面被埋了多久？”这是用鹿的语言说的。但这位印第安人依旧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他仍旧一个字都听不懂。

两位世界上最伟大的博物学家会面。

杜利特又尝试着换了几种不同的动物语言同他交流，但他好像还是一副听不明白的样子。

直到最后，杜利特换用了鹰的语言说：“伟大的长箭，我最亲爱的印第安朋友！你大难不死我们才终于能得一见，真是三生有幸啊！”

杜利特发出鹰的那种尖叫和短促的鸣叫声后，长箭才终于做出了反应，脸上冷峻的表情突然一亮，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终于开始用鹰的语言回应道：“伟大的朋友，感谢你让我们死里逃生。我的性命是你救的，我将会用自己的余生为你做些什么事情。”

长箭接着告诉我们说，鹰的语言是他当时唯一学会和使用的动物语言，不过因为没有老鹰拜访过这座小岛，所以他也很久都不讲了。

杜利特向蹦波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再多拿些坚果和淡水过来，交给长箭。但是长箭接过这些东西后不吃也不喝，而是点头致谢后转身拿进了洞里。于是我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在洞里，我们看见还有另外九个印第安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他们都躺在地上，显得十分虚弱和疲惫，那模样看上去让人觉得有些害怕。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好像死了。杜利特赶紧将他们都察看了一遍，弯下腰听了听他们的心跳——还好，大家都还活着，只有一位妇女已经虚弱到爬不起来了。

杜利特赶紧让琦琦和波利去森林里再多弄些坚果和新鲜的淡水来。

洞里的人正在吃吃喝喝，这时候我们听见洞外又传来了喧闹声。我们回头一看，原来是那群在海滩上曾经和我们打过照面、态度非常不客气的印第安人，正挤在洞门口。

他们先是谨慎地朝黑暗的山洞里瞅了瞅，当他们看见长箭和其他九个人后，就兴奋地冲了进来，高兴地拍手和跺脚，彼此叽里呱啦地热烈交流着，有些还激动得流了泪。

长箭向杜利特解释说，我们在山洞里发现的另外九个印第安人分别来自两个家庭，他们都是来帮他上山采药的。当时他们正在寻找一种生长在潮湿洞穴里的、可以用来医治消化不良的苔藓时，那块巨石突然滑落了下来，把这个洞口给封住了。

已经两个星期了，他们唯一能倚靠度日的就是医治这种病的苔藓和从山洞潮湿的岩壁上滴落下来的水珠。岛上的印第安人已经对他们的生还不报任何希望，并且举行过追悼仪式了。而现在这些亲人们又活生生地回到了他们身边，真是让人又惊又喜。

说完这些，长箭又转向那些后到的印第安人，用印第安语告诉他们，正是这位外国朋友找到并救出了他们的亲人。这些人一听，马上围上来把杜利特圈在中间，嘴里不停地说着些什么，一边做出捶胸顿足的样子。

长箭说这是大家在表达歉意，他们为自己在海滩上对杜利特的不礼貌而感到懊悔；还说他们从未见过像杜利特这么神奇的人，打心底里害怕他，因为他居然能和水里的海豚对话，他们甚至以为这个矮墩墩的小胖子就是魔鬼！

接着他们又走出山洞，去看那块被我们弄倒的、足足有一块小草坪那么大的巨石。他们围着巨石走来走去，还指着巨石上的裂痕，好像是在问我们到底是用了什么巧妙的办法把它弄倒的。

许多年后的今天，有许多去过蜘蛛猴之岛的旅行家回来后告诉我说，那块巨石至今仍躺在那里，成为了这个岛上不可不看的景点之一。当地的印第安导游每次都要跟游客吹嘘一下，讲解这块巨石的来历和它背后的传奇故事——当然都是导游自己瞎编的。他们说当年杜利特来到这里，发现正是这块巨石困住了好朋友长箭，于是便大吼一声，赤手空拳地就把巨石劈成了两半，将长箭解救了出来。

第二章　浮岛上的人们

从这之后，岛上的印第安人对我们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了。他们盛情邀请我们去他们的村子里参加宴会，庆祝离散的亲人又重新团圆。我们用树枝做了一副小担架，将那个生病的女人抬起来，大家一起动身下山。

在路上，村里的印第安人好像告诉了长箭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他一听脸上的神情就变得格外严肃起来。杜利特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刚刚得到的消息，部落的酋长——一位八十多岁德高望重的老人今天早晨去世了。

“哦，那就能对上了，”老波利轻轻地跟我咬耳朵，“刚才去海边送信的人一定就是说这件事，所以他们才那么慌忙地回去，你还记得不？”

“他是怎么死的？”杜利特问。

“冻死的。”长箭说。

这地方确实越来越冷了，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我们个个都冻得直打哆嗦。

“这个问题非常严重，”杜利特说，“如果这座小岛依然顺着这股该死的南去水流向前飘，那么我们明天必须要想出对策。如果无计可施，就只能考虑让岛山的居民全部撤离了。即使我们乘坐的木筏搞不好会被大风暴吞没，但也比冻死在南冰洋的冰块里强。”

我们很快就翻过一座小山，在岛的另一头，有一座非常美丽的印第安小村子。当地人的草房子和五颜六色的图腾柱在海岸边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真像世外桃源啊！”杜利特说，“环境宜人，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波普萨佩泰，”长箭说，“这也是这个部落的名字。在印第安语里，波普萨佩泰的意思就是‘浮岛上的人’。在这座岛上一共有两个部落：这一头的是波普萨佩泰，还有一个在岛的另一头，名字叫做巴格贾格德拉格。”

“它们哪个更大些呢？”

“自然是另一头的巴格贾格德拉格，”长箭回答，“他们的村子整整有两平方里格那么大，不过，”长箭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影，“对我而言，我宁愿要一个波普萨佩泰的人，也不要一百个巴格贾格德拉格的人。”

我们成功营救了长箭和这些印第安人的消息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部落。我们刚一走到村子前面，就看到成群结队的村民涌向村口，迎接他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亲人和朋友。

这些当地人都非常真诚和热情，当他们得知是我们这几个岛上的不速之客解救了他们的族人，他们纷纷上前将杜利特团团围住，不停地跟他握手拥抱，还不断地拍他的肩膀。最后竟然有个身强力壮的印第安人把杜利特背了起来，走进了村子。

我们在这里受到了非常隆重的接待。尽管天已经黑了，气温越来越低，所有的村民都冻得瑟瑟发抖，但他们依然热情地打开自家的门走出来迎接我们。我真没想到，这个小小的村落居然住了这么多人。他们在我们身边挤来挤去，冲我们微笑、点头和招手。当长箭将我们是如何营救他们的过程详细地叙述完后，这些村民们用很奇怪的声音大声地唱起了歌，我们想那大概是在表达赞美和感激的意思吧。

最后，他们把我们送到一座新盖的草房子里。这里被收拾得非常干净，空气里散发着清新的草香。他们安排我们在此住下，还找来了六个身体强壮的男孩服侍我们。

在我们走进村子的一路上，发现有一座房子比其他的民房都要大，高高矗立在街尾。长箭指着它告诉我们说，那是酋长的房子，但因为老酋长已经过世，新一任酋长还没有被选出来，因此那房子现在是空的。

在我们的住处，新鲜的水果和鱼都已经摆好了。当我们到达这里时，部落里地位重要的人都已经在长餐桌前就坐完毕。长箭请我们不要客气，尽情地享用美食。

这真是太合我们的心意了！因为折腾了这么一天，我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可是我们定睛一看，才发现盘里的鱼都是生的，这让我们不知如何是好。看着那些印第安人吃得津津有味，似乎对吃生鱼片已经习以为常了。

杜利特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他告诉长箭，如果他们不介意的话，我们想把鱼烤熟了再吃。

又一件让我们震惊的事情发生了！伟大的自然科学家长箭竟然不知道‘把鱼烤熟了’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坐在我和杜利特之间的老波利扯了扯杜利特的衣角，悄悄地对他说：“让我来告诉你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吧！这些人还不会使用火，他们不知道怎样取火！你看，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整个村子却漆黑一片，没有一盏灯。这里是一个无火的部落。”

第三章　钻木取火

于是杜利特将火的形象画在一张鹿皮台布上，向长箭解释火是什么东西。长箭说他曾经在山口见过有这样的东西喷发出来，但他和每一个波普萨佩泰人一样，都不知道它是打哪儿来的。

“怪不得老酋长会被冻死！”蹦波喃喃自语道。

这时候我们听见从门口传来了哭声。我们回头一看，是一位母亲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这小孩一个劲儿地抽泣不止。她用印第安语对长箭说了几句我们听不懂的话，长箭告诉我们说，她的孩子生病了，希望杜利特能帮她看看。

“噢，真是走遍天下都一样！”老波利在我的耳边嘟囔着，“在帕杜尔拜镇的时候就这样，吃饭刚吃到一半就有病人来看病。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反正饭菜都是凉的，就把它们晾在那儿好了。”

杜利特过去给婴儿做了检查，发现这孩子全身被冻得直发抖。

“火，这孩子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火带给他温暖，”他转过头对长箭说，“部落里所有人都需要火，如果再这么冻下去，这小孩肯定会得肺炎的。”

“是啊，你说得对！可是我们上哪儿才能弄到火呢？”长箭说，“这岛上的火山都是死火山，不喷火。”

我们几个立刻翻起了衣兜，想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火柴。我们最后东拼西凑，总算找到了两盒半，但是这些火柴头都被海水浸湿，划不燃了。

“这样吧，长箭，”杜利特说，“还有几个办法能弄到火：一是用玻璃片反射太阳的光，但是现在太阳已经落山了，这个方法行不通；二是用一根硬木棍使劲钻一块干燥的木块——外面是不是已经全黑了？唉，除了木棍和木块，我们还需要一个松鼠窝做引火的材料，不过现在我们没有灯，上哪儿去找松鼠窝？看来只能等天亮了……”

“您的智慧和知识真是了不起，”长箭说，“不过您可能还不知道，像我们这样从来不使用火的人，眼睛能在黑暗中看见东西。正是因为我们没有灯，所以才练就了在黑暗中行动自如的本领。我现在马上下命令，很快大家就能把你需要的材料全都找来。”

于是他吩咐两个服侍我们的男孩马上去找松鼠窝。他说的一点都没错，没费多大工夫，一个干燥的松鼠窝连同硬木棍和软木块就都送到我们跟前了。

这时候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屋子里漆黑一片。我可以明显地感受到，这些印第安人行动自由不受束缚，就如同在白天一样。接下来钻木取火的工作，杜利特不得不完全靠触觉来完成。他不时会在黑暗中把材料摆错了地方，于是他向印第安人求助。这时候我发现另外一个奇怪的现象：原来在环境的逼迫下，即使周围没有一点光线，我也能隐隐约约地从黑暗中看见点什么。这让我第一次亲身体会到，只要开着门或者在户外，就没有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杜利特要来一张弓，把弓弦卸了下来，又在硬木棍上饶了几圈，然后放在那块软木上来回搓。很快，我们就闻到一股木头冒烟的气味。杜利特迅速地在冒烟的地方加上松鼠窝的里衬——那都是些柔软的小树枝和干苔藓，我在一旁配合他的动作轻轻地吹着那些烟。杜利特加快了钻木的速度，屋子里的烟越来越多，最后“腾”的一下，满屋的黑暗被一束火光点亮了，整个松鼠窝被点燃了！

这些印第安人惊讶得纷纷议论起来。刚看见光时，他们纷纷跪下来顶礼膜拜，接着他们用手举起火棒仔细端详。我们将使用火的方法详细地告诉了他们。当他们看到我们拿树枝把鱼穿起来，放在火堆上烤的时候，那神情就跟入了迷一样。他们闻着烤鱼的香味，几乎陶醉了——这可是蜘蛛猴之岛有史以来，空气中第一次飘起烤鱼的香气。

接着我们让印第安人搬来许多的干木柴，在村子的中央升起了大篝火。所有人都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很快全村的人都围到了篝火旁边，又惊喜又激动。眼前的这幅场景，是我后来每次回忆蜘蛛猴之岛之行时，最容易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在漆黑的天幕下，全部落的印第安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围着这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手拉手组成一个大圈，不停地蹦啊跳啊，欢呼声响彻天地。火光照亮了他们每一个人古铜色的脸、雪白的牙齿和神采奕奕的眼睛，每个人都兴奋不已。

在他们对火更加熟悉了之后，杜利特又告诉他们只要在房顶上开一个洞能让烟跑出去，就能在家里使用火了。经过了那极其漫长而又动人心魄的一天，就在我们即将入睡之时，波普萨佩泰部落的家家户户，都出现了火光。

火给这些可怜的印第安人带来了真正的温暖，他们实在是太兴奋了，我想没有一个村民能在那天晚上睡着。从深夜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我的耳畔都是持续不断的嗡嗡声，那些波普萨佩泰人正坐在屋里，一边烤着火，一边谈论着这个小个子客人和他带来的神奇魔法——火！

第四章　浮岛漂浮之谜

我们发现这些波普萨佩泰人实在太热情了，我们要干什么事情，只能悄悄地进行。杜利特成了当地最受爱戴的大人物。早上只要他一露脸，一拨又一拨崇拜者就已经守在了屋外，一直簇拥着他。不论他走到哪里，他们都请求他再次演示钻木取火的绝技。我想这些人肯定是希望杜利特施展更多的“魔法”，他们可不想错过任何的精彩时刻。

第一天早上，我们好不容易突出重围，溜出来和长箭一起，探察整座蜘蛛猴之岛。

我们发现，持续走低的气温不仅冻坏了那些热地植物，也给动物的生活带来了灭顶之灾。在岛上，我们随处可见冻得直哆嗦的鸟，它们的羽毛干燥而蓬乱，正在紧急集合准备飞到温暖的地方去，还有许多可怜的小鸟已经被冻死了；我们来到海边，看见有大批的陆地螃蟹已经被迫纷纷下海，去寻找更适宜的家园；在岛的东南方，已经能看见许多漂浮的冰山。所有这些迹象都表明：蜘蛛猴之岛已经离可怕的南极不远了！

我们朝大海望去，正巧看见我们的老朋友海豚正在海浪间跳跃。于是杜利特招呼它们过来一下。

“这里离南极圈还有多远？”

“大约一百英里，”海豚们回答，“您打听这个有什么用吗？”

“因为我们所在的这座浮岛，”杜利特说，“它被一股很强势的南下洋流控制着，不断地飘向南极圈。这本是一座属于热带的海岛，岛上的所有生物都已经习惯了炎热的气候和耀眼的阳光。如果它还是一路向南漂移，那么这座岛上的生命全都面临着灭绝的危险。”

“这么看来，”海豚们若有所思地说，“唯一可以拯救这座小岛的办法，就是重新让它回到热带，对吗？”

“没错，但这很难办到啊！”杜利特说，“我又不能像划木筏子那样把它划回去。”

“人确实办不到，”海豚们说，“不过鲸鱼倒能把它推动，只要我们找到足够多的鲸鱼！”

“啊，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没错，鲸鱼力大无穷，它们一定能帮上忙的！”杜利特兴奋地说，“你们能帮忙找些鲸鱼来吗？”

“非常愿意为您效劳，”海豚们说，“我们刚在不远处碰见了一群，它们正围着冰山玩捉迷藏呢，现在我们就去把它们请来。如果还是推不动，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再召集一些过来，总之数量越多越好。”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杜利特说，“你们真是热心肠！另外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知道这座浮岛是怎样形成的吗？我注意到岛上大部分的地方都是石头，而它竟然还能浮在海面上，这真是太不可思议！”

“这确实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现象，”海豚们解释道，“不过说起来成因也很简单。这座岛本是南美大陆山区向大海中延生的一部分，大约是在几千万年前的冰川时代，它与大陆分离开了，又碰巧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事故，所以当它落进大洋时，岛体的内部充满了空气。你们现在看见的、浮在海面上的这部分，在蜘蛛猴之岛的整体中只占很小的比例，它的大部分都浸在水里；而水里的这大部分，其内部就是一个巨大的石头空洞，里面充满了空气，所以整座蜘蛛猴之岛在它产生的浮力作用下，就成为了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座奇特的浮岛。”

“这真是闻所未闻的奇怪现象啊！”蹦波禁不住赞叹道。

“确实很有意思，”杜利特说，“我必须把这些都记下来。”说完他就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海豚们跳跃着向那些冰山游去。没过多久，我们就看见远处的海水翻腾出白色的泡沫，一大群鲸鱼正浩浩荡荡地向我们游来。

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庞然大物啊，而且一来就足足两百多头！

“它们到了！”海豚们把头探出水面，对杜利特说。

“好的！”杜利特说，“现在还得麻烦你们向它们解释一下，就说这是关系到岛上所有生灵生死存亡的大事，请它们务必出手相助，用鼻子顶着岛的沿岸，把它送回巴西南部的海域上去。”

海豚们很快就说服了鲸鱼帮忙，它们同意照着杜利特所说的去做。随后这些鲸鱼就噼里啪啦地拍打着海面，朝蜘蛛猴之岛的南边游去了。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杜利特捡起一根树枝，扔进了水里观察。刚开始的时候，它一动也不动，渐渐地，我们开始看见它慢慢地朝岛后面飘去了。

“啊，成功了！”杜利特激动地喊着，“你们快看，这个岛终于开始朝北边漂移了！谢天谢地！”

那根用来做实验的木棍与我们渐行渐远，那些漂浮的冰山也变得越来越小，逐渐就模糊看不见了。

杜利特掏出他的怀表，又把更多的木棍扔进水里，然后迅速地计算着。

“每小时十四半海里，”他轻声嘀咕着，“照此速度计算，大概只需要五天左右的时间，我们就能回到巴西海域。太好了，终于可以放心了！你们没有感觉到天气暖和点了吗？走吧，我们去找点吃的……”

第五章　两个部落开战了！

在返回村子的路上，杜利特和长箭开始就博物学的问题展开了讨论，而其中他们谈论最多的，就是植物方面的问题。他们刚聊一会儿，一个印第安人就跑过来向长箭报信儿。

长箭神情严肃地听着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叽里呱啦地大说一通后，转过头来用鹰的语言跟杜利特解释道：“伟大的朋友，一件很不幸的事情降临到波普萨佩泰人的头上。我们南边的邻居，奸诈狡猾的巴格贾格德拉格人，现在已经正式向我们宣战，并且开始发动进攻了！他们一直垂涎于我们储藏的玉米，现在终于要来抢了！”

“这真是个坏消息，”杜利特说，“不过咱们也不能轻易下判断，他们也许是因为急需粮食呢？可能他们自己的农作物在收割前就被冻坏了……他们的部落更靠近寒冷的南方。”

“您不必为邪恶的巴格贾格德拉格人开脱罪名，”长箭摇着头说，“他们是一群自私懒惰的人，总是喜欢不劳而获，仗着自己人多势众，老想着征服我们、掠夺我们的劳动成果。哼，如果是一对一的单挑，他们才不敢和勇敢的波普萨佩泰人开战呢！”

我们一走进村子，就强烈地感受到紧张的备战气氛：男人们准备好弓箭，正在加紧磨砺长矛头和战斧，准备好上百支利箭；女人们在全村的周围竖起了高高的篱笆；刺探军情的侦察兵进进出出，不断传递着敌人最新的动态；在村子四周高高的小山和树上，我们看到哨兵们正在密切监视着南边的群山。

长箭叫过来一个印第安人，他的个头虽然很矮，但是身材却极其魁梧。长箭把他介绍给杜利特，说他的名字叫大牙齿，是波普萨佩泰战士的首领。

杜利特自告奋勇地说他愿意去拜访一下敌人，试着说服他们放下武器、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争端。他还说战争是极其愚蠢的事，又费人力又费物力。可是长箭和大牙齿都摇摇头，他们说杜利特的劝说是不会有用的。上一次打仗的时候，他们就派去了一名和平使者，但是巴格贾格德拉格人居然用斧子打了他！

正当杜利特和大牙齿商量着保卫家园的御敌之术时，瞭望塔上发出了长长的警报声。

“他们已经到了！那些可恶的巴格贾格德拉格人……成千上万的人向我们这边涌了过来！”

“好吧，”杜利特说，“他们不仁，就不能怪我们不义了！也就一天的工夫，我们要好好地收拾这帮歹徒。如果村子遭到了他们的袭击，我们有义务助波普萨佩泰人一臂之力！”

他说完便从地上捡起了一根大木棍，在一块石头上敲了敲，试试它的分量。

“这棒子，”杜利特说，“就当是我的武器了！”他走到篱笆那儿，参加到备战的队伍中。

接着我们几个也就近拿起了武器，准备帮我们的朋友波普萨佩泰人打赢这场仗。我借了一把弓箭和一箭囊的箭；吉格龇牙咧嘴，想用它那口虽然上了年纪但依旧锋利的牙齿咬敌人；琦琦提了一麻袋的石头，爬上了一棵高高的棕榈树，准备从上面往下扔石头，砸敌人的脑袋；蹦波一只手里握着一棵小树，另一只手里提着一跟木桩，也气势汹汹地跟着杜利特站到了篱笆前。

敌人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当我们从村口备战的地方能够看见他们时，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批敌人数量多得惊人，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一片朝我们冲来。我们这支势单力薄的小游击队此时显得不堪一击。

“我的天啊！”波利失声尖叫道，“就咱们这点儿人手要对付他们肯定是以卵击石！这么个打法可不行，我得去搬救兵来。”

说完老波利就扑腾着翅膀飞走了，我也不知道它口中所说的救兵要上哪儿去搬，总之它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吉格听它这么一说，把头从篱笆间探出去想看个究竟，它说：“老波利是去找黑鹦鹉帮忙了，希望它能带着救兵快点回来。瞧瞧那些从岩石上爬下来的坏蛋，少说也有几十万人吧！这可是一场鏖战啊，好吧，我们准备好了，放马过来吧！”

吉格说得很对，这场鏖战真是够我们受的。不到一刻钟，我们的村子就被一群大喊大叫、怒气冲天的强盗围了个水泄不通。

现在，我又讲到了我们航海历险中最精彩紧张的部分。说时迟那时快，事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眼前发生，当我现在回忆起那段往事，出现在脑子里的都是些错综复杂的混乱画面。我只记得，如果没有“霹雳三雄”（这是后来波普萨佩泰人对长箭、蹦波和杜利特三人的尊称），那场战争会早早地以失败告终，卑劣的巴格贾格德拉格人将会取得整个蜘蛛猴之岛的统治权。可是“霹雳三雄”——一个英国人、一个非洲人、一个印第安人，他们团结在一起，你很难想象那力量有多么强大！他们奋勇抗敌，大挫敌人的锐气。

妇女们慌乱中竖起来的、环绕整个村子的篱笆，一开始就不断地被敌人攻破。杜利特、长箭和蹦波这“霹雳三雄”，随时都得赶去篱笆防御薄弱的地方与敌人展开激烈的肉搏战，把他们赶出去。可求救声不停地从村子的各个角落传来，“三雄”就这样不停地冲锋陷阵、抵御外敌。

霹雳三雄

波普萨佩泰人同样骁勇善战，但是“霹雳三雄”——这三个来自不同大洲，有着不同肤色的三个人——用他们的勇气和力量组成了一个特别强大的战斗集体，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和佩服。

战争结束了几个星期后，有一天晚上我从一堆围坐在篝火前的印第安人身边经过，听见他们正在唱《“霹雳三雄”之歌》，这首歌一直流传至今，成为了波普萨佩泰人的经典民歌。

“霹雳三雄”之歌

噢，这是一首动人的歌曲，它歌颂着霹雳三雄，

讲述了他们在蜘蛛猴之岛上的英勇战斗。

当时巴格贾格德拉格人正从山上冲来，

他们密密麻麻，如被激怒的黄蜂一般。

他们围住了我们的家园，砸破了篱笆，

噢，我们的族人和村庄都已感到绝望！

但是上帝将“霹雳三雄”赐予我们，

注定了我们的家园终会得到解救。

三位英雄并肩作战，乒乒乓乓，

拳打脚踢，英勇无比！

一拳挥去，打倒一排敌人，

而他们却永远屹立不倒！

我们将把这支歌儿永远传唱，歌颂“霹雳三雄，”

歌颂他们为我们而战的光辉往事。

第六章　救兵到了

尽管“霹雳三雄”英勇善战、奋不顾身，但是面对那支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军队，他们也很难长久地保持旺盛的战斗力。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敌人不惜一切代价，在篱笆上打开一个特别大的口子。突然，我看见长箭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就轰然翻倒在地，他宽阔的胸膛上被刺进一支长矛！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蹦波和杜利特两人背靠着背、并肩作战。我真没想到他们居然有如此长久的耐力——开战以来，他们不曾停下来歇息一秒钟，手臂一直不停地挥舞着。

杜利特，这样一位和蔼可请、慢声细语、热爱和平的小胖子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如果我不是亲眼所见，一定不敢相信他居然还能左右开弓地打仗！他发出的呐喊声几乎在一英里外都能听到。

至于蹦波，他牙关紧咬、愤怒地将眼睛瞪得溜溜圆，那副摸样看上去就像是发疯的魔鬼。几乎没人胆敢靠近他举过头顶、不断旋转着的大木桩。但不幸的是，最后他还是遭到了敌人的暗算，石头砸中了他的大脑门，“三雄”中的第二位也倒下了。现在我们的大英雄里，只剩下杜利特一个人孤军奋战。

我和吉格赶紧冲上去，扑到杜利特身边，想代替倒下的长箭和蹦波。但同两位英雄比起来，我们实在太弱小了。另一边的篱笆也被攻破了，巴格贾格德拉格人如潮水般不断涌进了我们的村子。

“快往海边撤退吧！去到那些木筏那儿！”波普萨佩泰人中开始有人高声大喊，“大家快逃命吧，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已经输了！”

可是杜利特和我根本就没有撤退的希望，越来越多的敌人将我们团团围住，我们一旦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们这么多人，踩都能把我们给踩死！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刻，我们头上的天空中传来一种比战斗的喧嚣还要猛烈刺耳的声音，那是上百万只黑鹦鹉愤怒的尖叫声！我们的救兵终于到了！

在这个紧要关头，波利带着救兵及时赶到了！这上百万只黑鹦鹉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后来我曾经问过老波利，战斗当天前来支援的鹦鹉一共有多少只，它也说不出准数，不过六七千万只是肯定有的。就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波利将它们全部从南美大陆带到了这里！

如果你曾经听过鹦鹉生气的尖叫，那么就不难想象，当天它们一起发出的怒吼有多么恐怖了；如果你曾经被鹦鹉狠狠地啄过，那你就知道同时被好几只鹦鹉一起啄，会有多么地疼痛难忍了！

在波利的指挥下，这些黑鹦鹉（它们全身黑得像煤球，只有嘴是深红色的，另外翅膀和尾巴上各有一道红色）开始凶猛地扑向这群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涌进村子里打砸抢劫的歹徒身上！

它们的作战技术非常特别，具体的方法是：三四只鹦鹉同时攻击一个巴格贾格德拉格人的头部，先用爪子牢牢地抓住他的头发站稳，然后猛啄敌人的耳朵，就像是啄木鸟在打洞那样。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狠狠地咬敌人的耳朵。靠着这样的战略，这些黑鹦鹉帮助我们彻底扭转了战局，反败为胜！

接下来，天地间都充斥着巴格贾格德拉格人的阵阵惨叫声，他们一边鬼哭狼嚎，一边连滚带爬、疯狂地逃离了我们的村子。因为只要是在村子里，他们的头上就会有好几只鹦鹉等着啄他们的耳朵。

有些运气好的敌人，刚刚翻进篱笆里，只被鹦鹉啄了一两口就逃走了，鹦鹉也就不再死追他们。但是大部分的人都在摆脱鹦鹉之前，耳朵就被它们啄成了坑坑洼洼的怪摸样——就像是邮票的齿形边。不过这些鹦鹉虽然啄起耳朵来会让人疼痛难忍，但除了使人破相外倒也不会造成别的永久性伤害。后来，这居然还成为了巴格贾格德拉格部落的独特标记。部落里漂亮的姑娘都希望能嫁给耳朵上有洞的男子，因为这些“洞”就是他参加过大战的证明。这也是这个部落被别的印第安人称为“齿形边耳朵巴格贾格德拉格人”的缘故。

村中的敌人全部被击退后，杜利特开始照料那些受伤的人。

尽管战斗异常激烈，但令人惊喜的是，受重伤的人并不多。可怜的长箭是其中伤得最重的。杜利特给他清洗伤口后，就让他卧床休息。长箭睁开眼睛，说自己感觉好多了。蹦波只是被砸晕了过去，并无大碍。

杜利特还跟波利说，请它让那些黑鹦鹉帮忙把敌人都赶回他们自己的地盘去，并且去那儿守着他们，不给他们反攻的机会。

波利当即对黑鹦鹉们下达了命令，那好几千万只鹦鹉得令后，张开了它们红色的嘴，再次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斗呐喊。

巴格贾格德拉格人再也不想被这些鹦鹉啄耳朵了，他们赶紧手脚并用地翻过山头，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老波利带着它的胜利之师，像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压在这些逃兵的身后。

杜利特捡起他那顶战斗时被打落的破高帽，仔细地弹了弹上面的灰，扣在了头上。“明天，”他冲着远处的小山头晃了晃拳头说，“我要去和巴格贾格德拉格人制定和平条约，杜绝战争再次爆发！”

杜利特的话赢得了崇拜他的波普萨佩泰人的一阵阵欢呼，他们手舞足蹈，欢庆战争的结束。

第七章　鹦鹉和平条约

第二天我们便乘着木筏，出发去岛的另一头——我们整整划了二十五个小时才到达巴格贾格德拉格人的村子。

当杜利特奋不顾身地投入到之前的那场大战中时，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看见他真的动怒。杜利特这个人轻易不会发火，但是火气一旦上来，就很难消下去。在我们去谈判的一路上，他一刻不停地数落着那些卑鄙的巴格贾格德拉格人，说他们好吃懒做，居然为了不劳而获而冲进邻村里大肆抢劫！直到走进巴格贾格德拉格人的村子时，他依然怒火冲天。

长箭因为有伤在身，还很虚弱，所以没有和我们一起来。不过杜利特这个天生的语言学家，已经非常熟悉印第安人的土语了。此外，陪同我们一起去的那六个划木筏的小伙子中，有一个天赋极好，也已经从杜利特这儿学会了一些英语，所以他俩合作应该能让巴格贾格德拉格人听懂他的意思。

我们上岸后，径直朝他们酋长的房子走去。此时围坐在巴格贾格德拉格人村外的黑鹦鹉把天空遮盖得一片黑暗，村里的人战战兢兢的，随时准备忍受它们利嘴的攻击，整座村子的士气大落。

酋长的房间外，已经有许多人规规矩矩地排成两排，低着头向我们深深地鞠躬。杜利特这个鼓着大肚皮、胖乎乎的小矮个儿走在他们中间，一下子显得高大威猛。他昂首阔步地走向酋长，蹦波和我跟在后面，露出了非常骄傲的微笑。

两旁鞠躬的人谦卑地满脸堆笑，想要跟杜利特握手，但是杜利特根本就不予理睬，看都不看一眼就从他们的身边走过，来到了酋长面前。他不卑不亢地转过身，用坚定的语气对所有人讲话。

我一生中从未听过如此犀利和一针见血的讲话，我敢肯定那些粗鲁的巴格贾格德拉格人就更没听过啦！杜利特首先将他们狠狠地数落一通，什么无赖、横行霸道的人、不务正业、偷奸耍滑、作奸犯科……各种不好听的词都用上了；接着他又说自己正在认真地考虑，是不是应该让那些黑鹦鹉把他们通通都赶下蜘蛛猴之岛，好让这片纯净美好的土地一劳永逸地摆脱掉所有丑陋的言行。

一听杜利特的这番话，人群中响起了各种乞求宽恕的声音，酋长和他的族人纷纷跪下，希望杜利特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愿意无条件地接受和平条约。

于是杜利特叫他们找来一个能写能画的书记员，让他把自己宣读的和平条约各项条款都写在巴格贾格德拉格部落酋长的房间墙上。这个和平条约被命名为“鹦鹉和平条约”，它没有遭遇许多其他和平条约中途就被废止的命运，而是一直保留了下来，直到今天。

这项条约特别长，以至于酋长房间的一大半墙上，都被书记员写满了。那书记员干完这个快要把人累死的工作时，光颜料就废了五十五罐！条约的主要内容是：今后双方不再打仗；两个部落要友好互助，今后不论是哪一方发生了饥荒或者遭遇了意想不到的灾难，另一方应无偿向其提供帮助。

条约的内容让巴格贾格德拉格人喜出望外。刚开始他们一见杜利特气得脸都白了，估摸着他至少会要两百个族人的脑袋，没准儿还得让许多人终身为奴，才肯罢休。

当他们发现杜利特竟然如此宽宏大量时，之前对他的万分恐惧已转变成了万分敬仰。杜利特结束了他的长篇发言，匆匆地走下台阶，想立刻回到小木筏上去。但此时，酋长带领着他的族人一起扑倒在他脚下，高呼着：“请留在我们这里吧，伟大的神！巴格贾格德拉格人将会把所有财富都通通奉上，闪光的金矿、海底的珍珠通通都是您的！请您用您的智慧带领着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过上繁荣安康的日子吧！”

杜利特举了举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在巴格贾格德拉格人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他们是一个友善的部落之前，没有人会愿意待在这里当客人。请你们忠实地遵守和平条约，你们就是自己最好的管理者，一心向善，你们的部落就会繁荣昌盛。再见！”

说完这些话，杜利特就转过身，我、蹦波还有那几个波普萨佩泰人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快步地向小木筏走去。

第八章　“放声崖”和悬石

在杜利特的感召下，巴格贾格德拉格人内心发生了真正的转变，他们开始变得真诚和友善。我后来时常回想，那天杜利特在巴格贾格德拉格人村子里所说的那番话，对整个蜘蛛猴之岛来说，是其开始走向统一和平的重要转折点，这项功绩相比杜利特所做的其他事情，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我们很快就走到了小木筏旁边，这时候一个生病的小女孩被送到他面前，请他看病。实际上小女孩只是患了普通的感冒，杜利特很快就给她开好了药方。这件事令他在巴格贾格德拉格人的心目中变得更伟大了。等我们上了小木筏，来送行的人都流下了不舍的眼泪——他们以为杜利特就此漂洋过海，一去不复返了——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当我们离开时，他们的领头人和波普萨佩泰人说着什么话，我们听不懂。不过我们注意到一路上都有另一条小木筏跟在我们后面，上面坐满了巴格贾格德拉格人，他们巧妙地控制着与我们之间的距离，看样子是要一路跟到波普萨佩泰去了。

杜利特决定返程时沿着另一边海岸航行，这样我们就能顺便完成一次环岛游了。

离岸航行没多久，我们就看到一处满是峭壁的悬崖，崖下的海水不断翻腾着，激起了好多白色的泡沫。我们再靠近一些，才发现原来是我们的鲸鱼朋友，正在日夜兼程地用它们的鼻子推着这座岛一路向北游去。我们只顾着打仗，把它们全都忘到脑后了。我们注视着它们用自己强有力的尾巴划动着水，才突然意识到气温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低了。为了不落在岛的后面，我们赶紧迅速划船。环岛的途中我们欣喜地发现，小岛沿岸的树木已经变得青翠葱茏。蜘蛛猴之岛一边奔向自己的故乡，一边恢复着往日的生机。

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我们暂时上了岸，花了两三天的时间对岛中央的高地做了一番勘察。在印第安人的带领下，我们爬上了一个非常陡峭的悬崖，它突兀地耸立在大海之上，他们告诉我们说，这就是非常有名的“放声崖”。

此地的风景十分奇异，它像是身陷山中的一个小盆地；而在“盆地”的中央又凸出来一块，就像是张桌子；在“桌子”的周围，山体又呈现出一级一级的阶梯状，就像是戏院或斗兽场的椅子一样——只在一处山坡上有一条狭窄的裂缝，从裂缝中可以望见外面的大海。这一切看上去很像巨人国开议会的礼堂或者是他们的音乐厅，而“盆地”中央那张凸出来的“桌子”，恰好是演出的舞台或者演说家的讲坛。

我问那些印第安人为什么要叫它“放声崖”，他们回答说到了那儿再向我们揭秘。

这个大盆地足足有好几英里深、好几英里宽。我们稳稳当当地站在山坡的台阶上。印第安人告诉我们，在这里无论我们相距有多远，你只要轻声地发出一点儿声音，整个盆地里的人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杜利特解释道，这是由于声波被四周层层的山壁上反射回来所造成的。

鲸鱼们用鼻子推着小岛一路向北游去。

印第安人还告诉我们，当年蜘蛛猴之岛还完全被波普萨佩泰人统治时，历代的国王都是来这个地方加冕的。那个“石桌”上的象牙椅就是王位。这“礼堂”已经足够大，岛上所有的居民都能来此观摩王国的加冕仪式。

印第安人指着一块靠近火山口的巨大悬石说，它才是全岛真正的最高峰。虽然这块石头离我们很远，但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那悬石和整座火山接触的部分非常少，大部分都悬在半空中，仿佛只要用手指头轻轻一推，它就会掉进那火山口里。当地还有一个传说，只有等到波普萨佩泰王国最伟大的那位国王加冕时，那块悬石才会自动滚进火山口，一直降落到地心去。

杜利特说他想去那块大悬石跟前看看。

于是我们又费了半天的工夫，才走到火山口的边缘。走近一瞧，我们才发现这块悬石居然大得离谱——足足有一座教堂那么大！站在它上面往下看，能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大洞直通地心，幽深莫测。杜利特向我们解释道，火山一般都通过这个洞往外喷发岩浆，不过蜘蛛猴之岛上的火山都是死火山。

“斯塔宾斯，”杜利特仰头看着这块高耸的悬石说，“如果万一这块石头掉下来，你觉得最可能发生的事情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你还记得海豚们说过的话吗？这座岛的下面是一个充满了空气的石洞……”

“记得。”

“这块悬石看上去应该足够重。万一它直接掉进了火山洞口，那肯定会落到那个充满了空气的石洞里。一旦它落到底，就会把洞底砸穿，那么空气肯定就会漏光，蜘蛛猴之岛就会沉下去，不再是浮岛了。”

“那岛上的人和动物就在劫难逃了吗？”蹦波插嘴说。

放声崖

“这倒也不一定，要看岛下沉地方的海域有多深。没准儿岛下沉一百英尺就能碰到海底，那么大部分的地方还是露在海面上的。”

“原来如此……”蹦波说，“但愿这块悬石永远不要失去平衡。谁知道它会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地心，万一它穿过地球内部，从另一边蹦出去可怎么办。”

这些当地的印第安人还带着我们参观了许多其他的景观，都非常新奇有趣。不过在此我就不一一细说了。

我们下了山，重新回到小木筏上。这时候我们发现，尽管我们爬上了那么高的山、逗留了好几天，那群一直尾随着我们的巴格贾格德拉格人还是没有离开。我们开始航行，他们也跟着朝波普萨佩泰的村子划去，甚至还超越了我们走在前面。他们的小木筏非常轻便，划得也很快。看样子，如果他们也去波普萨佩泰的村子，肯定会比我们提前好几个小时到达。

医生这会儿非常惦记长箭的伤势，于是我们大家轮流着划船，借着月光，整整一通宵都在海面上疾驰。

天刚刚破晓的时候，我们终于回来了。大大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是，我们日夜兼程地赶路，全村子的人也一宿没睡。当我们的小木筏靠岸时，我看见许多部落年长的人正从大门里出来。

我们立即询问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说部落正在选举新的酋长，已经持续一整夜了。蹦波问新酋长是谁，他们说结果还没有出来，要到中午的时候才能揭晓。

杜利特去看望长箭，他恢复得非常快。于是我们又走到村子另外一头，回到我们自己的房子里，美美地吃了顿早餐，就赶紧躺下休息了。

我们最近的连轴转已经把大家搞得疲惫不堪。自从在这个岛上登陆后，我们总是不断地遇见各种各样的麻烦。所以当我晕沉沉的脑袋刚一挨着枕头，大伙儿就都呼呼入睡了。

第九章　国王选举

美梦正酣时，我们突然被一阵音乐声吵醒。正午明晃晃的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门外边好像有个什么乐队，正在起劲地奏着歌。

我们从床上爬起来出去看，发现我们的屋子已经被波普萨佩泰的村民团团围住了。他们穿着最华丽的衣裳，佩戴着最亮的珠子、最绚丽的羽毛，还披着各种色彩缤纷的毯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过节时才有的喜庆笑容，在乐队的伴奏下载歌载舞。虽然我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村民对我们的好奇与崇拜，但今天这阵势看上去不同寻常。

我们找到了老波利，就在今天早上它刚从巴格贾格德拉格那儿飞回来，此时正蹲在屋前的门柱上，看着门口的热闹景况。我们问它这些人又蹦又跳的是什么意思。

“选举结果刚刚公布，”它说，“新一任酋长已经诞生了。”

“谁是新酋长呢？”杜利特问。

“就是你。”波利不慌不忙地回答。

“我！”杜利特倒吸了口凉气，“怎么可能是我，有没有搞错！”

“没错，”波利说，“就是你，你还不知道呢？人家都已经把你的名字给改了，他们觉得杜利特这几个字根本就配不上你这样一位功绩卓越的伟人，既不准确，也不文雅，所以你现在的名字叫做约翰·爱操心，你喜欢这个新名字吗？”

“什么情况啊……但我不愿意当酋长啊！”杜利特有些抓狂地说。

“你现在不想当这个酋长恐怕已经晚了，”老波利说，“除非你愿意坐上他们那些摇摇晃晃的小木筏再重新划到大海上去。你可能还不知道，你不仅被选为波普萨佩泰部落的酋长，而且同时被选为整个蜘蛛猴之岛的国王——国王啊！那些巴格贾格德拉格人死乞白赖地要让你当他们的头儿，而且派了人先你们一步到这儿商量此事。他们昨天晚上已经得知你被选为波普萨佩泰部落新酋长的消息，非常失望，于是他们决定放弃自己独立的部落，要和波普萨佩泰部落合并在一起，以便让你成为整个蜘蛛猴之岛的国王，一起统治两个部落。盛情难却，你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噢，我的天！”杜利特痛苦地呻吟道，“我只希望他们不要那么‘盛情’！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国王！”

“杜利特，我觉得，”我插了句嘴，“你应该为自己感到十分骄傲和自豪才对啊，多少人挣破了头都想当国王啊！”

“唉，我知道国王这两个字听上去很带劲，”杜利特穿上他的长筒靴，懊丧地说，“不过问题也就在这里，如果你觉得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担负起‘国王’这两个字所赋予的责任时，就该理智地回绝掉。我还有许多自己的工作要完成呢！自从登上了这个岛，我所有的精力没有一丁点是放在博物学上的，天啊，我都干了些什么！现在可好了，他们居然还想让我继续干下去！如果我真当上了蜘蛛猴之岛的国王，那我就是一名不合格的博物学家了。那些繁琐的公务会整天纠缠着我，最后我一定会被它烦死的！到那个时候，我……我这一辈子就只会当国王了。”

“当国王也很不错啊，”蹦波顺嘴说，“我父王就是国王，他有一百二十位妻子呢。”

“那简直糟糕透了！”杜利特说，“只会更加糟糕。我有自己喜欢的领域，我不能当国王。”

“快看，”老波利说，“他们的头人要来宣布你的任命了，赶紧起来好好系上鞋带。”

这时，围在门前的人群让开了一条路，部落里一些很有名望的老人朝杜利特走来。走在他们最前面的，是一位脸上布满皱纹、看上去相貌堂堂的印第安老人。他手里捧着一顶用木头制成的王冠。虽然是木头做的，但它看上去做工非常精细，样式也很华丽。王冠被涂上了鲜艳的色彩，上面还刻着花，前面直挺着两根蓝色的羽毛，正随着老人的脚步一颤一颤的。老人后面跟着八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抬着一副滑竿——就是一种类似轿子的东西。

那老人走到杜利特面前，单膝跪下，头几乎都要碰到地面了。而杜利特才刚匆匆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扣领扣呢。

“陛下，”老人说，“我们带来了全体蜘蛛猴之岛居民的心意。您功绩卓越、心意诚恳，还拥有渊博的知识与无穷的智慧。我们的老酋长已经去世，人们正在呼唤一位新的伟大领袖！我们之前的敌人巴格贾格德拉格人，在您的感召下已与我们结成兄弟，他们也同样渴望在您阳光般的微笑中得到温暖。您瞧，我已经为您带来了最神圣的波普萨佩泰王冠！自从蜘蛛猴之岛分裂之后，人们不再受命于同一个国王，于是就再没有人戴上这顶王冠。仁慈的主啊，我们受这块土地上所有人的嘱托，将在‘放声崖’举行隆重的加冕仪式，封您为我们伟大的国王——整座蜘蛛猴之岛的国王！”

这些善良的印第安人可能根本没想过杜利特会拒绝他们的好意。而可怜的杜利特，我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忙的模样。他是真的急了，连他那张圆圆脸此时都变了色。

“哎呀，我的天！”我听见他小声咕哝着，东张西望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该怎么办呢？你们谁看见了我的领扣？没领扣我怎么系上衣领呢？天啊，今天是个什么鬼日子！它是不是掉到床底下去了？蹦波，你说他们怎么不给我时间考虑呢……哪有这样的规矩，把一个人从睡梦中叫醒，连洗脸的时间都不给他，就要宣布让他当国王？你们没人看见我的领扣吗？蹦波，麻烦你动动脚，没准儿你踩着它了。”

“噢，这跟领扣没关系，”波利说，“不戴领扣也不能阻挡别人加冕你为国王，这些印第安人可看不出来其中的区别。”

“我说了，我不想当国王！”杜利特大声地喊道，“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被加冕。我去跟他们说，也许他们会同意的。”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门外的村民。

“亲爱的朋友们，”他说，“我觉得自己不配给你们当国王，我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你们中间有许多有勇有谋的人，他们可能更适合当你们的国王。大家给予我这份殊荣，我深表感谢，但真的受之有愧。我请求你们取消加冕仪式，我真的承担不起国王一职所赋予的重任！”

老人把杜利特的话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让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大家都态度坚定地摇着头，表示不能接受。于是老人又对杜利特说：“大家都选中了你，除你之外，别无他求！”

杜利特抓狂的脸上突然闪现一丝希望的微笑，“我去找长箭，”他小声地对我说，“或许他有办法帮我解困。”

杜利特请站在门口的几位长者原谅他失陪一下，就拨开人群，急忙地朝长箭所住的房子奔去，我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长箭这会儿正躺在门口的草垫子上，看着全村这个热闹的场面。

“长箭，”杜利特赶紧转用鹰的语言说话，这样别的印第安人就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我这回可遇上大麻烦了，你一定得帮帮我！村民们要立我为国王，如果这种差事落在了我的头上，那我想做的博物学工作肯定就泡汤了——这世界上难道还能找出比国王更没有自由的工作吗？我求求你，你去帮我说服这些善良的人们，他们的愿望是不明智的。”

长箭用胳膊撑起身子。

“噢，大好人，”他说（他现在已经习惯这样称呼杜利特了），“这是你第一次找我帮忙，我本该竭尽全力，但却无能为力，我对此感到很难过。这些人铁了心要把你留下来当国王，如果我干涉，他们肯定会把我驱逐出蜘蛛猴之岛的。举行加冕仪式，现在看来是不可避免的。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量帮你分担国务，让你有更多的时间去研究大自然。这个部落的人说一不二，他们定下来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你只能先当上这国王，日后再做打算。”

杜利特无可奈何地从长箭那儿离开，非常沮丧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那位老人还站在门口，一双饱经沧桑的手恭恭敬敬地捧着王冠；那六位男子抬着的滑竿也等在一旁，他们弯下腰，请独立特坐上去。

可怜的杜利特绝望地四处张望着，好像恨不得撒腿跑掉。但是他已经被所有的人围了个严严实实，除了老实地坐到滑竿上，他哪儿都别想去。这时，那个由笛子和皮鼓组成的乐队突然奏起了庄严的进行曲。杜利特再次向长箭躺着的方向望了望，露出求救的目光，但是长箭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等在那里的滑竿。

最后杜利特一百个不情愿地上了轿子。当他被那几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抬起来时，我听到他还在一个劲儿地使劲嘀咕着：“天啊，我不要当国王，谁来救救我！”

“好好干吧！”长箭躺在他的草垫子上大声地喊道，“祝你好运，大好人！”

当抬着杜利特的滑竿队伍离开村子时，部落里有人喊着：“他来了，他来了，大家快去‘放声崖’！”于是所有的人都朝着“放声崖”的方向跑去。庄严的国王加冕仪式将在那里举行，大家都急忙赶去给自己占个好座位呢！

第十章　约翰国王万岁

在我漫长的一生中，经历过不少重大的、令人激动不已的场面，但其中任何一回都比不上约翰国王在“放声崖”举行的加冕典礼那样隆重，甚至连它的一半都赶不上呢！

当我和蹦波、琦琦、老波利、吉格最后赶到大盆地那个让人头晕目眩的边上朝里望时，四周的山坡上都已经座无虚席，数不清的古铜色脸庞构成了一片欢笑的海洋。整座岛上的男女老少都来了，甚至连病床上的长箭都被人抬着赶来观看盛典。

“放声崖”此刻异常的安静，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辨，恢弘肃穆的气势令人有些不寒而栗。后来蹦波还告诉我说，他当时激动地连脑子都快懵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

在“放声崖”的石桌旁边，耸立着一根崭新的、色彩鲜艳的图腾柱。在印第安人的部落，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有图腾柱，它的作用相当于门牌或者名片。每一根图腾柱上都装饰着精致的雕刻，诉说着这户人家的功绩和身份。

现在我们眼前的这根图腾柱雕饰华美，而且比所有的图腾柱都要高——这就是杜利特，或者说历史上的“爱操心国王”的图腾柱。为了表明杜利特在动物方面的深厚造诣，这根柱子上的所有图案都是动物的：鹿代表杜利特拥有高尚的品质和灵敏的反应；牛代表杜利特秉性坚韧、永不放弃；鱼则代表谨慎细致……等等。一般的图腾柱顶端，都标记着这户人家最引以为豪的动物或者符号，在“爱操心”国王的图腾柱顶端，画着一只巨大的鹦鹉，用以纪念著名的“鹦鹉和平条约”。

象牙宝座已经用芳香精油擦拭过了，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宝座下铺着厚厚的、开着花的树枝——现在气候已经很温暖了，整座岛上树林葱郁、鲜花绽放。

很快我们就看见抬着杜利特的滑竿进场了。滑竿停在了石桌前面，杜利特在全场人的注视下走了进来，踏上了那些鲜花地毯。此时全场都屏气凝神，我坐在很远的地方都能听见那些小树枝从他脚下发出来的嘎吱声。

在那位印第安老人的陪同下，杜利特走到了象牙宝座前。从极高的地方望下去，原本就身材矮小的杜利特显得更小了。这个宝座原本是为腿长的王国设计的，杜利特的腿太短了，坐上去后两只脚都碰不到地面，只能在半空中晃悠着。

老人转过身来，开始对着全场的人讲话。他的声音非常平和、沉稳，但即使坐在最远处的我们，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首先带着大家重温了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那些曾经坐在象牙宝座上、在“放声崖”被加冕的历代蜘蛛猴之岛伟大国王的名字，讲述了本部落漫长的历史、经历过的种种劫难以及胜利后的辉煌荣耀。接着他将手臂举向杜利特的方向，开始诉述这位即将继承王位的人所做的丰功伟业。我敢肯定，杜利特的功绩一定远远超越了之前的任何一位国王。

当老人讲到杜利特为部落所建立的功勋时，一直认真凝听的人们开始朝王位挥动右手，“大剧场”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全场的人都在挥动右手，但一点动静都听不出来。

最后老人结束了讲话，慢慢地走到宝座跟前，非常庄重地取下了杜利特头上的破高帽。老人正打算把它扔到地上，杜利特赶紧接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随后老人高高捧起那顶神圣的王冠，将它戴在了杜利特的头上。这顶王冠应该是为头小的国王设计的，杜利特的大头顶着它似乎不太合适。当一阵阵的海风从洒满阳光的海面吹过来时，那王冠就在杜利特脑袋上摇摇晃晃，他不得不伸手扶一扶。

老人再次转向众人，说道：“全体蜘蛛猴之岛的居民们，向你们的新国王欢呼吧！”

话音刚落，全场终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约翰！约翰！”他们高声喊道，“约翰国王万岁！”

在“放声崖”这样一个说句悄悄话都能传好几英里远的地方，如此巨大的欢呼声迂回往返，像轰隆隆的旋风一样不停地拍打人们的耳膜。一霎那间，群山共鸣，动彻山谷，整座蜘蛛猴之岛都被卷进了这不绝于耳的欢呼声中！

这时候，我们忽然看到那位老人用手指向岛上的第一高峰——那块悬石！它此刻正在缓缓地倒向一边，紧接着就掉进了火山口。

“蜘蛛猴之岛的子民们，你们看啊！”老人喊道，“大悬石掉了进去，我们的传说应验了：万王之王今天加冕！”

杜利特也看着那块石头掉进了火山口，他突然“嗖”地一下站了起来，望向大海，似乎在等着什么……

“他在想岛下的空气洞，”蹦波悄悄跟我说，“但愿我们离海底不要太远……”

过了整整一分钟，我们才听见从地底下传来很闷的一声“咚”，随即响起了嘶嘶的漏气声。杜利特的神情显得非常紧张和不安，他一屁股坐在了王位上，两眼死死盯着大海的方向。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感觉整座岛都在缓缓下沉——海水没过了海滩，开始淹没海岸——一英尺、三英尺、十英尺、二十英尺、五十英尺……到了一百英尺的时候，小岛突然停住了！谢天谢地，蜘蛛猴之岛就像是一只蝴蝶轻轻地落在了一朵玫瑰的花瓣上，稳稳地停住了！从此以后，它与大西洋下的海底紧密结合，彻底告别了浮岛的历史。

当然，那些靠近海岸的房子如今也沉到了海底，整个波普萨佩泰人居住的村子都被海水淹没了。不过万幸的是，没有一个人被淹死，因为全岛的人都聚集在“放声崖”观看约翰国王的加冕盛典。

在岛下沉的时候，那些印第安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杜利特后来告诉我说，那块悬石之所以被震落，正是因为当时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所导致的。不过在蜘蛛猴之岛的历史上，人们却是这样记录当时的情况：当约翰国王坐上宝座后，身为万王之王的他因为分量巨大，整座岛都沉下去向他致敬，从此再也不漂流了……

杜利特医生航海记

第六部

在衣着上，杜利特总被要求穿得威风凛凛，这让他很是头疼。之前他最喜欢的破高帽被人放进了柜子，他只能晚上偷偷地去看看它。

在许多场合他都得穿着庄严的王袍，即使在他偶尔偷偷溜去郊外做短暂的野外探索时，也不敢穿自己的旧衣服，还必须一直戴着王冠——杜利特已经穿着那神气的深红色斗篷抓了好几次蝴蝶了，那幅摸样看上去非常滑稽。

第一章　约翰国王很忙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国王的生活就是天天坐在王位上，专等着别人来鞠躬行礼。但是当杜利特治理他的新王国还不到两天，我之前这种简单幼稚的想法就被彻底颠覆了。从他的身上我明白了，“当国王”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辛苦的工作——如果全力以赴的话。

杜利特每天都是一大清早就起床，一直忙到深夜才能睡觉。并且一周七天，天天如此。他先是忙着建一座新城，因为波普萨佩泰村已经被淹没了，所以当务之急是要重建家园。杜利特与族人四处选址，最后决定在一条大河的河口——那是一处风景宜人的地方——修建新城。这里有一个美丽的避风港，不论是小木筏还是大船，都能在此安全停泊。

建城时，杜利特告诉印第安人许多新的观念，包括什么是城市下水道，怎样将每天的垃圾收集起来集体焚烧等；他还教会人们修渠引流、筑坝围湖，非常方便地解决了新城的供水问题等等。这些都是当地人闻所未闻的。在过去他们经常因为喝不到纯净的水而生病，现在杜利特帮助他们建立起了合理的供水设施，因此预防了不少疾病。

当地人不会使用火，自然也不懂用火冶炼金属。杜利特首先在群山之中找到了铁矿和铜矿，然后他教会当地人从这些矿石中提炼出金属，并且将它们铸造成刀、犁、水管等工具。

杜利特自从当上了国王，就一直在努力废除宫廷中的繁文缛节。他曾经对蹦波和我说过，自己本不想当国王，但既然已经在其位，他就要努力做一个彻底民主的国王——不摆架子，和百姓亲密无间。在他亲手绘制的波普萨佩泰新城图纸上，竟然都没有自己的王宫，只在街道的一头给自己留了间小房子。

可是印第安人说什么也不同意他这样的特立独行。他们已经习惯了国王高高在上，皇家风范就是让人顶礼膜拜的。在其他方面，他们完全听从杜利特的意愿，但是他们坚决不答应取消皇室礼仪和作为国王应当尊享的荣耀。他们要为约翰国王修建华丽的寝宫，并且安排一千个仆人照料他的日常起居；还得用红木打造一艘皇家游轮，至少得七十英尺长，上面装饰着祖母绿宝石，由从岛上精心挑选的一百名壮汉来划；另外御花园的面积少说也得一平方英里，同时配备一百六十个园丁……

在衣着上，杜利特总被要求穿得威风凛凛，这让他很是头疼。之前他最喜欢的破高帽被人放进了柜子，他只能晚上偷偷地去看看它。在许多场合他都得穿着庄严的王袍，即使在他偶尔偷偷溜去郊外做短暂的野外探索时，也不敢穿自己的旧衣服，还必须一直戴着王冠——杜利特已经穿着那神气的深红色斗篷抓了好几次蝴蝶了，那幅模样看上去非常滑稽。

等着我们约翰国王亲自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从解决土地和地界的纠纷到调和互相丢鞋子的小两口之间的矛盾，真是无所不含。王宫的东边是法院，杜利特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都要去那儿审理送到他面前的案子。

除此之外，杜利特每天下午还要教课。他教授的内容都是一般学校不会教的，大人和小孩都能来听课。

杜利特穿着神气的深红色斗篷抓蝴蝶。

蹦波和我有时也会帮忙上一些简单的课程，像算数入门什么的。而天文学、农业科学、育婴知识等许多其他科目，都由杜利特亲自教。印第安人非常好学，他们总是成群结队地来听课，因此教室换成了露天的（室内教室坐不开）；杜利特不得不分批上课，一次五六千人；上课的时候还必须使用喇叭，否则后面的人就听不见。

除去这些事情，杜利特还得带领当地人修路、造水磨房，给人看病……总之他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尽管杜利特根本不想当国王，但是一旦当上了，他就会尽职尽责。与以往的国王不同，杜利特从来都笑呵呵的，不会总板着脸装威严，他也不喜欢打仗，或者沉醉于风花雪月中。我长大以后，听说了不少世界各地国王的所作所为，于是我觉得在“爱操心国王”的统治下，蜘蛛猴之岛可算得上是全世界最井井有条的国家了。

我们来到这个岛上六个半月后恰逢杜利特的生日，于是人们将这天作为全国的重大节日，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全民载歌载舞、燃放烟花、发表演说……举行了各种各样的狂欢活动。

庆祝活动的高潮，是原来两个部落的长者举着一个十英尺高、画着彩色画的乌木牌子——上面记载着约翰国王的丰功伟绩，穿过新城的所有街道。最后，在庄严的仪式中，乌木牌子被挂在了新王宫的大门上，让全民瞻仰。牌子上共有六幅画，记载着杜利特一生中的六件大事，每一幅画还配上了由宫廷诗人所作的赞颂诗：

1

初登海岛

是上天的旨意，

乘着海豚推的小木筏，

从那未知的远方，

来到我们的身边，

棕榈树垂下高傲的头，

欢迎这位王中之王。

2

与甲虫的相逢

在月影浮动的群山，

他与野兽谈天，

宝贝的贾比兹里虫给他捎来，

讲述遭难的求救信。

3

他救出的我们的族人

他的内心充满怜悯，

他的双手强壮有力，

看他挥一挥手将那大山劈开，

看那些失踪了的人们，

无比欢欣重获新生！

4

火

我们的家园中了寒冷的魔咒，

瞧他挥一挥手，

闪电划过夜空，

太阳降落人间，

这是火诞生了！

于是我们用它取暖，

这是神的赐予！

他将我们随波逐流的家园，

带回到阳光普照的地方，

于是我们再也不流浪。

5

胜利之师

只有一次，

他亲切的面庞，

怒容浮现。

凶恶的敌人，

若要侵犯“爱操心”的部落，

定会溃不成军！

6

他是万王之王

树上的鸟儿唱起欢乐的歌，

欢快的浪花亲吻着海岸，

每个人都激动不已，

这一天他加冕为万王之王。他是建筑师、医生、老师和国王，

在历代国王中他最伟大。

愿他安康，

愿他长寿，

愿我们的故乡和平富饶。

第二章　想家了

在杜利特的新王宫里，我和蹦波有一套自己专属的漂亮房间。老波利、吉格还有琦琦和我们住在一起。

蹦波现在成为了内务大臣，我是财政大臣。长箭在王宫里也有自己的房间，但是他现在去航海旅行了。

有一天晚上吃过晚餐后，杜利特去城里看望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我、蹦波还有动物们都围坐在蹦波的房间里，讨论第二天的工作计划，就好像开内阁会议一样。

但是今天晚上不知不觉的，话题转移到了英国和食物上。我们已经吃了很久的印第安食物，大家都吃腻了。而且印第安人确实不擅长烹饪，我们帮御膳房培训的那位厨子真是让我们大伤脑筋，他简直就是破坏食物的小能手！

我们常常为此饿肚子，而杜利特只能等厨师们睡觉了，才敢偷偷地带着大家去御膳房，趁着炉子上的火还没有熄灭，烤些小甜饼吃。杜利特是个烹饪高手，但是只要他一下厨，厨房就会被弄得一团糟。为了不被人发现，我们总是小心地帮忙收拾。

因为聊到了吃，我就跟蹦波提起了在格林镇的造床工匠家里吃的那顿美味佳肴。

“我此时此刻最想吃的，”蹦波一边咽口水，一边说，“就是一大杯奶油可可。我在牛津大学读书的时候，经常能喝到上等的可可茶。但这个岛上既没有可可树，又没有奶牛，真是糟糕透了！”

“你们觉得杜利特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儿呢？”吉格问。

“我昨天刚跟他提了这件事，”老波利说，“我觉得他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天啊！”蹦波着急地说，“不会真打算不走了吧！”

“嘘！”老波利说，“外面有什么动静。”

我们竖起了耳朵听。“国王回宫，快打开宫门！”门口的卫兵大声地喊道。

“是杜利特回来了，”老波利压低了嗓门，“他总是回来得这么晚。唉，真是难为了他！琦琦，快把烟斗和烟丝从柜子里取出来，另外把他的睡袍放到椅子上。

杜利特表情严肃地进了屋，他疲惫地摘下王冠放好，接着脱掉国王斗篷，换上睡袍，一屁股就跌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始点烟斗。

“他还好吗？”老波利轻声地问道，“你去看望的那个小婴儿一切平安吧？”

“婴儿？”他似乎在想另外的什么问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噢，对，他很好，已经在出第二颗牙了。”

接着他又沉默不语了，默默地吸着烟斗，眼神迷离地望向天花板。我们大家在一旁也一言不发。

“我们想知道，”最后我终于开了口，“在您回来之前我们还在讨论——您打算什么时候返航回家呢？现在还差一天我们就在这个岛上待满整整七个月了。”

“事实上，”杜利特想了一会儿说，“我也正打算跟你们商量这件事。不过你们也知道，岛上百废待兴，我又刚开始着手做，如果现在说走就走，恐怕是不行的……

“加冕礼典结束后，我就曾跟你们聊过，一旦让我接手什么事情，就很难再放弃了。现在岛上还有很多事情没办好，虽然目前看来，这里人们的生活方式已经得到了改善，但是要彻底改变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带给他们的这些变化究竟是好是坏，所以还需要观察些日子。”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想了会儿又用更加难过的嗓音说：“我非常想继续航行、钻研我热爱的博物学，也很想回到帕杜尔拜镇——这一点跟你们一样。想想吧，现在已经三月了，草地上快要开出番红花了……

“但是我不能拔腿就走，我不能推卸掉自己对这里的责任。如果我现在离开，他们肯定又回到之前的原始时代——迷信、崇拜魔鬼、不断的战争……我们现在已经教给他们的技能肯定会被误用，造成更大的灾难……他们喜欢我、信任我，已经习惯了有问题就找我帮忙，我和他们的关系就如同父母与孩子一样，我喜欢他们，对他们会如何长大很感兴趣。你们能理解这种感受吗？在任何时候，父母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跑掉的。唉，除了留下来，我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这顶王冠，我可能还得接着戴下去。”

“戴下去，要戴一辈子吗？”蹦波问。

杜利特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我也不知道，”他最后说，“至少目前我得留下来，离开是不负责任的。”

接下来大家又是一阵沉默，直到传来了敲门声。

杜利特又叹了口气，站起来戴上王冠，披上斗篷。

“请进。”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门开了，一个值夜班的男仆走了进来——整座王宫一共有一百四十三个值夜班的仆人——弯了弯腰，说道：“报告陛下，宫门外来了一位旅行家，他想求见陛下。”

“没准儿又是谁家生小孩了，”波利喃喃自语道，“我敢赌一个先令。”

“你问了他叫什么名字吗？”杜利特说。

“是的，陛下，”男仆说，“他叫长箭，是金箭之子。”

第三章　长箭归来

“长箭！”杜利特兴奋地说，“太好了！快请他进来，快！”

“这真是太好了，”杜利特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转过头对我们说，“我一直盼着他回来！这么优秀的博物学家要是总能待在我身边就好了。让我想想，他去巴西旅行已经整整五个月了，能平安归来真是不容易啊！一个人乘着独木舟横渡大西洋，除了长箭这么聪明的冒险家能干出来，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要换做我，肯定不敢冒这个险。”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随着门被打开，我们的老朋友长箭走了进来。他古铜色的脸上依旧笑容满面，在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帮他搬运棕榈叶包裹的侍从。长箭向杜利特行过礼后，让那两个人把包裹放下。

“看看吧，大好人，”他说，“我曾经答应过你将我此生珍藏的宝贝都带来，这些就是我一直藏在安第斯山山洞里的植物，它们全在这儿了。”

包裹被打开，里面有许多一小包一小包的东西，长箭仔细地将它们一一摆放在桌子上。

乍一看，这像是一个很大却比较乏味的陈列展，全都是些植物标本：花、水果、树叶、树根、坚果、豆荚、蜂蜜、树胶、树皮、种子……还有几只蜜蜂和昆虫。

对植物的研究，是博物学中我最提不起兴趣的一部分。与动物学相比，它真是乏味透顶。不过当长箭拿起这些标本，开始一一向我们说起它们的传奇故事时，我完全被吸引住了，着了魔似的完全沉醉于他所描绘的植物世界中。

“这些种子，”他指着一个装着种子的小包说，“我给它取名叫‘哈哈豆’。”

“为什么要叫‘哈哈豆’？”蹦波问。

“因为它能让人笑个不停。”长箭回答。

趁长箭不注意，蹦波抓起三颗“哈哈豆”就扔进了嘴里。

“哎呀，不好！”长箭发现蹦波已经把种子吞下去后着急地说，“这种豆子只要吃上四分之一，就能明显感受到它的威力了。上帝保佑，你可千万别笑死了。”

“哈哈豆”真的很灵，蹦波刚把它们咽下去脸上就出现了微笑，接着他开始咧嘴笑，最后竟然不受控制地哈哈大笑。我们只好把他带去隔壁的房间。杜利特后来说，要不是蹦波体质好，没准儿真会被笑死。他连在睡梦中都格格地笑个不停，直到天亮我们把他叫醒时，他还是嘻嘻哈哈的。

后来长箭又向我们展示了一些红色的树根，他说只要把它和糖、盐放在一起熬汤喝，就会让人以疯狂的速度和耐力跳舞。他想请我们尝试一下，但有了蹦波的前车之鉴，我们对这样的实验有些害怕，都不敢当“小白鼠”了。

长箭的宝贝们真是有趣极了，而且多得看不完：一种从藤蔓里提取出的油，抹在头上能让头发一夜之间长得很长；一种跟南瓜一样大的橘子，是他在秘鲁的山区自己培育的；一种黑色的蜂蜜，睡前喝一勺能治疗失眠，让人第二天醒来时神采奕奕；一种坚果，吃了能让歌喉变得十分动听；一种可以止血的水草；一种能避免蚊虫叮咬的苔藓；一种能防止晕船的地衣……

杜利特对这一切实在太感兴趣了！他一样一样地仔细观察桌子上的展品，听着长箭的叙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它们的名字和详细的特性、作用。

“斯塔宾斯，你要明白，”杜利特写完后对我说，“这些东西如果到了高明的药剂师手里，能给人类的医药学带来前所未有的改变！比如说这“催眠蜂蜜”，就能替代我们使用至今、但效果不明显的安眠药。长箭真是创建了一套自己的药理学啊！梅琳娜说的没错，他是可以媲美林奈〔1〕的又一位伟大的博物学家！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东西带回英国！不过……”杜利特又若有所思地补上一句，“那会是什么时候呢？这可是个问题啊！”

第四章　玻璃大海螺现身

自从那天我们讨论过回家的问题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再提起这个话题。在蜘蛛猴之岛上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忙碌而又充实。春去秋来，四季轮回，圣诞节过去了，不知不觉中，夏天又近在眼前。

随着时间的流逝，杜利特将越来越多的精力投入到他的国王事业中，而用来进行博物学研究的时间却越来越少。我知道在他心里，也时常怀念帕杜尔拜镇，怀念大花园，怀念那些他曾经想要奋斗终身的梦想。因为我们不时地会发现，每当有什么事情勾起他对英国和过去生活的思念时，脸上总会露出恍惚和难过的神情。

如果不是发生了接下来的一起意外事件，他可能真的会在蜘蛛猴之岛上度过余生。这件事情是由老波利引起的。

老波利早就对这里的生活感到厌倦，它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有一天早上，我和老波利一直注视着杜利特指挥人们修建波普萨佩泰剧院——之前已经建成了一个歌剧院和一个音乐厅——老波利越看越烦躁，于是我只好劝它跟我一起去海边散散步。

“看看吧，”它说，“大名鼎鼎的约翰·杜利特居然要把自己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座小岛上！这实在是荒唐透顶！”

“你真的觉得，”我们在一块沙滩上坐下时，我问道，“他会永远也不回帕杜尔拜镇了吗？”

“这很难说，”波利说，“有时候我想，他就是冲着家里那些动物朋友们，也会早日动身的。但是自从去年八月梅琳娜给他捎了口信，说家里一切都好后，我这想法算是破灭了。这几个月我一直挖空了心思在想个计划，只要咱们能设法将他的注意力再次转移到博物学这件事情上来——必须得找到一件足以激发他所有热情的事情——我们就能动摇他继续留在这里的念头了。可是上哪儿去找这样一件事儿呢？”说完，老波利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这可不好办……现在他满脑子都是修路搭桥，要不就是教那些印第安小娃娃‘三三得九’。”

这是蜘蛛猴之岛上最普通的一天，天气晴朗，海风徐徐。我躺在沙滩上，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我迷迷糊糊地想起了远方的爸爸妈妈，不知道我这么长时间没回家，他们是不是担心坏了。老波利还在身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什么，它的话混合着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再加上空气中四处弥漫的棕榈树香气，催得我昏昏欲睡。不知不觉中，我好像梦见蜘蛛猴之岛又开始漂移了，不过跟之前的漂移不太一样的是，这一次它好像是忽然一震，像是有什么力量将它从海上掀了起来，又颠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梦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啄我的鼻子，催着我快醒。

“汤米，汤米！”那是波利在喊我，“哎呀，快醒醒！瞧你这孩子怎么睡得这么死，连地震都没给你震醒！汤米快起来，咱们的机会到了！醒醒吧！”

“怎么了？”我打着哈欠坐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嘘，你快看！”老波利用翅膀指向大海。

那时我还在半睡半醒中，揉了揉眼睛望向海面。在不远的浅海处，有一个很大的灰红色贝壳卧在那儿，它圆圆的外壳就像是跨过天际的一道彩虹，细碎的白色浪花不断地冲击着它的底座，显得十分美丽。这情景好像使我又回到了梦中。

“那是什么？”我问。

“这个嘛，”老波利轻声地说，“它就是水手们口中代代相传的海中巨兽——海蜗牛。我不止一次从船的甲板上亲眼见过它在远处的海域里出没，而现在它居然待在浅海里一动不动，真是有些蹊跷。我怀疑没准儿它就是那只银菲吉鱼口中的玻璃大海螺。它可是七大洋中仅存的一只了……汤米，咱们的运气来了。现在我马上去把杜利特找来，趁着这稀罕的庞然大物还没溜回‘深洞’，好好地研究一番。你得相信我的直觉，有了这宝贝，我们离开这座岛就指日可待了。记住，别动也别说话，悄悄地呼吸——海螺可是非常胆小的动物，一点小动静就能吓着它。你只管盯着它，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波利就悄悄地朝沙滩后的灌木林里爬去，直到树枝挡住了路，它才拍动着翅膀朝城里飞去。我一个人留在海滩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庞然大物。

它静静地卧着，不怎么动。偶尔会把头从水中抬起来，露出自己的长脖子和长触角。它似乎尝试着立起来，但是每动到一半就又沉了下去，好像已经精疲力竭。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它身上的某部分受了伤，不过它大半个身子都被淹没在水下，我也看不见。

我就这样着迷地观察它，直到老波利和杜利特蹑手蹑脚地赶了过来。我既没有看见他俩，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等我一回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蹲在我身边的沙滩上了。

杜利特一看见那海蜗牛，立刻像换了个人似的，眼神里放射出激动的光芒。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情景还是在他活捉贾比兹里虫的时候，当时我们才刚刚登陆蜘蛛猴之岛，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如此激动和快活了。

“就是它！”杜利特低声说，“它就是玻璃大海螺，我敢肯定。波利，你快沿着海岸找一找，看能不能碰见一两只海豚，也许它们能向我们解释玻璃大海螺为何出现在这儿——它们通常不会到浅海来，这里面一定有故事。还有你，斯塔宾斯，麻烦你去海湾，帮我划一条小木筏过来。记住你划水的时候一定要格外小心，万一吓着了大海螺，它一溜烟逃进深海里去，我们就再也没机会见着它了。”

“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印第安人，”临走的时候，老波利又悄悄地叮嘱了我，“这件事情必须得保密，否则不出五分钟，所有的人都会围过来看热闹。咱们能在这处隐秘的海湾碰见它，真是太幸运了。”

我来到海湾，挑了一艘最轻便的小木筏，没有告诉任何人用它来做什么，就悄悄地沿着海岸划起来。

我心里特别着急，怕回去之后发现大海螺已经走掉了。所以当我绕过一块大岩石，发现它还好端端地蹲在海里时，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

我看见老波利也完成了它的使命，找来了两只海豚。海豚正在和杜利特轻声交谈着。我划着小木筏靠去岸边。

“我们想知道，”杜利特说，“这只玻璃大海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我之前听说它总是待在‘深洞’里的，即便偶尔出来透透气，也应当是在大洋中才对。”

“啊，你们还不知道吗？”海豚们惊讶地说，“你让这座小岛下沉的时候，恰巧就堵在了‘深洞’的洞口上——就跟盖上瓶子的盖子一样。当时‘深洞’里的鱼都试图逃出来，这只大海螺最倒霉，那会儿它正打算离开那个洞出去散散步，结果小岛下沉，正好夹住了它的尾巴。它就一直困在那里，已经整整六个月了。它一直在设法挣脱，最后不得不一鼓作气，把整座岛都顶了起来，才抽出了自己的尾巴。一个小时前发生了一场小地震，你没感觉到吗？”

“感觉到了，”杜利特说，“我正在建戏院，地震把它的一部分震塌了。”

“这就是这只大海螺把整座岛顶起来造成的，”海豚们说，“其他的鱼可走了运，都纷纷趁着它顶‘盖子’时成功脱身。不过大海螺自己因为用力过猛，弄伤了尾巴上的肌肉，现在那地方可肿得厉害。它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养伤，看见这片沙滩很松软，就爬了过来。”

“我的天啊，原来如此！”杜利特说，“真是太抱歉了，早知道我就在岛下沉前通知大家了。不过说真的，这件事纯属意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就发生了。据你们判断，这可怜的家伙伤得严重吗？”

“这我们也不清楚，”海豚们说，“因为我们不懂它们的语言。不过刚才我们过来时从它身边经过了，看样子应该伤得不重。”

“你们会说有壳水生动物的话吗？”杜利特问。

“一点也不会，”海豚们回答，“那真是一门艰涩难懂的语言。”

“那你们知道这海里有什么鱼会讲这种语言吗？”

“不知道，”海豚说，“但是我们可以试着去找找。”

“你们能帮忙真是太好了！”杜利特说，“我已经攒了一肚子的问题要问这只海螺，而且，我也想尽快治好它的尾巴，这是我应该做的。虽然我不是成心的，但是它的伤毕竟跟我有关系。”

“好的，你们在此稍等一会儿，”海豚们说，“我们这就去找。”

第五章　有壳水生动物的语言之谜

于是杜利特就这样戴着王冠，坐在岸边耐心地等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海豚们来来回回地从海里带过来不少海兽，想看看谁能帮得上杜利特的忙。

这些被海豚带过来的海兽长得都稀奇古怪的。不过除了有壳的水生动物，其他的都不懂这门语言。后来，终于有一只上了岁数的老海胆（这是一种长得很滑稽，浑身毛茸茸的像小球一样的动物）给我们带来了希望的曙光。它说它年轻的时候跟海星打过交道，交流起来没问题，而海星是懂有壳水生动物的语言的。于是海豚把海胆交给我们，又立刻去找海星。

它们很快就找来一只海星——这一带是海星的天堂。于是我们就让海豚向海星问话，请海胆做翻译。海星是一种反应比较慢的动物，看得出来它们已经竭尽全力地帮忙了。经过了耐心的测试，我们欣喜地确定，海星说有壳水生动物的话说得相当溜。

于是杜利特带着我和波利，信心满满地乘着小木筏，轻轻地划向那只大海螺。海豚、老海胆还有海星跟随我们的木筏，一同游了过去。

我平生见过的最奇特的一场谈话开始了。先是由海星向海螺问话，海螺回答后，海星将这些内容翻译给海胆听，再由海胆将这些话翻译给海豚听，最后由海豚告诉杜利特大海螺都说了些什么。

利用这条特殊的翻译链，我们获取了大量宝贵的信息。其中大部分是关于动物在远古时代的故事。但是由于海星太笨，内容又经过了层层翻译，所以玻璃大海螺的回答中可能有许多很好的观点都被漏掉了。

当大海螺说话时，杜利特和我都把耳朵贴在它那像一堵墙似的壳上，我们发现这样能够很清晰地听到它的发音。正如银菲吉鱼所描述的那样，海螺的声音低沉浑厚，很像钟声。当然啦，它都说了些什么，杜利特和我都听不懂。但是杜利特已经兴奋地无以复加了。能这么近地听到有壳水生动物说话，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后来，杜利特又让其他鱼把大海螺说的短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自己也尝试着把这些词拼在一起。他本身就懂好几门鱼类的语言，这对他是非常有利的。他用这种方法练习了一阵子，就可以爬在小木筏的边上，把脸沉到水里直接和玻璃大海螺对话了。

这可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好几个钟头过去了，他才有了些眉目。不过从杜利特那快活的大圆脸上，我们就知道他已经在一步一步走向成功了。

太阳开始西沉，傍晚的凉风吹过岸边的竹林，簌簌作响。杜利特终于暂时完成了他的探索，转过头来对我说：“斯塔宾斯，我已经说服了玻璃大海螺，请它到海滩上来，让我检查检查它的尾巴。麻烦你回去告诉那些工人暂时停工，修建戏院的事以后再说吧。对了，你还得去王宫里把我的医药包拿来，我应该是把它放在了王位下面。”

“记住，”当我转身要走时，老波利又蹦了出来，“千万别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如果有人跟你打听，你就说拿医药包是为了治牙疼，千万别说漏了嘴。”

当我带着医药包再次回到海岸时，大海螺已经高高地耸立在干燥的沙滩上。直到看见它的全身，我才真正地感受到它的确是一种格外美丽的大型海兽。这时候杜利特正在帮它检查肿起来的尾巴。

他从医药包里取出来一大瓶擦剂，开始往伤口上抹，接着他又拿出所有的绷带，一圈圈地缠在大海螺的尾巴上。但是绷带不够多，杜利特坚持要把它尾巴上肿的地方都裹起来，于是吩咐我再回趟皇宫，搬来了皇家专用布品柜里所有的床单和被套，由我和波利把它们全撕成绷带。这样紧张地忙碌一番后，终于达到了杜利特的意愿，把大海螺肿起的尾巴全都裹好了。

大海螺看见我们如此悉心地照顾它，打心眼里感到高兴。杜利特帮它包扎完伤口后，它便露出舒服惬意的样子，懒懒地伸直了身体。此时它背上的壳就全空了，我们发现那是透明的。你甚至可以透过它，看见另一边的棕榈树。

“我想咱们最好留下一个人陪着它，”杜利特说，“就让蹦波来吧，我知道他一整天都在避暑别墅里睡懒觉。它尾巴上的肿块可能会疼得很厉害，大海螺也许睡不着，这时候有人陪着它，它可能会开心些。我想用不了几天时间，它就能痊愈了。唉，要不是我太忙，一定会亲自陪着它的，我还有许多话要对它讲呢。”

“我说杜利特，”在我们回王宫的路上，老波利漫不经心地说，“你也该度度假了。全世界的国王都有假期，无一例外。你自从加冕到现在，一天都没有休息过，不是吗？”

“没错，”杜利特说，“还真是。”

“那么你就听我的，”波利说，“等你一回到王宫，立刻发一封皇家公告，就说由于疲劳过度，你需要到乡下休养一个星期，并且你决定此次出行不带任何一名随从——也就是微服出游啦，很多国王都这么干过——只有这样，你才能得到最充分的休息。在休假的这个星期，你就可以来海滩陪玻璃大海螺。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杜利特说，“对我很有吸引力。不过那些新戏院才刚刚造起来，没有我现场指挥，那些木匠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搭房梁；还有那些婴儿，印第安妈妈们需要我的帮助。”

“噢，又是那座戏院，还有婴儿……”波利这下真有点火了，“戏院可以等一个星期再修，那些小婴儿，他们最多拉拉肚子。难道在你来这儿之前，他们就都活不下去啦？度假吧，你需要大海螺。”

第六章　老波利的“阴谋”

从波利挖空心思想要杜利特休假这一点来看，“假期”一定也是它计划中的一部分。

杜利特没有回答，我们默默地往城里走。不过看得出来，波利的话让他动心了，他正在考虑休假的事。

吃过晚饭后，杜利特什么话都没留下，就从王宫里消失了——他之前可从未这样干过。当然了，我们肯定能猜到他的去向：一定是回到海滩和大海螺聊天去了。这一点显而易见，因为他没有让蹦波去陪着大海螺。

那天夜里我们又召开了“内阁会议”。一关上门，老波利就对大家说：“各位听我的，咱们这次一定要让杜利特度假成功，否则咱们的后半辈子就都得守着这该死的破岛了。”

“他去度假了又能怎样？”蹦波问。

老波利非常不耐烦地转向这位内务大臣。

“你怎么还不明白？如果他能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完全沉醉在博物学里——不管是研究有壳水生动物的语言，还是探索海底——他才有可能打消一辈子留在这里的念头。现在他已经深深地陷入国王一职带给他的各种繁琐事务中，不能自拔，咱们得让他重拾博物学。”

“此话不假，他做事情太专注了。”蹦波说。

“并且，”老波利继续说下去，“他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是能偷偷地走掉。他必须要在假期结束前离开这里，而且除了我们，不能让其他的印第安人知道他的动向。如果我们要造一艘船漂洋过海，那么毫无疑问，全岛的人都会发现我们在造船，而且会来询问我们造船要干什么。他们不愿意失去杜利特，一定不会让我们把船造成。我想，如果他们发现杜利特有溜走的念头，搞不好会用链条把他给锁起来。”

“没错，他们完全有可能这样做，”我附和着说，“但如果我们没有船，那偷偷地逃跑不就成了痴人说梦？”

“你先听我说，”老波利解释道，“如果杜利特同意休假，那么下一步，我们要做的是说服玻璃大海螺，让它同意把我们装进壳里，沿着海底，一直把我们送到帕杜尔拜镇大河的河口。一旦大海螺接受了我们的提议，那么我想杜利特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肯定会同意离开这里的，对此我心里很有底——你们想啊，他既能把长箭的那些宝贝植物带回英国，同时又能进行一次绝妙的海底之旅，这个吸引力还不够大吗？”

“天啊，这个计划太绝了！”我叫道，“你的意思是让玻璃大海螺带着我们周游海底，然后还能回到帕杜尔拜镇，是吗？”

“就是这个意思，”老波利回答，“对它来说，走这么一遭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它会一路沿着海底爬行，而杜利特能借此机会欣赏到海底的全部景观。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只要杜利特同意休假，大海螺又同意带我们回帕杜尔拜镇——我们就能够立刻离开这里！”

“上帝保佑，但愿他能同意！”吉格说，“我对这个热烘烘的小岛已经倒足了胃口，它总是让我提不起精神，除了打盹儿我什么都不想干。就算有老鼠在我面前跑来跑去，我都没兴趣去抓它了。唉，要是能马上回到帕杜尔拜镇，回到大花园里，该有多好啊！嘎嘎一定都等着急了，我们回去它肯定会乐坏的！”

“还差一个月，”我说，“距离我们离开帕杜尔拜镇就整整两年了。大家还记得吗？两年前我们从金士石桥起锚，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出了海。”

“还陷进了烂泥里。”琦琦好像做梦般地回忆道。

“你们还记得全镇的人都来给我们送行，还一个劲儿地挥手吗？”我说。

“当然记得，我想从那天起，全镇的人一定会时常谈论起我们，”吉格说，“也不知道我们是死是活。”

“别说了，”蹦波说，“我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第七章　杜利特的抉择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听到了好消息——杜利特在跟大海螺彻夜长谈后，决定接受波利的提议，正式休假！当时，别提我们有多高兴了。传令官立刻向全城通报，说国王陛下要去乡下休息七天，他不在时，政府各部门都照常开门办公。

老波利开心极了。它开始悄悄地着手安排我们的出走——当然是不动声色地暗中进行，让旁人看不出任何破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哪儿，带什么东西，或者我们从哪扇宫门离开等，都是最高机密。

老波利真不愧是老资格的“阴谋家”，所有的策划都滴水不漏，连我们都看不出它的一些准备工作是为了什么。它悄悄地把我叫到一边，嘱咐我一定要带上杜利特全部的笔记本；长箭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们秘密的印第安人，他也很想去沙滩上看看玻璃大海螺，老波利请求他务必把所有搜集来的植物都打好包；另外它还嘱咐蹦波把杜利特的破高帽仔细地藏在外套下面。然后我们打发了所有值夜班的男仆，并且选择在全城人都已入睡的时候离开——这样可以尽量避免其他人发现我们的行动。

借着休假的幌子，我们还顺理成章地带走了一星期的食物。

此时，午夜的钟声已经响起了。我们打开王宫的西门，拖着大包小包，蹑手蹑脚地走进月光照耀的花园。

“千万别出声。”蹦波悄悄地说。

“千万别出声。”我们轻轻地关上那扇厚重的门时，蹦波悄悄地说。

没有任何人发现我们的行动。

走下孔雀台，路过玫瑰园的台阶时，我回头望了望这座我们在异国他乡建造的雄伟王宫，不由得感慨万千：这是多么刻骨铭心的一段经历啊！今夜一别，也许我们将永远不会再回来。我还想着继我们之后，又有哪位国王和他的大臣会入驻这里呢？天气很热，周围寂静无声，唯一的动静是偶尔从百合池中传来的火烈鸟轻抚水面的声音。忽然，在柏树篱笆的拐角处出现了守夜人手中明亮的灯笼。老波利啄了啄我的袜子，着急地悄声说，让我们趁着还没被发现，赶快走。

当我们来到海滩后，发现大海螺已经复原得差不多了，现在可以任意地摆着它的尾部。

海豚们仍旧在离海岸不远的地方游来游去（它们似乎天生就好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趣事。“阴谋家”老波利趁着杜利特忙于照顾他的病人，招呼那些海豚过来密谈。

“各位朋友，请听我说，“波利低声说，”你们知道约翰·杜利特为动物做了多少事情吗？这样说吧，他几乎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动物。现在你们回报他的好机会到了。你们也知道，他现在违背自己的意愿，被迫当了这个岛的国王，如今他身负重责，认为自己不能离开——他觉得那些印第安人离了他就活不了——嗯，长话短说吧，只要这只大海螺愿意用它的贝壳带着杜利特和我们，再加上点儿行李——不太多，也就三四十件——回到英国，杜利特一定会同意离开的，因为海底之行曾经是他最大的梦想。同时，这也是他能逃离这座岛唯一的好机会。如果杜利特能回到英国继续他的博物学研究，对全世界的动物都是一个重大的好消息。我想请你们帮忙去跟海胆说，让海胆告诉海星，再让海星去跟海螺说，请它用自己的贝壳把我们带到帕杜尔拜镇的大河口那儿。你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完全明白，”海豚们说，“我们会竭尽全力去说服它的。正如你所说，动物们需要这位伟大的人，但他却把时间浪费在这里，这是不合理的。”

“请不要让杜利特知道我们的行动，”当海豚转身离开时老波利补充道，“如果他知道是我们插手了这件事，没准儿就不肯走了。所以请让大海螺告诉他，是它自己提出来要带我们走的，好吗？”

被蒙在鼓里的杜利特正在埋头干自己的活儿，一点也没注意身边的其他事情。他站在没过膝盖的海水里，检查大海螺的尾巴。看看是不是已经痊愈，能否自由行动了。蹦波、长箭、琦琦和吉格正在海滩附近的一颗棕榈树下聊天，我和老波利也过去同他们会合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对海豚那边的进展一无所知。这时候我们突然看见杜利特离开了大海螺，噼里啪啦地淌着水，气喘吁吁地冲我们这边跑过来。

“你们猜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叫道，“我刚刚在跟玻璃大海螺聊天，它突然想出来可以用它的贝壳把我们大家都带回英国去。它还说反正原来的‘深洞’已经被封住了，它得去再找个新家。如果我们想回去的话，它可以顺便把我们送到帕杜尔拜镇的大河口，它大概也要往那个方向去……天啊，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可以观赏到从巴西到欧洲的整个海底的景观！此事真是前无古人啊……唉，原本我这国王就不是心甘情愿要当的……这一回我得眼巴巴地看着送上门的希望破灭了。”

他说完便转身又朝海滩走去，依依不舍地望着大海螺。杜利特头戴王冠，寂寞地站在月光下，面朝着漆黑的大海，小小的身影看上去非常可怜。

原本站在我身后的老波利从黑暗中走出来，悄悄地跟着杜利特。

“杜利特，”它用温柔的语气开始说话，就像在劝说一个任性的孩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国王这件事并不是你一辈子的事业。这些人没有你，日子也是照样过——当然了，肯定不及你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好——但是肯定能活下去，就跟你没来之前一样。不会有人苛责你没有尽到责任，因为他们立你为王，本身就是一件错误的事情。你现在为什么不接受海螺的建议，放弃岛上的生活而回家呢？你将来的工作，你将要带回去的材料，都比你当这个国王要有价值得多。”

“我的朋友，”杜利特神情哀伤地转过头说，“我不能走，只要我一离开，他们肯定又会回到过去那不讲卫生的老路上去：喝脏水、吃生鱼、没有下水道、伤寒肆虐……我不能放下他们的健康和幸福不管。我已经成为了岛上的医生，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角色，我不能抛弃他们。今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我还不能离开他们。”

“你错就错在这里，”老波利说，“现在就是你离开的最佳时机，放心吧，你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你在这个岛上待得时间越长，你就越难离开。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晚上就走。”

“什么，偷偷溜走？连一声再见都不说？你怎么能提出这样的建议！”

“他们不会给你机会说再见的！”波利终于耐不住性子，索性把话挑明了说，“我告诉你，杜利特，不管今天晚上你是为了说再见也好，还是为了别的事情也好，一旦你回去了，这辈子就别想离开这破岛了！只有此时此刻，才是你离开的最好时机。”

老波利的话一语中的，杜利特至少有一分钟的时间一声不吭，默默地站在那里。

“可是我的笔记本，”他随即说，“我得回去取。”

“我已经都带上了，”我说，“一本都不少。”

杜利特又开始琢磨起什么。

“还有长箭的宝贝们，”他说，“我必须把它们带走。”

“都在这里了，大好人。”长箭那低沉的声音突然从棕榈树林间传来。

“可是食物呢？”他又说，“旅途中我们得吃东西啊。”

“为了你的假期，我们已经备足了干粮，”老波利说，“放心吧，只会多，不会少。”

杜利特第三次沉默了。

“还有我的帽子，”他显得有些不安地说，“是的，我必须得回王宫一趟，我必须得戴上帽子才能离开。否则顶着王冠出现在帕杜尔拜镇，又会引起大家议论的。”

“帽子在这里，杜利特，”蹦波从他的外套里拿出了那顶破高帽，它虽然已经很旧了，但很可爱。

老波利想得真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直到这时候，我们发现杜利特还是在找借口，想要改变些什么。

“噢，亲爱的大好人，”长箭说，“为什么要错失眼前这个大好机会呢？你的人生之路非常明确：回到大海那头的国家去，继续研究你所热爱的博物学。你还将带着我毕生搜集的宝贝一起回去，它们在那儿可比留在这儿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东方已经发白，旭日即将升起，天就要亮了。趁着你的臣民们还没醒来，赶快走吧！趁你还没错失漫游海底的机会，赶快走吧！我非常确定，如果你现在不走，你的命运将是一个被终生囚禁的蜘蛛猴之岛国王。”

人们做出重大的决定往往就在一瞬间。看着那已微微发白的天空，我发现杜利特突然振作起了精神。他慢慢摘下头上神圣的王冠，将它放在沙滩上。

他声音哽咽地开口说：“当他们来找我时，就只能找到这顶王冠了！那样的话，他们应该明白我已经走了。我可怜的子民们，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明白我离去的原因，是否能体谅我的苦衷，是否能原谅我……”

说完这番话，他从蹦波手里接过那顶破高帽戴好，再次转过身面对长箭，默默地握住他伸出来的双手。

“你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大好人！”长箭说，“虽然没有人会比长箭——金箭之子——更思念你了！愿好运永远与你相随，大好人！再见了！”

这是我唯一一次看见杜利特落泪。他默默地一声不吭，转身朝大海螺走去。

海螺耸起脊背，在它的肩部和后背之间张开了一条缝。杜利特爬到它身上，钻进了壳里。我们紧随其后，也把行李都搬了进去。那口子嘶嘶地响着，很快就又合上了。

接着，这个庞然大物就转向东方，开始稳稳地滑动。顺着倾斜的海岸，向大海深处潜了下去。

就在那深绿色的海水没过我们的头顶时，清晨的朝阳正好从海平面上跳出来。穿过透明的海螺壳，我们看见四周的海水在旭日的照耀下绽放出万道霞光，一下子全都亮了起来——这就是海底天亮时的美景！

下面就是我们回家途中“海底漫游”时的趣事，且听我一一道来。

我们对这个“新家”非常满意。贝壳里的空间很大，在海螺那宽阔的背部不论是坐着还是躺着，都比沙发要舒服——只要你习惯了里面的潮湿阴冷。出发没多久，大海螺就问我们能否脱掉脚上的靴子，因为我们总是兴奋地在壳里跑来跑去，欣赏变幻莫测的海底景色，结果鞋底上钉的平头钉磨得它后背生疼。

海底航行十分平稳，没有任何的不舒服。如果不是外面的景色在缓缓后移，我们都感觉不出来大海螺在前行。

过去，我总以为海底就是平的，结果到了现在才明白，海底其实和陆地是一样的，也有许多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由许多葱郁茂密的的海底植物组成的茫茫林海；甚至还有空旷无垠的、沙漠式的泥沙大陆架——大得足足要走上一天，放眼望去，除了远处的地平线，别无他物；有时候还会碰上水草丰盛、盖满苔藓的大牧场，满眼翠绿，赏心悦目，仿佛在它的上面还会出现如浮云般悠然自得的羊群；有时候大海螺会突然下沉，那是在穿越陡峭的峡谷，这时候我们几个就跟着像倒豆子似的，在壳里连着翻跟头。

在海底我们时常看见那些不知道沉没了多少个年头的沉船残骸。每次经过它们时，我们总用沙哑的声音说着悄悄话，就像孩子在教堂里看见纪念像一样。

那些从来不急不忙地在海底又深又黑的洞穴中静静品尝猎物的大怪鱼，突然看见我们到来，会被吓一大跳。它们会“嗖”的一下跳起来，像箭一样一闪，就躲进暗处去了。还有一些胆子大点的、奇形怪状、色彩缤纷的鱼，还会专门游过来，也透过那透明的壳，一个劲儿地瞅着我们。

“没准儿它们会以为我们是在度假的鱼，”蹦波说，“我可不想被当做是鱼。”

海底的景象神奇迷离、变幻莫测，杜利特一直在他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地记录着什么，要么就是细致地画着图。很快，他的笔记本就全被写满了。我们开始翻衣兜和各种包，只要有纸片和纸团就都通通贡献出来，以便让他能记下更多的东西。到了最后，他甚至不得不把用过的笔记本又再用一遍，扉页、行间、封底，都用字给填满了。

我们在海底旅行时，遇到的最大麻烦就是因为水太深，没有足够的光线让我们看得更清。这一点非常影响杜利特的记录。到了第三天，我们终于遇上了一群火鳗——它们是海洋中的萤火虫。杜利特请它们陪着我们走上一程，它们欣然同意后，就总是在我们左右游着。它们身上所发出的荧光凑在一起，虽说不是亮如白昼，但已经帮上了大忙。

至于我们这位玻璃大海螺朋友如何在昏暗不清的茫茫大洋底部找出正确的航向，一直以来都让我们困惑不解。杜利特曾经问过它，它是靠什么辨明方向的——比如说它怎么就知道应该怎么走，才能到达帕杜尔拜镇。大海螺的回答让杜利特激动万分，但因为没有足够的纸来记录，杜利特竟然撕下了他心爱的帽子的里衬，在上面写满了记录。

到了夜里我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在黑暗中，大海螺就变爬为游，晃动着身后那条长尾巴，飞快地游起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在短短的五天半时间里，完成整个航行的缘故。

我们房间里的空气在航行中从未更换过。待得久了，里面就比较闷热难受，尤其是头两天我觉得头很痛，但是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不再放在心上。

到了第六天的下午，我们发现大海螺正在爬一个缓缓的斜坡。它越往上爬，光线越亮。最后我们看见大海螺已经完全浮出了水面，它在一片狭长的灰色沙地上停下来，再也不动了。

在我们的身后，是微风吹拂下不断翻起波浪的大海；我们的左边是奔涌着潮水的河口；而在我们的前面，是一片被淹没在雾气中的低洼平地。一对野鸭伸长了脖子，拍打着翅膀从我们的头顶掠过。

这里的景色与永远都阳光耀眼、空气炙热的蜘蛛猴之岛是多么的不同啊！

大海螺再次发出嘶嘶的声音，为我们重新打开了那个口子，让我们钻出来。当我们踏上这潮湿的沼泽地边缘时，天空正下着一场细密的秋雨。

“这就是我们日思夜想的帕杜尔拜镇吗？”蹦波看着浓雾说，“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咱们不会走错了吧！”

“不会错的，”老波利甩甩落在它身上的雨水说，“这里就是帕杜尔拜镇，你只要闻闻这湿乎乎的空气就知道了！”

“哎呀，伙计们！”吉格兴奋地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我闻见了那最美好的气味，是的！抱歉我先失陪一下，我看见了一只水老鼠！”

“嘘，你们听，”琦琦冷得牙齿直打架，“帕杜尔拜镇的大钟敲响了四点的钟声。咱们分派好行李就赶紧回家吧，穿过这片沼泽地，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但愿这时候，”我插嘴说，“嘎嘎已经在厨房里，把炉火生得旺旺的。”

“我敢打赌它一定这么做了，”杜利特一面从行李堆里提起他那只破旧的手提包，一边说道，“现在吹起这么凉的风，嘎嘎一定会生起炉火，让动物们能暖烘烘地、舒舒服服地待在屋子里。咱们紧挨着河堤走吧，不然这么浓的雾，很容易就走岔了。你们知道，在如此阴冷的天气里，唯一让人有盼头的就是厨房里烧得正旺的炉火。已经四点啦，快走吧，咱们还能赶上吃下午茶！”

注　释

〔1〕林奈（1707-1778），瑞典博物学家。

杜利特医生的动物园

（美）洛夫延（Lofting, H. J.）著

孙鹤洋　译

安徽教育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杜利特医生的动物园／（美）洛夫延（Lofting, H. J.）著；孙鹤洋译．—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2.10

ISBN 978-7-5336-6976-8

Ⅰ：①杜…　Ⅱ．①洛…　②孙…　Ⅲ．①童话-美国-现代　Ⅳ．①1712.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42430号

书　　名：杜利特医生的动物园

作者：（美）休·洛夫廷

译者：孙鹤洋

出 版 人：朱智润　　选题策划：阿卡狄亚　　封面设计：阿卡狄亚·张正文

项目统筹：鲁金良　　责任编辑：孙婷婷　　　特约编辑：李京

出版发行：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http://www.press-mart.com

安徽教育出版社　http://www.ahep.com.cn

（合肥市繁华大道西路398号，邮编230601）

营销部电话：（0551）3683010，3683011，3683015

印　　制：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电话：0539-2925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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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710mm×1000mm　1／16　　　印张：13　　字数：157千字

版次：2012年12月第1版　2012年12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36-6976-8　　　　　　　　　　　定价：19.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写在开头的话

第一章　来自嘎嘎的口信

第二章　探险家归来

第三章　惊喜的聚会

第四章　新动物园

第五章　动物城

第六章　我们又穷了

第七章　獾的牙齿

第八章　小镇的掘金热潮

第九章　老鼠的文字

第十章　新的学习

第十一章　老鼠俱乐部

第十二章　周月纪念晚会

第十三章　旅馆老鼠

第十四章　流浪的利里

第十五章　火山老鼠

第十六章　地下的声音

第十七章　老鼠联邦国

第十八章　博物馆老鼠的故事

第十九章　笨蛋教授的杰作

第二十章　马厩老鼠的故事

第二十一章　狡猾的寒鸦恶魔

第二十二章　莫尔斯顿庄园

第二十三章　大火

第二十四章　皮质盒子

第二十五章　看门狗

第二十六章　羊皮纸片

第二十七章　科林过来了

第二十八章　莫尔斯顿庄园的谜团

第二十九章　狗侦探科林

第三十章　老斯洛克莫顿的遗嘱

第三十一章　秘密壁橱

第三十二章　小白鼠的夺命狂奔

第三十三章　我们被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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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开头的话

“波利尼西亚，你说，”我叼着鹅毛笔，身子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问，“我要是再写一本杜利特医生的回忆录，该怎么开头呢？”

老鹦鹉正把写字台上的玻璃墨水瓶当作镜子照呢，听到我的话，便停止了自我欣赏，严肃地瞥了我一眼。

“再写一本？”它大声问道，“又要有一本杜利特的书了吗？”

“呃……是啊，”我说，“我不是一直在写杜利特的生活吗？现在离写完他一生还早着呢。”

“我知道呀，”波利尼西亚说，“我只是不明白，究竟是谁决定要出多少本有关于他的书呢？”

“这个嘛……我想归根结底是公众吧，”我说，“不过我现在问你的是，怎么开头好呢？”

“托马斯·斯塔宾斯先生呀，”它眯着眼睛说，“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约翰·杜利特经历的有趣事情太多了，伤脑筋的可不是写什么，而是该删掉什么。汤米，看看你的两鬓都长出白头发了。假如你打算把杜利特做过的事情都写出来，只怕到我这把年纪都写不完。当然啦，你写这本书不是给科学家们看的，虽然我经常想，迄今为止你是除了杜利特之外唯一一个懂动物语言的人，你早就该写点高级的自然科学书籍了。当然我指的是有用的高级科学书。不过这种书或许可以将来再写。而现在呢，我们主要写一个伟人的故事……怎么开头好呢？对了！就从我们坐海螺回到帕杜尔拜镇河那里写起如何？你还有印象吗？就是我们在大海深处旅行的那次。”

“好啊，和我刚才想的差不多。但是我觉得很难决定写哪些东西，不写哪些东西，”我说，“比如到底哪些部分是最有趣的呢？”

“是啊！”它说，“这的确是个问题。每当杜利特医生收拾他的小黑包包准备出去旅行的时候，我常常听到他说：‘哪些带上，哪些留下，这是个问题。’”

“对啊，总是这样的，”我说，“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

波利尼西亚沉默地想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给这本书起个什么名字呢？”它问。

“《杜利特医生的动物园》。”我说。

“嗯，”它沉吟着说，“那我觉得你应该尽快讲动物园那部分。不过首先呢，你最好讲一些关于你自己的旧事，就是你回到家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比如你爸爸妈妈和你们家的事情。从你那次离家到现在都快三年了，当然了，这毕竟伤感了一些。我以前认识一个老太太，她读书读得直掉眼泪，老是……”

“对，我明白，”眼看着这只老鹦鹉又要跑题到另一个故事了，我赶紧打断它说，“我们还是说回这件事吧。”

“哦，好的，”它说，“我觉得最好是你一边写一边念给我听，要是哪里很乏味，你会知道的，因为我会打瞌睡。我老啦，吃完饭就容易犯困——刚才我就睡着了呢。稿纸准备够了吗？墨水瓶装满墨水了吗？都够了。好，那就开始吧！”

于是我拿出一支新的鹅毛笔，仔细地削好笔尖，开始写故事。

第一章　来自嘎嘎的口信

在经过危险的、漫长的旅程后，大海螺把我们安全地送回了家乡。而约翰·杜利特在回到家后，才发现忘记和大海螺道别了。于是，他自己重新回到海边去道别，让我们在这里等他。

他很快就回来了，因为和大海螺说声再见不会耽搁太久。我们手拿着包裹站了许久，看着大海螺慢慢沉下去，在变幻翻腾的大雾之中忽隐忽现，像座塔一般。它灰色的身体如同旁边灰色沙洲的一小块，和海景融为一体。它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伸缩着柔滑的身体，将巨大的身躯滑向深海，直到苍茫的海面上只余下远远的淡灰红色的壳顶。随后，它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中。

这时，我们才转身走回老家帕杜尔拜镇。

我们跟着吉格，排成了一行穿越沼泽地。“你说嘎嘎在家会给我们准备些什么东西吃呢？”医生说，“我饿坏了，希望它能给我们准备很多很多好吃的。”

“我也是一样。”蹦波说。

正在此时，两只野鸭从我们上空湿乎乎的雾气中飞了过来。它们长得很漂亮，在我们头顶盘旋着，不一会便落在了约翰·杜利特脚边。

“嘎嘎在等你们，”它们说，“赶快回家吧。”

“嘎嘎在等你们，”它们说，“它让我来告诉你们小心点儿别淋到雨，赶快回家吧。”

“天哪！”医生喊道，“它如何知道我们已经回来了？”

“我们告诉它的，”野鸭们说，“有很厉害的暴风雨正从爱尔兰海的上空向这里袭来……而那时我们正在向内地飞……看到你们从海螺壳里出来，我们就去告诉它了，我们都高兴坏了。嘎嘎好像正忙着晾它那亚麻布床单，所以它就让我们过来给你带个口信。它想请你顺路到肉店买一磅香肠，另外家里还缺了糖和几支蜡烛。”

“多谢，”杜利特说，“你们真好，我一定会买这些东西的。不过你们的速度太快了，我们才刚刚到这里，可能还不到一分钟呢！”

“我们只会全心全意稳稳地飞，”野鸭们说，“所以最善于飞行。”

“好的，”医生说，“那我们就赶快出发吧。吉格，你在找坚硬道路方面比我们谁都厉害，你帮我们带路可以吗？”

正当两只野鸭准备起飞时，波利西尼亚对它们喊了一声。“朋友们等一下，请听我说几句话，”它说，“请不要太快地告诉其他人医生已经回来了好吗？医生需要休息一下。但要是知道他已经回来了，周围的所有鸟兽都会来找他看病的，要么咳嗽要么伤风什么的，有的没病也会装病来串门，把后门挤得满满当当的。”

“不不，我们谁都不告诉，”野鸭们说，“最起码今晚不说。真的有好多野禽在打听他什么时候回来呢。你知道，以前他出门可没有这么长时间啊。”

波利尼西亚“嗯”了一声，点点头，它们便扑扇着翅膀消失在了濛濛雨雾之中。波利尼西亚低声咕哝着：“可怜的人！他怎么够胆量出去这么久呢！或许这就是名气的原因吧。我想约翰·杜利特要是现在遇到一只鸟或者沙锥，一定会眉飞色舞地讲起他的历险故事的。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自己并不是一位医生。噢，可恶的雨！雨水从我的翅膀上滴滴答答地滴下来，把我的兴致都扫没了。汤米，让我躲到你的上衣下面吧。”

傍晚的光线渐渐暗淡，而雾气时不时地从海上袭来，将身边的一切团团围住，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帕杜尔拜镇教堂的钟声，一刻钟响一次的钟声，才揭示着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如果不是吉格这个好向导带路，我们恐怕难以穿过这片沼泽地走回城里。

沼泽地旁边全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深沟，潮水涌进来之后，它们恍若变成了一条条深深的河。吉格靠它那了不起的鼻子，带着我们一直向前走去。尽管一路上有水老鼠的气味诱惑着它，但它仍旧坚持着为我们寻找安全坚硬的路，就像是一个非常称职的侦查员一般。

终于，我们看到它把我们带到了环绕帕杜尔拜镇的河边的高墩上。沿着这条路，我们将走到桥上。不一会儿，我们便透过迷雾看到了左边湍急的河面上那朦胧的灰色船帆，它们和我们一样，刚刚从大海上回来。而前方是这个镇子的远郊，有一两间茅屋静默地立在那里。

吉格靠它那了不起的鼻子，带着我们一直向前走去。

第二章　探险家归来

我们已经离城镇越来越近了，金士石桥上的灯光在灰色的迷雾中闪闪烁烁，在我们眼前晃动着。这时候，波利尼西亚停住了脚步，对医生说：“医生，我觉得让汤米进城去买香肠、而你绕路在城外走是最明智的办法。你知道的，如果孩子们和那些狗认出了你，你可就回不了家啦。”

“是啊，你说的没错，波利尼西亚，”医生说，“那咱们就从这儿拐弯向北走吧，在鲍德温池塘和米尔牧场绕一下路，然后再转回到埃克森萨普路上去。”

于是，我一个人往城里走去，而其他人跟着医生绕道走向了别的地方。说实话，我还真遗憾不能和约翰·杜利特一起到家，看到他被迎接的那种热闹场面。不过话说回来，我这边也有属于自己的另一种激动。我可以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跨过金士石桥，作为一个探险家从国外凯旋而归。啊！恐怕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回来的时候也没有那天晚上的我，汤米·斯塔宾斯——一个鞋匠的儿子，那么自豪。

除了这个激动之外，没有被任何人给认出来这件小事也让我无比得意。我就好像是《一千零一夜》中被施了魔法的人一般，我能看见其他人，而其他人却看不到我。不过和临走时相比，我又大了三岁，正好处在男孩子像野草般生长、疯狂拔个儿的年纪，样子也已经变了很多，他们认不出来我或许很正常。在朦胧的灯光映照下，我顺着大道往大街上的肉店走去，要是这时候我告诉他们我是谁，我在最后一次走过这条鹅卵石路后经历了哪些不可思议而又有趣的事情，他们要惊讶成什么样子啊！我不禁暗自在心里笑了起来。

我能看到其他人，而其他人却看不到我。

在市场中心一家不甚明亮的肉店前，我看到了一个不管走到哪里，也无论是看正面背面我都能认出来的人——卖猫粮的马修·麦格。出于恶作剧的目的，我想试一下他是不是也像其他人似的认不出来我是谁。因此，我慢慢地走到那家店前，像他一样站在橱窗前面，往里面仔细地看了看。他转头瞥了我一眼，可是完全没有认出来我是什么人。太好玩了！我特别开心，接着便大踏步地走进了肉店。

我对老板说我要买香肠，他是我的一个老熟人了。他称好了香肠，仔细地包好，交给我时看了看我那已成褴褛的破衣服（我的衣服特别短小，上面都打满了补丁，也很显眼），便再也不理会了。看来他也丝毫没有认出我来。然而，当我交钱的时候却遇到了无比窘迫的事情。我正想掏钱呢，却摸到口袋里只剩下了两块西班牙大银币，它们是我的那次充满惊险的白峡岛之旅留下的唯一纪念。肉店老板看着那些西班牙银币，摇了摇头。

“我们这儿只可以用英国的钱币。”他说。

“对不起啊，”我说，“可我身上只有这种钱，要不你帮我兑换一下，好吗？你瞧，这可都是上好的银币，一块至少值一克朗呢。”

“也许可以值这么多，”肉店老板说，“但是我不收这种钱。”

他已经十分不耐烦了，而且似乎有点儿怀疑我。我正在考虑该怎么办才好，却发现店里除了我和老板之外还有第三个人，他好像对这边发生的事情很好奇的样子。我转头一看，正是马修·麦格，原来他刚才一直跟着我。

这次，他的眼睛（就是不斜的那一只）吃惊地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觉得我很眼熟。突然他冲过来，抓住我的手直晃。

“是汤米！”他尖声叫了起来，“绝对的，你是汤米·斯塔宾斯，长得这么高大英俊，恐怕连你妈妈都认不出来了呢！你晒黑了好多啊，现在简直就像个大浆果。”

全城的商人都认识马修，更不用说那个肉店的老板了，马修常在这里为他那些狗买骨头和碎肉。马修立刻转向了那个肉店老板。

“埃尔弗雷德，这是汤米·斯塔宾斯啊，雅可波·斯塔宾斯的儿子，刚刚从国外回来。埃尔弗雷德，你别担心他会欠账。我担保他是来给医生买东西的。对了，你这次是和医生一起回来的吗？”他满怀期待地盯着我问，“你应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吧？”

“哦不，不是的，”我说，“医生也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那你们刚刚到吗？”他说，“就在今天晚上吧？每次约翰·杜利特回来，我都是第一个知道的。”

“是啊，”我回答，“他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呢，让我顺便过来帮他买点东西。不过可惜啊，我的钱全是外国的钱币。”

说这话的时候我无比神气，也带着十足的优越感，就如同一个老资历的探险家一般挑挑眉毛，不屑地看着无动于衷的肉店老板。他这种只愿意留守在家门口、胸无大志的人，怎么能够理解一个真正探险家的艰辛生活呢？

“好啦，埃尔弗雷德会给你香肠的，这个肯定没问题。”马修说。

“埃尔弗雷德，这是汤米·斯塔宾斯啊！”

“那当然没问题，汤米，”肉店老板看着我神气的样子，微笑着说，“你也知道我们没办法兑换钱币，不过要是你早点告诉我你是谁，香肠是给谁买的，尽管杜利特这个人信用不是最好的，我也啥都不会多说，早就赊给你了。拿好这些香肠，也请转告约翰·杜利特医生，我很高兴他能平安回来。”

“谢谢。”我严肃地回答了一声。

随后，我夹着那包香肠，另一条胳臂被马修·麦格紧紧挽着，和他一起走到了街上。

“你知道的，汤米，”我们往埃克森萨普路走着的时候，马修说，“无论哪一年，约翰·杜利特回家的第一个夜晚，我都去欢迎他。他从来都不告诉我他回来，我知道他是不想让大家知道这件事。可是我总能在他进城的第一个小时内就知道，并且马上去迎接他。见面之后他也不觉得奇怪，反而很高兴的样子，真是很有趣。我想，自从上次分别到现在，你一定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经历过许许多多的惊险吧？”

我夹着那包香肠，另一条胳臂被马修·麦格紧紧挽着。

“是啊，马修，”我说，“我们见到的比我想象和期望的还要多呢。我们带回了能装满一个独轮车的笔记本和一批珍贵的草药，它们很宝贵也很奇特，都是一个印第安博物学家收集的。还有，马修，你能相信吗，我是坐在一个巨型海螺的透明外壳里回来的。它驮着我们，沿着海底穿过大西洋彼岸，一路爬回了这里！”

“天哪！”马修说，“约翰·杜利特医生见过和经历的奇闻异事真是数之不尽。我已经不打算讲他的故事了。在红狮酒吧，我常常讲杜利特的故事给别人听。假如有人想听，我就会讲一个晚上。不过我最近都不讲了。因为人们根本不相信杜利特医生会动物的语言，那么我讲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我们一边聊一边走，很快沿着埃克森萨普路走了约半英里路，医生的家已经近在咫尺了。天很黑了，但是在周围的树篱笆和大树之间，仍然不时传来鸟儿们扑扇翅膀的动静与低低的叽叽喳喳声。虽然现在天气还很冷，此时英国的鸟也会少一些，可是在医生大花园的小屋子外面，却已经聚集了成千上万只各色各样的鸟儿——麻雀、旅鸫、黑鸟、乌鸦、椋鸟——都来欢迎那了不起的大人物归来。尽管波利尼西亚请求了野鸭千万别泄露医生回来的消息，但是在动物王国里，这种讯息还是通过一些神奇的秘密途径传播开来。那群鸟儿们打算守候一晚上，只为了次日一大早便能够见到医生。

我走上台阶打开院子门的时候，眼前的情景让我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杜利特医生享受的友谊和普通人有着巨大的差别：普通人虽然也有朋友，但是分别三年之后这种友谊便会被淡忘；而约翰·杜利特却不同，他和他的动物朋友们分别的时间愈长，再次见面之时受到的欢迎就愈发热烈与激动人心。

第三章　惊喜的聚会

其实，我并没有完全错过为欢迎医生归来而举办的庆祝会。我和马修回到家走进厨房的时候，感到屋子里面有一种神秘而奇怪的气氛。因为我们本以为屋里一定会非常热闹，到处都是问候声或者向医生提问的喧闹声，可是除了医生和嘎嘎之外，谁都不在这里。嘎嘎更是没有做什么欢迎准备的事情，而是站在那里听医生讲话。它一见到我，就责备我买香肠用了太久的时间。

“卡普卡普上哪儿去了？”我们进门的时候，医生正在问嘎嘎。

“我亲爱的医生，我怎么知道呢？”嘎嘎说，“不过我相信等一会儿它就会出现的，还有其他那几个。该洗手准备吃晚饭了，你洗了吗？别老是非要等到快吃饭的时候才去洗，那样不好。咱们马上就开饭了，那些菜五分钟之后就可以上桌了。汤米，你帮我切一下香肠吧。还有，医生，我们要在餐厅吃晚饭。”

“在餐厅吃晚饭？”约翰·杜利特大声喊起来，“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像原来一样在厨房吃？”

“因为厨房没那么大呗。”嘎嘎嘟囔说。

从这位女管家双眼射出的闪烁光芒里，我觉得这件事一定大有文章。果然不出我所料，当餐厅门打开的时候，全体成员——卡普卡普、吐吐、斯维兹尔、托比、小白鼠……一个个都打扮得整整齐齐，花枝招展，给了医生一个大大的惊喜。

卡普卡普朗诵了它写的食物诗歌系列的一首。

餐厅是个宽敞的老屋，装饰得活泼不足，严肃有余，在很多年以前医生就把它锁起来不再使用了。实际上，自从他姐姐莎拉走了之后，这个屋子就再也没用过。可是今天晚上，这里却到处都是彩纸、缎带和常绿树枝，被装饰得焕然一新。所有的动物都穿上了它们以前演哑剧时穿的旧戏服，连小白鼠也穿上了小小的背心和裤子。在以前，这些衣服都是它们在著名的杜利特马戏团表演时穿的。

医生刚刚走到门口，我们之前没听到的喧闹立刻充斥了整个屋子。吉格用叫声欢迎医生，其他动物也开始叽叽喳喳，但是却丝毫不乱，显然这些都已经事先安排策划好了。晚饭也是嘎嘎精心准备的，桌子上高高地堆着各种水果和美食，而在每道菜上来之前，动物们都要表演一个节目。卡普卡普朗诵了它写的食物诗歌系列的一首，题目为《枯萎的花菜》。小白鼠把自己的节目叫做“酒碗马戏团”，这个节目被安排在一个大玻璃碗里，是我看过的最刺激、最有趣的节目了。小白鼠自己扮作马戏团主持人，只见它头上戴着一个纸做的小帽子，神气活现地用后腿站起来，还真像个道貌岸然的人。它的团员包括一个马术女郎、一个小丑和一个驯狮员。马术女郎是另一只白鼠（她的腰间束着皱皱纸圈做的芭蕾裙）扮演的，她骑着一匹神速的坐骑——实际上那是只松鼠。驯狮员也是一只老鼠，它的狮子则是一只大老鼠装扮的，头上戴了些细绳，假装是狮子的鬃毛。

小白鼠自己扮作马戏团主持人。

我觉得整晚的节目中，最成功的还属酒碗马戏团。小白鼠甚至还化了妆登台。杜利特马戏团里演小丑的斯维兹尔无私地把自己浓重的黑油彩借给了它，把它的胡子粘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马戏团主持人标准的八字胡。马术女郎表演的是骑“马”钻过纸圈，小丑（它也化妆了，脸上又红又白）表演翻跟头，而那只大个子老鼠演的狮子则发出凶狠的嘶吼声。

“太不可思议了。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准备好这些节目了？”看着老鼠小丑滑稽的表演，医生都笑出了眼泪，“这可比我原来马戏团的节目还要好得多呢！不过你们不是半个小时之前才知道我要回来的吗，怎么做到这些的？”

“医生，只要你上楼瞧瞧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嘎嘎怒气冲冲地说，“这都是卡普卡普的点子。为了找到原来的戏服和缎带，它们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花园也被彻彻底底地刨了一遍，就为了那些常绿树枝。哼！气死我了。那时我正让它们帮我收拾房子，要做好迎接你的准备，结果弄成这样了。”

“算了，嘎嘎，”医生笑着说，“值得的，我这辈子还没看过这么好的节目呢。屋子很快就能收拾好啦。再说了，你放心吧，斯塔宾斯、蹦波和我都会帮助你的。”

“好吧，那就先不说它了。可是，我还没想好让蹦波在哪里睡觉，”嘎嘎说，“他太高了，我们的床没有一张能放得下他。”

“没问题，对付一下就好，”医生说，“我们可以把两张垫子拼起来铺在地上睡。”

“那好吧，医生，”卡普卡普说，“现在应该是你的节目了，我们想听听这次旅行的全部故事。”

“对，对，”所有动物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要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讲一遍。”

“可是，天哪！”约翰·杜利特叫了起来，“一个晚上怎么能讲完整整三年的故事呢！”

“那就讲一部分吧，”小白鼠吱吱地说，“剩下的明天晚上接着说。”

琦琦从壁炉台上拿来烟草罐，杜利特医生点起了烟斗，过了一会儿，就缓缓地从头开始讲他的旅行故事。这是一个多么神奇古怪的场景——餐厅长长的桌子旁边围了一圈凝神倾听的脸——有动物的也有人的。在我的记忆里，医生的大家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到齐：蹦波、马修·麦格、我、嘎嘎、卡普卡普、琦琦、波利尼西亚、吉格、吐吐、托比、斯维兹尔还有小白鼠都坐在了这里。就在医生正要讲的时候，窗户上响起了笃笃声，一个声音说：“快让我进去，我也想听。”

那是马厩里的瘸腿老马。它听到这边吵吵闹闹的声音，就知道医生已经回来了，于是也想来参加庆祝晚会。

正对着花园的落地窗户没有关上，瘸腿老马可以直接进屋来参加晚会，这让嘎嘎很不开心。它坚持让我先把老马蹄子上的泥土都洗刷干净，才肯让它进屋踩到地毯上来。令我暗暗称奇的是，老马在如此不太寻常的环境下依然保持着一副很闲适的样子。它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然后在医生的椅子和餐具柜之间找了块地方。它说它想离讲故事的人近一些，因为现在听力已大不如前了。医生看到它走过来之后，很高兴地向它问好。

“我本来要去马厩看你呢，”他说，“可是嘎嘎说晚饭时间到了，你知道它凡事都很认真，我必须得留在这边先吃完饭。我不在的时候，你能够按时吃到大麦和燕麦吗？”

“可以的，谢谢关心，”老马说，“一切都挺好的……但是，你和吉格都走了，我有些孤独。不过还行，其他方面都挺好的。”

于是医生点点头，再一次准备讲他的故事。正要开口时，窗户上又传来了声音，打断了他。

“啊，天哪！这又是谁呀？”卡普卡普郁闷地喊了起来。我过去打开窗户，三只小鸟扑扇着翅膀飞了进来，原来是“齐普赛街”、它的太太贝琪以及名满天下的飞箭。

“哎呀，拜托你安静点吧！”

“哎呀呀呀！”伦敦麻雀“齐普赛街”一下子飞到桌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这屋子真是太难进了。我和贝琪绕着屋子想找个地方进来，结果飞了好几个钟头都没成功，简直跟进入下了班之后的英格兰大银行一样难呢。啊呀，医生，我们又来了！老伙计！看到你回来，我好高兴。我和太太到伦敦去了，刚才正在圣保罗教堂上睡觉呢，就听到下面几只鸽子叽叽咕咕地说你回来了。我就对贝琪说：‘我们去帕杜尔拜镇瞧瞧吧？’她说：‘对，去瞧瞧。’我们就这么过来了。谁都不能……”

“哎呀，拜托你安静点吧，”吐吐打断它说，“医生正准备给我们讲旅行的故事呢，我们可不想听你说到天亮。”

“好吧，你这个斗鸡眼，”“齐普赛街”在桌子上啄起一片面包渣，把嘴里塞得满满的，还在不停地嘟囔着，“你什么时候成了这屋子的主人了？赶快收拾你的羽毛吧。喂，飞箭，到这边来吧，这儿暖和。”

飞箭是欧洲、非洲、美洲的飞行冠军，是只大名鼎鼎的燕子，此时却很谦逊地走到了比较暖和的枝形蜡烛台之下。今年它回英国比往年早了一些，但诱惑着它往北飞的早暖天气却突然冷了下来，让它无法抵挡。在接近桌子中央的那盏灯的照耀下，我清楚地看见它还在瑟瑟发抖。

“很高兴能见到你，医生，”它细细地说，“不过打断了你讲话真是不好意思。请接着讲故事吧。”

第四章　新动物园

夜深了，约翰·杜利特还在给他的一大家子成员讲旅行的故事。卡普卡普总是一会儿打瞌睡，一会儿又醒过来埋怨自己，生怕已经不小心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

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医生就停下来不讲了，虽然此时他的故事还没讲到一半，但他说剩下的要明天晚上再继续。他坚持让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床上去睡觉。

一转眼便到了第二天，这恐怕是在我的印象中医生最忙碌的一天了。各种各样的动物都来这里找他，而他必须关心每个动物，亲自处理每一件事情。首先是照顾那些守候在门诊部外面的病号们：一只松鼠爪子受伤了，有只兔子脱毛严重，还有只眼睛不舒服的狐狸。

然后还有医生最爱的花园，它如今已经荒凉破败到了一定境界。这里无人问津了三年，于是杂草也顺势疯长了三年。当杜利特走出厨房大门，看到晨曦中的当年无比整洁漂亮的花园如今竟是这般荒芜破败的样子，他的眼泪差点飚了出来。多亏了那些等了他一整晚的鸟儿们的热情，他的心情才稍稍转好了一些——他刚刚出现，椋鸟、乌鸦、旅鸫和黑鸟便成群结队地蜂拥而来，围在他的身边，这番情景不由得让人想起圣方济各〔1〕和《鸽子》〔2〕那幅画。

我和蹦波很理解医生看到荒芜花园之后的伤心感受，于是决定做一些事情，看看能不能帮助医生重现花园美景。琦琦、田鼠、家鼠、松鼠和獾也都跑来帮忙。让人吃惊的是，他们虽然身形都很小巧，却大大地帮我们减轻了负担。

大概上午十点时，会计吐吐打算和医生查对一下账目，好让嘎嘎预算一下有多少钱可以补给家用。幸好，如果把我们从白峡岛带回来的西班牙银币（蹦波打赌赢回来的，医生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呢）兑换成英镑，至少还可以维持我们几个月的生计。尽管这让嘎嘎松了一大口气，不过，它还是决定要紧紧地盯住医生。因为跟过去一样，医生这个人手上的钱越多，乱花钱的可能性就越大。

首先是照顾那些守候在门诊部外面的病号们。

吐吐、波利尼西亚、嘎嘎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嘀咕着。

有个场景非常好玩儿——每当医生转过身去之后，吐吐、波利尼西亚、嘎嘎这些万事通们就会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嘀咕医生该怎么使用他的钱。

“我觉得，”波利尼西亚说，“医生这次从长箭那里带回了很多珍贵的新草药，我们应该把它们卖了，这样就可以挣很多钱。”

“这很难，”我说，“你们想，医生肯定不会拿它们去赚钱。在他眼里，这些都是救助病人的药，绝对不能拿来卖或者做什么谋取利益的事情。”

在医生那许许多多需要关心的事情（比如宠物和花园）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他的动物园。那天，马修·麦格一大早就陪他去动物园视察了一番。那里已经没有什么老住户了。这是因为医生觉得马修一个人肯定照顾不过来这么大的动物园，所以在出门旅行之前，就已经送走了大部分的动物。但还有一些动物不住地哀求医生，希望能够继续留在这个动物园里。这些动物大多来自北方，比如加拿大旱獭和水貂。

“你知道，斯塔宾斯，”我们经过那些虽然空荡但却仍旧整洁的动物小屋时（我们不在时，马修已经把这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医生说，“我有个新的主意，我想把整个动物园的结构改一改。”

“具体是什么意思呢？”我问道。

“太棒了，医生！”我喊道。

“就是说，”他说，“本来我办这个动物园是打算让外面的人参观我们的稀有动物，而且你也知道，我都尽量不养那些大型食肉动物。不过现在我打算把它改造一下，要全部养我们本地的动物。之前，已经有很多动物说想和我们住在一起了，正好我们的房子也够住。你看，我们这儿地方很大，加起来有一英亩多呢。几百年前，我们这里是个滚球场，而这个房子原来是座雄伟的城堡，它四面都是围墙，独立于其他建筑之外，似乎与世隔绝一般幽静。现在，我就要把它变成一个理想的动物城，这可是一个全新的概念，你可以帮我一起设计。除此之外，我还想建几个俱乐部，其中一个我考虑了很久——‘老鼠俱乐部’。好多老鼠已经跟我们表示想加入的渴望了。还有‘杂种狗之家’。相当多的非纯种狗不止一次来找我，询问能不能和我们一起住。它们之中很多连住处都没有，人们嫌它们不是纯种狗，根本就不要它们。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啊！我经常看到很多非纯种狗比那些整天拿奖的纯血统名贵狗更聪明，更有个性。所以我不愿意拒绝它们。怎么样，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如何？”

“太棒了，医生！”我喊道，“这样一来，可怜的老嘎嘎以后再也不用伤脑筋了。它经常抱怨老鼠们乱咬衣柜里的枕头套，还把浴巾的穗子扯下来去铺自己的窝。”

“没错，”医生说，“我们也不知道这些都是谁干的。我问它们，谁都不承认，还推脱说不知道，但是那些枕头浴巾还是没了……这样吧，斯塔宾斯，你就在那些老苹果树被修整好之前，把新动物园的整体思路和草案设计出来吧。可以让波利尼西亚帮你，它的好点子可多了。不过遗憾的是，我的时间都被给动物们看病和整理我们带回来的笔记本（这个也需要你帮一下我呢）这些事情占得满满的，更别提处理那些长箭搜集的草药了。我当然可以跟你一块儿做动物园的初步计划，不过还是你和波利尼西亚先做这件事比较好。此外，关于‘老鼠俱乐部’的事情，先和小白鼠商量一下好吗？”

这就是杜利特动物园开始筹建的过程。我对这件事情非常有兴趣，同时，杜利特这么信任我，这点也让我非常骄傲和自豪。可是一开始，我对动物园要建成多大规模实在是没有头绪。或许它叫做“动物城”或者“动物俱乐部”什么的，还是比叫动物园更加切合实际一些。不过我们总是把花园的这部分叫动物园，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

但是，这虽然并不是人们平常概念中的动物园，但却完全符合杜利特的理想。在他的脑海中，动物园应该是动物的家，而不是监狱。医生很早之前就说过，园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以动物们感到舒适与开心这个原则为基础来设计的。动物园里的许多规矩都被保留了下来，比如所有的门锁都装在门里面而不是门外，这样动物可以随意地进进出出。而不管是一所房子、一个房间还是一个洞穴出租了，钥匙一定要交给房客（如果它想要的话）。当然，动物园里还有其他的管理办法（虽然杜利特医生不喜欢各种规章制度），但是这些管理办法与制度不是限制它们的自由，也不是对它们的奴役，而都是用来保护动物权益的。比如当谁想举办晚会的时候，它必须要通知隔壁离得很近的邻居们，以防打扰到别人；此外，任何动物都不可以在半夜里大声唱歌。

注释

〔1〕天主教“小兄弟会”的创始人。他是动物、商人、天主教教会运动以及自然环境的守护圣人。

〔2〕宗教画。

第五章　动 物 城

在动物王国里，医生最大的难题是如何能够把一件事情保密。但是想想我们人类对于八卦的热爱，也就能够理解那些动物们的难处了。我刚把建立新动物园的计划告诉波利尼西亚，它就立刻警告我说：“汤米，这件事你必须得尽最大努力保守秘密。不然的话，一旦泄露出去，你和医生都没法过安生日子了。”

我肯定不敢告诉别人，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这个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大家都说约翰·杜利特医生将要改建并且扩大他的动物园，以便于和更多的动物一起生活。随后，便正如波利尼西亚所料，从早到晚，我们都被那些申请进动物园的动物缠着，忙得晕头转向。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许许多多动物这辈子的梦想，就是能够和医生住在一起。

医生为了躲避麻烦，立刻宣布我为新动物园的副经理，所有的申请都必须由我来批准处理。这样一来他的确轻松多了，但很多原来就认识他的动物还是直接向他吐露了想加入大家族的心声。

这个消息的传出不仅使国内的申请纸片如雪花一般飞来，连海外的动物也听说了约翰·杜利特打算办他很早之前就说过的老鼠俱乐部。于是，我觉得几乎全世界的每一种动物都跑到医生这里来了，很热切地询问自己和同伴们是不是也可以拥有一个俱乐部。

“除了这个，我想我们应该建一些商店。”小白鼠说。

“我早就说过会这样，”有一天，我和波利尼西亚对着动物园图样好好研究的时候，它说，“你看我们这里就算再大十倍，也没办法把它们全都装进来啊！”

“但是，”小白鼠说（它成了医生这个动物园计划的顾问了，神态变得洋洋自得，想想真是有趣），“假如我们在地图上标出来各种不同的建筑，比如机构、私宅、公寓、旅店、俱乐部等等，那有多少动物住的地方以及还能建多少个俱乐部就可以一目了然了。”

“对，”我说，“这是个好主意，因为动物园一旦开张就很难再做改变了，动物们也肯定会反对再变来变去的。”

“除了这个，我想我们应该建一些商店，”小白鼠说，“你们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商店？”我喊了起来，“要商店干吗？”

“你知道的嘛，”它说，“我们是打算建一座城，就像是一座动物城，有几条街道，街道的两旁排列着各种房屋和俱乐部。要是有了几家商店，松鼠不就可以买坚果、老鼠不就可以买橡果和麦子了——不是吗？这样的话这里就充满生机和活力了。对于一个城市而言，最能活跃气氛的就是商店啦。除了这个之外，我想要是还有一两家饭店的话就更好了。如果谁回来晚了，没来得及做饭，就可以到那里去填饱肚子。这是个好主意吧？没错，我们必须得要一两家饭店。”

“但是谁来开商店呢？”波利尼西亚问，“商店和咖啡馆总不能自己开着门卖东西吧？”

“噢，这个就很简单了，”小白鼠哈哈笑了起来，说，“我认识好多老鼠，它们一直都期待着能够开间干果店或者饭店。要是听到这个消息，它们肯定会欢呼雀跃很久的。它们特别精明，天生有一个做生意的头脑，尤其是在餐饮行业。”

“老鼠们也许的确如此，”波利尼西亚说，“但是你要记得，这里可不是只有老鼠一种动物。这里是动物园，不是老鼠园。”

“这样的话，我想可以试着把城市分成几个地区，”小白鼠说，“你还记得吧，汤米，你已经答应了要把挨着城门的那块地方给我们做俱乐部。我已经牢牢地记住这块地方了，我要把它管理得井井有条，保证把它变成你所见过的最干净的地方。”

在经过了难以计数的大量计划和工作之后，我们终于建好了一个新的动物城。最早竣工的一批公共建筑是：兔子公寓（包括有数不清兔子洞的大土墩和附带的莴苣菜园）、杂种狗之家、老鼠俱乐部、獾客栈、狐狸会馆和松鼠旅馆。

动物城中的每种动物都成立了俱乐部，而我们必须严格控制会员加入，因为俱乐部从一成立开始，每一类动物都有成百上千只要求加入。不能接收的动物，我们都尽量将它们列入候补名单，如果有会员决定退出（非常低的概率），我们就可以把它们一个个地补录进来。每个俱乐部都有负责管理日常组织和规章工作的主席和委员会。

就如小白鼠所说，这个被滚木球场的高墙围起来的动物城被我们分了很多个区域。各个区的动物们在街道上不时相遇寒暄，但是它们谁也没有干扰到他人，而且过得井井有条。

除了这些之外，在杜利特动物城刚刚建好的时候，我们就制定了第一条，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规定：城里严禁狩猎。“杂种狗之家”的成员绝对不能在动物园里追捕老鼠，而任何狐狸也不能捉鸟或者松鼠。

当大家不再被天敌追赶的恐惧阴影所包围时，各种不同的动物都过上了一种全新的、自由的、比原来公开的生活，简直太奇特了！比方说在动物城中，这个情景已经不再稀奇：松鼠妈妈带着一群小松鼠坐在阳台上休息，而一码远左右的街上却有一对猎狗悠然走过。

在商店和饭店的老板中，最多的还是老鼠。

当然，在商店和饭店的老板中，最多的还是老鼠，它们天性喜欢城市生活。绝大多数的老鼠都住在城市北边，渐渐地，那里便被称作老鼠区。每周六晚上，在大杂货店里常常可以看到狐狸、狗、乌鸦在向一只大老鼠采购周日晚餐所需要的各种美味原料。商店和餐厅还提供送货上门服务，送货的小老鼠们神色自如地出入喇叭狗的窝和狐狸的洞，一点儿也不害怕。

第六章　我们又穷了

那么多不同的动物同住一个城里，还指望它们和平共处、相安无事，那真是太不现实了。实际上医生这个计划的主要目的就是让不同的动物——甚至是天敌——居住在一起，看看能否找到办法使它们和谐相处，而不是屡起争执，相互残杀。

“显而易见，斯塔宾斯，”他说，“想让狐狸一下子不再吃那些小鸡仔，或是让猫立刻就不再抓老鼠，都是不太可能的。不过我的希望是，它们一旦答应和我住在一起，在我的动物园里就要和平度日，永远相互理解。”

的确，这里有不少动物经常吵架，尤其是在不同动物群刚搬进来的前几个月里，更是到处都有吵闹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争吵常常是发生于同类动物之间，其中獾群内部吵得最厉害。每天晚饭后，它们都要在客栈里玩游戏，不过不论是医生还是我，都没有搞懂它们玩的究竟是什么。其中一种游戏是先在地上画一些格子，然后在那些格子里面玩石子儿。獾们本来就是非常严谨的动物，在玩这些游戏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它们都特别投入和认真。这种游戏看上去是要论比分和输赢的，大家也都很关心比赛的结果，因此玩着玩着，到后面就会变成各种争吵。有一只被吓得要命的松鼠经常在半夜跑来叫醒我或医生，哆哆嗦嗦地说獾正在客栈里打架，惊醒了整个动物城的居民。

最后，医生采纳了小白鼠的建议（它现在已经被选为第一任动物城市长了，因而越发地神气，说话也更有分量），创建了一个动物城警察队。两只狗、两只狐狸、两只松鼠、两只兔子和两只老鼠被选为了警察，而队长是一只喇叭狗，探长则是一只狐狸。从此，在客栈中吵架滋事的动物就倒霉了，只要獾一开始嚣张，就会立刻被逮捕，然后被关到动物城监狱里去反省一整夜。

可怜的卡普卡普居然也是最早被动物城警察抓起来的那批动物之一。它看到兔子公寓的菜园里长了一大片早熟的莴苣，看上去无比诱人，于是有一天半夜它就悄悄地跑过去打算偷拿两根。不过狐狸探长发现了它，不由分说便用手铐铐住了它（或者说是用蹄铐铐住了它的两只蹄子）。后来医生说以后禁止它走进动物园，它也打包票说绝对不会再犯之后，警察们又给了它一个警告，才把它放了出来。

“要是你下次再犯，那我们就罚你在兔子菜园里做六天苦力。”

“要是你下次再犯，”市长大人（小白鼠）说，“那我们就罚你在兔子菜园里做六天苦力，并且是用你的嘴和鼻子。”

除了老鼠俱乐部之外——我等会儿还要再讲关于它的故事——在新动物园中，另一个重要的机构就是“杂种狗之家”。小狗吉格很久以前就不停地跟医生唠叨，要建立这样一个俱乐部了。它还打算在伦敦的东边开办一个属于狗狗的免费肉骨头厨房，也希望医生想个办法，给所有流浪街头和无家可归的狗建立一个能够依靠的家。而如今，它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在这里，托比、斯维兹尔还有吉格自己整天都忙着俱乐部的相关事宜。

“你知道吗，现在有些狗，”吉格对我说，“特别喜欢住在狗窝里，而不是大房子里，它们喜欢独处。但是，有的狗又想和大家一起住在大房子里，所以我得准备很多小狗窝，还得弄个质量比较好的大房子。”

于是，吉格极力说服我和蹦波依据托比、斯维兹尔和它的想法来建一座房子。托比是一只吹毛求疵的小狗，特别喜欢鸡蛋里挑骨头，还喜欢对所有事情都指指点点。它有满脑子的主意，而且主要为即将搬进来的小狗们着想，让你觉得只有它们的事情才是天下第一重要的。我可以断言，在将来我们建好房子的时候，它一定是一座标新立异的建筑。在这个俱乐部里，所有门闩都被设计得用鼻子一顶就可以顶掉，然后可以轻易地把门推开；每个壁炉前的空间都特别宽敞，宽敞到容纳十几条狗睡在那里还绰绰有余；所有的沙发（有很多）都设计得很矮小，连最小的狗都可以轻松地坐上去，此外沙发上还放了软软的靠垫，并铺了一种特制的油布，这种布如果被沾了泥土的狗爪踩脏的话很容易清洗；每个屋子里都有供饮用的大水碗，而屋子门口都设有一个插骨头的架子（看上去很像我们人类的雨伞架），专门给狗狗们插骨头用，因为在地板上乱扔骨头是违反规定的。它们出去的时候可以把骨头放在架子上，回来的时候再把它叼走——当然，如果没有被其他狗“借走”的话。

有的狗想和大家一起住在大房子里。

在我看来，“杂种狗之家”应该是医生创办的最快乐、最轻松的社团之一。当然，这也是由于本来就有很多狗想和他住在一起。最先进入俱乐部的是斗牛犬格莱布和寻回犬布莱基，它俩都是约翰·杜利特医生在某一年从哈里斯动物商店老板的手里赎买回来的。

除了这些原本就跟我们在一起的狗之外，吉格还有许多朋友和熟人。吉格天性善良，极富同情心，它经常自己走到外面，在街上寻找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每天它都会带回来一两只。短短几天，我们俱乐部便已经狗满为患。虽然医生跟它说了这边已经满员，不要再领流浪狗回来了，可当它碰到特别可怜的狗狗时，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把它带回来，让它好好地吃块肉，留下休息一晚上。动物园有一个秘密的门闩——一根藏在沟里的绳子，只要拉动它，大门就可以从外面被打开了。医生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每一位动物园成员，同时也要求大家一定要保守秘密。不得不说，动物们都严格地信守了自己的承诺。自打动物园建好之后，没有一个外人了解这个秘密。哪怕是吉格半夜把那些“需要帮助的狗”带回来时，它也总是让它们转过身去，然后才会拉动那个秘密门闩的绳子。

“约翰·杜利特办了杂种狗俱乐部！”这个消息在狗世界传开之后，许多本来家庭条件还不错的狗也都纷纷离家出走，投奔了这里。它们什么都不图，就是因为喜欢热闹的环境和俱乐部里可爱的伙伴们，或者纯粹是想跟杜利特医生住在一起。曾经有愤怒的狗主人找上门来，嚷嚷着要把医生抓起来，因为他们认为是医生拐骗走了他们心爱的狗。

曾经有愤怒的狗主人找上门来。

当然了，办这样的动物园要花费很大一笔钱，尤其“杂种狗之家”的伙食费更是大得惊人。它建立好大概还不到六周，有一天嘎嘎和吐吐就来找我了，神情非常严峻。

“我早就想到了，”嘎嘎耸了耸肩，张开双翅抱怨说，“我们的钱马上就要花得精光。你从西班牙到底带回来几千个比塞塔银币，这我不是很清楚，但是马上就要花光了。吐吐和我算了一下，发现剩下的钱也就够再撑一个星期的。吉格真是完全不动脑筋，没心没肺的，一点精打细算的概念都没有；医生也是，天晓得他是怎么花钱的——纯粹挥金如土，到处乱花。还有，像吉格这样总带迷路和流浪的狗回来，世界上最有钱的富翁也没办法把它们都养起来啊。唉，我们又穷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第七章　獾的牙齿

当嘎嘎、吐吐、波利尼西亚和我一起去书房找医生汇报家中的财务状况时，他像往常一样心不在焉。

“哦，这会儿就别用这种事来打扰我了。”

“哦，这会儿就别用这种事来打扰我了，”他说，“你们不用担心，也不用疑虑，该来的钱总会来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嘛！我现在正忙呢，再说吧。”

我们从医生的一本自然科学著作的出版人那里要到了几英镑的稿费，可是没过几天，这点钱就又花完了，我们再次陷入穷困中。嘎嘎快要气死了，它坚持让医生解散这个动物园，因为维持它的开销相当于整个家族其他支出的总和。

不过约翰·杜利特还真的没说错，该来的钱总会来的，我们的财政很快就有了转机，而且是通过一种非常有趣的方式。解决办法产生于动物园内部，它不但使得动物园免遭解散的厄运，也使整个杜利特家族摆脱了即将破产的窘境。事情是这样的：一天夜里，杜利特写了一晚上海洋学著作，已经疲惫不堪，所以准备爬到床上睡觉去。他刚躺下，就有一只獾客栈的獾敲门来找他。它说自己牙痛得厉害，希望医生能立即帮它看看。当然了，医生立刻就给它看病了，他在动物口腔问题上也是个专家。

“哎呀，”他说，“你碰掉了一部分牙齿，怪不得会痛得难受呢。不过没事儿，我帮你把它处理一下。请把嘴张大一些……对，好的……啊！怎么回事！我以前给你补过牙吗？”

“没有，”獾说，“这是我第一次找您看病，我身体一向都挺好的，平时没什么病痛。”

“可是，你的牙上面有金子，”医生说，“如果你没看过牙医，牙上面怎么会有金子呢？”

“金子？这我可不知道，”獾说，“金子是什么东西？”

“你看，仔细看看镜子，”医生说，“斯塔宾斯，请把那个小镜子递给我。”

我去拿了镜子交给医生，他把镜子举在了獾的面前，用一个小工具指向獾的坏牙的某一小块地方。

“在这儿，”医生说，“你看那个黄色的，就在牙缝之间的东西，看到了吗？那就是金子。”

“噢！”獾对着镜子欣赏着自己英俊的脸庞，似乎有点得意忘形了，同时很开心地说，“我和我太太在多宾草地上吃到了不少这个玩意儿，我的牙就是因为啃到它们才被崩坏的。我们这段时间正在那边挖洞呢。”

这个时候，波利尼西亚正好在门诊室里待着，听到这场谈话后它特别激动，比医生对此更感兴趣。它从屋子里快速地飞过来，趁着约翰·杜利特正给獾补牙齿时，探着脑袋从一个吊环上往它嘴里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又飞回我身边低声说：“金子！你听到了吗，那只獾说它啃到了金子！而我们现在正像教堂里的老鼠一样穷困潦倒呢。汤米，等医生为它治好牙齿，我们赶快去问问它相关的事情。”

不一会儿，约翰·杜利特就帮他的病号摆脱了疼痛的困扰。虽然医生的手指粗粗短短的，但是它们却无比敏捷灵活，任何人的双手都无法与之匹敌。

“我在你的牙齿上敷了一点药，可以短暂地止痛，不过明天你还得来复诊，”医生对着刚刚闭上嘴、笨拙地从桌子上爬下来的獾说，“以后用嘴挖洞时千万小心点儿。你得牢牢记着，不管什么牙齿——包括你的牙齿——都没法跟金属的硬度相比。就这样了，咱们明天见。”

獾一离开门诊室，波利尼西亚就对我打了个手势，我们紧随着它走了出去。

“你在哪里打的洞啊？”我们在动物园追上了獾，波利尼西亚开门见山地问了起来。

“在多宾草地那边，”獾说，“不过要在它更北边一些。那天很冷，我们为了锻炼身体，让身子暖和些，就在一个土堆下面开始挖地道。当然了，我们也希望能挖出一些花生，同时在那里挖一两个平时藏身的洞穴。医生这里有这么多狗，它们越来越不遵守规则办事了。在动物园里它们不碰我们，但是一旦出了这里，它们为了逗自己开心，就会拼命地追我们。所以，我们獾客栈委员会都觉得，应该在动物园附近修一些避难洞。”

“什么是避难洞？”我问。

“噢，也就是公共用的、专门用来躲藏的洞穴，”它说，“这一片有好多这样的洞，而且我们都得记清它们的位置。要是任何一只獾被狗穷追猛赶，就可以立刻钻到洞里去躲一躲。这些洞我们都挖得很深，有时还准备了不少食物，以应对那些狗对我们长时间围堵。我们必须得自我保护，你也知道，我们速度不快，跑不过它们。”

“好吧，那这样吧，”眼见已经走到动物园门口了，波利尼西亚说，“明天早晨——要特别早的时候——汤米和我想看看你啃坏了牙齿的地方。早晨五点怎么样？就在多宾草场的北边见面吧。”

“好，”獾说，“不过五点对我而言一点也不算早了，这段时间不到五点天就全亮了。你知道，我们从来都不按照钟表时刻来活动，而是完全依赖于太阳。我们更喜欢在破晓之前就开始新的一天。就这样定吧，明天咱们就在天刚亮的时候见面。”

第二天清晨时分，在公鸡还没有打鸣的时候，波利尼西亚就来叫我了。我在烛光之中穿好了衣服。

“你要知道，汤米，”看我还没睡醒并且还在不停地嘟囔着没必要起那么早时，它说，“我们要在没人的时候早早去挖掘，这可是特别重要的事。”

就算能找到金子，现在的时间也还是太早了，所以我依旧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没半点激情。

“你以为能找到什么呢？”我问，“难不成那只老獾还挖到金矿了？英国境内根本就没有金矿。”

那只老獾已经守候在了那里。

“我什么都不知道，”它不耐烦地说，“但现在还没去找金矿，怎么就能够下定论说永远都没有呢？事实上，那只獾的的确确行大运碰到金子了，不然它牙齿上怎么会粘上金子呢？快点穿上你的上衣吧，东边天空已经开始有一丝丝亮光了。”

下楼之后，波利尼西亚让我从工具棚里拿出小铲子，又在医生的书房里翻出敲打矿石的矿锤，随后我们就迎着早晨清凉的风，在晨曦中走向了多宾草地。

正如它所承诺的，那只老獾已经守候在了那里。沿着一丛丛的树篱，我们跟着它走到了挖出金子的洞口。到了那里，我们才发现这里已经不再属于多宾草地，而是位于树篱另一边的宽阔荒野之上，是帕杜尔拜镇的公有地。

第八章　小镇的掘金热潮

“真是太幸运了！”在走到獾所挖的洞口之前，波利尼西亚小声对我说，“你看，汤米，这里可是帕杜尔拜镇的公有地啊！就算有人不经意地看到我们在这里挖到金子，他也管不着。当然啦，咱们更不能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来吧，赶快拿起铲子干活吧！”

我现在依旧睡眼惺忪，但一想到在这里能挖到金子，我就渐渐充满了干劲。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下挖，虽然清晨的寒风很冷，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已经汗流浃背了。

我们来之前就告诉过那只獾要挖什么东西，所以它在一旁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它一下子就钻到了洞底，等出来的时候手里抓着几块形状不规则的、像沙砾一般的金属。我拿着削笔刀在上面划了一下，柔软的黄金便露了出来。

“就是这个东西把我的牙给硌掉了，”獾说，“不过洞里面就剩下这么多了，还有用吗？”

“当然了，天哪！”波利尼西亚说，“它很有用。真的只有这些吗？要是你能找到更多，医生就变成亿万富翁了。”

獾听后吃了一惊，似乎不敢相信。它立刻又回到洞里，继续往地下深处钻洞，而我则拿着小铲子把附近很重的泥土铲到其他地方，再仔细地来回翻找，可惜在里面再也没翻出来一块金子。

“没关系，别郁闷了，”波利尼西亚翻看了一下我铲到手帕上的泥土之后说，“我们已经拿到了一小块金子，趁着现在还没有人发现我们在做什么，赶快回去吧。”

在早饭时间，我们把这件事告诉了医生。他顿时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当然他感兴趣的不是钱，而是地质学的科学观点。

“真是不可思议，”他仔细地看看我用手帕包着带回来的样本说，“假设你们找到的是古钱币，那就不奇怪了。可是这些看起来就是土里埋着的天然黄金。从地质学的角度来说，在英国是不可能有天然黄金的。这真是无比稀罕的一件事。我真想去实地考察一下你们挖出金子的地方。”

“不过现在嘛，”嘎嘎说，“这些金子我先拿着好不好？我有一个安全保存它的地方，一直放到我换成现钱为止。”

一想到在这里能挖到金子，我就渐渐充满了干劲。

虽然没有人邀请吉格和卡普卡普，但它们还是跟着波利尼西亚、医生以及我一起去那个挖出金子的地方勘察了。

我们在整个土堆上进行细致的勘探，挖洞、筛矿和检查等工序轮番上阵。卡普卡普和吉格特别兴奋，像个勘探专家一般干劲十足地挖洞，卡普卡普像找蘑菇似的用鼻子拱土，而吉格则像在抓老鼠一般用前爪不停地向下挖掘。

可是，我们依旧没有再挖出更多的金子。

“这太奇怪了，”医生说，“简直就是地质学之谜，太奇怪了。这里的土地根本不是含有金子的那种土层，但是却从这里挖出了天然黄金。看来唯一的解释就是在很久以前，有矿工在别的地方挖出黄金，但是为了确保安全，又把它埋在了这里。”

卡普卡普像找蘑菇似的用鼻子拱土。

虽然我们没有再找到黄金，但是无意之中却掀起了一股采金矿的热潮。等到医生勘察完地质之后，一个早晨快过去了，差不多到了正午时分。我们离开了公有地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发现有一两个人正在远处偷偷地看着我们。后来，问起一同跟我们过来的马修·麦格和蹦波，他们都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他们发誓绝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情。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帕杜尔拜镇公有地里发现了天然黄金”这个消息已经泄露了出去。在那天下午四点钟左右，公有地上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擦踵。人们拿着锄头、铲子、园艺小铲子和火钳——反正是所有能想象到的工具，蜂拥赶到那里去挖金子。

整个帕杜尔拜镇的人都在疯狂地掘金。连保姆也拿起手头能找到的工具，在地上不停地挖掘，而对推着的婴儿车与车中哭闹的婴儿不闻不理。此外还有偷猎者、吉卜赛人、搬运工、生意人、高贵的老绅士、小学生、甚至游手好闲的人——全城上下，不论男女老少，不管贫富贵贱，各个阶级的人们全过来了。要是找不到专业工具，纽扣钩、鞋拔子等等也被他们拿来应急。

还有漫天的谣言——说医生挖出来很多很多古罗马时代的金杯。因此，有几个挖出古董煎锅和壶的人赶忙把他们的东西送去检查，看看是什么质地，能卖多少钱。

第二天，那可怜的公有地已经像被龙卷风或者地震洗礼过的景象，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市政会说，他们要起诉杜利特，因为他破坏了公共财产。

一个星期之后，掘金热潮依旧没有降温。甚至连外地人、伦敦真正的采矿专家也来了，都想将这个搅起全民热潮的所谓金矿传闻给查个水落石出。在医生的大家族中，卡普卡普对这件事情的热诚最高涨，几乎离不开那块地方了。我们好说歹说才把它劝了回来。它说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绝对适合的工作。

它觉得这个金矿应该属于杜利特家族，要是被别人先挖走就麻烦了。于是它不住地恳求医生让它回去继续找金子。

它在米饭布丁中挖葡萄干。

“别担心，卡普卡普，”医生说，“我们只是偶然挖出金子的，那里的土层根本不可能含有金矿。也许獾说得对，找到的金子也就那么一点儿了。我觉得这一定是有人在很多年以前专门埋在那里的。”

但是只要掘金热潮不息，卡普卡普的向往和热情就不止，甚至还与日俱增。医生越是不让它去那里，它就越是无法自制，大半夜的还偷偷跑过去好几次。后来它干脆在菜园里挖蘑菇来过过干瘾，吃饭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每当有米饭布丁的时候，它一定先用自己的挖金工具在里面仔细地探寻一遍，看看有没有葡萄干。

不管怎样，波利尼西亚还是依靠灵活的生意人头脑让医生拿到了这些金子。嘎嘎很欣赏波利尼西亚这一点，而它自己则谨小慎微地帮医生保管这一块天然黄金。要是让医生拿着金子，他肯定会进行研究，而不是把它当做钱财。市政会坚持认为黄金是王室财产，让医生把它上交，而医生也很乐于这么做。但是精明的马修·麦格为此咨询了一位律师，他说根据古老的法律惯例，发现宝藏的人有权分得其中的一半。但是，哪怕最后只能拿到半块黄金，也是数目可观的一大笔钱。

“唉，”嘎嘎叹了口气说，“医生整天说‘要是股歪风，那就对我们没有任何用处’。其实那只老獾自己硌到了牙，却使我们走了大运，让我们在发愁揭不开锅的时候发了笔大财。感谢老天，至少在六个月以内我们都不用再愁账单的事情了。”

第九章　老鼠的文字

自从嘎嘎提出希望医生关闭整个动物园的建议之后，在一段时间里，园里各个机构的成员都人心惶惶。的确，动物园的开销实在是太大了，从这个角度而言，嘎嘎说的也不无道理。会员们觉得，医生本来已经有很重的负担，如果它们再赖着让他继续办机构或者俱乐部之类的，未免有点儿太自私了。

也正因为如此，当法庭决定把公有地挖出来的黄金分一半给约翰·杜利特的消息传来时，从这边的“杂种狗之家”到另一头的“老鼠俱乐部”，整个动物城都欢呼雷动，喝彩声阵阵。甚至连在动物城中平静过日子的、一贯胆小的双头奇兽“推推拉拉”，也和园里仅剩的几只外国动物（如俄罗斯水貂、加拿大旱獭等）一起加入了欢庆活动的队伍之中。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大的喧闹声，简直是震耳欲聋。在晚饭时候，托比和斯维兹尔带回了这个消息，顿时所有的动物城市民都涌出了俱乐部，来到了大街上。每个区都举行了大游行，市民热烈庆祝着，甚至有的像鬼哭狼嚎一般大声叫嚷——这是它们所谓的“欢呼”。

“医生有钱了！”这个消息在动物之间迅速传播，霎时间，“汪汪”的犬吠、“呱呱”的尖叫、“呼噜”的呐喊声此起彼伏，简直是惊天动地，要将耳朵震聋了一般。正在外面埃克森萨普路上经过的警察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敲医生的大门，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医生有钱了！”这个消息在动物之间迅速传播。

无比神气的小白鼠市长负责组织全市的大游行。不一会儿，全体动物就被组织起来，在主要街道上高声歌唱，盛装游行。考虑到天色渐晚，小白鼠提议老鼠城举行一个火炬游行，因此它问我要一盒非常细小的蜡烛，就是平时插在生日蛋糕或者圣诞树上的那种。接着，它又让我做个横幅，上面一定得写上“万岁！医生又有钱了！”几个大字。

五十四只大老鼠和五十四只小老鼠拉开了游行的帷幕。它们两只一排，每一对手里都拿着一只小蜡烛，从八点开始绕着老鼠城一直走到了深更半夜，口中还唱着奇怪的、我从来没听过的歌曲。它们不时停下来，齐声高喊：“万岁！医生又有钱了！”然后接着前行。

不过这中间发生了一个小意外——游行中一对举着火炬的老鼠不小心烧着了松鼠旅馆的门。由于那个建筑的主体是干树叶构成的，非常容易着火，很快整栋楼就被烧得精光，还差点把整个动物园燃成一片火海。这无疑又让全体动物们激动了一番。

幸运的是，在这个事故里没有动物受伤（松鼠们也全都去游行了），动物园里本来就有消防队，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刻赶来救火，所以大火很快就被扑灭了。随后，动物们都来帮忙重新搭建被火烧毁的建筑，当天晚上，新的松鼠旅馆便又建好了。

“这真是无与伦比，”小白鼠在事情结束后激动地说，“这场火把整个夜晚的盛事推向了最高潮。”

“这真是无与伦比。”

小白鼠真是天生活泼又热情。在第一次游行成功的鼓舞下，它决定再组织俱乐部晚会、城市庆典、各种娱乐活动或者再次的游行等等。这个想法在喜欢看动物们自娱自乐的医生的支持下，开始被如火如荼地付诸实践。动物园里的各种活动总是声势浩大，喧哗与吵闹也是活动中必不可少的部分。因此，虽说它们都是在医生的地盘上举办各种庆典，但仅仅是“杂种狗之家”的吵闹声便已经传出了几英里以外。

动物城里不断地出现各种新颖别致的活动，其中就包括了“动物自由图书馆”。从国外回来之后，我先回家看望我的父母。在此之后，医生便要我帮忙整理他的资料，也就是他收集的或他以各种动物语言写的那些文献。在他书房的楼上有一个小房间，里面都是相关书籍、手写笔记和文件，满满地塞了一整个屋子。它们被扔得到处都是，整个屋子一片狼藉，想要整理好它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啊！

不过好在波利尼西亚和小白鼠都来帮我的忙了。我们让马修·麦格做了很多书架，经过一个星期的归类、编目、整理以及装订之后，这一大堆材料总算被我们整出了一点头绪。最后我们请医生来到这个书房楼上的小房间时，他真的大吃一惊。看看沿墙摆放的那一圈书架吧，这才能直观地展现出医生在动物语言研究方面所取得的巨大成就。

“医生你看，”小白鼠看着那一圈书架，喃喃地说，“这简直就是一个正规的动物图书馆了啊！它不该放在这里，应该放到动物园去，这样动物们就可以直接使用它了。”

“有道理，”医生说，“但是我写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和语言研究相关的，很少用动物语言写故事书，而基本上都是字典什么的。而且你们当中认识字、会读书的也很少啊。”

“但是我们学得很快呀，”小白鼠说，“你只要先教会我们其中的一两个，它们再教别人，以此类推，所有动物就都能看懂了。我觉得像‘老鼠俱乐部’这么重要的机构就该有一个这样的图书馆，属于自己的图书馆。对，没错！就该有一个这样的。”

虽然医生还是不同意这个观点，但小白鼠坚持要在动物城中建立一个自己的图书馆，并且要对所有的动物开放。它说，对于老鼠们而言（其实狗、獾以及松鼠也是如此），最有趣的事情就是听故事了。

“我还是愿意这样做的，”医生说，“可是你们老鼠只有口头语言，并没有文字啊。”

“但是我们可以创造啊，不是吗？”小白鼠问，“人类不是也讲了很久的口语却没有书面语言吗？医生，这样吧，你给我们创造一个字母表好吗？简单点的那种。你先教我，我会了之后，保证在一个星期之内就可以教会老鼠俱乐部里的所有老鼠。那些老伙计们对新鲜玩意儿很感兴趣，又特别聪明，学东西很快的。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约翰·杜利特做了很多年动物教育方面的工作，一听到这个建议，立刻就被吸引住了。在小白鼠的帮助和协作之下，他很快就创造出了老鼠的文字，一共有十个符号，或者可以称之为字母。医生叫它老鼠文字，可是由于它都是按从高到低或者从低到高的顺序安排的吱吱声，因此波利尼西亚和我又称之为“吱BC”。

接着就是印刷和装订成册的工作了。医生刚设计出这套字母，就把后两个工作直接安排给我了。当然，首先要注意的就是，这种书必须做得特别特别小，这样最小的老鼠也可以带着它边走边看。小白鼠急切地希望那些小老鼠们可以尽快学会文字和知识，所以这样无疑是最方便最快捷的办法。那些书看上去比邮票还小，被我们称为“老鼠八开本”。它们只能用最好的细线手工装订成册，而由于每一页实在是太小了，所以我们只能借钟表师的放大镜照着才能印刷出来，当然这些也必须得手工去做。老鼠的眼睛特别好，连一粒尘埃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虽然那些字母在我们眼中几乎就是个小黑点，但是在它们看来却一点儿也不小。

当我们亲手抚摸印刷出来的第一本用老鼠文字写的书时，心中都无比的骄傲与自豪。虽然基本上都是医生的心血成果，但是作为印刷者和出版人，看到我出版社的名字被印到扉页上时，我觉得我一点儿也不比著名的出版商卡克斯顿〔1〕和古登堡〔2〕逊色。我们出版社的名字是：“斯塔宾斯和斯塔宾斯出版社。沼泽地帕杜尔拜镇。”（其实我也不知道第二个斯塔宾斯是谁，放在这里有什么意义，不过我觉得这样看起来更像一个正规的出版公司，就像其他正规出版社写的那样〔3〕）。

“这太值得纪念了，汤米，”当我们正式拿到第一版印刷好的、那本唯一的书籍时，小白鼠说，“这可是第一本用老鼠文字写的书！我们在出版业历史上写下了新的篇章！”

那些书看上去比邮票还小，被我们称为“老鼠八开本”。

注释

〔1〕卡克斯顿（1422-1491），英国印刷商。开办了英国第一家印刷公司，印刷出第一本英文图书。

〔2〕谷登堡（1398-1468），德国活字印刷发明家。

〔3〕国外的商号大多是联合经营，所以一般称为“某某和某某公司”。

第十章　新的学习

就像小白鼠之前所说的那样，不管是贫富贵贱还是男女老少，老鼠世界的所有成员都为这种新式教育而疯狂。那本由“斯塔宾斯和斯塔宾斯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本书已经成为了动物世界的无价之宝，可惜的是，它并没有机会流传给后世子孙，因为在动物园公共图书馆开门的第一个星期里，它就已经被慕名而至的无数个读者翻成了碎片。

小白鼠坚持要把书都放在图书馆里给大家参阅，所以图书馆在举办了开馆典礼之后正式投入运营。这不仅实现了小白鼠的心愿，更重要的是让动物城的居民开始重视读书和教育了。

老鼠天生充满好奇心，这个活动正好满足了它们，因此它们学习的积极性也最高。除此之外，其他的动物，例如狗、獾、松鼠、狐狸和兔子等对此也很感兴趣，要求大家把书读给它们听。不过图书馆一开始只建了一个用来联谊的房间，所以小白鼠规定，不同动物每天下午轮流在这里阅读或者学习。

动物们对老鼠文字书籍的需求量之大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读者们最喜欢的似乎是诗歌——尤其是那种幽默诙谐的诗歌。而公共图书馆和老鼠俱乐部也对这种喜爱推波助澜，这导致在给老鼠们普及教育的同时，也使得以前完全不懂诗歌的读者们一下子对它爱不释手起来。

读者们最喜欢的是幽默诙谐的诗歌。

另一件事的出现更加挑起了大家学习的欲望——医生办了一个叫《地下室生活》的老鼠杂志，每个月一号出版。杂志主要刊登连环漫画、动物园最新的消息与杂谈或者是诙谐的笑话和幽默画。

老候诊室的壁炉台上一直有一幅微型的画像——画在象牙上的年轻版约翰·杜利特。不过自从医生不再给人医治之后，这个老候诊室就再也没有用过，因此即使时光荏苒，这幅画依旧放在老爷时钟和瓷质牧羊女之间，没有被任何人碰过。但是有一天，这幅画突然不翼而飞了，谁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在医生问起的时候，嘎嘎说在前一天它例行打扫房间卫生的时候还看见过，但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到哪儿去了，它完全不知情。

医生又跑来问吉格、吐吐、琦琦、波利尼西亚和我，但是我们对这个谜团也是毫无头绪。这幅画是医生的妈妈在他毕业时请一位颇有名气的画家专门为他绘制的，因此医生很珍视它。不过问来问去也没消息，再加上医生本来也很忙，所以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公共图书馆对外开放大约两周以后的一个夜晚，小白鼠过来拜访医生了。当时医生和我正忙着整理一本新书——关于深海植物的书。

“能和你讲两句吗，医生？”动物城的市长故作正经地捋了捋小白胡子说，“我代表俱乐部委员会，想邀请你和汤米前来参加我们俱乐部的周月纪念晚会。”

“周月！”医生嘀咕道，“什么叫周月？”

“能和你讲两句吗，医生？”

“哈哈！这是个新造出来的词，”小白鼠得意洋洋地说，“每种语言不都有自己特别的词汇吗？为什么老鼠不能创造出一两个独特的词汇供我们自己使用呢？实际上是这么回事：我们俱乐部委员会的委员们正在开会，有个叫铁路老鼠的会员站起来发言说，俱乐部已经举办了这么久，我们应该举办周年纪念晚会庆祝一下才对。铁路老鼠一直住在火车站附近，它虽然身上有一股汽油味，但还是很可爱的。”

“你一直在组织各种庆祝活动，就没停过。”嘎嘎在壁炉旁待着，嘟囔着说。

“铁路老鼠说完之后，另一个原来一直待在旧马车下面的、对伦敦街道如数家珍的会员——马车老鼠也站了起来，”小白鼠没有理会嘎嘎，继续说着，“它说：‘周年是指一年，但是一年对于老鼠们短暂的生命来说，实在是太漫长了。我们现在建立还不够一年的时间，所以我建议改名为周月纪念晚会，庆祝咱们俱乐部诞生一周月，而不是一周年。’

“然后我们针对这个问题讨论了好久。”

“然后我们针对这个问题讨论了好久，最后大家都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于是就把我们的庆祝晚会改成了周月纪念晚会。紧接着又一位会员——教堂老鼠——它一直住在教堂里，靠吃蜡烛渣子度日，穷得一塌糊涂，不过它信教，特别虔诚，总是告诉我们要唱赞美诗，而不是那些幽默诙谐的诗歌。它起立发言说：‘我向尊敬的各位委员建议，倘若约翰·杜利特医生没有来出席这次晚会，那么将留有一个永远的遗憾，绝不会完美。’这只老鼠，一直自认为是一个演讲家，讲话也文绉绉的，我想可能真的是因为它布道听多了的原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正是由于医生为了老鼠家族的永不止歇的努力，’它又接着说，还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正是出于他的不懈辛劳，我们这个俱乐部才得以建立于世。故而我提议邀请医生出席我们的周月纪念晚会……当然，还有他那个与众不同的助手，杜利特动物园里出类拔萃的副经理，叫托马斯·斯塔宾斯的帅小伙，也应一同前来。’

“毫无疑问，我们一致同意了这项提案。它们选派我作为代表前来给你们送上请帖，欢迎你们光临。别忘了，医生，晚会定于明天晚上举办。不过你也不用刻意准备什么或者打扮成什么样子，穿这件衣服就够啦。现在呢，你得给我回复个准信儿，我才能回去准备啊。”

“好啊，当然参加啦，”约翰·杜利特医生说，“我很乐于参加这样的活动。我敢说斯塔宾斯也是这么想的。”

第十一章　老鼠俱乐部

不用说，老鼠俱乐部的建筑在全世界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最开始的时候，这栋建筑还不到两英尺半高，可是随着会员不断地增加，先从五十只增加到了三百只，后来又增加到了五百只，于是这栋楼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扩建起来。

到医生和我出席周月纪念晚会的时候，这个建筑已经扩建到长宽高都基本差不多大小，基本上有一个人的个头儿那么高了。建筑的结构也很独特，看上去像一个蜂房，一共有十四层高，布满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小门。上面的每层楼梯都修在了楼的外面，都是户外楼梯，颇有意大利风情。在建筑物内部的中央是一个屋顶很高的房子，它是老鼠俱乐部里的大礼堂。这里通常是举办音乐会、表演戏剧以及召开俱乐部大会的场所。若是有新议案要通过、庆祝生日或者其他重要事件时，所有会员都会来到这里。整个屋子像是空心的半球，而俱乐部会员住的地方、带家具的小房间、小餐厅和委员会办公室等其他房间环绕在它四周。

当然了，所有的入口都奇小无比，只能装得下一只老鼠。但是为了这次庆典，小白鼠专门请来獾帮忙在地下打了通道，以便医生和我可以直接进入建筑中央的大礼堂。

我们走到地道口的时候，看到小白鼠和委员会全体委员已经早早地守在那里，迎接我们光临。此外，每个入口都露出一张老鼠的脸，建筑物从头到脚的每个楼道也都站满了老鼠，它们都想亲自迎接医生的到来，更想亲眼看看这位伟大的人物。在俱乐部主席小白鼠发表完精练的欢迎致辞之后，我们就跟着它们走进了地道。

“小心点儿，医生，”我说，“要是我们的背顶到这个地道顶部，估计会把整个建筑物给掀翻的。”

老鼠俱乐部的建筑在全世界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不过我们总算平安地到达了大礼堂，进来之后才发现，这块地方也只够站下我们两个人，还必须得紧紧挤在一起。小白鼠很想带着医生到每个地方“参观”一下，可是俱乐部的其他地方我们哪能进得去呢？我们只能笔直地站在这里不动弹，用眼睛往那些所谓的门里瞧一瞧，权当是“参观”了。我们可以看到正面对着的那些房间，但是侧面的、里面走廊里的房间则被挡得严严实实，我们就无能为力了。为了不漏掉那些被遮住的房间，小白鼠事先就让我带来了杜利特医生给人看牙时用的镜子，把它伸到走廊之中。依靠它，就像医生给病人看牙齿背面一样，我们就可以看到所有的小房间了。

约翰·杜利特对这些建筑的内部结构特别感兴趣，尤其是那些有很高教育程度的老鼠所设计和装修的小房间。虽然蹦波和我也帮它们造了一部分东西，但是这栋建筑以及它内部的一切，差不多全是老鼠们自己设计和建造完成的。老鼠俱乐部的总设计师、同时也是建筑工人的小白鼠自豪地走在我们的旁边，耐心地讲解这里面的所有细节，包括为什么设计成这个样子以及它们建成之后会有什么用处。

医生饶有兴致地拿着他的牙医镜仔细地观察着那些小小的房间和四周的走廊，突然间他被什么给惊诧到了，猛然耸了耸身子。

“看，斯塔宾斯，”他喊了起来，“你快过来看。我是在做梦吗？为什么我看到了一张人脸？你看这个镜子，那里面像不像我的脸？”

我凑过去看看镜子，哑然失笑。

“怎么可能不像你的脸呢，医生，”我说，“不就是你自己吗？那个就是你丢了的那幅微型自画像——那个年轻时候的约翰·杜利特。”

刚说完，我便听到走过来的小白鼠在我们身后低声地责骂那个设计师。

“不是跟你说过吗？”它生气地说，“绝对不能让他看委员会办公室这里，要带他去别的地方，比如什么女宾休息室之类的，你怎么搞的？大笨蛋！这下好了吧？我们最好的那幅画马上就要被收走了。”

“这幅画怎么会到这里来啊？”约翰·杜利特问。

“唉，其实是这么一回事，”小白鼠说，“真的不是我们偷出来的，医生。这是那个过去一直住在监狱里面的委员会成员——监狱老鼠——出的点子。它以前都是和那种环境中的伙计们一起朝夕相处，早已经习惯于到处顺手拿些什么东西……当然啦，它也很幽默，脑袋里有许许多多有趣的故事，尤其是犯罪的故事。就像我刚刚说的，这次其实也是它出的点子。当时我们正在一起商量怎么装修和设计我们新委员会的办公室呢，你也知道，这间屋子虽然挺小的，却是俱乐部的核心，重要的事儿都要在那里投票做决定。有个委员提出应该在主席座位后面的墙上挂上一幅画，这时教堂老鼠站起来说：‘亲爱的同胞们，我觉得那里应该挂一些格言或者座右铭的横幅，上面写一些精辟的语言，比如“远亲不如近邻”“珍惜善待身边的朋友”之类的，以此劝导每个居民诚心向善。’但是监狱老鼠跳起来反对说：‘我反对。这些东西需要自己亲自去做，没必要天天挂在嘴边，还贴在墙上贻笑大方。’铁路老鼠也坐不住了，马上接过来说：‘没错，那里不应该挂什么莫名其妙的、让人伤感的格言横幅，还是应该挂上一幅画，最好是能让我们开心和有干劲儿的画。我觉得《地下室生活》里面的一幅幽默漫画就很不错。’这时监狱老鼠又说了：‘挂些让我们开心和有干劲儿的画的确不错，可是委员会办公室还是一个比较严肃的地方，要是挂着幽默漫画似乎……似乎有些不太庄重。这样吧，我认为还是挂俱乐部创始人约翰·杜利特医生的画像最好。而且我也知道哪里有合适的画像，它的大小放在这里刚刚好。’于是这个提议被我们给通过了，然后……也就有了这幅画。它实际上是……嗯……那位监狱老鼠委员在当天夜里到你家……借来的，呃……是从你那个老候诊室的壁炉台上拿过来的。现在你打算把它拿回去吗，医生？”

小白鼠在我们身后低声地责骂那个设计师。

“呵呵，当然不是，”约翰·杜利特微笑着说，“我觉得它放在这里还挺和谐的，而且你们把它挂在委员会的办公室里，我也该感到很荣幸才对。那就送给你们吧，我很乐意这么做，不过你们得保管好，而且千万不能让嘎嘎知道这件事。”

“放心吧，我们不告诉它，”小白鼠说，“那么现在，医生和汤米二位，你们要是想坐下，我就去通知大家都进来，它们都在外面等我发集合的信号呢。不过得等到你们先坐下，你瞧，这里地方太小，它们可能进不来。”

我和医生赶快缩起身子，坐到一个最稀奇古怪的餐桌前面。我们的椅子是两个空饼干桶，听说是向“杂种狗之家”借的。餐桌则是像鸡蛋一样的圆形形状，长约五英尺，宽约三英尺。一小碟一小碟的干酪、果仁、鱼干、煎面包屑、苹果籽和梅子等摆在餐桌的中间地带，空出了周边的一大圈地方，就等着所有参加晚会的老鼠们入座了。在老鼠城中，即使在正式场合，大家也是坐在或站在饭桌上吃饭的。

我们刚刚就座，小白鼠就打了个手势发出信号，顷刻间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大小老鼠兴奋地吱吱大叫着，从我们四面八方的洞口蜂拥而出，令人瞠目结舌。

十几只老鼠绕着约翰·杜利特的衣领奔跑。

“原谅它们吧，医生，”看到十几只老鼠绕着约翰·杜利特的衣领奔跑，小白鼠主席不由得讪讪地说，“它们原本不是这么放肆，只是为了跟你坐得近一些，你知道，这在它们看来可是莫大的荣幸，而且将来它们也好向其他老鼠吹嘘这一份无上荣耀啊！所以，在你坐好之前，我都不敢让它们进来。每个成员都得买票才能进来，一共卖出五千张，你也看到了，还有很多人没票，正在从城外赶来一睹你的风采。老鼠多了点，所以这里就显得挤，请你千万不要介意。”

第十二章　周月纪念晚会

这次的周月纪念晚会可谓相当成功。当然啦，医生和我谁都不能说吃饱了。虽然那里有好多好多碟菜，可是这些碟子都是核桃壳做的，就算吃了无数碟，对于一个人而言也不一定能吃饱。喝饮料用的则是橡实杯子。

喝饮料用的则是橡实杯子。

但无论如何，这个晚会非常有趣，甚至可以说精彩得让我们忘记了饥饿，根本不在乎是否吃饱这个问题。首先，在一个勉强装得下我们的房间里和五千只老鼠一起进餐这件事，本来就无比新奇和刺激。待我们坐定，争抢着要坐在我们身边的那阵风潮过去之后，那些参加宴会的老鼠们便不再推搡，变得有礼貌多了。一共有两队老鼠招待员，各自负责处理桌子上和桌子下的服务请求。负责桌面上的老鼠招待员们端着碟子，从桌子中间走到环绕着桌面的一圈圈食客跟前。而另一队的招待员们则在厨房和大礼堂之间跑来跑去，在桌子腿上爬上爬下，以便第一时间内给空了的碟子重新装满食物。

“再来一点苹果籽！”招待员的主管大喊道，桌下的一对老鼠听到后赶快跑到厨房，端起一整碟（其实是一整核桃壳）的苹果籽又回到桌子旁边，把它送了上去。所有活动和事物看上去都这么井然有序，虽然很匆忙琐碎，却丝毫不乱。厨房里的老鼠是最繁忙的，虽说一只老鼠吃不了多少东西，但要满足五千只老鼠的胃口，这工作量就可想而知了。

整个晚会期间，楼上有一支小型乐队一直在演奏着各种乐曲。它们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乐器，都是它们自己发明的：比如形状不一的手鼓、用坚果壳和穿在上面的线做成的竖琴，甚至还有一只老鼠把甘草管做成了笛子，吹得十分投入。但它们演奏的声音都很微弱，再融在老鼠群那震天响的叽喳聊天声中，音乐声就几乎听不到了。

等大家吃完了最后一道菜，小白鼠站起身来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在大厅里回荡的各种喧闹声戛然而止，有招待员在收拾核桃饭碗和橡实杯子的时候不小心弄出了声响，立即有老鼠对它们嘘了几声，让它们动作轻缓一些。后来，老鼠们干脆用香蕉皮堵住了厨房的门，以防那边洗盘子的声音传到大厅中来。小白鼠市长——同时也是老鼠俱乐部的第一任主席——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开始发表精彩的饭后演讲。

小白鼠市长开始发表精彩的饭后演讲。

这是我听过的最出色的致辞，可惜我没有学过速记，不然一定要把它一字不漏地记载下来。

首先，它代表整个俱乐部说，医生能来是它们最大的荣幸，也是它们今天晚上幸福快乐的源泉；接着，它又转身向身边的同类们言简意赅地介绍了约翰·杜利特为整个老鼠社会文明所做的贡献，以及这些贡献在现在与未来能为老鼠世界带来什么样的福利。

“在座的各位也许并不相信，”小白鼠说，“在约翰·杜利特医生的大力协助下，我们这个俱乐部已经给整个老鼠世界引入了完美的秩序与优秀的文化，给我们的社会带来了巨大的进步（这时到处都是喝彩的声音）。这在老鼠漫长的历史中是第一次，没错，是第一次给予我们伟大的种族这样一个展现自我价值的机会。”小白鼠真情而优雅地用小拳头在桌子上轻轻一敲，继续说，“在黑暗的历史长河里，我们的命运是怎样的呢？被追捕，被杀害——我们生活在无穷无尽的逃跑与暗无天日的躲藏之中。然而，由于伟大的医生，我们如今得以在这里安家，过起幸福安定的美好日子。我们不用再被猫狗的利爪和捕鼠器冰冷的恐惧所包围，而有了专注于其他事情的机会。那么，现在我就要问大家，我们的专注与思考的结果是什么呢？”

说到这里，主席稍稍停顿了一下，捋捋自己的白胡子。已经听入迷的老鼠们在桌子上静静地等着它说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就是这里，”它高挥了一下爪子，指指大礼堂说，“是我们这个伟大的老鼠俱乐部，以及这个俱乐部带来的教育、带来的新文明——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约翰·杜利特。是他领导着我们走进新世界，这里不再有终日不去的惊恐与阴霾，取而代之的是安宁而祥和的生活。我期待着，我相信你们也一样期待着，终有一日，我们的文明可以赶上人类的文明；终有一日，在这个世界上将遍布着我们老鼠的城市、老鼠的铁路、老鼠的航船、老鼠的大学和老鼠辉煌的歌剧舞台。现在我提议，全体老鼠以热烈的欢呼与掌声欢迎今晚来到这里的医生，向他为我们所做的杰出贡献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小白鼠主席的话音刚落，群众的欢呼声便瞬间雷动，震耳欲聋。五千个会员全都雀跃着、挥着手、尖叫着，依照主席所说，表达着它们的感谢。我看到医生早已经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他被这样的场面深深地感动了。

这时老鼠们又安静下来，很明显它们希望杜利特医生——这位伟大的贵宾也能说几句，作为给主席的致辞与大家欢呼的回应。于是，杜利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生怕撞塌了这个俱乐部），发表了简短的致谢答词。答词同样收到了听众们热烈的掌声。

接着就是各种寒暄和引荐。有许多俱乐部的成员，医生原本就认得，不过还有更多的老鼠都是新加入的，它们争抢着要向这位伟大人物做自我介绍。

监狱老鼠与教堂老鼠

在这些老鼠中，有几个很有意思，给我们留下的印象也很深。首先就是小白鼠曾经说过的那几个：监狱老鼠、教堂老鼠、铁路老鼠和马车老鼠。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并不长住俱乐部的老鼠们，它们一般都是傍晚时分过来，到半夜时回家，一周大概只来两回。还有的老鼠成员是听说了这个蜚声全国的俱乐部后，大老远从各个地方慕名赶来的。

比如有一只从伦敦赶来的博物馆老鼠，它住在伦敦博物馆（多亏有铁路老鼠帮它搭上了开往帕杜尔拜镇附近镇子的一趟货车），为了参加这个晚会而专门跑到这里来。它生得矮小，很滑稽的样子，但却对自然科学方面了如指掌，还知道博物馆教授们最近制作了哪些动物标本。约翰·杜利特对这些特别感兴趣，问了它不少关于伦敦科学界的消息。

此外还有一只住在摄政公园动物园里、也是专程从伦敦赶过来的动物园老鼠。它夸口说它常常会到狮子洞里去偷板油吃（不过是在狮子睡觉时）。还有茶馆老鼠、火山老鼠、冰库老鼠（它的毛又多又长，可以应付那个温度极低的环境，免得被冻伤或者冻死）以及轮船老鼠。轮船老鼠年纪很大了，当年正是它在加那利群岛警告医生船太破旧，可能很快就要沉了。如今，它已经从海上退休，在帕杜尔拜镇的老鼠俱乐部安家立业、颐养天年了。除了它们之外，还有医院老鼠、戏院老鼠等等。

由于前来介绍的老鼠实在太多了，医生只能和每一只讲上寥寥几句话。为了节省时间，小白鼠只是给每只老鼠做个简要的介绍。我突然觉得，只要你能了解不同老鼠的生活和习性，认识一群老鼠也可以像认识一群性格不同的大人物一样充满乐趣。

第十三章　旅馆老鼠

在各种引见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又一次被医生对动物长相不可思议的识别力所震慑到了，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几千只紧紧盯着他、眼神中满怀热情的同类老鼠之中，他突然指着一只对小白鼠低声说：

“那边那只用左爪不停摸鼻子的老鼠，它叫什么？”

“那是旅馆老鼠，”小白鼠看了一眼，说，“你想见它？”

这个时候，那只老鼠已经看到医生在用手指它，不禁满脸喜色地走上前来，能被医生认出来那是多大的荣耀啊！

“你很面熟，”医生对它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一面？”

“我是那只被半死不活地送到你急诊室的老鼠呀，你还记得吗？”旅馆老鼠说，“大概四五年前吧，我的两个兄弟在凌晨六点把你叫了起来。我当时得了急病，完全昏迷不醒。”

“哦，没错，”医生说，“我想起来了，第二天早晨我还没醒的时候你又被带走了，所以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话的机会。你上次是怎么回事，被压得这么严重？”

“我是被车子给碾压了，”一想起往事，它的眼睛便看向了空中，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那是一辆装着两个大个头儿双胞胎的婴儿车。当时的情形是……唉，说来话长了。”

“没关系，我很乐意听，”医生说，“晚饭后不正适合讲故事吗？”

一听说有老鼠要讲故事，周围的老鼠们便都发出了赞同的声音，纷纷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坐下，随后立即安静下来，等待着故事的开场。对于老鼠而言，最大的乐趣就是听别人讲故事了，何况这个故事有可能特别精彩。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一面？”

“那大概是五年前吧，”旅馆老鼠终于开口了，“我刚在旅馆住了下来。很多老鼠都告诉我，住在旅馆很不安全，但我却觉得什么东西适应了就行，不必斤斤计较。何况我很喜欢那种人来人往、充满变化的生活，所以我和两个哥哥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镇子上找到了一家很不错的老旅馆安顿下来。当然，它家的可口饭菜也是我打算长住在那里的一个原因啦。那家旅馆有几个大地下室，虽然看上去不错，但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有院子对面马厩里的燕麦、奶酪渣和餐厅用的面包，到处都是吃的。除了我们三兄弟之外，还有另外一只老鼠住在那里，是个古怪的家伙，按你们人类的话说，嗯……它有点不太体面，不懂礼貌。一般的老鼠都不愿意和它同住，把它赶了出来。不过碰巧有一次我从一只猎狗嘴下救了它一命，后来它就跟着我到处走了。它是只独眼老鼠，名字叫利里。

独眼老鼠利里

“利里很善于长跑，不过大家都说它是作弊取得的成绩，所以它的名声一向不好。但是这些污蔑我是从来都不相信的，它的速度真的很快，简直可以用风驰电掣来形容，它很轻松地就能赢得各种比赛，哪里有必要去作弊呢。总之，它来问我能否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我问哥哥说：‘斯诺普（我大哥叫斯诺普，二哥叫斯尼普），我觉得利里也不是一无是处，它身上还是有很多优点的。你也知道，谁要是有个不太好的名声，那么大家都会觉得它是个大坏蛋。就算做再多的好事，只要有一次错了，所有人就都不会记得它的好。利里现在到处流浪，无家可归，多可怜啊！我们不如把它留下来吧。’

“‘可是，’斯诺普沉吟着说，‘假如我们接收了它，让它和我们一起，那么大多数的朋友可能就不会再和我们来往了。你看利里只有一只眼睛，看上去凶巴巴的，那么丑陋，大家都觉得它透着一股子邪气。不过，我从来不在乎他人的看法。斯奈普（在家里它们都叫我斯奈普），如果你愿意收留它，那就让它和我们一块儿住吧。’

“于是，利里就和我们一起住进了那家宾馆，成了家里的一份子。等我接着讲下去，你们就会知道收留它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不过，利里和我经常在一个问题上争辩不休，永远无法达成一致。利里是一只哲学至上的老鼠，它整天挂在嘴边的是：‘依靠自己、依靠自己的智慧才能保护自己，这是我的座右铭。’而我呢，我的座右铭是：‘依靠我的洞才能保护自己。’你也知道，在旅馆里住着可是险象环生——有两三只猫，有狗，有捕鼠夹，有老鼠药，还有那些整日整夜进进出出、来来回回的人。我把自己出入的洞和两个哥哥的连在一起，但是只有一个公共的进出口。这是我住过的最舒适、最符合我想象的一个地方。它挨着厨房的烟囱，每天排烟的时候总是能把整个砖墙熏得暖融融的，在严冬时节，睡在这里简直像睡在天堂一样舒坦。

“‘利里，’我说，‘每次一回到这里，一回到我这个窝，心里就特别踏实、有安全感。只要在我的窝里，哪怕外面天翻地覆了，我也不会再去管它。’

“每当听到这样的话，利里就会眯起它仅剩的那只眼睛，冲我眨巴两下。

“‘因为你对你家太熟悉了，’它说，‘你熟悉这里面的每件东西，也爱这里的每件东西，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所谓安全感。但实际上它并不算是个安全的地方，你根本没办法指望着它来保护你自己。’

“‘这我不懂，’我说，‘但至少我总觉得这个洞——我的家，就像是一个能够保护我自己的朋友。’

“‘不对，简直是胡说，’它摇头说，‘只有自己才能保护自己。一个家再好也就是个洞而已，不可能永远地保护你，我们只能靠自己。依靠自己、依靠智慧才能保护自己——这是我的座右铭。’

“我们住的旅馆里有两只猫，每天都有人给它们喂两次食，而除了吃饭时间，它们大多都在客厅的壁炉前面打瞌睡。我们在那里住了这么久，当然熟知它们的生活作息。我们并不很怕那两只猫，因为它们每天都能吃饱，还出奇的懒。但是它们每个月总要出动一回，专门来抓老鼠。就像我们知道它们的生活作息一样，它们也很清楚我们的洞都在哪里。

“然后有一天，不知怎么回事，那两只猫好像中了邪似的，连着抓了三天的老鼠。为了自身的安全和早点作应急准备，我们老早便安插了探子来侦察附近的猫啊狗啊或者人类的动静。所以那次我们得到探子的回报，知道了这个消息。不过就像我刚刚说的，我觉得最安全的方式还是回到自己的窝里躲着。我很不信任别人的洞，因为有一次一只狗对我穷追不舍，我情急之下躲到了一个陌生的洞里，结果那是个黄鼠狼的洞，它差点没把我给吃了！从此之后，除了我自己的窝之外，我绝对不会进到其他洞里去。我说到哪里了？哦，那天快到晚上了，我才刚刚往回走，谁知道就碰到那两只猫了。其中一只正坐在门口守着我，另一只则直接就向我扑了过来。我尽量保持冷静，虽然我以前被追赶过很多次，但一下子被两只猫同时追赶还是头一回。我很清楚自己的家肯定是回不去了，所以干脆掉头从旁边打开的窗户那里跳了下来，想逃到街上去。”

说到这里，旅馆老鼠稍作停顿，很优雅、很有礼貌地转过身去用前爪遮着嘴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坐在旁边的听众们也不由得都想起自己被猫狗追赶的惊险过去，爪子上都出了冷汗，身子微微前倾，屏住呼吸静静地听接下来的事情。

“等我跳下去之后，”它想起那个惨剧，脸上不禁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颤颤巍巍地说，“没想到正好摔到一个婴儿车的轮子下面，后轮直接从我身上碾了过去，我顿时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知道自己受了很重的伤。只听那个保姆尖叫：‘啊！是只大老鼠！’然后她就吓得推着车飞奔而去。这时候我已经爬不动了，两条腿就跟废了一样，再也没有抵抗的能力，只能用两只前爪挣扎着往前爬。要是那两只猫冲过来，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还没等那两只猫冲过来，就有条狗听到了动静，很快地跑到了这里。不过它没有看到我，眼里只有那两只倒霉的猫，并且几乎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一路追着它们跑远了。

我从窗户那里跳了下去。

“不过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我真不知道是哪里受伤了，只好忍着彻骨的疼痛，一寸一寸地往我跳出来的窗口爬去……这也是危险重重的，因为很有可能会从别的地方突然冒出来一只猫或者狗什么的就把我叼走了，那我一样死定了。还好那是地下室的窗户，差不多和街面的地是齐平的，不然我这辈子可能都回不去了。那个窗户离我只有一米的距离，但是那段短暂却痛彻心扉的爬行，我永远都不可能忘记。

“我在心里无数次地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到我的洞里，回到我的家！只要到了家，一切就都好了。在那两只猫回来之前，我一定要回去！’”

第十四章　流浪的利里

“只剩一口气、或者说已经快没气的我，”旅馆老鼠接着说，“最终还是爬回了家里。刚刚进到我的洞里，我就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时，利里正弯腰抚摸我。

“‘斯奈普，’它满含泪水伤心地说，‘现在这里真的不安全了。’

“‘我怎么了？’我问，‘是骨折了吗？’

“‘你的两条后腿全被碾断了，’它说，‘这次你的洞也没办法保护你，我们必须得去帕杜尔拜镇找杜利特医生。’

“这时，我的两个哥哥斯尼普和斯诺普也在旁边守护着我，它们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想出来一个送我到帕杜尔拜镇医生那里的办法。它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旧拖鞋，说可以用它做担架把我抬过去，其实我觉得它更像是个雪橇。它们打算把我放到上面，一路拖着走。”

“什么？一路拖着，拖来帕杜尔拜镇？”医生大惊失色，喊了起来。

“不是的，”旅馆老鼠说，“它们先出去放了风，结果周边的老鼠们全都知道这件事情了，所以都纷纷赶来帮我，一起出谋划策。它们在路边一家旅馆的院子里找到了一辆农场的车，上面装满了卷心菜，听说天一亮就往帕杜尔拜镇走。所以它们计划着把我用担架抬到车上去，就藏在那些卷心菜里面，等车子到了帕杜尔拜镇之后，再想办法把我抬下来，送到医生你的家里。

等我醒来时，利里正弯腰抚摸我。

“一切都很顺利，可是当老鼠们把我放到那个救护撬上的时候，利里骂骂咧咧地跑了过来。

“‘现在我们不能出去，’它说，‘那两只该死的猫又回来了，正守在我们的洞口外面，我刚才差点撞到它们身上。它们很清楚我们这里只有一个洞口，所以说，我们被包围了！唉，要是刚才没困在这里就好办了。’

“所以，我们除了等，还能做什么呢？我发起了高烧，腿也越来越痛了。但是利里居然还在大讲它那套所谓的‘依靠自己’理论，把我搅得更加心烦意乱。

“‘这次就是个教训，’它说，‘就算你的洞再好再安全又能怎样呢？我们现在想走居然还不能走了，所以还是说，依靠自己、依靠智慧才能保护自己——这是我的座右铭。’

“‘你能不能别讲了？’我喊了起来，‘你难道就打算用你的什么座右铭来安慰我这个可怜的病号吗？你给我浇点冷水行不行，我的头烧得太难受了。墙角那边有一些凉水，你把它拿来吧。’

“虽然利里在我床边啰嗦至极，还整天说一些让人莫名火起的无聊话，可是它却真的救了我一命，甚至为了救我差点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那时，一天最好的时间差不多都已过去，可是那两只猫丝毫没有动弹，依旧执着地守在我们家门口。我忽冷忽热，一阵阵说胡话，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当我某一次醒来的时候，看到利里正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它转身对我的兄弟们说：‘斯奈普坚持不了多久了，那两只猫有可能坐在那里两天两夜也不动，我们再不把它送到医生那儿，它恐怕就不行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我出去，把那两只猫引开。斯奈普救过我的命，现在该是我报答……或者说尝试报答它的救命之恩的时候了。’

“‘什么，’我的两个哥哥高声叫喊，‘你打算把那两只猫引开？’

“‘没错，’利里眨眨它那只好眼睛说，‘我的跑步速度在全国还是第一的，所以只有我才能去冒这个险。你们把这个救护撬抬到洞口去，做好准备。等到一会儿天再黑一些，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这时我冲出去让那两只猫追着我绕着整个城市跑。趁着这个空档，你们赶快把它抬到那个旅馆院子的车上。每天天亮的时候，这辆车都会停在那里，准备开往帕杜尔拜镇。如果我运气够好，可以拖住那两只可恶的猫，你们就会有足够的时间把斯奈普藏进卷心菜里。’

随后它们就拖着那个救护撬往洞口走。

“‘可你千万要谨记，那是两只凶猛的猫，不是两个玩具或摆设，’我的哥哥们说，‘要小心啊。要是你也被抓住了，就算我们把它送到医生那里救活了，可是失去了你，一样得不偿失。’

“随后它们就拖着那个救护撬往洞口走，在离洞口大约三英寸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那个无家可归、被大家所歧视的独眼利里，那个赛跑界真正的无冕之王，更是我们最忠诚的朋友，慢慢地、勇敢地走到了洞口。这时，大街上路灯的光照射进来，照在它丑陋的脸上，照亮了我们的心，似乎也照到了那两只该死的猫。它们还在门口等着，用它们那魔鬼一般的耐心静静地等着。

“这个时刻无比紧张，也无比刺激。利里是个天生的赌棍，我经常看到它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一下，就不惜抛弃自己的一切去赌任何事情——不管是什么，也不管会有多大的危险。所以我想，按照它的脾气，或许它是在享受这种充满戏剧性的过程，而不仅仅是为了做这件事情。

“它缓缓地抖抖自己的后腿，准备做出它这一生最惊险、最勇敢的一次起跑。

“紧接着，呜的一声，它一下子蹿了出去！

“马上就传来了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两只猫似乎撞到了一起，但很快它们就转身向利里狂奔而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利里耍尽了一只老鼠能耍的各种花招跟两只被捉弄得怒火冲天的猫斗智斗勇。它奔跑躲闪，上下乱窜，真是险象环生。只见它先用最快的速度带着对手沿着街一路跑下去，然后挖空心思，使出全部看家本领，计划着每一个停止、每一个把戏、每一个拐弯、每一个折返。它心里有着全盘的计划，每做一个动作都是为了达到一定的目标。它很熟悉附近的一个房子，知道房子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小水池，而水池上面漂着一个硬纸板的小盒子。于是，利里引诱着猫跑到院子里，然后跳到那个硬纸板上，以它做跳板跳过了那个池塘。而跟得最紧的一只猫只顾着猛跑，哪里注意到这个盒子只能撑得住一只老鼠的重量，于是扑通一声就掉到池塘里面了。那个晚上，它再也顾不得其他的事情，只是努力地把自己的身子弄干。

“剩下的那只猫明白自己在跟一个老谋深算的对手相斗，能够抓到它的机会似乎很渺茫，但它还是像一只蚂蟥一样紧贴着利里不放，穷追猛打，非要把它按在自己爪下才罢休。当然啦，这正中利里下怀，让猫跟着自己到处跑，只要不被它抓住就行。快被猫赶上的时候，利里钻进一个只有一寸大的洞里，在里面喘了几口气，而猫只能在外面心急火燎地等着，不时地咬牙切齿一番。等到那只猫不耐烦了，想走开回到我们洞口时，利里突然又冲了出来，调戏着猫展开新一轮的夺命狂奔。

它奔跑躲闪，上下乱窜，真是险象环生。

“它就这样在整个城市不停地上蹿下跳，一会儿到地窖里去，一会儿又爬上屋顶，溜过那危险得一失足就会跌下摔死的高墙，甚至还引着猫蹿到了树上。在树顶上，它又猛地跳到一根晾衣服的绳子上，对着那只猫做了个鬼脸，嘲笑它不能也这么跳跃过来。

“就趁着这个时侯，斯尼普和斯奈普拖着我和救护撬向那个院子一路小跑而去。我还是第一回‘坐车’坐得这么胆战心惊，因为它们有两次把撬拉翻了，把我甩到了水沟里面。最后，我们总算平安抵达了那个院子，我的哥哥们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抬上那个卷心菜的车里仔细藏好。天亮的时候，这个车就开始往帕杜尔拜镇走了。噢！那简直又是一番折磨啊！不过幸运的是，那车一直走的是帕杜尔拜镇的埃克森萨普路。等到车子停下来，我的哥哥们再把我小心地放到地上时，谢天谢地，车子居然是直接停到医生家门口的。也就这样，我才及时地把这条命捡了回来。不过要不是那个到处被人嫌弃的利里，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活下来的机会。我哥哥斯尼普见我没有危险了，就赶快回到家里，急切地等着利里。它简直如坐针毡啊，真担心利里是不是因为救我而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我两个哥哥都已经很清楚了，就算利里在老鼠社会中到处遭白眼，四处流浪，但是它实际上是个真正的英雄。早上大约八点钟的时候，利里终于回来了，它的嘴里叼着根干草，悠闲地晃荡着走来，就像是刚刚在田野里散步回来似的……

“我想，这件事到最后让我明白了利里的话是对的。到头来，我们必须得依靠自己、依靠智慧才能保护自己。”

第十五章　火山老鼠

听完旅馆老鼠这惊心动魄的故事，就像许许多多的听众一样，每个老鼠会员都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同样充满刺激和坎坷的过去。所以，当旅馆老鼠话音刚落，老鼠们就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说自己的故事，有的对这件事情发表自己的观点。

“我觉得，”医生说，“和人类比起来，你们老鼠的人生更加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是啊，我也觉得，”小白鼠说，“我们在座的每一只老鼠几乎都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惊险事迹，比如火山老鼠，它就给我讲过一个相当不平凡的故事，大概就是一周以前的事情。”

“我很想再听听老鼠们的生活轶事，”医生说，“不过可惜的是，现在已经有些晚了，我们该回家去了。”

“那么你可以在最近的某个晚上再过来呀，好不好？”小白鼠问，“我们这里一到晚上就会有好多会员。而且我在想，要是你或者汤米有时间把我们讲的故事都写下来编撰成书，就出一本故事集，叫《老鼠俱乐部故事集》，那该有多棒啊！”

几只在我们身边坐着、听到我们讲话的老鼠凑过来，叽叽喳喳地插嘴说了自己关于这个建议的看法。它们纷纷表示，很希望自己的故事也被收录在那本《老鼠俱乐部故事集》之中。那天晚上，我们和老鼠们约定好了，第二天晚上再来听火山老鼠的精彩故事。

一听说我们同意记录下它们的故事并且编撰成书，老鼠们顿时兴奋起来。它们决定立刻在俱乐部休息室的布告栏上贴出通知，要排出每个晚上讲故事的老鼠时间表来。当我们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子，艰难地爬过地道，回到我们进来的地方时，我们听到周边的老鼠们都在交头接耳，相约着第二天晚上再次回到俱乐部来。

等到了第二天晚上我们过来听火山老鼠讲故事时，我立刻就被它给吸引住了。只见它有着和绝大多数老鼠类似的毛色，体型也和大家相差无几，但是身上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异国风情，有种欧洲大陆老鼠的气质，就像是意大利那边来的一样。它带着几分异域派头，在狂风骤雨般的掌声中缓缓站起。显然它已经上了年岁，不再年轻了，但是两眼炯炯有神，神态轻松而又稳重，举止更是优雅极了。

医生与老鼠约定第二天继续来听故事。

“在很久之前，我住在一个死火山的附近。”

“尊敬的主席，”它向小白鼠漂漂亮亮地鞠了一躬说，“在昨天晚上的精彩发言中，你提到了在约翰·杜利特医生和我们勤劳的俱乐部成员的共同努力下，老鼠社会达到了怎样程度的文明。那么今天，我要向大家讲一段往事，也许代表着我们老鼠在历史上唯一例外的一次，是如何到达了文明的巅峰。

“在很久之前，我住在一个死火山的附近——我们都知道这是个死火山。在火山的山坡之上有几个村庄和一个小镇。我对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地都很熟悉，对上面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甚至我曾经爬上山顶的火山口去探险，那火山口实际上就是个无比巨大的、由海绵状岩石构成的盆地。盆地里有一条大裂缝，似乎弯弯曲曲地一直通到地心深处，在那里细心听一听，还能听到从极深之处传来轰隆隆的奇怪声音。

“等我第三次爬上火山的时候，我在上面待了整整一晚上。那是为了躲避几只农场上猎狗的追捕，它们闻着我的气味，从山坡上的葡萄园和橄榄林一直追到了山上。那是平安的一夜，但是裂缝里传来的声音却让我毛骨悚然，就像是一个人的呻吟声或者咆哮声。到第二天早上，我碰到了一个看上去是当地老住户的、上了年纪的老鼠，我们就聊了一会儿。它带我走到火山口旁边四处绕了绕，领着我看看巨大的洞穴、洞穴里那不停翻滚冒着热气的地下湖之类的奇特景观。它告诉我，它就住在这个裂缝之中。

“‘可是你平时吃什么呢？’我问。

“‘橡实，’它说，‘在离山坡不远的地方有片橡树林，里面有不少橡树。每到秋天时我就会贮存很多橡实。喝水的问题也不用愁，在这边还有一两条小溪，水很清凉甘甜。’

“‘那你简直像只松鼠一样过活，’我说，‘你还存橡实来过冬。不过，你为啥选择住在这个地方呢？’

“‘你已经看到啦，’它说，‘我已经很老了，身体也越来越差，没法像原来一样奔跑，城镇上任何一只猫狗都可以很轻易地捉住我。但是它们都很迷信，从来不敢靠近这个火山口，因为这里有轰隆轰隆的怪声音，它们说那一定是魔鬼。’

“我跟着这只隐居的老鼠待了两天，厌倦了城市的灯红酒绿与烦人的喧嚣，这里倒是个可以调剂的清静之地。火山口特别适合静思冥想。在白天，我们思考哲理；在夜晚，我们坐在火山口的边缘上，遥望远方那城市闪闪烁烁的万家灯火、苍茫的大海以及更远处那烟雨迷蒙、层层雾气环绕着的蓝黑色的海平面。

“我问那只久经世事的老鼠，独自住在这边，可曾感到过一丝寂寞？

“‘嗯，有时候会，’它说，‘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我又得到了山下永远没有的安宁。’

“这时，火山裂缝深处的隆隆声时大时小，每当这个声音变大时，年迈的老鼠都要走到下面的裂缝那里仔细倾听。我问它：‘你在听什么？’刚开始它很不愿意对我说，像是怕我会嘲笑它一样。但是后来，它还是告诉了我真相。

“‘我在听这个火山会不会爆发。’它说。

“‘火山爆发？什么意思？’我大惊失色地问。

“‘就是听听有没有火山爆发的声音——火山口会不会喷出来岩浆，’它说，‘这个火山已经休眠很多年了……很多年……一点动静都没有。但是我听惯了它们的声音，这么多年来，我已经能够听懂这个声音。哦，你别笑。’它看我似乎一副要笑的样子，忙加了这一句，‘我跟你说，而且很肯定地跟你说，这些声音可以告诉我这火山什么时候会爆发，非常准确。’

在夜晚，我们坐在火山口的边缘上眺望。

“毫无疑问，我当时觉得这只老鼠肯定是老糊涂了，在说疯话。后来我对这样寂寞无聊的生活感到了厌倦，于是跟它道别后又回到了山下的镇子里。

“没过多久，由于老鼠繁殖力太强，数量太多，所以镇子里的居民们决定对我们进行大清理，便从其他地方抱来了一大堆新的猫。没错，他们真的这么做了。这批新来的猫抓起老鼠来实在太恐怖了，它们几乎不知疲劳似的，日日夜夜到处追逐扑杀我们。几千只这样的猫啊，每天赶尽杀绝，让我们觉得在那里再也住不下去了。

“很多很多同类都被杀了，有一天晚上，老鼠族长们聚在一个旧的酒窖里，一起商量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有几只老鼠起来发言，但是说得驴头不对马嘴，一点建设性意见都没有。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那个隐居的老朋友以及可以宁静生活的火山口，于是我建议大家搬到那里去继续生活，这样可以免于猫狗的威胁。有几只老鼠有些不情愿的样子，但是俗话说得好，乞丐是无从选择的，所以它们只能服从大多数老鼠的意见。最后大会做了决定：由我带领整个城镇的老鼠，在第二天清晨全部搬到新的家园中去。”

第十六章　地下的声音

“就是这样，”火山老鼠继续说，“老鼠们就在第二天全部迁出了那个城镇。火山顶上的隐居老鼠从它家里往外张望时，目瞪口呆地发现有难以计数的老鼠向这边涌来，前来分享它的安详与宁静。

“不过好在那里仍有满山秋色，橡树下面堆满了橡实。我们便把它们都捡起来，贮存在火山口上那些天然形成的、大大小小的裂缝之中——那是我们奇特的‘地下室’。

“因为是我领导着大家脱离危险，来到了这里，所以它们就把我选为类似老鼠领袖的角色。但是，随着这个大迁徙带来的新鲜与兴奋慢慢褪去，越来越多的抱怨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好像我们天生就爱发牢骚似的。许多年轻的、自以为是的老鼠只会对着那些愿意听它们胡说的听众们夸夸其谈。它们对大家说，现在的情况和原来的窘迫困境根本没什么区别，老鼠的文明不进反退，而且是大大的退步。就像我们把橡实当饭吃，岂不是和松鼠一样低级了吗？虽说城镇里面危机四伏，但住在那里至少生活丰富多彩、乐趣横生。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而不会总是重复；要是想要什么东西，比如想找点丝绸或者绒线来铺自己的窝，也知道去哪里找……等等，而这里呢？只有橡实，而且一片荒凉，什么都没有。这些话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那些演讲真的很有感染力，煽动着越来越多的老鼠们开始反对我了。有一段时间，我甚至经常遭到不明暴徒的袭击，生命安全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到最后，就算我再不喜欢讲话和发表自己的意见，终于也忍不住为自己做了辩护性的演讲。我告诉它们，跟原始时候我们的祖先相比，此刻我们所过的生活只会更好，而绝不会更差。我说：‘自从大洪水〔1〕以后，我们的祖先就是在田野中过着这样的生活。我们老鼠一直都是一个勤劳勇敢的民族。但直到人类文明崛起，在各地兴起了密集的城市之后，我们受到了地下室和食品储藏室中享乐生活和堕落温床的诱惑，才逐渐地告别田园，纷纷来到城市定居。至此，在贪图安逸的引诱之下，我们变成了只会啃食面包和偷窃干酪的可悲分子。古人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而如今，我就给你们创造了一个返璞归真的机会，让你们重新回到田园中来，回到健康与独立自主的户外生活中来，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可是你们却相信那些投机分子的话，还想回到原来的生活，还想回到人类的住宅中偷偷摸摸、躲躲闪闪、寄人篱下！那你们就去啊，你们这些跳蚤，你们这些寄生虫！’这个时候我已经火冒三丈，‘但是你们永远都别想，’我说，‘别想再来找我带着你们干这干那，我什么都不管了！’

“可是似乎我命中注定是做老鼠们的领袖，虽然我不想趟浑水，对成为领袖既没兴趣也没有野心，不过就在我刚刚发表完演讲、老鼠们的欢呼与掌声还未散去时，那只年纪很大的隐居老鼠突然跑到我身边，低沉沙哑地在我耳边说：‘火山要爆发了！裂缝里面的声音已经告诉我，它要爆发了。快点，我们得赶快逃走！’

“虽然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那些熔岩的声音是怎么告诉它火山即将喷发的，但是听到它的话，我不由自主地就相信了，而且趁现在大家都还跟随我，我必须立即行动起来。

数以万计的老鼠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山下。

“‘大家注意！’我再次跳了起来，大声喊道，‘火山马上就要喷发了，这里很危险，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千万别回去拿你们的橡实了，我们没有时间再等。’

“这时，所有的老鼠们全都团结一致，异口同声地叫着：‘我们相信你，你是我们的领袖。赶快带领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跟你走！’

“接着就出现了我所见过的最疯狂的景象。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我必须得把数以万计的老鼠们组织起来，排成一列，让它们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山下去。尽管夜路十分难走，山路崎岖，处处都是险境，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做到了！此外，在手忙脚乱之中，我还没忘记找六只身强力壮的老鼠抬上那只隐居老鼠，它走得太慢，已经被大部队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那座火山发出了一声巨响，烈焰和岩浆直入苍穹。

“就这样，在整个夜晚，我们队伍的每只老鼠依次有序地穿过镇子——那个把我们赶出来的小城镇——的一道道城墙，急急忙忙地往前赶路。虽然我们都已经精疲力竭，但却丝毫不敢停下来休息片刻，哪怕只是喘口气也不行。我们用尽力气跑着，跑到了山谷，才稍稍地歇息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沿着石桥走过河流，向二十多英里外的另一座山上爬去。当我终于用疲惫不堪的声音下达停下的命令时，突然那座火山发出了一声巨响，红色的烈焰和喷涌而出的岩浆直入苍穹，仿佛在漆黑的夜幕中撕裂出殷红的、漏斗状的伤口。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火山爆发那样恐怖的景象，让人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只见红色的岩浆像江河一样奔腾而下，沿路卷走吞没了一切。我们就站在二十多英里远的地方怔怔地看着，谁知它的威力竟是如此巨大，哪怕隔着一个大山谷，我们的身上也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火山灰。

这次的始作俑者是黄鼠狼。

“等到第二天，那个火山就不再喷发了，只有山顶的一点点白烟揭示了它曾经是怎样怒吼过。但是，那个山坡，那些村庄，那个把我们赶走的小镇……顷刻间通通化为了乌有。

“后来，我们就在那里定居了，过着平静而祥和的乡村生活，而且持续了很多年。因为我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带领着大家躲避了天灾人祸，所以不管我是否愿意，我在它们心中依然占据着坚不可摧的领袖地位。

“时光荏苒，岁月流逝，时间慢慢证明了我们那所谓‘第二次大迁徙’的正确性，并巩固了它的地位。但是我慢慢又有种预感——就像过去的感觉一样——将来我们或许还要经历第三次迁徙。这次的始作俑者是黄鼠狼。不知怎么回事，大批的黄鼠狼突然在这里出没，不停地攻击老鼠、兔子和其他当地的小动物。我便开始考虑，这次我该把大家迁到什么地方比较好呢？我常常望着山谷那头，我们昔日的家园——那座火山。终于有一天，我决定孤身回去看看。因为那个隐居老鼠曾经对我说，它敢担保这座火山在五十年内不会再喷发了。看在它曾经预报得这么准确，这次的预言应该也是可信的。

“可是，天哪，那是怎样荒凉萧瑟的情景啊！曾经满是葡萄园、橄榄树和无花果树的山坡上，现在却变成了一片荒地，布满冒着腾腾热气的灰烬，在耀眼的阳光之下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暗淡。我爬上山时已满身疲惫，等走到曾经是小城镇的地方时，心情突然变得很沉重，想看看被埋在地下的房子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我到处寻找着，终于在火山灰覆盖的地表找到了一个洞。于是我跳进洞里，往下走去。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淋，所有的东西早已经冷却下来。所以当我能躲开外面烤人的骄阳，感受到地下的清凉时，不得不说这是一种享受。然后，我便在洞里慢慢勘察起来。

“我一边挖土，一边向下走去，有的地方比较疏松，下去很容易，但有的地方土质坚硬，不太容易继续前行。最后我终于穿过火山灰形成的那层硬硬的壳，钻过火山岩，进入被深埋已久的城镇中。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依旧是我熟悉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街道，甚至每一座房屋上的每一块石头。这座被火山掩埋的城市只是静默地矗立在那里，就如灾难来临之前。我在整个城里来回奔走，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泪。

“‘太棒了！’我说，‘我们终于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城市了！我一定要把其他老鼠都带回来，带回这座曾经把我们驱逐出去的城市！’”

注释

〔1〕源自圣经故事，指一场毁灭世界的大洪水。

第十七章　老鼠联邦国

听到火山老鼠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小白鼠连忙给一个服务生打了个手势，让它送点水过来。服务生立即会意，端了一杯水递给火山老鼠。

火山老鼠向小白鼠点点头，以示感谢。它慢慢从橡实杯子里呷了一口，继续讲下去。

“于是我跑回现在定居的地方，把老鼠们全部召集起来，告诉它们，我们要开始第三次大迁徙了。一听说我又要把大家迁回去，像往常一样，有很多老鼠开始抱怨了，七嘴八舌地埋怨我只会迁来迁去折腾大家，现在居然又要迁回最先逃走的地方。

“‘先别忙着抱怨，等一会儿再说，’我说，‘很多年之前，你们都怨我把你们的生活水平拉低到了松鼠的档次，把大家从文明的社会带回了原始。那么这次，我就要给你们一个机会，让我们的文明达到做梦也无法企及的高度，大家要有耐心，慢慢尝试和等待，这一天很快就会来临的。’

“于是我又一次带着老鼠们，在黑夜的掩护之下越过山谷，爬回了已经沉睡的山坡。当我告诉它们哪里该打洞之后，大家就开始劳作了。不一会儿，几百个洞口就已挖出，通过那些洞，我们进入并且占据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地下城池。

我们有了理发店和美容院。

“刚开始要做的是大量的清扫与整理工作。我们从一间间房子前搬走了上吨重的火山灰，还做了很多其他的工作。大约过了一个多月，那个沉寂的城市看上去才有模有样，充满了生机。不过要让我详细地讲述我们是怎么把它重建成一个完美老鼠城的话，恐怕再讲一个月都不够。那些往昔人类的光耀，他们的建筑和使用的物品，如今全部属于我们老鼠。我们在羽绒软床上安睡，在古罗马人建造的用来洗澡的大理石池子里肆意畅游。我们有了理发店和美容院，里面是从未见过的香水、啫喱以及保护毛发的护发素，美貌时尚的老鼠夫人们每周至少去那里做两次美甲或者美容按摩。在晚上，衣饰华贵的老鼠达官公子们会在街上散步游乐。周边居民们的房间都装修精致，格调高雅，屋里收藏着各种珍稀古董或摆放着手工艺术品。此外还有老鼠的体育俱乐部，时常举办全民的摔跤、游泳、拳击、跳高与跳远大赛。整个城市无比繁华，似乎流动的空气中都沾染了我们的文明和高贵。

“自从火山喷发的灾难之后，城市里原有的许多食物已经腐烂变质，不能再食用了。不过还有些东西可以长时间贮存而不变质，比如玉米、葡萄干和黄豆等等。这些食物比较稀缺，因此我和市政会一开始就把它们规定为城市的公共财产保护起来。在第一个月，每只老鼠均可以领取一盎司的玉米，不过这需要以公共劳动来等价交换。通过这种方法，如清扫大街、修葺房屋、搬运垃圾之类的繁琐公共事务，不费吹灰之力就顺利完成了。

“不过我觉得城市里最有意思的，还是我们在职业发展与行政管理方面取得的成就。除了偶尔出现的流行病之外，我们在这座地下城池中不会受到任何外敌的打扰，过得无比舒坦。再加上老鼠本来就有令人咋舌的繁殖能力，我们的城市很快呈现出一片繁荣的景象，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在第一年年底时，我们搞了个老鼠数量统计普查，惊讶地发现城里已经有了一千七百五十万只老鼠！你看，这是不是老鼠历史上空前的大都市了呢？在这么大的社会中，必须有一套完备的行政管理系统才可以使社会正常运转。因此，我们很早就发现自治市的形式行不通了，应该引入市议会以及各个行政部门，建立老鼠共和国。再后来，连共和国也应付不了我们的发展了，于是我们正式成立了老鼠联邦，我本人则荣幸地被选为首任联邦大总理。

“不久之后，我们的美好生活就在各地老鼠之间传遍了。每天都有一大堆外地老鼠慕名前来参观这个大名鼎鼎的城市，它们挤满了整个街道。但是对于想加入我们联邦的外籍老鼠们，我们则必须严格把关，不仅要考核文化教育程度，更重要的是它们得通过健康检查。健康检查的条件尤其苛刻，哪怕只是来观光旅游的外国老鼠们也必须通过各项体检才能够获批入境，因为有不少传染病都是通过外国老鼠传入我们与世隔绝的城市里的。为此，我们还建立了不少高等医科学院，专门培养了一大批医术精湛的老鼠医生。除了把控外界因素，我们这里的伙食和其他物质条件也比其他地方好很多，再加上体育俱乐部的大力宣扬，城里的老鼠们都热爱运动，所以一只只都体格强壮，健健康康。我想，在古往今来老鼠的历史长河之中，从来没有鼠类能像我们一样，雄性高大伟岸，雌性倾国倾城。我绝不是夸大其词，有一次参观中学的体育队时，我就亲眼看到了像兔子一般大、但气力比兔子还大一倍的年轻后辈。

城里的老鼠们都热爱运动。

“我们的建筑和艺术也到达了一个辉煌时期，任谁都无法望其项背。我们生活在火山灰之下，为了防止这些岩石或灰烬不时掉下来砸到行人，我们在街道和广场的顶上都建造了一些棚子。因为很多老鼠保留了住在洞里的习惯，就算给它们建了宫殿它们也不愿意挪窝，所以绝大多数的住所依旧保持了原来的风格和样式。

“某一天早晨，我正跟一个著名的挖掘建筑师在一起测量土地、准备再挖一个新洞之时，我的二号男仆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冲进来，手里拿着我卷胡子用的钳子，激动地挥舞着跑过来。

“‘主人，’它喊道，‘不好了！人类又回来了，他们正在我们头顶钻洞，广场上的棚子已经坍塌了，市民们都在尖叫着四散奔逃。街道清扫的主管们现在正在楼下，要紧急求见你。’

“我听到之后大惊失色，赶忙和那些主管们跑到广场上去。那里果然陷入了一片混乱，只见不少人正用锄头和铲子在广场顶棚上挖掘着，头顶的火山灰在不停地簌簌而下，眼看着就要塌了。当我看着这些，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人类又回来了。他们要把埋藏起来的往日辉煌重现于世，而我们的文明，我们的荣耀，即将毁灭。

“很多市民都以为这些人不过是偶尔来挖两下，一会儿就走了，但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果然，第二天有更多的人拿着工具来到这里，还搭起了临时的房屋和帐篷，要持续不断地挖掘下去了。很多年轻老鼠血气方刚，纷纷到处喊口号要组织自卫队反抗这种侵略。不过一夜之间，一支有三百万之众、自称是‘自由老鼠之子’的强壮志愿军就建立了起来。它的军官委员会代表们在第三天拜访了我，说依靠它们数量的优势，赶走上面那点人类是小菜一碟。但是我不同意，对它们说：

“‘不行，这座城市本来就属于他们人类所有。你们或许现在能把他们吓走，但是用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再回来的，而且会带来更多的人。除了人类自己，猫啊、狗啊、白鼬鼠啊都会接踵而至，甚至毒药也会出现。到那时，我们一样会被击溃，会被消灭。我们面前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只能再次选择迁移，去寻找新的家园。’

“你们很容易想象当时我心里的酸楚和内心的悲痛。当我穿过已经被毁坏得几乎无法辨认的街道往家走时，看到有几个人正在搬走那孤单单立在广场上的我的雕像。这是由我们的一位著名老鼠雕塑师做的，市民们把它放在一个喷泉之上，以感谢和纪念我对这个城市以及对它们的生活所作的杰出贡献。那真的是一个无比精美的雕塑，除了一个缺憾——那位雕塑师把我的肚子雕得太大了。在塑像的底座雕刻着：‘救世之主，领袖中的领袖。’那些正在搬运它的人类伸着脖子在看这个铭文，似乎想弄明白写的是什么。我想他们一定是把它当作一件古罗马时代遗留下来的艺术珍品，类似执政官雕塑之类的东西，并会把它运到博物馆里去供其他人类参观欣赏。看着我的雕像被搬走，我觉得我已经把老鼠们带到了一个文明的巅峰，已经实现了我全部的价值，如今该是离开的时候了——我将不再担任老鼠们的领袖。现在，该由另一只具有远见卓识的老鼠来带领大家开始‘第四次大迁徙’。

“我悄悄地、快速地跑回我的家，收拾好要带走的东西，用一块亚麻布手帕包好，背着它飞快地蹿了出来，跑到偏僻的后街上，接着就下了山。就这样，我从老鼠史上最大的联邦大总理一下子变成了一只孤单寂寞、四处漂泊、无家可归的流浪老鼠。”

有几个人正在搬走我的雕像。

第十八章　博物馆老鼠的故事

火山老鼠讲完之后，在座的听众们都被那伟大领袖离开它亲自创建的文明城市而被迫漂泊无依的经历所触动了，心中莫名地一阵感伤，于是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奇怪沉寂之中。最后，还是约翰·杜利特打破了沉默，“那么，你那些留在城里的同类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我在很久以后才听说了它们的状况，”火山老鼠回答，“后来我去了海上旅行。我到了第一个海港，然后在那里登上一条船，驶向了外国的港口。大概在船上待了一年多，我换了条船，在往医生这边赶的途中碰到了一些老鼠，听说了有关原来城市的事情。据它们说，后来真的有一部分志愿军和人类打了起来。但正如我所预计的一样，虽然老鼠轻而易举地吓走了第一批人类，但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就卷土重来了，带着可怕的枪、喷烟壶和各种对付老鼠的武器，还有很多的猫、狗以及白鼬鼠等等我们的天敌。那真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大屠杀，有接近几百万的老鼠们被杀害了，而剩下的在惊恐中逃离了那个已成为梦魇的城市。洞里的老鼠们都跑出来了，开始疯狂地往山下或者其他地方逃去，一时间漫山遍野都是老鼠的灰色，猫和狗根本杀不过来，杀了这只就会逃走其他的无数只。因此，有相当多的老鼠还是逃脱了危险。不过，就算那些老鼠们幸存了下来，也都跟大家走散了，谁也没有能力把大家重新组织起来，去重建政府，重建我们往日辉煌无比的老鼠联邦。”

我到了第一个海港，在那里登上一条船。

火山老鼠说完了。这时，小白鼠便从主席座位上站起来，对火山老鼠讲述这精彩的故事表达了感谢，接着它提醒所有的成员，在次日的夜晚——本月十五号星期二的晚上，博物馆的老鼠将给大家讲述它的故事。最后，小白鼠宣布故事大会结束，各自回家歇息即可。

虽然医生和我平时都很忙，但在第二天的晚上八点，我们还是准时地来到了大礼堂，坐在那里静静等待博物馆老鼠讲述精彩的故事。我们绝对不愿意错过，因为我们都知道它是一只很有见地的老鼠，尤其对自然科学了如指掌，这更加勾起了我们的好奇，便兴致盎然地想进一步地了解它的过去。它长得就像个缩小版的瘦小老教授，一双珠子一样明亮的小黑眼睛，还有一只尖尖的长鼻子，要是微微一皱，脸上就会露出滑稽好笑的表情。但是，与那滑稽形象完全相反的是，它的行为举止恰恰古板而守旧。

“长久以来我都住在自然博物馆里，”它清清嗓子开始讲述自己的往事了，“我喜欢它的原因是，每天只要一闭馆，也就是从晚上六点到第二天早晨十点之间的时候（星期天还一直到下午两点呢），这里就全是我的天下了。我这个故事主要讲杰里迈亚·笨蛋教授——一个我见过最笨的动物标本专家，还有东印度群岛一种奇怪的鸟窝，这种鸟叫三环丫丫。

“现在我就给你们讲讲那个教授的事迹，让你们知道他到底有多么愚蠢。有一天，他拿出一头史前野兽的骨骼，打算把它们拼装起来，那只野兽叫五趾乌拉乌拉……”

“叫什么？”医生坐直了身体，惊讶地问。

杰里迈亚·笨蛋教授

“呃，其实我也搞不清它到底叫什么，我记动物名字向来很差的，”博物馆老鼠说，“反正就是一种五个脚趾的什么东西。教授正拼着骨架呢，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出去了一趟。就在那一会儿时间里，教授养的狗叼进来一块看上去有点老旧的火腿骨头，它看到那边有一堆骨头，就顺势也把嘴里的那块丢进去了。但是你们相信吗，这个笨蛋教授，回来之后居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花了几天几夜试图拼起来这个火腿骨头和那五趾乌拉乌拉的骨架。他怎么都搞不清楚，为什么每次拼接都会多出一块骨头来。

“我刚结婚那会儿，曾经带着我太太去自然博物馆参观过一次，就当是蜜月旅行了。当我带着它在整个博物馆转了一圈之后，它对我说它想永远住在那里，要把家安在那里。为了满足它的心愿，我们就在馆里来回找寻，希望能找到一个适合安家的地方。

“‘为了我们的孩子，纳特麦格，’我太太说，‘我们的家必须避风，还要舒适温暖。你知道，让孩子们睡在有寒风的地方是很危险的。’

“‘对，萨沙帕里拉，’我说，‘我知道有个地方比较适合，你跟我来吧。’

“那里就是被我们叫做标本室的屋子，它原来是楼下工作人员的工作间，现在是笨蛋教授和他的那些助手们做各种标本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往鸟兽的肚子里填充东西，或者用特殊的手法处理蝴蝶和各种各样的植物，把它们做成标本，然后放到玻璃柜子里让公众们参观。博物馆里的物品和标本实在太多了，他们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多东西。所以标本室里堆满了各种物品，有象牙，还有一瓶瓶装起来的跳蚤虱子。除了那些难以想象的、乱七八糟的物品之外，还有树枝上挂着的鸟巢。这些奇形怪状、大小各异的鸟巢在架子上放了很久，都落满了灰。其中一个最特别，看上去很有意思，那就是我说的三环丫丫的窝了。它们像个球一样圆圆的，在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洞口，正好能容下一只老鼠的身躯。要是我们住在那里，肯定不会被发现的。

我们毫不犹豫，立刻搬了进去。

“然后我就领着萨沙帕里拉到那里去了，她看到之后非常满意。我们毫不犹豫，立刻搬了进去。我们偷偷拿了些笨蛋教授做标本填充时用的绸子，把它铺在窝里，这样窝里就软乎乎的，再说里面原本也填了好多马鬃毛、蓟花种子冠毛之类的东西。随后的一段日子里，我们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在新家里生活着。当人类正式上班的时候，我们就尽量躲起来不动弹。更重要的是，在助手们大拍马屁、极力颂扬笨蛋教授做出来糟糕透顶的标本时，我们必须得憋住笑声，这还真有点痛苦。

“再没过多久，我们有了可爱的宝宝，就更加满意自己选的这个窝了。我们觉得再没有哪里比这里更合适让小老鼠们成长了：四面都是圆圆的墙壁，头顶和地下也不会漏风进来。不过在诸多好处之中，还是有一点不太方便的——我们在博物馆待着的话，必须得天天出去觅食。整个博物馆里面，你不可能找到半点可以吃的东西，除非是那些类似蜡的东西。可是啃一两次之后你就再也不敢碰它们了，因为为了防止虫蛀，那些老教授们都给这些做标本的材料喷上了很多致命的毒药。虽然对于一只老鼠来说，博物馆锁不锁门又有什么影响呢，我还是可以轻松地来去自如，但有时碰到不太好的天气时，从外面把吃的搬回来也是很费功夫的。更别提现在又多了几张小嘴，我的压力就更大了。

“所以我跟太太商量了一下，建议我们轮流去找吃的，也就是说我们一个留下看着孩子，另一个去觅食，过一段时间再换一下。找食物真是一件苦差事，有时我们不得不从很远的地方把面包渣抬回来——先拖到博物馆大厅，再慢慢拖回地下的标本室。有一天晚上，我一直在到处找食物，到了天快亮时也没找到什么东西。那时我又累又饿，却没办法踏实睡下来，孩子们都叽叽喳喳地叫着要吃的。哄了大半天，天色再暗下去的时候，太太代替我去找吃的，它们才渐渐地安静下来，我就立刻如遇大赦一般倒头就睡。

“等我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绚烂的阳光透过窝的洞口照在了我的身上。我觉得以前阳光并没有这样直射过啊，可能是我睡过头了？于是我翻个身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外面张望了一下。

“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的窝早已不在标本室了！它被放在博物馆展览大厅的一个玻璃柜子里面！我们身边是其他的鸟窝，也被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们从满是灰尘的架子上取了下来，一起放来展览。我们的家如今已被紧紧地锁在了玻璃展柜之中，而那个罪魁祸首——愚蠢的笨蛋教授——居然还站在展柜外面，得意洋洋地对着一个胖女人和两个孩子介绍他那杰出的作品呢！”

第十九章　笨蛋教授的杰作

“唉，”博物馆老鼠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我和孩子们居然被锁在了玻璃柜里，当时我是什么心情你们应该可以想象。我不敢钻出窝，或者露出个脑袋，因为尽管笨蛋教授和那个肥女人不在这边了，但还有很多游客会络绎不绝地走过来，停下来看看那个展柜。还有谁的家会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给他人参观呢？这实在太令人不舒服了。

“当然偶尔也会出现展厅中没有游客和工作人员的时候。其中有一次，我趁着没人，就偷偷地探出头，看到我太太萨沙帕里拉正在慌乱地到处找寻自己的家，眼里满是惊恐。我就钻到洞口，使劲地对它招手，终于它看到了。它忙冲到玻璃柜前，隔着玻璃焦急地喊：‘快把孩子们弄出来，纳特麦格，快点把它们弄出来啊！’

“听到这个，我心痛难忍。

“‘别说傻话了，萨沙帕里拉，’我喊叫着回应，‘又不是我把自己的家还有孩子们锁到这里面来的，我怎么把它们弄出去？再说了，我也不可能咬得动玻璃啊。’

“‘但孩子们必须得吃饭啊，’它急得快哭了，‘它们吃早餐了吗？’

“‘早餐？’我说，‘我也没吃早餐呢。别再想这些东西了，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到五点。在博物馆关门之前，咱们什么也做不了，没有任何办法。你赶快回去躲起来，别让他们看到你。’

还有很多游客走过来，停下来看看那个展柜。

“但我太太仍旧抓狂一般在玻璃柜外面跑来跑去，不停地呻吟着，念叨着，焦急得抓耳挠腮。

“‘你头顶不是有鸭子标本吗？让孩子们吃点架子上的鸭肉不行吗？’它哀声说着。

“‘绝对不行！’我说，‘他们做标本的时候往鸭子肚子里填了很多砒霜，肉里有剧毒。你别焦虑，孩子们和我一样可以撑到下午五点的。’

“如果不是此时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我太太一定会跟我吵个一整天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赶快跑走躲起来。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让我忙得焦头烂额。那几个小家伙虽然已经有两顿没吃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反而更加有精神了，像蟋蟀似的蹦蹦跳跳，而且非要往窝外面爬——虽然它们才刚睁开眼不久，还是个奶娃娃呢。唉！我简直想把它们揍一顿，让它们老实一点。

“‘妈妈，我要妈妈，’它们吱吱地叫个没完没了，‘妈妈在哪里？我饿了，我要吃东西。让我出去，我要找妈妈。’

“我已经完全手忙脚乱了，必须把它们一只一只地往洞里拽，但是拉回来一只，另几只又往前爬，真是令人焦头烂额。它们不考虑外面是不是有人在往这边看，不考虑会不会被发现，它们只想着肚子饿了要去找妈妈，这群小傻瓜啊！

“我这辈子没有比那一刻更开心更满足了——眼巴巴地看着工作人员终于清场了，把所有的游客都请了出去，然后锁上了所有的门。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是些穿着统一制服的老家伙，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的生活简单快乐，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可笑的——他们必须要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提防有人在博物馆里安置炸弹。他们甚至不允许参观者带着提包进来，因为怕里面会装有炸药。我真不明白，这么大的一个城市，有这么多的地方，为什么有人要往博物馆里扔炸药或者放定时炸弹呢？不过谁知道呢，或许真的有人经常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他们都得盯得紧紧的，以防万一。

“我常常看到其中的一个老头——也是我最熟悉的——带着午饭过来，等下班后没有人的时候，或者说看上去没有人的时候，他偷偷地躲在大象标本的后面吃午餐。他吃饭的时候会掉下来一些面包渣子，我就会等他吃完走人了之后把它们偷偷搬走，这是我在博物馆里能找到的唯一食物了。那天晚上，他换衣服的时候，从他身上一个包着面包和奶酪的纸袋里就掉下了一些面包屑。要是我今晚不把它们搬走，明天一早清洁女工会把它们扫得一干二净的。正在我强忍着腹中饥火，眼巴巴地盯着那些碎屑不停吞口水的时候，我太太跑过去把它们拾起来，然后跑到玻璃柜跟前。

他吃饭时会掉下来一些面包渣子。

“‘我要把这些面包屑喂给孩子们，纳特麦格。’它说。

“‘天哪！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气得快吼起来，‘好好动动你的脑子，我们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想办法怎么让你进来，或者怎么让我们出去。’

“‘很简单啊，咱们在地板上咬个洞，’它说，‘现在谁都不会过来，也不会看到你，可以立刻开始干活。我知道值班的人这个小时内都不会过来的。’

“‘难道你不知道吗？’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叹息着说，‘每个柜子下面都加铺有一层锌板。锌板和玻璃一样硬，我不可能把它咬穿的。’

“听到这个它又陷入了绝望，焦虑而痛苦地举起了双爪。

“‘可是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孩子们活活饿死吗？’它又发了疯一般在玻璃柜子外来来回回地跑，叫嚷着。

“我想它已经陷入焦急，想不出什么有用的法子了，于是我决定靠自己的脑袋想想办法。我沿着玻璃柜子爬上爬下，仔仔细细地看遍了每一条接缝，还有柜子的天花板和底部，看看哪里有不牢固的地方可以下手。接着我又认认真真地探查了每一个架子，挨个地摸索，看看能否发现一些可以协助我们出去的工具。最后，我好不容易在最高一层的隔板处发现了一种物品，看了它，我立刻便有了一个逃脱的计划。

突然间，一个办法像闪电一般在我脑子里闪过。

“情况是这样的：我看到散放的那许许多多的鸟窝中，有很多是海鸟的鸟巢。它们被搭建在石头之间，人们在海滩上的沙土中，用一些小树枝和海草之类的东西把它简单地布置成一个窝的样子，就像是海鸥的巢穴似的。这一回，笨蛋教授展现了自己在标本展览的艺术效果领域内独特的审美能力，只见他把最高层的搁架布置成了一个孤零零的海岛以及海鸟们都在上面筑窝的情景，在背面的墙壁绘着一片茫茫的大海作为背景，还点缀着灯塔和航船等等。在那幅画之前则是几只海鸟的标本和它们的窝，被放在了沙滩和海滩石块之上。那些石块大多呈圆形，大小不一。突然间，一个办法像闪电一般在我脑子里闪过，我可以很轻易地从架子上推下那些又大又圆的石头，而在石头掉下搁架的时候碰到什么倾斜的物体，那么它会转而撞向玻璃，把它撞碎。

“事不宜迟，我马上着手做了起来。如果这个计划可以实施，那我首先得寻找石头落下时的弹跳地点。于是我赶快跳到玻璃柜的底部，从其他的鸟窝里搜集一大堆又干又硬的小树枝，把它摆放到合适的位置。这实在不简单，因为大多数的鸟儿都会把自己的窝筑得特别牢固，我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捡够了需要用的树枝。

“不过在我专心干活儿的时候，我就没法照看那些孩子了，只能放任它们一个个地爬出了窝，在外面玩耍。每一只大叫着要吃饭的小鬼都爬了出去，看到玻璃柜外的妈妈，就个个兴奋地大喊大叫，上蹿下跳，希望找个地方出去跟妈妈团聚。我想，要是笨蛋教授这时候正好进来，看到他这最新的、引以为傲的杰作现状时，一定会目瞪口呆的。

“等到差不多准备就绪时，我爬到玻璃柜子下层把孩子们一个个带到了搁架上，以防它们被落下的石头砸伤，或被撞碎飞溅的玻璃给划伤。接着我大声地对我太太简略讲解了我接下来的计划。

“‘准备好，快站到旁边去，’我喊着，‘我打算把这群小东西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它们太调皮了，完全管不住啊。’

“‘好，好，’它也大喊着回答，‘我带三个，你带三个吧。等会儿出来的时候千万小心，别让玻璃划到它们。’

“然而，就在我打算用肩膀把又大又圆的石块顶下去的节骨眼上，我太太突然高声尖叫起来。

“‘啊，天哪，小心！值夜班的人过来了！快把孩子们藏起来，快点！’

我打算用肩膀把又大又圆的石块顶下去。

“‘快把孩子们藏起来’这句话说得倒容易，但是那帮小鬼怎么愿意听我指挥呢？它们早已看到了妈妈，只希望能够尽快回到妈妈的怀抱，谁也不愿意躲起来。而更郁闷的是，萨沙帕里拉又一次不见了。这一群小老鼠就像疯了一样，到处乱跑乱喊着，吱吱大叫着：‘妈妈呢？妈妈到哪儿去了？我们肚子好饿！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啊，我的天哪！我真的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局面。我冲过去抓住了两只，赶快藏到一只海鸟标本的身后，然后又赶快跑出去抓另外两只，打算也把它们快速地藏起来。

“幸运的是，那个值班的巡夜老头儿好像困意十足，眼神迷离。更凑巧的是，他在经过时没有把手里的灯在我们的玻璃柜子前面晃过。

“待到巡夜老头儿离开了，我太太萨沙帕里拉又冒了出来，走到那个玻璃柜的前面。我准备再次实施我的逃脱计划。

“只听到‘哗’的一声！

“我将计划顺利而完美地实施了。大石头掉了下去，又被弹开，正好撞到玻璃上，把它砸出了一个大洞，大得甚至足够让一只喇叭狗钻过去。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顺利，我们的逃亡计划眼看就要成功了，可是没想到我那些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又惹祸了。一听到玻璃被哗啦打破的声音，它们就像疯子似的一起往外狂奔，然后四处乱窜，我们一只都没来得及抓住。本来这个时间足够我们离开的，但是那群孩子还在到处乱窜，我们必须得四处追赶，捉住它们一起走。就在此时，博物馆的所有过道中响起了警铃，声音震耳欲聋，接着是巡夜人跑来的声音，他一边跑一边大喊：

“‘炸弹，炸弹！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啊！着火了！警察，叫警察！有地方爆炸了，来人啊！’

“‘完了，来不及了，萨沙帕里拉，’我说，‘我们现在没办法跑了。你赶快拿点面包片进来吧，我们先吃一点，然后等这阵子骚乱过去再出去。赶快把这群安生不下来的孩子们带回窝里去吧，谁家的孩子像它们一样啊！快点！你在这里就好多了，它们会安静一些，听话一点。要是我们运气还好，等着一会儿过去，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啊，我们才把那些淘气的毛头小子藏了起来。这时离玻璃被打碎还不够五分钟，人们已经匆忙地赶过来了。第一个到的是正好在博物馆外面巡逻的警察，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接着，六名消防员拖着一根专门灭火的水龙带跑了进来；最后那巡夜人的妻子也匆匆前来，手里还攥着绷带和一瓶白兰地。

“他们纷纷围在碎玻璃周围，嘴里都念叨着‘炸弹’的事情。巡夜人非常肯定地说，一定是炸弹把橱窗炸开，并把里面炸得一塌糊涂。

最后，我们伟大的笨蛋教授也到了。

“然后，他们就七嘴八舌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什么‘俄罗斯民粹主义者’、‘为了争取妇女参政权的女权主义者’、‘伦敦东部那些无政府主义者’等等反动人士都出现了。而这个事件的罪魁祸首——我们一家——却安坐在三环丫丫的鸟窝里，安静地听着那些人愚蠢而自以为是地胡说八道。

“最后，我们伟大的笨蛋教授也到了。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所以他应该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当看到自己的杰作——呕心沥血的艺术品——居然变成了这番景象时，他几乎要哭了。跟博物馆差点被炸飞这件事相比，那个海岛和鸟窝的美景被如此破坏更让他心痛。他赶忙快步上前，打算把那个残缺的作品重新修复。非常幸运，这时候一个警察走过去阻止了他，不准他碰那些东西。

“‘请不要动那些东西，教授。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了这次爆炸，万一你不小心碰到它们，说不定会引发更大规模的第二次、第三次爆炸。我们已经让人去警察总部请那些炸弹专家过来了，这些总得内行人来处理之后才可以。你说是吗，教授？’

“多亏了警察先生的这番话，我们终于躲过了一劫。几个消防员和警察讨论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现场的一切暂时保持原样，等到明早警察总部的炸弹专家们来了以后再进行处理。于是，警察、消防队员和教授们觉得再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回去接着睡觉，便都走了。至于那个巡夜的老头儿，一听警察说可能还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爆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等到所有人一离开，他立刻锁上门溜之大吉。

“这简直是我们最想看到的情景。现在距离明早清洁女工来打扫卫生，还有七个小时呢，足够我们从从容容、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在我们小心翼翼地把每个孩子带出那个玻璃柜子后，头等大事就是坐在展览室大厅中，把那个管理员掉下的面包屑啃了个干干净净，好久都没有吃得这么淋漓畅快了。大快朵颐之后，我们全家离开了大厅，又回到地下的标本室里。我让太太萨沙帕里拉好好地看管每一个孩子，而我则在木头和乱七八糟的杂物之中翻来翻去摸索着，想再找一个合适的安家之所。

“当然了，这一回不用想都知道，我再也不会找一个鸟窝来做家的洞穴了。而其他看上去会被拿去展览的地方，我也绝不会再作考虑。”

第二十章　马厩老鼠的故事

以每天听到的精彩故事为基础，我所写的那本叫做《老鼠俱乐部故事集》的书稿已经越来越厚了。当然啦，如果要算上重新改写、编辑和印刷成册等过程，它就没有现在看上去那么多了。尽管如此，我觉得这本书最多也只能再放一个新故事。我把心中所想告诉了小白鼠。

“这样啊，”小白鼠说，“这个我懂，一本书也不能太厚，不然老鼠读者们也拿不动，更别提阅读了。要是有很多很多书只能放在俱乐部图书馆里，却无法阅读，那么大家一定会失望透顶的。不过，现在至少还有九只老鼠希望讲故事，然后被你收录进书里去。我想照这个情况，你至少还得再写两本这种书才行吧。”

“还有谁想给我们讲故事呢？”医生说。

“哦，我的老天，你要说‘想’给你们讲的话，”小白鼠说，“那有上百只老鼠呢！不过我答应了其中九只，说它们将有机会讲讲自己的过去。现在看来，我们只能选其中的一个来讲故事了。可是……哎呀……这很难挑选啊。要不这样吧，我把那几只老鼠都聚集在一起，让它们挨个讲讲故事梗概，然后在其中选择一个最好的，让它在第二天晚上讲给大家听。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那最好不过了！”医生说，“而且你还可以告诉那些没被选上的会员，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还会出《老鼠俱乐部故事集第二部》的，到时候再收录进它们的故事。”

小白鼠主席介绍说，它是马厩老鼠。

然而令人大吃一惊的是，第二天晚上我和医生再次来到老鼠俱乐部大礼堂时，却没有看到一只前一晚提到的老鼠。在那里等着讲最后一个故事的并不是那九只老鼠中的一员，而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新面孔。小白鼠主席介绍说，它是马厩老鼠。

“它的故事非常与众不同，”小白鼠在我耳边小声地说，“我们希望这本书里会有不同风格的故事，此外那几个想讲故事的老鼠之间互相争斗，彼此都不服气，所以我干脆直接让一个新成员来了。”

马厩老鼠是位文文静静、经常害羞脸红的女士，像个贵妇人一样斯文优雅。刚开始的时候，有好几次我们都不得不要求她讲话声音大一些，不然坐在后面的听众们根本听不见（何况还有好几个是在俱乐部里疗养的高龄老鼠）。

“这个故事主要是讲我的第一任丈夫，它的名字叫开心派，”马厩老鼠开门见山地讲起了故事，“它天生脾气很好，性格随和又活泼，但却很喜欢恶作剧，举止也不稳重，甚至有时会比较轻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我才变成了一只马厩老鼠。因为它觉得马厩比较安全，可以让它远离纷争，摆脱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实际上，马厩这个地方真的适合老鼠们居住，那里从早到晚都有燕麦吃，不仅有营养，还很容易被消化。每到夜幕降临时，那些马匹都做完了农活儿回来，我们坐在那里惬意地聊天，一起分享它们做工时发生的好玩故事，那是个充满乐趣的时刻。

“不过即使在马厩那样闲适的地方，我的丈夫依旧不会安分，经常招惹是非，害得我每天都得为他操碎了心。有一天，它看到马厩的角落有根大水管，突然觉得在里面肯定会很好玩儿，就钻进去上蹿下跳，就像在人类游乐场的地道或者滑梯里玩似的。其实我早发现了，它一直都长不大，还是像孩子一样。不过就在它绕着那个管子不停地一圈圈转着，玩得最带劲的时候，一个小马夫走过来打算冲洗马棚的地面，就打开了水龙头。不消说，我丈夫在这么强的水压之下一下子就被冲了出来，像子弹出膛一般直射出去。我想这个‘滑梯’比它想象得还要刺激得多，因为小马夫一打开水就把水管对准了远处的花园，把我的丈夫开心派直接甩过了猪圈屋顶，然后掉到了另一边的猪食槽里。它已经被冲晕了，差点被淹个半死。而且要不是它突然醒了赶忙爬出来，估计就要被一头大肥猪当作胡萝卜给一口啃下去了。

“我时常想，这个头脑简单的老公整天闯祸，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好玩。但是，这么多年的各种惨痛教训怎么没让它长进一些呢？我真的不明白，它刚出生的第一年是怎么大难不死熬过来的。

“你们能相信吗？它好几次跑到挂在马脖子上的干草里面，打算去偷吃那里的燕麦，但问题是那时马也在吃啊！我常对它说，你再这么下去的话，早晚有一天会被马给一起吃下去的。而除了这个，它还整天在那些饲料袋里钻来钻去，袋子有时候会碰到马的鼻子，蹭痒了它们就会打一个喷嚏，把我丈夫像喷出谷壳一样喷到地上去。

开心派像子弹出膛一般被直射出去。

“有一次，正好农场的主人带着太太来这里，参观他们的马厩。这次开心派又蹭痒了马匹的鼻子，那马就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这个喷嚏太厉害了，一下子就让它腾云驾雾飞到了房檐上面。然后它掉了下来，正好落在农场主人的帽子上。那个农场主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是房顶上的雨点掉了下来，就没有在意。但是不一会儿，他的太太转身跟他讲话时正好看到了开心派。那时它正好从帽檐上冒出了一只鼻子，伸着脑袋四处打量该怎么跑下去呢。就像大多数人一样，这位太太也很怕老鼠。一看到开心派的脑袋，她几乎要被吓死了，她一声尖叫，抡起手中的雨伞就向它打去。不过她倒没有打到开心派，却差点打破了她丈夫的头。那农场主也叫了起来，以为自己的太太突然发了疯。就趁着这个混乱的空当，开心派才溜之大吉。

它总是凶巴巴地把我们赶走。

“不过另一回它才真是死里逃生，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帮了它一把，它的冒险生涯就此彻底终结了。事情是这样的：在我们住所附近有一只年纪较大的寒鸦，它经常有事没事就在马厩里溜达。开心派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它，因为它实际上也真的是一只脾气不好、讲话低俗、一点儿也不懂礼貌的坏鸟。它经常蹲在马厩的屋顶到处监视，一看到农场主人的太太扔出来什么好吃的，就立刻飞下去把它叼走。我们根本来不及追过去抢吃的，而且就算有一两次可以赶在它的前面，它居然还会用剪刀一般锋利的喙凶巴巴地把我们赶走，把食物再次抢了去。甚至有的时候，女主人扔出来不少食物，它也全部都要抢走。总而言之，不管食物多还是少，它绝对一点儿都不给我们留下。连最大的老鼠也害怕它，因为它凶起来比一只斗鸡还厉害，甚至那些大花猫也不敢招惹它。有时在它背过身去的时候也有猫想扑过去抓住它，但是一旦正面对敌的时候，猫看着它那可怕的喙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结果就是，这位我们称之为恶魔的寒鸦先生，成了这个院子周边所有地盘的黑老大。当然，它自己心里也明白——大家都很痛恨它。

“有一天，开心派兴致勃勃地跑到我旁边，像听到了很多劲爆新闻似的，脸上洋溢着别样的神采。

“‘你猜猜发生了什么？’它说，‘新来的那个红头发小马夫，就是眼睛有点斜的那个，知道不？我亲眼看到他设下一个机关圈套，打算把那个恶魔给捉住。’

“‘唉，’我说，‘你可别得意得太早，我觉得他抓不住那只恶魔。那只老鸟对人类捉它们的每一种机关圈套都了如指掌，不会轻易上钩的。’

他想尽办法去抓住寒鸦，可惜都失败了。

“不过开心派还是满怀希望地等待着。它常常躲藏在角落里，注视着那个红头发小马夫怎样把寒鸦抓住，常常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只见那个红头发的孩子先是找来一个筛子，又拿根绳子，在绳子末端系了一块生牛肉，想把它作为诱饵引诱寒鸦飞下来，然后再用筛子扣住。可是那种粗糙的小儿科东西哪能唬得住老油条一般的寒鸦呢？它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屑一顾地飞走了，再也没有理会过它。第二次，小马夫又准备了各种各样的网，希望能把它网住。接着他又尝试用马鬃做一个绳套，里面放一个装着葡萄干和糖浆的纸袋。他想尽办法去抓住寒鸦，可惜都失败了。开心派隔三差五地来给我汇报战况，有时一天两三次，以便让我了解最新的情况。

“不过，就像我跟开心派说的，那只老恶魔实在是鸟类中的极品，十分老谋深算，它对这些抓鸟的花招方法懂的绝对不比那孩子少。而且它不久后就发现，开心派一直躲藏在一旁期待看它被抓。于是有一天早晨，开心派正在一堆垃圾中，啃吃一些用来烧汤的肉，寒鸦飞来把它赶走了，还一边说：

“‘你这个毛头小子还想看我怎么被抓住吗？赶快给我闪一边去！别多管闲事，小心我把你的尾巴给咬断！’

“‘我才不信呢！我跟你说，你个黑霸王早晚会被抓起来绳之以法！’开心派一边往洞里钻，一边大骂，‘我巴不得你赶快被捉起来示众！’

“‘哦？哈哈，’寒鸦狂笑着走向那块肉，不屑地说，‘就凭那个红毛小笨蛋，一辈子也别想抓到我。’

“不过那个‘红毛小笨蛋’可是个顽强的、坚忍不拔的小马夫，并不像他憨厚的长相一样好欺负。他决心要拿下那只寒鸦，并把它关到笼子里当宠物，不然誓不罢休。经过这几次失败之后，他非但没有灰心，反而开始仔细研究自己猎物的生活习惯，想找到为什么捉不住它的原因。经过观察，他发现在马厩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水龙头，水龙头下面有个小池子，这就是那只寒鸦最喜欢喝水的地方。此外，他还观察到，要是那里搬来了什么新东西，或者拿走了什么旧东西，那么这只老恶魔就会起疑心，一定不会再飞到那里去。

“换而言之，这个孩子领悟到一件事——那只鸟和老鼠一样，对任何不熟悉的事物或地方都会有种不信任感，时刻充满戒备，这就是它们自我保护的方式。它们的观察力无比敏锐，无论是院子也好，花园角落也罢，只要出现了什么新玩意，或者哪里被改变过，那它们即刻就能发现，心生怀疑，然后开始保护自己。

恶魔寒鸦喝水时十分警惕。

“那个‘红毛小笨蛋’发现这个之后，立刻就改变了原来的做法。他明白了，如果想成功地引诱寒鸦上钩，必须得逐步地改变它周围的环境。于是，他开始在水池旁边放树枝，一次只放一小根。恶魔刚开始来喝水的时候有点怀疑，但是看了一会儿就习惯了，它走到那根树枝跟前来回地仔细看，最后觉得它没有什么危害，就过去喝水了。第二天早晨，那孩子在那里又放了一根树枝，恶魔寒鸦像前一天一样，过了一会儿又习惯了，继续过去喝水。第三天也是如此，那里已经有四五根小树枝了。就像这样，那孩子一天一天逐根地把树枝放上去，直到水池旁边已经围成了一个树枝的小圈，寒鸦要是不跨过那些小树枝就喝不到水。

“但就在此时，寒鸦突然又充满了戒心，它绕着那些小树枝认认真真地走了几遍，最后还是飞走了。它觉得与其冒这种险，倒不如去其他地方喝水更安全。

“开心派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唉，你说的对，’它叹息说，‘那只寒鸦真是魔鬼的亲戚啊，我看它是永远不会被捉住了。’

“但好像老天也来帮那个红头发小马夫了，忽然之间天气骤变。那时是十一月底的某个早晨，我们刚起来，就发现地面上和房顶上到处都是白皑皑的积雪，而所有的水潭、小溪、小池子等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那只老寒鸦先生像往常一样，飞到了马厩的院子里来找早饭吃。不过什么都没有，整个院子都被白雪覆盖着，白茫茫的一片，静谧而寒冷。我们这时正坐在马厩里的一个饲料箱上，津津有味地吃着燕麦，它小心翼翼地往里探了探头，想进来，但又不是很放心。

“‘你们这群寄生虫，’它站在门口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在干燥又暖和的屋里大吃大喝，过着滋润的生活，而我呢？我这只可怜的鸟儿却得站在外面挨饿受冻。你看这里的一切都被雪埋起来了，连根草都看不见。啊，这可恶的天气，你们这群可恶的寄生虫！’

“‘如果你平常不是这么蛮横霸道，每当有食物的时候，你都自己独霸，一点儿也不给我们留，’我说，‘那么我们会乐意给你分点燕麦吃的。而现在……是啊……你说的没错，这该死的天气——尤其是对那些一辈子也交不到什么朋友的家伙而言——真是让人难熬啊。’”

第二十一章　狡猾的寒鸦恶魔

讲到这时，有几只上了年纪的老鼠坐在后面，它们希望马厩老鼠能讲得再大声一些，就喊了起来：“声音大一点，我们在后面听不见！”听到这些，约翰·杜利特提议说，应该找个茶叶罐子或者类似的东西让马厩老鼠站上去，这样它的声音就可以传到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了。所以故事先暂停，不一会儿，有几只老鼠搬来一个装芥末的空罐子，马厩老鼠爬了上去，高度刚刚好。它一开始有些难为情，等后来慢慢适应了它不再感到窘迫和害羞，便继续把故事讲了下去。

“……那只寒鸦又对我们说了几句难听的话，算是回应我的讽刺。然后悻悻地跳着离开了我们的门口。我们爬到窗台上，注视着它一步步走出院子，院子里都是深深的积雪，雪白松软。这时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了，这种天气里，它肯定找不到一点儿吃的，而且看上去它饿坏了。我想要不把它叫回来，给它一点燕麦果腹吧。我正打算这么做时，开心派阻止了我。

“‘别担心，没事儿，’它说，‘它肯定有办法找到吃的，再说了，就算找不到也是它活该，自作自受。谁让它整天欺负我们，这个该死的恶魔！’

“那只寒鸦走过经常去喝水的小池子时，突然瞥到了里面的水，它本以为和其他地方一样，这里早就结满冰了，谁知道根本没有！那里竟是一池波动的水。寒鸦哪里知道，早在它经过之前，那红头发小马夫已经偷偷过来了，砸碎了池子里的冰块。

“那个恶魔不仅饥肠辘辘，也已经干渴难忍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呢？它半飞半走着，一点点靠近那个池子。开心派手舞足蹈地看着它离陷阱越来越近，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静待事态的下一步发展。我们都觉得，那堆树枝应该是一个圈套，但究竟是什么圈套我们谁都说不上来。而那个早晨，这些树枝都已经被白雪所掩盖，看上去那么自然，丝毫没有可怀疑的地方，更别提那一潭清澈诱人的池水了。恶魔根本无法抗拒这个诱惑，蹦蹦跳跳地离那个池子越来越近。开心派屏住了呼吸，紧张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寒鸦居然被粘住了！

“最后，寒鸦终于跳到了树枝上，俯身下去美美地喝了一通水，但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开心派无比失望，看来就算那堆树枝里有圈套，那也没什么效果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当那只寒鸦喝完水准备离开的时候，它居然被粘住了！我们这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陷阱——原来小马夫在那层树枝上涂满了粘鸟胶，牢牢地粘住了它的双脚。

“天哪，那是怎样的一个情景！寒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挣扎啊，展翅啊，跳跃啊，蹦跶啊……却都无济于事，它的双脚依旧无法脱离树枝。而且它挣扎得越厉害，那些涂满胶水的小树枝就把它粘得越紧，甚至已经粘上了它的羽毛。接着我们发现，原来在雪的下面居然也全是粘鸟胶。不一会儿，它的半个身子已经被埋在了雪里。等到它几乎全身都被粘住时，它已经没有逃脱的机会了。

“就在这时，院子对面的一扇门被打开了，红头发小马夫得意洋洋地跑了出来，拿起了他的战利品——完全无法动弹的恶魔先生。而开心派看到了这一幕，狂喜地翻着跟头在马厩里来来回回地窜着。

“很容易想象，我们整个马厩和农场院子里是怎样的欢腾景象。因为那黑霸王不仅跟我们对着干，还欺负周边的动物们，在这附近完全不受欢迎。

“那孩子把寒鸦放到一个用柳条编成的笼子里面，笼子四周还用铁丝缠了几圈，以增加它的强度与耐撞性。我必须得承认，这只鸟虽说罪有应得，但现在实在可怜，因为孩子直接把笼子放在了马厩的窗台之上。它被捉住已经够倒霉了，如今居然还被关在笼子里，并放在它往日的死对头面前，让它看着敌人们逍遥自在，却感怀着自己悲哀的命运。我还真觉得这么做有点儿过分。

“唉，这只可怜的鸟儿啊，现在沦落到怎样的一番境地！原本光鲜油亮的美丽羽毛被粘鸟胶粘得七零八落，看上去就像是一顶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旧丝帽。被抓到的第一天，它还不停地用脑袋往笼子里的栏杆上撞，想要挣脱这个牢笼，却只把自己的羽毛撞得漫天飞舞，使它的样子更加落魄，更加惨不忍睹了。

开心派不住地嘲笑那只寒鸦。

“而开心派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每天都乐呵呵地坐在笼子外面，不住地嘲笑那只寒鸦。在这个魔鬼自由的时候，它只能不停地躲着它，而现在机会来了，它就要好好地出一下多年积压下来的恶气。但我觉得这未免有些不厚道，甚至有些卑鄙，于是我就对开心派说：‘你到现在，其实还是怕它的。’

“‘哈哈，是吗？’开心派哈哈大笑起来，不屑地说，‘可是怕又如何呢？现在这个黑魔头还能做什么？它已经被抓到笼子里了，再也不可能跑出来。’

“‘不能掉以轻心啊，’我说，‘你可别忘了，它很狡猾，说不定现在被抓了，将来还会有一天逃脱出来的。’

“那只寒鸦从早到晚都不再说话了，对开心派的肆意讥讽以及恶言相向也毫不回应，就当作没听到似的。这种行为让它在落魄之中保有了一些尊严，但它也很悲壮，很可怜。它似乎已经失去了希望，放弃了逃离的念头，整天将羽毛收起，缩着蹲在笼子里，也不再撞那个栏杆了。唯一能证明它还活着的，是它的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就像两个火红的煤球，紧紧盯着开心派。每当我丈夫和其他笼子外的老鼠们对它冷嘲热讽时，那两个煤球就腾地燃烧一下。

“真是难以想象啊，有的动物在某些时候竟是这样没心没肺。那恶魔已经落魄成了这幅样子，但是开心派和它的朋友们居然还爬到笼子顶上，对着寒鸦扔灰泥，搞得它每天灰头土脸的。虽然我尽了最大努力劝告它们不要这么做，但是它们数量太多了，根本就不听从我的劝说。后来一次，有十二只老鼠全爬上了笼子，又跳又笑地嘲弄它们当年的老对头——那个院子里曾经的黑霸王，并向它扔各种东西。寒鸦过去的自私与蛮横终于让它自食恶果，付出了可怕的代价。

“然而，事实证明了我的担心丝毫不过分。那只令人毛骨悚然的鸟即使被关进笼子里，也一样危险骇人。那天下午，我在家里打扫卫生（我家就在马厩那贮存干草的顶层阁楼之下），开心派和其他小傻瓜们还在做铁石心肠的恶作剧。突然，我听到了一声恐怖的尖叫，吓得我赶快冲出来门外，跑过一个活板门，来到马厩之中。

“开心派的朋友们全都睁大了眼睛围站在窗台上的鸟笼旁边，脸上惊恐莫名。由于过分的恐惧，它们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我在它们之中想寻找开心派，却总也看不到它，等再往前走了几步之后，我自己也差点吓晕过去。原来开心派不在笼子外面，而在笼子里面，被寒鸦紧紧地按在它的右爪之下！它们在笼子顶上跑来跑去嘲笑寒鸦的时候，因为开心派的胆子一向都比其他老鼠大，就爬到了笼子上面，在离寒鸦还不到一英寸的地方捉弄它。就像一道闪电一般——当然，这是它事后给我描述的——那恶魔突然从笼子栏杆之间把又长又尖利的喙伸出去，一口叼住开心派的尾巴，把它拖进了笼子里。当我走近鸟笼的时候，还听到被压在爪下的开心派放开嗓子大声叫骂，骂着那该死的、卑鄙的寒鸦。

恶魔一口叼住了开心派的尾巴！

“‘你给我闭嘴！’寒鸦说，‘你要再动我立刻就宰了你。你老婆在哪儿呢？’

“‘我，我就是。’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笼子旁边回答。

“‘很好！’它说，‘你来得很及时，刚好可以救你老公的命。现在我要求你马上在这个笼子底下咬出一个大得足够我出去的洞，立刻就干！我不能啃木头，但是你们老鼠可以。而且你可以笼子下面待着，这个高度刚好。但是给我记住了，那个红头发小鬼随时可能出来，你必须得抓紧时间。’

“‘可是，’我说，‘那必须……’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寒鸦短促地、不容置疑地说，‘天黑之前，要是你还没有咬出一个足够我出去的洞，那我就把你老公的脑袋给咬下来。’

“我知道它会说到做到，按照它的话做是我唯一的选择，因为我不想失去我的丈夫。靠我一个的力量，肯定不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咬出那么大的一个洞，但幸运的是，其他老鼠还站在我的旁边。虽然开心派的朋友们和我都已经吓得半死，但我还是说服了它们帮我一起咬这个大洞。

“寒鸦还是紧紧地压着开心派，所以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都钻到笼子下面，开始啃笼子底部的木板。

“这可真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要不是我丈夫的小命捏在那只鸟的手里，我根本不知道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有没有可能按时啃出来这么大的一个洞。万事开头难，在座的除了医生和汤米之外应该都懂，在一个大平面的中央咬一个大洞对于老鼠而言，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要是啃掉那里的一个角，或者把一个已经有个小洞的地方挖大，那就容易多了。

“可当时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豁出这条命去干了。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样子，我终于在笼子的四个角落啃出了四个小小的洞眼——那时我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后来我的牙整整疼了几个礼拜。然后，我请八个老鼠分成四组，两只一组负责一个洞，继续啃挖着把它扩大。要是一只老鼠的牙齿和下巴啃酸了，就换另外一只。我还去马厩院子下面的地基中，把能叫来的朋友们都叫来帮忙了。好在开心派平时性格和善，人缘很好，所以一听说它出事了，周围的邻居们纷纷跑来帮忙。这样，我就有了源源不断的人手来不停地打洞。

“过了没多久，那四个洞已经渐渐接近，快要连在一起了，中间只留了一段看上去比铅笔还细的木头做支撑，免得整个笼子的底儿全部掉下来。

“那只老寒鸦仍然紧紧地按着可怜的老鼠‘人质’，同时用老鹰般深邃的眼睛盯着我们一直干活儿。它计划着只要笼子的底掉了，就立刻把笼子弄倒，因为笼子并不是很重。这样的话，它的双脚就可以直接站在窗台之上了。

寒鸦仍然紧紧地按着可怜的老鼠“人质”。

“好险！幸好我们及时地完成了任务，刚刚及时救出我的开心派。我很清楚，要是我们再耽搁一会儿，那只寒鸦肯定会把开心派给咬死的。终于，随着笼子的底吱嘎一声掉下来，那个恶魔终于松开了抓着开心派的魔爪，猛地甩了甩它强有力的喙，就让笼子翻了过去，把笼子连同还在里面的开心派一起甩到了马厩的地上。

“就在这时，那个孩子正好走过来，一看到他好不容易抓到的猎物居然已经自由地站在了窗台上，就赶忙跑过去，想再把它抓回来。不过那寒鸦猛地一展翅膀，擦着掠过了他的头顶，飞出了马厩的大门，直向外面广阔的蓝天飞去。那孩子又是愤怒，又是无可奈何，而本来围在他旁边的老鼠们，一放走了自己的死敌，就立刻四散着逃命去了。虽然老鼠们比痛恨老鼠药还恨那只老恶魔，但就像我所说的那样，最后还是放走了它。”

第二十二章　莫尔斯顿庄园

在大家还没有搞清楚马厩老鼠的故事是否完结时，大厅的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很多老鼠都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接着，一个以前没见过的老鼠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急着要和医生讲话。

小白鼠主席起身去查看一下。

小白鼠主席打算走到后排的听众席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只新出现的老鼠已经迫不及待了，把那些规矩早都抛诸脑后。小白鼠主席才刚刚起身，它就用手肘推开挡路的老鼠，推搡着挤到了医生的身前。

“医生，”它大喊着，“莫尔斯顿庄园着火啦！在地下室先烧起来的。但所有人都睡着了，现在都没人知道那里已经失火了！”

“我的天哪！”医生立刻跳起来大喊一声，看看自己的挂表说，“所有人都睡着了？现在几点了，很晚了吗？啊，真的，已经半夜一点钟了。怎么办？那个地下室里放了什么东西？是煤炭还是木柴？”

“里面全是木柴，”通风报信的老鼠回答，“我的家正好在那些木头中间，里面躺着五只小老鼠。不过谢天谢地的是，那些火还没有烧到木头。我太太说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因为除了你之外，没人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我太太和那些孩子们还在地下室里等着。火是从地下室角落里的一堆破口袋上烧起来的，现在那边已经全被烟给遮住了。周围的猫很多，我们也不能把孩子们弄出来。火势很猛，烧得很快。要是真的烧到木头那里，我们一家就全完了。医生，你能赶快过去吗？”

“当然，当然！我现在马上出发。”医生一边说，一边沿着地道急急忙忙地往外跑。在经过地道的时候，他的背匆忙间顶到了地道顶端，差点没把整个老鼠俱乐部给掀翻了。

“斯塔宾斯，”他刚走到外面就对我喊了起来，“快去把蹦波叫起来。还有，让吉格去马修家里，把这个纸条带给他，让他打电话把消防队叫来。我们要尽可能多找人帮忙。要是火势还不大，我们有希望把它扑灭。不过，等消防队员都赶来也需要不少时间，所以我得赶快过去。”

他一边像连珠炮一般不停地说着，一边飞快地在一个旧的信封上写了几个字。我拿到这张纸条后，立刻就往回跑去，而医生也很快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我把吉格和蹦波叫起来，并且简要地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大概耗费了十五分钟时间。蹦波应该是世界上最难被叫醒的人了，我费尽气力才把他拉起来，并且让他明白这件事的紧迫性——必须立刻穿上衣服去救火！同时，我又让吉格叼着纸条，飞奔到埃克森萨普路马修的家里，把他带到着火的地方去。

然后，我拉着蹦波的手（他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状态，连衣服也只穿了一半），也去医生跑去救火的地方帮忙。

那个莫尔斯顿庄园是帕杜尔拜镇里一个最大最气派的私人庄园，它周围是一片属于庄园的闲置地，而且与医生的家一样也位于镇子的郊区。庄园现在的主人是思德尼·斯洛克莫顿，在不久前才刚刚搬进来，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他父亲是个百万富翁，在一年前去世了，于是他便继承了这个庄园以及很多个分散在英格兰和苏格兰各个地方的豪华地产。所以很多人都觉得奇怪，他有这么多遗产和庄园，为什么还要长年累月地只住在这个荒凉的野外呢？

庄园的正门有一个看门人在看守，他住在挨着门口的一个小屋子里，我们跑过去的时候，看到医生正在用拳头猛敲庄园的大门，想把看门人给吵醒。当然了，大门早就被牢牢地锁住了，而庄园的四面也都是高高的围墙，人不可能爬上去。

就在我和蹦波赶到医生跟前的同时，马修·麦格和吉格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我的老天啊，”医生一边猛砸着庄园大门，一边喊道，“他睡得有多沉啊！听老鼠说火势很大，如果我们再这样原地站下去等着，整个园子就全烧成灰了。难道这个小屋子里根本没人吗？”

“不可能，”马修说，“看门的家伙肯定住在那里，要不就是他妻子在里面。我知道，他俩之中总有一个在这里值班。让我试试，往里面扔石头能不能把他们吵醒。”

这个卖猫粮的人捡起一块小石头，卯足力气往屋子扔去，打中了屋子的玻璃。只听“哗啦”一声，窗玻璃已经被打成碎片散落一地。

有个人一手拿着长枪，另一手端着蜡烛出现了。

马上里面就传出了咒骂的声音，还有连连的怒吼，看来里面的确有人。不一会儿，小屋子的门被打开了，有个人一手拿着长枪，另一手端着蜡烛出现了，他还穿着一身睡衣。医生忙迎上去，这把那人吓了一跳，急忙搁下蜡烛，把枪举起来准备开枪。

“啊，别担心，”约翰·杜利特忙说，“我是来报警的。你们庄园的地下室着火了，火势不小，必须得把所有人都叫起来。能让我进去吗？”

“不行，你绝对不能进去，”那人强硬地说，“我早就听说过，很多入室抢劫的强盗们会用这招。你们太过分了，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把我的窗户打碎！再说了，你在外面，怎么会知道庄园的地下室着火了？”

“有只老鼠跑来给我通风报信的，叫我赶快过来。”医生回答。但是一看到那人脸上一副“简直是胡说八道”的怀疑神色，医生便赶紧又加上了两句：“别说这么多了，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真的知道里面着火了，你先让我进去好不好？”

那人一动不动，显然不会放医生进去。不过这也难怪，半夜三更的，医生也不是一个人过来，蹦波、马修和我还站在他旁边。在这大半夜里，一群人跑到人家家门口说里面的地下室着火了，的确是难以置信。

可是，老天爷啊，我们还要在门口这样僵持多久呢？火在地下室里正以燎原之势在蔓延，已经火烧眉毛啦！不能再等了，马修决定立刻解决这件事情，而且是用他那特别的方式。他转身在蹦波耳边低声地讲了几句，然后突然冲到守门人的面前，一下子把枪夺了过来。同时，蹦波捡起了放在门边的蜡烛，这样一来，整个小屋子瞬间就由我们掌控了。

“快过去吧，医生，”卖猫粮的说，“我们不能在这里跟他浪费口舌了，估计等一两个小时之后消防队赶来时，他才肯相信里面真的着火了。我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往花园去的门。”

蹦波已经找到那个门并且打开了它。还没等吓得半死的守门人回过神来，我们都已经夺门而出，径直地跑向了庄园里的那个大房子。

我们好不容易跑到那气派的大房子前面，又碰到了棘手的问题。“看来我们想叫起里面的人，又得耗上好半天了。”医生看着面前那高大的双扇门喘息着说。

“不用那么麻烦，”马修一边说，一边举起从守门人手上抢回来的枪，直接往天上开了一枪，然后深吸一口气大喊，“着火啦！不好啦，着火啦！”在此同时，医生、蹦波和我开始猛砸房子的大门，也跟着喊了起来。

直接开枪的效果可比上一次纯粹的大喊大叫要好多了，而且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不到一会儿工夫，房子里的灯就全被打开了，有人推开窗户，探头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不用那么麻烦。”马修说着往天上开了一枪。

“着火了，”医生扯着嗓子喊，“你们这里着火了！快点开门让我们进去帮忙。”

很快大门就打开了，沉重的双扇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一个老管家手里拿着蜡烛，走了出来。

“我在哪里都找不到我们主人，”他说，“他肯定在什么地方睡着了，他的卧室里没人。所有人都起来了，但就是找不到他。”

“怎么去地下室？”医生没有理会那老管家在说什么，直接拿过了蜡烛，急匆匆地跑了进去说，“赶快带我们到地下室去。”

“先生，你去地下室干什么？”那老管家咕哝着说，“主人不可能去地下室的。”

“谁说他了。那里有一窝子小老鼠快要被烧死了，”医生焦急地说，“都是老鼠崽子，它们窝在那堆木柴里，马上就烧过去了。快点带我过去，快点啊！”

第二十三章　大　火

应该说，这是我和医生这辈子所经历过的最不寻常的一个晚上了。约翰·杜利特医生已经不再过问邻居们的事情许多年了，这是人所皆知的事情。他自从被看作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自然科学家，而不是一个尽心尽力的好医生之后，居然喜欢上了这种评价，就顺势不再跟别人交往，断绝了一系列的社交活动。虽然他见谁都一副笑脸相迎的样子，而且很和善很客气，但实际上他躲那些邻居们比邻居们躲着他还要快。

而现在，因为庄园地下室那只老鼠带过来的火灾讯息，医生突然觉得自己的命运与其他人联系在一起了。当然，在过去，他觉得连这也最好能回避。

医生已经快步走进了客厅，马修、蹦波还有我也紧紧地跟了上去。里面简直乱成了一团，不管是穿戴整齐的人，还是刚刚爬起来、衣衫不整的人，他们都拖着箱子，有的上楼，有的下楼，有的把值钱的东西往下扔，简直跟一窝受了惊吓的老母鸡似的。刚进去的时候，一股浓浓的烟味扑鼻而来，等点起几只蜡烛照亮整个大厅之后，我们便看到客厅的大部分地方已经被烟雾所笼罩。

很显然，现在根本不用问地下室到底在什么地方了。滚滚的浓烟不断地从客厅左手边的一个门里往外冒，门里还有一个旧式的旋转楼梯，看来那里就是往地下室去的通道。

然而，那些浓烟不是最令人吃惊的，更吓了我一跳的其实是医生。只见他迅捷地掏出一个手帕，把它捂在自己的口鼻之上，然后立刻往门里冲了过去，消失在烟雾之中，根本来不及阻拦。蹦波和我也打算跟着他下去，但是马修伸手把我们拉了回来。

“不能下去，你们不是给他帮忙，而是帮倒忙，”他说，“要是你们被烟熏晕了，医生不得分心来救你们？咱们应该去把地下室的窗户打破，我想那里一定全都是烟，比火还厉害。如果我们能把烟都放出来，医生就好办多了，至少他能看得清东西。”

里面简直乱成了一团。

于是我们三个又向外面跑，在半路撞上了那个老管家，他还在焦急地搓着手，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转，嘴里不停念叨着：“还是找不到主人，该怎么办好！”马修正好一把抓住他，把他推在我们前边，让他给我们带路。

“赶快告诉我们，”马修说，“地下室的窗户在哪里？我们该怎么过去？快点！”

那个哆嗦的可怜老管家好不容易才把我们领到大房子后面的厨房那里，在厨房门的两边有两块空地，而空地正对着的就是地下室的窗户。我们直接冲过去，把窗户的玻璃一脚踢碎，这吓了那个老管家一大跳。接着，呛人的浓烟就喷涌而出，直扑在我们脸上。

“嘿，医生！”马修一面喘着粗气，一面往里喊，“医生，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手里拿着一盏牛眼灯，把灯伸了下去，照向冒着烟的、黑乎乎的地下室。但是底下没有传出来一丝回音，也就几分钟的时间，我却觉得跟几十分钟一样漫长。我心里越来越慌乱，马修也又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唉，”他皱着眉头说，“看这情况，我们必须得组织几个人从楼梯那里下去，去营救他们。”

他正准备转身去叫人时，我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快看！”我指着下面说。

借着微弱昏暗的灯光，我们看到在一片黑暗和烟雾包裹着的窗户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那是医生的手！在他半张开的手掌中躺着五只挤在一团的小老鼠，粉粉嫩嫩的还没有长毛，正是那只报信老鼠的孩子们。

“谢天谢地，为了玛土撒拉〔1〕的爱！”马修喃喃地说，从医生手中小心地接过那几只小老鼠，然后又转递到我的手里。我把它们放到了衣服口袋里装好。

马修解开了医生的衣袖领口。

医生的手缩了回去，但马上又伸了出来，这回手心里躺着的是那只吓得瑟瑟发抖的老鼠妈妈。我接了过来，把它也放到口袋里。

然后，没等医生的手再缩回去，马修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运足全力猛地一拉，把约翰·杜利特连人带玻璃窗框一下子拉了上来，医生一屁股坐到了空地上。刚上来，我们就看到他的脸色不是很好，走路也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妙。我们又拉又抱又拖地把他带离了呛人的烟雾，让他平躺在旁边的一块草坪上，解开了他的衣袖领口。

不过还没等我们采取什么急救措施，他却已经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放心，我没事，”他喘着气说，“都是被烟给熏的。我看到火刚烧到木柴堆，现在还可以控制住，咱们得赶快找吊桶过来，接力往那边运水。要是火再烧大一些，恐怕这整栋楼就要烧没了。”

毋庸置疑，正是那只前去给医生报信的老鼠拯救了整个莫尔斯顿庄园，使它避免了厄运。不然大火不仅会把房子烧得精光，说不定还会吞噬几个人的性命。同样，如果不是我们想尽一切办法过来救火，这里的住户根本不能醒过来。而且就算他们能及时醒来，估计也不可能扑灭这场大火。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混乱的场面：每个人都在七嘴八舌地下命令、出主意，但却没有一个人做事。那个白头发的老管家直到现在还在到处转悠，嘴里都不停地念叨着，碰见每一个人都问是否看到了他的主人。

但此时，医生、蹦波、马修和我已经排成一排，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地下室的窗前，其他人在中间不停地传递着水桶，根本也不需要他们的帮助。水被我们源源不断地传到了火场，不停地浇到那些燃烧着的布袋和木柴堆之上。终于，一场可能会毁灭整个庄园的火灾被我们扼杀在襁褓之中，只剩下一些烧焦的木头和黑漆漆的渣子。

这时，马修看到花园里面有个水龙头，把它跟马厩里的水管连在一起之后，我们就可以把水通过那个被打破的窗户引到地下室里去。这样的话，就算那些被暂时浇熄的灰和渣子又复燃了，我们一样可以很快把它消灭掉。

我们正在花园里把两个水管连接在一起，突然从灌木丛后面冒出来一个人。他看着医生，态度十分不友好。

“你是什么人？”他问医生。

“我？”医生往后稍退了一下，略微惊讶地说，“我是约翰·杜利特。呃……请问你是谁？”

“我就是思德尼·斯洛克莫顿，这个庄园的主人，”那个人说，“我很想知道，你半夜三更到我房子里来，打破了看门小屋的窗户，还袭击了我的仆人，这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啊，想干什么？天哪，”医生说，“我过来是给你通风报信的，你的房子着火了。但是那个守门人死活都不让我们进来，时间紧迫，我就顾不上什么礼貌了。实际上，我们也是刚刚来得及扑灭大火。我向你担保，要是我们再晚来一点，你的房子早已被烧得精光，变成一堆灰烬了。”

这时，我看到这个人身后还有个人影，原来那个看门人也站在黑暗之中。

“我得说你的做法非常无礼和野蛮，先生，”思德尼·斯洛克莫顿脸色冷峻地说，“我的看门人也要遵循规则，让什么人进来，不让什么人进来他自己心里有数。就算有火灾，那也是城里消防队的职责。而你们，半夜三更用这样的方式硬闯到我家里，绝对是违法的。我完全不能容忍这样的行为，你知道，先生，我有权利申请拘捕你。现在，我请你和你的朋友们即刻离开这里，离开我的庄园！”

“你是什么人？”

注释

〔1〕圣经中的人物，传说他活了九百多岁。

第二十四章　皮质盒子

可以看出来，医生本想反驳他，但是他张开了嘴却没出声。借着马修那盏并不是很亮的牛眼灯，我看到医生脸上表情在不断地变换，又是愤怒又是克制，不停闪现斗争着。最后，他忍住了怒火，脸上神色平和了下来。或许他觉得跟这样的人根本解释不通，也毫无任何道理可言。

不得不说，这个思德尼·斯洛克莫顿真是个奇怪的人。从他讲话和措辞来看，他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是个有修养的上等人，但是他的脸涨得通红，脸上一副骄傲自大、不屑一顾的神情，看上去让人无比生厌。

“我的外套还在你的地下室里，”最后，医生终于平静地开口了，“我把它取回来，我们就离开。”

可是斯洛克莫顿觉得仅是伤害我们还不够，还必须要加上侮辱才能满意——他觉得不盯着我们，我们就会偷东西，于是他居然跟着我们一起下到了地下室里。地下室的灯还亮着，这是我们之前点燃的，为的是看清楚还有没有遗漏的火星，防止火再次燃烧起来。但思德尼·斯洛克莫顿嘴里嘟囔了几句，似乎对地板上还有很多水，淹到了他的地下室表示极大的不满。

马修迅速地打开一个盒盖看了一眼。

我们如此尽心尽力，耗了这么多工夫，费了这么大的劲儿，他居然还这么不领情。蹦波对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哼哼什么，你这个不知好歹、没有礼貌、像只毛虫一样的下流人！”他怒气冲冲地喊道，眼里全是愤怒和挑衅，瞪着双眼向斯洛克莫顿走去。

“别！别这么做，蹦波！”医生急忙上前拦住了他，“跟这种人说什么都是白搭，咱们走吧！”

现在的光线更充足一些，我看到斯洛克莫顿腋下夹着几个小的皮质盒子。当他爬到木头上想看看我们有没有偷走什么东西时，他把这些盒子顺手放到旁边的一个酒桶之上。就在斯洛克莫顿转身爬上去的一霎那，马修迅速地打开了最上面的一个盒盖，瞟了里面一眼，立刻又合上了。因为我站在马修的身边，这一切我尽收眼底。

接着，马修悄悄对我说，那个皮质盒子里装了四颗镶着钻石的衬衫纽扣。

医生不想在这里再作耽搁，于是一找到外套，他就跟着我们走上了楼梯，走出地下室，离开了那个他费尽心力从火海中抢回来却讨来一顿白眼的大房子。

那个守门人也和我们一起走到大门的小屋旁边，把我们赶出去。马修和蹦波一样心里很不舒坦，满心的怒火不知道向何处宣泄。他想跟这个守门人好好理论一番，医生已经决定不再起任何冲突，于是马修每次想开口的时候，医生都把他拦住。

马修开始破口大骂。

当我们走到庄园的大门口时，看到那群消防队员才刚刚赶来，提着各种工具准备救火。在我们走向门前的大路时，马修再也忍不住了，一腔怒火全部转移到他们身上，对着他们喊道：“现在来还有什么用，赶快回到床上接着睡觉吧！我们把火扑灭时，你们连靴子还没穿好呢！”

等我们走出莫尔斯顿庄园之后，医生就管不住马修和蹦波的嘴了，他们实在憋不住一肚子的气，一定要骂出来才舒坦。

“哼，我看要是搞一个无耻下流、忘恩负义的混蛋比赛，”卖猫粮的马修终于开始骂人了，“那个没头脑的乡巴佬，什么百万富翁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我们做了多少事情！半夜三更从床上跳起来，十万火急地跑去他那里救火，还不都是为了他！还不是为了不让他的破房子变成一堆废墟。哈，这倒好，他老先生居然还嫌我们往他家地下室里灌水，说我们在他家搞破坏！”

“这个畜生，谁能忍得下去，”蹦波接口说，“在牛津大学，这种人根本不可能待下去，如此讨厌！要不是我一直忍着，早就一拳抡过去，打在他那张无耻的脸上！”

“好啦好啦，两位仁兄，”医生说，“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不用再说了。我觉得这就是那种不值得做，做完之后也最好别再去想的事情。我常常满心感激，感激我的生活可以让我远离邻居，远离纷扰，专心做我自己的事情。今天实在是逼到了节骨眼上，不做不行，我们根本没法躲避。不过还是要谢天谢地，我至少在火海吞没它们之前，把那几只老鼠给救了出来。斯塔宾斯，它们在你的口袋里面待着吗？”

“对啊，”我为了再确认一下，就摸了摸口袋，接着说，“可是……哎呀，医生，你的帽子呢？你的帽子到哪儿去了？难道也放在了那个地下室里忘记拿回来了？”

约翰·杜利特伸出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头顶。

“我的老天！”医生懊恼地说，“忘拿帽子了。这也太烦人了，我还得回到那里一趟。”

我很清楚他是多么不情愿再回到那个鬼地方，但那可是他最心爱的宝贝帽子啊！于是，我们四个人一起转过身去，默默地往回走去。

因为消防队员来了，所以庄园的大门还是敞开的。我们也没有再遇到守门人的阻拦，就顺利地进了门，往那个房子走去。

走到了一半，医生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想，你们几个就在这里等我吧，”他说，“我一个人去或许好一些。再说取一顶帽子而已，也用不着四个人一起去。”

于是，他就一个人继续往前走了，我们几个站在大树下等着他。月亮更亮更高了，所以周围的视野更加清晰明亮，几乎什么都能看清。

我们偷偷地跟踪医生过去。

我发现这时马修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嘴里还不停地在说些什么，自言自语地往医生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下了决心一般坚定地说：“不行，我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去，绝对不行！那个斯洛克莫顿先生不可信。走吧，咱们一起跟上去，我有种预感，医生肯定会需要我们的。不过别被别人看见，咱们躲在树后面跟着他。”

虽然我不知道马修脑袋里在想什么，但是我相信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而且他这样看上去很冲动的决定实际上都是有原因的，无数的事实也证明了他每次都是对的。我总觉得这是他身上流着的吉卜赛血液中的什么神秘物质在作祟。

于是，我们几个就像一队印第安人的侦查员似的，借着夜幕的遮盖，偷偷地从一棵树下迅捷地跑到另一棵树下，从那个车道一直跟着医生走到了大房子前的空地之上。我们看到一群消防员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他们队长已经确认了大火被扑灭，所以他们打算回去了。

大门前的两排灯已经被点了起来，整个院子在灯的照射之下一片明亮，我们看到斯洛克莫顿先生正在和那些消防员们告别，把他们和他们的队长也请出他的庄园。医生走到他的面前，可他却装作一副全身心地在和消防员应酬，根本没有看到医生的样子。

直到救火的消防车和车上的消防梯全都开走了，整个大院子里只剩下他和医生之后，他这才回头，装出一脸刚刚看到约翰·杜利特的讶异神情，不等医生开口就抢先喊道：“哎，你怎么又来了？不是早跟你说了要赶快从我的庄园离开吗？你当是耳边风？赶快走，不然我就要放狗来咬你了。”

“我来是为了拿我的帽子，”医生实在太有涵养了，在这种情况下仍旧竭力忍着怒气礼貌地说，“我把帽子落在你的大厅里了。”

“赶快给我滚！”那个家伙又重复了一遍，威胁着说，“今天晚上我不想再看到你们这些偷鸡摸狗的人了！我发现你们不仅打碎了门房小屋的玻璃，连地下室的窗户也整个弄坏了，你们够意思！你要是再不滚出去，我立刻放狗出来咬你！”

“要是拿不到我的帽子，我绝对不动一步。”医生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的上帝！我真想在那个家伙丑恶的嘴脸上抡一拳！”马修站在我旁边悄悄地说，我们两个人正躲在一棵树的下面。）

医生的回答让斯洛克莫顿气得暴跳如雷，他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哨子，使劲儿地一吹，尖锐的哨音划破黑暗传到远方，然后就从某个地方响起了回应的呼喊声。

“把狄那和沃尔夫给我放出来！”斯洛克莫顿大吼一声。

（“那是他养的两只烈性犬，据说能吃人，”马修在我耳边又嘀咕起来，不过听起来很兴奋的样子，“我知道这两只狗，它们非常凶悍，专门被斯洛克莫顿养起来看家的。不过，嘿嘿，接下来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第二十五章　看 门 狗

很快，我们就听到有爪子擦到地上小石子的声音，有什么动物正在路上向我们跑来。接着，突然有两只硕大无比的狗从黑暗中冒出来，冲进了我们灯火通明的院子里。

突然，有两只硕大无比的狗从黑暗中冲出来。

“抓住他！快去咬他！”斯洛克莫顿大喊起来。那两条狗就立刻扑向主人对面的陌生人。但是奇怪的是，这个陌生人没有逃跑，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害怕的神情，反而转向正扑上来的两只狗，对着它们发出了一系列古古怪怪的声音，就像是另一只狗的汪汪声一样。这让斯洛克莫顿先生顿时大惊失色，目瞪口呆。

不过这只是小儿科，那两只狗的行为才更让人不解。它们完全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扑向猎物，撕烂他们的喉咙，而是居然小跑过去舔舔医生的手，开心地摇了摇它们的大尾巴，仿佛它们面对的并不是主人的敌人——一个擅闯进来的陌生人——而是一个亲密的老朋友一般。接着，它们听从杜利特的一声指令，乖乖地跑了回去，消失在了黑暗里。

在树后面，马修站在我旁边拼命地捂住嘴，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现在，我去拿我的帽子了。”医生淡然地说着，转身走进那大房子的客厅。

而斯洛克莫顿早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两只叫狄那和沃尔夫的烈性犬一直是他挂在嘴边的骄傲，他整天对别人吹嘘自己的爱犬是如何凶猛地咬死了一个擅自闯进来的盗贼。而如今，这个看上去如此文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胖子，居然把那两只狗弄得如此神志错乱，他怎么可以忍受！

这时，医生已经找到了他那顶宝贝帽子，把它戴在头上，从客厅走了出来。而斯洛克莫顿则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了一根门柱的阴影之中。

“果然没错！”马修嘟囔着，也像个影子一样从树后小心翼翼地溜出来，偷偷地向斯洛克莫顿身后走去。

约翰·杜利特却没发现有什么异常，还是迈开大步向车道走去，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突然间，一个很重的东西从天而降，直扑到他身上，把他压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训教训你，”斯洛克莫顿咬牙切齿地怒吼着说，“你居然在我家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出，就像……”

但没等他把话讲完，另一个很重的东西也从天而降，直扑到他背上。马修就像他扑倒医生一样压在了他的身上。

那个思德尼·斯洛克莫顿虽然看上去浑身赘肉，虚虚胖胖，像是身体很差似的，但实际上却是个力气很大的大块头。他弓起背甩开马修，站直身子后把他一把推到别的地方，就像扔一只苍蝇似的。然后他转回身子，正打算一脚踢向还躺在地上的医生时，忽然发现自己被别人从背后抓了起来，然后双脚离开地面，像一个洋娃娃一样被高高地举了起来。

蹦波不仅把他举了起来，还在嘴里哼着小曲儿，打算把这个倒霉的胖子就这么举着走到房子里去。

蹦波把斯洛克莫顿举了起来。

“算了吧，”医生拍打着衣服上的泥土，站起身来说，“这个人太令人生厌了！难以想象这种事情他都做得出来。这个家伙的脑袋一定坏了，是个疯子。算了吧，蹦波。”

蹦波把斯洛克莫顿啪地扔到了地上，就像扔一袋土豆似的。那个讨厌的人爬起来喊着：“你们造反了！我一定要把你们这些歹徒全送到监狱里待着！”

“我觉得你最好听一下我的忠告，”马修咧开嘴笑着说，“最好赶快闭上你那张臭嘴！这里至少有三个人可以证明，是你先躲在柱子后面鬼鬼祟祟地想袭击医生的，是你先动的手。别忘了，医生在这里名声可不差，虽然人们都叫他怪人，可他的信誉说不定比你还好。你就算有钱，也是白搭。”

“要证人是吗？我也有！”斯洛克莫顿怒火中烧地说，“我有证人亲眼看到你们打破门口小屋的窗户，还袭击了我的守门人，抢了他的枪。”

“没错啊，不过那是为了救你的老命还有你的房子！不然它们早被大火给吞没了，”马修说，“随便你怎么说，怎么耍花招，反正我跟你打保票，要起诉也是你会被起诉，要进监狱也是你自己进去。”

“好啦，走吧，”医生像哄小孩一样哄着我们说，“咱们回去吧，别说了。谢谢你啦，马修！蹦波，咱们回去吧！”

等那个被气得脸上白一块红一块、嘴里不停地咒骂着的庄园主人爬起身来之后，我们就转身向外走去。

我们四个人一路上都没有吭声，默默无语地走着。因为我们都累了，而且就像马修说的，我们都被这个出力不讨好的活儿折磨得精疲力竭。大约走了一半的路程，我们还没有人开口，直到最后，卖猫粮的马修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说，“这件事情很蹊跷啊，至少我觉得有很多让人怀疑的地方。”

最后，马修终于打破了沉默。

“哦，这是啥意思？”医生显然很困了，睡眼惺忪地问着，或许实际上他根本没在听，这么说只是出于礼貌，表现出他对马修的话有兴趣。

“就是说那个家伙的奇怪行为，”马修说，“他那么急于把我们都赶走，而且他的态度也不对劲，哪有人会这么忘恩负义？我觉得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作坏人。看门人怀疑我们，我还可以理解，但是他的主人应该不会才对。为什么呢？因为在整个帕杜尔拜镇，就算你从来不参加各种茶会或者别的社交活动，但大家都认得你。而且那个房子也很奇怪，除了主人之外谁都不能做主。但主人又到哪里去了呢？到处都找不到，你听那个老管家一直都在嘟囔着找不到主人。那么他为什么不在？他到哪里去了？还有，他在做什么……”

“马修，算了吧，”医生打断说，“想这些事情简直白费精力，有什么用？反正对我而言，他干什么或者打算干什么，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也丝毫不想关心。我只想说，谢天谢地，这件愚蠢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不过马修不想就此打住，他还在不停地钻研那有开创性的想法。他一路都在用低低的声音自言自语，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对的，不会错，这里面肯定大有文章。要是能彻底搞明白，这个结果肯定会让每个人都吓一跳的。要我说，那个守门的人也很古怪，就算我们吓醒他了，但他也不该是那个反应啊。要是听到发生了火灾，肯定第一时间要去救火的，可他却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而且，即使不让我们进去，他也可以让他老婆或者别人去通风报信，去探查一下是否真的有火情。等到后来他跟我们走到地下室，看到真的有大火时，他又做了什么呢？他动手和我们一起救火了吗？没有啊。他不仅没有帮忙，反而还去找他的主人，说我们怎么袭击了他，怎么硬闯进了庄园里面。他心里明明很清楚，是我们救了大家的性命和整个庄园。更奇怪的是……他怎么知道主人在哪里？他怎么就能够找得到主人？那个老管家不是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吗，而且我觉得任何人都不知道……”

医生看到家门口的小栅栏门时，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经过了这一夜的辛苦和折腾，一想到马上就能睡到自己的床上了，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而且更重要的是，再也不用听马修那无穷无尽的自言自语和絮絮叨叨了。

第二十六章　羊皮纸片

从地下室里救回来的那一窝老鼠被我放在口袋里，安全地带回了家。老鼠俱乐部帮着它们安顿下来，此外小白鼠还亲自给它们找了一套房间，配了一套很好的家具。当然了，它们立刻就成为老鼠城中的英雄。这个传奇的故事——老鼠爸爸在半夜跑来向医生求救，说家里所住的地下室发生了火灾，然后约翰·杜利特医生亲自冲往前线，把它们一家子成功地救出火海，最后却被庄园的主人反诬为盗贼，受到了恩将仇报的待遇等等——无疑成了城市中轰动一时的热点。

许多俱乐部的成员一听说医生居然被如此对待，都非常不满，纷纷为医生打抱不平。它们来找医生，说要组织一个报仇的大军。它们计划着把庄园所有的窗帘都给啃掉，把护壁板和挂毯都咬成碎片，然后撞碎那些玻璃酒杯，以及其他许多老鼠们能够想到的报仇办法。我对它们的能力深信不疑，要是医生同意的话，它们绝对可以直接毁掉整个庄园。但医生还是不闻不问，也不同意它们发泄怒火，就像不允许马修那样做一样。医生只想赶快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情给忘得光光的。

不过在老鼠俱乐部里，那个没有良心的斯洛克莫顿和他那卑鄙无耻的行为长期以来都是老鼠们的焦点话题。要是有住在莫尔斯顿庄园的老鼠偶然前来俱乐部过夜，那它就会成为俱乐部全部老鼠们的中心，大家都向它问这问那的，无比关心那里的现状。

所有老鼠都抬着头，紧紧地盯着那张纸。

也正是因为这永不停止的兴趣，可怜的医生虽然一直很想远离思德尼·斯洛克莫顿和他的庄园，远离其他邻居的琐事，但他最后还是不得不卷入了他说的“与他无关”的事情当中。

事情是这样的：一天夜里，小白鼠跑来找我说：“俱乐部里刚搬进来一只老鼠，它原本在庄园里住了很多年。它说有个东西希望医生能过去看一下，但是可怜的医生，他都忙得喘不过气来了，所以我先过来找你。你能跟我去俱乐部看一下那只老鼠吗？”

“没问题。”我立刻说，然后放下了手上的工作，跟着它走了出去。

我走到了它们的大礼堂，看见有只老鼠正被一大群老鼠围在中心，而它见到自己有这么多的追随者，也不由得一副兴奋得意的样子。它拿着一张名片那么大的被撕烂的纸片，所有老鼠都抬着头，紧紧地盯着那张纸。

“我觉得这张纸应该很重要，虽然我一点儿也看不懂上面的字，”那只老鼠见到我出现，开口说道，“不过我比较了解纸，这种纸很不寻常，所以记录的应该不是小事情。我想是不是该让医生看看它，又或许，你也知道这上面讲了什么？”

我接过了那张纸，纸的周边全被弄破了，就像是一般老鼠们咬过或放在自己窝里的那种纸一样。但那只老鼠说的没错，这张纸很不寻常，因为它是一张真正的羊皮纸。我看了看上面的文字，一共有四行，我认得出其中的几个字。

我当即决定，应该拿给医生看看。于是我立刻动身回家了，把事件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医生，然后把纸片递到他手上。

恰好马修也在医生的书房里，他尽管不识字，但是一听说这张纸片和莫尔斯顿庄园有关，便立刻很感兴趣地凑了过来。

我接过那张纸，仔细地查看。

“哦，为什么那只老鼠会觉得这个纸很不一般呢？”医生接过那张纸片，戴上了自己的眼镜，一边仔细看着一边问道。

“由于它的质地，”我说，“你看，医生，这是一张真正的上等羊皮纸，只有在写特殊法律文件时才会被用到。”

医生慢慢地读着羊皮纸上面的每个字，我看着他变化的表情，心里很清楚，他想到的事情和我之前想的一样。但他并不打算相信这件事，而是赶快把那张羊皮纸又还给了我。

“对，没错，斯塔宾斯，这个挺有意思的，”医生一边说着，一边转回了自己的写字台，“不过我现在很忙，没空理会它。你会原谅我的，对吧，汤米？”

这只是他的客气话，实际意思是让我赶快离开，别再打扰他。于是我别无选择，只能出去让他自己清净了。

但马修对它的兴趣不仅没有削弱，反而更强了。他紧跟着我走出了书房，一关上房门就抓住我问：“你看得懂上面的字吗？说了什么？这是什么东西，汤米？”

“要我私下跟你说的话，我觉得这是一份遗嘱，”我说，“或者看上去像一份遗嘱。我想医生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刚才的态度很明显，他不想插手这件事情，毕竟他好不容易才远离了那个庄园，还有那个讨厌的斯洛克莫顿。”

“遗嘱？”马修说，“你说是遗嘱？那这是谁的遗嘱？”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这只剩下一个碎片了，不完整。”

“遗嘱……”他自己喃喃地说，“这是个遗嘱？那我好像看出点什么名堂了。”

“你说什么呢？看出什么名堂了？”我大惑不解地问道。

“关于那个谜……”他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我，眼睛凝视着地板，一点儿也没有动弹。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马修，”我有些不耐烦了，也有点着急地说，“什么谜？”

“到时再告诉你吧，等我真的发现了线索之后，”马修说，“不过相信我的感觉是正确的，那个庄园里面有个大秘密。汤米，你可得小心保管好这张纸片。”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我依旧拿着纸片站在那里，心里琢磨着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七章　科林过来了

这件事情过后的好几天，马修都没有再出现。虽然我很好奇他所说的秘密，但是我却完全没有时间仔细地琢磨，他说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以及他的每一句话的意思。因为作为杜利特动物园的副经理，我实在太忙了，更别提这几天还有件别的事——科林过来了。

科林，后来以“狗侦探”之名在整个动物城中家喻户晓。它是如此的不同寻常，我必须要先花很多篇幅来叙述一下，它是怎么来到我们这个动物园的。

有一天，吉格又像往常一样在街上晃荡。走着走着，它看到角落里有一只杂种梗犬正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看上去病得不轻。

“你还好吗？怎么了？”吉格忙跑过去，问道。

“我刚刚吃了一只老鼠，”那只狗说，“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肚子疼得受不了了。”

“我的老天爷！”吉格说，“你怎么能在这个季节里吃老鼠呢？俗话说月份里没有‘r’〔1〕，你就千万别吃老鼠。难道你不知道这是要命的事情吗？它们都有剧毒。”

“什么是‘r’？”那只杂种狗一边呻吟着，一边问道。

“就是rat（老鼠）啊，”吉格回答，“不过别说这么多了，我得赶快带你去找杜利特医生，他会把你的肠胃治好的。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科林，”那只狗低声说，“多谢你了。但恐怕我现在已经疼得走不动路了。”

“别担心，”吉格说，“你先在这边别动，等我去把医生叫过来给你看病。”

吉格说完就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跑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回去一定要跟医生好好商量一下，得建造一个狗类专用救护车来专门应对这种紧急的状况。

等它回到家之后，却发现医生正好出门了，只有我在。于是它来找我，说明事情的缘由。事不宜迟，我马上跟着它出去了，去救那只叫科林的生病狗。

我到了那个狗趴着的角落看了看它，情况果然很糟糕，必须要急救，不然它就撑不住了。我把它架在胳膊上抱了起来，尽我所能地快步向家的方向奔去，同时让吉格赶快去寻觅医生，把他叫回来。

谁知道当我跑回家之后，却发现医生正巧在我们出去的时候回来了。我立刻把那只狗抱进了急救室，医生即刻检查它的身体。

“很明显，是食物中毒，”医生说，“很有可能是因为你吃了一只已经中毒的老鼠。不过别担心，我们会把你治好的，而且你最好能留在这里再观察几天。你就睡客厅吧，那样便于我经常过来检查你的情况。来，把这些药喝了。好的，斯塔宾斯，现在你把它抱到沙发上吧，记得再盖上毯子，它正发烧呢，绝对不能再受凉了。不过科林，你为什么要吃老鼠呢？”

“我太饿了，”科林不太好意思地说，“我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一口饭了。”

“原来是这样。别担心，下次你要是再饿了就到我们这里吧，”医生说，“我们这里有个‘杂种狗之家’，你可以吃得饱饱的。不过，一定要记住，下次千万别吃老鼠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听到一阵叮铃咣啷、嘎吱嘎吱的古怪声音从医生的屋子里传出来。听声音，好像是医生在不停地挪动他的家具。我正准备上楼看看怎么回事，他却正好打开了门，对我喊道：“哎，斯塔宾斯，你有看到我的靴子吗？左脚的那只，我怎么到处都没见着呢？”

“没有啊，医生，”我说，“没在哪儿看到它。”

“真是奇怪，”医生说，“我发誓昨天晚上脱掉靴子之后就放到了床边，以前都是放在那里的，怎么没了呢？”

当然，那天早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新来的病号科林。我直接走到了一楼的客厅，进去一看，却惊讶地发现沙发上空空如也，科林不见了。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困惑，于是经过那个落地的大窗子走到花园里去找。很快我就看到了，在花园的中央不仅有科林，还有医生一直没找到的那只靴子——那个新来的病号正趴在地上无比投入地啃着靴子。我向它走去，这时医生也出现在了花园里，他一只脚上穿着靴子，另一只脚上则是一个艳红色的拖鞋。

“哦，老天！”约翰·杜利特说，“科林，你恢复得好快，我还没让你下床呢，你就到这边来了。哎，你把我的靴子拿到这里来干什么？”

不过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医生还没走到跟前捡起靴子时，就已经看到他的靴子跟部被科林咬了一个大大的洞。

“啊，天哪！”约翰·杜利特惊叫道，“汤米你看，这下我该怎么办啊？”

“噢，原来你还要这个靴子啊，医生，”科林略带愧疚地说，“非常对不起你，我以为这个靴子你已经不打算再穿了。”

“不，当然不是了，这是我最好的靴子。呃……或者说是我唯一的靴子，”医生说，“斯塔宾斯，等会儿吃完早餐之后能拜托你跑一趟吗？拿着这个靴子去你爸爸那里，代我向他问好，再看看他能否帮我把它给补上，要是可以，你就在那里等他补好吧。今天晚上我还得进城去参加动物学协会会议，总不能穿着我这只红拖鞋去吧……不过科林，你得告诉我，你早已不是小狗了，都成年很久了，怎么还会咬靴子呢？”

“是啊，我很清楚我早就不是小狗了，”科林说，“但是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摆脱不了这个习惯。这的确有些奇怪，我妈妈说我也许是个天才，但我爸爸说只有傻乎乎的弱智儿童才会这么做，就像永远长不大一样。”

“这样啊，科林，我懂了，”医生说，“看情况我得再给你找一双鞋子，让你好好啃啃，总不能老啃我的靴子吧。嗯……你喜欢咖啡色的、还是黑色的皮鞋呢？”

“咖啡色的，”科林说，“一般而言我会觉得咖啡色的味道好一些。要是系扣子的那种就更好了，不要系鞋带的。把扣子一口咬掉是很痛快的，而且浑身会特别舒坦。”

“好的，”医生说，“不过这种咖啡色系扣子的皮鞋在帕杜尔拜镇可不好买。你也知道，这里并不是一个繁华的商业购物中心。当然啦，你最好能跟我一块儿过去看看，要是我买的你不喜欢，或者咬起来不顺口也不合牙，到时再换也很麻烦。人家不会同意给我再换一双的。”

就这样，脾气古怪的医生在周围邻居眼中又多了一个怪癖，那就是给狗买鞋子。吃完早饭，我就按医生说的把靴子拿去给爸爸缝补，而医生则带着科林去了城里最大的一家鞋店去买鞋。店员看到医生穿着一只大红拖鞋走进来就已经觉得很好笑了，再看到他居然不给自己买鞋，而是要给带着的那条狗买，心里更是暗暗惊异。在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里，这个售货员逢人就说医生的光辉事迹：他让店员把店里所有咖啡色的系扣子皮鞋都拿出来，全堆在地上，让那条奇怪的狗一双一双闻过来蹭过去地仔细挑选。

科林自己坚持认为，它能够这么神速地就恢复了健康，都归功于啃咖啡色的系扣子皮鞋，这让它放松和镇定。不过说真的，它的确是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当天晚上啃完靴子，它就像完全没事了一般，在花园里活蹦乱跳的。

“一啃着皮鞋，我就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多。”它一边跳出花池，一边兴奋地说。

我们杜利特家族、“杂种狗之家”以及整个杜利特动物园都很快将科林视作了我们中的一员。医生和我都觉得，尽管它喜欢啃皮鞋是显得那么幼稚，但没有哪只狗比它更加有意思。此外，约翰·杜利特也经常说，杂种狗常常比纯种狗有个性，这是一条经典规律。很明显，科林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我想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我们动物园的宽容，因为对于科林第一天来这里就如此受大家的欢迎，没有一个动物会表示妒忌或者瞧不起。

注释

〔1〕老鼠的英文rat，十二个月的英文中，不带r的只有五月、六月、七月和八月。

第二十八章　莫尔斯顿庄园的谜团

在我把那张羊皮纸碎片拿给医生看过的几天之后，小白鼠来找我了，询问我关于这个事情医生怎么说。我只有很遗憾地回答它，医生表现得并不感兴趣。

小白鼠过来的时候，吉格正好也在我旁边。它最近一直对我不满，因为在火灾的晚上我把它赶回家了。尤其是后来，它又听说大家在那里打了场架，而它敬爱的医生竟然被斯洛克莫顿那么无礼地辱骂和袭击了之后，它更生我的气了。

这时大约八点半，我们刚吃过晚饭。小白鼠正在和我讲话呢，卖猫粮的马修也走了进来。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了。

“你好呀，马修，”我说，“那个所谓的‘谜’你解开了吗？”

“唉，”他叹息着，歪倒在扶手椅中说，“别提了，它依旧还是个‘谜’。”

吉格很想知道我们到底在说什么，就把两只耳朵竖了起来。我就用狗的语言给它讲了大概的情况，然后说马修·麦克觉得，那天晚上的蛛丝马迹以及老鼠拿来的那张羊皮碎纸片，暗示着那个庄园以及庄园的主人身上很可能有一个大秘密。

“不过汤米，”马修听完我的讲述之后，对我说，“如果我们找不到那张羊皮纸遗嘱剩下的部分，我就没办法再做深入的调查。”

“据我所知，想找到一整张羊皮纸已经很难了。”我说。

“不一定，”小白鼠小声地说，“要是你们有需要，我可以随时叫那只庄园里的老鼠过来见你们。”

“现在行吗？”我说，“现在能不能把它叫过来呢？它总有可能再找到什么东西的。”

小白鼠点点头就回去找那只老鼠了，马修和我则继续刚才的话题往下聊。

不过还没够一刻钟，小白鼠就带着那只送来羊皮纸片的庄园老鼠回来了。

“你能告诉我吗，”我问那只庄园老鼠，“那张羊皮纸的其余部分找到了吗？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有，我正好听说了一些，”庄园老鼠回答，“就在今天晚上。你以前听我说过这个羊皮纸是我在一个老鼠洞里偶然发现的吧。那个老鼠洞很破烂，所以我想重新收拾一下，再装饰些东西变成我的新家。就在收拾的时候，我发现了那张特殊的纸。但碰巧的是，我今天晚上——也就是刚刚——碰到那个老鼠洞的旧主人了。”

“啊！”我说，“听起来好像会有很重要的线索。怎样，它这个老主人怎么说的？”

“哦，是这样的，”庄园老鼠说，“我以前一直都没有见过它，你知道，我问遍了庄园里所有的老鼠，它们都说那只老主人已经搬到花园的一个花棚里，早不在房子里了。我今天去那边寻找去年的核桃，凑巧就碰到它了。它在这个庄园里住的时间比谁都长，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很虚弱，走路都……”

“嗯，嗯，好，”我说，“不过咱们还是别跑题了，你能赶快讲一下那个羊皮纸吗？有关那张纸，它都告诉你什么了？”

“它对我说，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当时这位不讨人喜欢的斯洛克莫顿先生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它在一楼老人书房的护墙板和墙之间为自己和妻子搭建了一个窝。但是建窝的材料到处都找不到，所以它就偷偷地在老斯洛克莫顿先生的写字桌上咬了一个洞钻了进去。抽屉里的杂物还真不少，它就想找一些适合造窝的，所以就找到了纸和红丝带。它咬下不少纸，其中就有这张羊皮纸，它被老斯洛克莫顿先生锁在了最顶上的一个抽屉里。这张纸又厚又韧，用来挡风最适合不过，于是那只老鼠就把它咬下来一点铺在窝里。不过看样子这张纸对老先生来说特别重要，因为当他几天之后发现抽屉里的纸被咬掉了一片时，像疯了似的大吵大闹，把身边的人都狠狠地骂了一顿。那只老鼠说它从来没有见过那个老先生发这么大的火，它只敢躲在壁炉台上的座钟后面悄悄地窥探。老先生仔细地看了看碎纸的切口，发现是老鼠啃的，于是到处东翻西翻，打算把那缺了的一点给翻出来。可是那点纸片一直都在我朋友的窝里垫着呢，怎么可能会被发现呢？到最后，老先生只能放弃了，就把啃剩下的那张纸又藏到了其他的地方。”

“藏到其他地方？在哪里？”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坐直身体，焦急地追问着。

“那只很老的老鼠说它也不清楚，反正不在书房里。”庄园的老鼠回答说。

我失望地瘫坐回椅子中。

“你觉得，如果我动员整个庄园里的老鼠去找，”我问，“那么有可能把剩下的一大张羊皮纸给找出来吗？”

“实际上我们已经试着找过了，”那只庄园老鼠摇了摇头，遗憾地说，“我们在俱乐部里听其他老鼠说你对它很感兴趣，于是开始到处找它剩下的部分。可是，我们不仅没有找到那张纸，而且连点线索都没有。”

我把庄园老鼠的话翻译给马修听，他看上去比我还要失落得多。

“那你说，马修，”我说，“上次你说要去调查研究一下，那么结果如何呢？查出来什么线索没有？”

“哪有说的这么容易啊，”马修说，“我所知道的是，在老斯洛克莫顿先生过世之后，他的儿子就直接搬了进来，然后把所有的下人都遣散了，换上了一批新的。这件事就很奇怪，会让人觉得疑点重重。我想弄清楚这个庄园的真实情况，但却没办法取得第一手资料，所以就困难重重。虽然现在我手里有一些线索，但好像都没什么用处。”

这时，吉格走了过来，在我椅子边上停下来，在桌子下用头轻轻地蹭了蹭我的膝盖。

狗侦探科林

“汤米，”它说，“我知道谁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佳人选，那就是‘齐普赛街’和科林。”

“哦？”我说，“‘齐普赛街’是可以，毕竟它和那些碎嘴的麻雀们交往还是很多的，可以向它们多多咨询一下。但怎么还会有科林呢？它有什么用？”

“哈，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吉格说，“科林对犯罪和社会上的那一套非常了解，它以前的主人可是个大盗贼啊。”

“主人是大盗！”我吓了一跳，喊了出来。

“是啊，你应该找个时间去听听它讲自己的过去。它所经历的风雨坎坷和那些匪夷所思的故事，我保证你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它还很小的时候就被一个流浪汉给偷走了，被教了不少的骗术和种种古怪的卖艺动作。那个流浪汉经常用一根绳子牵着它，看到一个有钱人过来，就会迎上去问：‘想买狗吗？’然后科林就做各种把戏，把别人逗得哈哈大笑，就会同意说：‘好啊！’然后掏腰包把科林买下。但他们不知道这实际上是个圈套，科林总在去了新家没多久，就找个机会从新主人那里溜走，回到流浪汉那里去。当然啦，这也是那个流浪汉专门训练它做的。接着，他们就会辗转到另一个城镇里，再玩一次这样的把戏。科林说，最厉害的一次那个流浪汉竟然在一个月内卖了它十二回。过了段时间，那个流浪汉又想出一个骗钱更快的馊点子，他开始教科林怎么熟悉新主人家里的环境，尤其是那些放金银珠宝等贵重物品的地方。接着科林再给他带路，找到那些藏宝贝的地方，让他很容易就偷到手。等完成一票盗窃案之后，他们就会再跑到一个新的城镇去故伎重施。”

“我的老天！”我感叹着，“多么可怕的犯罪案底！”

“对啊，简直是江洋大盗，”吉格说，“但科林一开始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它也不知道那是犯罪。等到它碰到了另一只牧师的狗，并且跟它讲了自己的经历之后，那条狗很反感这种助纣为虐的行为，就全力劝它改邪归正。科林直到那时才明白自己是在做坏事。所以尽管那个流浪汉对它一直都很好，但它最后还是找机会跑了出来。

“它和那个流浪汉在一起的时候，也曾接触过很多鸡鸣狗盗之徒，坏蛋们的各种花招和骗术它学了很多。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科林对犯罪和社会那一套太了解了。后来它跑到比利时去，成了布鲁塞尔大名鼎鼎的‘狗侦探’警犬科林，专门帮助警察侦查罪犯的行踪，简直誉满全城！但是它又觉得这样的生活很让人厌倦，所以居然辞职跑掉了，干脆成了流浪狗。它说它想走遍世界，看看不同的人和不同的景色。你看它表面这么腼腆害羞，又不怎么说话，我第一次见它不停地咬着那只鞋时，还以为它脑子有些傻呢，谁知道它居然有着这么不同寻常的经历和生命历程。所以我坚信，你和马修要是真打算调查那个庄园的事情，最好向科林好好请教一下。”

“你说的很有道理，吉格，”我点头说，“要不你先去问问，它愿不愿意和我们聊聊？不过先别对‘杂种狗之家’的其他成员透露这件事情，你也知道，要是它们知道了，一定会去热心地调查，反而可能会把事情弄糟。还有，要是你在花园里碰到了‘齐普赛街’，也顺便请它过来见见我们，好吗？”

吉格听了我的话便出去了，我转身向马修讲了我的计划。马修和科林还没有见过面，科林过来的这几天里，马修正好出去调查他那个“谜团”去了，一直都没有来医生这里。

但是当科林叼着用来磨牙的靴子跟着吉格走进来时，我发觉马修好像吃了一惊的样子，神色不太对劲。而科林的举动也不正常，它眯着眼睛，透过半吊着的眼帘仔细地上下打量，然后紧紧地盯了马修一会儿，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事情。随后它耸耸肩，就趴到地上摆弄着它叼过来的那只靴子，它来回地拨拉了几下，打算找个地方下嘴。这时吉格飞快地瞟了我一眼，似乎蕴含着无穷的意思。

我知道马修听不懂狗的语言，所以就问科林，它是不是曾经见过马修。

科林心不在焉地咬着靴子上的扣子，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的问题。

“嗯，见没见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它说，“他是你的朋友，也是医生的朋友。我见过这么多人，你也知道，一个人的过去应该是属于他自己的，别人没有什么权利去打听或者议论。我一直都相信那句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咱们别说这个了，吉格说你有事情找我，是吗？”

“啊，没错，”我说，“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一个跟秘密相关的问题。哎呀，‘齐普赛街’正好也来了。好，我们也很乐意听听它的意见。”

第二十九章　狗侦探科林

随后，我就把那天晚上庄园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以及那只老鼠拿的羊皮纸片都详细地讲给科林听，一点细节都没有漏过。

吉格说的没错，任谁第一眼看到科林都会觉得这条狗的脑袋不够用，是个傻瓜。我在讲述那些事情的时候，它完全没有在听的样子，只是一心一意地啃着那只靴子，好像我在对着别人说话一般。但实际上，它听得清清楚楚，甚至把我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其实类似这样的案子，”我讲完之后，它开始讲话了，“如果是要我处理，那么我会先做一个假设，自己编一下故事。也就是说，在破解各种谜团之前，先自己猜测一下各种可能性，再做相应的工作，检验自己究竟是对还是错。现在我要知道的是，你们碰到那个斯洛克莫顿先生的时候，或者说他跑来辱骂你们的时候，他是空着手呢还是带着什么东西？”

“他身上带着东西，”我说，“几个皮质的盒子。”

“那你们有没有趁机看看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

“有偷偷地看，”我回答，“在斯洛克莫顿转身没注意的时候，马修打开了其中的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四个很大的钻石纽扣。”

科林点点头，继续思索着。

“那么，你们说的那两只烈性犬，”它又问起来，“平时都是锁在家里的吗？你问问马修吧，我觉得他会知道。”

我就用人类的语言问了一下马修。

“没错，”马修说，“不过还有一件我以前没有想过的奇怪事情，那就是一到天黑之后，那两只狗就会被带回家里，让它们自由地跑，没有链子拴着。我从一个园丁那里听说，之前有个小偷半夜偷偷地跑到他们的庄园里，在食品室里正打算拉开放银器的抽屉时，突然被两条狗袭击，还给咬死了。而奇怪的是，我们赶过去的那天晚上，就是火灾那晚，狄那和沃尔夫这两条狗却不在房子里，似乎被什么人看管着，而且它们是从马厩那边跑出来的。”

我把马修的话翻译成狗的语言告诉了科林，科林又点点头，似乎它早就想到了这些。

“那么，”它又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开始编故事了。当然啦，你最好在我说的时候，同时翻译给马修听，让他能听懂我的话，而且我也想知道他的意见，同意不同意我的推测。好，我们现在就来假设吧！斯洛克莫顿先生这么反感你们的出现，而且不合常理地讨厌你们这些大半夜跑去救火的人，只有一个解释——那火其实就是他自己放的。”

这是一个多么大胆的假设！我惊讶得差点跳了起来。

“等一下，科林，”我说，“让我先翻译给马修听。”

听完我翻译的话，马修也惊诧得差点跳起来。

“不过很有道理，”他说，“真的很合理！这个想法太棒了，也吻合了之前我一直怀疑的很多个细节。最近我一直在思考，是不是因为他在房子里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他才如此急切地把我们都赶走，而且一听说我们冲进去扑灭了火就如此的暴跳如雷。实际上是他自己放火，这点我倒真没有想到，毕竟那个庄园连同里面的东西可是价值连城啊！接着他又对医生动粗，辱骂我们弄坏了他的窗户，袭击了守门人，好像他很爱惜这个房子似的……不过不管怎样，这是一个很值得仔细思考的想法。你对这只狗说，让它继续讲自己的观点吧。”

“你们再想想，”科林便继续说了下去，“思德尼·斯洛克莫顿把最值钱的东西都随身带着，然后又把两条狗给锁起来，没有放到屋子里，这说明他提前就知道，或者说期待着，这个房子将会发生一场大火。”

“是的，可以这样解释，”我说，“但如果真的按你所说，那么着火的话他一样会损失惨重啊！”

“不一定，”科林说，“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性，如果他不放这把火，将会损失得更加惨重呢？好，我们接着推理，现在假设这火就是斯洛克莫顿放的——我以前也见过类似的事情，不是没有可能——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他为什么要放火烧自己的房子呢？我们可以毫不迟疑地说，他想摆脱或者毁掉什么东西，让它和房子一样化成灰烬。那么是什么呢？是不是斯洛克莫顿想烧死这个屋子里的什么人呢？”

我转述给马修听，他想了一会儿，说他不知道有谁冒犯了斯洛克莫顿，到了让他起了杀机的地步。

“那他是否有兄弟姐妹呢？”科林问。

“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地回答，”马修回答，“没有。”

“好的，”科林点点头说，“既然没有兄弟姐妹或者冒犯他的人，那我们就可以排除谋杀的可能性了，那他想毁掉的就是一件物品。但他为什么不尽力找到它而是要把它给烧毁了，甚至不惜搭上这个价值连城的祖传大庄园呢？会不会是他以前也尽力寻找过，却一直没有找到呢？这样的话，很有可能或者几乎可以确定地说，他找的那个东西是……”

“莫非是一份遗嘱？”我不禁脱口而出。

“答对了！”科林点点头，微笑说，“不过他为什么要毁掉一份遗嘱呢？因为他心里很清楚，或者在猜想，他的父亲并没有把所有的遗产都给儿子，而是给了其他什么人。要是没有这份遗嘱，他一定可以独吞全部的财产，正如马修说的，他是家里的独子。所以他怀疑老斯洛克莫顿先生立了一份遗嘱，如果真的如此，那份遗嘱肯定就在这个大庄园里。他自己一直都没有找到，就害怕被其他人找到，所以他把所有的老仆人都遣送走了，换了一批全新的下人，又在家里养了两条极其凶猛的烈性犬看家。但他还是没有找到遗嘱，因此他决定把整个房子给烧掉，这样放在庄园里的那份遗嘱便也化成了灰烬。虽然他还有十几个庄园的房产和其他的资产，但他从来没有去过，因为他怕如果自己一离开，那个遗嘱被别人给发现了，那就糟糕了。相比于这样的收获，烧毁一个庄园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三十章　老斯洛克莫顿的遗嘱

“没错，说的太对了！”我把科林的话翻译给马修听，他兴奋得跳起来喊道，“那个园丁对我说过，他们父子两个一直都是貌合神离，不是一路人。所以老斯洛克莫顿先生在世的时候，那个思德尼·斯洛克莫顿都待在国外，直到老先生去世了，他才回来并且一直待在这里。他父亲不希望其他人知道他们父子关系不好，所以老先生应该会把遗嘱藏起来，而不是公诸于世。你不觉得吗？这一切都是这么吻合，这么天衣无缝！这只狗，简直太神了！不过你们必须听我的，我们要赶快采取行动，我担心那个家伙还会再放一把火烧掉房子。”

听完卖猫粮人的这番话，看到他那心急火燎的样子，会让人以为那个遗嘱里的财产都是给他的似的。不过我也承认，听到这里，我也被这个谜团弄得心里痒痒的，巴不得赶快能够拨云见雾，破解出真相，然后去揭穿思德尼·斯洛克莫顿的阴谋。

“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再放火烧房了，”我说，“他要是这么做的话，人们会怀疑他的，他必须得谨慎小心。如果真的有这份遗嘱，那么他烧房子是冒险的，而且是违法的……天，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们了！”

“我觉得，”科林这时又开口说，“你们下一步要去调查清楚，老斯洛克莫顿先生想把他的遗产都给谁。”

这时候，“齐普赛街”在桌子上扑扇扑扇翅膀，打算插嘴介入我们的谈话之中。刚才我们自顾自地讲着，几乎忘了它还在旁边。

“嗨，各位，”它嚷嚷起来，“在这个问题上我可以帮到你们。我见过很多次老斯洛克莫顿先生，他是个和善的老好人。不过我是在他另一个庄园——苏塞克斯的本科特城堡——见到他的。我每年的初秋时分都要到那边等着过冬。一年的时间里，他在帕杜尔拜镇的这个莫尔斯顿庄园也就待上一两个星期而已。你们也知道，老斯洛克莫顿退休时年龄很大了，他喜欢养那些血统很好、身体素质很棒的优等家畜，比如牛、羊、马等等，尤其是魁梧的挽马更是他的最爱。老乔纳森·斯洛克莫顿特别喜欢动物，对各种动物也都很好。他在所有的花园里都建了鸟儿喷泉，专门给小鸟们饮水用，而树林里都装有人工的鸟巢。他让一个仆人每天早上都撒食物碎渣给麻雀和其他野生的飞禽当早餐。在他身体和精神都好的时候，他甚至亲自给它们喂食。我也经常过去吃，所以见过他很多次。除了这些善事之外，他还花钱给那些马匹修水槽，在他有地皮的那些城镇里，他自己掏腰包在山坡上又养了一些马，这样当有马队驮着东西上山时，它们就可以帮助那些疲惫负重的苦力们了——都是一些帮助动物、让辛苦劳动的动物过得好一些的事情。要说有谁是动物们的好朋友，那这位老人肯定榜上有名。如果他留了一部分财产给动物们，用来改善它们的生活，为它们谋求更好的利益，汤米，我觉得这个还是很有可能的……”

不等“齐普赛街”讲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口袋中拿出小笔记本，那块羊皮纸碎片被我小心地夹在里面保存着。我慢慢地铺平那张羊皮纸碎片，仔细地读着上面不完整的四行文字。第一行是：“财产受托人将……”；第二行是另外的一段，写着：“我将遗赠……”；第三行是：“由以上各人或各机构……”；最后一行是：“动物之协……”。

一读到这里，我突然跳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赶快去找医生，”我喊了起来，“越快越好。”

庄园老鼠站起身来向我们道别，说时间不早了，它得赶快回家，不然的话妻子会担心的。我们也走出房间，这时小白鼠说它打算先把朋友送到动物园门口，也就耽搁几分钟，然后再回来找我们。于是我们其他的几个——马修、吉格、科林、“齐普赛街”以及我——立刻往书房跑去找约翰·杜利特。就和平时一样，医生正在书房里写书。

“医生！”我大喊着，冲了进去，“现在这么打断你的工作真是非常抱歉，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情必须立刻告诉你才行。”

他叹了口气，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看我。于是我就把我们刚才所讲的所有事情和猜想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医生。

“你想到了吗，医生？”说完之后，我把那张羊皮纸碎片举起来，指给他看，“我敢说要是把这个纸片和原本的遗嘱拼接起来，连在一起肯定是‘保护动物之协会’或者其他什么组织！那个老先生在世的时候为了保护动物和善待动物花了很大一笔钱，所以很有可能这个遗嘱上面的财产继承者就是动物们啊！但那个可恶的思德尼·斯洛克莫顿却把它们全部侵吞了，而且打算毁了这个遗嘱！”

听着我这激动的论述，大家都紧紧地盯着医生，看着他的表情，希望他做出个决定。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默默思考，最后神色一变。看到这个表情，我心里明白了，医生就算不同意，但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对被侵吞财产的动物们很同情。

“但是，斯塔宾斯，”他终于平静地开口了，“虽然我也觉得这件事情很有可能是真的，但这些毕竟还是你的推测和猜想，不是吗？而且，你们打算让我怎么做呢？”

“医生，”我说，“我们必须要得到那份遗嘱才行。”

“是啊，对，对，我也知道，”医生说，“但我们怎么得到它呢？就算我们再冒着私闯民宅、入屋盗窃被抓起来的危险进去了，我们在哪里找？我们就能找到吗？思德尼·斯洛克莫顿从他父亲去世之后就搬进去了，一直在找，不是都没有发现它的踪迹吗？”

我顿时清醒了，医生说得没错，我说的虽然简单，但却明显没有什么可行性。我颓然地低下头，失落地站在那里无言以对，这时突然听到小白鼠在过道上高喊着跑来：“汤米，汤米！它们找到了，它们找到它了！老鼠们找到那个遗嘱了！”

第三十一章　秘密壁橱

小白鼠跑得气喘吁吁的，一溜烟地出现在书房门口，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忙把它捧起来放到桌子上，等它稍稍平缓了，才开口给我们讲述它刚收到的讯息。

原来它送那只庄园老鼠朋友到门口的时候，又遇到了另一只老鼠，它是专门跑来通知小白鼠的——老鼠们已经探查到遗嘱在哪里了。老斯洛克莫顿先生把它藏在了房子顶层的一个秘密壁橱之中，但那是一卷又大又重的羊皮纸，老鼠们只在壁橱上咬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连只老鼠都进不去的洞，所以根本没办法把它搬出来。但它们看到里面的确有一个大的羊皮纸，上面似乎还写了东西，于是它们派了身材最小巧玲珑的一只老鼠钻进去探察一下，再回来给它们报告情况。现在它们已经确认了，壁橱里放的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份遗嘱，因为它和上次拿到的那个羊皮纸碎片的纸质是完全一样的，而且在角上缺了一小块，大小形状和我们手里的那个碎片完全吻合。

现在，各位读者不难想象我们大家都兴奋成了什么样子。不一会儿，前来报信的那只老鼠也进来了，又把刚才小白鼠说的情形重新讲述了一番，而且说愿意现在就带着医生去那个壁橱跟前。我侧目看看医生，发现他已经对揭开莫尔斯顿庄园之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马修则更不必说了，他早就坐立不安，现在则直接站起身往外走去。

“不行，先等一下，”医生说，“这可是件大事，绝对不能莽撞。要是我们出了什么差错，被人家给抓住了，那我们的动机可就是百口莫辩，尤其是思德尼·斯洛克莫顿这个人，他早就想把我们关到监狱里面去了，不是吗？所以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尽可能不犯错误。嗯，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分。那么，在凌晨两点之前，我们绝对不能动手，一定要确保庄园里的人都睡着了才可以行动。现在，吉格，你要先去趟庄园，提前通知……对了，你能进到庄园里面去吗？”

“没问题，”吉格说，“铁栏杆之间的缝隙很大，我可以很轻易地就钻过去。”

“太好了，”医生说，“那你先进去找到狄那和沃尔夫那两条狗，告诉它们我大约两点的时候过去，让它们在那里等我。一定要特别小心，绕着房子悄悄地走，绝对不能让别人发现，不然人家会开枪打伤你的。嗯，不过我该怎么进那个庄园呢？这还得好好想想才行。反正你给那两条狗交代清楚，要是听到有拉动门闩的声音，千万别害怕担心，也别乱叫报警，明白了吗？”

“没问题。”吉格说着，纵身跃出了打开的窗户，消失在黑暗的花园之中。

“然后，我们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医生说，“要准备一根粗绳子。你去阁楼上找找吧，斯塔宾斯，看看我那根登山用的绳子是不是在那里。”

“我们要带上蹦波吗，医生？”马修问道，“他也是个好帮手，你觉得呢？要是有什么紧急情况，他可以帮我们的忙。”

“嗯，但愿如此……”约翰·杜利特说，“也带上他吧。”

“好，我现在就叫他起来，”卖猫粮的马修说，“不过这又是一个漫长而艰巨的苦活儿啊！”

虽然我们还有接近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做准备工作，但真实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宽裕。医生、马修、科林、“齐普赛街”、小白鼠以及我都准备着一切可以准备的东西，想着所有可能的漏洞和解决方案等等，以确保此次行动滴水不漏，万无一失。这一切是如此紧张，当约翰·杜利特最后拿出了他的挂表看了看时间，下达了出发的命令时，我们就像刚刚准备了几分钟而已，而不是表上所显示的两个多小时。

不过好在凌晨三点左右时外面一片漆黑，一点儿月光都没有。于是我们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掩护下，开始了我们的行动。

虽然波利尼西亚坚信医生天生好运，而且永远都不会失败，我也深受这种思想的熏陶，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当我轻轻打开院子大门、蹑手蹑脚地跑到大路上的时候，想到前方可能出现的危险或收获，我心里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还在屋子里的时候，医生和马修就制定了详细的方针，帮我们计划安排好所有的细节，并给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因此，我们默默地向着庄园走去。

我们在庄园外的高墙处停下来，这里有一棵大梣树，它的树枝延伸到了庄园高墙的另一面。医生解开他带着的粗绳子，在绳子的一头拴上一块石头，然后把石头往树枝上一扔，绳子在树枝上绕了几绕就挂在了上面，而另一头被我们扔在了院子外的大路上。我们拽了拽，确认绳子已经固定住之后，就一个接一个地顺着绳子爬了上去。与此同时，“齐普赛街”站在树梢上看着庄园，以防院子里的人看到我们的踪影，而科林则蹲坐在地上，仔细地探察着外面的大道，以防有突然出现的深夜路人。

等我们依次爬进了庄园后，医生把绳子再收好，科林像吉格一样，从大门的栏杆缝隙之中钻了进来。

我刚从树上跳下来，就看到一团白影跃过草皮跳了出来。吉格早已等着迎接我们了，它那白色的皮毛在夜里特别扎眼。

“全都搞定了，”吉格对医生低声说，“我已经让狄那和沃尔夫那两条狗在这边等着你过来。它们说只要你一到，它们就过来当你的向导，帮你带路。”

“很好，但我现在担心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进到那个房子里去，”约翰·杜利特嘟囔着说，“你知道吗，吉格，我现在连我站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周围有这么多的灌木丛和树林，我更找不到那个房子在哪儿了。你能先带我们走出这个林子吗？从边上过去，我们不能走在开阔的地方。”

“好的，”吉格说，“我带你们走厨房后面的那个花园，那样沿路都有遮挡的东西，你们不会被发现的。万一有人看见，你们要跟着我，我知道一条捷径可以立刻跑得无影无踪，保证他们抓不到我们。”

于是我们排成一列跟在吉格的后面，它专带我们走在灌木丛和树木的后面，这样我们一直都有遮挡的物体。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像是悠闲散步似的十几分钟，我们终于走到了那大房子的墙角。这时，我才发现，科林早就和我们又在一块儿了。

“医生，”我听见科林低声说，“住在这里的那只小老鼠，对，就是救出来的那只，现在还在你的口袋里吗？”

“没错，”约翰·杜利特回答说，“小白鼠也在我身上。”

“那么，那只老鼠知道怎么可以最快捷地进去，”科林说，“要是马修再撬锁进去，那警察一定会找你们麻烦的。不过那只老鼠在这里待了挺长时间，它知道有很多洞直接通往地下室或者其他房间。你让它钻洞进去，把主人的大门钥匙给拿出来。我敢肯定那个钥匙在主人卧室的梳妆台上。”

“太棒了！”医生轻轻地赞叹一句，然后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老鼠，把科林的主意对它嘱咐了一番，那只老鼠点点头。医生就把它放走了，然后和我们一起站在原地等待着。

约莫过了五分钟的样子，突然有个小小的、尖尖的东西掉到了我的头顶上，虽然我戴着鸭舌帽，但是它却透过鸭舌帽把我给刺痛了。它在我的头顶上弹了一下，就掉到了地上。借着头上淡淡的星光，我看到它落在了草坪上，微微地闪着光亮。当我把它捡起来之后，才发现那是个小钥匙。原来主人的卧室就在我们的头顶上，那只老鼠为了不浪费时间，就直接把它从窗户上丢了下来。

我把钥匙交到了医生的手里，跟着他，静默地走向了那个大房子的正门。

第三十二章　小白鼠的夺命狂奔

我们之前就决定只让马修陪同医生上楼，我留在一楼的客厅里，而蹦波则守在房子的外面。我俩肩负着放风的职责，一旦有什么动静，我们就会发出信号，然后大家就按之前已经商定好的方法逃走，最后在指定的地点集合。

当医生轻轻地扭动钥匙、缓缓地推开房子的大门时，我才突然感到一丝害怕，这该是多么可怕的夜晚啊！突然，两条狗的大脑袋伸了出来，那两只看门狗同时出现在客厅，迎接医生的到来。

我多么庆幸自己的任务就是在客厅留守放风，而不是继续走进那更黑暗的前方。就像我们之前已经计划好的一样，我坐在大门前的地板上面，开始四处张望和防备。谢天谢地，吉格也守在了我的身边。这时，马修和医生都一只手拉住了一只看门狗的颈圈，向前摸索着，跟着它们走进了墨一般漆黑的房间里，不声不响地踏上铺着绒毯的楼梯，往楼上走去。

他们走了之后，时间就好像停顿了一般，等待变得漫长又难熬。就在这个似乎无尽头的夜晚，我已经肯定自己绝做不了深夜大盗——这工作得多紧张、多令人提心吊胆啊！每当夜风吹得窗户吱嘎作响，窗帘被微风戏弄地掀了一下，或是窗帘布擦过地板发出些细碎的声音时，我都是一惊，总以为我们已经被发现，而且有只大手即将从背后揪住我的后领，然后有人拿着手枪或者大棒子呼喊着向我们追来。我多想把大门打开，让它透过一丝光线，来拯救我的不安与紧张。但是医生特别吩咐过我，一定不能开门，以免被巡夜经过的仆人们发现。

后来，吉格轻轻地对我说：“汤米，要是等会儿有人撞到你身上，别害怕也别惊慌。我闻到了，医生他们已经下楼了。”

果然，没过多久，狄那湿乎乎的鼻子碰了碰我的耳朵，它已经无声无息地领着医生下来了。多亏吉格预先告诉了我，不然我一定会吓得跳起来，然后大呼小叫，到处乱跑的。我站起来，再轻轻地打开房子的大门，医生和马修模模糊糊的身影立刻飘了出去，我也紧紧地跟着走了出去。待到走出门外，约翰·杜利特便轻轻地拍拍两只狗的脑袋，意思是谢谢它们的帮忙，然后又重新锁上大门，把两只狗锁回屋子里。接着，他从口袋中掏出了那只庄园老鼠，把钥匙交给它，让它再把那钥匙放回梳妆台上。蹦波这时也从花园的黑幕中走了出来，和我们打了个招呼，算是碰头了。

吉格带着我们又一次绕过花园，往来时的那个高墙走去。我很想问医生那件事情是否办妥，但是又怕被发现，只得尽力地克制住我的好奇。一直到我们走回那棵树下面之后，我觉得已经没什么危险、是个安全之地了，才悄声地问医生：“你们拿到了吗？”

“拿到了，”医生说，“我放在口袋里了，一切都按照计划实施，非常顺利。我们跟着那两条狗上楼之后，就打开了壁橱，拿到那卷羊皮纸之后又好好地关上了，肯定不会有人发觉我们曾经去过那里。不过我一直都没空看一下遗嘱，等回去再说。现在，咱们出去吧。绳子呢？”

就像进来的时候一样，我们把绳子绕在了树枝的另一头，又一个接一个地顺着绳子爬上了高墙，跳到了庄园外面的大街之上。

我们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弦一下子放松了。在经过庄园大门的时候，东方的天空中已经出现了鱼肚白，露出一丝淡灰色的黎明之光。而科林和吉格这时也悄无声息地跑了过来，从栏杆之间的缝隙钻出，跟着我们一起往家走去。

我们一回到家，立刻迫不及待地冲进书房中。医生把那卷羊皮纸在桌子上铺开，而我则去把蜡烛都点亮。我们紧张地站在医生身后，屏住呼吸看着那份遗嘱。

不错，就是这张！这份遗嘱有个缺角，我从口袋中掏出那个羊皮纸碎片把它们拼在一起，啃痕完全吻合！大家都很激动，医生也顾不上读开头的部分，而是用手指划过遗嘱的后半部分，一边点着一边读了出来：“我将遗赠十万英镑给保护动物之协会。财产受托人是……”

已经没有人听他接下来念的是什么了，因为马修、蹦波和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围着桌子一边兴奋地欢呼一边转圈，一直蹦蹦跳跳了好几分钟，才静下来去听医生后面念的东西。

我们重新坐回椅子上，但我突然看到，医生正紧紧地盯着马修在手指间不停把玩的一个东西。我定睛一看，不由得心里一惊，那是装在思德尼·斯洛克莫顿随身带着的皮质盒子中的一颗钻石衬衫纽扣。

“这……你……马修，你手上的东西是从哪里拿的？”医生轻声说着，但声音里有种无法掩饰的恐惧。

“哦，这个，”卖猫粮的很努力地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这是我从庄园顺手带回来的一个小纪念品而已。”

医生似乎被吓得愣住了，足足半晌都没有再讲话。

“别担心，你也知道，”马修说，“这反正也不属于他啊。他可是强占了应该给动物的财产，遗嘱里是这么说的。”

“可是我不明白，马修，”医生问，“你是怎么拿到它的？什么时候？你一直都和我们在一起，没有离开过啊。”

“呃，这个……在我们上楼经过那个思德尼·斯洛克莫顿的卧室时，我悄悄进去看了看，”马修说，“这个东西正好放在他梳妆台上的一个盒子里，它太漂亮了，我就想着说不定可以拿来做个纪念，于是没有忍住……就拿了一个。”

医生听到后一下子跌坐回椅子之中，抱着头，像是惊呆了一样。

“哦，马修啊，马修，”医生嘟囔着说，“你之前答应过我，说再也不干这样的……这样的事情了。”

大家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一会儿，医生又低声地说：“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小白鼠从桌子上踮起脚来听了一会儿，爬上我的袖子扯了扯，小声地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医生为什么突然这样了？”

我便尽量用精练的语言把事件的始末讲给它听。

它想了一下，突然跑到医生的面前。“快把那个钻石纽扣给我，医生，”它急切地说，“我保证可以很快地物归原主，放回原来的盒子里。”

“太好了，你能办到吗？”医生兴奋地问，大家也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不过，现在天已经亮了，钻石被偷这件事情很有可能已经被人发现了。你每一步才能走多点儿路啊，那边又那么远，可能时间不一定够。”

“那就让我驮着它过去吧，医生，”吉格插嘴说，“让它坐在我的背上，我一路跑进那个庄园，然后再让它偷偷潜进主人卧房，这样可以节省很多时间，说不定还来得及。我觉得应该试一下，不要放过一点儿机会。”

“那好吧，”医生说，“既然起了风暴，我们就没法再选择避风港湾了。”

马修一脸失望，但却不得不这么做。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不情愿地把那颗钻石纽扣交到了小白鼠手里。

“要是你能够及时地赶回去，不被别人发现，”他说，“那么我们面临的状况就没那么棘手了。祝你好运！”

小白鼠把钻石纽扣用爪子抓起来，跃上了吉格的背，另一只爪子抓住了它的毛。吉格一耸身，就跳出了窗户，往花园奔去，然后不见了。

它们走了之后，屋子里的人们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最后，还是医生打破了这个僵局，开口说：“嗯……斯塔宾斯和蹦波，要是这件事情可以顺利解决，你们能够永远不对其他人说起吗？”

我们赶紧点点头，表示一定不会泄露秘密。

“而你，马修，”医生说，“我现在必须郑重地警告你，而且是最后一次郑重地警告你，如果你下次——不管在哪里，不管在什么情况之下——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就会跟你绝交，断绝一切关系。你知道，对于我自己的财产，我是很信任你的。但是我希望对于其他人的财产，你能让我有一样的信任感。不然，我想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再交往的必要和可能了。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我懂了，医生，我真的明白，”马修低着头，小声地说，“其实我早该想到，这样的事情会给你带来大麻烦的，我……唉，别再提了。”

医生微微地点点头，转身往花园方向走去，想看看他的帽子是不是放在了那里。突然，他的脸上出现了惊恐万分的神色。

“斯塔宾斯！”他紧张得似乎已经喘不过气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的帽子！你看到我的帽子在哪里了吗？”

“天哪，你不是那个意思吧？”我大喊了一声，“难道说你又把它……落在了庄园里吗？”

第三十三章　我们被逮捕

事实的确如此。在这个夜晚的冒险之旅，我们只顾紧张害怕了，却谁都没有注意到，医生从庄园里出来时，头顶上是戴着帽子还是光着头。但现在他说起之后，我们仔细一想，都确定他在去的时候是戴着帽子的。而之后的事情，他自己就想起来了：在进入那个秘密壁橱的时候，他觉得那个帽子有些碍事，就顺手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没有拿回来。

“我的老天爷！”他摇摇头，叹息说，“原来我就是这么当小偷的，把自己的帽子还留在了作案的现场！而我的帽子……全帕杜尔拜镇的人们一眼就可以认出来这是我杜利特的帽子。唉，这件事不糟糕透顶才奇怪呢。现在一切都只能靠小白鼠去挽救了，唉，反正……”这时候嘎嘎出现在门口，医生看了它一眼，继续说，“该来的麻烦总会来的，就听天由命吧，咱们先去吃饭。是早饭做好了吗，嘎嘎？”

“不是，”嘎嘎管家走进了书房，对着我们低声说，“有三个人正往咱们这里走来，已经在花园小道上了。其中一个是警察，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你的帽子。”

马修一听到这个，马上跳了起来，就是一瞬间的功夫，他的半个身子已经在房间外了。但他似乎又立刻改变了主意，把身子缩了回来。

“不，不行，医生，”他又走回房间里说，“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逃走，然后让你去代我顶罪。反正我以前被逮捕过，也被关进监狱过，所以我去承担这件事情好了。”

“你听好了，马修，”医生严肃而坚定地说，“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你的嘴紧紧地给我闭上！除非我让你讲话，否则你一个字都不许说。斯塔宾斯，你把门打开吧，让他们都进来。”

于是我走过去打开了门。外面的三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一个是帕杜尔拜镇警察局的警官，另一个是那个看守人，第三个正是思德尼·斯洛克莫顿。那个警官看到了杜利特医生，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他们两个很熟，警官显然并不想过来骚扰他。而那个斯洛克莫顿的态度则恰好相反，他凶神恶煞般地直冲向我们的屋子。我正准备请他们进屋的时候，他却根本没有理我，而是直接大步走进了房间，径直走向医生。

“太好了！”他吼道，“你们这群家伙都在这里，正好可以一网打尽。警官，就是这群恶贼那天晚上口口声声说来帮忙救火，实际上是到我家里来踩点，好在日后溜进去偷窃。就是他们！把他们全都抓起来吧，立刻带回我的庄园里去。”

警官虽然看不惯斯洛克莫顿，但却不得不考虑他在整个镇子里的威势，所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想了一下，然后走到医生面前，很客气地开口了：“这位先生今天早晨向我们投诉，说医生你偷了他的珍宝。他昨晚丢失了一个珍贵的钻石纽扣，而今天早晨又在他家找到了你的帽子。所以我不得不请你去一趟他的庄园。”

现在还很早，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我很庆幸警官是这个时候来找我们的，要是再晚一点，我们这么一大堆人被警官一起押着走出去，万一有人看到了，那么我们立刻会变成帕杜尔拜镇的饭余谈资。

我们都沉默地走着，只有斯洛克莫顿一个人在不停地嚷嚷，但没人听他的吵闹。对于这种无聊人的无聊话语，我们向来是没有兴趣的。

到庄园门口时，那个老管家已经守候多时了。见到我们走来，他立刻开门让我们进去。我们径直走到了主人卧室，刚推开门，斯洛克莫顿就口沫横飞地给警官讲述事情，手舞足蹈地表演着他今天早晨是怎样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起床后突然发现自己那几个皮质小盒子从昨晚放置的地方移动到了别的地点。他打开盒子之后，发现里面少了一个钻石纽扣。他问遍了所有的仆人，都说不知情。他便让家里所有的下人在整个房间里搜索，谁知在房间的顶层找到了约翰·杜利特医生的帽子。再想到失火那晚我们的表现，他可以断定是我们半夜潜了进来，偷走了钻石。

“先等等，”医生说，“目前那个盒子在哪里？还在你起床时刚好能看见的地方吗？”

“当然。”斯洛克莫顿回答。

“好吧，那能否请你给我们再示范一下，今天早晨你是怎么走到梳妆台前面，把那个盒子打开的呢？”

“当然可以，”斯洛克莫顿白了他一眼，一边做一边说，“我今天早晨与平时一样，起床之后呢，先像这样去把窗帘给拉开，然后往梳妆台上看一眼，突然发现不太对劲，就赶快走过去，像这样拿起了盒子……对，就是这样，把盒子打开，然后……啊！”

这最后一声尖叫让我们的心里着实一惊，随后就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小白鼠已经不辱使命，顺利完成了任务，把那颗钻石纽扣完好地放回了盒子里。我想，斯洛克莫顿那一刹那露出的表情会让你永生难忘。盒子里躺着的，并不是他以为的三颗钻石纽扣，而是不多不少，刚好四颗。

警官走向他，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往盒子里看去。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先生？”他平静地说。

“没错……这，这是诡异的事情……不，是诡计！”斯洛克莫顿气急败坏地说。当然啦，我可以轻易地想象到他有多么愤怒与疑惑：他本来计划能把约翰·杜利特医生投进监狱，但如今居然又找到了那个钻石纽扣，这个不言不语的小个子竟然涮了他一把，就像是有什么魔法一样。

“如果不是你干的，”他突然转过身，伸出一根肥肥胖胖的手指，指向医生大声质问，“为什么你的帽子会在我的房间里？”

“我觉得，”医生说，“这个问题咱们最好私下里讲一讲，别让别人听到。”

“不用，你休想！”斯洛克莫顿大声说，“最好让警官也听一听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也行啊，随便你，”医生耸耸肩说，“反正我想说的和一份遗嘱有关，我们不小心发现了它的存在。所以我觉得，你会愿意选择和我私下里谈谈这件事情。”

斯洛克莫顿脸上瞬间闪过惊讶、恐惧以及仇恨的神情，他顿了半晌，才回答了医生。

“好吧，”他颓然地说，“我们到楼下的书房去吧，在那里好好谈谈。”

大家依旧沉默着，都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我和马修走在了最后。

“要好好地感谢小白鼠呀，汤米，”他在我耳边轻声地说，“多亏有它帮忙。不过我还是不放心，医生怎么能和他单独在一起。”

“别担心，”我说，“咱们都在外面，而警官先生也在这里。他没有胆子在这里动手。他这个恶人算是玩完了。”

医生和斯洛克莫顿走进书房，关上房间门的时候，我听到大厅里的那个古董时钟开始整点敲响了。而等他们从书房谈完出来时，时钟的指针正好指在了三刻钟的地方。

斯洛克莫顿先生显得没精打采，脸上也没有了血色，刚才的暴跳如雷与傲然气势已经荡然无存。他直接走到了警官的面前。

“我撤回我的指控，警官先生，”他说，“呃……这实际上是一个误会，所以我想对所有的人……嗯，表达我深深的……歉意。这么早让大家到这里来，真是对不起。”

于是，我们又一次沉默着穿过了空荡的、铺着华美地毯的宽阔大厅，走到了院子里的小石子路上。

我们跟警官在庄园的门口道别后，他走向和我们相反的方向。不过，我注意到医生一直都没有向警官解释这件事情。

等警官的身影消失之后，我们才敢说话。“你是怎么向斯洛克莫顿解释你的帽子如何在他家出现的，医生？”马修第一个忍不住了，急切地问道。

“我没对他解释什么，”医生回答，“我就告诉他，我们四个人都觉得，那天晚上的火其实是他自己放的。一听到这个，他根本不再关心我的帽子为什么会出现，而是很迫切地希望我不要走漏风声。不过他可能以为我已经掌握了他纵火的决定性证据，所以特别怕我。当然啦，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能让他害怕也是件好事情。他已经决定回澳大利亚去了。”

“什么？”马修惊讶地喊了一声，“他为什么回澳大利亚？”

“很简单啊，”医生说，“你也知道，那份遗嘱不仅给了保护动物协会十万英镑的财产，而且还说要把其他的全部遗产赠给其他慈善组织，所以他总得想办法谋生吧。”

莫尔斯顿庄园的秘密终于大白于天下，这个喜讯传来，杜利特动物园的所有成员都高兴坏了，纷纷鼓掌欢呼庆祝，并且举办了整整两天的狂欢派对。动物们这次都打从心眼里肯定这次狂欢的规模，它们都觉得动物园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由于这次小白鼠的组织能力发挥得酣畅淋漓，游行比哪次都要精彩万分，于是大家选它连任了市长。

小白鼠认为，这次医生的胜利将使动物们的福利待遇大大提高，因此这一次游行的规模和隆重程度，应该成为动物城历史上前无古人的一次，以此来证明这件事情对整个动物城是多么重要，意义多么重大。所以，在征得医生的同意之后，小白鼠在第二天邀请了帕杜尔拜镇周边所有想来参加活动的动物们。整个动物城都重新装饰一番，到处喜气洋洋，而为了迎接那骇人的客流量，它们还做了很多的准备工作：比如买了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食物，把它们摆放在园子里各个角落的自助餐桌上；在夜里，城市里会四处点起烟花与礼炮。

虽然已经预计到有许多动物前来赴会，但实际到来的客人数量之多还是远超出先前的估计，而且源源不断地刷新纪录。整个动物城里的会员们，无论是老鼠俱乐部的、兔子公寓的、杂种狗之家的，还是獾客栈的、松鼠旅馆的或狐狸会馆的，都得出来作为主人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们。除此之外，卡普卡普、“推推拉拉”、琦琦、吐吐、嘎嘎、波利尼西亚也加入了帮忙的队伍之中。不过尽管大家已经把能请到的帮手都请来了，但每只动物还是忙得团团转，就算像蜜蜂一样不停地工作，还是无法照顾周全汹涌而至的客流。

而至于医生、蹦波、马修和我，我们必须得买很多很多食品才能满足这些持续增加的客人的肚皮，所以我们都在不同的城镇之间奔走。可是，每次我们刚刚买完东西回来，那些食物就马上被扫荡一空。会计吐吐后来告诉我，根据它记下来的账本显示，这段时间我们买了接近两车的莴苣、三百多磅的玉米和其他鸟食、接近一吨重的肉和骨头、四块大干酪以及二十四个面包，更别提那些零零碎碎的小袋佳肴了。

在那个曾经的滚木球场如今的大草坪上，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动物，如刺猬、鼹鼠、松鼠、黄鼠狼、老鼠、獾、田鼠、水獭、兔子等等，它们中有的被挤到了根本无法移动的地步。从某个角落的餐桌上还会不时地传来一阵欢呼，以抒发动物们对老斯洛克莫顿先生、对医生和动物保护协会的由衷感谢之情。这个欢呼很有感染力，只要从一个地方传出，很快就会得到全场其他动物的响应，大家一起高呼万岁。而在动物城里，在杜利特的花园中，每一棵大树、每一个灌木丛上都站着不同种类、大大小小的鸟儿。不管是鹧鹩还是鹭鸶，各种鸟儿都相谈甚欢，有时高声畅谈，有时窃窃私语，有时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总之叽叽喳喳的声音一直不断，而且直冲云霄，震耳欲聋。

还没到一天工夫呢，滚木球场大草坪的草皮已经被你来我往的客人们踩得光秃秃的，没剩下几根草了。而等到第二天所有客人离开之后，动物城内的全体居民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把这里打扫干净。

杜利特医生的故事

杜利特医生的花园

（美）洛夫廷（Lofting, H.J.）著

张乃文 管立言　译

安徽教育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杜利特医生的故事；杜利特医生的花园／（美）洛夫廷（Lofting, H.J.）著：张乃文，管立言译．—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2.10

ISBN 978-7-5336-6972-0

Ⅰ．①杜… Ⅱ．①洛…　②张…　③管…　Ⅲ．①童话-作品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42395号

书　　名：杜利特医生的故事；杜利特医生的花园

作者：（美）休·洛夫廷

译者：张乃文　管立言

出 版 人：朱智润　　选题策划：阿卡狄亚　　封面设计：阿卡狄亚·张正文

项目统筹：鲁金良　　责任编辑：张浩　　　　特约编辑：李京

出版发行：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http://www.press-mart.com

安徽教育出版社　http://www.ahep.com.cn

（合肥市繁华大道西路398号．邮编230601）

营销部电话：（0551）3683010, 3683011, 3683015

印　　　制：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电话：0539-2925659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印刷厂商联系调换）

开本：710mm×1000mm　1/16　　印张：18.5　　字数：223千字

版次：2012年12月第1版　2012年12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36-6972-0　　　　　　　　　　　　定价：27.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杜利特医生的故事

杜利特医生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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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利特医生的故事

目录

第一章　帕杜尔拜镇的怪医生

第二章　动物的语言

第三章　经济问题又来了

第四章　来自非洲的口信

第五章　漫长的航行

第六章　波利和乔利肯金国王

第七章　猴子连成的桥

第八章　高傲的狮子王

第九章　猴子的神秘礼物

第十章　世界上最稀罕的动物

第十一章　蹦波王子的梦想

第十二章　是药品，还是魔法

第十三章　燕子战胜了海盗

第十四章　老鼠的忠告

第十五章　海盗之王

第十六章　吐吐的耳朵真灵

第十七章　海洋世界的“百事通”

第十八章　烟草的气味

第十九章　吉格找到了渔夫

第二十章　在小渔村的日子

第二十一章　荣归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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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帕杜尔拜镇的怪医生

在很久很久以前，当我们的爷爷都还只是小朋友的时候，有这样一位医生，他的名字叫做约翰·杜利特。杜利特医生是一位医学博士，既然被称为医学博士，可见他是非常专业的医生，对医学领域的事情无所不知。

杜利特医生住在一个小镇上，小镇的名字叫做沼泽地上的帕杜尔拜镇。镇上的大人、小孩还有动物都认识杜利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杜利特戴着他那顶高高的帽子在街上溜达，看见他的每个人都会说：“啊，那就是杜利特医生，他可是个聪明人！”小狗和孩子们会跑到他身后跟着走，就连停在教堂塔楼上的乌鸦，也会咕咕直叫，一个劲儿地向他点头致意。

杜利特医生的家在小镇的一角，虽然房子很小，但却有个大花园。在花园里，有大片的草地、石凳和垂柳。他的姐姐叫做莎拉·杜利特，是他的管家，不过大花园是由杜利特亲自打理的。

杜利特医生非常喜欢动物，他养了好多好多不同种类的宠物。除了花园尽头池塘里的金鱼外，还有食物间里的兔子、钢琴里的小白鼠、橱柜里的松鼠、地下室里的刺猬都是他的宠物，可这还不是全部呢！杜利特医生还有一头母牛和它的小牛犊，一匹瘸腿的二十五岁老马，以及一些小鸡仔、鸽子、两只小羊等等。在所有的宠物中，他最喜欢鸭子嘎嘎、小狗吉格、小猪卡普卡普、鹦鹉波利尼西亚和猫头鹰吐吐。

杜利特的姐姐总是抱怨他养这么多宠物，指责动物们把家里到处都弄得乱糟糟、脏兮兮的。有一次，一位患了风湿病的老太太来找杜利特看病，结果她一屁股坐在了正在沙发上酣睡的刺猬身上，从此以后她就没有再来过。这位老太太最后不得不每个星期六一大早就坐车去到很远的牛镇，那是离帕杜尔拜镇十英里的另外一个镇，去看另一位医生。

杜利特的姐姐莎拉对他说：“约翰，你在家里养了这么多动物，还怎么盼着别人上门找你看病呢？一位称职的医生，难道会让他的客厅里到处爬满刺猬和老鼠吗！这已经是被你的动物赶走的第四个病人了。詹金斯先生和牧师说了，就算他们病得再严重，他们也不会再走近你的房子。我们一天天地窘迫下去。如果你还是这样，就不会有绅士淑女再来找你看病了。”

“可我爱动物胜过那些‘绅士淑女’啊！”杜利特说。

“你简直不可理喻！”杜利特的姐姐怒气冲冲地走出了房间。

从此以后她就没有再来过。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杜利特家里的动物越来越多，可来找他看病的人却越来越少。到最后除了一个卖猫粮的，就没人来了。这个卖猫粮的虽然不讨厌任何动物，但他没什么钱，一年到头也只生一次病，还总是在圣诞节的时候。通常他会付给杜利特六便士，那是一瓶药水的钱。

一年的收入只有六便士，即使在很久以前，杜利特要生存下去也是不可能的。幸好他还有些压箱底的钱，否则谁都不知道他该怎么活下去。

杜利特仍旧乐此不疲地扩大他的宠物队伍，为了养活它们，杜利特的钱花得越来越多。于是很自然的，他钱箱里的钱越来越少，没几个子儿了。

最后杜利特不得不把钢琴给卖了，他给小白鼠安置了新家——一个旧写字台的抽屉。可是没过多久卖钢琴的钱也花光了，于是杜利特只能卖掉自己平日里舍不得穿、只在重要日子穿的棕色西装，他的日子是越过越窘迫了。

现在，杜利特再戴着那顶高高的帽子出现在小镇的街上，人们就会交头接耳地议论：“他就是约翰·杜利特，那个医学博士！他曾经是整个西部地区家喻户晓的医生呢！可是你看他现在，穷得叮当响，袜子上全都是窟窿！”

可是小猫、小狗还有小朋友们仍然像在杜利特有钱的时候一样，欢快地跑到他的身后，簇拥着他走过全镇。

第二章　动物的语言

有一天，卖猫粮的犯了胃病，就来找杜利特。看完病后，杜利特和他在厨房里聊天。

“你为什么不放弃给人治病，转行做一个给动物治病的兽医呢？”卖猫粮的问杜利特。

鹦鹉波利尼西亚这时候正蹲在窗口，一边给自己哼着水手歌，一边望着外面的雨。它听见这两人的对话，马上停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地听。

“你看啊，杜利特，”卖猫粮的接着说，“你知道所有与动物有关的知识，你可比其他的兽医知道得多多啦。你写的那本有关猫的书，哇，真是太了不起啦！就是我自己不太认字，要不我也要写点儿书呢。还好我的妻子奥西多西娅是个有学问的人，她把你的书一句一句念给我听。哇，真的太棒了！你自己简直就是一只猫，你知道猫心中的所有想法。相信我吧杜利特，你如果做了兽医，就一定能挣大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瞧好了，我会去告诉那些老太太，让她们都带着自己生病的猫猫狗狗来找你。如果这些小猫小狗最近不生病了，我可以在卖给它们的食物里做点手脚，让它们‘生病’，我这个主意不错吧？”

“噢，千万别，”杜利特赶紧摇头，“你不能让它们生病，这样做可不好。”

“放心吧，我不是真让它们生病，”卖猫粮的回答，“我只是想在食物里放点儿什么东西，让这些小猫小狗看起来像是生病了的样子。不过你说的也对，这样做对动物们来说是不太公平。可是那些老太太们总是给宠物吃太多的食物，它们早晚是要生病的。另外，镇子周围还有许多农民，他们养的马可能瘸了腿，羊羔什么的会生病，到时候他们都会来找你的。杜利特呀，改行做兽医吧！”

等卖猫粮的走了，鹦鹉波利尼西亚从窗口飞到屋里的桌子上，对杜利特说：“那个人很有眼光呢，改行做兽医吧，这才是你应该做的。别去理会那些无知的人类，他们根本没有头脑看到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你还是来做我们动物世界的医生吧，大家很快就能看到你有多厉害！”

“噢，兽医太多了。”杜利特一边说着，一边把几盆花搬到窗台外面去淋点儿雨。

“对，兽医是不少，”波利尼西亚接着说，“可他们通通不在行。现在听我的，杜利特，我要告诉你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你一定不相信动物会开口说话的，对吗？”

“我相信呀，你不就会说话嘛，我的鹦鹉先生。”杜利特打趣地说。

“噢，我们鹦鹉的语言分为两种——人语和鸟语，”波利尼西亚得意地向杜利特解释道，“我说‘波利要吃饼干’，很显然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但是如果你听到‘卡卡·艾伊·菲菲’呢，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的上帝！”杜利特惊讶地叫道，“那些‘卡卡’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粥还热吗？’，这就是我们的鸟语啦！”

“天啊，真的吗？”杜利特仍有些困惑，“你之前从没告诉过我你们鹦鹉还有鸟语。”

“这有什么奇怪的，”波利尼西亚仔细地弹走沾在自己左边翅膀上的饼干屑，“反正就算我说了你也是听不懂的。”

“快，波利（波利尼西亚的简称），你快多给我讲点儿吧！”杜利特一下子兴奋不已，他冲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找出来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来吧波利，我要把你说的都记下来，别说得太快就成。这实在是太好玩了，对我来说全是新鲜玩意儿。咱们一步一步慢慢来，你先告诉我鸟语里的ABC……好了，说吧！”

窗外的雨滴答滴答地下着，整个下午波利都一直蹲在厨房的桌子上，一点儿一点儿地告诉杜利特有关鸟语的词汇，看着他认真地记在本子上。杜利特今天终于知道了动物们的秘密：它们也有自己的语言，也可以像人一样开口说话！

很快就到了下午茶的时间，小狗吉格溜进了屋。“快看吉格，它正在对你说话呢！”波利兴奋地对杜利特说。

“它只是看着我，然后挠自己的耳朵呀。”杜利特困惑地问道。

“你以为动物就靠嘴来说话吗？”波利扬起眉头，清了清嗓子，“我们会用不同的方式来‘说话’，比如用我们的耳朵，用我们的脚，还有尾巴什么的。我们不总是想要用声音来表达。你看吉格，它这会儿抽搐着自己那半边儿小塌鼻，看见了吗？”

“那吉格是在说什么呢？”杜利特问道。

“吉格是想说‘你没看见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吗？’它在问你问题呢，”波利解释道，“狗总是爱用它们的鼻子来提问的。”

就这样，杜利特在鹦鹉波利的帮助下，没过多久便学会了动物的语言，而且还学得很棒。他不仅能听懂动物们说的每一句话，还能跟它们说话。于是，杜利特决定不再给人看病，改行做兽医了。

卖猫粮的很快就把杜利特医生改行做兽医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那些给自己的小哈巴狗小卷毛狗喂了太多糕点的老太太们，开始纷纷带着她们的宠物来找杜利特看病，还有那些住在几英里以外的农民，也把他们家里生病了的老牛和羊羔带到杜利特的诊所，请他看病。

有一天，一匹用来犁田的马被它的主人带来看病。当它发现杜利特居然会说马语以后，高兴地嗷嗷直叫。

“你知道吗，杜利特医生，”那匹马激动地说，“山那边的那个呆子兽医什么都不懂！他已经给我看了六个星期的病了，居然说我得了关节炎，还一个劲儿地给我喂大药丸子。我需要的仅仅是一副眼镜，我的一只眼睛就快看不见东西了，你知道的，马当然也能跟人一样戴眼镜了这是很有必要的。但是那个呆子兽医，他压根儿就没瞅过一眼我的眼睛。我想跟他说来着，我只要一副眼镜就好啦，可是他一点儿马语都不懂。”

“我会给你配一副眼镜的。”

“别急，别急”杜利特说，“我会给你配一副眼镜的。”

“我想要一副跟你一模一样的眼镜，”那匹马说，“不过我想换成绿色的，这样我在广阔的田地里干活儿的时候，它就能帮我挡住阳光啦。”

“你考虑得很周全，”杜利特说，“你会拥有一副绿色的眼镜的。”

“你知道吗？杜利特医生，”杜利特打开前门送那匹马出去，马向他抱怨说，“最大的麻烦在于，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可以给动物看病，因为他们听不懂动物的抱怨。事实上，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好兽医，比起给人看病的医生来说，这个人必须得更聪明才行。我主人家的男孩，天真地认为自己知道马的一切，啊，你真该见见他，他的脸胖得都快把眼镜给挤没了，但是他的智商最多比得上一个土豆。上个星期，他还打算给我抹芥子硬膏呢。”

“啊，他给你敷在哪儿了？”杜利特问。

“噢，他只是计划这么做，”那匹马说，“他还没来得及给我敷上，我就一脚把他踢进了鸭子的池塘里。”

“哦，我的上帝！”杜利特叫道。

“唉，其实我是外表高大，内心温柔的，”那匹马说，“我对人非常有耐心，也不穷折腾，可是碰到呆子兽医给我乱开药，就太郁闷了。那红脸笨蛋还要戏弄我，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那孩子被你踢得厉害吗？”杜利特问道。

“放心吧，”那匹马说，“我冲着不碍事的地方踢的。现在这个自命‘兽医’的人正在照顾自己。对了，我的眼镜什么时候能配好呢？”

“得下个星期了，”杜利特说，“你下周二再来吧，再见！”

很快，杜利特就做出来一副很好用的绿色大眼镜。从此以后，这匹马再也不用只靠一只眼睛，在田地里跌跌撞撞地犁地了，它能看得和以前一样清楚了。

没过多久，在帕杜尔拜镇周边的乡村，田间地头都有戴着眼镜的牲口，再也没有瞎眼的马了。

被带到杜利特医生这里看病的其他动物也是一样，当它们发现杜利特能听会说动物的语言后，就马上告诉他自己是哪里不舒服，怎么个不舒服，这样一来，杜利特自然能很顺利地给它们瞧病。

这些被杜利特治好的动物回去后，就告诉自己的亲朋好友，说在那所大花园的小房子里，有一位真正的好医生。从此以后，不管是马、牛、狗，还是田野里的那些小动物，像禾鼠、麝鼠、獾或者蝙蝠，只要它们生病了，就会通通去镇上杜利特的诊所看病。现在杜利特的大花园里总是挤满了要找他看病的动物们。

各种各样的动物都来找杜利特看病，为了方便，他只好给不同的动物各安上一个专属的门。他在正门上写上“马”，在旁门上写上“牛”，在厨房的门上写上“羊”，每种动物都有属于自己的门，甚至连小老鼠，杜利特也为它们挖好了一条隧道，通往地下室，它们就在那里安心地排队，等着杜利特医生为它们看病。

在那所大花园的小房子里，有一位真正的好医生。

就这样没过几年，千里之外的动物都知道了医学博士约翰·杜利特的大名。冬天迁徙到别的国家去的鸟儿们飞到哪里，就告诉那里的动物，说在沼泽地的帕杜尔拜镇上有一位特别了不起的医生，他会动物的语言，能治好动物的病。于是渐渐地，杜利特在动物世界中家喻户晓了，那名气可比当年他在西部地区的名气要大得多呢。杜利特觉得自己很幸福，他非常喜欢现在的生活。

一个下午，杜利特正全神贯注地在写一本书，鹦鹉波利尼西亚跟往常一样蹲在窗口，看着花园里那些树的叶子被风刮得摇来摇去。突然波利大声地笑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波利？”杜利特把他的头从书上抬起来问。

“我在思考呢。”波利说着，眼睛还一直盯着那些叶子看。

“你都思考什么了？”杜利特接着问。

“我在思考人呢，”波利说，“我觉得人类真可悲，他们总以为自己特别了不起。开天辟地至今都好多好多年了，对吧，但是人类唯一了解的动物语言只有狗摇摆尾巴表示‘我高兴’。你难道不觉得这真是太可笑了吗？你是这个世界诞生以来第一个懂动物语言的人。唉，好多时候我都被人气得直跺脚，他们那神气的样子，还说我们是‘哑巴动物’。哼！哑巴！我以前认识一只金刚鹦鹉，它连嘴都不用张一下，就能用七种不同的方式说‘你早’，它什么语言都会，甚至会讲古老的希腊语。后来，一个灰胡子老教授买了它，但是它觉得实在没有办法和这老头儿继续待下去了。因为老头儿的希腊语说得不对，它听他把话教错，实在忍无可忍了。我经常想这只鸟最后怎么样了。它精通的地理知识，可比人知道的多多了。哎，人呐！如果人什么时候想学飞行，就像那些最普通的麻雀一样飞，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猴年马月才能学得会！”

“你是一只很有智慧的老鸟，”杜利特说，“你到底多少岁了？我知道有些鹦鹉或者大象能活到岁数很大很大。”

“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准确的岁数，”波利说，“可能是一百八十三岁，或者一百八十二岁吧。我只记得，自己第一次从非洲来到这片大陆的时候，查理国王还躲在栎树枝间呢〔1〕。那时我看见他了，他看上去吓得直哆嗦。”

注　释

〔1〕指英王查理二世（1630-1685）于1660年伍斯特战役中战败后，躲在栎树枝间得以逃避敌军搜捕。

第三章　经济问题又来了

现在，杜利特能挣到钱了，他的姐姐莎拉也能买新衣服穿了，她开心多了。

来找杜利特看病的动物中有些病得很重，于是它们必须在杜利特家里待上一周。等它们的病轻点儿了，也还老坐在草地的椅子上打盹儿。

很多时候，动物们完全恢复健康了，却仍不愿意离开，因为它们实在太爱杜利特和他的家了。每当动物们问杜利特自己能否留下来的时候，杜利特总不忍心拒绝它们。渐渐地，杜利特家里的宠物变得越来越多了。

有一天傍晚，杜利特正坐在自家花园的墙角边抽烟斗，这时候，一个意大利手风琴师手里拿了根绳子，牵了只猴子走了过来。杜利特立刻发现，猴子的项圈勒得太紧了，猴子很难受，全身还脏兮兮的。于是杜利特给了手风琴师一先令，从他的手里把猴子抱了过来，让他赶紧走。手风琴师非常生气，说他不卖这只猴子。于是杜利特便吓唬他，如果他再不走，可就要挨拳头了。约翰·杜利特虽然个子不高，但是却长得结结实实。最后那个意大利人骂骂咧咧地走掉了，而猴子成功地留了下来，从此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家里的其他动物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琦琦”，“琦琦”在猴子的语言里是个常见的词儿，意思就是“姜”。

还有一次，有个马戏团来到帕杜尔拜镇。戏班里的一条鳄鱼因为牙疼得厉害，夜里溜了出来，跑到了杜利特的花园里。杜利特用鳄鱼的语言同它交流，知道了它的麻烦，就把它带进屋，很快治好了它的牙病。鳄鱼看到这个家那么温馨，每个动物都有自己的小窝，它也想留下来了。于是它问杜利特，能不能让它住在花园的鱼塘里，它可以保证不动那些鱼一根毫毛。后来马戏班的人要来把它带回去，它就立刻露出鳄鱼凶野的一面，把戏班的人吓得连滚带爬。可是在对待家里的每一个伙伴时，它又总是像小猫咪一样温顺。

可是自打鳄鱼在这儿落脚后，那些老太太们再也不敢带着她们的小狗来找杜利特看病了，农民们也非常担心自己带来的小牛犊和小羊羔会不会被鳄鱼吃掉。于是杜利特不得不告诉鳄鱼，它还是得回马戏班去。可是鳄鱼苦苦地哀求杜利特留下它，还哭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杜利特心头一软，就没赶鳄鱼走。

姐姐莎拉劝杜利特把鳄鱼赶走。

于是这下轮到姐姐莎拉来和杜利特唠叨了：“你看，约翰，我们的经济情况刚刚好一点，你现在如果不把这只鳄鱼弄走，那些老太太们和农民们就不会再带他们的宠物和牲口来看病了。我们很快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穷光蛋，这绝对不能令人接受！如果你不把那条会吃人的鳄鱼赶走，你就一个人去过日子吧，我再也不管了！”

“它不会吃人的，”杜利特反驳道，“它是一条心地善良的鳄鱼。”

“我不管它是什么，”莎拉说，“它还躺在床底下，实在太恶心了。我不许它待在家里。”

“它已经跟我保证过了，它不会伤害任何人，”杜利特继续说，“它讨厌待在马戏班，我又没有足够的钱托人把它送回它那遥远的故乡非洲。它能管好自己，总的来看是很懂规矩的。你不要总是大惊小怪的。”

“你难道没有看见吗？它会吃屋里的地毯，”莎拉说，“我绝对不允许它留在这个家里。如果你不马上打发他走，我立刻就……就嫁人去！”

“随你吧，”杜利特说，“你想嫁人就嫁人，我是一点辙都没有了。”他脱掉自己的帽子，走出屋子到花园去了。

于是莎拉·杜利特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走了，留下了孤零零的杜利特和他一大家子的宠物。

很快，杜利特又穷得叮当响了。家里有那么多张嘴要吃饭，屋子要有人收拾，衣服得缝缝补补，他还没有收入去支付肉店的账单，日子过得越来越不像样了。但是杜利特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钱真是个麻烦的东西，”他总是说，“如果它压根儿就没出现过，我们全都能过上安生日子。只要自己快乐，钱又算个什么呢？”

动物们开始压低声音互相商量。

但是没过多久，动物们自己开始担心起来了。有一天傍晚，杜利特坐在他的椅子里，围着厨房的炉火睡着了。动物们开始压低声音互相商量。最擅长算术的猫头鹰吐吐，算出来目前剩下的那一点儿钱只够大家花到下周，还是在它们每天只能吃一顿饭的情况下。

为了度过困境，动物们开始分工协作：猴子琦琦主管做饭和缝补，小狗吉格来扫地，鸭子嘎嘎管掸灰尘和铺床，猫头鹰吐吐负责做账，小猪卡普卡普承包了花园里的活儿。大家还推选资格最老的鹦鹉波利尼西亚当管家，外加洗衣服。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自己的新工作很难做，“万事开头难”嘛。只有琦琦除外，因为它有一双手，可以像人一样干活儿。不过大家很快就都适应了。大家总是看着吉格，就是那条小狗，它用一块破布把自己裹住，然后当做扫帚扫地。没过多久，吉格就能出色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了。连杜利特都觉得，家里从未像现在这样干净整齐过。

日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了一阵儿，可是没有钱，大家依然觉得很窘迫。

为了筹钱，动物们在花园门口摆起一个卖蔬菜和鲜花的小摊，向路过的小镇居民兜售萝卜和玫瑰花。

可是它们仍旧挣不到足够的钱来支付所有的账单。不过杜利特还是不着急。当波利告诉他，鱼铺再也不肯赊鱼给他们的时候，杜利特说：“别担心，只要母鸡还下蛋，奶牛还产奶，我们就可以吃煎蛋和奶酪。花园里有那么多蔬菜，离冬天还远着呢，别着急。瞧，这也是莎拉的毛病，她就是个急脾气。唉，不知道莎拉现在过得怎么样。不管怎么说，在某些方面她还真是个很棒的女人呢。”

可是这一年的雪比以往来得要早。虽然瘸腿老马从镇外的树林里拉来许多柴火，大家可以在厨房里把火烧得旺旺的，但花园里的蔬菜却所剩无几了，还被雪埋起来不少。动物们真的开始吃不饱了！

第四章　来自非洲的口信

这一年的冬天出奇的冷。到了十二月，一天夜里，大伙儿正坐在厨房暖烘烘的炉火周围，听杜利特给它们读自己用动物语言写成的书，猫头鹰吐吐突然说：“嘘！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

大伙儿都竖起了耳朵听，并且很快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在跑步的声音。正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猴子琦琦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杜利特医生！”琦琦喊道，“我刚收到我一个表哥的口信，它住在非洲，它说非洲那里的猴子得了一种很可怕的病，它们全都生病了，并且正在成百上千只地死掉。它们听说过你的大名，想请你到非洲去阻止这种疾病的蔓延。”

“是谁把这口信捎来的？”杜利特一边问道，一边摘下眼镜，放下书本。

“一只燕子，”琦琦说，“它就在外面的雨水桶上坐着。”

“快把它带进来，带到炉火这儿来，”杜利特说，“它一定给冻坏了，燕子们应该在六个星期之前就已经飞到南方过冬去了。”

于是琦琦把这只燕子带了进来，只见它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起初进来的时候它还有些害怕，不过很快它就暖和过来了，开始蹲在壁炉台的边上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钱箱里面连一个子儿都没有！

杜利特听它说完以后，表示自己很愿意去非洲帮助那些猴子，“尤其是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杜利特说，“不过我担心我没有足够的钱来买船票。琦琦，把钱箱递给我。”

琦琦爬上梳妆台，从上面的架子上把钱箱取了下来。

可是钱箱早就见了底，里面连一个子儿都没有！

“我原以为还有两个便士的硬币。”杜利特沮丧地说。

“曾经有过，”猫头鹰吐吐说，“但是在獾的小宝宝刚长牙齿的时候，你用它们给獾宝宝买了一个拨浪鼓。”

“啊，是吗？”杜利特说，“哎呀，我都给忘了！说真的，你们难道不觉得钱是一个坏东西吗？好吧，既然这样，没关系，我可以去海边试着借一条小船，我们可以驾驶它去到非洲。我认识一个水手，他家的小孩曾经得过麻疹，来找我看过病，我把这个小娃娃给治好了，没准儿他肯把自己的小船借给我们。”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杜利特就去了海边。回来以后他告诉动物们，一切都搞定了，那水手愿意把他的小船借给他们。

这时候，最兴奋的鳄鱼、猴子还有鹦鹉高兴地唱起了歌，因为它们就要回到自己的故乡，回到出生地非洲去了。

杜利特说：“我只能带你们三个，然后还有小狗吉格、鸭子嘎嘎、小猪卡普卡普、猫头鹰吐吐。至于其他的动物，像榛睡鼠、麝鼠和蝙蝠，只好先让它们回到自己出生的田野上去了，然后在那里等着我们回来。还好它们大部分都在冬眠，对这个倒也不会介意。况且去非洲对它们来说，不是个好的选择。”

鹦鹉波利尼西亚有过大海航行的经验，它开始告诉杜利特远航的时候应该准备什么东西。

“我们需要带很多的硬饼干，”波利说，“还有罐头牛肉也是必需的，还需要一个锚。”

“我想船上应该有锚吧。”杜利特说。

“我们必须得确定，”波利说，“锚可是非常重要的，没有锚船就停不下来，我们还需要准备一个钟。”

“要钟干什么？”杜利特问。

“钟用来报时呀，”波利说，“每航行半个小时就要敲一次钟，这样我们就知道时间了。还要准备大量的缆绳，在航行的时候我们得一直抓着它。”

接下来大家开始考虑上哪儿才能弄到足够多的钱，把所有这些他们需要的东西都买回来。

“唉，真让人头疼！钱钱钱，总是钱！”杜利特叫道，“天啊！我真高兴能去非洲，在那里我们就用不着花钱了。要不我去求求杂货店的老板，看他是不是愿意赊点儿什么东西给我们，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把钱还给他。对，我请那水手去求他好了。”

于是水手去和杂货店的老板谈，很快他就回来了，还带回了所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接下来大家就开始忙活收拾行李了。为了防止水管结冰，它们断了水；还关上了百叶窗，锁上了房门。大家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住在马厩里的瘸腿老马。马厩里还有足够多的干草，能够支撑老马过完整个冬天。最后，大家把行李都搬到海边的小船上。

卖猫粮的来给他们送行，还给杜利特带来了一个很大的板油布丁，因为在国外是吃不到这样的板油布丁的。

刚一上船，小猪卡普卡普就急着问床在哪里。因为现在已经下午四点了，它得打个盹儿。于是波利就把它带到船舱里来，把床铺指给它。这些床挨着墙边，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就像书架一样。

“啊，这不是床！”卡普卡普叫起来，“这是书架。”

“船上的床就是这样的，”波利说，“这不是书架，快爬上去睡吧，这就是传说中的‘铺位’。”

“我想我现在还不太困，”卡普卡普说，“我太兴奋了，我要到甲板上去看它们是怎么起航的。”

“好吧，这是你的第一次航行，”波利说，“过不了几天你就会适应海上的生活的。”波利说完，就回到了甲板上，开始唱起了自己的歌。

我到过黑海和红海，

也曾把白岛绕过；

我发现了黄河，

还夜游过橘黄河。

如今绿岛已在身后远去，

我航行在蓝色的大洋上。

对这些五颜六色我已感到厌烦，

所以，简，我要回到你的身边。

大家正要准备开船，船长——我们的杜利特医生——突然说他得回去找水手打听一下，去非洲的路该怎么走。不过燕子说它去过非洲大陆好多次了，它可以给他们带路。

于是杜利特命令琦琦起锚，去往非洲的航行就这样开始了。

去往非洲的航行就这样开始了。

第五章　漫长的航行

整整六个星期，杜利特医生的“非洲探险队”都跟随着飞在船前领航的燕子，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一直航行。到了晚上，燕子会叼上一盏小灯，防止大家在黑夜中看不见它。从他们身旁经过的船只上的人看见这一小点光线，纷纷猜想那一定是一颗流星。

随着他们向南方航行得越来越远，天气也变得越来越温暖。波利尼西亚、琦琦和鳄鱼享受着灿烂的阳光，开心得都找不着北了。它们欢蹦乱跳地从船的这头跑到那头，不断地向船外张望，确认它们是否已经抵达非洲大陆。

不过小猪卡普卡普、小狗吉格还有猫头鹰吐吐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却什么都干不了，它们只好坐在船尾一只大桶的阴影里，一边吐着舌头，一边喝着柠檬水。

鸭子嘎嘎为了图凉快，总爱跳到海里，跟在船的后面游泳。有些时候，嘎嘎头顶上的太阳实在太毒辣了，它就会从船的这边潜进水里，然后从另一边钻出来。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呢，就是嘎嘎不时能叼到一些海鱼，这样大伙儿就能在星期二和星期五吃鱼，船上的牛肉能省下来多吃几天。

当他们更加靠近赤道的时候，大伙儿看见一些飞鱼朝他们飞来。飞鱼们问鹦鹉波利尼西亚，这是不是杜利特医生的船，波利告诉它们没错儿，这些飞鱼高兴坏了，因为非洲大陆的猴子们已经开始担心杜利特医生可能不会来了。波利问它们还得航行多少英里才能靠岸，飞鱼们回答说距离非洲大陆的海岸只有五十五英里了。

接着一大群海豚在海浪间舞动着身躯游了过来，它们也问了波利同样的问题：这是不是著名的杜利特医生的船。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海豚们问波利他们在航行中是否还缺什么东西，它们可以帮忙去找来。

波利回答说：“是的，我们的洋葱快吃光了。”

“不远处有一座小岛，”海豚们说，“岛上的野生洋葱长得又高又饱满，你们一直向前航行，我们去那儿弄些来，然后再追上你们。”

说完这些，海豚们扎进海浪里飞快地游走了。没过一会儿，波利又看见它们从后面赶来，在浪花中用嘴拖着一张用海草做成的大网，里面兜着洋葱。

到了第二天的傍晚，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杜利特说：“琦琦，把望远镜给我，我们的远航就快要结束了。瞧，非洲大陆已经在向我们招手了！”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大伙儿从前方模糊地看见了什么东西，仿佛是陆地。但是天色这时候越来越暗，他们也拿不定主意。

正在这时候，一场暴风雨袭来，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下，浪头被掀得老高，直直地打在甲板上。

突然，“乓”的一声巨响传来，船停下了，开始向一边倾斜。

“发生什么事了？”杜利特从下面的船舱里出来问。

“我也不知道，”波利回答说，“不过我想可能是我们的船出事儿了，赶紧让鸭子出去看看。”

船撞上了一块礁石。

于是鸭子嘎嘎潜进了海浪里。等它出来的时候，它告诉大家他们的船撞上了一块礁石，现在船的底部有一个大洞，海水正咕噜咕噜地往里灌，船正在快速地下沉中！

“我们一定是撞上了非洲大陆，”杜利特说，“我的天啊，我的上帝！好吧，我们得全体游上岸了。”

但是琦琦和卡普卡普不会游泳。

“用缆绳！”波利说，“我早跟你们说过，缆绳会用得着的。鸭子嘎嘎在哪儿？快过来，嘎嘎，你叼住绳子的这一头，然后飞到岸上去，把它系在一棵棕榈树上；我们会在船上抓住绳子的另外一头。这样不会游泳的家伙们就可以通过这条缆绳，爬上岸了。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救命绳’了。”

这样船上所有的成员都登上了陆地。有的靠游泳，有的用飞，那些沿着缆绳爬上岸的家伙就顺便捎上了杜利特的箱子和手提包。

但是他们的船因为有了个大洞，就再也不能用了。一眨眼的工夫，船就被咆哮的海浪撞到礁石上，砸成碎片，随着海浪冲走了。

接下来，大伙儿在悬崖上找到了一个岩洞，那里还不错，非常干燥。他们一直在里面待到第二天暴风雨过去。

第二天太阳一出来，他们就到下面的沙滩上来，把自己晒干。

“亲爱的古老非洲啊！”波利感叹地说道，“能回来真是太好了，仔细算算到明天为止，我已经离开这儿一百六十九年了！它一点儿都没有变样！还是那些老棕榈树，那些红色的老蚂蚁！金窝银窝，全比不上自己的狗窝呀！”

其他的家伙看见波利的眼中已经闪动着泪花，再次回到老家，它实在激动坏了。

这时候杜利特找不着自己那顶高帽子了，在暴风雨中它被吹进了海里。于是嘎嘎出去找它。很快，嘎嘎就发现它远远地飘在海面上，像极了一艘玩具小船。

嘎嘎飞过去叼帽子，发现有一只小白鼠在里面。

当嘎嘎飞过去叼帽子时，它发现有一只小白鼠正蹲在帽子里，瑟瑟发抖，显然被昨晚的景象吓得够呛。

“你在这里做什么？”嘎嘎问，“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该好好待在帕杜尔拜镇的家里。”

“我不想被丢下，”小白鼠说，“我想看看非洲长得什么样，我在这儿还有亲戚呢。上船前我溜进了行李箱，跟着压缩饼干一起被运上了船。船沉的时候我被吓坏了，因为我不能游得太远。我努力地游，不过没过多久就筋疲力尽，我想我这次肯定要葬身大海了。就在这个时候，杜利特医生的帽子漂了过来，我就钻了进来，我可不想被淹死。”

于是嘎嘎叼起帽子，连带着蹲在里面的小白鼠，飞回到岸上杜利特的身边，大伙儿都凑过来瞧。

“这就是传说中的‘偷渡客’啦。”波利说。

正当他们为了让小白鼠的旅途更舒服，在箱子里帮它找安身的地方时，猴子琦琦突然说：“嘘！我好像听见森林那边有脚步声。”

大伙儿的七嘴八舌马上停下来，都竖起了耳朵听。很快一个当地土著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并询问他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是约翰·杜利特博士，”杜利特说，“我被邀请来非洲治疗那些生病的猴子。”

“你们所有人必须一起去面见国王。”土著说。

“哪个国王？”杜利特问道，他可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乔利肯金国王，”土著回答，“这里所有的土地都是属于他的，所有的外来人都必须去面见他，跟我走吧。”

于是他们只能拿好自己的行李，跟在土著身后，穿过那片大森林。

第六章　波利和乔利肯金国王

当他们穿过那片茂密的森林，没走多久，就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广场。在那里他们看到了这里国王的宫殿，它是由泥巴砌成的。

在这座宫殿里，住着国王和他的王后额敏特鲁德，还有他们的儿子蹦波王子。这个时候王子殿下去河边钓三文鱼了，留下国王和王后坐在宫殿门口的大遮阳伞下，额敏特鲁德王后正在打盹儿。

国王和王后坐在宫殿门口的大遮阳伞下。

杜利特走到宫殿前，那个国王问杜利特来这里做什么，杜利特便把他此次非洲之行的缘由告诉了国王。

“你将被禁止在我的领土上旅行，”那个国王说，“在很多年以前，有一个欧洲人来到了我们的海岸，我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但是他为了获得黄金，在我的领土上挖洞，还杀死了所有的大象，取走了它们的象牙，然后偷偷摸摸地坐上船溜走了，连一句谢谢都有留下！从此再没有外国人能够得到我的允许，在这里旅行了。”

国王说完便转向那些站在他身边的侍卫，对他们下命令：“把这个医生还有他那些动物统统给我押下去，关进我最牢固的地下石牢。”

六个侍卫上前把杜利特和他的动物朋友们押走，然后把他们关进了一个地下石牢。这个石牢只在很高的墙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装着铁栏，石牢的门又厚又坚固。

大伙儿都非常沮丧，小猪卡普卡普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可是琦琦说如果它再不停止那可怕的哭声，它就得挨揍了，这时卡普卡普被唬住了，这才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这儿吗？”杜利特问，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这里昏暗的灯光。

“我想是的。”鸭子嘎嘎说，一边开始清点人数。

“波利尼西亚在哪儿？”鳄鱼问道，“它不见了。”

“你确定吗？”杜利特问，“再看看，波利！波利！你在哪儿？”

“我猜它肯定逃跑了，”鳄鱼开始唠叨起来，“它不就这点儿能耐吗？哼！朋友们遇到了大麻烦，它却溜之大吉。”

“我可不是薄情寡义的鸟，”波利一边说着，一边从杜利特燕尾服的口袋里蹦了出来，“你们瞧，我天生个头这么小，小到能钻出那窗户的铁栏，我担心他们会把我单独关进一个笼子里。所以那个国王忙着下命令关押我们的时候，我就躲进了杜利特的口袋里。瞧，我不就在这儿嘛！这就是传说中的巧思妙计啦。”波利说完，又用它的嘴顺了顺身上的羽毛。

“我的上帝，”杜利特叫道，“你简直太走运了，幸好我没有一屁股坐在你身上。”

“现在听我的，”波利说，“今天晚上等天一黑，我就从窗户铁栏间的空隙里钻出去，然后飞到宫殿里。接下来，你们就等着瞧好了，我会尽快想出条妙计让那国王把我们全都从这该死的石牢里放出来！”

“唉，你能想出来什么招儿？”卡普卡普翘起它的猪鼻子又开始抹眼泪了，“你只是一只鹦鹉！”

“你说得太对了，”波利说，“但是可别忘了，虽然我只是一只鹦鹉，但是鹦鹉是能说人话的，而且我了解这些人。”

到了晚上，皎洁的月光透过棕榈树的叶子洒了下来，等国王的侍卫们都打起了呼噜，波利钻出了石牢窗户的铁栏，朝宫殿飞去。恰巧宫殿厨房的窗户一个星期前被一个网球打出了一个破洞，波利就从这个洞钻了进去。

它听见蹦波王子正在他的被窝里打着呼噜——他的卧室在宫殿的后面，于是波利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来到了国王的卧室。它悄悄地打开了卧室的门，探进脑袋朝屋里张望。

王后今晚去参加在她表哥那儿举行的舞会了，国王自个儿很快地沉沉入睡。

波利踮着脚尖走进了卧室，钻到了床底下。

然后它开始学着杜利特医生平时咳嗽的样子开始咳嗽，波利可是有能耐模仿任何一个人的。

“你躲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

国王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地问：“是你吗，额敏特鲁德？”他以为是王后从舞会上回来了呢。

波利接着装咳嗽，像一个男人一样，它咳嗽得非常大声。国王马上就清醒了，“嗖”地一下坐了起来，问道：“是谁？”

“我是杜利特医生。”波利回答，模仿着杜利特的腔调。

“你到我的房间里来做什么？”国王嚷道，“谁给你的胆子，你居然敢越狱！你躲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

但波利只是大声地笑起来，笑了很长时间，深沉又愉快的哈哈大笑声——就像杜利特一样。

“不准再笑了，马上到这里来，我要看见你。”国王说。

“真是个蠢蛋国王！”波利回答道，“你难道忘了你正在跟医学博士约翰·杜利特对话吗？我可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当然了，你怎么会看得见我，我能够让自己隐形，还有什么事情是我办不到的！现在听好了，我今天晚上过来是警告你，如果你禁止我和我的动物们在你的王国里旅行，我就会施法让你和你的臣民们都像那些猴子一样患上恶疾。我既然能把人医好，自然也能让人生病，只要动动我的小拇指，这一切就能办到。马上命令你的侍卫打开石牢的大门，否则明早太阳从乔利金基山脉上升起之时，在你的国土上就会暴发流行性腮腺炎。”

国王听到这儿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了。“杜利特医生，”国王叫道，“全照您说的办，您千万别动您的小手指，求求您了！”说完国王马上从床上跳下来，命令他的侍卫去打开石牢的门。

国王一离开，波利就立即飞到楼下，从刚才那个破洞里钻了出去，准备离开王宫。

正在这个时候，王后正要用钥匙打开宫殿的后门进来，她看见了波利从那个破洞往外钻。于是当国王再次回到卧室的时候，她告诉了他自己所看见的一切。

这时国王终于明白自己被欺骗了，他暴跳如雷，立刻亲自带人奔去石牢。

但这时已经太晚了，石牢的门大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杜利特和他的动物们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第七章　猴子连成的桥

额敏特鲁德王后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她的丈夫像那天晚上一样动怒，国王气得咬牙切齿，骂每个人都是蠢蛋，还朝宫殿里的猫扔他的牙刷。他穿着睡衣跑来跑去，叫醒他所有的军队，命令他们到森林里去追捕杜利特。不仅如此，他还派出了自己所有的侍从，连带着他的厨子、园丁、理发师，还有蹦波王子的家庭教师，都去捉杜利特，甚至连王后也被打发去了，即使她刚刚穿着一双很紧的舞鞋在舞会上跳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也得协助那些士兵去搜捕。

这个时候，杜利特正和他的动物们全力地跑呀跑，穿过那片茂密的森林，朝猴子王国奔去。

小猪卡普卡普有一双小短腿，很快它就跑累了。杜利特只好抱着它跑，一边还得拿着箱子和手提包，可真是不容易。

国王本以为他的军队费不了多少工夫就能够抓到杜利特，因为杜利特刚来这儿人生地不熟，根本不认识路。但是他想得太美了，猴子琦琦可是对这森林里的每一条小路都了如指掌，甚至比国王的人都更熟悉呢。它领着杜利特和他的动物们去到森林里最茂盛的地方，这地方还从来没有人涉足过呢，它让大伙儿藏进那些巨大岩石之间的一棵空心大树里面。

“我们最好在这里待着，避一避风头，”琦琦说，“等那些士兵们回去睡觉以后，我们再出去，然后赶往猴子王国。”

于是大伙儿就在这里躲了整整一夜。

他们时不时地听见国王的人在附近的森林里搜捕他们和说话的声音，但是他们却非常安全，除了琦琦，任何人甚至任何其他的猴子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一夜过去了，当阳光从头上浓密的树叶间斑斑点点地洒下来的时候，他们听见额敏特鲁德王后用非常疲惫的声音说：“再找下去也是徒劳无功的，我们最好还是回去补个觉吧。”

等那些士兵们一走，琦琦就领着杜利特和他的动物们离开了藏身的树洞，继续赶往他们的目的地——猴子王国。

这又是一次漫长的跋涉，他们时常感到非常劳累，特别是小猪卡普卡普，它总是累得啪嗒啪嗒掉眼泪，这时候大家就给它喝椰汁，它最喜欢椰汁了。

他们总是有充足的食物和饮料，因为琦琦和波利对在森林里生长的各种水果和蔬菜了如指掌，知道去哪儿能找到它们，像大枣、无花果、花生、生姜和山药。他们还习惯了用野生橘子汁代替柠檬汁，再加上他们从树洞的蜂巢里弄到的蜂蜜，香香甜甜的。不论大家有什么需求，琦琦和波利都能最大限度地满足大家的愿望，它们甚至在杜利特抽完了随身带的烟卷以后，又给他弄来了一些烟草叶，那会儿他正想抽烟呢。

到了晚上，他们就睡在用棕榈树叶搭的棚子里，躺在厚厚的、用柔软的干树叶铺成的被窝里。没过多久，他们就习惯了每天赶很长的路，也不觉得累了，甚至从这样的旅行生活中获得到极大的乐趣。

夜幕降临以后，他们就停下来享受愉快的休息时光。每当这个时候，杜利特都会用干树枝生起一堆小篝火，大伙儿在用完晚餐以后，围坐在火堆边，听波利唱那些关于大海的歌，或者听琦琦讲在这片森林里发生的故事。

琦琦总是能讲出许多非常有趣的故事，尽管在杜利特为猴子写史书以前，猴子世界是没有历史书的，但它们用代代相传的方式——猴子爷爷奶奶或猴子爸爸妈妈告诉猴子娃娃的方式，记录下了猴子世界里的各种事。琦琦给大家讲了很多它祖母告诉它的故事，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比诺亚方舟和大洪水还古老的时候，那时人们还穿着熊皮的袍子，住在岩石洞里，因为不懂生火把肉做成熟的，还吃着生肉。琦琦还告诉大家大猛犸象的故事，以及那些当时成天在山上爬来爬去、有一列火车那么长的蜥蜴，它们最喜欢啃树上的叶子。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琦琦讲完后，大伙儿才发现篝火已经熄灭了，他们只好赶紧从附近拾来更多的干树枝，重新生起一堆篝火。

话说国王的军队回去复命，告诉国王他们没能找到杜利特。国王生气地把他们又派出去，并且下命令如果他们找不到杜利特，就一直待在森林里不要回去了。就在杜利特和他的动物们忙着赶去猴子王国，自以为已经脱离了危险的时候，国王的军队仍在紧紧地追踪着他们。如果琦琦预想到这一点，它就能把大家安全地藏起来，但是琦琦失策了。

有一天，琦琦爬上一块高大的岩石，视线穿过树顶往前望，下来后它告诉大家，他们已经离猴子王国非常近了，很快他们就能到达那里。

正是在这天夜里，他们看见了琦琦的表哥，还有许多没有生病的猴子，它们正蹲在沼泽地旁边的树上，一边眺望，一边等待着他们。当这些猴子们看见大名鼎鼎的医生杜利特真的出现在它们的面前时，它们发出了热烈的欢呼，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树叶，从树枝上跳下来迎接他。

猴子们帮杜利特拿他的手提包、箱子以及所有其他的东西，有一只强壮的猴子甚至扛起了又累得走不动的卡普卡普。有两只猴子往前飞奔回猴子王国，给那些病着的猴子们报信儿：大名鼎鼎的杜利特医生真的来啦！

猴子们欢迎杜利特的到来。

与此同时，国王的军队仍紧紧尾随在他们身后，当远处猴子们的狂欢声传来时，军队终于知道了杜利特身在何处，赶紧追上想抓住他。

那只强壮的猴子因为扛着卡普卡普，所以慢慢地走在后面，它发现了军队的队长正悄悄地穿过树丛，于是立即追上前去告诉杜利特赶紧逃跑。

于是，杜利特和他的动物们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使劲地跑啊跑，国王的军队也紧紧跟在后面快速地跑起来，那个队长跑得最卖力。

突然，杜利特被他的药物包绊了一下，摔在了泥土地上，那个队长想这下他肯定能抓到杜利特了。

但是尽管这个队长的头发很短，但他的耳朵实在是太长了。正当他要扑上前去抓住杜利特的时候，他的耳朵被旁边的树枝牢牢地挂住了，他的军队不得不停下来帮他的忙。

趁这个时机，杜利特赶紧爬了起来，大家又飞奔起来，一直跑啊跑啊，琦琦大声地叫道：“很快就没事了，还差一点点我们就到了！”

但是在他们进入猴子王国之前，面对的却是一座陡峭的悬崖，下面流淌着一条湍急的大河。这里是乔利金基王国的尽头，猴子王国就在悬崖和大河的另一头。

小狗吉格跑到悬崖边四下瞧了瞧，说道：“天啊，我们难不成要从这里飞过去？”

“完蛋了！”卡普卡普说，“国王的军队就快要来了，看，他们就在那儿！我们一定又要被带回那个地下石牢了。”说着它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这时扛着卡普卡普的那个强壮的猴子把它放下来，对着其他的猴子大喊：“伙计们，一座桥！快，快搭一座桥！我们只有一分钟来完成这件事，他们已经帮那队长从树枝解上下来了，他现在正像一头鹿一样冲过来，快快快！一座桥，一座桥！”

杜利特开始纳闷猴子们要用什么来搭一座桥，他到悬崖边张望看它们是否在什么地方隐藏着木板。

可是当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一座跨越那湍急河流的桥已经为他搭好了，全是用活的猴子搭成的！就在他去悬崖边张望的这一小会儿，猴子们快如闪电地一只接着一只，头尾相连，后一只抓住前一只的尾巴，用自己的身体搭成了这座桥！

那只强壮的猴子大声地对杜利特说：“快过桥，快，大家都赶快过去！”

卡普卡普又被吓着了，要从这么窄的桥上过去，而且高得令人眩晕，脚下还激流汹涌！但是来不及多想了，卡普卡普和其他所有的同伴都壮着胆，安全地过了桥。

猴子桥

杜利特是最后一个过桥的，他刚到河岸的这一边，国王的人马就赶到了河岸那一边的悬崖上。

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挥舞着拳头，冲这边叫嚷着，怒吼着，因为他们明白，他们来得太晚了。杜利特和他的动物们已经到达了猴子王国，那座猴子搭成的桥也已经全拉向了对岸。

这时琦琦转过头对杜利特说：“很多大探险家和灰白胡子的博物学家曾经花掉大把的、好几周的时间躲在森林里，就是为了一睹猴子们玩这个把戏，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让一个外人得偿所愿，你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亲眼见到传说中的‘猴子桥’的人类呢！”

杜利特哈哈大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第八章　高傲的狮子王

杜利特现在整天都忙得晕头转向，完全脱不开身了。他发现有成百上千只猴子都患上了这可怕的疾病，其中包括大猩猩、人猿、黑猩猩、狗脸狒狒、长尾猴、灰猴、红猴……各种各样的猴子都有，并且有很多已经病死了。

杜利特想出的第一个法子是把健康的猴子和患病的猴子分隔开来。他让琦琦和它的表哥帮着搭了一个稻草屋，让所有健康的猴子都来这儿，然后杜利特为它们打上疫苗。

整整三天三夜，猴子们接连不断地从森林里、山谷里、山头上来到这座稻草屋里，杜利特没日没夜地为它们一个个都打上疫苗。

然后，杜利特又让琦琦和它表哥搭起了另外一个更大的屋子，在里面安放了很多床位，让所有生病的猴子都安心在一个大屋子里养病。

棘手的问题出现了，因为生病的猴子实在太多了，杜利特他们根本照顾不过来，于是他决定向其他的动物们求助，希望它们能来帮忙照顾。狮子、金钱豹、羚羊都收到了杜利特的口信。

但是狮子的领袖——狮子王却生性傲慢。当它走进排满了床位，躺着病猴子的大房子后，立刻表现出很大的怒气，并且对眼前的一切不屑一顾。

猴子们排队等待注射疫苗。

“你居然有胆子让我来这里，杜利特！”狮子王大声吼道，瞪着杜利特，“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让我一个堂堂的百兽之王来这个小病房帮你照看这帮脏猴子？真是太滑稽了，它们连给我当下午茶的点心都不够格呢！”

尽管愤怒中的狮子王看上去令人胆战，但是杜利特还是强装镇定，不让它看出自己的害怕。

“我并不是邀请你来吃点心的，”杜利特平静地说，“还有，猴子们不脏，今天早上它们都洗了澡，倒是你身上的毛，看上去很需要狠狠地刷一刷。现在，我只想告诉你，总有一天你们狮子也会生病，如果现在你们不帮助别的动物，很快你们就会发现自己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对于骄傲的人来说，这样的情况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狮子永远也不可能有麻烦，我们只负责制造麻烦。”狮子王一边说着，一边高高地昂起了它的头，趾高气扬地往森林里走去，感觉自己是这世界上最神气和聪明的动物。

“你居然有胆子让我来这里，杜利特！”

不久后到来的金钱豹也同样傲慢，说它们并不想帮忙。还有羚羊，尽管它们表现得很不好意思，不断傻乎乎地拿蹄子刨地，对杜利特也不像狮子那样粗鲁，却也不愿伸出援手，只一边羞涩地笑，一边推脱说它们从来没有做过护理的工作。

这么一折腾，杜利特开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他使劲儿地想到哪儿能找到足够多的“护士”，来照料这好几千只卧床不起的猴子。

就在狮子王刚一回到它家的洞穴，就看见自己的妻子——也就是狮子王后——带着全身乱蓬蓬的毛从洞里跑出来。

“我们的一只小狮仔不肯吃东西，”狮子王后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它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没有吃东西。”

狮子王后说着便哭了起来，身体因为担心微微地颤动着。它是一个很尽职的妈妈，尽管它只是一头狮子。

于是狮子王马上进洞去看望自己的孩子，它们有两只非常可爱的小狮仔，安静地躺在地上，其中生病的那只看上去特别无精打采。

这时候，狮子王依然傲气十足地把刚才它对杜利特医生说的话，又全部告诉了狮子王后。

“你办事情永远都是这么没脑子！”狮子王后听完了十分生气，它对狮子王吼道，“从这儿到印度洋，几乎所有的动物都在称赞这位伟大的医生，他能包治百病，还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得动物语言的人，把动物当做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可现在倒好，如今咱们的孩子正病得不轻，而你却在这个时候得罪了他！你这个大蠢蛋！这个世界上只有傻瓜才会对一位伟大的医生态度粗鲁。你，你……”狮子王后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开始使劲地揪狮子王的毛。

“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到杜利特医生那儿去，”狮子王后叫道，“你要虔诚地跟他道歉，并且把你那些没脑子的狮子们都通通带去，对了，还有那些愚蠢的金钱豹和羚羊。杜利特医生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努力地为他干活儿！也许这样能得到他的原谅，在他有空的时候发发善心来看看我们生病的小狮仔。现在赶紧就去吧，还不快点！我告诉你，你根本就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然后狮子王后去隔壁的洞穴，那里住着另外一头狮子妈妈，狮子王后把一切都告诉了它。

狮子王挨了批判，连忙又回到杜利特那儿，跟他说：“我刚巧从这里经过，想着进来看看，你找到足够多的帮手了吗？”

“还没有，”杜利特郁闷地说，“没有找到，我正为这件事情着急呢。”

“最近这些日子想找到帮手是很难的，”狮子王说，“动物们似乎都不想再干活儿了，你可不能怪它们。不过呢，看见你们有难题，我倒是不介意为你们做点什么，当然了，我纯粹是为了想要帮助你。只要不让我给那些病猴子洗澡，干多长时间都行。另外，我已经通知其他所有的野兽都来这儿帮忙了，金钱豹说到就到……哦，对了，顺便说一句，我们家的小狮仔好像生病了，我倒是觉得它没啥大毛病，不过我的王后挺着急的。如果你今天晚上有空，能抽空顺道去看看它吗？”

杜利特实在太高兴了，所有的狮子、金钱豹、羚羊，还有长颈鹿、斑马，所有生活在森林里、山上和平原上的动物，都跑来帮杜利特的忙了！它们倾巢出动，涌向大房子。因为来的动物实在太多，杜利特不得不只留下那些最机灵的，让其余的先回家。

没过多久，猴子们的病情就开始好转了。到了一周的最后一天，大房子里的床位就空出来一半。到了第二周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只生病的猴子也康复了。

至此，杜利特顺利地完成了此行的任务。他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在床上沉沉地睡了三天三夜，连一个身都没有翻。

第九章　猴子的神秘礼物

琦琦守候在杜利特的屋外，在他睡醒之前，为他拦下所有前来感谢他的动物。杜利特终于醒了，但是他告诉猴子们他必须马上返程，回到帕杜尔拜镇。

猴子们对此都非常惊讶，它们原以为杜利特医生会就此永远地与它们生活在一起。那天夜里，所有的猴子都聚集到森林里，开会商量这件事。

首领黑猩猩站了起来，说道：“为什么这么好的人要离开我们呢？难道他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开心吗？”

所有的猴子都沉默了，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接着大猩猩又站了起来，它说：“我觉得咱们应该都上他那儿去，当面求他留下来。或者再为他造一座更大的新房子，做一张更舒服的床，为他提供足够多的猴子仆人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在工作上给他打打下手，让杜利特医生的生活更加舒适，这样一来他可能就不会离开我们了！”

这时候琦琦站了起来，其他的猴子们看着它纷纷交头接耳地嘀咕：“嘘！快看，大旅行家琦琦有话要说。”

琦琦看着其他的猴子，说道：“我的兄弟姐妹们，不论咱们做什么，杜利特医生都不会留下来的。他在帕杜尔拜镇欠着钱呢，他承诺了一定要回去还债。”

首领黑猩猩站了起来。

其他的猴子问琦琦：“钱是个什么玩意儿？”

于是琦琦告诉他们，在人类的世界里，没有钱就什么都得不到，没有钱也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也就是说，如果想要生存下去，钱是万万不能没有的。

有些猴子接着问：“难道没有钱，你们连吃的喝的都会没有吗？”

琦琦摇着脑袋，告诉它的猴子伙伴们，当自己还跟着那个意大利手风琴师的时候，就不得不每天去向那些孩子们讨钱。

黑猩猩的首领听到这儿，转过头对最老的人猿说：“表哥，人类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生物！有谁会希望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我的上帝，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琦琦继续说道：“我们在筹划来这儿给大伙儿看病的时候，既没有能载着我们漂洋过海的船，也没有钱买到足够多远航途中吃的食物。有个好心肠的人借给了我们一些饼干，我们答应等我们回去一定把饼干的钱还给他。我们还从一位水手那里借来了一条船，可是当我们抵达非洲大陆的时候，船触礁被撞成了碎片。杜利特说了，我们现在必须回去还给水手一条新船，因为这家伙除了这条船，穷得一无所有。”

所有的猴子听到这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它们安静地坐在地上，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最后，那只最大的狒狒站了起来，说道：“我觉得咱们不应该强求杜利特医生永远地留下来，但在他走之前，我们必须为他准备一份最好的礼物，好让他明白猴子王国全体猴子将永远感激他所做的一切。”

一只坐在树上的袖珍小红猴子兴奋地叫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有的猴子都开始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对，没错，咱们应该送给杜利特医生一份最好的、人类世界没有的稀罕礼物！”

接下来猴子们开始交头接耳地商量，到底送给杜利特什么样的礼物才算是“最稀罕的”。有猴子说：“五十袋椰子！”另外一只猴子说：“一百把香蕉！”它们的理由是：至少在那个吃东西需要付钱的世界里，杜利特不用再花钱买水果了。

但是琦琦告诉它们，要把这么重的东西运那么远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况且可能还没吃到一半呢，水果就得坏掉了。

“如果想让杜利特感受到咱们的诚意，”琦琦略有所思地说，“咱们可以送他一只动物，我肯定他会对它非常好的。对，咱们送他一只动物园里都没有的、最最稀罕的动物。”

猴子们又犯嘀咕了，问道：“动物园是什么玩意儿？”

于是琦琦就向众猴子们解释，动物园就是在人类世界中，人把动物关进笼子然后供游人参观的地方。所有的猴子听到琦琦的解释都惊呆了，它们又一个接一个地嚷嚷开了：“这些人类就像是脑子缺根弦的小孩子，傻傻的什么都能把他们逗乐。这算什么，这明明就是动物的监狱。”

大家的议论稍稍平息后，又接着问琦琦它们到底要送给杜利特什么稀罕的动物呢，而且还得是人类动物园里没有的。

金丝猴的首领说：“他们那里有鬣蜥吗？”

“是的，我记得伦敦动物园里有一只。”琦琦回答。

另一只猴子问：“他们那有非洲鹿吗？”

琦琦回到说：“有的，在比利时。五年前手风琴师带我去那儿的时候，在一个叫安特卫普的大城市里就有你说的非洲鹿。”

又一只猴子问道：“他们有‘推推拉拉’吗？”

“没有，”琦琦回答说，“他们压根儿就没有见过‘推推拉拉’，太好了，咱们就送杜利特这个吧！”

第十章　世界上最稀罕的动物

“推推拉拉”这种动物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换句话说，它们已经灭绝了。可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杜利特还活着的时候，为数不多的“推推拉拉”还生活在非洲那片茂密丛林的最深处，那会儿它们已经非常稀罕了。“推推拉拉”没有尾巴，在身体的两边各有一个脑袋，每个脑袋上都长了一只尖角。它们生性谨慎胆小，并且极难捕捉。非洲部落的居民大多都能趁动物看不见的时候，从它们身后发动偷袭来捕获猎物，但是这招用来对付“推推拉拉”却不好使了，因为不论你从哪个方向靠近它们，你都会被它们发现，这就是有两个脑袋的好处。即使“推推拉拉”睡觉也只需要半边身体就能完成，另一边总是醒着的，不断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就是它们永远不会被人捉住，然后出现在动物园的根本原因。很多伟大的狩猎者和最聪明的动物园管理者花费了他们生命中漫长的时间穿梭于热带丛林，企图捕捉到“推推拉拉”，但是却一无所获。即使在许多年以前，在杜利特医生的时代，“推推拉拉”也是这个星球唯一长着两个脑袋的生物。

于是，猴子们开始出发，出没在森林中搜寻“推推拉拉”的踪迹。它们穿过一丛丛荆棘，渡过一条条湍急的河流，翻越无数陡峭的山崖……终于有一天，一只猴子在一条河边发现了“推推拉拉”的脚印，它们意识到，这世界上最稀罕的动物一定就在这附近了。

于是它们沿着这条河的河岸往前走，没过多久就发现有一个地方的草又高又密，于是猴子们猜想，这应该就是“推推拉拉”的老窝了。

猴子们快速地手挽手，围着这草堆连成了一个大圈。“推推拉拉”听见了它们靠近的声音，于是开始反抗，企图突破猴子们的包围圈。但是它的努力却是徒劳的。当这只“推推拉拉”确认自己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它决定停下来看看这群猴子到底想干什么。

猴子们问“推推拉拉”是否愿意跟随杜利特医生回到他的家乡，供人参观。但是“推推拉拉”两个脑袋都摇得像拨浪鼓似地说：“我才不要去！”

猴子们又跟它解释它不会被关进动物园，只是给人参观而已；还告诉它杜利特医生是一位对动物非常友善的好人，可是他却穷得叮当响，如果“推推拉拉”愿意帮助杜利特，人们就会花很多的钱买票来瞧这世界上唯一的两个脑袋动物，这样杜利特就会变得富有，就能偿还那只载着他们漂洋过海来到非洲的船的钱了。

但是“推推拉拉”还是不愿意，它带着哭腔说：“这是不可能的，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害羞，老被人盯着看我会抓狂的。”

猴子们仍不放弃，轮番上阵劝了它三天三夜。

到了第三天夜里，“推推拉拉”总算答应先跟着猴子们去看看杜利特医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猴子们带着“推推拉拉”回来了。它们一起来到杜利特的小稻草屋，开始敲门。

正在忙着打包行李的鸭子嘎嘎大声说：“请进！”

琦琦非常得意地把“推推拉拉”领进屋，把它介绍给杜利特。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动物？”杜利特惊讶地问道，眼睛直直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神奇的生物。

“这就是非洲丛林中最稀罕的动物‘推推拉拉’。”

“主保佑我们吧！”嘎嘎大声叫道，“这两个脑袋的动物到底要用哪边来动脑筋？”

“我觉得它肯定根本不会动脑筋。”小狗吉格说。

“杜利特医生，”琦琦说，“这就是非洲丛林中最稀罕的动物‘推推拉拉’，这世界上唯一有两个脑袋的动物。带着它回家你就能变得富有，为了一睹它的模样，花多少钱人们都愿意。”

“但是我根本就不需要钱。”杜利特回答。

“不，你需要，”鸭子嘎嘎说，“你难道忘了我们在帕杜尔拜镇的时候，不得不省吃俭用才能勉强支付各种账单？况且没有钱，你根本不能赔给水手一条新的船，我们得用钱给他买一条。”

“我会为他造一条新船的。”杜利特说。

“别天真了，理智点吧！”嘎嘎说，“没有钱，你从哪儿搞到造船用的木板和钉子？更别提以后我们怎么生存下去了。等到我们回去的时候，我们会比以往穷上更多倍。琦琦出了个好点子，我们得带着这个稀罕的动物一起回去，我们必须这样做。”

“好吧，好吧，也许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杜利特小声嘀咕着，“它确实是一种很稀罕的新宠物。不过这个什么，这个叫啥来着，它真的愿意跟我离开这儿吗？”

“是的，我愿意跟你走，”“推推拉拉”居然开口说话了，因为它从第一眼看见杜利特起，就知道这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好人，“你对这里的动物如此友善，猴子们已经告诉我了，只有我才能帮你解决那些麻烦的钱的问题。不过你得答应我，如果我不喜欢帕杜尔拜镇的生活，你一定要把我送回来。”

“当然了，这是毋庸置疑的，”杜利特说，“对了我很好奇，你一定跟鹿家族有亲缘关系，对吗？”

“没错儿，”“推推拉拉”说，“我们和阿比西尼亚瞪羚，还有亚洲的岩羚羊也是表亲呢，它们都是我妈妈的家人，我爸爸的先祖是这个星球上最后一头独角兽。”

“这实在太有意思了！”杜利特自言自语地说，一边从鸭子嘎嘎正在打包的行李箱里找出来一本书，刷刷地翻起来，“让我们看一看布封〔1〕是不是曾经说过什么……”

“我发现了，”嘎嘎说，“你只用自己的一张嘴来说话，另外一张嘴也能说得这么顺溜吗？”

“当然了，”“推推拉拉”说，“不过我主要用另外一张嘴来吃饭。这样我就可以一边说话，一边吃饭了，并且不会显得没教养。我们族群的动物是很懂礼貌的。”

所有的行李都打好了包，一切都准备就绪了。猴子们为欢送杜利特医生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还邀请了森林中所有的动物参加。大伙儿在宴会上吃着新鲜的菠萝、芒果，喝着甜美的蜂蜜，还有好多好多其他美味的食物，非常尽兴。

在宴会的最后，杜利特站了起来，他对大家说：“我亲爱的伙伴们，我不够聪明，不擅长发表大段的演讲，特别是在吃饱了美食以后——而刚才我已经往肚子里填满了各种水果和蜂蜜。不过我不得不告诉你们，即将离开你们美丽的国度，我感到非常难过，但是我的家乡还有好多不得不做的事情在等着我去完成，我必须得走了。我离开后，大伙儿一定得牢记千万不要让苍蝇落在你即将入口的食物上，快下雨的时候不能睡在泥地上，我……呃……我真心地祝福你们，能够一直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

杜利特说完坐了下来。所有的猴子都使劲儿地鼓掌，掌声持续了好久。它们纷纷互相议论着：“我们要让子子孙孙都记着，曾经有这样一位善良的医生，他坐在这棵树下，和我们在一起共度这欢聚的夜晚。无可置疑，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一只力气最大的大猩猩——它的双臂力量能当七匹马的力气使用——从别处滚过来一块大石头，放在餐桌的前头，它对大家说：“我们就用这块石头来永远纪念这个地方吧！”

直到今天，那块石头依然立在森林的中心。每当猴子妈妈们带着自己的家人穿越森林的时候，依旧会从茂密的树枝间指着它，然后小声对身边的孩子们说：“嘘，快看，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最伟大的人坐过的地方，就在大流感的那一年，他坐在这儿和我们一起吃过东西呢！”

宴会终于还是结束了，杜利特和他的动物朋友们要动身去海边了。所有的猴子都帮忙搬着他们的行李箱和各种包，一直护送他们走到猴子王国的边境。

注　释

〔1〕布封（1707-1788），法国著名博物学家。

第十一章　蹦波王子的梦想

杜利特一行走到了河边，大伙儿开始互相告别。由于前来送行的成百上千只猴子都想和杜利特一一握手，话别的过程就花了好几个小时。

后来，杜利特和他的动物朋友们终于单独踏上了行程。鹦鹉波利说：“我们穿过乔利金基王国的领土时，一定要悄悄地赶路，压低了嗓门儿说话。如果那个国王掌握了我们的行踪，肯定又会派他的军队来抓我们的。我敢和你们打赌，他肯定还对我上次戏弄了他的事怀恨在心呢！”

“我现在担心的是，”杜利特说，“我们得上哪儿去弄一艘船载着我们回家呢？好吧，也许不用这么悲观，没准儿等我们到海岸的时候，会在那儿发现一条没人用的空船。俗话说嘛，船到桥头必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们抓紧时间赶路。有一天，正当他们穿越森林中最茂密的部分时，琦琦因为要找些椰子充饥，就走到前面去了。当它离开后，杜利特和其他的动物们对这森林里的小路都不甚了解，于是不知不觉中，他们发现自己迷路了！他们一直在林子里绕圈圈，但就是找不到那条去海岸的路。

当琦琦发现他们失踪了以后，非常地焦虑。它爬上那些最高的树，企图从纵横交错的树枝间发现杜利特那顶高高的帽子。它不断地挥动着胳膊，大声地叫着杜利特和每一个动物的名字，但这一切都徒劳无功，杜利特和其他的动物们好像被这片森林深深地藏了起来，不见一点踪影。

此时，他们已经在错误的路上，往错误的方向走出了好远好远。森林里的灌木丛越来越浓密，匍匐植物和各种藤蔓纵横交错，他们已经寸步难行了。杜利特不得不从兜里拿出他的瑞士军刀，披荆斩棘地走在最前面开路，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了！

因为乱走一气，他们来到了森林中最危险的沼泽地，还被那些粗壮的长条藤蔓绊住脚，穿过荆棘时被那些刺刮破皮肤，还有两次他们都差点把杜利特的医药箱落在了灌木丛里。倒霉事似乎在轮番上阵，一点终止的迹象都没有。更糟糕的是，他们好像再也回不到那条正确的路上了。

就这样，他们磕磕绊绊地走了好多天，衣服也都被划破了，脸上满是泥土。最倒霉的事情在这时候发生了，他们居然误打误撞地闯进乔利肯金国王的后花园！国王的士兵们立马就冲上来，把他们都抓住了。

但是波利在这局面混乱的时候，趁士兵们没注意，偷偷地飞到花园里的一棵树上躲了起来。杜利特和剩下的动物们被押送去见国王。

“哈哈！”国王兴奋地高声笑道，“你们终究还是被我给逮着了！这次你们再也不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了。把他们押下去关进地下石牢，在门上加两把锁。我要让这个戏弄我的人和他的动物们后半辈子都待在厨房里擦地板。”

国王说完这些，杜利特和他的动物们就被带下去，关押进那座石牢里。并且士兵还告诉杜利特，从第二天一大早开始，他就得待在厨房里擦地板。

大家都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中。

“这真是祸不单行，”杜利特说，“我现在必须要赶回帕杜尔拜镇，否则那个可怜的水手看见我一去不复返，一定会以为我偷了他的船！哦，去看看，那些锁是不是没锁上……”

牢门依旧厚实，锁也被紧紧地锁上了，他们越狱的希望是一丁点也没有。胆小的卡普卡普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了。

躲在树上的波利此时也陷入了沉思。它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地眨动着自己的眼睛——这不可是什么好的信号，每当波利表现出这个样子的时候，就表示有了大麻烦。

此时的波利正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解救它的朋友们。历史的经验证明，那些给波利或者它的朋友们制造麻烦的家伙，最后都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波利正眨巴着眼睛，思考着妙计，琦琦从远处一棵树接一棵树地荡着秋千赶了过来，它一直在搜寻杜利特他们的踪迹。琦琦看见了波利，连忙上前问它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杜利特现在在哪儿。

“杜利特和其他的动物们被国王的士兵捉住了，现在正关押在地下石牢里，”波利小声地说，“我们在森林里迷了路，自投罗网地闯进了国王的后花园。”

“你难道不会给他们带路吗？”琦琦带着责备的语气说，它不明白为什么波利会让大家在它去摘椰子的时候迷了路。

“这都是那头蠢猪的错，”波利解释说，“它总是被那些姜根的气味吸引，不往正道上走。我所有的工夫都用在了把它捉住，然后带回大部队上面。当我们到达沼泽地的时候，我又忘了该往左边转还是右边转，结果就转错了。嘘，别说话，好像蹦波王子进花园了，咱们可不能被他看见。悄悄待着，千万别动。”

“如果我是白马王子该有多好！”

波利没有看错，进来的正是乔利肯金国王的独生子——蹦波王子，他正要打开后花园的门。他胳肢窝里夹着一本神话故事书。他一边哼着一首忧伤的歌，一边迈着大步走在石子路上。最后他停在了波利和琦琦藏身的那棵树下，树下有一个石凳，他坐在上面开始阅读他的神话故事书。

波利和琦琦从树上悄悄地看着他，一动也不敢动。

没过多久蹦波王子就放下了书，呼呼地打起盹儿来。

“如果我是白马王子该有多好！”蹦波王子喃喃地说起了梦话，脸上显现出憧憬的神情。

波利听到这儿，灵机一动，计上心头。它故意用小姑娘那种又细又尖的嗓音大声地说：“蹦波，有一个人也许能够帮助你变成白马王子。”

蹦波王子突然从石凳上蹦了起来四处张望。

“谁，谁在那儿，”他大声地说，“难道我听见的这银铃般的美妙声音是从远方仙境的仙女那里传来的吗？太奇妙了！”

“我高贵的王子，”波利继续说道，并且藏得严严实实以防蹦波看见自己，“你所说的那些充满诚意的话都长着翅膀。现在，我——仙女皇后崔普斯迪卡——正在跟你讲话，我正驻留在那玫瑰花蕾上。”

“哦，请您告诉我，仙女皇后，”蹦波激动地说道，兴奋得手舞足蹈，“是哪位魔法师能让我变成白马王子？”

“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波利说，“就在你父亲的石牢里，那里关押着一位伟大的魔法师，他叫做约翰·杜利特，精通医药和魔法，无所不能，做过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你的父王却把他关押起来，天天做苦力。去解救他吧，勇敢的蹦波！当太阳落山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他走，他能将你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帅的白马王子，赢得所有窈窕淑女的青睐！我已经泄露了太多天机，必须马上回到仙境去。再见！”

“再见！”蹦波大声叫道，“万分感谢你，好心的崔普斯迪卡！”

蹦波再次坐在了石凳上，脸上带着微笑，等候着太阳下山。

第十二章　是药品，还是魔法

确认自己不会被人发现以后，波利偷偷地从树丛里溜了出来，朝石牢的方向飞去。

它看见卡普卡普正使劲地从石牢的窗户间往外拱它的鼻子，特别馋地闻着从御膳房里飘来的美食佳肴的香味。它叫卡普卡普把杜利特带到窗边来，它有话对他讲。于是卡普卡普一颠一颠地跑回去，叫醒了正在睡觉的杜利特。

“听我说，”杜利特一露脸，波利就凑上去小声地对他说，“蹦波王子今天晚上会过来看你，你必须想个法子把他变白。但切记在把他变白之前一定要让他承诺，保证在变白后帮你们打开牢门，并且为你们准备一条远航的船。”

“如此真是太好了，”杜利特说，“不过要把他变成白马王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说的太轻巧了，这可不是把他的衣服重新染色，这事儿一点都不简单。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明白吗？”

“我对此一无所知，”波利有些不耐烦地说，“但是你必须把他变成白马王子，想想辙吧，使劲想想，你的医药箱里有那么多的药品，只要你把他变成了白马王子，他会为你做任何事情。这是你逃脱牢狱的唯一机会！”

“好吧，我想也许可以试试，”杜利特说，“让我想想……”他走到医药箱旁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什么“氯挥发出来应该会影响人的皮肤色素……也许可以用锌软膏……如果作为一项临时措施，厚厚地涂起来……”

不久，太阳下山了，蹦波王子悄悄地来到了石牢，他对杜利特说：“魔法师，我是一位不幸的王子。许多年以前，我出发去寻找童话里的睡美人，我几乎走遍了世界的各个角落，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我找到了她。就像童话里写的那样，为了唤醒睡美人，我亲吻了她。可是当她醒来后，却大声地叫道：‘哦，你不是白马王子！’她拒绝嫁给我，还跑得远远的，去了另一个地方继续沉睡。我沮丧地回到了我父王的国度。今天，我听说你是一位伟大的魔法师，懂好多神奇的法术。所以我来到这儿寻求你的帮助。如果你能把我变成白马王子，我就能再次出发去寻找睡美人了，我将把我一半的国土赠与你，只要你开口，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蹦波王子，”杜利特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医药箱，“如果我把你变成金发王子，是否也能让你满意呢？”

“不行，”蹦波说，“除了白马王子，其他的都不能让我满意。”

“你知道，要改变人的肤色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杜利特说，“可以说是最高深的魔法才能办到的事情。你是想让你的脸变白，对吗？”

“是的，没错，”蹦波说，“我会穿着金光闪闪的盔甲，戴着钢的手套，像一位白马王子那样，骑着白马。”

“你脸上所有的部分都要变成白色吗？”杜利特问。

“是的，都要变成白色，”蹦波说，“另外我还想让自己的眼睛变成蓝色，不过我想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确实，那是不可能的，”杜利特不由分说地打消了蹦波这个念头，“好吧，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不过你必须耐心地等待。你知道魔法是很玄妙的，它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我可能会多试几次。你的皮肤很健康是吧？好的，一切准备就绪，你过来吧。”

这时候杜利特突然想起波利的嘱咐，他赶紧对蹦波说：“哦，在我施魔法之前，你得去海边为我准备一艘能漂洋过海的船，并且在船舱里存满食物。切记，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如果我照你说的办了，你必须保证放我和我的动物朋友们走。你必须以乔利金基王子的名义向我们起誓。”

“我起誓。”蹦波说，并且他很快就去海边为杜利特他们准备好了船和食物。

等到他回来后，杜利特让嘎嘎叼过来一个盆，他在盆里混合了好几种药品，然后告诉蹦波把他的脸放进盆里。

于是蹦波蹲下身来，全按照杜利特说的办，正好把耳朵也全放进盆里。

他就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杜利特已经非常地焦虑和烦躁了，他不断地踱来踱去，仔细查看他用过的每一种药品的瓶子，一遍又一遍地阅读上面的说明书。一种浓郁的怪味在石牢里蔓延开来，闻起来就像是棕色的纸被点燃了。

终于，蹦波王子从盆里将他的头抬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所有的动物都惊讶地叫了起来。

蹦波的脸已经变得像雪一样白了！他那泥土色的眼睛，变成了充满男子气概的灰色。

杜利特给了蹦波一面小镜子，当他看见现在的自己，兴奋地在石牢里又蹦又跳，高兴地唱歌。杜利特赶紧让他悄悄的，别制造出太大的动静，并且马上收拾好医药箱，让蹦波打开牢门。

蹦波请求杜利特让他多照会儿镜子，因为他可是乔利肯金王国里唯一一位白马王子，他恨不得花一整天的时间照镜子呢！但是杜利特说他得用这镜子来刮胡子，不能给他。

于是蹦波只能从他的兜里掏出来一串铜钥匙，打开了有两把锁的石牢门。杜利特和他的动物们像箭一样飞快地冲出石牢，使出吃奶的力气朝海岸跑去。蹦波站在空荡荡的石牢里，靠着墙，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开心地微笑。在皎洁的月光下，他的脸就像抛光的象牙般闪闪发亮。

当杜利特他们跑到海岸边，他们看见了琦琦和波利正在船旁边的礁石上等着大伙儿。

“我对蹦波感到很抱歉，”杜利特说，“我担心我用的那些药品并不能维持很长的时间。可能在明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又像从前一样黑黝黝的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把镜子留给他的原因。不过也许他就这样一直白下去了，我从来都没把这些药品混合在一起使用过。不过实话实说，我挺惊讶的，它居然奏效了！我必须得做点什么，难道不是吗？我可不能忍受自己的后半辈子都被困在御厨房里，那可是个脏兮兮的御厨坊——我都能从石牢的窗户里看见它。唉，总算逃出来了，不过可怜的蹦波……”

“哦，他早晚都会知道我们戏弄了他。”波利说。

“他们没有权利把我们囚禁起来，”嘎嘎一边说，一边愤怒地抖着自己的尾巴，“我们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他们。如果蹦波又变黑了那才好，我希望这次他变成焦炭。”

“但是他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们的事，”杜利特说，“是国王——他的父亲——将我们关押起来的，蹦波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在想我是否应该回去向他道歉……好吧，也许等我回到帕杜尔拜镇了，我会给他寄一些糖果。不过天知道，他就这样一直白下去也没准儿。”

“就算他变成了白马王子，睡美人也不会嫁给他的，”吉格说，“他确实比以前看起来顺眼多了，不过不管他黑马王子还是白马王子，我都觉得他不好看。”

“不管怎样，他有一颗善良的心，”杜利特说，“当然了，睡美人需要一个帅气的王子，这样故事才浪漫，但是‘心灵美才是真的美’。”

“我真不敢相信可怜的蹦波找到的是睡美人，”小狗吉格说，“他亲吻的可能是哪个正在苹果树下打呼的胖农妇。她被蹦波吓得心惊肉跳真是太正常了！我真想知道这次我们的王子又会去吻谁，他实在太爱幻想了。”

说完这些，“推推拉拉”、小白鼠、卡普卡普、嘎嘎、吉格和猫头鹰吐吐和杜利特一起上了船。但是琦琦、波利和鳄鱼却留了下来，因为非洲是它们出生的地方，是它们真正的故乡。

杜利特站在船的甲板上，他朝下看着四周的海水，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动物能带领大家返回帕杜尔拜镇了。

月光下，一望无际的大海看上去是那么的宽广，一切都寂静得令人害怕。杜利特开始担心一旦他们看不见陆地了，是否就会迷失在这茫茫的大海之中。

就在他犯嘀咕的时候，大伙儿听见从黑夜的高空中传来一种奇怪的嗖嗖声。所有的动物都停下互相间的道别，竖起耳朵听。

那奇怪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好像正在不断地向他们靠拢。那动静听起来就像是秋风吹动着杨树的叶子，或者是一场倾盆大雨砸在屋顶上。

这时候吉格抬起它的鼻子，竖起尾巴说：“鸟，那是成百上千只鸟快速飞行的声音，对的，没错！”

于是大伙儿都抬起头看。天空中，就像有很大一群蚂蚁从月亮的表面爬过，接着他们清楚地看到那是数千只小鸟。很快，这些鸟儿把整个天空都盖满了，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飞过来。转眼间，这些鸟儿就把月亮遮了个严实，一点月光都不漏了。大海开始变得越来越黑，就像是暴风雨的黑云挡住了太阳。

很快，这些鸟儿又降落了下来，从海面和甲板上掠过。月亮探出了笑脸，漆黑的夜空又变得明亮了。大伙儿屏息凝神，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整个世界只听得见那些鸟儿羽毛的簌簌声，并且那声响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当它们开始落在沙滩上、船的缆绳上以及除了树以外的任何一个地方，杜利特看见它们有蓝色的翅膀，白色的胸脯和非常短、长着羽毛的腿。当它们都找到了落脚点，突然之间，所有的响声就都消失了，四周恢复了寂静，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定格了。

它们不断地挥舞着手臂，直到船消失在海平面的尽头。

在寂静的月光中，杜利特说：“我从没有想到我们会在非洲待这么长时间，等我们回家的时候肯定都快到夏天了。你们瞧，这些都是飞回北方的燕子，感谢你们在这里等我们，你们考虑得太周全了。现在我们不用担心会在航行中迷路了！起锚升帆，我们出发吧！”

当船开始在海面航行起来，留下来的琦琦、波利和鳄鱼抑制不住内心的难过，在它们的生命中，还从未遇到过一个人像帕杜尔拜镇的杜利特医生这样令它们喜爱。

当它们说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再见后，它们依旧站在礁石上，不断地挥舞着手臂，直到船消失在海平面的尽头。

第十三章　燕子战胜了海盗

在返回帕杜尔拜镇的航行中，杜利特他们的船必须经过巴巴里海岸。这片海岸紧邻大沙漠，被沙子和石块覆盖着，是一片荒凉的地方，这儿也是恶名远扬的巴巴里海盗们的老窝。

这群海盗都是大坏蛋，他们总是等着水手们的船在这片海岸触礁遇难，并且只要被他们发现有船经过这里，海盗们就会登上他们的快船去追赶它。当他们在海上拦截下这样一条船，他们就会将它洗劫一空；当他们抓获了俘虏，就会将俘虏的船毁掉，然后乘着自己的船，唱着歌返回巴巴里的老窝，一路上还为自己的劣行洋洋自得。他们的惯用招数是让俘虏给家里写信，让亲朋好友拿钱来赎自己；如果钱没有到手，海盗们就会把俘虏扔进大海里喂鱼。

话说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杜利特和嘎嘎正在甲板上走来走去，锻炼身体，一阵阵新鲜柔和的海风吹着船向前航行，每个成员都非常惬意。正在这时候，嘎嘎突然远远地看到，在他们的身后出现了另外一条船，船上升着红色的帆。

“我不喜欢那红帆的样子，”嘎嘎说，“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一艘善意的船。我担心有什么大麻烦正在向我们靠近。”

在旁边晒着太阳打盹儿的小狗吉格突然叫了起来，说起了梦话。

“我闻见了烤牛肉的味道，”吉格呢喃自语，“半生不熟的烤牛肉，上面还浇着棕色的卤汁。”

“我的上帝，”杜利特叫起来，“这只狗怎么了？它在睡梦中也能闻见味儿吗？它还会说话。”

“我想它没问题，”嘎嘎说，“所有的狗在它们睡觉的时候嗅觉依然灵敏。”

“但是它究竟闻见了什么？”杜利特问道，“咱们的船上可没有烤牛肉。”

“是的，”嘎嘎说，“那气味一定是从咱们后面的那条船上飘过来的。”

“但是那条船离我们至少有十英里，”杜利特说，“毫无疑问，它不可能闻到那么远之外的味道。”

“哦，不，它能闻到的，”嘎嘎说，“不信你问它。”

这时候，依然熟睡的吉格突然又叫了起来，它的嘴生气地咧开，露出了自己干净雪白的牙齿。

“我闻到了坏蛋的气味，”吉格叫道，“这是我闻见过的最坏的坏蛋的气味。我还嗅到了麻烦的气味，还有战斗的！那是六个坏蛋和一个勇敢的水手之间的战斗，哦，我要去帮助他，汪汪——汪汪！”吉格开始大声地叫起来，把自己都吵醒了，脸上满是惊讶的神情。

“快看！”嘎嘎叫道，“那条船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见它有三张大船帆，全是红色的。不论来者何人，他们都在紧紧地追着我们……谁能告诉我他们是谁？”

“他们是凶恶的水手，”吉格说，“他们的船速度非常快，他们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巴巴里海盗！”

“好吧，快，我们必须升起船上所有的帆，”杜利特说，“这样我们能航行得快一些，好远离他们。快去到船舱，吉格，把你所有能找到的船帆都给我叼上来！”

他们看到海盗船在逼近。

于是吉格急忙跑到船舱，把它所能看到的所有船帆都叼到甲板上来。

尽管他们将所有的船帆都挂上了桅杆，让风把它们吹起，但是他们的船仍没有海盗的船航行得快。海盗们的船紧紧地咬在后面，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蹦波王子给咱们的这条船实在太不给力了，”小猪卡普卡普说，“我想这肯定他能找到的最慢的船。咱们想靠这条破船跑赢那些海盗的快船简直就是在做梦。快看，他们就要追上来了！离得这么近，我都能看见那些海盗脸上的八字胡，他们一共有六个人。咱们该怎么办呀？”

于是杜利特让嘎嘎飞到天上去问问那些燕子，说他们被海盗的快船追赶了，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

当燕子们听到这个坏消息后，纷纷飞下来停在甲板上。它们告诉杜利特他需要尽快地把那些粗的长缆绳拆成许多细的绳子，然后把细缆绳的一头拴在船头上，燕子们会用脚上的爪子抓住绳子的另一头往前飞，这样就能拉着船向前加速了。

当一两只燕子单独出现的时候力量并不强大，但是当成百上千只燕子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它们的力量是惊人的。船头上已经被拴上了上千根绳子，大约两千只燕子拉着每一根绳子，它们飞得就像闪电一样快速。

很快杜利特就感觉自己的船前进得太快了，他不得不用两只手按住头上的帽子。他感觉这条船就像是悬空地飞在那些海浪上，速度快得都翻起了浪花，将海水打成了泡沫。

这时候，船上所有的动物都迎着呼啸而过的海风，高兴地大笑，跳起庆功的舞来。因为当它们再次回头去看海盗船时，它已经不再变大，而是变得越来越小了。那令人不安的红色船帆已经被它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第十四章　老鼠的忠告

拉着船漂洋过海是一个辛苦的工作。两三个小时过去后，燕子们的翅膀开始没力气了，有些还累得喘不过气来。于是它们传话给甲板上的杜利特，告诉他它们会将船拉到一个离这里不远的小岛附近，把它藏进一个很深的海湾里，然后稍作休息，直到它们恢复体力，继续拉着船前进。

杜利特很快就看见了燕子们所说的那个小岛。在小岛的中央，有一座风景非常美丽的黛青色高山。

船安全地停靠进那个深海湾，这个海湾非常地隐蔽，从大洋上是看不出来的。这时候，杜利特说他得到这个小岛上去寻找些淡水，因为船上储备的饮用水已经全喝光了。他还对全体动物们说，让大伙儿都去小岛上遛一遛，去那些草地上舒展舒展它们的腿。

正当大家都纷纷下船的时候，杜利特注意到一大群老鼠也从船舱里出来，离开了船。吉格又犯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毛病，去追赶这些老鼠，这可是它最爱玩的游戏。但是杜利特叫它别吓唬那些老鼠。

一只黑色的大老鼠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杜利特说，它小心翼翼地沿着船栏杆爬了过来，一边还用眼角瞄着吉格。它紧张地咳嗽了两三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擦了擦嘴，然后对杜利特说：“呃……这个……杜利特医生您是知道的，所有的船里都会有老鼠，对吗？”

一只黑色的大老鼠来通风报信。

“对。”杜利特回答。

“那您有没有听说过，老鼠总是会离开那些要沉的船？”

“是的，”杜利特说，“我听过这个说法。”

“人们每次谈论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总会嗤之以鼻，”老鼠说，“就好像这是件很丢脸的事情。但是‘树倒猢狲散’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你说吧，有谁会死守着一条要沉的船，不赶紧去逃命？”

“这是人之常情，”杜利特说，“再正常不过了，我非常理解……这个，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想对我说吗？”

“是的，”老鼠说，“我是来告诉你，我们正在离开这条船。但是在我们离开之前我想给你一个忠告：这条船已经破旧不堪了，它不再是安全的。它两侧的船舷不够坚固，甲板都被虫蛀坏了。明天晚上之前，它就会沉到海底去。”

“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杜利特问道。

“我们天生就能感知，”老鼠回答，“我们的尾巴尖会产生刺痛感，就像有时人入睡后脚也会有这样的感觉。今天早上大概六点钟的样子，我正在吃早餐呢，突然尾巴尖感到一阵阵的刺痛。起初我还以为是风湿的老毛病又犯了，于是我就去问我的姑妈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你还记得它吗？就是那只高高瘦瘦的花斑老鼠，去年春天它得了黄疸病，还去帕杜尔拜镇找你看过病呢。我姑妈告诉我，它的尾巴尖也痛得难受。这下我们确认了，这艘船最迟两天之内一定会沉没。于是我们大家拿定了主意，一旦我们足够靠近陆地，就尽快地离开它。这艘船坚持不了多久了，杜利特医生。千万不要再让它出海，否则你们会跟它一起沉没的。再见！现在我们得到岛上去找个舒适的地方定居下来了。”

“再见！”杜利特说，“非常感谢你来告诉我们这些，你真是考虑周全。代我问候你的姑妈，我可是一直都记挂着它呢……吉格，离那只老鼠远一点！过来过来，乖乖卧着。”

接下来杜利特和所有的动物都离开了那艘船，他们带着水桶还有锅，到小岛上去寻找淡水。趁着这会儿工夫，燕子们赶紧好好地休息。

“我想知道这座小岛叫什么名字，”杜利特一边说，一边爬着山，“它看上去真是个景色宜人的地方。这岛上的鸟可真多啊！”

“没必要大惊小怪呢，它的名字叫金丝雀群岛，”嘎嘎说，“你听，那些金丝雀在唱歌呢！”

杜利特停了下来，认真地听。

“啊哈，确实，当然了！”杜利特说，“我真是太大惊小怪了！我想知道它们能否告诉我们到哪里去能找到淡水。”

这些岛上的金丝雀之前就从过路的鸟儿那里听说了杜利特医生的故事，这会儿它们纷纷飞下来给杜利特带路，领着他们来到了一处清凉纯净的泉水旁——金丝雀们总是来这里给自己洗澡。它们领着杜利特和他的动物朋友们参观了茂密的草原，它们的食物就在这里生长，还带着他们欣赏了这个岛上其他美丽的风景。

“推推拉拉”来到这座小岛后，真是高兴坏了，因为它再也不用吃船上的那些风干的苹果了，这里有大片大片的绿草随它吃个够。而小猪卡普卡普一看到那漫山遍野的野生甘蔗，“卡普卡普”地叫唤着，乐得直打滚。

不一会儿，他们就全都吃饱喝足了。大伙儿躺在青青的草地上，听着金丝雀为它们唱歌，一扫远航的疲惫，可舒坦了！这时候，两只燕子着急地飞过来，又惊慌又激动地对杜利特说：“医生，海盗们已经闯进了海湾，他们全都上了咱们的船，正在船舱里东翻西找地抢劫有用的东西呢。他们自己的船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如果你们能抓紧时间赶到海岸去，就能登上海盗的船，那可是一艘快船，然后赶紧起航，就能逃走了！但是大伙儿必须得快！”

“这真是个好主意！”杜利特说，“太棒了！”

于是杜利特立刻集合了所有的动物们，向金丝雀告别后，分秒必争地朝海岸奔去。

他们来到海岸后，很快就找到了海盗船，上面有挂着标志性的红帆布的三根桅杆。正如燕子们所说的，船上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海盗都去杜利特他们的船舱里搜罗值钱的东西去了。

于是杜利特告诉所有的动物要踮着脚尖走路。很快，大伙儿就都安全登上了那条海盗船。

第十五章　海盗之王

如果卡普卡普在岛上的时候没有吃那么多潮湿的甘蔗，它就不会感冒，如果卡普卡普没感冒，那么杜利特他们的“偷船逃跑”计划就会一帆风顺。因为就在大伙儿轻手轻脚地拉起铁锚，正要小心翼翼地驾船驶出港湾的时候，感冒的卡普卡普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大喷嚏！

这个喷嚏实在是太响了，以至于船舱里的海盗们都冲到甲板上，想弄清楚这巨大的响声是怎么回事。

他们看到杜利特正打算扬帆起航，于是马上将他们所在的船开到港湾的入口，好阻止杜利特他们逃到大海上去。

海盗们的头头（他自称为“巴巴里之龙”）冲杜利特挥舞着拳头，隔着海水对杜利特大声吼道：“哈！哈！我们抓到你啦，我亲爱的朋友！你想偷走我的船然后逃跑，啊？真是个大笑话，你竟然妄想在大海上战胜无往不胜的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巴巴里之龙！我要逮住你那只鸭子，还有那头猪，我们今天晚上要吃烤鸭和猪排。在你的朋友给我送来一大箱金子做赎金之前，我是不会让你回家的。”

可怜的卡普卡普被吓哭了，嘎嘎准备飞走逃命。但是猫头鹰吐吐小声地对杜利特说：“让他一直说下去，杜利特，对他友好点儿。咱们那条老船就快要沉没了，那些老鼠说了，最迟明天天黑之前它就会沉到海底去——在这件事情上老鼠们可从来都没出过错儿。在船沉没之前，好言好语地哄着他，让他一直说下去。”

海盗们发现了他们，对着他们大吼。

“什么，居然要到明天晚上！”杜利特说，“好吧，我会尽我所能的。让我想想看，我要跟他说些什么呢？”

“哦，快让他们来吧，”吉格吼道，“我们能打败那些肮脏的无赖。他们只有六个人，让他们放马过来吧！我真想回家后告诉隔壁那只自以为是的牧羊犬，我曾经打败过一个真正的海盗。让他们来吧，我们能战胜他们！”

“可是他们有剑和枪，”杜利特说，“不行，我们永远都不能让他们过来。我必须跟他们对话……看这里，巴巴里之龙……”

可还没等杜利特把话说完，海盗们已经开着船冲着他们过来了，而且离他们越来越近。海盗们龇牙咧嘴地大笑着，还互相打赌谁能第一个抓住卡普卡普。

可怜的卡普卡普真是被吓得要死，“推推拉拉”已经开始在桅杆上使劲地磨它头上的尖角，准备投入一场恶战；小狗吉格也上蹦下跳，大声地叫嚷着，用狗的语言诅咒着那个海盗头子。

可就在这个时候，海盗们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情。他们停止了大笑，也不再开玩笑。海盗们的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情，好像有什么特别的事让他们很不自在。

海盗头子低下头朝他的脚看去，突然大声吼道：“紧急事件，一级戒备！兄弟们，船在漏水！”

其他的海盗也立刻慌乱地朝船舷外面看，发现这艘船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下沉，其中一个海盗对他们的头头说：“如果这艘船要沉没，咱们应该能看见老鼠向外跑啊！”

“你们这些大蠢蛋，船上压根儿一只老鼠都没有了！它们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弃船逃跑了！”吉格从另一艘船上冲他们吼着，还学着海盗头的语气说，“哈！哈！我亲爱的朋友！”

不过这些海盗根本不知道这只狗在吼什么。

他们的船头很快就开始往下沉，并且越来越快。不一会儿，这条船整个看上去就像是头朝下竖着扎进了海里，海盗们不得不紧紧抓着栏杆、桅杆、缆绳和其他一切能不让自己掉进海里的东西。这时候，海水咆哮着打在仅存的船尾上，汹涌的海水冲进所有的舱门和窗户。最后船终于沉入了海底，海水中传来了可怕的咕噜咕噜声。那六个海盗在海湾的深水里上下扑腾。

其中一些海盗开始朝小岛游去，另外一些努力地想要游到杜利特他们的船上。但是吉格一直冲着他们的鼻子大叫，那些海盗被吓得不敢爬上船来。

突然，所有的海盗都用充满惊恐的声音大喊着：“鲨鱼，大鲨鱼来了！快让我们上船，否则鲨鱼会吃掉我们的！救命啊，救救我们！鲨鱼来了，鲨鱼来了！”

这时候杜利特看到，整个海湾的水面都露出了鲨鱼的背，它们在海里快速地穿梭。

其中一只大鲨鱼游到船边，从水里探出它的鼻子，对杜利特说：“请问你是著名的兽医约翰·杜利特吗？”

“是的，”医生回答，“我正是杜利特。”

“太好了，”鲨鱼说，“我们知道这些海盗罪恶滔天，尤其是那个头头巴巴里之龙。如果他们冒犯你，我们很乐意帮你吃掉他们。这样你就再也不会被他们打扰了。”

“谢谢你们，”杜利特说，“这真是雪中送炭，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吃掉他们，但是可否在我给你们发信号之前，别让一个海盗游上岸，就让他们在这片海里游来游去的就行，可以吗？另外麻烦让巴巴里之龙游到这边来，我有话对他说。”

于是鲨鱼们游了出去，把那个海盗头子赶到杜利特面前。

“听我说，巴巴里之龙，”杜利特一边靠近船舷，一边说，“你是一个非常坏的人，我听说你杀害过很多人。这些好心的鲨鱼刚刚还跟我建议说帮我吃掉你，我觉得这是个不赖的主意，这样你就会从大海上消失，这可是一件大好事。不过如果你照我说的去做，我就放你条生路，让你安全地离开这儿。”

“我必须得做些什么呢？”海盗头头问，一边低下头去瞄身边的大鲨鱼，它正在水下闻着他的大腿。

“首先，你不许再杀任何人了，”杜利特说，“其次你不许再在海上打劫，不许再弄沉一搜船，你和你的那些手下们必须通通金盆洗手，不再干海盗的勾当。”

“那我还能干什么呢？”海盗头问，“我靠什么养活自己呢？”

“你和你的手下们必须到这座岛上去种鸟食，”杜利特回答，“你们必须为那些金丝雀种它们的食物。”

巴巴里之龙听到这里，肺都快气炸了！“种鸟食！”他厌恶地咆哮着，“我不能当一名水手吗？”

“不能，”杜利特说，“你不能再当水手，你已经当了足够长时间的水手了，而且已经把很多结实的船和善良的人送进了海底。你必须以一个热爱和平的农民身份来度过你的余生。鲨鱼们都等着呢，不要再浪费它们的时间了。赶紧做决定吧！”

“好吧，这真是我人生中碰到的最棘手的事情！”巴巴里之龙嘀咕着，“可恶的鸟食！”这时他一低头，发现另外一条大鲨鱼在闻自己的另一条腿。

“好吧，好吧，”他沮丧地说，“我们去当农民。”

“请记住，”杜利特说，“如果你违背自己今天的承诺，如果你又开始杀人放火，四处打劫，这事一定瞒不过我的——岛上的金丝雀会给我通风报信。并且毫无疑问，我一定能再找个法子惩罚你。也许作为一名水手，我没有你厉害，但是鸟儿们，各种野兽，还有鱼都是我的朋友，我可没必要在一个海盗头子面前害怕，哪怕他称自己为‘巴巴里之龙’！现在，去岛上当一个农民吧，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然后杜利特转向那只大鲨鱼，对它挥动着手臂说：“好了，让他们安全地游到岛上去吧！”

第十六章　吐吐的耳朵真灵

杜利特再三感谢了鲨鱼们的好意，然后带着他的动物朋友们再次出发，驾驶着那艘有三面红旗子的快船，航行在回家的路上。

当他们驶出海湾，来到宽广的海面后，动物们纷纷跑到船舱里，去看看这艘新船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杜利特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手扶着船尾的栏杆，嘴里叼着大烟斗，看着金丝雀岛在夜幕下的蓝色雾气里渐行渐远。

此时，杜利特望着茫茫大海，心里头记挂着琦琦它们，不知道它们在非洲过得怎么样；还有自己的花园，不知道回到帕杜尔拜镇后，花园会是个什么样子……杜利特正想着心事，嘎嘎一摇一摆地爬上了甲板，满脸欣喜，好像带来了不少消息。

“杜利特！”嘎嘎叫道，“海盗们的这艘船真是太棒了，好得没话说！船舱里的床都是用丝绸铺的，还有上百个大枕头和靠垫；地上还铺着柔软的厚地毯；所有的盘子都是银的；还有各种各样好吃的好喝的，都是很特别的东西；那个食品室，哇，简直就是一家小超市呀！总的来说，在你的一生中，肯定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你想想吧，他们甚至有五种不同的沙丁鱼呢，这帮会享受的海盗！你过来看看吧！对了，另外我们在船舱里发现了一个小房间，它的门被上了锁，我们都非常着急想要进去看看里面有啥宝贝。吉格说那一定是海盗存放宝物的地方，可是我们打不开那门。你快下来帮我们看看能不能让我们进去。”

于是杜利特下到船舱，他发现这确实是一艘美丽的船。这会儿动物们都聚集在那个上锁的小屋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都在猜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杜利特上前拧了拧门把手，但是门却打不开。于是大伙开始四下到处搜寻钥匙，它们找了门毯下面，翻开了所有的地毯，还检查了全部的小橱、五斗柜和箱子，还有船舱餐厅里的大柜子，几乎把整条船都翻了个底朝天。

就在它们寻找钥匙的过程中，还从船上发现了好多海盗们从别的船上抢来的新奇的、稀罕的物件，其中有面上用金线绣着花、薄如蝉翼的开司米披巾；好多罐来自牙买加的优质烟草；装着俄罗斯茶叶的雕花象牙匣子；一把背后绘着一幅画、断了根弦的古董小提琴；一副用珊瑚和琥珀雕成的国际象棋大棋子；一根内藏玄机的拐杖，从头上一拔出来就成了一柄剑；六个大玻璃酒杯，杯边都镶着玳瑁和银子做成的装饰；还有一个惹人喜爱的、用珍珠母贝做成的糖罐子……但是仔细寻遍了整条船，它们都没有找出那把能打开小屋锁的钥匙。

于是大伙儿又都聚集到小屋门口，吉格透过钥匙孔往里看，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头挡住了钥匙孔，吉格什么都没看见。

正当大伙儿站在门口，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猫头鹰吐吐突然对大伙儿说：“嘘，你们听！我肯定这屋里有人！”

大家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杜利特说：“吐吐，你一定是听错了，我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见。”

“我肯定里面有人，”吐吐说，“嘘，又有声音了，你们难道听不见吗？”

“不，我听不见，”杜利特说，“那是哪种声音？”

“嘘，你们听！我肯定这屋里有人！”

“我听见有人把他的手放进了自己的衣兜里。”吐吐说。

“但是那样一个动作很难发出什么声音的，”杜利特说，“你站在屋外是听不见的。”

“真是没辙，我又得再说一遍，我能听见，”吐吐说，“我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在这扇门的另一边，一定有人把他的手放进了衣兜里。所有的动作都会发出声音的，只要你的耳朵够尖，你就能听见。蝙蝠能听见鼹鼠在自己的地道里走路的声音，它们就已经觉得自己是听力天才了。可是作为猫头鹰，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我们猫头鹰只需要用一只眼睛，就能仅凭一只小猫咪在夜里眨眼睛的声音，告诉你们它的颜色。”

“真是太厉害了呀！”杜利特说，“你真是让我长见识，这个本领太有意思了。你快再仔细听听，里面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我现在不是很确定，”吐吐说，“屋里可能是一个男人，也可能是个女人。把我抬到钥匙孔那儿去，我能听得仔细些，这样很快就能告诉你们确切的信息。”

于是杜利特抬起吐吐，让它紧紧地贴在钥匙孔上。

过了一会儿，吐吐说：“现在他正用自己的左手擦着脸。那是一只很小的手，脸也很小，可能是一个姑娘……不对，他刚把自己的刘海从前额拨开了，是一个小伙子，肯定错不了。”

“姑娘们有时也会拨刘海。”杜利特说。

“你说的很对，”吐吐说，“但如果是姑娘们这样做，她们的长头发会发出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嘘，让那只坐不住的猪老老实实地待一会儿。现在大家都屏住呼吸，让我好好地听一听。我现在做的事情难度很高，这扇碍事的门实在是太厚了。嘘！大家都别动，闭上你们的眼睛，屏住呼吸。”

吐吐靠近钥匙孔，又努力地听了好长一段时间。

最后它抬起头，对着杜利特说：“屋里的那个人很不开心，他在小声地啜泣，并且努力地控制住自己不要哭出声或者抽鼻子，以防被人发现他正在哭。但是我十分清楚地听见了，他的眼泪滴在袖子上的声音。”

“你怎么不说那是一滴水从天花板落到他袖子上发出的声音呢？”卡普卡普问道。

“我说，你真是一头无知的蠢猪，”吐吐瞪了一眼卡普卡普，“如果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水滴，发出的声响会是现在的十倍以上！”

“好了，”杜利特说，“如果里面那可怜的家伙不开心，我们应该进去看看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帮我找一把斧子来，我得把这门砸开。”

第十七章　海洋世界的“百事通”

大伙儿很快就找来一把斧子，于是杜利特迅速地在门上凿开一个洞，洞的大小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刚一进那小屋，杜利特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屋子里实在太黑了。于是他点燃了一根火柴。

这间屋子非常小，没有窗户，也没有天花板，一个小板凳是屋里唯一的家具。屋子周围的墙边，堆放着一个个大木桶，桶底被紧紧地拴在一起，这样船在海浪中颠簸的时候，桶就不会来回滚动。在这些木桶上方，钉着一排排木钉子，上面悬挂着各种不同型号的锡制酒杯，散发着浓郁的酒香味。在屋子的中间，一个大约八岁的小男孩坐在地板上，正哭得厉害。

“我说，这一定是海盗们的酒窖！”吉格小声嘀咕着。

“没错，都是甜酒！”卡普卡普说，“这气味让我头晕。”

这个小男孩突然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似乎吓了一大跳，加上一群奇怪的动物正通过门上的破洞争先恐后地往里瞧，他就更害怕了。但是当他透过火柴发出的光亮看见了杜利特的脸，他一下就不哭了，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你不是海盗的人，对吗？”小男孩问。

杜利特听见他这么问，仰起头大声笑了好久。男孩看见他笑，自己也笑了。他朝杜利特走过来，拉住了他的手。

“你的笑告诉我你是朋友，”男孩说，“你一点儿也不像海盗，能告诉我舅舅在哪儿吗？”

“这恐怕我办不到，”杜利特回答，“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那已经是前天的事了，”男孩说，“我和舅舅驾着小船出海捕鱼，后来海盗追了上来，把我们抓住了。他们凿沉了我们的渔船，然后把我俩都带到了这条船上。因为我舅舅擅长在各种天气里驾船航行，海盗们看上了他这个本事，逼迫他也落草为寇。但是我舅舅执意不肯，因为他只想做一个平凡的小渔夫，不想跟海盗们一起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于是那个海盗头子，就是自称巴巴里之龙的家伙气得暴跳如雷，还威胁我舅舅，如果不跟他们合作，就把他扔进海里去喂鲨鱼。他们把我关进了船舱，我听见了甲板上的打斗声。昨天他们押我上去的时候，我就再也找不见我舅舅了。我问海盗我舅舅去哪儿了，但是没人愿意告诉我。我非常担心他们把他扔进了大海，把他淹死了。”小男孩说完，又开始哭了。

“先别太担心了，稍等一会儿，”杜利特说，“你先别哭，我们先去餐厅里喝点茶压压惊，再仔细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也许你舅舅一直都很安全，你并没有得到他被淹死的消息，难道不是吗？这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也许我们能帮你找到他。不过首先我们先去喝点茶，吃点草莓酱，然后再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所有的动物都一直围在屋外，它们非常好奇在这男孩身上发生的故事。后来，动物们也去船上的餐厅喝茶，这时候嘎嘎走到杜利特椅子的后面，对他小声地说：“可以跟海豚们打听打听，如果这男孩的舅舅被淹死了，它们一定知道。”

“这个主意倒不赖。”杜利特一边说，一边拿起另一片面包，涂上果酱。

“你用舌头发出的那些有趣的、咔啦咔啦的声音是干吗的？”男孩问道。

“哦，我刚刚用鸭子的语言说了几句话，”杜利特回答，“这是鸭子嘎嘎，我的一个宠物。”

“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鸭子还有语言，”男孩惊讶地说，“其他那些动物也都是你的宠物吗？那个有两个脑袋的奇怪动物是什么？”

“嘘！”杜利特小声地说，“它的名字叫‘推推拉拉’，千万别让它听到我们在议论它，它会感觉到很尴尬的。现在告诉我吧，你是怎么被锁进那个小屋子的？”

“那些海盗们好像要去另一艘船抢东西，于是走之前就把我关起来了。你开始砸门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谁。谢天谢地，幸好是你。你能帮我找到我舅舅吗？”

“放心吧，我们会尽全力帮你找的，”杜利特说，“那么现在，你得告诉我你舅舅长得什么样。”

“他有红色的头发，”男孩回答，“大红的头发，他的手臂上有一个船锚的文身。他身材非常强壮，人很友善，他是整个南大西洋最棒的水手。他有一艘‘一根桅杆的快艇式渔船’，他叫它‘漂亮的萨利’。”

“什么是‘一根桅杆的快艇式渔船’？”卡普卡普转过头去问吉格。

“嘘，那是人制造的一种船，”吉格说，“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哦，就这么个意思呀，”卡普卡普说，“我还以为这玩意儿是用来喝的。”

杜利特让男孩留下来，在餐厅里和其他动物们一起玩。自己爬到甲板上，去看看有没有路过的海豚。

很快，一大群海豚在海面上一跃一跳地游向巴西海域。它们发现杜利特正靠在船的栏杆旁，于是游过来跟他打招呼。

杜利特问它们是否看见一个男人，他有着红色的头发，手臂上还有一个船锚的文身。

“你是指‘漂亮的萨利’的主人吗？”海豚们问。

“没错，正是他，”杜利特回答，“他是已经被淹死了吗？”

“他的渔船已经沉没了，”海豚们说，“我们看见它沉入了海底。我们游进去看了，里面没有人。”

“他的小侄子这会儿正跟我们一起，在这艘船上呢，”杜利特说，“他非常担心那伙海盗把他舅舅扔下了海。好心的海豚们，你们能帮我打听打听吗，不论他是死是活，我们想得到准确的消息。”

“放心吧，他肯定还活着，”海豚们说，“如果他被淹死了，我们一定能从深海的虾兵蟹将那里得到消息。我们能打听到海洋王国的一切新闻。那些海贝们给了我们一个绰号，叫‘海洋世界的百事通’。不过很遗憾，请转告那个小男孩，我们非常抱歉目前还不知道他舅舅的下落，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被淹死。”

于是杜利特跑到餐厅，告诉了小男孩这个消息，他这会儿拍着手，正玩得开心呢。“推推拉拉”让小男孩骑在自己背上，驮着他围着餐厅的桌子跑来跑去，其他的动物们都跟在他俩身后，拿勺子敲着盘子，看上去就像游行一样热闹。

第十八章　烟草的气味

“我们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你舅舅的，”杜利特说，“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他没有被淹死，这样，情况就乐观多了。”

这时候嘎嘎一摇一摆地走了过来，小声地对杜利特说：“让老鹰帮忙找找吧，它们的眼神可是所有动物中最厉害的。就算在好几英里高的天空上，老鹰们也能看到在地上爬的蚂蚁，还能把它们数得一清二楚。找老鹰帮帮忙吧！”

于是杜利特派出一只燕子，去请一些老鹰过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这只小鸟带着六只不同种类的老鹰回来了，有一只黑老鹰、一只秃鹰、一只鱼鹰、一只金雕、一只兀鹫，还有一只白尾海雕。每一只老鹰都有两个男孩的个子那么高。它们站在船的栏杆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就像是肩膀宽阔、身姿挺拔的士兵一样，直挺挺地立着，神情坚毅而又沉稳，它们深邃、充满灵性的黑眼睛朝四下张望，仿佛射出了一道道尖锐的亮光。

卡普卡普可害怕这些老鹰了，赶紧躲到了一个木桶后面。它说这些老鹰们的目光简直让人不寒而栗，直勾勾地盯过来就像是穿透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面，发现了那些它午餐时候偷吃的东西。

杜立特对老鹰们说：“有一个人失踪了，他是个渔夫，头发是红色的，胳膊上有一个船锚图形的文身。你们能不能好心地帮我们把他找出来，这个男孩就是那个渔民的侄子。”

老鹰们向来沉默寡言，它们纷纷用自己低沉的声音回答：“你放心，为了约翰·杜利特，我们将竭尽所能。”

说话这句话，老鹰们就飞走了。卡普卡普从给它做掩护的那个木桶后面走出来，看着这些老鹰飞走。它们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当它们飞到杜利特仅仅只能看见一个小点的高度时，老鹰们四散开来，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北边、东边、南边还有西边，看上去就像是细小的黑色沙子撒在了宽广蔚蓝的天空上。

“我的上帝！”卡普卡普小声地咕哝，“居然能飞那么高！我都纳闷它们离太阳那么近，怎么身上的羽毛没有被烧焦？”

老鹰们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当它们回来后都快到深夜了。

老鹰们对杜利特说：“我们已经搜寻了半个世界，找遍了每一寸大海、每一个国度、每一座岛屿、每一处城镇和村庄，都没有那个渔夫的踪迹。在直布罗陀的大街上，我们发现了三个红色头发的人躺在一家面包店门前的手推车上，可惜再凑近了看，那红色不是人的头发，而是他们穿的毛皮大衣上的毛。现在，不论是陆地还是海洋，我们都找不见这个男孩舅舅的任何蛛丝马迹。如果连我们鹰族都不能看见他，那么别的人或动物就更不可能看见他了。尊敬的约翰·杜利特，我们已经尽力了。”

然后这六只大鸟就挥动着大翅膀，飞回自己在山上或岩石上的家里去了。

“好吧，”等那些老鹰飞走后，嘎嘎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唯一的选择就是一定得找到男孩的舅舅，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孩子这么点大，还不能单枪匹马地去闯江湖。孩子可不像鸭子，他们必须得被人照顾到足够大、能自立为止。真希望琦琦能在这儿，它一定能很快就把那个渔夫找出来。哦，老伙计琦琦，真想知道它最近怎么样。”

“如果波利和我们在一起就好了，”小白鼠说，“它一定能想出法子来的。还记得第二次它是怎么把我们从石牢里救出来的吗？我的天，它可真是聪明绝顶。”

“我觉得那些老鹰没什么大能耐，”吉格说，“它们就是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有天下第一的视力就孤高自傲，我觉得它们也就这点本事。你求它们帮忙找个人出来，它们就办不到了，居然还有脸回来说它们找不到，别人肯定都找不到了。它们就跟帕杜尔拜镇上的牧羊犬一样，都是自视甚高。另外我觉得那些号称‘海洋世界的百事通’的海豚们也不靠谱，它们唯一告诉我们的信息就是那个渔夫没有在海里。我们当务之急是得知道他在哪儿，而不是他不在哪儿。”

“唉，说起来轻巧，”卡普卡普说，“但真要从这么大的世界里找个人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没准儿那个渔夫因为担心他的侄子，头发都从红的给急成了白的，所以那些老鹰才找不到他。你并不知道事情的全部，就光忙着数落别人，也没干什么有帮助的事情。那些老鹰找不到男孩的舅舅，你难道就能找出来吗？你不也办不到吗？”

动物们在一起讨论如何找到那个渔夫。

“我办不到？”吉格说，“你这个见识短浅的、愚蠢的热熏肉！我都还没试过呢，咱们走着瞧吧，有好戏了！”

吉格说完朝杜利特走去，对他说：“你能不能去帮我问问那个男孩，在他的衣袋里是否有什么东西是他舅舅的，好吗？”

杜利特答应了下来，然后去问那个男孩。男孩给他看了自己脖子上戴的一条项链，上面还拴着一枚金戒指，对男孩细小的手指来说，这枚戒指实在太大了。他告诉杜利特，这是海盗们追来的时候他的舅舅给他的。

吉格闻了闻这枚戒指，说：“这没什么用，问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是他舅舅的。”

于是那男孩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来一块很大的、大红色的手帕，说：“这也是我舅舅的。”

那男孩刚一把手帕掏出来，吉格就叫道：“我向上帝发誓，这肯定是鼻烟的味道！黑色的气味浓烈的粗鼻烟。你们难道没有闻到吗？快问问他杜利特，他舅舅是不是爱吸鼻烟？”

于是杜利特又问了男孩，男孩说：“是的，我舅舅的鼻烟瘾很大呢。”

“太好了！”吉格说，“这下想把他找出来就容易多了。这就跟我要从一只小猫咪那儿偷牛奶喝一样简单。告诉那个男孩，一周之内我一定帮他把舅舅给找出来。现在我们得到甲板上去，看看这时候刮着什么风。”

“但现在天都黑了，”杜利特说，“你总不能在黑夜里找到他吧！”

“对我来说，寻找一个吸黑色浓烈粗鼻烟的渔夫，根本一点光线都不用，”吉格一边往甲板上爬，一边说，“如果一个人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气味，这事情就好办多了；当然了，如果这个人身上的气味像绳子或者热水一样，很淡很淡，那么就很棘手了。不过鼻烟，哈哈，属于前者！”

“热水难道也有气味吗？”杜利特问。

“它当然有气味了！”吉格说，“与凉水相比，热水的气味就很特别。水是热的还是结成了冰，散发出的气味差异相当大呢。为什么我能在黑夜里跟踪一个人十几英里？就是因为我闻见了他用来刮胡子的热水的味道，那个可怜的人还没有肥皂可用。好了，现在让我们看看刮的是哪个方向的风。要想闻到很远以外的味道，风可是非常重要的。一方面，风不能吹得太快；另一方面，风还得从正确的方向吹来。温柔而又潮湿，并且一直不间断的风是最理想的。哈！现在刮的是北风。”

然后吉格蹦到了船头，站定后，它开始一个劲儿地嗅风中的气味，并且开始自言自语：“柏油，西班牙大洋葱、汽油、淋湿的雨衣、磨碎的月桂叶、被点燃的橡胶、被洗过的蕾丝边窗帘——哦，不对，是已经洗完了，被晾起来的蕾丝边窗帘，还有狐狸，得上百只，还有小狐狸仔……”

“你真的能从这一股风里闻出这么多种不同的东西吗？”杜利特问。

“当然啦，这是毋庸置疑的，”吉格说，“它们仅仅是从风里比较容易能闻见的东西，散发的气味比较浓。即使是一只感冒了、鼻子不通气的狗也能轻易地闻出来。稍等片刻，我告诉你们隐藏在这风中的那些不太容易闻见的气味，就是那些很淡的气味。”

很长时间，吉格都像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它看上去好像连呼吸都困难了。到了最后，它终于开口说话了，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吉格在梦游时唱的那种悲伤的歌曲。

“砖，”吉格轻轻地说，声音很低很低，“黄色的旧砖头，在花园的墙上待了好多年了；有一头小母牛，它正在一条山上的小溪边玩耍，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还有一个正被中午的太阳晒着的铅皮屋顶，那里有一个鸽舍，也没准是个粮仓；一副黑色的小孩带的手套放在抽屉里，那抽屉是一个胡桃木写字台里的；一条满是尘土的路，它旁边的桑树下有一个给马用的饮水槽；小蘑菇从那些已经腐烂的叶子里长出来……还有，还有好多……”

“有萝卜吗？”卡普卡普问。

“没有，你这个吃货，”吉格说，“你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根本就没有萝卜，也没有鼻烟——尽管我闻见了许多香烟和烟斗的味道，还有雪茄，但就是没有鼻烟。我们必须等风向转成南风后再开工了。”

“唉，这无辜的风啊！”卡普卡普说，“吉格，我觉得你就是在胡编乱造。这世界上有谁听说过就在大海上到处闻一闻，就能把一个大活人给找出来？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这事儿你办不了。”

“瞧好了，”吉格这下可真生气了，它对卡普卡普嚷道，“你的鼻子马上就会被咬一口！你别以为杜利特不让我们教训你，让你长长记性，你就可以洋洋得意了，就是他这么一直惯着你，你的脸皮才像现在这样厚！”

“别吵了！”杜利特说，“赶紧停下来，人生苦短，还要被你们用来斗嘴，真是浪费。吉格，你快告诉我，你刚才闻见的这些气味是从哪儿来的？”

“它们大部分都来自德文郡和威尔士，”吉格回答说，“风就是从那个方位刮过来的。”

“好的，非常棒！”杜利特说，“你知道吗，这可值得被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呢！我得写个便条存起来，回头写进我的新书里去。我想知道你是否也能训练我的嗅觉，让我也能闻见那么多东西？好吧，不过还是算了，也许我现在这样也不赖，俗话说：‘知足者常乐’嘛！我们现在去餐厅吃晚餐吧，我饿得都不成了！”

“我也是，我也是！”卡普卡普一听能吃东西了，也高兴了起来。

第十九章　吉格找到了渔夫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就从铺着丝绸的床上醒来了，他们看见太阳已经发出了耀眼的光，风转了向，开始从南边刮过来。

吉格闻了半个小时从南边刮来的风，然后走向杜利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还是没有闻见鼻烟的味道，”吉格说，“我们还得等下去，也许转东风时候能找到线索。”

但是尽管在下午三点时，东风也被大家给盼来了，吉格依旧没有从中捕捉到一丝鼻烟的气味。

小男孩的心情越来越低沉，他又失望地哭了起来，说也许没有谁能帮他找到舅舅。但是吉格仍不放弃，它反复地嘱咐杜利特说：“你得鼓励那个男孩，现在还不是失望的时候。等风向转成西风后，即使他舅舅现在在遥远的中国，只要他还吸黑色浓烈粗雪茄，我也能帮他把舅舅找出来。”

他们足足等了三天，西风才姗姗来迟。这时候已经是星期五的早晨了，时间还很早，天才微微亮。外面下着蒙蒙细雨，整个海面看上去就好像笼罩在薄雾中。风很柔和，吹在脸上感觉又温暖，又湿润。

吉格一大早醒来就跑到甲板上，伸出它的鼻子开始闻。突然，吉格变得异常地兴奋，它冲到船舱里摇醒了杜利特。

它冲到船舱里摇醒了杜利特。

“杜利特，”吉格叫道，“我找到它了，杜利特！杜利特，你快醒醒！我找到它了！从西边刮来的风里全都是鼻烟的气味，别的味道都没有。你快到甲板上来，咱们要全速前进了！”

于是杜利特马上从床上蹦起来，走到驾驶室去掌舵开船。

“现在我去船头，”吉格说，“你多留意我的鼻子，它指向哪个方向，你就把船往哪儿开。鼻烟的气味很浓，那个渔夫离我们应该不会太远。这小风刮得真是太舒服了，哈哈！现在，咱们出发吧！”

于是整个早晨，吉格都一直站在船头上，嗅着风中的气味，然后给杜利特指明航向。其他的动物们，还有那个小男孩，都睁大了眼睛围着吉格，看它灵敏的鼻子指示着方向。

到了午餐的时间，吉格让嘎嘎去驾驶室转告杜利特，它有些令人担忧的消息要对他说。于是嘎嘎就把杜利特从船的另一头带了过来。

“我们必须让船超速前进，因为那个男孩的舅舅正在饿肚子。”吉格对杜利特说。

“你是怎么判断出他在饿肚子呢？”杜利特问。

“因为除了鼻烟的味道，这西风里就再没有别的气味了，”吉格说，“如果那个渔夫给自己做了或者吃了任何食物，我一定也能闻见。另外他应该没有充足的淡水了，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吸大撮大撮的鼻烟。我们一直都在不断地向他靠近，因为每时每刻那气味都在变浓烈。不过请务必让船跑得再快些，因为渔夫一定饿得不成了。”

“你说的没错。”杜利特说，于是他让嘎嘎飞到天上去，问燕子是否能帮忙拉着船走一段，就像他们遭遇海盗时那样。

不一会儿，那些坚强的小鸟就纷纷地飞了下来，再次使出吃奶的力气拉船前行。

现在，船就像一道闪电似地飞快地航行在海面上。它跑得太快了，以至于海里的鱼都跳出它的航道躲得远远的，生怕撞个大跟头。

所有的动物都表现得异常兴奋，它们不再围着吉格看，而是转过头朝前面的大海望去，使劲地眺望，看看是否能发现一些岛屿或者陆地，那个渔夫没准儿就在上面呢。

但是航行了一个又一个小时，船依旧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飘着，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任何陆地的踪影。

现在动物们已经默默地坐在甲板上，不再说话，大伙儿的心情都非常焦虑与紧张。那个小男孩又低下了头，伤心起来。吉格的脸上闪现出非常不安的神情。

到了最后，已经是傍晚了，太阳都快下山了，蹲在桅杆顶上张望的猫头鹰吐吐突然用又高又尖的嗓门叫起来：“吉格，吉格！我看见在我们的前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你快看，它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太阳的光刚好照在它上面，就像撒上了一层金粉！你快闻闻，那气味是不是从那里来的。”

吉格很快就回应道：“是的，就是那儿！渔夫就在那儿，我们终于找到他了，我们成功了！”

当他们离得更近些后，他们发现这块石头确实非常大，它的个头相比一片田地都毫不逊色。它上面光秃秃的，连一棵树，一棵草都没有，整块岩石都光光地晾在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乌龟的背。

杜利特把船开到岩石附近，围着它开始绕圈圈。从外头怎么看都不像能藏起来一个人。所有的动物都眯起眼睛拼命地看，杜利特还从船舱里找来了一个望远镜。

但是，这块寸草不生的大岩石肯定连一个跳蚤都没有，更别提一只歇脚的海鸥或者海星、海草什么的，大活人就更没有了。

他们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屏气凝神，竖起了耳朵希望捕捉到一丝动静，但是他们唯一能听见的只有小海浪轻轻打在船上的声音。除此以外，一片寂静。

大伙儿实在是耐不住性子了，索性打破了周围的宁静，纷纷扯着嗓子开始吼：“喂，这里有人吗，喂，能听得见吗？”最后大家都喊得精疲力竭，嗓子冒烟了，但唯一的回应只有从岩石上传来的回声。

那个小男孩再也忍不住了，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想这辈子我都见不到舅舅了！回家以后我怎么跟村里人交代啊？”

这时候，吉格也很疑惑，但它还是告诉杜利特：“那个渔夫一定在这儿，我确定，不会错的！气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那么他就肯定在这儿，我向你保证！把船靠近岩石些，我跳到上面去看看。”

于是杜利特尽量将船靠近岩石，放下了船锚。他和吉格一起从甲板跳上了大岩石。

吉格立刻用自己的鼻子一寸寸地在岩石上搜寻气味的来源，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它还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兜了好多圈，一会儿走成“之”字形，一会儿又绕来绕去，一会儿反复地走，一会儿又原地打圈圈……吉格在岩石上上蹿下跳，杜利特也只能跟在它后面上蹿下跳，最后把杜利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个男孩的舅舅就在这石头下面，”吉格深呼吸一口，肯定地说，“总算知道了那些愚蠢的老鹰怎么会看不见这个大活人了！要找人还得靠狗呀！”

于是杜利特从一个看上去像是洞穴的入口钻了下去，里面有一条通道，在岩石下面延伸了好远。于是他点燃了一根火柴，开始在这黑暗中摸索前行，吉格跟在他的身后。

一根火柴管不了多长时间，杜利特不得不接着点燃一根又一根火柴……

到了最后，他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杜利特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周围都是石头墙面的小屋里。就在这小屋的中间，一个人正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呼大睡，他的头发是红色的，他就是那个男孩的舅舅，那个渔夫！

吉格走上前去，闻了闻他身后某个地方的什么东西，杜利特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就是那个装满了黑色浓烈粗鼻烟的鼻烟壶！

第二十章　在小渔村的日子

杜利特内心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他走上前去，轻轻地摇醒了渔夫。

可就在这个关键时候，火柴又灭了。一片漆黑之中，渔夫吓了一大跳，他还以为是那些海盗们又追赶过来，于是不由分说地挥舞起拳头，揍向杜利特。

幸好周围太黑，渔夫没怎么打准，杜利特不觉得疼。他赶紧向渔夫解释自己是一名医生，他的小侄子这会儿正在自己的船上，非常安全。渔民高兴坏了，忙为自己刚才的鲁莽行为道歉，还分给了杜利特自己的鼻烟。

渔民告诉杜利特，他不肯听巴巴里之龙的话当一名海盗，于是他们就把他拴在这块岩石上，扬长而去了。岩石上没有可以御寒的屋子，于是他就找到了这个洞，睡在这里。

“我已经四天没吃没喝了，”渔夫说，“全靠这鼻烟过活。”

“哈哈，瞧！”吉格得意地叫起来，“我说的都没错吧！”

然后他们又点燃了许多火柴，朝着地道外的亮光一路走了出来。杜利特赶紧让渔夫上船去喝点儿汤。

当所有的动物们还有小男孩看见杜利特和吉格回到船上，并且还带着红发渔夫，大伙儿都欢呼雀跃起来，在船上跳舞庆祝。天空中成千上万的燕子们纷纷用最高的嗓音吹起了口哨，表达它们看见小男孩勇敢的、不屈服于巴巴里之龙的舅舅被找到的喜悦心情。这声音实在是大得惊人，以至于大海远处的水手们听了还以为是远处有暴风雨正在袭来，“快听，东边的狂风在怒吼！”他们担心地说。

吉格特别为自己骄傲，但它尽量不表现出洋洋得意的样子。当嘎嘎走过来夸奖它“吉格，我从未想过你居然有这么聪明！”的时候，它仅仅只抬了抬头，回答说：“哦，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你知道，找人这种事就得靠狗，鸟什么的是办不好的。”

喝完汤后，杜利特问红发渔夫他家住在哪里，渔夫告诉了他。于是杜利特让燕子们将船拉到那里去。

当他们来到了渔夫所说的地方后，看见在一座石头大山的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渔村。渔夫还把他的家指给大家看。

他们刚准备抛锚的时候，小男孩的妈妈——也就是渔夫的姐姐——跑到海岸边来接他们，激动地又哭又笑。她说她已经坐在那山上等了他们二十天了，天天看着大海，盼着他们回来。然后她还感激地亲吻了杜利特，亲了好多次呢，杜利特脸红得就像个小姑娘，格格地笑着；她还想亲吻吉格呢，但是它溜走了，躲在了船上。

“亲来亲去的真傻，”吉格说，“我可受不了这个，要是她非得亲个什么东西，就让卡普卡普去好了。”

渔夫和他的姐姐都不想杜利特马上离开，于是请求杜利特留下来和他们待上几天。于是杜利特和他的动物们就在这姐弟俩家里待满了整个星期六和星期天，还加上半个星期一。

小渔村里所有的男孩都跑到沙滩上，指着那艘抛了锚的大船，互相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快瞧，那是一艘海盗船，它就是那个名震四大洋、传说中最可怕的海盗巴巴里之龙的船！那位戴着高帽子的先生——就是这会儿在特立威廉太太家做客的那个人——把它从巴巴里之龙的手上夺了过来，还把他变成了一个农夫。谁会想到他能做出这样的壮举，他那么绅士，彬彬有礼。瞧那些红色的大船帆，天啊，它真是这世界上看上去最凶恶、但又跑得最快的船！”

杜利特在这小渔村歇脚的两天里，村民们络绎不绝地前来邀请他去喝下午茶，吃午餐、晚餐，参加各种舞会；所有的女士都送给他鲜花和一盒一盒的糖果；村里的乐队每天晚上都在杜利特的窗下为他演奏曲子。

到了最后一天，杜利特说：“好心的人们，我现在必须得回家了，你们非常热情地招待了我，我会永远记着大伙儿的好意。但是我现在必须回家了，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就在杜利特要离开的时候，那里的镇长，还有许多穿戴得体的、村子里德高望重的人一同沿着大街走来。镇长在杜利特居住的屋子前停了下来，所有的村民都围过来，瞧瞧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六名侍童吹响了闪亮的喇叭，人群安静了下来，杜利特走到台阶上，镇长开始讲话：“约翰·杜利特医生，我非常荣幸地代表我们所有的村民，向巴巴里之龙的终结者献上我们的小礼物，以表达我们衷心的感谢！”

接着，镇长从他的礼服口袋里拿出来一个纸包打开，交给杜利特一快精致的怀表，它的后面还镶嵌着华美的钻石。

然后，镇长又从他的另一只口袋里取出一个更大的包，问道：“那只狗在哪儿呢？”

所有人都开始找吉格，最后嘎嘎在村子另一头一个有马厩的院子里找到了它。这会儿村子里所有的狗都围着吉格，向它投来崇拜和尊敬的目光，激动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吉格被带到了杜利特的身边，镇长打开那个大包，里面有一个纯金打造的狗项圈！当镇长亲手为吉格带上它的时候，全村的人都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在那金项圈上，还刻着大大的字：

吉格——全世界最聪明的狗

然后，全体村民都去海边给杜利特他们送行。当红发渔夫、他的姐姐还有小男孩再三地感谢了他们之后，那艘扬起红帆的大快船又驶入大海，在海岸上乡村乐队的伴奏下，再次朝帕杜尔拜镇进发。

第二十一章　荣归故里

三月的风来了又去，四月的小雨已结束，五月的花蕾开成了花，六月的烈日照耀着美丽的田地——就在这时候，杜利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国家。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赶回帕杜尔拜镇的家，而是先带着“推推拉拉”坐着一辆吉卜赛篷车，周游全国。他们在每一个乡村的集市上停下来，在那里，一边是表演杂技的，另一边就是“推推拉拉”的专场秀。他们挂出来一块特别大的牌子，上面写着：

欢迎参观来自非洲丛林的两个脑袋的动物

入场费：六便士

“推推拉拉”就待在篷车里，其他的动物都躺在车底下。杜利特坐在车前的椅子上，一边收取入场费，一边笑嘻嘻地看着每位观众。嘎嘎一直都在不断地责备杜利特，因为他总是让一些孩子趁嘎嘎不注意，没有付钱就偷偷地溜进去。

动物园和马戏团的老板隔三差五地来找杜利特，恳请他把这只稀罕的动物卖给自己，并且承诺给他一大笔钱。可杜利特总是一边摇头一边说：“不行，‘推推拉拉’永远也不能被关进笼子里。它会永远自由自在地来来去去，就跟你我一样。”

医生带着“推推拉拉”坐着一辆吉卜赛篷车周游全国。

在全国巡游的日子里，大伙儿见识了许多奇人异事，但这些同他们前些日子在远航游历中的所见所闻一比，也就普普通通，没什么特新鲜的了。起初坐着大篷车，像马戏班一样四处巡演，大家还兴致勃勃，但是没过几周，大家就全都厌烦了。杜利特和他的动物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

人们还在成群结队、络绎不绝地来到这个篷车前，付六便士的门票进来看“推推拉拉”，于是很快杜利特就挣到了足够的钱，可以不用再让“推推拉拉”做展示了。

又是美好的一天，当所有的蜀葵花都争相开放的时候，杜利特带着他大量的财富，回到了帕杜尔拜镇那座有一个大花园的小房子里。

马厩里的那匹老马非常高兴看见他回来，燕子们也是，它们已经在杜利特小屋的屋檐下安了家，还生下了燕子宝宝。嘎嘎回到家后也特别兴奋，它终于又回到了熟悉的房子，尽管里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悬吊着蜘蛛网，不得不全体总动员搞大扫除。

当吉格去向隔壁的那条自以为是的牧羊犬展示了自己的金项圈后，便很快回来在花园里四处奔跑，发疯似地寻找自己很久以前埋在土里的骨头，还顺便把工具棚里的老鼠赶了出来。而卡普卡普正在挖那些辣根，它们在花园的墙角边已经长到三英尺高了。

杜利特去见了那个借给他船的水手，他还给水手两条崭新的船，另外给他的宝宝买了一个橡皮娃娃；他还到杂货铺，付清了在去非洲前老板赊给他们的食物钱。因为小白鼠跟杜利特抱怨说写字台抽屉里的穿堂风太大了，他又买回来一架新钢琴，让小白鼠重新住到里面去。

尽管杜利特已经往放在梳妆台架子上的那个旧钱箱里塞满了钱，但是还剩下来好多。于是他又去买了三个新的钱箱，才把剩下来的全放进去。

吉格在花园里四处奔跑。

“钱真是一种可怕的、令人讨厌的东西，”杜利特说，“但是不用为它操心还是挺开心的。”

“是啊，”正在为他的下午茶做松饼的嘎嘎说，“太正确了。”

冬天到来的时候，雪花飞落下来，敲打着厨房的窗户。杜利特和他的动物们晚餐后围坐在一大堆温暖的炉火边，他为大伙儿大声地朗读着自己的书。

此时，在遥远的非洲，月亮又大又明亮。猴子们准备睡觉前，在棕榈树上互相聊着天，它们说：“我真想知道那个大好人现在在遥远的帕杜尔拜镇做什么，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波利可能会在藤蔓间叫起来：“我想他会的，我猜他会的，我希望他会的！”

这时候鳄鱼也会在那满是黑色淤泥的河中附和着波利：“我肯定他一定会回来，现在睡觉吧，各位晚安！”

杜利特医生的花园

目录

第一部

第一章　狗博物馆

第二章　奎　奇

第三章　流浪狗

第四章　孩子们的好心接待

第五章　吉卜赛人的生活

第六章　卖艺的

第七章　修道院

第八章　苦恼的牧人

第九章　城市生活

第十章　隐士狗

第十一章　新品种小狗

第二部

第一章　昆虫语言

第二章　外国昆虫

第三章　“柑橘”

第四章　住在家中的昆虫

第五章　水生甲虫

第六章　旅行结束

第七章　流亡地

第八章　二十四小时的一生

第九章　嘎嘎对昆虫生活的看法

第十章　巨蛾

第十一章　史前画家奥托

第十二章　有月亮前的日子

第十三章　回忆长箭

第十四章　再玩一次“随遇而往”

第十五章　卡普卡普打断了游戏

第三部

第一章　蹦波和魔法

第二章　“笃笃”敲窗子的声音

第三章　巨型品种

第四章　巨蛾醒来

第五章　严守秘密

第六章　蝴蝶乐园

第七章　巨蛾的家

第八章　神秘的花

第九章　月亮上的烟

第十章　吐吐的警告

第十一章　我们的半夜来客

第四部

第一章　蹦波赶走不速之客

第二章　骑　警

第三章　差　使

第四章　偷渡者

第五章　医生接纳了我

第六章　通过死亡带

第七章　月亮的两面

第八章　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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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利特医生的花园

第一部

“我也赞成狗是任人摆布的。如果我们要被送走，是要送到哪儿去呢？送给谁呢？难道我们没有一点儿自主权吗？于是我做了个决定，谁也不能任意摆布我的生活，我跟农民拥有一样平等的权利。

“我曾经听过有男孩子动身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的故事，为什么我不能这样做呢？我绝不希望被这蠢货带走，所以我必须逃走。我决定明天出发。”小狗奎奇说。

第一章　狗博物馆

我叫汤米·斯塔宾斯，我想我这一生中和医生一起度过的日子里，最愉快的要数我当动物园副总管的时光了。

好多年前，我就来到了医生这儿。那时候，医生的一大家子有鸭子嘎嘎、小狗吉格、猫头鹰吐吐、小猪卡普卡普、猴子琦琦等，另外还有一个人叫蹦波，他是一位非洲王子，我们在非洲旅行的时候认识他的，后来他来英国上大学，目前正在放长假。医生和那只老鹦鹉还教会了我好几种动物语言。

医生的花园里有一块地方，我们把它叫做“动物城”，因为这儿住着许许多多的动物。对我来说，最有挑战性的工作就是控制“动物城”里各个俱乐部的会员数目，不让它们爆炸性地增加。其中，最为棘手的是“杂种狗之家”。每当到了天黑，吉格就试图把一些流浪狗放进来，但是，为了让这个俱乐部不至于因为狗的数目太多而解散，我必须铁石心肠地跟吉格斗智斗勇。

我和医生达成过共识，必须控制各种动物的数量。不过，我们终究是希望“动物城”发展得越来越好，所以只要有助于“动物城”变得更加舒适的建议，我们都很欢迎。其中有一个建议就是——建立“狗博物馆”。

奎奇

书房旁边的一个大房间是医生的博物馆，这个博物馆已经有些年头了，里面保存着医生搜集的骨头、矿物标本以及其他的一些来自大自然的展品。那些狗们都十分喜爱这里，常常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它们天生就对骨头有着浓厚兴趣吧！久而久之，它们就希望能成立自己的博物馆。

这件事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奎奇，它是托比的朋友，几个月前进入俱乐部的。它性格很古怪，有天生的收藏癖，它收集了千奇百怪的东西，有梅子核、雨伞柄、门把手等。它十分自豪地说，它的梅子核又多又好，全国没有谁的能比得上。

在俱乐部里，奎奇帮助托比维护小狗不被大狗欺负，它在这方面做得很出色。布莱基和格莱布说，正是有了托比和奎奇的保护，小狗们才能安安心心地待在俱乐部里。奎奇提出的第一个建议就是，杂种狗俱乐部应该有自己的博物馆。最后，它还当上了这个博物馆的馆长呢。

俱乐部的委员们开会讨论了这个提议，大多数都投了赞成票，最后它们用屏风将体育馆的一部分隔开，就开辟出一个大博物馆。

在俱乐部里，奎奇一直被大家称为“教授”，它不但博学，而且还善于组织管理。杂种狗俱乐部里的成员都十分卖力地搜集各种展品，像潮水一样不断涌入的展品简直让奎奇馆长都有些忙不过来了。

在这个博物馆里最大的部分就是骨头收藏部。就我看来，这些牛骨头、羊骨头、火腿骨头在研究解剖学的学者那儿估计没什么科学价值。对了，还不只这些，还有鱼骨头，甚至还有一整条鱼的骨骼。奎奇教授骄傲地让我给这个骨骼贴上标签——世界上最古老的鱼。这幅骨骼是布莱基从一个不知道什么人认真地埋了很久的地方发掘出来的，它的气味传得很远——住在距离杂种狗俱乐部一百码之外的獾说，虽然它们的嗅觉不是特别灵敏，但这味道还是搞得它们夜里都睡不着，请求奎奇馆长解决这个问题。奎奇十分生气地回信给它们，说它们不懂科学，多管闲事。不过后来，住在医生马路对面的邻居也在抱怨，于是，这只世界上最古老的鱼之只好回到了垃圾堆去。

狗博物馆还有个考古部，甚至比自然科学部还大，这儿有奎奇自己珍藏的宝贝——数不清的梅子核、雨伞把手、门把手。狗天生就有刨地的习惯，这导致它们发现了各种五花八门的宝藏：锅盖、勺子、礼帽、马蹄铁、铁皮罐头、铁皮管子、破茶壶……等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应有尽有，甚至连医生本人穿过的、满是窟窿的袜子也成了珍贵的展品之一。

吉格和科林听医生说过，古罗马人曾经在帕杜尔拜镇这块地方扎过营。于是它们断定，只要耐心挖掘，一定能发掘出古罗马的珠宝来。它们挖掘过贝洛斯上校的郁金香花坛，刚挖出一个球茎就被上校发现了，一路追赶着它们。幸好被它们逃脱了，还带着这个球茎回了家。于是，狗博物馆就有了植物部。这个球茎下面还写着说明：

上校一路追赶着它们。

该兰花是由著名的博物学家和探险家吉格赠予。在挖掘时受到了野蛮土人的打扰追逐，跑了好几里路，终于逃离危险，成功地把这珍贵的宝物带回了博物馆。

第二章　奎　奇

我原以为狗博物馆只是一时新鲜，办不了多久，出乎我意料的是，它办的时间长多了。博物馆开办没几个星期，藏品已经堆满了整个体育馆。有一次摔跤比赛，一只丹麦大狗把布莱基扔过了屏风，竟然落到了植物部中间。

摔跤比赛

俱乐部委员会又召开了一次会议，它们认为，体育和科学同样重要，因此必须扔掉那些乱七八糟、毫无价值的东西，只留下真正对狗的历史有特殊意义的物品。

吉格的那条只在重要场合佩戴的金项圈成为最重要的藏品之一。还有奎奇教授坚称的几块被历史名犬啃过的骨头。还有个小木桶，据奎奇说是瑞士救生犬挂在脖子上，去阿尔卑斯山救援迷路的旅行者们用过的。奎奇还在一块羊骨头下面放了张说明，说它是约瑟芬皇后的宠物狗最早的玩具。谁都不清楚奎奇是怎么知道这些物品的历史的，不过谁也没有办法否认。

狗博物馆的藏品现在摆放在一两个玻璃柜里，里面放着少量有重要价值的物品，而不是之前那些杂乱无章的东西。很长时间以来，柜子里的东西一直陈列着供观众们参观。这些观众有狗也有人类。不过有个规定是，凡是来参观狗博物馆的，都只能由奎奇亲自担任向导，这样才能防止人类靠在柜子上，或者狗叼走有历史价值的骨头。

我曾经好几次听托比和科林告诉我，奎奇曾经过着非常有趣的生活。这个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因为奎奇实在是太有个性了。不过，它从不讲述自己的身世，每每被问起，它也是以博物馆工作太忙为借口推辞。

如今博物馆的工作已经大大减轻了，奎奇也不用像之前那么辛苦。有一天，吉格专程来告诉我说，奎奇答应第二天晚上给大家讲述自己的故事，主题是《一只追求幸福的狗》。

医生以前经常参加狗的故事会，最近他简直太忙碌，几乎没时间参加了。不过这次实在是机会难得，医生也决定参加。

第二天晚上碰巧又是这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五，是个招待客人的日子，会员们可以把自己的朋友带到俱乐部来吃晚饭，再加上急于来听故事的，很早狗餐厅就被挤得满满的。

我爸爸每天帮助农民放羊。

“我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我爸爸是一只粗毛苏格兰狗，叫乔克，我妈妈是一只苏格兰西部高原的纯种狗，叫詹尼，它们都非常诚实。我们的主人是苏格兰的农民，我爸爸每天帮助他放羊，它的工作非常出色。我们小的时候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只需要一点儿牛奶就足够了。可是长大后，情况就不同了。我们的主人连自己的家人和仆人都很难养活，更不用说我们这一大群小饿狗了。

“我们一家子住在农舍马厩里的一个废弃马栏里，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很舒服很温暖。有一天夜里，我还没有睡着，听到爸爸妈妈谈话的声音了。

“‘乔克，我昨天听说，’我妈妈说，‘主人很快就要把我们的小宝宝送人了。’

“‘我想到过的，’我爸爸说，‘不过他们应该会留下一两只吧。我希望让奎奇留下，因为它很聪明，能够帮助我对付那些羊。其他几只就很傻了。’

“‘傻？你居然这么认为！’我妈妈十分生气地说，‘那几只跟它们的爸爸一样聪明，我一点儿也不怀疑。’

“‘好了，詹尼，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我爸爸一向不喜欢争论，它把鼻子伸到干草里准备睡觉了，‘农民连自己一家子都快养不活了，你还指望他养一大群小狗吗？’

“说着说着，我爸爸就睡着了。可是我却思考了起来。我也赞成狗是任人摆布的。如果我们要被送走，是要送到哪儿去呢？送给谁呢？难道我们没有一点儿自主权吗？我爸爸兢兢业业地为农民工作了这么久，可是对于自己亲生孩子被送掉这件事情根本无能为力，就好像是些苹果或者芜菁之类的东西。我简直太生气了，根本睡不着，为什么狗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呢。于是我做了个决定，谁也不能任意摆布我的生活，我跟农民拥有平等的权利。我必须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道理。”

第三章　流浪狗

“其实我的故事中最值得骄傲的是——一只试图追求自己生活的狗。我知道，在座的各位也都在追求着同样的事，所以我并不觉得我的故事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我历险的经历和为自己赢得自由和独立的方式吧。

“那天听过我爸爸妈妈的谈话之后，我发现我妈妈的担心开始变成现实了。农民迈克弗森每天都会带他的朋友来，希望他们能收养我们其中的一只或者两只。我居然成为第一个被选中的，而选中我的是一个愚蠢的胖子，应该也是个农民。他从一大群小狗中选中了我，可如果要我选的话，一百万人个中我也绝不会选中他。他愚蠢极了，并且毫无教养。他把我转来转去，还使劲摆弄我，检查我有没有问题。我当场就做了个决定，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当他的狗。幸运的是，他不能马上把我带走，说过两天再来领走我。

“我曾经听过有男孩子动身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的故事，为什么我不能这样做呢？我绝不希望被这蠢货带走，所以我必须逃走。虽然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我也必须动身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我决定明天出发。

我动身去追求自己的远大前程。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了，那时候农场还没有一点儿动静。我用红手帕包起几根旧骨头，就动身去追求自己的远大前程了。那个早上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想起来都还十分清楚。那时候是秋天，太阳还没出来，我走在大路上，回头去看山谷中黑暗的农舍时，老公鸡开始打鸣，叫声穿过寒冷的空气传到我的耳朵中。我对着它摇了摇尾巴，轻快地沿着大路奔去。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真是幼稚。我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甚至连农场附近的地理环境都完全不明白。我不知道脚下的路是通向何方，可越是这种情况，越增加了刺激性。我对自己说，就顺着这条大路一直向前，看看它能带给我什么。

“就这样，我沿着这条路走了一个小时左右，感觉非常饿了。我离开了大路，走进附近的树篱，打开我的包裹，选一根火腿骨头就啃了起来。很快，我就啃完了半根。

流浪汉

“虽然我还是有些饿，不过已经好多了。我包起骨头，准备继续赶路。我突然听到树篱里有响声，如果是一只兔子，那我就可以饱餐一顿了。于是我悄悄地钻过树篱，发现原来是一个睡在草地上的流浪老头儿。我估计他是在那儿睡一夜了吧。我和他都是无家可归，顿时让我产生了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觉。我躲在树丛中观察了一会儿。田野上来了一群母牛，流浪汉很快地走过去，把牛奶挤到他自己的一个罐头盒子里，然后拿回他睡觉的角落放下来，又离开了。我估计他是去找别的食物了。他一走，我就爬出去把牛奶喝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我就上路了。走了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喝了流浪汉的牛奶有点儿愧疚，就决定回去和他认识一下。

“当我回到刚才的地方时，看见他又在远处挤牛奶，等他回来，我就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噢，小伙子，看来是你喝了我的牛奶，’他说，‘不过没关系，现在又有了。来，过来，你叫什么名字呢？’

“看起来他人不错，不过我没什么兴趣，但是一路上有个人做伴儿也是不错的。寻找食物他比我厉害，可是其他方面我有我的优势。他向农民乞讨些吃的，回来会分给我吃，我去捉了野兔野鸡，他生起火来将它们烤熟。我们在一起过得很不错呢。

“一路上经过了好几个城镇，看到了许多风景和有趣的事儿。他从没有束缚我的自由，这一点我非常感激。到了晚上，天气非常寒冷，我们经常快被冻僵了，不过他很善于寻找睡觉的地方，比如说在干草堆里挖个洞，溜进旧谷仓等等。每次他睡觉的时候，总会把大衣的一角搭在我身上。”

第四章　孩子们的好心接待

“没多久，这一天就来到了——我的新朋友背叛了我。可能他是需要弄到车费去其他的地方吧，我不太清楚。有一天下午，他敲开一家农舍的门，我本以为他是去讨点儿吃的，结果他竟然问开门的女人说：‘太太，你需要狗吗？’你们简直无法想象我有多么惊讶！

“我立刻跑掉了，头都没回。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我伤心极了，人类辜负了我的信任。我感到非常迷茫，继续一路朝前，孤零零地走着。过了好一段时间，我才感到生气，这个人真是太不要脸了！他从没有买过我，竟然想把我卖掉！我从未属于过他，我是自由的，我们一路上做个伴儿而已。我曾经为他捉过几十只野兔野鸡，他竟然是用这种方式报答我的！

“我十分伤心地走了几英里，遇到几个正在打球的孩子，他们看起来都是好孩子。我向来热爱玩儿球，于是我加入了他们，一看到球出了界，我就赶紧去追，然后把球叼回来。他们跟我一起玩儿得非常开心。

“过了一会儿，孩子们该回家吃饭了。我当时不知道自己该在哪儿吃晚饭，于是就跟着他们走，我想说不定他们能给我点儿吃的。他们看到我跟着，更加高兴了。可是一到院子门口，就遇到他们的妈妈，他们跟她说，我跟他们一块儿玩球，然后就跟着回家来了。他们的妈妈十分凶恶，立刻操起扫帚要把我赶走，她还说野狗都是有病的。天呐！我都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居然说我是野狗。或许在她的眼中，只要没有跟着一个愚蠢的人的动物，都是野生的，都是下贱不体面的。那天晚上，我觉得人类可以分为两类：当狗希望自由自在时却奴役它们的和当狗想要友好时却赶走它们的。

他们的妈妈操起扫帚要把我赶走。

“其中一个小女孩看到她妈妈赶我走时，就伤心地哭了起来，说我一定非常饿了。的确，我当时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我想我必须得灵活处事。于是我假装离开了，但是在不远处，我一直看着他们，等看到他们妈妈的身影出现在别的房间的百叶窗上时，我知道，孩子们正单独在餐厅用餐。我跑了过去，跳上窗台，用爪子轻轻地敲着玻璃窗。刚开始，孩子们还有点儿怕，不过有一个走了过来，掀起百叶窗，看到我蹲在那儿。

其中一个孩子悄悄地下楼。

“那些孩子热情地邀请我进屋去了，为了不被他们的妈妈发现，他们把我藏在了一个壁橱里，让我饱餐了一顿。在大人们都认为他们睡着了的时候，其中一个孩子悄悄地下楼，把我带到儿童房，在床底下给我铺好了一个舒服的窝，让我美美地睡了一觉。这对于一只无家可归的狗来说，真是再好不过的招待。

“一大早，为了不让孩子们的妈妈发现，我溜出了屋子，再次出发。离开的时候，四个孩子都跑到院子门口跟我道别，现在想起来那些孩子的热心接待，我都觉得很温暖。他们是极少数懂得如何与狗相处的人。如果不是他们的妈妈那样侮辱我，说我是野狗，说我有病，我真是不愿意离开他们。离开的时候，我肚子里装着孩子们为我准备的丰盛早餐，一大盘肉汁拌燕麦粥。接下来，我必须勇敢地面对我的的未来。我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到底命运女神会为我带来什么呢？”

第五章　吉卜赛人的生活

“我独自走了三英里左右，就遇到了一辆沿着大路慢慢行驶的吉卜赛人大篷车。在队伍的最末有一只狗，它正试图在沟里找老鼠。我以前从没有见过吉卜赛狗，十分好奇地走上去想要帮助它捉老鼠。不过它看起来脾气不好，而且不爱说话。尽管这样，我还是很喜欢它。它没有反对我跟它一起，于是我们一起追了好几只老鼠。

“慢慢地，我跟吉卜赛狗混得挺熟了，它叫迈奇。它告诉了我跟着大篷车到处走的生活是怎样的。从它的话听来，一只狗如果能够跟着吉卜赛人的话，应该可以过上很自由的生活，不受什么束缚。

“‘对了，吃饭可是不定时的，’它提醒道，现在它对我似乎也有些好感了，不再板着脸跟我说话，‘不过呢，吉卜赛人什么都没有规律，如果你能受得了，应该会喜欢上这种生活——总是在旅行，总能见到许多新鲜有趣的事物。如果非要比的话，我想我们应该比那些被拴着的巴儿狗好多了吧。你不妨跟着我过一阵子这样的生活，没有人会在乎的，那些吉卜赛人甚至都不会注意到你的加入，至少头几天肯定不会的。’

“不需要它多说，我就决定加入吉卜赛人的队伍。这种日子总的来说还是很自由快活的。至于吃饭嘛，迈奇之前说得对极了，有时候整天整天地没有食物。可它是一只十分有经验的狗，知道如何应对困难的条件。我简直怀疑，迈奇是不是有史以来最聪明的食物窃贼。我不知道它是从哪儿弄来的食物，无论如何它都不肯告诉我。好多个晚上，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们都饿着肚子，迈奇会对我说：‘天呐！我才不要饿着肚子睡觉呢！奎奇，你在这儿等我，我知道在哪儿能弄到吃的。’

“‘需要我一起去吗？’我问。

“‘不用了吧，你还是留在这儿比较好，’它小声说，‘打猎的时候还是单独行动比较方便。’

“于是它独自走了，大约半小时后，它总能带着丰盛的食物回来。有一天晚上，它竟然带着一个完完整整的肉块儿加腰子布丁回来，热气腾腾的，还裹着蒸它的纱布呢。另一次，它带回一只烤鸡，肚子里塞满香料和洋葱，周围还插着香肠。

另一次，它带回一只烤鸡。

“我一想就知道，迈奇这些东西肯定是从什么人的晚餐里偷回来的。我想我那时也已经饿晕了，根本不去想什么道德不道德。我还有点儿想不通的是，迈奇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有被那些主妇们大骂一顿呢。最了不起的是，它竟然从来没有被捉住过。

“这种生活真是太愉快了，我们到过无数的城镇，看到许许多多充满节日气氛的集市。正是在那时候，我认识了托比，它当时在《潘趣和朱迪》木偶戏中演出。我喜爱吉卜赛人的生活还有个原因就是，他们主要都是在乡下生活。在乡下，狗可以获得许多乐趣，可以在乡间小路上捉老鼠，可以在草原上追野兔，还可以在树林里抓野鸡和鹧鸪。

“这样的生活大约持续了三个月，和上次一样，这段经历结束得很突然。当时，我们正在一个大城镇的集市上，我们主人的母亲——一位吉卜赛老太太——用纸牌给客人算命。有一天，来了一群富人算命，迈奇和我正在帐篷外面溜达。

“‘我们离开这儿吧，’迈奇悄悄地说，‘我不喜欢他们这样，以前我就这样失去了一个朋友。’

“‘怎么回事？’我问。

“‘噢，都是因为乔，’迈奇说，我们主人的名字叫做乔，‘他从来不会注意到加入大篷车的流浪狗，但只要有人提醒他注意了，他就会把它们卖掉。我曾经有个朋友是只小灵狗，一个来算命的顾客喜欢上它了，乔当场就把它卖了。我长得不好看，当然不会被卖掉，可是你不一样，你看起来如此漂亮，特别容易引起女人的注意。听我的话，趁没人看见，赶紧离开吧，等那群人走了再回来。’

“迈奇走开了，可是我又把它叫了回来。我对算命这事儿实在太好奇了，我真希望这老太太能给我也算算命。她给人看手相时，我就盯着自己爪子上的线，我觉得这些线真是太不一般了，非常希望知道接下来有什么样的生活，我想那一定是很不平凡的。

我真希望这老太太能给我也算算命。

“‘不用担心，迈奇，’我说，‘我又不属于乔，他凭什么把我卖掉呢？’

“‘这个你可不用操心了，’迈奇说，‘乔这种人，只要能办得到，什么都能卖，哪怕是首相的上衣。听我的，赶紧走开，别让他看到。’

“‘迈奇的忠告是对的，可是已经迟了。当我转身的时候，一个女人正指着我在和乔说话。看得出来，那个女人很有兴趣，而乔则是非常兴奋了。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我没有看到迈奇，我跑到集市的另一头，直到顾客们已经离开了算命的小摊。’

“当我正在看大力士举重时，迈奇走到我身边，小声地说：‘奎奇，完蛋了，你已经被卖了。那女人十分喜欢你，她要买你，这会儿，乔正在到处找你呢。’

“迈奇，干脆我们一起走掉吧！”

“‘我能不能躲起来直到那女人走掉呢？’我问。

“‘根本没用，’迈奇说，‘现在乔知道了你是女士们喜欢的那种狗，不把你卖掉他绝不会死心的。如果这次不成，他会用铁链子把你拴起来，保证下次能顺利把你卖掉。’

“‘天呐！他居然会这样做！’我叫了起来，‘可是，你怎么愿意和这种人一起生活呢？干脆我们一起走掉吧。’

“迈奇摇了摇头说：‘其实乔对我挺好的。可能他的人品不怎么样，但是他对我真的还不错。你要知道，你是个外来的，但是他把我当做是家族里的一分子，我是一只吉卜赛狗。你知道的，他们会算计外人，但是对家里人非常好。我想，就算我长得再漂亮，乔也不会卖掉我的……奎奇，我要留在这大篷车里，和吉卜赛人在一起。不过，你最好现在就走，万一被乔逮住了，就永远都走不了了。祝你好运，奎奇，我会想念你的。’

“我非常难过，我很喜欢迈奇，虽然它脾气有点儿怪。离开了迈奇之后，我重新开始了孤零零的生活。

“这一切太不顺利了，当你开始欣赏某种生活的时候，总会发生一些事情迫使你离开这种生活。

“前面的路还很长，我还没有寻求到我希望的独立自由的生活。我再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很遗憾没有把命算出来，但我相信，我一定有好命的。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我抛开了一切不愉快的念头，飞奔向前，想看看每一个新的转折点会给我什么惊喜。”

第六章　卖艺的

“那一整天，我都没有弄到什么吃的，到了傍晚时分，我已经饿坏了。我来到一个城镇，找到了几户人家的后院，希望能找到一点儿别的狗吃剩下的骨头什么的。倒霉的是，不仅没有找到任何吃的，还不得不打了几架，那些该死的恶狗根本不允许我进入它们的领地。

“我独自徘徊在街头，肚子空空的，简直快要失去生活的希望了。走到路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卖艺的人，他一会儿打倒立，一会儿翻跟头，路边的石头上放着一顶大帽子，时不时就有人朝里边扔几个铜板。

“这给了我灵感。我和吉卜赛人在一起的时候，经常看见狗在马戏团的表演，我自己还学了几招，练得十分熟悉，足已混口饭吃。我可以用前爪倒立，还可以在鼻子尖儿上顶块儿方糖，还会后空翻等等。我灵机一动，我怎么就不能学着这个卖艺人来个自己的表演呢？不过呢，我首先需要找到一顶帽子，好让人们把钱放进去。当然，我宁愿他们放进去的是牛排或者香肠，而不是钱。嗯，首先要找到一顶帽子。

我看见一个卖艺的人表演倒立。

“我想，如果要找到一顶帽子应该去店铺或者垃圾堆。我到那些房子后面溜达，那儿有许多垃圾堆，里面什么东西都有，可就是没有帽子，真是的！接下来，我找到一家卖帽子的店铺，老板正忙着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柜台上和地板上的盒子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帽子，我想既然他有这么多帽子，给我一顶根本算不了什么。于是我豁出去了，想冲进去弄一顶。可是我失败了，我没办法一下子就把帽子从盒子里取出来，老板顺手拿起本子就向我扔过来。就这样，我被赶了出来。

“我在大街上走着，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这不算什么，我一定能搞到一顶帽子的。

“走到另一条街的拐弯处，我遇到一位正在过马路的老头。他衣着整洁，看起来神采奕奕的，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大礼帽。不错，正是我需要的那种！

“我心里想，嗯，只要能把这老头儿绊倒，那顶帽子一定会掉到地上，我就可以叼着它跑到另一个地方去开始我的演出啦！

“于是，我往马路上一跳，嗖地从他的两腿之间钻了过去，他一个趔趄就摔倒在地上了，帽子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旁边的沟里。我立刻叼起帽子，一溜烟地跑开了。等这老头儿爬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跑得无踪无影了。

“我跑啊跑啊，一口气跑到了城镇的另一头。到了那儿，我想应该平安无事了，老头肯定不会追过来。我找到了一个十分热闹的街边，准备开始表演。

“嗯，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行人们都吸引过来。我把大礼帽放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钻到了帽子里边，汪汪汪地叫起来，叫得十分响亮。很快，人们就停下脚步围了过来，他们都很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接着，我从大礼帽里面跳出来，向观众们鞠了一躬，开始正式表演了，一会儿前腿倒立，一会儿翻跟斗，简直比刚才看到的那个卖艺的人表演得还精彩。

“观众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互相打听着：‘咦，这只狗的主人在哪儿呢？’

“唉，那些愚蠢的人啊，他们根本无法想象，我就是自己的主人，我演出自己的节目。过了一会儿，他们猜测的结论是：我的主人就躲在附近，直到表演结束才会露面，以此来说明这是一只被训练得非常棒的狗。接下里，人们开始往帽子里扔硬币了，这很不错啊，可是我又不能吃。

“好在最后终于有观众明白了，我没有主人，就是独自在表演。有些老太太没有给我扔硬币，而是到附近的肉店里给我买了些肉来。她们见我吃得津津有味的，就又去买。观众越来越多，我表演一会儿，吃一会儿东西，很快肚子就撑得鼓了起来。

“我的表演为自己填饱了肚子，可是也差点儿葬送了自由。这些人根本不明白，一只狗也需要主宰自己的生活。没过多久，观众中就有许多好心人认为应该有人收养我。

“‘这只小狗多聪明啊，’一位老太太喊道，‘如果它真的没有主人，我想我应该把它带回家去。你们看它刚才吃香肠的样子了吗？肯定是被饿坏了。这只聪明可爱的小狗狗应该有个家的。’

“听到这话，我决定赶紧收摊。可那时候要离开已经很困难了。人们把我围得水泄不通，还有几个观众已经吵了起来，争论着到底应该由谁来收养我。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开心，只是拼命地想要逃走。

“突然，那顶大礼帽的主人，就是那位被我绊倒的老头儿来到了人群中，他一眼认出了路边上那顶帽子。看着里面的肉和牛肝，他简直气坏了！他冲进人堆，捡起帽子，倒掉里面的食物。我从他冲开的那条路一下子钻了出去。趁着人们被他的哀嚎和讲述我是如何偷走帽子的故事所吸引的时候，我溜到了路上没有人的地方。

他冲进人堆，捡起帽子，倒掉里面的食物。

“很快，那些人发现我不见了。

“‘快，拦住它！它逃走了！’人们一边跑，一边叫道。

“我奔跑着绕过了路口，明白全场的人都在后面追我。可是我吃了那么多东西，跑起来真是费劲。

“不过我知道，如果我希望继续保持自由，就不能停下来。好在这个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跑过大街，跑过店铺，跑进了黑漆漆的后街，摆脱了那一大群人。

“十分钟之后，我到了城外的大路上。我放慢了脚步，心里想还不错，今天总算是饱餐了一顿，可是下次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第七章　修道院

到现在，奎奇的故事会已经进行好几个小时了，可是大家都听得全神贯注，完全被精彩的故事吸引了。我呢，手一直不停地做着记录，都有点儿僵了（我想你们应该记得吧，我要把这些故事统统都记下来，收录到《杂种狗之家故事集》中）。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完全被这只小狗的故事吸引了，连医生都一次没有看过他的怀表。如果不是嘎嘎突然出来告诉我们已经半夜了，提醒医生准时睡觉，我们会一直听到第二天凌晨的。

所以呢，《一只追求幸福的狗》剩下的部分只好明天晚上再继续讲了。

第二天吃过晚饭，大家兴致一丝不减，都急着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经历非常奇特，”奎奇说，“但是很温馨。那时候已经很晚了，越来越冷，我觉得那气冲冲的老头儿和城里的人们不可能再追上我时，就打算找个合适的地方好好睡一觉。我看看了周围，最好的地方就是干草堆。于是，我在里面挖了个洞，钻进去睡在里面。刚要睡着，一阵刺骨寒风吹来，吹进我的小洞，我决定转移到干草堆的另一边，可是没待一会儿，还是冷得受不了。于是我只好继续往前走，希望能找到个暖和的地方。

嘎嘎过来提醒医生准时睡觉。

“没走一会儿，我听到一阵敲钟的声音。我向钟声传来的方向看去，远处有一座很大的石头建筑物。那建筑的一边有一座装饰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窗户的小教堂，微微透出点儿亮光。好像黑暗中只有那座建筑物里有人，我走近些看到一些穿着长袍的男人庄严地聚集在小教堂里。我知道，这是一座修道院，我以前住的那个农场附近也有这样一座。我想，这些修道士应该是在做晚祷。

“我并不是一只有虔诚宗教信仰的狗，但我对宗教也没有任何偏见。在苏格兰农场的时候，我有不少狗朋友，它们有圣公会教徒、有长老会教友、有循道宗信徒和浸教会教友。我最好的朋友的主人是一个犹太教的教士。比起外面的寒冷，这座小教堂简直温暖舒适极了。门快要关上了，我赶紧溜到人群中去，跟着他们进去祷告。

我贴着教堂的门跟着风琴的伴奏唱了起来。

“不过有些修道士对于宗教方面的认识还不如我豁达，估计他们认为我并不是一只罗马天主教会的狗，他们不让我参加祷告。很快，我找到一张空的长椅子，就蜷缩在上面舒舒服服地听着祷告。可是一个当杂役的修道士一把抓住我，把我赶了出去。

“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我一直认为修道院应该是慈善的。可这算是什么事啊，我不过就想找个栖身之所，避开寒风好好睡一觉，却被抓着脖子扔到外面的寒风中去。唉，这算什么慈善啊！我正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时，教堂里的风琴响了起来，修道士们开始吟唱赞美诗了。哦，听啊，还不如我唱得好听，我打算给他们露一手。我贴着教堂的门跟着风琴的伴奏唱了起来。当然，我不可能唱出歌词来，不过哼出旋律还是小菜一碟。

“奇怪的是，我一唱，风琴伴奏就停了下来。接着就是一阵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外面蹲着一个恶魔，弗兰西斯教友，’一个修道士说，‘它是故意要搅乱我们的祷告，无论如何也不能开门。’

“这话很是不中听嘛。不过很快，修道院的院长朝门口走来，他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位院长是一位十分友好的人，后来我们还成为了好朋友。院长看到我之后，让人把门打开，见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他和蔼地微笑起来。

“‘原来是位客人，进来吧，’他说，‘外面太冷了，快进来避避寒。’

“还没等他说完，我立刻跑了进去，找到一张长椅，舒舒服服地在上面待着。有几个修道士明显很吃惊，而且不喜欢我，不过是院长把我放进来的，他们就不好说什么了。他们接着又开始做祷告了。

“做完祷告，他们很庄严地走出了教堂，我也跟着出去，紧紧地挨着院长。我知道，院长是一个可以跟我愉快相处的人。从教堂门口，我们沿着一条铺着石板的回廊慢慢地往前走，来到了另一扇门，我十分兴奋地发现，那儿就是餐厅了。饭菜的香味传出来，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吹了那么久的寒风，走了那么长的路，我又饿了。于是我好好地饱餐了一顿。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一直在修道院过着这样的生活，感觉很不错。和修道士们渐渐熟悉起来之后，我发现其实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也被他们接纳了，于是我可以在修道院里到处溜达，十分自由自在。从这一点来看，这简直是我一生中最自由快乐的时光。老院长天性快活，但他工作繁忙，还需要维护作为修道院院长的威严。我想，他在与我相处的时候一定可以放松紧张的神经，获得一些轻松和愉快。有时候，我们一起出去跑步，在没有人的草地上追逐水獭或者追赶野兔。

有时候，我们一起出去跑步。

“修道院是一个十分宁静的地方，人们做祷告，整理花花草草，做家务。我从中得到了不少乐趣。为了报答他们给我提供住处和饮食，我为修道院和附近的农舍消灭了许多老鼠。院长是一位地质学家，他经常采集标本，收集岩石，我帮助他掘土。也就是从那段日子里，我养成了收藏的习惯。

“我在修道院里一直过着平静而快乐的生活，本可以将这种生活持续更长的时间，不过，我有新的追求，我渴望见更多世面。我告别修道院和那位友好的院长，再次开始了流浪生活。”

第八章　苦恼的牧人

“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寒风凛冽，对于无家可归的我来说，一点儿都不好过。我过了一两个星期这辈子最苦的日子，饥寒交迫，吃了上顿没下顿。

“有一天，我正饿着肚子，寻思着该到哪儿去找吃的。我突然看到一个牧羊人对着自己的一群羊束手无策。他身边有一只牧羊犬，可那狗实在太没用了，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我好几顿没吃东西，简直快饿晕了，不过我想，这对我来说或许是个好机会呢。我在家里的时候，曾经跟着我爸爸这位非常优秀的牧羊犬学习过如何放羊，也算是个内行。天快黑了，气温越来越低，那些羊被呼啸的飓风吓坏了，跑得到处都是。那只牧羊犬虽然很卖力，可是它对放羊实在是一窍不通。

“那位牧羊人看到那只狗根本帮不上忙，只好吹口哨让它回来。这时，我的机会来了。我绕着羊群飞快地跑，让它们统统穿过一个栅栏门，我猜测这应该就是牧羊人希望完成的任务。果然，看着我完成了这一切，牧羊人简直欣喜若狂，我摇着尾巴向他走过去，他激动地抱着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如果羊群在黑夜的狂风中走散了，他的麻烦就大了。

牧羊人给我提供了丰盛的食物和温暖的住处。

“就这样，我交上了两个不错的朋友——牧羊人和他的狗。那天晚上，我跟着他们一起回家，牧羊人十分感激我，给我提供了丰盛的食物和温暖的住处。我听到牧羊人告诉他的妻子，我如何在危急关头从天而降，帮了他大忙。

“那位牧羊人看起来没受过什么教育，不过他很诚实，从不欺骗我，也没有打算限制我的自由或者把我据为己有。我想，他是个放羊的，可能他从我身上看到了值得尊敬的能力。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他聘请的独立的牧羊专家，这是一份自由的工作，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虽然牧羊人并不宽裕，可是他提供给我很好的食物，他吃什么就给我吃什么。他的那只狗虽然笨，但是很听话很卖力。我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教会它如何在不同的条件下牧羊。你们知道吗，牧羊这件事其实并不像想象得那么容易。羊是群居动物，它们在不同的环境下会出现不同的状态。好天气与坏天气不同，大热天和下雨天也不同，如果要成为一只好的牧羊犬，就必须在不同的环境下采取不同的方法。

“我很系统地给那只狗上了课，看着它在我的训练下成为了一只很棒的牧羊犬，我觉得非常有成就感。即使在特别糟糕的天气下把羊群交给它，也不用担心，它会顺利地完成任务的。”

第九章　城市生活

“我并不希望一辈子都待在牧场，渴望出去见见世面，于是我离开了牧人和他的狗，就像当初离开修道院一样。牧场的生活平静而且寂寞，我渴望能过一段时间热闹的城市生活。我一直走，终于来到了一个大城市。我之前一直以为在大城市安定下来很容易，可事实上根本不是那样。

“我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很难找到住处，不过，最后我还想出办法来了。我找到一个垃圾场的旧货仓，这儿虽然十分简陋，破破烂烂还漏雨，但总比没有好。后来，我又找来些干草和破布把它堵得严严实实的。

“还有个大问题就是寻找食物。我之前以为大城市很好找到食物的，那么多人要吃东西，那么多地方在卖吃的。可事实上，我很难找到食物填饱肚子。

“不过说起来，最恐怖的就是那些捕狗人。城市里的狗都是有主人的，无家可归的狗会被认为影响城市的卫生，有一个部门叫公共卫生部，就是专门负责这事儿的。

“在我看来，负责捕狗的那个部门是所有部门中最不友好的。他们通常是这样工作的：一个人开着车在街上转悠，看到没有主人的狗就把它抓起来关进车里，送到一个地方去关起来，等着人们来认领或者收养。如果过了一定的时间，还没有一个家的狗则要被处死。

我找到一个垃圾场的旧货仓做住处。

“我整天心惊胆战地害怕被捉住，生活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没过多久，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并不适合待在城市里。

“可就在我准备离开的那天晚上，我被捉住关进了收容所。老实说，那儿住得还是不错的，吃得好睡得好。我在那儿焦急地等着，看有没有人来收养我。

“终于到了第三天，一位老太太来到这儿。我看得出来，她一定经常到这收容所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狗她可以救出来。那天，她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我了。她跟负责人说打算帮我找个家，请负责人把我留到第二天。

“果然，第二天她带了个人来，是一个滑稽的男人，但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个坏人。他把一根绳子拴在我脖子上就把我牵走了。能跟着他出去，我真的高兴极了。

到了第三天，一位老太太来到这儿。

“我想，其实他并不是十分想收养我，不过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到了他家我发现，他是个十分挑剔的单身汉。他把家里的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我绝对不可以在椅子上乱跳或者在地毯上留下毛，否则他就会大发脾气。

“在他家住了大概一个星期吧，我决定离开了，我想他肯定也十分乐意让我离开。于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悄悄走掉了。”

第十章　隐士狗

“这一次，我打算找到一个可以远离所有人类的地方。

“一路上，我向遇到的狗打听有没有一个足够偏僻安静的地方。它们告诉我一些森林和荒原，那些地方都很远。我想了一下，挑选了一个听起来最不错的地方就出发了。

“我一刻不停地走啊走啊，一路上人越来越少，第三天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荒凉和偏僻的地方。那儿有一部分是山，还有大片的森林和起伏的荒原，偶尔能遇到些土生土长的野生动物，但它们都很胆小。我想，没有什么地方比这儿更适合我隐居了吧。

“我四处探测周围的环境，直到对一切都了若指掌。我在森林最深处发现了一棵空心的老树，树洞像个狗熊窝似的，在那儿住很舒服，狂风暴雨都无法进去，而且还很干燥。在这儿住着，没有人能够找到我。对了，附近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我随时都可以去那儿喝水。周围有不少野兔、鹧鸪、山鹬、松鼠和一些小猎物。即使是冬天，这儿的景色也非常美丽。

“我安定下来的第一个晚上，把一只野兔带回了树洞。睡觉之前，我觉得在这儿安顿下来真是个很棒的决定，我是一只独立的狗，跟人类以及他们那些愚蠢的文明没有丝毫关系，我热爱野生的生活。哦，人类，见鬼去吧！

我在森林最深处发现一棵空心的老树。

“虽然吃了不少苦，但我也活过来了，在森林里度过了一整个冬天。我主要是吃些生肉，偶尔也能吃到点儿鱼。那些鱼十分聪明谨慎，不过我偷偷学着水獭的做法，一个星期总能捉到一两条。我从水獭和鼬鼠那儿学到了不少抓捕猎物的技巧。

“这样的生活非常惬意，但过了一段时间，我总是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我经常会走到森林旁边的小牧场去，希望能见到别的狗，跟它们说说话什么的。我甚至还说服过一只狗离开农场，到森林里来一起生活。我向它展示了如何在野外生存的技巧，教给它不少捕猎的技巧，它十分佩服。我也十分开心有了一个伴儿，我们一起生活得十分快乐。

“不过几个星期之后，我们觉得不那么快乐了，我们琢磨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或许我们还是希望和人待在一起。我们回忆起和人们，特别是和孩子们一起玩游戏的快乐时光。

我偷偷学着水獭的做法去捉鱼。

“有一天晚上，我的那位朋友跟我说：‘奎奇，你知道吗？我们或许的确可以和其他野生动物一样过着独立的生活，但是我们的祖先世世代代都是人类家庭的一分子，不得不承认，我已经开始怀念和人类在一起的时光了。我开始想念农场的那个小男孩，那个有趣的小不点儿，他总是带着我去采蘑菇、看鸟巢什么的。现在，我真的十分想念他……奎奇，如果我现在离开，你不会介意吧？’

“我能对它说什么呢？一听到它说的这些话，我明白，这样的日子对它对我都应该结束了。我也不能再忍受孤零零地在森林里生活了。

“‘好吧，我觉得你说得也有道理，’我说，‘但是，作为一只热爱独立生活的狗，即使回到人类社会，我也绝不允许被拴起来，被各种规矩限制着。’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去医生的俱乐部呢？’它说。

“奎奇，如果我现在离开，你不会介意吧？”

“‘什么意思？什么医生的俱乐部？’我不明白地问。

“‘是这样的，’它回答，‘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儿，但是几乎我认识的几乎每一只狗都提起过他，他叫杜利特，住在英格兰西部的某个地方。他有一个俱乐部，是由狗自己管理的，当然也会有一些规矩什么的，不过都是俱乐部的会员自己制定的。我就知道这些了，或许你可以试着去找找他。’

“就这样，我第一次听说了医生的‘杂种狗之家’俱乐部。我觉得这就是我追求的地方了——狗可以自己管理自己，并且与人和谐相处。

“我的朋友离开了，我也离开了森林。我们分手以后，我继续赶路。没过多久，我来到了村庄和城镇，几乎我遇到过的所有狗都听说过杜利特医生，但是它们都不知道他具体住在什么地方，还听说他经常出国旅行。大多数消息都说医生住在西南部，于是我朝着这个大方向向前走。一路上我尽量避开大城镇，因为我实在不希望再遇到捕狗人。

广场上正在上演木偶戏《潘趣和朱迪》。

“有一天，我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广场上正在上演木偶戏《潘趣和朱迪》，于是我停下来观看。突然一只狗从后面走过来，叫住了我。我一看，是我的老朋友托比。

“我们很开心地聊了起来，我问它有没有听说过杜利特医生。我简直不敢相信，托比竟然和这位大人物住在一起，而且我到的这个地方就是医生住的帕杜尔拜镇。托比带着我来到医生的家里，看看能不能让我加入这个著名的俱乐部。

“来到这儿，我的流浪生活算是告一段落了。或许我的那些经历不算激动人心，但也算是丰富多彩。不过，想到能在这个地方安顿下来，我觉得非常幸福，”说到这儿，奎奇激动地挥舞着爪子，“这正是我一直向往的生活，独立自主又十分舒适。我祝愿这个俱乐部越来越好。谢谢大家听我讲故事，谢谢！”

第十一章　新品种小狗

和以前一样，讲故事的狗——奎奇教授得到了热烈的掌声，俱乐部主席吉格向它致了感谢词。

接下来还有很多时间，吉格问大家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一只狗建议谁讲一个关于医生的故事。

吉格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它询问了那些和医生生活了很长时间的狗——小丑狗斯维兹尔，演木偶戏的托比，侦探狗科林，寻回犬布莱基，斗牛犬格莱布——能不能想起来和医生一起生活的趣闻。

那只航海狗站起来说：“吉格比我们都早认识医生，我想应该由它来给大家讲一讲关于医生的故事吧。”

“嗯，那也行，”吉格说，“我给大家讲讲医生发现毛冠狗的故事吧。你们知道的，医生更加注重一只狗的品性和智慧，从来不会在意一只狗是不是所谓的纯种。好几年前，有一位贵妇人，大家都称她为巴特尔卜来基伯爵夫人，她是巴特尔卜来基伯爵的遗孀。她是一位很独特的女性，对动物非常有兴趣，很崇拜医生在动物方面的丰富知识。你们知道的，这在她那个阶级是很难得的，因为他们大多都认为医生是个怪人。虽然伯爵夫人并不相信医生懂得动物语言，但是她确实亲眼看到过医生可以很容易地跟动物们沟通。她自己也养了许多狗，参加过许多狗的展评会，在狗的品种方面，她是个权威。

伯爵夫人伤心极了。

“伯爵夫人的动物如果生病了，她总是请医生去看，她认为约翰·杜利特是全国最好的兽医。在她所有的宠物中，有一只小卷毛狗叫胡安妮塔，品种非常纯正，每次展评会都会获得许多赞誉。

“可是有一天，胡安妮塔不见了。伯爵夫人伤心极了，不仅在报纸上登了寻狗启示，还专门请了侦探去寻找。不过胡安妮塔就好像完全消失了一样，谁也不知道它在哪儿。

“一天傍晚，我正和医生待在书房里，突然听到了敲击窗户的声音。我熟悉这个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齐普赛街’在外边。

“‘医生，你知道吗？’它一进来就说，‘胡安妮塔根本不在别的地方，它就在你的马厩里。’

“‘我的马厩里？’医生惊讶地叫道，‘它有全世界最豪华舒适的家，为什么要躲在那儿呢？’

齐普赛街过来报信儿。

“‘哦，事情是这样的，’‘齐普赛街’靠近来小声说道，‘它生小狗了，一共五只。那些小东西看起来十分奇怪，头顶上有一蓬毛。那蓬毛看起来就像鼬鼠一样，又像插了针似的。我想，它应该是为那些小东西们感到羞耻，所以躲了起来。’

“‘噢，我现在得去看看它们。’医生说。

“医生拿着一盏手提灯，我跟在它后面，在马厩的一个旧食槽下面的枯草间，我们找到了胡安妮塔和小家伙们。情况确实像‘齐普赛街’说的那样，它们看起来古怪极了，一开始我根本不相信它们是狗，上去闻了闻才确定的。

“‘天呐，胡安妮塔，’医生问，‘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怎么不让我知道呢？’

“‘呃……’它说，‘我不希望你看到伯爵夫人时感到尴尬。呃……你也看到了。’

“胡安妮塔看了看自己的孩子，顿了顿，表情很不自在。

“‘你知道的，医生，它们并不是纯种，’它说，‘我不知道伯爵夫人会怎么想，怎么处置它们。你也知道，她非常看重狗是否是纯种的。我很担心，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我觉得它们非常可爱啊，’医生说，‘也很漂亮，它们头顶上的那蓬毛我从来都没见过。它们聪明吗？’

“‘噢，非常聪明，’胡安妮塔自豪地说，‘它们是我有过的最聪明的孩子。’

“医生非常喜欢聪明的小狗，还把它们抱到屋子里。它们到处跑，这可害苦了管家嘎嘎。

“正如医生所说，它们的确非常稀有，聪明异常。一般来说，一只狗要听懂人的话要几年时间，可是这些小家伙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周围的事和各种人说的话。

嘎嘎非常生气，要把那些小狗赶回马厩去。

“嘎嘎非常生气，要把那些小狗赶回马厩去。医生告诉它说：‘嘎嘎，你知道吗，这些小狗智力超常，它们得留在这儿，我需要研究它们。’

“‘但它们都是些杂种狗，’嘎嘎愤怒地说，‘普通的杂种狗，根本没什么特别的。’

“‘不不，它们代表了动物智力水平的明显进步。’医生说。

“之前一直在为小狗们担心的胡安妮塔一下子神气起来，它可是世界上最聪明小狗的母亲呢。医生开始对小狗们进行各种实验，测试它们的智力水平到底有多高。我想医生说不准还希望那些小狗们能学会数学和科学什么的呢。

“在发现胡安妮塔在马厩后，医生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伯爵夫人，因为她还在为胡安妮塔失踪的事儿伤心呢。一听到这个消息，伯爵夫人非常高兴，请医生把胡安妮塔送回家。至于那些不是纯种的小狗们，她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医生花了好长时间让她明白之前的想法是不对的。

“‘你难道不知道吗？’医生说，‘胡安妮塔生下的那些小狗们智力超常，这是最重要的，比是否是纯种血统更加重要。’

“最后，伯爵夫人终于有些动心了，打算见见那些小狗。医生带着她回家来看了看那些小狗。果然，不一会儿，伯爵夫人就十分喜爱它们了。不过，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医生，你看看它们头顶上的蓬毛，’她说，‘的确，它们聪明可爱，但是它们是杂种狗，我可不好意思把它们养在家里。’

“‘我理解，’医生说，‘不过关于狗品种的理论并不是绝对的。目前大家了解到的品种，几乎没有完全纯正的。在狗的品种方面，你是权威，以你的威望来推广胡安妮塔献给世界的新品种不正是一件好事吗？这个品种会成为一种新时尚的。上个月，巴那比·斯科洛格里爵士刚培养出新品种——短尾比利维亚小猎犬。据我所知，这个品种的狗智力低下，完全没办法跟胡安妮塔的孩子们相比，可它们一下子变得非常时髦。’

“这让伯爵夫人有些动心了。实际上，她非常嫉妒斯科洛格里夫人，她对狗的问题也很有研究，也是位权威人士。对伯爵夫人来说，能介绍一种新品种盖过短尾比利维亚小猎犬的风头是一件非常有吸引力的事。

“‘那么，’她问医生，‘这个品种应该命名为什么呢？’

“‘我想我们可以把它们称作毛冠狗，’医生说，‘优秀的狗在配上一个好名字，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这个品种应该命名为什么呢？”

“‘有道理！’伯爵夫人说，‘它们的确是一群惹人喜爱的小东西。呃……不过，我需要时间考虑考虑。’

“第二天，伯爵夫人来告诉医生，她决定照医生的意思办。小狗被梳理得干干净净，还有专门的法国造型师为它们修剪头顶上的蓬毛。它们被十分隆重地接回了伯爵夫人的家中。

“一切如医生所料，它们成了时髦的品种。无论去哪儿，伯爵夫人都会抱上一两只毛冠狗。由于她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人们纷纷谈论着这几只非比寻常的小狗，连报纸上都专门刊登文章介绍它们。伯爵夫人比医生的建议还进了一步，她为这些毛冠狗编了一个伟大的故事，说这些毛冠狗来自遥远的南海的岛屿上，它们还有个名字叫做‘斐济群岛王冠狗’。伯爵夫人则被人们的各种关于这个新品种的问题包围得水泄不通——怎样才能得到这个品种的狗、如何喂养它们呢……等等。

一切如医生所料，它们成为了时髦的品种。

“看着这个新品种出尽风头，伯爵夫人非常高兴。大家都知道，这些狗聪明有魅力，能完成许多事情，一时间成了无价之宝，大家纷纷抢购。

“医生当然也很高兴，他认为这是一次胜利。

“有一天晚上，他一边看报纸一边跟我说：‘吉格，你看，这多么荒谬，人们热爱纯种狗而不爱杂种狗，可我们却让普通的杂种狗成了最时髦的品种，多亏了那些贵族名流的帮助。这只能说明，人们只是热爱时髦，仅此而已。’”

杜利特医生的花园

第二部

“斯塔宾斯，”医生突然用一种奇怪又严肃的语气说，“如果我能到月亮上去就好了。这会令人兴奋的！如果能上月球，我就是一个千真万确的大探险家啦！噢，月亮，看起来多么美丽！”

“你要相信，总有一天这会成为现实的，斯塔宾斯！噢，这将是人类迈出的一大步！第一个到达月球的博物学家！噢，这多么令人兴奋，这会成为科学探索的一个新开端！”

第一章　昆虫语言

这么多年来，医生一直潜心研究昆虫语言。我们这儿有专门的蝴蝶培育室，蝴蝶蛾子和幼虫们在这个由铁丝网围起来的花园里自由自在地活动。还有专门培育大胡蜂、黄蜂、蜜蜂和蚂蚁们的地方。那些出生在水里的蜻蜓和石蝇们，医生还为它们做了几百个长着水草的小水槽。培育基地最基本的保证就是：昆虫们能快乐地生活，即使是被研究的时候也不影响到正常的生活。

蝴蝶、蛾子和幼虫们在花园里自由自在地活动。

这些昆虫们几乎都会被细细研究，因为医生希望和昆虫们建立起语言交流的关系。他还制造了许多精密的研究仪器，叫做收听器。

这方面的研究进行好些年了，医生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是他曾亲口跟我说，这项研究几乎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所以，你们可以想到，有一天他突然异常激动地冲进狗餐厅，上气不接下气地叫我和他出去时，我是多么惊讶！到了培育昆虫的地方，他指着那些各式各样的收听器，试图向我解释取得的成果。他对这些研究成果很有信心，这实现了他多年来的梦想。

他解释的内容非常高深，全是什么“振动频率”“音波”等专业术语，而且计算和推理也非常复杂，我觉得我几乎没听懂多少。

“斯塔宾斯，”医生说，“我需要你的协助，有许多东西需要记录。噢，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简直被这个巨大的成功搞得手忙脚乱！我居然一下子跟五种昆虫建立起语言交流，这真是个美好的开端。这五种昆虫分别是：黄蜂、蛆、家蝇、蛾子、水生甲虫。这简直是我事业最高峰的时刻，我真是太兴奋了。好，我们现在开始工作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一头扎进了研究中，好多时候到了深夜都还在工作。噢，我们真是太投入了！

你们一定没有见过那段时间的屋子，医生用桶、饼干罐、茶杯等等各种容器把昆虫带进屋子里，卧室、厨房、客厅、书房里全都是昆虫。屋子里的昆虫越聚越多，只要医生觉得有实验价值的品种，都会带进屋子里来研究。

你们可以想象，嘎嘎简直被气坏了，好几次趁医生不注意，它悄悄把装昆虫的瓶瓶罐罐扔到了窗外去。神奇的是，医生对那些乱七八糟的容器了若指掌，少了任何一个他都能立刻发现。因此，嘎嘎每次都没能得逞。还有可怜的卡普卡普，不断地被黄蜂蜇咬，它都快受不了啦。

可怜的卡普卡普不断地被黄蜂蜇咬。

第二章　外国昆虫

老实说，我自己从没有跟昆虫进行过谈话，但医生的确做到了，我可以证明这是真的。比如说，一般人是不可能让一只黄蜂用两只前腿倒立，然后在空中摆动另外四只脚，可医生做到了，他请昆虫这样做，它们就这样做了。当然，还有许多其他的例子也可以证明。

各种昆虫的思想是不同的，用于交流的语言也是不同的。除了稍微大些的昆虫，要想跟它们交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须要依靠复杂精密的仪器来收听。

要想与昆虫交流，对环境的要求也很高，一点儿风和震动都会产生干扰。为此，我和蹦波还专门制造了第二间屋子。地板坚固，不管多大震动，都不会影响仪器的作用。室内还有精密的温度控制系统。因为医生发现，温度的控制非常重要，温度过低时，昆虫们就要睡觉。虽然温度越高，它们越活跃，但也不能比盛夏的温度更高。

我们记录了许多信息，除了昆虫们的语言，还有震动、扑扇翅膀的频率以及其他极其轻微的响动。有些大型的昆虫，用肉耳就能听到它们发出的声音，最清晰的就是那个外国来的蝗虫和知了。说起它们，医生搜集到外国标本的过程也是很有意思的呢。他曾专门请几只鸟儿出国去为他寻找标本，它们带回了蚱蜢、蟋蟀等的幼虫和卵。医生把这些幼虫和卵放在孵化箱里，让它们长大。

他专门请几只鸟儿出国去为他寻找标本。

在医生的这项研究中，获得的大多数信息都和这些品种的生活状态有关，为此我做了许许多多的记录，足足有六十个厚本子。通过医生对昆虫语言的研究，我知道了原来有几种蝴蝶想象力十分丰富，它们讲了许多故事，有些听起来挺真实，有些就像是逗我们玩儿的。嗯，接下来，我讲几个故事，你们听完了自己判断一下吧。

第三章　“柑橘”

我们这儿的昆虫中有一只黄蜂是最有趣的。医生接触过许多黄蜂，其中有一只既聪明又善于交流。只要温度合适，它就愿意说个不停。跟医生混熟了之后，它十分黏人，医生到哪儿，它就到哪儿。它喜欢蹲在医生的衣领上，在他的耳朵边一英寸左右。卡普卡普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柑橘”。有一次医生问它爱吃什么，它说一种黄色的果酱。我们猜了杏子、桃子、梅子等，最后发现，原来它说的是柑橘果酱。

它喜欢蹲在医生的衣领上，距离他的耳朵边一英寸左右。

后来，我们专门为它准备了一瓶柑橘果酱，它简直兴奋极了。我们看到，如果不限制它的话，它吃起来根本没节制。它总是一口气吃掉许多，吃完就睡，第二天起来喊头疼。有一天晚上，它吃多了，掉进瓶子里躺着睡着了，差点儿淹死在果酱中。我们把它捞起来，还给它洗了澡。这多亏了小白鼠，它的手特别小，可以帮忙分开“柑橘”被黏住的翅膀和腿，而不把它弄伤。

除了对果酱的狂热外，“柑橘”似乎没有什么缺点了，它性情温和，从不耍脾气蜇人。除了卡普卡普以前被黄蜂蛰过，非常怕它，其他的人和动物都不怎么怕它。

小白鼠帮忙分开“柑橘”被黏住的翅膀和腿。

“柑橘”给我们讲过许多有趣的故事，其中《我如何赢得邦科卢之战》是它最为得意的故事。它是这样讲的：

“邦科卢战场位于绵延的群山之间的一个小山谷里，那儿有漫山遍野的葡萄园和橄榄林。橄榄树洞里有几窝黄蜂。它们世世代代在那儿生活，保持着各种传统，流传着许许多多的传说，最恐惧的是战争。

“对于我们来说，战争是毫无意义的，纯粹是愚蠢的行为。军队会带着大炮和马匹进入我们的山谷，一连好几个钟头都在发射火药，把老树连根拔起，摧毁了许多我们新建的黄蜂窝。打完仗后，留下难闻的火药味，以及人和马的尸体，几天后还会腐烂发臭。可是最终还是无法解决问题，因为过不了两年，他们还会回来。山谷里的风景被他们糟蹋得不堪入目。

“我年龄太小了，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打仗，只是从年长的亲戚那儿听到过一些关于打仗的事。有一天傍晚，正当我们新筑的一个窝快要完工时，一个叔叔慌忙地飞过来说：‘快放下手里的活儿吧，不用做了，又要打仗了。’

“‘你怎么知道要打仗了？’我好奇地问道。

“‘我看见他们了，就在山谷口那儿，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它说，‘架好了大炮。跟上次一样，指挥的还是上次那个凶猛的将军，我们叫他吹胡子大将军。’

“我一听到这个消息，突然激动起来，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来保卫我们的新家。第二天，我飞出去看了看，果不其然，许多穿着红色军服的人架起了许多巨型大炮，他们身后是些营帐、马匹、武器以及各种作战装备。

“你怎么知道要打仗了？”

“我飞到山谷的另一头，也有一只军队，他们也做着同样的事。过不了多久，两边军队就会向山谷冲来，打一场愚蠢的战斗。

“第二天一大早，山谷里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和击鼓声。我嗖地飞了出去，希望为我的同胞们做点事情，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山谷一侧的一个山坡上，有一个很高的土堆，我飞过去，看到一个骑马的人周围站着一群衣着神气的人。我想，那个骑马的人一定是个重要人物，他一直举着望远镜到处看，传令兵不断地给他带来各处的消息。

“我断定，他一定就是吹胡子大将军。对了，这些名字是我们黄蜂自己取的，之所以叫他吹胡子大将军，是因为他老是使劲吹着嘴上的八字胡，跟海象似的。至于那两支军队，我们管一支叫做轰轰一族，另一支叫做炸炸一族。吹胡子大将军是炸炸一族的最高指挥官。

吹胡子大将军

“这位吹胡子大将军为了能掌控全局，也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选择了这块高地指挥战斗，这儿是最合适的地方。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准认为这场仗赢定了。我看到他在那儿吹胡子瞪眼地发号施令，一想到我们的山谷又将浮尸遍野、臭气熏天，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决定要做点儿什么事儿。可是我只是一只小黄蜂，能做什么呢？

“这时，下面的山谷里响起了喇叭声，紧接着是发炮的轰鸣声，战马开始向前猛冲，将军和军官们坐在自己的马上观战。

“突然，我想出来一个主意。如果我去蜇吹胡子大将军的鼻子，估计没什么用，但是如果我去蜇他的马，估计能搞出点儿状况来。那匹马长得十分英俊，毛梳得非常光滑，但脾气很暴躁，激动起来像个巫婆似的。

“我从后面跳到马身上，在它的肋骨上狠狠地蜇了一下。我承认这的确不够光明磊落，本想跟它道歉的，但是没什么机会了。

那匹马立刻跳起来，带着我和将军飞奔下山。

“话说回来，这个办法果然奏效，那匹马立刻跳了起来，带着我和将军飞奔下山。正好这时，双方军队在山谷中相遇。我接着在马的肋下又蜇了一口，它跑得更快了。来到谷底的时候，我蜇了它第三口。它跑得更快了，我都被抛了起来，费了好大劲儿才跟上。马带着吹胡子大将军一路跑啊跑啊，穿过山谷，跑过山坡。

“那支炸炸军队看见他们的总司令飞奔着离开了战场，一下子泄了气，都跟着偷奸耍滑，这场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轰轰军队轻而易举地打败了炸炸军队，得到了无上的荣誉。可是，你们这下知道了吧，”“柑橘”做出一副谦逊的样子，“实际上是我赢得了这场战争……现在，可以请我吃点儿柑橘果酱了吗？”

第四章　住在家中的昆虫

在那段日子里，我几乎从没有看到过嘎嘎如此焦虑不安过。

有一天晚上，嘎嘎跟我谈话时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它说：“以前，医生老是让一些瘸了腿的獾或者得了风湿的田鼠住在屋子里，可现在的情况还要糟糕一千倍！我始终想保持家里的干净整洁，可根本就是徒劳的。他总是摆弄这那些脏兮兮的虫子。这几天还和地下室的蜘蛛交上了朋友，叮嘱我说蜘蛛网一定不能打扫了。这些年来，我好不容易才灭掉了家里的蟑螂，昨天他竟然问我家里有没有蟑螂！我告诉他一只也没有。他竟然打算去马修家里找几只来。

“昨天他竟然问我家里有没有蟑螂！”

“不用说，那些蟑螂一回到这儿一定会生儿育女，到时候满屋子都是了。就是因为医生想跟它们谈话，可是，蟑螂的话有什么意思呢！还有那些蜘蛛！唉，医生这些地方真让人难以忍受，简直……呃……愚蠢！”

“嘎嘎，别抱怨了，”我安慰道，“你知道的，这项研究应该不会持续太长时间。自然科学有那么多有意思的地方可以引起医生的兴趣，过不了过久，他就会从事新的研究项目。到时候，你又可以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汤米，你知道他昨天说什么吗？”

嘎嘎摇摇头，难过地说：“我不抱什么希望。医生说他还要收听许多虫子的话。汤米，你知道他昨天说什么吗？”

嘎嘎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说：“昨天，我听见他问吉格，跳蚤会不会说话。”

“吉格怎么回答的呢？”我问道。看着嘎嘎惊恐的表情，我很难忍住不笑。

“幸好呢，吉格跟他说跳蚤只会咬人，别的什么都不会了。”

第五章　水生甲虫

后来，我们还试验了一种新的方式来研究昆虫语言，结果相当成功。在与水生甲虫的接触中，我们完善和改进了研究水生动物和海洋动物的仪器。水生甲虫的谈话非常简单，所以医生跟它们对话没有太大困难。它们一刻不停地在医生为它们提供的玻璃缸里乱窜，有时候游来游去，有时候钻进烂泥里，有时候在水草上蹭蹭鼻子。

医生跟它们交流的时候，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你是想知道我们的旅行经历吗？我们能游泳，能爬行，能飞翔，做过很多次的旅行，不过都是短距离的。我们水生甲虫很幸运，几乎没有什么天敌，只有大狗鱼和小狗鱼是我们仅有的敌人，不过它们只有在饿极了的情况下才想起我们来。有时候为了逃避它们，我们不得不离开水，甚至去另外的池塘或者小溪。不过这种情况很少。我第一次长途旅行是在一只鸭子的脚上。”

听到这儿，医生停止了手上的工作，生怕自己听错了。

“在一只鸭子的脚上旅行？”他问，“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不太理解。”

“哦，这很简单，”水生甲虫说，“当我们找食物的时候才在水里游来游去，其他时候，我们就躲在烂泥里，这样就躲过了猎食的鱼。

它们一刻不停地玻璃缸里乱窜。

“不过有一次，我和一个朋友在一只鸭子脚上经历了一次长途旅行。我们的池塘在乡间的一个偏僻的沼泽地里，只有春秋季的时候，打野鸭的人会过去。我们那儿有许多野禽，除了野鸭，还有沙锥鸟、野鹅、凤头麦鸡、红脚鹬、鹭等等。我们水生甲虫不怎么害怕它们。不过我们不喜欢野鸭，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飞到我们这儿来，嘎嘎大叫，把池塘的水搅得浑浊不堪，狼吞虎咽地吃着水草和小鱼小虾。

“有一天半夜，我和朋友正在水里游来游去，它突然说：‘小心！有鸭子！快，钻到烂泥里去！’

“我们立刻钻进了烂泥里。我们上面的水很浅，大概只有三英寸左右，几百只野鸭全都扑扇着翅膀下来了，嘎嘎地叫着，胡乱踩踏着水面，周围被搞得乱七八糟。

“就在这时，响起了两声枪声——砰！砰！

“那些守在附近的猎人开枪了。一听到这种枪声，我们总是很高兴，因为每次这样，野鸭们都会被猎人赶走，池塘又会恢复宁静。

“之后发生的事，我是从另外一个朋友那儿听说的。因为当时我和朋友正躲在烂泥下面，根本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情况。

“野鸭刷刷刷地从四处掉下来，有些受伤了，有些死了。真是一场可怕的屠杀！有些野鸭一听到枪声立刻飞了起来，在池塘上方被打死了。有一只可能起飞稍晚了一点，保住了性命。趁猎人重新装子弹的时间，一下子飞走了。它从烂泥上走过，正准备飞走时，宽大的脚蹼踩进了烂泥里，每只脚上都带着一团烂泥，我和朋友正好在那两堆烂泥里。

“这群野鸭和平常遇到的野鸭不同。它们是在迁徙，那天夜里停在我们的池塘里找东西吃。遇到这种惊吓后，立刻朝着大海的方向飞去。

它飞走时，每只脚上都带着一团烂泥。

“那时候，我被吓呆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没办法跟我的朋友商量，因为它在野鸭的另一只脚上。风呼呼地吹过，烂泥很快变得干了。我突然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趁着烂泥没有完全干透，我钻进烂泥里，只探出个脑袋朝外探查情况。

“空中有上千只的鸭脚，下面闪烁着点点星光，我想我们应该正在飞过大海。我当时已经被吓坏了，考虑是不是爬出去自己飞行。可是鸭子飞行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我想我们已经在很高的空中，甚至无法辨别方向，再加上我实在害怕周围呼啸的风，我的翅膀可没有力量对抗那样的条件。

“所以，我只好待在鸭子脚上。想来真是奇怪的经历，在一只鸭子脚上，被带着离开自己的家乡，飞过大海，到外国去。

“我开始担心半路上被泥团带着嗖地滑落到大海里去。所以，我在泥团上挖了个洞，看着外面的情况，实在不行，我还可以依靠自己的翅膀飞起来呢。可是，呼啸的寒风吹进了洞里，我简直快被冻死了。这群鸭子飞得太快了，我只好缩回到泥团里去。听着鸭子疾速扑扇翅膀的声音，我就知道自己还在它脚上。

“不一会儿，泥团已经完全硬了。不过还好在变硬之前，我已经给自己打理了一个还算舒服的小房间。我从小洞向外望去，看到了海上日出，真是美轮美奂的景色。大海还是一片阴沉，可是太阳的光线映照在野鸭们身上，金光闪闪，十分耀眼。它们正努力地飞向自己的新家园。

“新的一天已经来临，周围的环境也变得温暖起来。不过我还是担心会掉进大海里。如果下方出现了陆地，我应该也能看见了。

“野鸭们一看到黎明，就鸣叫起来，听上去像是在相互交谈。突然，它们全都跟着一位领头的鸭子，飞成了V字形。”

第六章　旅行结束

“我感到它们改变了方向，很纳闷为什么要这样。于是我把头从洞口伸出去看个究竟。

“左边太阳升起的地方，下面的海面上有一条线，线的一边被晨光照耀得如同熔化的金属一般，另一边却是黑漆漆的一片。

“我看到了陆地！这群野鸭朝那边飞去。它们到底是希望停在那儿，还是只是确定一下方向就接着飞？不一会儿，头鸭就拿定了主意。它带着野鸭们飞到那个小岛的上空，盘旋了一阵，接着又飞向了大海。噢，那些鸟儿们啊，已经飞了整整一个通宵，竟然还那么有精神，好像根本不需要休息似的。

“我琢磨着，这种生活到底还有多久呢？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大海几乎全都被阳光照亮了。这情景让飞行着的野鸭们心情更加开心，它们跟着头鸭飞着，鸣叫得更加起劲了。这真是一次不同寻常的经历，我不知道有多少小动物们曾这样分享过候鸟们的迁徙。我还想，这时候，我那位朋友在另一只脚上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我打算爬过去看看它。不过当我的鼻子一伸出洞口，我就知道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呼啸着吹过的风简直可以把我的翅膀吹掉，而且万一野鸭感觉到我在爬来爬去，把它弄得痒痒的，它蹭两下脚，我就得掉下去了。所以我决定，还是好好待着吧，等到了陆地上再跟朋友联系。我想，我一直没有掉下去的原因，是这只野鸭一直把两只脚向后贴着羽毛，这样泥团才不会掉下去。

太阳已经升起，大海几乎全都被阳光照亮了。

“第二天傍晚，终于看到了目的地。巨大的参差不齐的岩石伸向大海，头鸭带着队伍飞到岩石上空，接着转向左边，我猜想应该是朝南飞去了，它要沿着海岸线，寻找一个准确的落地点。

“这时候，我心里舒服多了。虽然野鸭们还是飞得很高很快，但如果掉下去，我还可以在泥团落地前爬出来，用自己的翅膀安全着陆。

“很快，我感受到气候暖和了许多，自己越来越有活力，已经能够从泥团里伸出脖子看风景，并且不用担心被冻僵。噢，景色真是瞬息万变啊！刚才还是无边的沼泽，转眼就变成了绵延的群山，有时还能看到汪洋大海，听到惊涛拍浪。

“植物也千变万化，有时是灌木林，有时是大草原，还有鹿在吃草呢。最后，我们飞过了一片森林，树木非常浓密，从上面看去，就像是墨绿色的天鹅绒地毯。

“最后，头鸭传来信号，野鸭群停了下来，在空中回旋。下面是宽广的海湾，海岸线很低，还有许多池塘和礁湖。我感到一阵耳鸣和眩晕，我知道，那只带着我的野鸭正在下降，它盘旋着降落在平坦的沼泽地上。”

第七章　流亡地

“我终于可以回到踏踏实实的地面上，你简直无法想象我有多么兴奋。野鸭们静静地降落到沼泽地上，一点儿也不喧闹，根本不像是飞越了几千里海洋陆地的迁徙，平常得就好像是从一个池塘飞到了另一个池塘。它们开始摇晃着胖胖的身体，四处寻觅食物。

“那只带着我的野鸭一走动，脚上那块来自英国的小泥巴就落到了这异国他乡的烂泥堆里。这对我来说真是个解脱，我爬出洞，游到礁湖里凉爽的地方去了。我也感到饥肠辘辘了，打算找点儿什么东西吃。

“野鸭们对这儿很熟悉，这儿就是它们冬天的家。可是对我来说，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我根本无法分辨周围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谁是敌人，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我小心翼翼地游了好几个小时，最后遇到一只似曾相识的昆虫。我打量了它一番，终于认出来了，它就是我的朋友。由同一只野鸭的另一只脚带到这儿来的。我们相遇，简直两眼泪汪汪。

“‘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吃的吗？’我说，‘这儿的一切太陌生了。’

“它哈哈大笑着说：‘我刚才吃了一顿大餐呢，这儿的鱼卵多得是，非常美味。来，我指给你看。’

我最后遇到一只似曾相识的昆虫。

“‘可是怎么对付那些危险的东西呢？’我问道，‘我觉得周围都是敌人啊。’

“它一边给我带路，一边转过头来跟我说：‘但是你别忘了，我们看着它们觉得陌生，它们看着我们也会觉得陌生的。它们也会害怕我们的，就好像我们害怕它们一样。’

“你们可能知道吧，在池塘生活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每种生物都有自己的天敌，如果想活得久一点，就得处处留心。当我跟朋友一起游时，那些大狗鱼和可怕的乌龟，纷纷在浑浊的水里吃惊地看着我们，这倒让我有点不舒服呢！

“有些大的生物，如果在我们的家乡，一定会冲过来袭击我们。可是在这儿，它们非常谨慎，看上去的确有点儿怕我们呢。

“填饱了肚子后，我们看看四周的情况。野鸭们还在吃东西，那儿还有各种野禽，有些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有些长得非常美丽，细长的腿，深红的嘴唇和修长的翅膀；有些长着平头，和扁平细长的嘴，好像生来就是为了疾速飞翔的；有的走起路来东倒西歪；还有大嘴巴的塘鹅，大口大口吞食着水里的鱼。

那些大狗鱼和可怕的乌龟吃惊地看着我们。

“这儿看起来非常适合鸟类生存，四周没有人，只有一个接着一个的礁石，一直通向大海；还有大片大片的沼泽地，一直伸向大山。

“‘这地方看起来真不错。’我对朋友说。

“‘嗯，我也觉得，情况不算太坏，’它说，‘不过我想知道，这儿是否还有我们的同胞。’

“‘这个就说不准了，’我说，‘我们四处找找吧。’

“于是我们朝着礁湖游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流亡到这儿的同胞。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们还真遇到了一些同胞，它们来到这儿的方式也跟我们差不多。它们很高兴见到我们，向我们打听了家乡的情况。我们把了解的都告诉了它们，同时也向它们咨询了这儿的情况。它们看来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对各种威胁和好处都很熟悉，告诉了我们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哪儿能找到食物。这里的温度明显比我们家乡的温度高了，它们还告诉我们如何能找到凉爽些的地方。

我们还真遇到了一些同胞。

“找到同胞后，我们团结起来，形成了一个小移民团体。随着小家伙们的成长，我们的团体逐渐壮大起来。几个月后，我觉得自己成为小团体里非常重要的成员了。就是这样，我把我出国的经历都告诉你了。”

“可是，”医生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回到这儿来的呢？”

“噢，那很简单，”这只甲虫说，“跟我出国的方式一样，在一只水禽的脚上。不过这一次我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鸟把我带回来的。回到英国后，我很快找到了自己之前的池塘。你们知道的，很少有水生小动物是通过这种方式出国的，而像我这样又回到自己家乡的就更少了。回去之后，家乡的甲虫们对我十分尊敬，就好像我是个伟大的旅行家。”

第八章　二十四小时的一生

那只水生甲虫讲完之后，医生还向它提了不少问题，希望能得到一些实际的自然科学的知识。

医生问它：“你能不能详细地描述一下那只带你出国的野鸭？”

那只甲虫把它记得的一切都告诉了我们——脸上有一片粉红色、翅膀是灰色的……等等。

它一说完，医生就转过来悄悄对我说：“我觉得那根本就不是野鸭，听起来像是一种比较稀有的野鹅。之前我就怀疑，野鸭的脚上怎么能容得下那么大一团泥呢，它一定会不舒服的。我想我知道它说的那种鸟，它们一般在初秋的时候飞到英国的几个地方来。我们查查旅途中的地理情况，看能不能再了解点儿什么。”

接着，医生还问了它关于旅途中的风、经过岛屿的形状、到达目的地之前的海岸线的情况。

那只甲虫的回答让医生非常兴奋，还没问完，医生突然抓起我的手臂说：“斯塔宾斯，我知道了，那是巴西北部，我确定。之前我一直好奇，为什么在美洲那边能发现这种昆虫，现在疑团解开了。这是非常有价值的信息，将成为我的书中十分重要的一个章节。天呐，如果能培养几只这样的甲虫来记录下我想知道的事就好了！不过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呃……不过……说不定以后……”

医生停下来的时候，我说：“怎么了，医生？你是打算把甲虫也培养成为博物学家吗？”

“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斯塔宾斯，”医生严肃地说，“你要知道，自然界有很多东西只有这些昆虫们能够观察到。”

医生谢过这只甲虫的帮助后，就把它送回了花园里的旧鱼塘去了。

接下来，我们进行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实验。它们是一种有翅昆虫，医生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叫做蜉蝣。它们一生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斯塔宾斯，我十分希望了解，”医生说，“从出生到死亡只有二十四小时，那是一种什么感觉。狗一般能活十到二十年，人能活六十到九十年，山要经历千万年才会倒塌。可是这些小东西，它们的所有快乐悲伤全部发生在二十四小时内。我想，它们的思维方式，哲学观念一定是非常有价值的。”

我们把一只蜉蝣放在一架最精密的收听器上，就开始实验了。这只小东西出生在清晨，这时候是下午两点，它已经度过了中年，越往后会越孱弱。我们研究了半个小时也没有什么收获。我们知道，它一定有话要说，但由于它的语言对我们来说是全新的，我们来不及听明白它的意思。

“噢，斯塔宾斯，”医生说，“我们真是太残忍了，绝不能让它跟我们的谈话超过半小时，这可是它生命的四十八分之一啊，对我们来说，就是十八个月啊。想想看，如果让一个人不停地讲一年半的话是个什么感觉。不行，我们必须马上放它走。之后，我们也必须换一种方式来工作。我们得保证蜉蝣每次在仪器上只停留五分钟。如果记录得足够快的话，我相信我们总能搜集到点儿什么东西，然后把许多次的记录综合起来，应该可以学到些东西。”

于是，我们捉来一些蜉蝣，实验时每只收听很短的时间。

大概十二天之后，通过这项持续的、大量的工作，我们真的获得了不错的效果。我们可以比较容易地听懂这种昆虫的语言了。

在医生后来写成的关于昆虫语言的书中，这一章是最有意思的。这种昆虫语速极快，表意非常简练，还有十分敏锐的观察力。要在二十四小时中，完成一生的经历，显然它们是非常独特的。我想可以这样说吧，蜉蝣们在思考和作出决定方面所耗费的时间比任何动物都节省得多。

第九章　嘎嘎对昆虫生活的看法

两个星期后的一天，我们吃过晚饭后围坐在厨房的炉火旁边。看到我做记录的工作很辛苦，医生让我休息一晚上，可是他自己呢，好像永远不需要休息似的，正在外面的棚子里忙着昆虫语言的新研究。

“真不知道，”琦琦盯着火炉说，“他还要花多少时间在这些虫子身上？这真是件无聊的事。我觉得他差不多应该去旅行了，汤米，你说呢？”

“让我算算，”我说，“他有多久没出去旅行了？”

“五个月零一个星期零三天。”琦琦说。

“我们是在十月二十三日下午回来的。”波利尼西亚说。

“噢，算得真是准确。”我说，“看来你们两个环球旅行家又想出去旅行了？你们开始想念非洲了？”

“倒不一定非得去非洲，”琦琦说，“但我希望医生能做一些比研究蟑螂更有意思的事儿。”

“噢，如果有下一次的航行，我希望医生一定要带上我呀！”卡普卡普说，“自从上次从猴子国和乔利肯金国回来后，我就再也没有出过国了。下次怎么着也应该轮到我去了。我非常喜欢出国旅行，真是受益无穷呢！对了，我的《美食百科》里应该有专门的章节来介绍非洲菜。”

“哼！”这时正在我们身后收拾桌子的嘎嘎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再去旅行，我真想知道费用从哪儿出呢？钱箱里的钱已经剩得不多了。”

“还有十三英镑九先令两便士半，”会计吐吐说，“对了，上个月的面包钱还没付。”

“你们真以为能说动医生放下昆虫语言的研究？我看呐，根本不可能，”嘎嘎说，“你们知道他昨天说什么了吗？”

“什么？”我问。

“唉，他说，”嘎嘎唉声叹气地说，“他只是顺口这么一说啊，他说如果能为……为家蝇做点儿什么好事……”

“家蝇？”我叫了起来，“我们要为它们做什么？”

“谁知道！”嘎嘎十分担心地说，“我当时就跟医生说：‘医生啊，我们能为家蝇做什么啊？它们可是世界上最坏的东西，传播疾病，糟蹋食物！’

“‘你说得没错，嘎嘎，’医生说，‘家蝇没有什么朋友。也许吧，一个博物学家，一个有长远目光的博物学家能真正地关心它们，为它们做点儿事，让它们可以和其他的生物成为朋友。我想我应该为家蝇成立一个乡村之家，做一个实验，说不定能得到有意思的结果呢。’

“听到这话，”嘎嘎说，“我一下子按捺不住就火冒三丈。我平时几乎不怎么发脾气的，当时就说：‘医生，这简直不可理喻。你创办了流浪狗之家、老鼠俱乐部、松鼠旅店、兔子公寓，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奇怪的念头，但是这个念头是最最糟糕的。你知道吗？你毫无区别地对待所有物种，将会导致严重的后果，你们人类和我的物种都将面临毁灭。我告诉你，有一种生物就是无法成为大家的朋友，那就是家蝇。它们占领了世界，人类就灭亡了。’

“‘你不要激动，嘎嘎，’医生说，‘我之前一直在跟它们交流，我知道，它们其实有话要说。总之，它们应该有自己的权利。’

“‘我认为它们没有！它们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绝对不能和其他动物同等对待！’我说。你们看，医生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倒觉得这主意不错，”卡普卡普说，“家蝇乡村之家！哈哈，我猜想肯定有个家蝇男孩儿像只拍子一样拍打同伴，就好像人类拿着苍蝇拍那样。噢，说不准大门口还有粘纸，有人侵入它们的领地时就会被粘住。哦，我真希望看着它创办起来！”

“你居然是这么想的？”嘎嘎激动得叫起来，冲向卡普卡普，像是要把它钉在墙上似的，“你这个蠢货，比蟑螂还蠢。你现在马上去睡觉，否则我拿煎锅当拍子拍你！”

“我就是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卡普卡普缩到墙角去，背着愤怒的管家悄悄咕哝着：“我就是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幸运的是，医生没有把这个想法付诸行动。天知道，如果他真做了，会出什么事呢！

“医生，你还打算研究一种昆虫是吧？”我希望能把他的注意力从家蝇身上引开。

“没错，没错，”他说，“我刚刚开始研究蛾子和蝴蝶了。我希望能从它们身上学到些东西。现在并不是适合蛾子和蝴蝶孵化的季节，不过我已经开始了人工孵化，我准备了足够的蛹。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下个星期，这儿就可以看到各个品种的蛾子和蝴蝶啦！”

第十章　巨蛾

到了第二天晚上，琦琦跟医生提出了旅行这个话题，真没想到，这个话题这么有吸引力，医生竟然跟它谈论了几个小时。

“我的确很想去旅行呢，”医生说，“我想想，距上次旅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可是，我还有许多关于昆虫语言的研究工作要做，你们知道的，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可是，医生你听我说两句，”波利尼西亚说，“我觉得旅行从来都没有影响过你的任何研究，出国旅行一趟说不定能学到更多关于昆虫语言的东西呢。我觉得对你来说，离家越远，条件越艰苦，往往收获越大。”

“呣！这真是个很大的夸奖，”医生说，“不过我很担心事实不是这样的。”

“医生，你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出去过了，”我说，“你知道的，如果太长时间不出去，会错过许多东西的。”

“这倒是，”医生说，“不过问题是，应该去哪儿呢？斯塔宾斯，你知道的，我觉得我已经有些老了，旅行的事很难让我满意，我几乎经历了所有重大的探险。再加上我现在在研究昆虫语言，它们会告诉我们许多未知的东西，那么我为什么还要花费那么多心思在细枝末节呢？”

“你说得的确有道理，”我说，“可是医生，波利尼西亚说得也不错呀，出国旅行说不定能有更大的收获呢。”

“出国？”出乎我的意料，医生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不以为然。他走到窗口，掀起窗帘，让月光洒进了屋子里。

“斯塔宾斯，”医生突然用一种奇怪又严肃的语气说，“如果我能到月亮上去就好了。这会令人兴奋的！就好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现在在地球上，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大发现了，可是如果能上月球，一切就会不同，我就是一个千真万确的大探险家啦！噢，月亮，看起来多么美丽！”

“上帝保佑，”波利尼西亚轻声说，“这位先生又想到什么了？”

“噢，真像是在说梦话！”蹦波嘟囔着，“上月亮！怎么可能！”

“你要相信，总有一天这会成为现实的，斯塔宾斯！”医生兴奋地说，“噢，这将是人类迈出的一大步！第一个到达月球的博物学家！噢，这多么令人兴奋，这会成为科学探索的一个新开端！”

“医生，你听我说，”波利尼西亚急于把医生从幻想拉回现实，“我们很长时间没听过你讲故事了，要不今晚给我们大家讲讲？”

“讲故事……讲故事……”医生心不在焉地说，“噢，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各种问题，随便叫谁讲一个吧。要不，波利尼西亚，你给大家讲一个吧，你的故事总是很有意思。”

“难得你今晚在家，你就讲一个吧，医生。”琦琦说。

“噢，今晚不行，今晚不行啊，琦琦，”医生看着窗外的月亮说，“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问题……还有，蛾子。”

“什么？蛾子？你满脑子都是蛾子？”嘎嘎担心地问道。

“哈哈，”医生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蛾子语言的研究。我已经连续工作几天几夜了，脑子全是这些问题。”

“那么，医生，你应该休息一下了，”琦琦说，“一次旅行可以让你好好放松一下，我们大家也都期待着一次旅行。”

医生在蛾子的研究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不过在这项工作上我几乎没帮上什么忙。我很想听听他现在到底取得了什么进展。我已经成为了研究工作的一分子，如果没有参与到研究中，我会感到失落的。

我问医生：“最近关于蛾子的研究中，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噢，有的，”医生回答，“昨天夜里，孵出了一只蛾子，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品种，是雌性的。我把它放在窗台上的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内，里面点着小灯，很快周围就聚起了许多雄性的蛾子。这个品种很奇特，周围一百英里之内从没有见过，怎么会如此快就聚来了呢？于是我捉了几只，把它们放在收听器里，想弄明白原因。不过……”

医生犹豫起来，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它们告诉你什么了？”我问。

“真的很奇怪，”医生说，“似乎它们根本不希望我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怎么来的。它们非常神秘。于是我没有再问这些问题，接下来问了些关于它们的历史和传统的问题。它们告诉我一些难以置信的故事，我不知道是否真实。不过……我谈到蛾子的大小时，它们说有一种蛾子非常大，有一座房子那么大。我听着觉得很荒谬，我想是不是因为我的理解有问题，但是它们坚持这么说。据说，在蛾子的历史上，有一种巨蛾，有房子那么大，能够轻轻松松地把一吨重的东西举上天。哦，这真是太奇特了！”

第十一章　史前画家奥托

“医生，现在给我们讲个故事吧，”琦琦央求道，“讲吧，医生。”

“今晚不行，”医生说，“要不你给大家讲一个吧，琦琦。”

“也行，”琦琦说，“那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吧，不过我不确定大家都能明白。这是我奶奶经常讲给我听的故事，一个古老的故事。”

“太棒啦！”卡普卡普走过来。有医生在，它就不怎么害怕嘎嘎了。

“很久以前，有个画家叫奥托·布兰奇。在那个古老的年代，世界上的人并不多，所以他拥有很大很大一片土地。他平时的生活就是画画。那时候没有纸，他就在能弄到的材料上画，用得最多的材料就是鹿角，他周围有许许多多的鹿角。那时候也没有笔，他的作画工具是石刀。他用石刀在鹿角平滑的地方刻出图案，有时候也刻在岩石上。

“他刻画了许许多多的动物，有鹿、鱼、蝴蝶、野牛、大象等等。他有一个梦想就是刻画一个人像。可是这一带人烟稀少，他只能照着自己试着刻画出手臂和腿，但是无法刻画出整个人形。他试过去池塘边，把身子探出去，把影子倒映在水里，可这样还是不行。

途中遇到许多有意思的动物和景色，都给了他不少灵感。

“‘我必须找到一个像我一样的人，’他说，‘他好好站着，让我刻画出一个人的肖像。’

“于是他找啊找啊，在广阔的田野上找了好几个星期，仍然一无所获。途中遇到了许多有意思的动物和景色，都给了他不少灵感，但就是找不到一个人。他实际上只见过一个人，就是他妈妈，但印象也已经很模糊了。他根本想不起来到底怎么跟她分开的，怎么独自一个人学会生存的。

“于是奥托又回到了自己经常作画的地方，试图靠自己的想象画出人像。他能画出一条腿或者胳膊或者一个头，但就是不能把它们凑到一块儿。

“‘噢，我多希望有个人能站在那边的岩石上，让我画成这样一幅画呀！’他经常这样自言自语。

“你们一定想象不到后来发生了什么。有一次，他正眺望那块岩石，那儿出现了一团粉红色的雾气。奥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于是揉揉眼睛，那的的确确是有一块儿粉红色的雾气。很快，一阵微风吹过，吹散了雾气，出现了一个美丽的小姑娘，她跪在岩石上，手上拿着一把弓和一支箭。她没穿衣服，因为那时候的世界热得可怕，根本不需要衣服裙子什么的。小姑娘握住弓箭的手腕上戴着一串蓝宝石珠子的手镯。

“奥托觉得自己十分幸运，但他不敢吭声，生怕眼前的一切会随时消失。他拿起一块新的鹿角，立刻开始工作。他全神贯注地刻画着这幅人生中最伟大的作品。那小姑娘整整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像座雕塑一样。那时候没有钟，奥托是从岩石投下的影子长度的变化知道时间的。

那小姑娘整整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像座雕塑一样。

“最后，他终于完成了这幅伟大的作品，他知道，这幅作品非常好。他端详了一会儿，再回过头去看岩石时，粉红色的雾气又升起来了。

“‘天呐！难道她要消失了吗？’他自言自语道。

“的确是这样。粉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小姑娘渐渐消失，最后只能看见她的影子了，奥托非常伤心。

“他叫了起来：‘你为什么要离开呢？你听我说，这一大片土地都是我的，我一个人住。你为什么不留下来跟我一起住呢？’

“可是她摇了摇头，慢慢地消失了。

“‘可是，你至少告诉我你是谁吧？’奥托叫道，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时候，几乎已经看不见小姑娘了，只传来她模模糊糊的声音，但那声音像音乐一样动听：‘我叫皮皮狄帕。很抱歉，我必须回到我的世界去，我未来的生活会非常忙碌，因为我将要做所有仙人的母亲。再见了！’

“渐渐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稀薄的一条粉红色彩带样的雾气盘旋着飘向空中。奥托冲向岩石，想要把她抓住，想要把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可是她不见了。她原来待过的地方只剩下蓝宝石珠子的手镯。只有这个了，奥托捡起来，戴在自己的手腕上，一辈子都没有取下来过。

“有很长一段时间，奥托都非常伤心，他希望她能回来。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奥托还和一只巨兽打了一架。那个巨兽长得像长颈鹿和巨蜥的结合体。它来到那块岩石周围吃草，奥托想把它赶走。可是它不愿意，于是打了起来。后来，奥托还画了许许多多的动物植物，但他已经不再尝试画人像了。他一直希望皮皮狄帕有一天能回到他那儿。

我奶奶保证说这都是真实的。

“这是个伤感的故事，但我奶奶保证说这都是真实的。”

第十二章　有月亮前的日子

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医生对什么东西，比对琦琦刚才讲的这个故事更感兴趣呢。

“琦琦，”医生问，“这个故事是奶奶讲给你的吗？”

“是的！”琦琦说，“她非常喜欢这个故事，至少给我讲了十几次呢。”

“噢，真是非常奇怪啊！”医生说，“她还说过什么吗？这个故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到底是多久以前呢？”

“呃……这个嘛……”琦琦说，“我觉得它只是一个传说，实际上它没有发生过，不过人人都相信它。”

“你难道没有想过，”医生又问，“它大概发生在什么时候吗？我想知道，同年代还发生过别的什么事吗？你有什么线索提供给我吗？”

“我想是没有，”琦琦说，“不对！等等！……似乎还有点儿什么，我记得奶奶每次都是这样开始讲的：‘在月亮出现之前的日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开始，我觉得没什么意义。”

听到这话，医生几乎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琦琦，你奶奶还说过什么关于月亮的事吗？我的意思是，除了这句，还有什么吗？”

“呃……”琦琦仰着头开始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在猴子的历史传说中，好像月亮曾经是地球的一部分，后来由于某种原因，这部分飞上了天，然后就留在那儿了。可是我一直不太明白，它为什么能那么圆呢？别人也解释不清楚。对了，地球上少的那一块儿就变成了太平洋。不过对于这个故事，我始终是不怎么相信的。”

大家都很喜欢琦琦的故事，再加上医生对月亮的传说非常着迷，所以一直待到了后半夜。

“斯宾塔斯，你知道吗？”医生对我说，“虽然这个故事听起来那么不真实，但是，它的确印证了好几件事情。我记得我曾经和海蜗牛交谈时，它告诉我，那些古老的海洋动物都坚信，地球表面上的一部分土地飞走了，成了月亮，也造就了大海。当我们渡过大西洋时，我曾观察过，那儿的确发生过剧烈的地质活动。只不过，琦琦的奶奶说的是太平洋，而不是大西洋。说到这儿，我还真想回非洲去请教一下那儿的老猴子，或许能得到更为详细的信息。”

“医生，”我想他终于有出去旅行的念头了，“那为什么不去呢？上次你在非洲的时候，忙于医疗工作和逃避乔利肯金国的军队，一定还有许多想做而没有做的事儿吧。”

“噢，不行不行，”他摇着头说，“我一定不能被诱惑。我要专注地做研究工作，直到做出些真正的成果。猴子们和月亮的故事很吸引我，但是三心二意是不可能成功的。我要继续探究巨蛾的故事。蛾子是非常神秘的物种，你想想看，大得像房子一样的蛾子能做些什么呢？”

“我不太相信那个故事，”我说，“你想想看，那么大的蛾子在世界上飞来飞去，难道没有人看到过吗？”

“我知道，”医生说，“听起来的确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如果这其中没有点儿什么奇特的东西，一定不会在蛾子中流传开来。”

十三章　回忆长箭

在协助医生研究昆虫语言的工作中，我最喜欢的是孵化出蛾子和蝴蝶幼虫的过程。去年的整个秋天和初冬时节，我都在协助医生搜集幼虫和茧，把它们存在孵化室里。照顾这些东西需要丰富的知识和经验。医生从九岁就开始观察蝴蝶了，当然有许多知识和经验，他好像从来都不会出错，可以让蛾子和蝴蝶像在野生的环境中孵化出来一样。可我却没有多少这方面的知识，一直在学习什么是合适的温度和湿度，每一种幼虫需要喂哪种专门的叶子等等知识。其实，那些昆虫能在杜利特设定的条件下孵化出来，真是比在野生环境中幸运多了，因为它们能得到精心的保护，不受天敌的袭击。

看着那些美丽的蛾子孵化出来，我觉得非常激动。通常，医生会给那些用来实验的蛾子和蝴蝶们一天的时间，让它们在室内的花圃里自由自在地玩儿上一整天。

我们最早的发现是，昆虫在会飞之前就懂得如何交流了。

“依我看，原因之一可能是，”当我们讨论这个问题时，医生说，“这些昆虫一生下来就具备某种生活经验。它们交流的方式是直接继承来的。它们的记忆要超过其短短的一生，这样它们才能留下自己族群的印象和思想。”

每一种幼虫都需要喂专门的叶子。

医生对于蛾子和蝴蝶能够拥有超越自己经历的知识十分感兴趣。比如说雄蛾子能够千里迢迢地赶来探望雌蛾子，它们还能做出许多令人吃惊的事儿。不过似乎连它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能一生下来就找到路，知道上哪儿去寻找食物，懂得如何避开天敌等。

这一切都无法解释，但我们非常希望能弄明白这种神秘的事是怎么发生的。

“斯塔宾斯，你知道吗，”医生说，“在哲学上，这叫做直觉。比如我们人类，一生下来就知道如果要喝奶的话就哭，奶瓶来了就使劲吮吸。可是我们生来具备的能力不多。再说小鸡，它们生下来就知道如何行走和啄食，一有危险就知道往鸡妈妈那儿跑。这些昆虫呢，它们有很强的直觉，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并没有妈妈在身边，可是它们知道如何飞行，知道如何生存。还有，它们天生就知道关于本种族的传说和故事真是令我十分好奇。我对这件事抱有很大的求知欲，我们能从它们身上了解到许多有价值的东西。唉，我们人类在直觉方面的能力真是太差了。”

医生沉思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可是，有些人的直觉能力非常强，你还记得长箭吗？”

“怎么可能把他忘了，当然记得。”我说。

“在植物研究方面，他有杰出的贡献，”医生说，“可那些几乎都是来自他的直觉。他的航海知识和地理知识也是。我花了好多时间跟他交流，试图了解他是怎么做到那些的。可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一般都是顺着小小的直觉，然后一步一步往下做，直到做出点儿什么。噢，他真是个天才！是个奇迹！他是伟大的科学家！可是伦敦的皇家协会、自然博物馆里的大人物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当我打算把长箭的事迹告诉他们时，他们竟然认为我疯了，那些都是我幻想出来的……唉！”

回忆起在蜘蛛猴之岛时和长箭在一起的日子，我和医生都陷入了沉思。一分钟前，琦琦也来到书房，那段日子它也跟我们在一起，听了我们的谈话，它也陷入了怀旧的情绪中。我转过头去看医生，他走到窗口，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医生，”我说，“如果这次再找到长箭，利用他那强大的直觉和丰富的知识，说不定对你研究昆虫语言有帮助呢。”

医生回过头来看着我，从他的表情我推测自己激起他去旅行的小计谋有效果了。不过他又立刻沉下脸去。

“可是，斯塔宾斯，”医生说，“谁都不知道长箭现在在什么地方。你知道的，他从来都不会待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要找到他谈何容易。”

“但是，为什么不能去蜘蛛猴之岛寻找一下他的踪迹呢，”琦琦说，“上次也没有什么线索，可最终还是找到他了呀。”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不过，琦琦，上次其实还是有点儿线索的。那只紫色天堂鸟梅琳娜曾经告诉我，长箭在巴西北部或者蜘蛛猴之岛。可是现在没有谁能告诉我们去哪儿找他啊。”

“医生，你还记得吗，上次梅琳娜来告诉你长箭不见了的消息时，你简直快放弃希望了。”

“嗯，我当然记得。”医生说。

“我们玩儿了一个‘随遇而往’的游戏。在地图上随便找一点作为目的地。你还记得吗？”

“当然啦！”医生说。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再玩儿一次呢？”我说，“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上次我们运气好，说不定这次运气更好呢？”

医生走到窗口，抬头看着月亮，犹豫了一会儿。

“月光真美啊！”他自言自语。

“医生，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问，“要玩儿这个‘随遇而往’的游戏吗？”

显然，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他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我想好了，斯塔宾斯，该吃晚饭了。你把地图拿到厨房来吧。”

第十四章　再玩一次“随遇而往”

知道医生同意再玩儿一次“随遇而往”的游戏，琦琦真是高兴极了。医生准备去厨房，我立刻朝书柜走去，可是琦琦动作比我还快，它蹭地一下子跳上了书架，取下一部大书——《世界地图册》。

我们把书放在桌子上，琦琦小声说：“噢，汤米，我们的好运来啦！”

琦琦开始翻书。我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页写着：本地图册提供非洲、北极、南极等地的最新发现。爱丁堡格林父子出版社XX年出版。第二页是天文页，写着：黄道宫、月相、岁差等等。

“噢，月亮！”琦琦说，“唉，你看医生，他对月亮简直发狂了。来看看，我们可能去的地方。快，汤米，我们把地图册拿到厨房去，趁他还没有改变主意！”

我从写字台上抓起一只削好的铅笔，把这本大书夹在胳肢窝里，跟着琦琦往厨房走去。

这时在厨房里，大家已经围坐在桌边等着我们了。

“噢，斯宾塔斯，”医生说，“你把地图册拿来啦，好极了，还有铅笔。那么我们晚点儿开饭好吗？嘎嘎，我们得看看我们将要上哪儿去。”

“什么？上哪儿去？”卡普卡普兴奋地问琦琦。

“医生答应跟我们一起玩‘随遇而往’的游戏啦。”琦琦小声回答。

“那是个什么游戏？”卡普卡普接着问。

“是这样的，你闭上眼睛，把地图册打开，用铅笔点下去，点到的那个地方就是旅行的目的地。噢，天呐，我真是太激动了，我希望能去亚洲，我想去看看东方的世界。”

卡普卡普简直比琦琦还激动，它在桌子旁边不断地打转，还跳到别人的椅子上去，弄翻了家具，搞得大家都有些受不了它。

老实说，大家其实都很为医生年轻时发明的这个游戏而激动。那时候，医生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单身汉，去哪儿都无所谓。可现在呢，这个游戏的结果将与一大家子都有关。

“嗯，那么我要开始点了。”

“上一次是斯塔宾斯拿铅笔指的，”医生说，“那么这一次，我们让蹦波来。我想他会给我们带来好运的。”

“我很乐意，”蹦波说，“不过，我可不希望让你们去太平洋上待着。”

“噢，不会的，”医生说，“这个游戏的规则是，如果铅笔点在了水域，就重新再来。如果点到了去过的地方，也可以重来。除了这两种情况，点到的地方就非去不可啦！”

“嗯，那么我要开始点了，”蹦波拿起铅笔祈祷着，“我希望这是一个幸运的夜晚。”

“嗯，我也希望，”卡普卡普在我和医生之间，它把鼻子伸到桌子上许愿，“我希望能到一个有很多甘蔗的温暖的地方。我都好几年没吃过甘蔗了，上次吃还是在加纳利群岛呢，当时还要躲避那些该死的海盗。波利尼西亚，你还记得吗？”

第十五章　卡普卡普打断了游戏

这真是个紧张又快乐的时刻。一大群人和动物们围着桌子，蹦波站着，右手紧紧地握住铅笔，左手抓着地图册，手放在书皮上，准备翻开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页。我们安安静静地坐着，屏住呼吸等待着结果。

“准备好了吗？”医生镇定地问，“蹦波，把眼睛闭上，把书翻开，用铅笔点下去。”

“好的，我已经准备好了，医生。”蹦波回答。

“那么，”医生说，“开始吧！”

蹦波动了动左手，只听“啪”的一声，书已经翻开了，右手上的铅笔在空中转了一圈，笔尖慢慢朝书上点去。接着……“啪嗒”！

卡普卡普太想知道结果了，它全身猛地向前一冲，晃动了桌子，打翻了蜡烛，屋子一下子变得黑漆漆的。动物们立刻乱成了一锅粥，大家七嘴八舌地叫起来“小心啊！”

“蹦波，不要移动你的铅笔，就让它停在那儿，”医生用浑厚的声音喊道，“等我们把蜡烛点亮了，就能知道你点在哪儿了。”

当时，大家手上都没有火柴，嘎嘎走出去找了半天。不过很快，我们就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东西，屋子里有一扇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借着外面的月光，我们大致也能分辨出各种东西的形状。

“医生，我用铅笔点着那个地方呢，没有移动，”蹦波说，“找根火柴吧，看看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借着月光，我们可以互相看个大概，但是看书还是不行。

“我猜是非洲吧，”波利尼西亚说，“那儿可是个好地方。”

“我知道是哪儿了，”吐吐说，“但不是非洲。”

“是哪儿呢？是哪儿呢？”我们突然想起来吐吐是可以在黑暗中看清东西的，都好奇地叫了起来。

“我现在不说，”吐吐说，“不过你们得有点儿心理准备，这是个可以叫你们大吃一惊的地方，我保证！而且，这次旅行一定会花光我们所有的钱。”

卡普卡普在地毯上被绊倒，扎到水桶里去了。

“噢，嘎嘎，我求求你快把火柴拿来吧！”卡普卡普叫起来，“如果再不知道要上哪儿去，我都快急得爆炸了！”

它急不可耐地想要弄到火柴，于是摸黑想去给嘎嘎帮忙。结果在黑暗中撞到了抱着蜡烛和火柴进来的嘎嘎。嘎嘎一下子就被它撞倒了，火柴也掉到了地上。嘎嘎生气地又是骂它又是啄它，吓得它哇哇叫着跑向盥洗室，突然又传来很吵的声音，显然它在地毯上被绊倒，扎到水桶里去了。

最后还是医生亲自去把它解救回来的。他走到食物间，找到了另外一盒火柴，带着火苗回到我们身边。

当光亮照到地图册上时，我的心咯噔一跳，波利尼西亚叫了起来，琦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地图册翻到了天文页，铅笔指到了一副小图上，正是月球的中心。

杜利特医生的花园

第三部

面对这只巨蛾，医生毫无畏惧之色，好像动物界没有什么能够吓到他。医生对各种动物都充满了关爱之心，而动物们对他也十分信任。

看着医生和这位巨大的病人如此融洽，我开始想，如果它一不小心落到了另外的花园里，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呢？或许那些受到惊吓的人们会攻击它，甚至打死它。可遇到医生，一切都不同了。

第一章　蹦波和魔法

只有医生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坐在那儿，低头看着地图册。

“真是见鬼了！”波利尼西亚大叫着，在桌子上大摇大摆地走着，“这算是什么旅行啊，月亮上？我还想去太阳上呢。如果点到了其他该死的天体，岂不是更糟糕。”

“谁能告诉我，”卡普卡普跑回来趴在地图册旁边说，“月亮上有什么蔬菜呢？”

“吱吱吱，我还没见谁开过这样的玩笑呢！”小白鼠笑着说。

“那儿有没有老鼠呢？”吉格问，“月亮看起来好像满是窟窿的样子。”

“不过月亮上应该不怎么花钱，”吐吐说，“我想即使是有钱，应该也用不出去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嘎嘎提醒道，“到达月球也是要花一大笔钱呢！”

“我觉得这事有蹊跷，医生，”蹦波说，“就好像被施了魔法似的，你昨晚上才说过想去月亮，现在我们玩儿这个游戏，刚巧就点到了月亮。”

“不过是个巧合罢了，蹦波，”医生说，“我也认为这很奇怪，但的确只是个巧合罢了，没别的原因。”

“把这事儿先放一边，”嘎嘎打断了这番讨论，“把这本该死的书拿开！晚饭都快凉了。汤米，我这就去把汤端出来。”

“医生，按照游戏规则的话，我觉得我们可以再来一次吧，”吉格说，“月亮这个地方没有人能去。让我们重新再来一次吧！”

“游戏规则或许可以重来，但是，”嘎嘎说，“厨房的规则不允许！无论如何也要先吃了晚饭再说。已经耽误半个钟头了，大家坐下赶紧吃饭吧，趁饭菜还没有凉。”

大家都闷着头开始吃饭，周围的气氛怪怪的，只听见卡普卡普喝汤的声音。

“医生，无论如何，”蹦波说，“我们是去不了月亮上的，是吗？”

“我想不能这么说，蹦波，”医生说，“恰恰相反，我相信，总有一天有人会到达月球的。不过得等到科技发达了，有了先进的航天技术才行。老实说，游戏变成这个样子我还是挺开心的，因为我刚才已经有些后悔答应玩儿这个游戏。现在，我应该踏踏实实地在这儿工作，调查巨蛾的真相。我非常想继续研究下去，查它个水落石出。”

“医生，这样看来，你是不打算再玩儿一次‘随遇而往’的游戏了？”琦琦失望地问。

“我已经遵守我的诺言了，不是吗？如果你能告诉我该如何上月球，我们可以立刻出发。不过现在，我手头上还有事情要做。”

第二章　“笃笃”敲窗子的声音

本来一开始大家都很兴奋，但现在看来旅行是不大可能了，大家都很失望——除了嘎嘎，我想大概只有它不赞成这个时候出去旅行吧。大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医生，难道不用再寻找长箭了吗？”琦琦问，“你说过的，在昆虫语言方面的研究，长箭会很有帮助的。你难道只是因为蹦波点了个去不了的地方，就放弃向长箭请教了吗？”

“我说过，琦琦，”医生说，“我不知道长箭在哪儿，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他。的确，他可能对研究有帮助，但是，他并不是世界上唯一能帮助我的科学家。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如何找到他。”

医生的解释很有道理。我承认，不能去旅行这件事让我很失望。我十分希望能和医生一起去旅行，因为那会是学习知识、积累经验的大好机会。不过，我和琦琦有了另外一位盟友。

“医生，你这是在糊弄我们呢！”突然，波利尼西亚严肃地说，“你有那么多的动物朋友，它们都十分热心地要帮助你，你要想找到任何一个人都不是难事。”

医生看起来有些内疚，我突然明白，原来他是利用“随遇而往”这个游戏来打消我们目前去旅行的念头，他得安安心心地在家里做研究。

“医生，你这是在糊弄我们呢！”

“可是，”医生尴尬地说，“波利尼西亚，我已经做到了我的承诺，这一点你不得不承认吧，我并没有违反游戏规则。我可以重申一次：如果你们能告诉我如何到月球上去，我就带你们去。”

这只聪明的老鹦鹉可是第一个教会医生动物语言的，它才不会轻易就被说服了呢。它侧着头，盯着医生。

“你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医生，”它说，“你是不是真的认为不可能找到长箭？”

“你也知道的，”医生说，“我们上一次找到他费了多么大劲。”

“我记得，可那是因为他被埋在了坍塌的岩石洞里了，”波利尼西亚说，“他现在如果是自由自在的，那么，你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他的。”

波利尼西亚口齿伶俐，话说得有理有据，医生有些不安地扭动着身体，最后他摊开双手说：“你应该知道，我现在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关于那种巨蛾——和房子一样大，能轻松举起一吨重东西的昆虫，我希望研究它们，那一定会很有意义的。”

“如果出国旅行的话，说不定收获更大！”波利尼西亚说，“我知道，其实是你自己不想去旅行了，普通的旅行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挑战，现在能激起你兴趣的只有月球之旅了。”

嘎嘎正在收拾碗筷，大家都沉默了。

突然，传来一阵很奇怪的“笃笃”的敲击窗户声音。

“有鬼！”卡普卡普叫了一声，就往桌子底下钻去。

“我不敢去拉窗帘，”蹦波说，“说什么都不敢。你去吧，汤米。”

当时我的座位最靠近窗户，就走了过去。我想，这应该是“齐普赛街”要进来吧，不过麻雀应该不会敲出这种声音啊。我拉开窗帘，沿着月光朝花园看去，不由得捂住了嘴巴，天呐！

第三章　巨型品种

我一辈子都会记得第一眼看到月光里那奇怪的画面，倒不是害怕，而是惊呆了。我一脸惊讶地回头看着医生。

“怎么了，斯塔宾斯？”医生站起来，走到窗口。

连医生这么见多识广的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了。我们花了好一阵子才识别出外面那一张巨大的脸，它简直太大了，窗户有六英尺高三英寸宽，但也只能容下它的一部分，就好像在高倍显微镜下观察一只普通蛾子的头部。毫无疑问的是，我们看到了一双奇特又美丽的大眼睛。别人或许会认为那是别的东西，但是像我和医生这样熟悉昆虫结构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一双蛾子的眼睛。它们又大又鼓，映出室内微弱的烛光，像一双巨大的变幻莫测的蛋白石。

“噢，天呐！”医生喃喃地说，“这一定就是那个巨型品种。斯塔宾斯，快把蜡烛都掐灭，让我们把其他的部分都看看清楚。”

我照医生的吩咐做了，然后赶紧又回到窗口。现在没有了蜡烛光的干扰，借着月光我们看得更清楚了。那只巨蛾子简直把整个花园都占满了。

它的肩膀高耸着，至少有两层楼那么高。巨大的翅膀紧贴着胖乎乎的身体，这个身体像座房子一样大。刚才敲击窗户的大脚仍然放在窗台上。它静静地待在那儿，一动不动。在医生说出它受伤之前，我就有预感了。

屋子里除了卡普卡普坚持要躲在桌子底下，大家都很激动地冲到窗口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可医生让大家保持安静。

“斯塔宾斯，点一盏灯，”医生说，“我们出去看看。琦琦，请你去把我的小黑包拿来好吗？”

跟着出去的还有吉格、波利尼西亚和吐吐，医生快速地走到外面的后花园，我提着手提灯跟在后面，琦琦也拿着小黑包过来了。

一到后花园，我就觉得空气有些特别，呼吸变得有些奇怪了。琦琦转过来看着我，似乎它也受到了某种影响。

“汤米，发生什么了？”琦琦问，“我怎么觉得像是在闻嗅盐瓶一样，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们一起来到医生身边，发现他也有些呼吸不畅。

“把灯递给我吧，斯宾塔斯。”医生说，“这只巨蛾好像受了伤，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场景看起来十分滑稽，医生在这位“病人”面前显得是那么渺小，灯光都显得有些可怜。我发现了一个很大的东西，一开始以为是巨蛾掉下来时压倒的大树，结果是它的左腿，毛茸茸的，上面的毛简直像小树枝一样粗。

“发现什么了吗，医生？”我问。

“暂时还不好说，”医生举着灯东照西照，“它的腿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我得再检查一下它的翅膀。不过没有梯子我上不去。它们看起来很正常，没有错位，不过它看起来走了很远的路，已经疲惫不堪了。”

“医生，我们快喘不过气来了，为什么会这样呢？”琦琦问。

“氧气太多了，但我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医生说，“可能是因为它的皮毛，也可能是它翅膀上的粉末。只是有些头晕和兴奋，应该没什么大碍。斯塔宾斯，再给我一盏灯，我想看看它的头。它到底是怎么降落到草地上的呢？我心里真是没底。尽管它身体庞大，但没准儿是个飞行能手。”

现在有两盏灯照着，我们拨开树丛向它靠近，小心翼翼地朝它的头部走去。

越是走近，吸入的空气就越奇怪，头晕越来越强烈，但并没有其他的不舒服。在地上有五朵橘黄色的大花，它们在巨蛾的鼻子底下。医生查出来，所谓的氧气就是由那些花儿散发出来的。我们弯下腰准备检查的时候，突然我俩都差点儿倒了。医生让我稍微休息一下，自己从屋子里拿来一些蘸满了化学液体的布，我们用布捂住鼻子，抵御浓烈的花香，继续研究。

我们用布捂住鼻子，继续研究。

“我想这应该不纯粹是氧气，”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说，“否则我们一定会受不了的。这些气味里有大量的氧气。你以前见过这么大的花吗？一定是巨蛾带来的。可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有什么用呢？”

医生弯下腰，把其中一朵放到巨蛾的鼻子上。

“它带着这花一定是有用途的，”医生说，“让我们看看到底有什么用吧。”

第四章　巨蛾醒来

巨蛾头倒在地上，看起来像死了一样。医生的实验一开始也没有什么效果。不过我们相信，在这儿那些蛾子们可以想躺多久就躺多久，一点儿不用担心。

“咦，你看，它的触角在动。”

“它把头伸到前面，这个姿势看起来很奇怪，”医生说，“正是这一点让我觉得它应该是累晕过去了……咦，你看，它的触角在动。”

我看到那两根像棕榈树似的、毛茸茸的触角慢慢地竖了起来，看起来像非洲酋长的装饰……没错，它的触角正在轻微地颤动。

“它醒了，”我悄悄地跟医生说，“医生，你最好站远一点儿，免得它爬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你，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面对这只大怪物，医生毫无畏惧之色，好像动物界没有什么能够吓到他。医生对各种动物都充满了关爱之心，而动物们对他也十分信任。我从来没有看到任何动物害怕或者是攻击医生。任何动物第一眼见到医生就充分地信任他，或许这也是他远离人群，跟动物们亲近的原因吧。

这只巨蛾好像来自另外的世界，而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它没有眼睑，所以它的眼睛一直是睁开的，只是这样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我们还可以通过许多细微的动作判断它是活着的，比如触角抖动得厉害、腿微微抬起、头扬了起来等。这时候，医生正在巨蛾身边忙碌着，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它，它一点儿也不挣扎，还舒了一口气。看着医生和这位巨大的病人如此融洽，我开始想，如果它一不小心落到了另外的花园里，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呢？或许那些受到惊吓的人们会攻击它，甚至打死它。可遇到医生，一切都不同了。通常，新奇的东西并不会引起医生的恐惧，正好相反，医生往往对未知充满了好奇心。跟医生待久了，我也对动物产生了信任感，但我还是不能保证对所有的动物都这样信任。

突然，我想起医生说的关于直觉的理论。这蛾子当然不会说医生的语言，医生也不会说这蛾子的语言，可是他们不通过语言却能取得彼此的信任，能够很容易地交流，这就很神奇了。比如说，医生想爬上去检查巨蛾翅膀上的肌肉，看看它是不是因为长途飞行过于疲惫。可谁知道那蛾子怎么明白的呢，只见它突然收缩了胸部，把一双腿劈开，这样肩膀的高度就降低了十英尺。医生小心翼翼地爬上它的身体，开始为它做检查。

灯光找不到医生了，可是很快传来他的声音，要我打开黑皮包，把一瓶药给他扔上去。

第五章　严守秘密

医生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平时做研究的时候都可以几天不睡觉，遇到这样令人兴奋的事儿，当然就一直待在花园里不打算离开了。波利尼西亚同样对这事很感兴趣，不过到了凌晨三点时它已经熬不住了，就回去睡觉了。琦琦最后也困得在树丛下面睡着了。我呢，每隔五分钟就掐自己一下，总算熬到了第二天日出的时候。吐吐当然不用说，它在夜里比白天还要兴奋，我想最后离开的应该就是它和医生了。吐吐还告诉我，医生直到早上六点才上床睡觉的。

我无精打采地在花园里走着，花了那么多时间，总算是做好了我自己的工作。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发现自己躺在门厅的长靠背椅上，身上还盖着毯子。我去了厨房，看见嘎嘎正在煎蛋。我才知道医生让巨蛾舒舒服服地在花园里修养，第二天再去看它。

我拿着嘎嘎给我的茶和吐司来到了花园，医生已经开始了他的研究。他只是在六点到九点间随便打了个盹儿。现在，他在草地上放着各种食物，试图找到巨蛾最喜欢哪种。不过我不知道医生是怎么想到蜂蜜的，这只巨蛾长得太不像平常那些吃蜂蜜的蛾子了。不过，蜂蜜的确是它喜爱的食物，我来到花园的时候，它正在吸一个新的蜂窝，旁边摆着六个已经吸空的。

我拿着嘎嘎给我的茶和吐司来到了花园。

医生通过这个办法让巨蛾向后退了一点儿，它现在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草地上呢，几乎把草地都占满了。

它的身体是浅棕色的，翅膀上一块儿红一块儿蓝，看起来十分显眼。它的腿是绿色的，其余的部分都是黑色的。虽然它的体型非常庞大，但从外形上看，它的轮廓和其他品种的蛾子都差不多。

“我让它挪动了一下，”医生说，“尽量不让人们从花园里看到它。”

“可是，你还不懂它的语言啊，”我说，“你是怎么让它明白你的要求的？”

“对对，我一点儿都不懂它的语言，”医生说，“说起来奇怪，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让它移动的。我到了这儿，放下些食物，招呼它过来，结果它似乎真的明白了我的意思，它非常配合。”

我十分佩服他，笑着说：“医生，这就是你比一般的博物学家厉害的地方，他们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样。说到直觉能力，我觉得就连长箭也不一定比你厉害。不过，你为什么害怕人们看到这只巨蛾呢？”

“这很重要啊，你想想看，”医生说，“如果市民们听说有只特别的动物在这儿，他们一定会好奇地跑来围观的，到时候一定会被围得水泄不通。可是我发现，这只巨蛾虽然体型巨大，但是它的胆子很小。对了，如果马修过来串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到后花园来。对他来说，最难做到的就是保密。还有，我们得要求所有的动物们都不要对外透露任何和这事有关的情况，因为这样也很容易走漏消息。”

这天下午，一大家子被召集起来开了个紧急会议，要求大家一定严守秘密。医生害怕有人会发现这只巨蛾，还派了专人站岗。蹦波、吉格和我轮流在院子前门守卫，避免有人闯进来。我们三小时一轮班，严格把关。吐吐和波利尼西亚则轮流在屋脊上守望，它们可以看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人。

吐吐和波利尼西亚则轮流在屋脊上守望。

幸好我们采取了这样严格的保密措施，我以前从没有注意到，原来每天有那么多人会经过我们这间平凡的屋子。送货的孩子、来看病的动物、问路的人、查水表的人、卖杂货的小贩……

由于我们的严格把关，没有人见到过巨蛾，也没有人怀疑这儿藏着什么特殊东西。

“医生，你查得怎么样了？”有一天晚上我问，“你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了吗？”

“还没有什么发现，”医生说，“你知道，我花了很多心思。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它的脚，可是没有发现什么。我甚至还把它身上的灰尘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可那些灰尘竟然都是花园里的。我希望通过振动记录的方式与它交流，就像和普通的蝴蝶蛾子交流那样。不过，它太大了，要做这样的实验真是不容易。我必须得设计出特殊的仪器来测量。我很乐意做这件事，因为我预感到可能会有重大的发现。”

第六章　蝴蝶乐园

我们通过这种轮流站岗的方式，守卫这只不知从哪儿来的奇怪动物。

医生几乎对所有的蝴蝶和蛾子都有丰富的知识，关于这只蛾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可以排除掉许多地方。他还设想过，巨蛾可能来自北极，因为他对生活在北极的生物了解得还不多。

不过当注意到这只巨蛾夜间十分怕冷后，医生又有了新的设想。医生对这个状况很是担心，他用了许多办法想让花园变得暖和起来。这可给嘎嘎添了不少麻烦，它需要买十几个火炉给花园加温，还有几百个热水袋。而且，这些东西还必须悄悄地买回来，不能被别人发现。商店看到我们要买这么多东西，都很热心地要送货上门，可是被我们拒绝了，我们都是亲自把东西搬回家的。他们非常想知道我们买这么多热水袋干什么用，在我们这个小镇上，要保守秘密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医生认为巨蛾可能来自热带，于是他向琦琦请教，问它是否听过奶奶谈起什么巨大的昆虫。

琦琦托着脑袋想了半天，说：“噢……好像……的确有过。”

恐龙的数量增长迅速，它们霸占了许多领地。

“噢，”医生问，“是什么呢？”

大家都对琦琦讲的古老故事很感兴趣，纷纷围过来等着它讲。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种昆虫，”琦琦说，“不过我记得奶奶说过，在还没有月亮的时候，世界上就存在着许多体型巨大的动物，特别是有个时期，恐龙的数量增长得非常迅速，它们霸占了许多领地，人类的生存条件也非常困难。”

“的确是这样的，”医生说，“可是昆虫呢？你奶奶有没有提起过什么巨大的蛾子或者蝴蝶呢？”

“我接下来就要说这个，”琦琦说，“奶奶跟我们讲，同样还是在月亮出现之前，有一个山谷非常平静，没有受到其他动物的骚扰。你们应该知道，虽然那个时期有些地方的动物很挤，但世界上还是存在许许多多的空地，我说的那个山谷就是其中的一个。那儿生活着一种巨型的蝴蝶，当然了，我奶奶从来没有看到过它们，它只是讲故事给我们听。奶奶说那些蝴蝶张开翅膀时大概有一百步那么长呢。”

“你奶奶讲到过其他种类的巨型昆虫吗？”医生问道，“比如蛾子？”

“医生，你知道的，”琦琦说，“在我们的语言中，对所有的大飞虫都这样叫，并不会区分蝴蝶还是蛾子。我想奶奶说的很有可能就是蛾子，因为它们十分健壮。”

“呃……你是如何知道它们健壮的呢？”医生问。

“噢，是这样的，”琦琦说，“当人类第一次来到那个山谷时，他们看到那儿土壤肥沃，长满了各种花花草草。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山冈上有一个湖泊，里面全都是鱼。后来发生了地震，水都从山上的裂缝里流走了，鱼当然也都死了。可是地震之后，山谷变得非常肥沃，一些花草的种子被风吹了下来，它们在那儿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枯萎。种子一代又一代地散播开来，植物长得越来越茂盛，据说在别的地方只有纽扣大小的花，在那儿却长得像榆树一样高。

“你们知道，只要有花的地方，就会引来蝴蝶、蜜蜂、甲虫和蛾子。一年又一年，那一片干涸的泥海变成了蝴蝶的乐园。在这个大峡谷里，周围层峦叠嶂，没有人和野兽来打扰这儿的平静，蝴蝶和蜜蜂们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

大家都被琦琦这个蝴蝶乐园的故事吸引了，不管是卡普卡普，还是医生，都听得津津有味。

“就这样，”琦琦说，“那些花儿在肥沃的土壤中长得又大又艳丽，以这些美丽大花的蜜为食物的蝴蝶和蜜蜂们……”

“等等，”医生打断了琦琦，“你说蜜？”

“是的，”琦琦说，“那是昆虫们的食物。大家都相信，是因为那些营养丰富的蜜使得它们长得如此巨大的。”

“噢！抱歉，请你继续讲。”医生说。

“你们可以想到，这样美丽而特别的山谷，迟早会被外人发现和入侵的。我奶奶说，猴群中有一个传说。当年，一群狒狒先到达那里，它们爬上岩石，望着下面的山谷，下面满是像船只一样巨大的、五彩缤纷的大飞虫，吓得它们落荒而逃，再也不敢回去。可是人类看到狒狒爬上去了，并且了解到它们是如何爬上去的，就照着它们的样子往岩石上爬。人群中有个小伙子非常大胆，到达岩石顶后，其他人都还犹豫不决，他已经爬下了危险的悬崖，决定探查一番下面的植物。到达谷底后，他躲在一片大得足以遮住他全身的叶子下，接着向一只大蝴蝶猛地扑了过去。那只大蝴蝶吓坏了，立刻张开翅膀飞了起来，这家伙当时还趴在蝴蝶的肩上呢。从那之后，他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当年，一群狒狒先到达那儿。

第七章　巨蛾的家

琦琦一讲完，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琦琦，这个故事非常好，”卡普卡普说，“不过呢，我更喜欢那个奥托·布兰奇的故事。”

“为什么这么讲呢，卡普卡普？”医生问。

“呃，”卡普卡普说，“因为那个故事很浪漫。我喜欢浪漫的故事，尤其是当皮皮狄帕离开时留下了一串蓝宝石珠子的手镯那段，太浪漫了！从那以后，奥托一直都把它戴在手腕上，可是他再也见不到皮皮狄帕了。哦，真是既哀伤又浪漫。我真希望再听一次那个故事。”

“改天吧，今天已经太晚了，”医生说，“我想我们都应该上床睡觉了。”

医生对巨蛾带来的橘黄色大花也非常有兴趣，一开始，他花了很多心思来保存这几朵巨型的花。他从鱼贩子那儿买来许多冰块儿（在帕杜尔拜镇，那可是很贵重的东西），用它们来让花儿尽量保鲜。医生仔仔细细研究了其中一朵，试图了解它散发出的香气中有什么气体成分。

“斯塔宾斯，太棒了！”

医生精通化学分析，这样的工作对他来说非常有意思。他跟我说，这些花儿为他带来了从未遇到过的问题。

医生尽心尽力地呵护着那些花儿，希望它们能存活得久一些。

回过头来，医生仍然继续研究巨蛾，不过进展很缓慢。但是这只巨蛾倒是十分配合，相当耐心地让医生对自己进行研究。有一天，我注意到医生连续二十四个小时都没有休息过了，直觉告诉我，他很可能有了重大的发现。这样的长时间连续研究进行了好多次。

有一天一大早，医生冲进我的房间，两眼放光地对我喊道：“斯塔宾斯，太棒了！我认为自己已经发现了这只巨蛾是从哪儿来的了！虽然我不是十分确定，但我认为应该告诉你了。”

“噢，天呐！这太令人兴奋了，”我说，“请你告诉我，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觉得肯定不是欧洲，”医生说，“北极或者热带都有可能，不过……”

“医生，不要卖关子了，”我说，“快告诉我吧！”

“我有理由证明我的猜想，”医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好像生怕我不相信他的话，“它来自月球！”

“月球？！”我惊讶得目瞪口呆，“天呐！”

“你知道吗？”医生说，“我进行了许多次实验，终于做出了一种仪器，它能够传达出巨蛾振动的频率。我想，如果不是巨蛾跟我一样急切地想要取得联系，我是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发现的。我有理由相信，它是作为一个信使来到这儿的。你记得波利尼西亚告诉过你吗，当时非洲的猴子拜托了一只燕子带信给我，说它们那儿暴发了传染病，需要我的帮助。”

“我当然记得，”我说，“波利尼西亚跟我讲过好几次呢。”

“我觉得，”医生说，“这事应该和那件事差不多，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谬。我也曾掐了掐自己，怕只是自己在做梦。不过我已经找到了充分的理由相信这是真的。噢，如果这是真的，那真是我人生中一个伟大的时刻。曾经，由于我的名声，非洲的猴子请我去治病，我还解救了陷在洞穴的印第安博物学家长箭，这都是很有意义的事。可是，被来自外星球的生物请到它们的星球上去，噢，斯塔宾斯，那真是……”

医生扬了扬手，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的声音好像被噎住了似的。说真的，我几乎从没有看到过医生像这样激动。

第八章　神秘的花

你们一定能想象，听到医生的话，我有多么激动，一时间有了无数种可能性的幻想。可是医生不希望在事情没有确实的证据之前惊扰大家，他要求我严格保密。你们知道的，作为一个科学家，约翰·杜利特对学术的态度非常严谨，他从未说过任何未经证实的话。

巨蛾带来的那几朵花和它本身一样神秘。我之前说过，医生一直担心那些花儿会枯萎，他每天早上都去那间专门为几朵花儿准备的小花房看看它们。本来没指望它们能活多少天的，可是一个又一个清晨过去了，它们仍旧新鲜如初。医生非常疑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它们能存活如此长的时间，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冰、水和精心的照顾这些平凡的理由。

医生对植物学的知识也很精通。通过仔细检查，医生发现，这几朵花在茎和花冠连接的地方有一些球茎状的节。他推断这些节有可能就是它们保持新鲜的原因。医生说这些花儿和地球上现存的任何花的结构都有很大差异，他想这些花儿应该也是巨蛾从月亮上带来的吧。

更加神秘的是，这些花儿竟然可以自行移动。不仅是改变姿势，还能自己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

我们称呼它们为月亮花。医生每天都把花拿到巨蛾的鼻子边让它闻，这样看起来对它大有好处。医生说，巨蛾也许会觉得地球上的空气不够好，氧气不够充足。如果十二个小时没有让巨蛾闻花，那么它就会犯困，最后还会晕过去。

每天晚上，巨蛾最后一次闻完花香后，医生总是把花拿回花房里冷冻起来。五朵花轮流着拿出去，医生一心想要节约这宝贵的香气。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完全没有必要。过了一个星期，这些花儿一点都没有要枯萎的迹象，还是跟刚被发现时一样新鲜。我们每天给巨蛾闻花，还招待它吃大量的蜂蜜，足足有一大车呢。

医生每天晚上都会把花放回花房，可是第二天就会发现，它们移动过了。

他一开始没有注意。不过有一天晚上，医生把其中一朵放在了靠近花房门口的位子。第二天一早，医生大吃一惊，所有的花都去到了花房的另一头。他想，是不是晚上有人来过，动过这些花儿了。可是后来又发生了同样的事。医生仍然像往常一样，自己验证了这个事实之后才讲给我听。有一天半夜，我们提着灯观察花房里的动静。我们都看到了靠近门的那朵花翻了个身，并且挪了挪位子。

我一开始认为这只是个巧合，不过第二天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这下我完全相信了。我们把两朵花放在紧靠门的位置。大概一小时后，其中一朵开始自己向花房的另一头滚去。不一会儿，另一朵也跟着滚了过去，几朵花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竟然是真的。

从花房回房间的路上，医生跟我说：“斯塔宾斯，你知道吗，我遇到了新问题。你想想看，植物界里，有些花能捉苍蝇，有些能在夜里自动闭合，但是像这样，已经从树上摘下来还能自己移动的就十分稀奇了。”

医生顿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说：“斯塔宾斯，这太令人费解了……我已经观察了好些日子，我注意到，这些花儿之间竟然能够相互交流。”

“你是说，”我叫起来，“花儿也能说话？”

“不错，”医生说，“它们在花房那头挤在一起，可能就是为了交谈，我真希望能听到它们都谈了些什么……不过，你也知道，这太新奇了，我也不知道我的猜想是不是正确。”

“天呐！”我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想法，真是太神奇了！”

“可是，”医生说，“如果在月亮上呢？一切可能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第九章　月亮上的烟

在确定了月亮花能够自行移动的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医生的书房。我以为没有人，正准备出来的时候，我听到波利尼西亚的声音：“汤米，是你吗？”

这时候我还看到琦琦的影子，它正蹲在窗口的地板上。

其实那段时间，我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我总觉得会发生点儿什么事。医生变得越来越神秘莫测。尽管我努力想要适应他的节奏，但我始终有一种很压抑的感觉，感到医生正在做一个神秘的计划，但是他不打算告诉我。这种感觉让我很不安。我真的告诉过我的爸爸妈妈，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离开了，开始一场漫无目的的旅行。

“是我，”我说，“波利尼西亚，这儿怎么了？”

“噢，”它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守卫着这儿，它说，“医生正在用望远镜观察。”

我顿时明白了，医生买了新的望远镜用于观察。这个新仪器花了不少钱，医生一直瞒着嘎嘎，因为它每次都会抱怨医生花大价钱买些科学仪器回来。

“医生，你在干什么呢？”我走过去，他正在用望远镜对着黑漆漆的天空眺望。

他正在用望远镜对着黑漆漆的天空眺望。

“噢，斯塔宾斯，是这样的，”医生说，“我正在观察，看他们是不是在发射信号。”

“什么？他们是谁？发射什么信号？”我好奇地问。

“他们就是月球上的人，”医生说，“我是这样想的，如果他们真的是想让巨蛾带些什么信息给我，或许他们会发信号跟巨蛾联系，想听它汇报汇报情况。你看！看到了吗，从月亮左边冒出了一缕青烟。你看，斯塔宾斯，噢，不知道是不是我又在做梦了。”

我朝望远镜看去，可是只看见了一个普通的月亮，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对于月亮，我已经有些知识了，之前我很有兴趣地研究过一些资料。医生对于月球的知识当然比我丰富多了，但当我告诉他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时，他显得有些失望。

“这真是奇怪！”他自言自语道，“我保证我看见了，刚出现的时候像一朵云，接着化成一缕青烟，向左边飘去了。唉，不过这都是些猜测，我怕是最近自己被一些奇怪的念头搞得有些不正常了。”

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是医生看错了，直到我晚些时候遇到吐吐。那时它刚从屋顶上站岗下来。它悄悄过来跟我说，希望和我单独谈谈。我让它蹲在我的肩上，带着它上楼来到了我房间。点亮蜡烛后，它神秘地跟我说：“先关上门，汤米，一定要确保外面没有别人。”

我照它的话做了，然后回到它站的地方。

“吐吐，发生什么了？”我问，“是有人听说了巨蛾在这儿吗？”

“不不，”吐吐说，“现在我还可以肯定，巨蛾的消息绝对没有走漏出去。我找你是为了别的事。你今天晚上看到月亮了吧？”

“嗯，”我回答，“通过医生新买的望远镜看的。怎么问这个？”

“呃……你有没有看到……呃……不寻常的东西？”吐吐问。

“没有啊，我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看到，”我回答，“医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他觉得他看到了些特别的东西。”

“噢！果然如此！”吐吐说。

“发生什么了？”我问。

“你知道的，”吐吐说，“我们猫头鹰对月亮十分熟悉，月亮的阴晴圆缺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比如打猎啊、旅行啊什么的。今天刚好是满月，十点钟的时候，满月出来了。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从它的左边冒出一小朵云，然后像烟一样，最后就消失了。不过，我认为，这肯定是故意放出来的。”

“什么意思？”我问，“难道你认为是月球上的人专门放出来的吗？”

“当然啦，”吐吐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很荒谬，不过我们之间就不要隐瞒了。我想你也猜测过这只巨蛾是从哪儿来的了吧。我想，这应该是一个秘密。想想看，如果它不是来自月球，那还可能是哪儿呢？它为什么一直在这儿待着？一定是有什么目的的，对吗？”

“你有没有看到……呃……不寻常的东西？”

第十章　吐吐的警告

对于这件事，吐吐和波利尼西亚的态度截然不同。吐吐很信任我，但是波利尼西亚好像什么都瞒着我。我一直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我觉得波利尼西亚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它不告诉我。是不是它和医生商量好的呢，还是它自己打算瞒着我，我不知道。

看到吐吐对我很坦诚，我感到很欣慰。

“你的意思是，”我跟吐吐说，“这只巨蛾的目的是把医生带到月球上去？”

“那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吐吐张开翅膀说，“医生的名声很大你是知道的，即使是传到月亮上去，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像约翰·杜利特这样的博物学家可不是随时都有的。说不定月球上的生物需要医生去帮助它们解决问题。而且，医生也绝对不会拒绝提供帮助的。在出发之前，他一定会保守秘密的。”

“那么，”我喃喃地说，“他随时都有可能走掉？”

“这可说不准，”吐吐说，“不过我敢肯定，巨蛾来这儿肯定是背负了使命的，要把医生带走。我不知道医生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学会巨蛾的语言，跟它交流。不过，我希望接下来，你能密切关注医生的行动。你是个明白人，我想不需要细说了吧。”

我考虑了一下说：“好的，谢谢你的提醒，吐吐。”

“我提醒你留意也不只是为了你，”吐吐说，“你知道的，如果有人跟他同行的话，我们动物也会放心很多的。到月亮上去，想想都是件很冒险的事啊，我想医生一定会尽量少带人去的。”

和吐吐谈过之后，我觉得有必要问问医生的真实打算。

“医生，”我说，“你希望在巨蛾的帮助下去月球，是真的吗？”

“说实话，”医生说，“我的确有这个愿望。我之前告诉过你的，我现在已经十分确定了，这巨蛾是专程被派下来接我的。”

“这真是个闻所未闻的计划，”我说，“不过，到底如何实现这个计划呢？不是说月球上没有空气吗？”

医生耸耸肩说：“可是你看，巨蛾不是生活得好好的嘛，可能只是空气成分跟地球上有差异吧。我只需要查出那儿的空气到底怎样就行了。查出了这个，我还可以判断到底地球人能不能在月球上生活。我已经有了一个猜想，在月球上，植物肯定比动物活跃得多，而且重要得多。当然，目前我还没有验证过。我相信，那儿不管有怎么样的空气，都是植物起主导作用的。这就是巨蛾为什么要带着这些花的原因。”

“科学家们不是说那儿没有水吗？”我问，“如果有水的话，那就应该有云啊。”

“那些科学家又没有到过月球，他们怎么知道呢？”医生说，“也许月球上是有水的，只是存在的形式跟地球上的水不同。谁知道呢？唯一的办法就是，真正地上去看看。”

“但是，”我说，“如果要弄明白这一切，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甚至没有人会记住你。”

医生沉默了一阵，最后他说：“我承认，这或许听起来有些荒谬。但是，我充分信任动物们。如果月球上的动物们希望我去，我一定会去的。我相信，它们有办法把我送上去，也会有办法把我送回来，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算月球上有某种特殊的空气，”我说，“可是，在地球和月球之间呢？那儿没有空气，对吧？当你离开地球一定的距离时，大气层会越来越稀薄，最后甚至没有了，那么就没有空气支持翅膀的扇动，那怎么能飞行呢？”

医生又耸了耸肩，说道：“巨蛾应该可以应付这种情况。照我的想法，地球的吸引力大于月球的吸引力，巨蛾一旦摆脱了月球引力，那么不用怎么费劲，就到达地球了。这么说起来，从月球到达地球比从地球上月球要容易一些。不过，最重要的是要带足够的空气，才能在途中维持呼吸。”

“到月亮的距离远吗？”我问。

“到月亮的距离远吗？”

“噢，那可真够远的，”医生回答，“不过只有地球到太阳的距离的一万一千四百分之一。既然月球上的动物能够来到地球上邀请我去，那么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我需要知道那儿的具体情况以及应对措施。”

医生这么说，我也没有什么好劝的了。他对动物们无比信任，无论是地球上的还是月球上的。只要动物们需要，他就会去，这种信任不是有些困难就可以阻止的。

至于其他的事，就看医生和巨蛾之间交流的情况了。就目前来说，我们还严格保守着关于巨蛾的秘密。

“你知道吗，斯塔宾斯？”有一天晚上，医生跟我谈论起这个话题，“除了波利尼西亚，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动物和人关于我打算去月球的事。我想吐吐、琦琦和吉格或多或少会有些怀疑，但我还没有跟它们谈过。这个消息无论怎么小心也不算过分。如果消息走漏了，一定会在舆论界掀起一场大波澜，许多记者一定会来采访的。全世界都会认为我是个奇怪的人。”

“如果真的能去，你想好要带谁了吗？”我问，“我想你不会独自一人去吧。”

“呃……”医生说，“这个嘛……呃……斯塔宾斯，你知道的，这个事情太冒险了。我有时候觉得，我应该谁都不带，因为我没有权利让任何人和动物去冒险。如果我真的回不来，我是把生命献给了有价值的事业，我并不遗憾，也不会为自己担心。可是，我没有把握能保住同伴。我还没有做好最后的决定，我打算带着波利尼西亚，还有琦琦。我想它们应该会有用。至于其他人嘛，最好都留在家里。”

我最关心的问题是：我能够参与月球之行吗？我不敢直接问医生，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事情这样摇摆不定过。刚才我还狂热地希望参与其中，转眼又觉得实在太冒险了。但接下来又想，如果医生撇开我，独自去了月球，我会很失落的。最后，我还是决定要陪他一起去。第二天晚上，我又提起了这件事。

“医生，”我说，“这次你一定会带我去的，是吧？那儿一定有许多需要记录的东西，你一定需要协助的。”

医生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说：“斯塔宾斯，你知道我的想法，我希望你能够理解。在工作中，你非常能吃苦，帮了我很大的忙，我非常感谢你。如果能带着你一块儿去，会非常有帮助的。可是……斯塔宾斯，如果我真的带着你去，你的爸爸妈妈怎么办？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回不来，我会非常抱歉的，我绝对不会原谅自己。你必须留下来，这儿需要你。斯塔宾斯，请原谅，我不能带你去。”

我感到无话可说。我对医生最后的决定不太满意。当我告诉他去月球的危险时，他解释得很轻松，可是当我求他带我一起去的时候，他却把这件事形容得如此危险。

我决定再试探性地提一次，我说：“医生，如果巨蛾带来的花能够在月亮上生成，那就说明那儿一定有水，对吧？”

“可能是这样的，可是别忘了，”医生回答，“我们还毫不知晓将要面临什么样的问题。这些植物的结构对我们来说完全是陌生的知识，我相信，我会把这一点研究明白的。对于我们来说，植物生长必须要水，可是在月球上，谁知道呢？说不定它们在空气中就能存活。如果，我能看见一棵树在月球上生长，或许我就能很好地回答你的问题，可是现在，我根本不知道那些花儿是如何生长的。”

医生停了停，走到我旁边，亲切地抓起我的手臂，用滑稽的声音说：“听着，亲爱的斯塔宾斯，我多么希望能带你一块儿去啊，但是我不能这么做。那么，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就到此为止了，好吗？”

第十一章　我们的半夜来客

我请求医生带我一起上月球，可是他的回答起到了相反的作用。那天被拒绝之后，我没有说什么。夜里，我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

我想起了吐吐说的，动物们都希望有人能陪着医生一块儿上月球。我越想越担心，如果他一个人去，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呢？能不能安全回来呢？我觉得，他越是不要我去，我就越想去，一定要努力争取。

通过几个小时的失眠，我做了个决定——什么都不说，不露声色地等待机会，密切关注着医生每天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结果就是，医生拒绝与我同去，最终却导致我与他同行。

从那天之后，医生几乎没有脱离过我的视线。每次他吩咐我做什么事，我假装离开，然后交由吉格或者琦琦去处理。我拿不准医生什么时候会离开，我得看着他，知道他在干什么。我就是要让他在走的时候不能撇下我。

在这件事情上，吐吐是唯一能帮上忙的。在我无法监视的时候，吐吐会代替我执行任务。医生绝对想不到，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我们密切关注着。

有一天晚上，我睡得很熟，吐吐飞进来拉着我的头发叫我：“醒醒，汤米，快起来！”

我一下子就醒了，悄悄问道：“发生什么了，吐吐？”

“快穿上衣服，医生到花园去了，”吐吐轻声说，“他还带着小黑包，穿着大衣。我预感，有事情要发生了。来，我们快到花园去，我看得见，我给你带路。”

当我穿衣服时，我思考着，到底应该为这次旅行带点儿什么东西呢。在月亮上，最需要的是什么呢？没有人去过，也没有人知道呀。医生的原则是，行李越少越方便。

对了，我那把新的大折刀！一定得带上。我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还带了一盒火柴。后来回想起来，我这些决定真是太可笑了。不过当时，我真的说不准自己应该带些什么。我听见吐吐在门口很不安地叫着，我朝它走去，告诉它我已经准备好了。

它在前面为我带路，咕咕地叫着作为信号，一直到了厨房。我悄悄地拉开后门闩，走进了花园。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时候了。当时看得见月亮，但是时隐时现的。

吐吐等了我一会儿，等我适应了花园里黯淡的光线。它知道如果我不小心被绊着，或者是踩到树枝，会很容易把自己暴露出来。它悄悄地先去帮我打探了一番。

回来时，它悄悄对我说：“汤米，花园里有两个陌生人，刚从前面的院门进来。”

我弯下腰去，吐吐先跳上了我的膝盖，接着跳上了我的肩头，这样的位置很适合说悄悄话。

“他们是谁？”我问。

“我完全不知道，”吐吐回答，“他们的举止很奇怪，好像生怕被人发现了。我们得密切地监视他们。”

“会不会是强盗？”我问。

“那怎么可能？！”吐吐说，“大家都知道医生没什么钱，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谁会到这儿来打劫呢！我们得盯着他们，看他们想玩儿什么把戏。”

于是，我爬到了树丛和树荫的阴影里躲起来，看看他俩到底想做什么。

很快我们发现，他们是在调查医生在做什么。我们可以肯定，巨蛾的消息已经走漏出去了。现在我们有了双重任务，既要监视医生，又要监视那两个人。

巨蛾庞大的身体占了花园里大部分的草地，月光下，它旁边医生的身影也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从医生的举动来看，今晚是他动身的日子。几个包裹放在草地上，跟黑皮包放在一起。从这些东西可以看出，医生打算做一次比上次更远的旅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两个人在他临走前来这儿干什么？

对我来说，这真是个奇怪的疯狂之夜。我不知道该重点监视哪一边。我觉得那两个人对于医生是种威胁，他们随时可能干扰这个对人类的科学发展极其重要的计划。但是，如果我疏忽了医生，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巨蛾飞走。

当吐吐和我在商量该如何监视时，那两个人从树丛中走了出来，让我们大吃一惊的是，他们竟然向医生走去。

“杜利特医生，晚上好！”他们说，“我们是《斯洛普郡信使报》的记者。我们知道你热衷于对动物进行非同一般的实验和探索。能请你回答几个问题吗？”

“他们是记者！”吐吐说，“这个我刚才就料到了，可是他们怎么知道巨蛾在这儿呢？”

“呃……你们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医生说，“如果你们提前几个小时来，或许我还能接受你们的采访，可是现在，我很忙。”

两位记者商量了一下，回过头来跟医生说了些什么。我和吐吐都没有听清。不过，他们似乎照着医生的话做了。他们立即离开了，医生也走到花园的另一边不见了。

如果那天夜里没有吐吐的帮助，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的。有时候我常想，如果吐吐当上侦探的话，肯定会做得很棒！因为它能在自己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清清楚楚地看清别人。那两个人一离开，它就离开我了。

“我觉得那两个人有问题，”离开前它跟我说，“我们今天有双重任务，医生那一边会比较好办，就由你看着吧。我要牢牢地盯着那两个记者。他们说是要走，但很有可能根本没走。你去盯着医生吧，如果那两个人图谋不轨，我会回来告诉你的。你要记住，千万不能让医生一个人去旅行。”

“你去吧，吐吐，”我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吐吐扑扇着翅膀离开了我的肩头，飞到黑夜中去了。接下来，我悄悄地沿着花园的树影向月光中蹲着的巨蛾走去。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看不见医生具体在什么地方，我很担心一不小心撞到他身上，就只好承认我在监视他了。不过对于这件事，我一点儿也不内疚，一大家子都认为他不应该单独行动。

噢，我看见医生拎着两个包从巨蛾的影子中走了出来。我真希望能像吐吐一样在黑暗中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我还来不及走近一点儿，吐吐就飞回到我肩头了。

“他们果然没有走，汤米，”吐吐悄悄在我耳边说，“他们根本不打算走。他们啪啪啪啪地走下楼梯，弄出很响的声音，然后又踮着脚尖，悄悄地走了过来，躲在花园墙边。”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我问道。

“现在我们只能二选一了，”吐吐说，“要么继续监视他们，看他们到底发现了多少东西；要么叫醒蹦波，让他把那两个人赶走。不过还不能让医生知道你曾经监视过他，这很重要呢。”

“你说得不错，”我说，“现在这样吧，你来看住医生，我去叫醒蹦波。我想蹦波去劝他们离开后，他们应该就不敢再回来了吧。”

吐吐同意了这个做法。我立刻去找蹦波。

我来到这位睡得很死的乔利肯金国王子殿下的床边，用拳头狠狠地敲了他十分钟，他才嗷嗷地叫了两声，翻了个身。我继续毫不留情地继续敲打，又过了五分钟，他终于醒了过来。

“着火了吗？”他揉揉眼睛，“天还黑着呢，这可不是起床的时间。”

“蹦波，快醒醒，出大事了，”我摇晃着他的身体，“我很抱歉叫醒了你，这是万不得已的办法。两个新闻记者到花园去了，他们好像是去调查医生的。医生还在忙着巨蛾的事，我不想打扰他，可是又得把这两个陌生人赶走，赶出这个地方，你明白吗？现在只有你能把他们赶走！快穿衣服！快！”

杜利特医生的花园

第四部

我该如何描述这次旅行呢？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吗？噢，不不，那根本不能表达出我的想法。我不得不承认，当时我真是害怕极了，我知道琦琦也是。

医生曾经告诉我，他这辈子有许多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刻。我不知道当时他是否害怕了，不过我想事实可能是，他对于科学研究的狂热阻止了其他一切的感觉。他一定会感到刺激的。

第一章　蹦波赶走不速之客

等到蹦波清醒过来，我赶紧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二话不说，穿起衣服赶紧去帮忙。

“我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谁这么没有礼貌，”蹦波说，“他们以为医生的家是二十四小时开门的问讯处呢？他们在哪儿，汤米？”

“吐吐看见他们躲在前花园围墙的阴影里。不过听我说，蹦波，千万不要吵闹。你悄悄地抓住他们，让他们离开就行了，不能引起骚乱，你明白吗？”

“那是当然，”蹦波穿好衣服，顺手拿起床脚边的一根棒子，“我会让他们明白的，真是太没有礼貌了！这些天我们轮流站岗，居然还发生了这种事，真是气人！跟我来，我会让他们乖乖滚蛋的！”

蹦波和吐吐一样具有在黑暗中走路的本领，在非洲的训练使他具备了在大学里学不到的本事。下楼时他走在我前面，没有亮光，摸黑来到楼下。他走到前门打开，悄悄地走了出去。他给我一个暗号，让我在他后面跟着走，之后穿过了石子小路来到了围墙边上。

我跟在他后面，我知道，只要我们不弄出什么大的动静，医生是不会发现我们的。蹦波沿着围墙往前走，很快就发现猎物了。我偷偷地靠近些，看见他抓住了那两个人的衣领。

“立刻离开这个花园，不要再回来！”

“你们给我听着，”蹦波很凶恶但很小声地吼道，“立刻离开这个花园，不要再回来！门在那边，赶紧离开！”

在那两个人身旁的蹦波看起来像个巨人一样，还没等到他们回答，蹦波就拎着他们的衣领来到了去大路的台阶口上。

在这门口，借着路灯，我第一次看清了这两位不速之客的脸。他们简直被吓坏了，在黑暗中被一个大汉揪出来真是让人害怕呢。

经过了那么长时间的监视，又累又紧张，我真是太困了。我看见医生朝家里走，就觉得这会儿应该没必要再监视了。听到医生锁门的声音，我顺着路来到一个我知道的没锁的窗口，爬了进去。

那时候吐吐还在外面，我知道，如果真有什么事它会通知我的。我实在太困了，脑袋一碰到枕头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我和医生骑着巨龙飞上了天，降落在月球上。它是由绿色的干酪做成的，上面住着一个巨大的甲虫和一些奇奇怪怪的昆虫，它们还想吃掉我们。

接着，我又被吐吐叫醒了。

“怎么了？”我问，“千万不要告诉我医生已经飞走了。”

“不是的，”吐吐说，“医生正在睡觉呢。看他之前是怎么工作的，他就是睡上两个星期不醒我都不会奇怪。不过，再有什么人来访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那两个该死的记者肯定把消息散播出去了，现在许多人都在朝花园里偷看。从天一亮到现在，不断地有孩子、保姆以及各种各样的人都在周围转悠着，像是要等待热气球升空一样。蹦波还是死死地睡着。除了嘎嘎和琦琦，大家都没有什么动静。我觉得你应该下去看看。有些人真的很没有礼貌，竟然走进花园，随手采花，好像这儿是他们的家似的。”

“我现在就起来，”我说，“吐吐，你去想办法叫醒蹦波好吗？这可真得花点儿工夫才行。”

吐吐离开了我的房间，我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楼下。我从书房的窗户望出去，吐吐说得一点儿没错，一大群人聚集在院门外。大多数人没敢进来，可是有少数几个没礼貌的家伙在前花园走动，到处窥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我正愁该如何处理这个局面时，蹦波来了。

“一定不能让他们到后花园去，蹦波，”我叮嘱道，“别让他们觉得我们好像藏了什么东西。无论如何，不要让巨蛾受到打扰。”

蹦波做得好极了，他把闯入花园的人赶了出去，对于几个厚脸皮不肯走的，他一把抓住他们的衣领说这是私人住宅，不可以随便参观。对于其余的人，他很是彬彬有礼，劝说他们离开。

从这些人的交谈中可以知道，都是那两个该死的记者泄漏了秘密，他们当然不知道医生到底想去哪儿。不过他们告诉人们，医生正打算骑着巨蛾去旅行。显然，他们是看到了医生放在花园里的行李。

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他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出发？”“真的是骑着巨蛾去旅行吗？”“巨蛾在哪儿呢？”……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嘘！”蹦波说，“到了合适的时候，约翰·杜利特一定会对外宣布的。不过现在，他正在休息呢，他已经连续工作很长时间了，希望大家不要打扰他。请大家先离开。”

一个大胖子正坐在院门旁边的墙头上，不打算离开的样子。蹦波几步走过去，伸过手去使劲推了他的脸一把，大胖子“扑通”一声就落到大路那边去了。

“先生，没有受到邀请，强行进入别人家的花园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蹦波说。

第二章　骑　警

虽然蹦波赶走了来访者，但我们的麻烦并没有结束。

其实他们并没有真正地走开，反而更加好奇地认为这儿一定有什么不一般的事情。我们当然可以拒绝他们进入医生的住所，可是我们没有权利干涉他们聚集在外边的大路上。我下楼的时候，外边大概聚了五十多个人了。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着，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人数至少增加了十倍。连送货的孩子、赶车进城的人、卖杂货的小伙子等等，都停下来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不知道人群中到底流传着什么故事，医生的名头足以让他们编纂任何奇怪的故事。只要说一句他将要骑着蛾子去旅行，就足以吸引任何人来凑热闹了。

这时候医生还没有醒来，但我已经束手无策了。大路已经被堵，农场的大马车、送货的大车根本无法通过，任何经过的人不管有没有兴趣都得停下来，因为这条路已经水泄不通了。

“吐吐，现在应该怎么办呢？”我问，“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请求外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你看，警察来了！”吐吐指了指外面，“还是骑警，看来很快可以驱散人群了。”

连送货的孩子都停下来打听事情。

“但愿如此！”我说，“这么大群人，真够他们忙一会儿了。”

骑警的确是来驱赶人们，可是这不过是增加了一点儿刺激，人们更加轰动了。人们的确让出了大路中央让车辆通行，可是他们却聚集到了人行道上。

很快，一个骑警来到我们的台阶下，下了马，把马拴在路灯的杆上，向我们的门口走了过来。

“你最好去看看，汤米，”吐吐说，“我想他一定是来调查引起骚乱的原因。”

我打开门，警察很客气地向我询问情况，还问我能不能想办法让那些人回家。

我一时束手无策，吐吐在我肩头悄悄说：“看来只能叫醒医生了，汤米，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请警察进屋，然后来到医生的房间。他睡得很香，我知道他需要休息，真不忍心叫醒他，可是不得不这样做。我轻轻地摇了摇医生的肩膀。

“怎么了，斯塔宾斯？”

“怎么了，斯塔宾斯？”医生睁开眼睛问道。

“抱歉，医生，打扰你休息了，”我说，“不过，我不得不叫醒你，巨蛾的消息似乎已经传出去了。”

“这我预料到了，”医生说，“没办法，被那两个该死的记者知道后，就瞒不住了。”

“现在看来，整个帕杜尔拜镇的人都知道了，”我说，“大路都被他们堵住，警察到了现场，问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让那些人回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来问你。”

“既然这样，”医生打着哈欠下了床，“我必须得对他们说点儿什么。我先穿好衣服。”

我离开他的房间，下楼来到吐吐那儿。

“你要盯好了，”当我告诉吐吐我和医生的谈话后，它说，“现在消息已经走漏了，随时都会发生些什么。”

我不大明白它是什么意思，可是我知道，好好盯着医生是绝对必要的。我没时间再和吐吐细聊，因为医生已经穿好衣服下来了。

医生和警察聊了几分钟，就走到外面的花园去，站在台阶上对大路上的人们说了些话。他一开头讲了些自然科学的大道理，然后提到了他最近研究的各种门类。那些听众认为医生已经告诉他们很多东西了，没有什么隐瞒的。医生还进一步解释说，现在还不能请大家参观他的花园，因为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有时间整理好供人参观。他说他很理解人们的好奇心，但是这样堵塞交通引起骚乱已经打扰到他的工作了，如果人们肯平静地散开，就是帮了他和警察的大忙。最后医生还说，在不久的将来，有一天他会整理好一切，安排大家来参观的。

医生的话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大家好像突然认识到刚才这种行为是不礼貌的，会打扰到别人。很快，大家都很平静地离开了。

“他们可能会认为杜利特是个怪人，”看着人们散去，吐吐感叹道，“可是他真的很了不起啊！”

第三章　差使

人群散开后不久，我突然很希望他们能再回来。因为他们聚在那儿，虽然说不准会闹出什么事来，可至少医生不可能独自溜到月球上去。

午饭后不久，医生交给我一件差事，要我去牛镇处理。我知道这样一来，我可能直到晚上都不在家。我找了各种理由推脱，可是全都失败了，只好接受了任务。我一离开，立刻去找吐吐商量对策。

当我告诉它情况后，它说：“汤米，你的确不能去。”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我说，“我不能违抗医生的命令啊。”

“你不要硬碰硬，那样很愚蠢，”吐吐眨着大眼睛说，“很简单，你可以不去，只要不让他看见就行了。”

“可是，如果明天他还在这儿，”我担心地说，“他问我差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我该怎么回答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吐吐说，“即使他没走，也不会因为你没有完成任务就把你剁了。你也知道的，这些年来，医生哪有什么非得急着要去牛镇办理的事儿呢？这分明就是找个理由把你支开嘛。还有，他把蹦波也支走了，我想这正是他在为自己的行动做准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明天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去月球的路上了。”

我想，吐吐的话也许是对的。我去跟医生道别，假装顺从的样子上路了。半路上又想办法折返回来。

近年来医生忙于各种研究，几乎没有什么时间来打理花园。花园的一边杂草丛生，杂树疯长，真是非常好的掩护。我悄悄地穿过树丛，来到了巨蛾尾巴后边几码远的地方待着。

我在那儿躲了好几个小时，观察着草地上的动静。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开始怀疑吐吐的推测是不是错了。最后，大概六点半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夜幕就要降临，只见医生悄悄打开后门，来到草地上。跟他一块儿的有琦琦、波利尼西亚和吉格。他走到巨蛾身边的时候，正在跟吉格说话。

“很抱歉，吉格，”医生说，“我不能带你去。请不要再问我为什么，说来话长，到时候斯塔宾斯会告诉大家一切的。我在书桌上留了信，有一封给斯塔宾斯，有一封给蹦波，还有一封给马修·麦格。我很抱歉这么突然走掉，可是如果不赶紧走的话，我很担心那些记者会再回来，到时候想要走就难了。以后斯塔宾斯会照顾好动物园的，蹦波和马修会处理其他的事儿。琦琦，你把月桂树下那些包拿出来吧。吉格，你最好先回去，让卡普卡普在我们离开之前高高兴兴的，我刚让它去菜园挖萝卜了。”

“吉格，你最好别让那头猪闲着，”波利尼西亚说，“如果它知道了医生上月亮的事儿，肯定会嚷嚷得全镇的人都知道。对了，医生，那些月亮花怎么办呢？”

“我去拿，”医生悄悄地说，“我把它们藏在了树篱下面。我先把这几个包放上去，再去拿花儿。咦，梯子放在哪儿了？波利尼西亚，睁大你的眼睛，有什么情况赶紧通知我。”

医生担心在走之前被打扰。这时候，我心里已经紧张得七上八下的。我知道，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起飞，我小心翼翼地爬近了他们一两尺，目测一下我需要跳多远才能一下子抓住巨蛾尾巴上的毛。只要抓住了尾巴，我觉得自己能够很容易地爬到它那宽阔的背上去。医生找到梯子后，把它靠在巨蛾身体的右边，爬上了几级，把几个包裹拴在了巨蛾的肩上。不过到底是怎么拴的，我就看不见了。

做好这些准备工作后，医生拿来那些巨型的花儿，也把它们搬了上去。他把其中的一朵放在了巨蛾前面，巨蛾抓起花来，拉到靠近两条腿的地方。

最后医生下来，张望了一下四周。

“没有什么漏掉的东西吧？”

“地下室还有盏灯亮着。”

“没事，”医生说，“斯塔宾斯或者蹦波会处理的。好了，一切就绪，我们出发！琦琦，你跟我一块儿上去，我们从上面把梯子推下来。”

第四章　偷渡者

医生的每次旅行都不会有那些戏剧性的感伤告别。以前的旅行没有，这次登月旅行也不会有。一等琦琦爬上巨蛾，医生就用手把梯子上面的一头向外一推，就算是跟地球的告别仪式了。

巨蛾举起翅膀的时刻，我知道该我上场了。我不敢跳得太早，怕医生或者是波利尼西亚看见了把我赶下来。可是跳得太晚呢，那一切就泡汤了。在我起跳的时候，琦琦和波利尼西亚刚好在讲话，没有谁注意到我离开月桂树时发出的响声。当我抓住巨蛾尾巴上的浓毛时，我真担心它会跟医生告发我。因为那时候，它和医生交流已经不用借助任何仪器了。

不过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对巨蛾来说，只不过感觉多了个包。它的毛十分浓密，当我紧贴着它的身体时，几乎全部埋进去了。这对我来说非常有利，因为医生或者波利尼西亚向后望时，我不用担心被他们发现。

后来回想起来，从我抓住巨蛾的尾巴到最后离开地面不过五秒钟的时间，可是当时对我来说就像过了一个小时。

当巨蛾的翅膀第一次拍击空气时，我看到黑暗中树木和屋顶的轮廓。尽管躲在巨蛾的浓毛中，我还是能感觉到很大的风，我的帽子从头上飞到了月桂树丛里。接下来就是不断上升的感觉，我紧紧抓住巨蛾，感觉晕头转向的。当我们飞过距地面几百尺的柳树梢头时，我仍然能感受到上升的感觉。我承认我在下面感到有些孤独，但我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过早地爬到巨蛾平坦的背上，去跟医生和琦琦做伴。我们跟下面的世界原来越远，帕杜尔拜镇一闪一闪地即将消失在我的眼里。

现在越来越高了，我只要向下一望就会脑袋发昏。我紧紧地闭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开始觉得冷了。双手由于抓得太紧，已经有些麻木。我想，爬上平坦背部的时机到了，我可以在那儿躺下休息一下。我踢掉鞋子，让它们落到几千英尺以下的地球上，接着我手脚并用地开始往上爬。我拼命地爬呀爬呀，希望能赶紧上去，躺下休息一会儿。爬了一会儿，等我低头看时，地球已经变成了一个星星点点的小圆球了。

我踢掉鞋子，接着手脚并用地开始往上爬。

那时候，我既没有找到医生，也没有找到琦琦。我躺在巨蛾背部的平面上休息了一会儿，全身的肌肉都有些酸疼。

想到过一会儿要和医生说话，我还是有些不自在。我坐起来朝周围看看，终于发现了医生，我一眼就看到了他那顶高帽子的轮廓，在这种情形下看起来真是可笑极了，不过真心让我感到安心和亲切。医生的旁边坐着琦琦，它那猴子脑袋在月光中显露出来。

我承认我心里很害怕，你们知道的，我以前从来没有违背过医生的吩咐。虽然，他是个随和宽容的人，但这件事不同，像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擅作主张，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待我呢？

我顺着巨蛾厚厚的毛皮向前爬去，轻轻地拍了拍医生的肩头。那时候他正用望远镜朝地球上看。他被吓了一大跳。

“谁？”他回过头来叫道。

医生的旁边坐着琦琦。

第五章　医生接纳了我

“医生，是我啊，”我说，“斯塔宾斯！医生，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月球，于是我在最后一分钟爬了上来。”

“斯塔宾斯！”医生说着放下望远镜，“竟然是你！你不是去牛镇了吗？”

“我……我没去，”我满脸涨得通红，“我擅作主张了，我认为你不应该独自去月球。”

霎时间，周围静得可怕，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医生会叫巨蛾掉头把我送回去吗？琦琦转过头，看着我苦笑了一下，好像觉得在这样冒险的旅途中多个伴儿总是好的。

“我不太明白，斯塔宾斯，”医生用一种冷冰冰而且严厉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几乎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语气，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安全当做是你的责任呢？”

“我……”我说，“对不起，医生，可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我无话可说。那个时刻，我真的很担心，从此我和医生就不再是朋友了。的确，我做了件十分鲁莽的事。说真的，之前我一直很犹豫，如果没有吐吐的支持，我恐怕没有胆量这么做。

“斯塔宾斯！”医生说着放下望远镜。

可是这种担心很快就被打消了，黑暗中，医生突然伸出强有力的双手抓住了我的手臂，让我感到他的友好和亲切。

“斯塔宾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黑暗中，我看不见医生的表情，我听着他说，“你能在这儿，我真的很高兴。就在你碰到我的那个时刻，我正在想，如果此刻斯塔宾斯在这儿该多么好啊！不过，你告诉爸爸妈妈了吗？”

“没有来得及说，”我说，“我怕我一走开，你就撇掉我走掉了。”

“噢，既然已经上来了，”医生说，“那我们就不要烦恼了。接下来，还有许多问题需要面对呢。”

“是的，医生，”我说，“有我在一起，不用担心！”

医生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医生指着下面，“那是伦敦，那白茫茫的一道是泰晤士河，那束光我想应该是牛津，那一大片白色的应该就是英吉利海峡了。”

在这样的高空中，英伦三岛一览无遗。在这个没有云也没有风的夜晚，巨蛾飞行得十分平稳，巨大的翅膀不断扇动着，我们不知道已经上升到什么高度了，一点儿也没有惊动地球上的人。

本来，我对这种新环境非常害怕，可是想到有医生做伴儿，我就有了平静而愉快的心态。俯视着地球，就好像是从马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一样。

一路上，医生简直兴奋得像个孩子，他不断地指这儿指那儿，给我讲解着这儿是什么地方，那儿又是什么地方。随着巨蛾越升越高，我们的视野越来越广。

不过很快，医生就开始气喘和咳嗽了。

“空气变得稀薄了，这一定是接近两万英尺的高空，”医生说，“我们已经开始接近死亡带了。幸好我们还有那些花儿，一共五朵，每一位都可以拿到一朵。波利尼西亚，琦琦，记得我跟你们说的话吗？把鼻子伸到花的里面去闻。来，斯塔宾斯，让我们把带子解开。”

我按照医生的吩咐去做，才突然感受到空气的稀薄，呼吸越来越沉重。

在巨蛾的身体中部，有一个带子绕过，上面捆着那些花。我们试图去解开，可是狂风的干扰让这件事变得困难起来。我感觉到医生正在请求巨蛾飞得稍微慢一些。我看到，他是通过巨蛾的触角跟它交流的，那两根胡子一样的东西贴在背上，医生很容易触到。

看到医生可以这样控制这飞行器，我感到安全了不少。医生跟它沟通后不到一秒钟，我们开始盘旋起来，巨蛾的大翅膀仍然扑扇着，可是周围的风已经不那么狂躁了。我觉得，它扇动翅膀好像只是为了保持平衡。

“斯塔宾斯，这是你的，”医生递给我一朵花，“琦琦，这是你的，我们把这朵举起来给波利尼西亚闻。大家记着，这可是救命的东西。如果感到无法呼吸，就埋下头深深地吸一口花香。过一会儿，说不定我们需要一直把头埋在花里。大家准备好了吗，把花藏到毛皮里，等下我要它继续飞了。”

过了一两分钟，医生见大家都准备好了，于是伸手触摸了巨蛾的触角，下令全速飞行。

大翅膀扇动的频率越来越高，头顶上又开始狂风大作。

我觉得现在已经不能往下看，生怕一松手，月亮花就被吹走了。

他是通过巨蛾的触角跟它交流的。

第六章　通过死亡带

医生是不会费心去回忆那些没有科学价值的东西的，可是我却竭力要想起那次航行的种种细节。虽然琦琦和波利尼西亚可能看得更为清楚，可是它们不能写出来。

巨蛾一听到医生的第二次命令，就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飞了起来。狂风的声音震耳欲聋，全身的感觉都有些麻木，几乎没有其他知觉了。

接下来，我们达到了完全没有空气的高空。我的那一段记忆完全模糊了，医生也是。事后，那只蛾子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穿越了死亡带的。在这死亡带，地球的空气消失殆尽，月球的空气开始出现。

穿越死亡带时，巨蛾飞行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几乎停滞不前，可事实上它一直在努力拍打翅膀，可是那儿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支持它飞行，甚至连保持平衡都有些困难。接着，我们几乎完全失去了平衡，乘客们晕得非常厉害，我记忆中应该有好几个小时不停地翻滚。那时，我们都只顾着一件事——保证有足够的空气供我们呼吸。一直不敢让鼻子离开花，几乎没怎么抬头看。我只感到，地球越变越小，月球越来越大。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我们几乎不用费什么劲就可以贴在巨蛾身上了。地球的引力已经十分微弱，只要不是自己使劲推开，便可以随意地贴在巨蛾的毛皮上。

我们只是静静地坐在巨蛾身上，呼吸着那些花香，祈祷着一切会变好。当时的那种感觉我无法形容，反正我一生都很难经历那样难受的时刻。我的胃里翻江倒海的，鼻子像水龙头一样流血，耳朵咕咕咕地叫着，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好像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了似的。这样的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我当时简直想死掉也不要忍受那样的痛苦了。

最后，这种状态终于缓解下来，盘旋一阵之后，“飞船”似乎稳定了下来，我睁开了眼睛。由于周围没有空气，我不能长时间地看。这种感觉很古怪，就像是有人捏住了你的嘴和鼻子。短短地一瞥之后，我赶紧把头又缩回了月亮花里。我已经了解到，目前的状况是，月球和地球的位置颠倒了，地球此时正在我们头顶，而月球在我们脚下。

巨蛾飞行已经越来越平稳了。

虽然此时的空气仍然非常稀薄，不过巨蛾飞行已经越来越平稳了，不再翻滚和失控。我暗自庆幸，看来旅途中最糟糕的一段已经过去，很快我们就能呼吸到月球上的空气了，这对人类来说还是第一次。

我突然觉得在毛皮里待着变得舒服了不少，我睁开眼睛并且开始思考。我想知道医生和琦琦怎么样了，可还是无法跟他们取得联系。

我逐渐开始感受到月球的引力，但远远没有地球引力那么强。不过你们简直不知道，能够被引力吸住真的感觉很舒服很安全。通过死亡地带的时候，噢，那种感觉太糟糕了，跟什么都合不到一块儿，真是太可怕了！

这次航行摧毁了我以往对于时间和方向的观念。后来可以交谈的时候，我询问过医生知不知道这次旅行用了多少时间。他告诉我说，通过死亡地带的时候，他的怀表停了，可能是因为失去了地心引力，后来进入月球后，尽管引力比较弱，但他的怀表又走了起来。具体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医生说，衡量具体过了多久最好的仪器是我们的胃。穿过死亡地带后不久，我们都被饿坏了。不过我们晕船晕了那么长时间，饿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也无法断定到底过了多久。

医生后来还计算了亮光。比如说地球什么时候被太阳光照亮，什么时候又变黑暗；月球什么时候反射阳光，什么时候变黑暗……等等。他写了许多页，不断地演算着。可是在通过死亡地带的时候，我们都难受得不行，根本顾不上观察任何变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离开地球引力的时候，医生的怀表停了，有月球引力的时候，医生的怀表又开始走了。由于月球引力比地球引力弱了许多，怀表完全有可能是按照另一种速度走的。总之，这一切的计算都不够科学和严谨。

随着月球上空气越来越充足，我的感觉也逐渐敏锐起来。月球上的空气跟地球上的完全不同，怎么形容呢？就是给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它含有丰富的氧气。

我开始不断地向外面张望，看到医生和琦琦也恢复了精神。后来我发现，波利尼西亚穿过死亡地带时其实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对它来说，在半空中翻跟头简直是小儿科。我想，如果它受过专业的训练，一定可以告诉我们到底经历了多少时间。不过这只老鹦鹉自视甚高，从来看不起人类的科学研究。它觉得那都是些鸟类生来就知道的常识，根本不值得瞎折腾。

过了一会儿，我们还是因为腿软而不敢离开自己的位置，不过我和医生已经开始依靠打手势进行交流了。我们互相鼓励，认为最糟糕的情况已经过去了。

我开始不断地向外面张望。

第七章　月亮的两面

在和医生这样的交流中，我得到一个印象，他是在说明我们所处的月球的空气性质。当我发现我可以自由呼吸时，就变得大胆起来。我试图完全离开月亮花自由呼吸，还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医生身边。当我刚要开口说话时，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我把头低下来钻到花里，心里想：“我能到医生身边，真是件好事呀！刚才那会儿，我还真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了呢。”

过了一会儿，医生也来到我身边，不过很快他也得回到自己的花里。但我们还是很高兴这短暂的会面。我们不能确定月亮的空气是否能够传播声音。回到帕杜尔拜镇后，医生总是会给大家讲述这次冒险经历。

“我们在地球上是依靠空气来传播声音的，”医生说，“我们当时无法知道月球上是否有空气。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无法听到彼此的声音了。”

其实医生在很早之前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了，他和琦琦之间练习了一套手语用于交流。吐吐告诉过我这件事，我偷偷地观察过他们的练习，所以也懂一些手语。

你们可以想象，当我们发现月球上有可以传播声音的空气时，我们是多么庆幸。而且，月球上传播声音比地球上容易得多。为了不震破别人的耳膜，我们不得不把自己的声音不断压低，即使是这样，还是能老远就听见别人说话。

还有个奇怪的现象就是光线。为此，后来我和医生还争论了很久，我们到底是在地球光中还是在太阳光中降落到月亮上的。你们也许会认为，这个算不上什么问题，在月球上看到的、来自地球的光不会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月光强多少，而太阳光会强一百倍。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月亮上好像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能够缓和太阳照到地球上的光，因此它不比地球的光照射下来强多少。这样对色彩强度的缓冲起到了明显的作用。

没过多久，月球的引力变得很大了，我和医生都能够从我们躺着的地方起来。我们仍旧把花带着身边，以备不时之需。我们可以轻言细语地交谈，还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观察。医生通过触角请求巨蛾飞得慢一点儿，这样我们就会感到轻松一些，我们已经逐渐地适应了月球上的空气，慢慢恢复了精力，感到很兴奋。

后来我跟医生之间还有一场争论，是关于我们到底降落到月球的哪一面的。大家知道，地球上的人只见过月球的一面，我们对这一面进行了许多研究。尽管当时我们带着最近的月球地图，可还是难以判断到底降落到哪一面的。靠近月球后，我们发现，那些山脉与从地球上观察到的很不一样。到现在我仍然认为，巨蛾是专门绕到了月球的另一边着陆，但医生予以了否定。

我该如何描述这次旅行呢？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了吗？噢，不不，那根本不能表达出我的想法。我不得不承认，当时我真是害怕极了，我知道琦琦也是。至于医生和波利尼西亚，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感觉。我一直怀疑那只老鹦鹉这辈子有没有什么害怕的时刻。它总是做出一副是它在支配生活，而不是被生活支配的模样，不过这很大原因来自于它的自以为是。

医生曾经告诉我，他这辈子有许多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刻。我不知道当时他是否害怕了，不过我想事实可能是，他对于科学研究的狂热阻止了其他一切的感觉。他一定会感到刺激的。连波利尼西亚后来也说，当我们到达这个新世界的那一瞬间，它觉得前所未有的刺激。

第八章　一棵树

现在我还想再说一说关于光线的问题。我之前说过，它不算强烈，同时，各种颜色也变得非常柔和。我们降落时发现，月球上存在着一系列独特的颜色，我无法形容，那是我们在地球上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我想，那景色有点儿像彩色粉笔画的黄昏时分。

关于我们到底降落到月球的哪一面的问题，我不知道我和医生到底谁是对的。我觉得，其实我们是降落在了两面之间，因为我同时看到了地球和太阳。地球看起来很暗淡，而太阳则非常明亮，但不像地球上看到的那么耀眼。

这时候，我们仍然还处于月球的上空，不过已经开始缓缓地下降了，视野越来越窄，但景色越来越清晰。医生再次请求巨蛾放慢速度，这样我们才能渐渐习惯周围的空气。这时，医生拿出望远镜，开始观察起月球上的环形山和各种高原。

我们的高度还可以很容易地看到日夜分界线，在我们这边，月球表面很暗淡，只有微弱的光线，而另一边则被太阳照得很明亮。

我想，如果人类依靠机械设备在月球上着陆的话，需要面临很大的风险。而我们则安全得多，比如说，当我们降落得很低时，感到呼吸困难，医生就会通过触角请求巨蛾盘旋一会儿，等待我们适应这种空气。巨蛾非常耐心，一直配合着我们的一切要求。

这时，医生拿出望远镜观察月球地貌。

医生看到我们个个都很有活力，不过已经饥肠辘辘了。虽然我们从家里带了三明治和饮料，不过早就消灭得干干净净。我真是从来没有这么饥饿过。

最后着陆时花费了很多时间。医生抓住触角开始指挥，用他要求的速度进行降落。一靠近地面，那些关于月球表面的细部图就变得没用了，我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一大片的山脉和陆地。

这时候，大家最关心的是，月球上能否找到水呢？可能月球上的生物生存不需要水，可我们呢，没有水是无法存活的。

巨蛾打着旋儿慢慢降低，医生兴奋异常，每次他有了重大发现都是这个样子，不过这次简直是最兴奋的一次。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激动得忘记了月球上的空气是如何传播声音的，他大声喊了起来，我的耳膜都快震破了。他喊道：

“快看呐！斯塔宾斯，树！你看到了吗？一棵树，就在那边山的脚下。噢，如果那真是一棵树，那就说明有水！有水我们就能生存下去了，斯塔宾斯，水！”

杜利特医生的大篷车

（美）洛夫廷（Lofting, H. J.）著

孙鹤洋　译

安徽教育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杜利特医生的大篷车／（美）洛夫廷（Lofting, H.J.）著；孙鹤洋译．—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2.10

ISBN 978-7-5336-6977-5

Ⅰ．①杜…　Ⅱ．①洛…②孙…　Ⅲ．①童话－作品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42449号

书　　名：杜利特医生的大篷车

作者：（美）休·落夫廷

译者：孙鹤洋

出 版 人：朱智润　　选题策划：阿卡狄亚　　封面设计：阿卡狄亚·张正文

项目统筹：鲁金良　　责任编辑：黄文　　　　特约编辑：李京

出版发行：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http://www.press-mart.com

安徽教育出版社　http://www.ahep.com.cn

（合肥市繁华大道西路398号．邮编230601）

营销部电话：（0551）3683010, 3683011, 3683015

印　　制：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电话：0539-2925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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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710mm×1000mm　1/16　　印张：15.25　　字数：134千字

版次：2012年12月第1版　2012年12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36-6977-5　　　　　　　　　　　定价：22.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部

第一章　动物商店

第二章　白色波斯猫

第三章　为动物写传记

第四章　金丝雀第一次远行

第五章　新家

第六章　冒险故事

第七章　自由

第八章　著名的杜利特医生

第九章　将在伦敦上演的歌剧

第十章　出发了

第十一章　大篷车到伦敦了

第十二章　初试啼音

第十三章　鸟儿的歌声

第十四章　找到了特温克

第二部

第一章　杜利特化妆易容

第二章　拯救黑鸟

第三章　医生总算回来了

第四章　哈里斯的背景

第五章　背景、演出服和乐队

第六章　女主角突然不见了

第七章　《金丝雀的歌剧》初次亮相

第八章　帕帕奈拉的一生

第九章　胜利与成功

第十章　让动物们做广告

第十一章　请动物们看戏

第三部

第一章　演员的生活

第二章　吉格和香水厂商

第三章　怎么做广告

第四章　马戏团召开大会

第五章　怎么把钱花掉

第六章　帕杜尔拜镇的消息

第七章　跳舞仙子的传说

第八章　杜利特马戏团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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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利特医生的大篷车

第一部

“你看，马修，”约翰·杜利特医生叹息说，“我想那只金丝雀就在这家动物商店里面。但是，我真的非常痛恨这些动物商店，那些老板总是养一大堆动物，每一只可怜的动物都活得很没有尊严。

“我从来不愿意走进这些商店，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连经过它门口都一万个不愿意。”

第一章

动物商店

这本书同样是一本关于杜利特医生探险生涯的回忆录。这些有趣的故事都发生在杜利特医生还管理那个马戏团之时：当时他带着他的马戏团到伦敦演出，全部家族的成员都住在一个平日停靠在伦敦市郊格林威治的大篷车里面。医生也把他的诊所设在这个大篷车里，演出之余便给许多动物看病治疗。此外，这本书紧随着那本《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而出，于是我便把这本书命名为《杜利特医生的大篷车》。我想这本书以“大篷车”为书名是非常恰当以及理所当然的。

我想大家应该还有印象，在约翰·杜利特医生刚被推选为马戏团的新一任经理时，伦敦的一家剧院就特别邀请他去伦敦演出了。他虽然答应了，但是在去伦敦的途中，大家还是不停地沿镇表演，希望多能挣一些钱来拯救破产的马戏团。同时，医生也在绞尽脑汁地想，怎样才能创新出一些点子，用新奇的节目在伦敦城漂亮地打响马戏团的第一枪。当然啦，他最上心的还是最后那点——也就是怎么能够一出场就立刻吸引观众的眼球，让大家牢牢记住他的马戏团。不过这可不是一个轻松、简单的活儿。

杜利特马戏团现在由副经理马修·麦格、大力士赫拉克勒斯、“空中飞人”演员平托兄弟、小丑霍普、主演滑稽木偶戏《潘趣与茱蒂》的亨利·克罗克特、麦格太太——管理服装的西奥多西娅以及医生新雇佣的动物管理员弗雷德先生等成员组成。除了这些管理的人们之外，马戏团中的核心当然是各种表演马戏的动物了，包括马戏团里的重要成员——狮子、豹子、大象等大型动物，还有体型小一点儿的动物们，比如以“胡里古里”的名字名闻天下的负鼠、两只脑袋的奇怪动物“推推拉拉”、几条美洲黑蛇、医生自己家族的动物（小狗吉格、小猪卡普卡普、老管家鸭子嘎嘎、小会计猫头鹰吐吐和那只小白鼠）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动物们。

最后在伦敦上映的那个无与伦比的节目，的确让我们马戏团有了一个完美而夺目的初次亮相，不过关于医生是怎么想出这个点子的经过，还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就像很多重大的事件一样，那影响深远的结果最初都是由一个不起眼的、偶然发生的小小事件所诱发。

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杜利特马戏团正好巡演到一个不大也不小的城镇，有一天晚上，约翰·杜利特医生和马修·麦格牵着小狗吉格，一起在城镇里面散步。因为他们每天都在紧张地筹划和表演各种演出，一直都没机会在镇子里好好转转，所以这次简直是个难得的机会。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穿过了几条大街，走到一家门口随意摆放着很多桌椅的酒馆前面。那天天气很好，四处都暖暖的，最适宜坐在外面小酌了。于是医生和马修就坐下来，各点了一杯麦芽酒，开始喝起来。

他们坐在那里一边欣赏着城镇的夜景与安宁，一边喝着酒惬意地交谈着，无比地放松。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只鸟儿的歌声。那歌声时而激昂，时而柔缓，变幻莫测，难以捉摸，而且绝无重复的片段。它竟是如此的曼妙，令人有种余音绕梁之感。

医生以前研究过鸟类的歌声，并且写过一本专门的著作，因而对这个歌声特别感兴趣。

“你听到这个歌声了吗，马修？”医生侧耳听着，问道。

医生和马修坐下来，各点了一杯麦芽酒喝。

“听到了。太美妙了，不是吗？”马修回答，“我觉得一定是哪个教堂旁边站在大榆树上的夜莺唱的。”

“不，不是夜莺的声音，”医生又仔细听听说，“应该是一只金丝雀，只不过它正在唱着以前听过的夜莺的歌，当然它还自己改了改，往里面加了些不同的调子。但我敢说这声音是金丝雀的，你听，它现在又开始学鸫鸟了。”

他们在那里坐了很久，一直听着这只鸟不停地变化声音与曲调，模仿各种鸟类的歌唱，简直听入迷了。

“对了，马修，”医生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我突然想到，要是咱们马戏团大篷车里有这样一只金丝雀，那将会是多么棒的一件事。我从来没有买过金丝雀，因为你也知道，我很讨厌把鸟儿关在笼子里面，虽然金丝雀们好像生来就在笼子里生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不过，金丝雀们的性格都很好，很容易和人相处，所以我想这对它们而言，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咱们就顺着歌声一路走过去吧，看看能不能碰到这位神秘的歌唱家。”

接着，医生就结账了，跟着马修一起往刚刚所说的教堂走去。通往教堂的路两边有几家店铺，医生走着走着，就在一家动物商店前面停住了脚步。

“你看，马修，”约翰·杜利特叹息说，“我想那只金丝雀就在这家动物商店里面。但是，我真的非常痛恨这些动物商店，那些老板总是养一大堆动物，多到他根本照顾不过来，所以每一只可怜的动物都活得很没有尊严。你看这些商店里面，空间这么小，空气这么差，那些动物怎么能在这样拥挤、这样臭气熏天的地方活下去呢？我从来不愿意走进这些商店，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连经过它门口都一万个不愿意。”

“这是为什么呢？”马修问。

“很简单啊，”医生说，“因为动物们都知道我是谁，要是我进去了，那些可怜的动物们都会争着抢着跟我说话，哀求我，希望我能把它们买走，将它们救出苦海，尤其是那些小鸟啦，兔子啦，豚鼠啦之类的小动物。唉，看情况我还是去别的路上走吧，免得经过那家橱窗被大家给认出来。”

但就在医生准备掉头往酒馆方向走的时候，那曼妙无比、精彩绝伦的歌声又适时地响了起来，把医生的心牢牢抓住了。他不禁停顿了一下，心里纠结万分。

“天哪，它唱得太好了，”约翰·杜利特赞叹说，“不可思议，无与伦比！”

“那么，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快步从那商店门口经过怎么样？”马修出主意说，“或许你可以在一转眼的工夫看到它呢？不然的话，你一直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小鸟在唱歌，我猜你肯定受不了好奇心的折磨。”

医生往商店橱窗里偷偷地、快速地瞥了一眼。

“好主意！”医生说，接着他就大步向商店走去，往橱窗里偷偷地、快速地瞥了一眼，然后又赶快回头，匆匆地往前走去。

“怎么样？”等到医生已经站在商店的另一边并转回身子时，马修追上他问，“你看清楚刚才唱歌的是哪只小鸟了吗？”

“嗯，我看到了，”约翰·杜利特说，“是只绿色金丝雀，它被关在小木头笼子里，靠近门口那块儿，旁边有个牌子上写着售价三先令。这样吧，马修，你到那个商店里去把它买回来，这可是唯一的方法了。我敢肯定那几只小白兔已经认出来我是谁了，所以我不敢走到那家店里去了，要是真过去了，那些动物们一定会立刻喊我的。还是你过去吧，这样比较妥当……千万别忘了，是那只标价三先令的绿色金丝雀，被关在挨着门口的小木头笼子里。我把钱先给你。”

马修·麦格从医生手里接过三先令，就转身进了那个动物商店。医生则走到旁边的一家商店，看着它的橱窗，耐心地等待着。

可是没过多久，马修就回来了，而且是空手回来的，看上去他似乎并没有买到金丝雀。

“医生，我想你是看错了，”马修说，“你刚才描述的那只鸟其实是只雌鸟，而事实上雌鸟是不会唱歌的，只有雄鸟会。所以我们刚才听到的是那只放在店外面、浑身油亮油亮的黄色雄鸟的歌声。不过店家说那只鸟是他们这里最好的歌唱家，还得过什么大奖呢，所以没有两英镑十先令的话坚决不卖。”

“这么奇怪？”医生说，“你确定你没有弄错吗？”

这时，医生早把自己刚才说的、怕被动物们认出来或被哀求之类的顾虑抛诸脑后，径直地走到那家动物商店的橱窗跟前，望了望里面，指着小木头笼子里的绿色金丝雀。

“看，我刚才说的就是这只鸟儿，”他一边指着那只鸟，一边对马修说，“你刚问的是这只吗？啊，天哪，我想它已经发现我是谁了！这下惨了！”

那只绿色金丝雀的确已经看到了大名鼎鼎的杜利特医生。看到他居然在用手指着自己，它顿时感到自己有可能会被买走，于是激动地在小木头笼子里上蹿下跳，还不停地扑扇着翅膀，向医生打招呼，想吸引他的注意。

不过，医生还是舍不得花两英镑十先令的巨资去购买一只小鸟。他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最终转身离开了橱窗。当那只绿色金丝雀觉察到，原来医生并不打算购买它时，它立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下来，脸上落寞失望的神情真是令人不忍心再看一眼。

于是，约翰·杜利特和马修又走回那条街道。但还没走出一百码，医生又突然停下来，站在了原地。

“不行，”医生坚定地说，“就算刚才那只雌鸟不会唱歌，我也得过去把它买回来。就跟原来似的，我每次到这种动物商店里，都得买一只看上去最可怜、最一无是处的动物。你看，它们的情况已经够糟糕了，我不能让它们再过更差的生活。怎么样，马修，你能再回头去把它买下来吗？”

马修点点头，又一次走进了那家动物商店，并且很快就出来了。不过这次他手里提着那个小木头鸟笼，鸟笼的四周被牛皮纸包裹起来。

“咱们赶快往回走吧，马修，”医生说，“眼看快到下午茶的时间了，要是没有咱俩在，西奥多西娅准会被忙疯的。”

不过医生刚刚回到他的马戏团，就面临一大堆棘手的事件要处理。他随口吩咐马修把那个鸟笼搁在大篷车里，然后就去忙他的事情了。直到晚饭的时候，他才得以从一件接一件的琐事中暂时脱身出来。

这一天他太累了，一回到大篷车就直接在椅子上坐下，不想再动弹。但他的脑子里还是被各种事情给塞得满满的，就算已经坐在大篷车里面，他依旧没有想起来下午曾经买过金丝雀这件事儿。马戏团里的会计猫头鹰吐吐一看他回来了，就立刻飞过来，打算跟医生商量一下财务方面的事。

但医生并没有去听它所说的那些关于钱、关于支出之类的沉闷无聊的话，而是被突然传来的一只小鸟的歌声所深深吸引。这声音无比悦耳动听，扣人心弦。

“老天爷，”医生小声地问我们，“这是哪里传来的声音？”

这个歌声应该是约翰·杜利特这辈子听过的最婉转动听的歌声了，这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比在酒馆门口听到的动物商店中的歌声更加荡气回肠。对于一般人而言，这样的歌喉都已经是无与伦比的了，更别提是听得懂金丝雀语言的医生了，他听得陶醉入迷，因为无论是它的歌词还是它的曲调，都是如此曼妙，让人终生难忘。

它的歌词是一首讲述丰富多彩生活的长诗，包含了许多内容，有世界各个地方，有各种各样的爱，也有异彩纷呈的冒险故事。它的曲调则时而伤感，时而欢快，时而激昂，时而轻缓，简直比最动听的夜莺的歌声还要婉转清脆。

“这是哪里传来的声音？”医生已经彻底沉醉于其中，便又问了一遍。

“是那个包着牛皮纸的鸟笼，就在架子上。”吐吐回答。

“哦，天哪！”医生一声惊呼，“我怎么给忘了！那就是今天下午我刚刚买回来的金丝雀！”

有一只绿色的金丝雀对医生眨了眨眼睛。

他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大步走向那个笼子，一下子把外面包裹着的牛皮纸给撕开了。只见里面有一只绿色的金丝雀正透过这个撕破的口子安静地看着他，还对他眨了眨眼睛。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只雌鸟。”医生说。

“没错呀，我就是一只雌鸟。”这只绿色金丝雀回答。

“可是，你怎么会唱歌呢？”医生不解地问。

“为什么我就不会唱歌呢？”

“因为雌金丝雀是不会唱歌的，都是雄的在唱。”

那绿色金丝雀听到这个，尖声笑了起来。它笑了好久，笑声里满是傲然之气。

“这个也太搞笑了，都是些陈腔滥调,”它笑完之后，开口说，“其实这都是那些雄鸟自己编造出来的说法，你也知道，它们又自负又瞧不起其他的鸟儿。虽然事实上我们雌鸟的声音更好听，但是雄鸟们却不允许我们唱歌。只要我们一开嗓，它们就要啄咬我们。我们心里很不高兴，就号召所有雌鸟团结起来，维护自己能够唱歌的权利。于是几年之前，我们就组织了一个‘呼吁雌鸟歌唱’的活动。不过，很多守旧的鸟儿，比如那些旧时代的千金小姐们，依然表示唱歌既不文雅又不端庄，不是上流社会的女子应该做的事情。雌鸟们就该留在家里带带孩子，整理家务，把唱歌这种俗气的事情留给雄鸟们去做。所以，不难想象，这个活动最后还是失败了，而‘雌鸟不会唱歌，只有雄鸟会唱歌’这种观点，从此在人们心里根深蒂固。”

“原来如此。那么之前在动物商店的时候，唱歌的不是你吧？”医生问。

“在那种破烂地方，你自己也没什么兴致唱歌吧？”金丝雀反问，“那个臭烘烘的地方，真是能把人熏死，简直如入鲍鱼之肆。”

“这倒是。不过，你为什么现在又开始唱歌了呢？”

“因为我想报答你的恩情。我本以为你们第二次回来，是为了买我旁边那只笨笨的雄金丝雀，它今天都唱跑调了，还依旧那么自我欣赏。不过当然啦，过一会儿我就明白了，原来你让他进来把我买走，并不是为了歌声，而是看我可怜，出于好心想把我救出那个鬼地方。所以我想，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我应该好好地为你们高歌一曲，让你们也感受一下雌鸟的歌声究竟有多么动听。”

“真的很棒！”医生说，“你一开口就让那只雄鸟相形见绌了，本来我一直觉得那已经是天籁之音，但是听完你的歌声才醒悟，原来那不过是个二流歌手唱的跑调歌曲罢了。刚刚听你的声音，莫非你是个女低音？”

“不是的，我其实是个女中音，”金丝雀更正说，“不过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唱到女高音最高的那几个音阶，完全没有问题。”

“讲了大半天了，你叫什么名字呢？”医生问。

“帕帕奈拉。”金丝雀晃晃头，回答说。

“那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

“我唱的是我这一生的经历和期间许许多多的故事。”

“不过我刚才听到的都是些诗句啊。”

“没错，我把它们全部写成了长诗，”那只金丝雀回答，“当然啦，都是些自娱自乐的事情。我一直住在笼子里，既不用生蛋养小鸟，也不用四处觅食，所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做这些闲事。”

“的确如此，”医生说，“那么，你就不仅仅是个歌唱家了，还是个诗人，简直就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其实我还是个音乐家，”金丝雀一点也不害羞，为自己又加了个头衔，“这个曲子也是我创作的呢。你刚才听的时候发现了吗？我可一点儿也没用其他鸟类已经有的曲子，除了中间一小段讲述我那不忠的丈夫抛弃我远走美国、我在海边是如何伤心欲绝的曲段——那里我借用了金翅鸟的一段情歌来抒发我的心情。”

它的话音刚落，鸭子嘎嘎便走了进来，通知大家晚饭已经准备就绪。不过医生已经被那只雌金丝雀的才华给迷住了，再也顾不上其他的事情，而是兴奋地来回翻着他那个破旧的公文包，在其中找出一本空白的五线谱本子。这个本子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的，以便哪天兴致和灵感来了，就把他最心爱的乐器——笛子的曲谱写下来。医生是兴致勃勃，打算把别的事情都放置一边，专心记谱，但小猪卡普卡普却很不高兴，它很想现在就开饭。

“不好意思，”医生显然没有注意到卡普卡普的不满意，只顾对着金丝雀说，“你能不能再把刚才的歌曲从头到尾唱一遍呢？它简直太棒了，我对它很有兴趣。”

“没问题呀，”金丝雀说，“不过你能不能先帮我把水杯里的水加满呢？我刚才太渴太激动了，就一口气把水给喝完了。在唱那么长的歌之前，我必须得喝些水润润嗓子。”

“当然，绝对没问题，我现在就去。”医生赶忙说，由于他想尽快满足这位歌唱家的要求，所以走得太急，不小心被卡普卡普给绊了一下，这样那只小猪就更不开心了。

“好了，”医生把水加满之后说，“咱们开始吧？我想把这个曲谱都记下来，不过曲调、音符、节奏什么的不太容易记录，经常会弄错，而且刚才我听到你在唱的过程中还经常换调子，这就更有难度了，所以你这次能不能慢慢地唱一遍呢？让我可以仔细地分辨清楚。不过这样的话，我就暂时顾不上记下歌词了，我没有那么厉害，可以同时听清楚歌词和曲调。可能下次你还得再专门跟我讲一遍歌词，不知道可不可以呢？好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第二章

白色波斯猫

医生坐回他的椅子，身子前倾着，一边仔细地听那只绿色金丝雀慢慢地唱颂它一生的际遇，一边把辨识出的曲调和音符快速地记录在他的那个小本子上。金丝雀的这首歌真的很长，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还没有接近尾声。在它唱的过程中，小猪卡普卡普不时地用鼻子蹭蹭医生，打断他说：“医生，咱们先去吃晚饭好不好？饭菜都要凉了，就不好吃了。”

可惜的是，医生没有理会可怜巴巴的小猪，而是在一心一意地记录着那动人的曲谱。等金丝雀终于唱完之时，约翰·杜利特长舒一口气，把五线谱本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自己的包里。他向金丝雀表示了衷心的感谢，然后向大家宣布可以去吃晚饭了。

“这样吧，你别待在笼子里了，出来和我们在一起行吗？”医生向金丝雀询问。

“那么，你这里有猫吗？”金丝雀问。

“没有，”医生回答，“我们一直都没有在大篷车里养过猫。”

“哦，这样的话就太好了！”金丝雀说，“那我就出去和你们在一起吧。你把笼子的门打开就可以了。”

“不过你完全不必怕猫啊，你可以很轻易地躲避它们的攻击，不是吗？”吉格插嘴说，“你有翅膀，见到猫过来的话就立刻飞起来，它们一定抓不到你的。”

“这话的确没错，但前提是我必须已经看到了猫，或者我感觉到它可能要向我扑来，那时我才会知道要赶快飞起来，才来得及躲避它，”金丝雀一边说着，一边从笼子里走出来，伸伸翅膀，飞到桌子上面，啄吃医生盘子旁边落下的一点面包渣子，“但是，其实很多情况下我是看不见猫在哪里的，我也不知道它们想干什么，这时才最危险。它们是最最厉害的猎人。”

“哼，它们算什么，”吉格有些不高兴地嘟囔一句，“我们狗也是很厉害的。”

“真是不好意思，”金丝雀说，“但是我必须诚实地说，要是论捕猎能力的话，我觉得狗和猫相比，简直就像个白痴一样——对不起，我用‘白痴’这个词可能会伤害到你，但这是我能用的唯一词汇了。毋庸置疑，在追踪方面，你们是绝对的大师，那些猫只能一辈子望尘莫及。但要说靠脑袋瓜去逮猎物的话，那么……我想你们只能靠边站了。请你扪心自问，可曾见过一只狗在什么洞口前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悄无声息地坐上四五个小时，就是为了守候一只可怜的小老鼠或者其他什么小动物出来，然后一把将它抓住吗？你们狗有这种无与伦比的耐心与毅力吗？从来没有。你们只会对着大大小小的洞吠来吠去，用爪子到处乱刨，这样什么动物都会被你们吓得再也不会出来，更别提本来胆子就小的老鼠们。那你们还能逮到什么呢？因此，身为一只小鸟，我宁可被关在一个装满狗的笼子里，也不要在外面碰到一只猫。”

“听上去，好像你和猫之间有过什么矛盾或纠葛？”医生问。

“我自己倒没有不愉快的经历，”金丝雀说，“但是我亲眼目睹了身边鸟儿们的遭遇，从它们的经验中吸取了教训。我以前和一只鹦鹉住在一起，有一天，我们房间的女主人抱回来一只白色的波斯猫，它的毛光滑油亮，长的很漂亮，特别可爱和招人喜欢。那只老鹦鹉看着新来的猫，对我说：‘我觉得这只猫应该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做什么坏事的。’

“‘波尔，’我说，‘千万别掉以轻心。猫永远是猫，本性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你也永远别相信它们会做什么好事。’”

“我想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医生插话说，“因为大家都觉得它们是坏蛋，都不相信它们会是正人君子，所以它们就愈发地仇视他人，性格便开始走向极端。我觉得这种不信任对任何人来说，都算是一种伤害，会让别人的性格大变样的。”

“它们才不是呢！”金丝雀嗤之以鼻，“相信它们的人可多了，比如我们的女主人就是其中的一个，她甚至还让这只猫在晚上跟我们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幸好我的笼子挂得很高，用链子吊在墙上，它的爪子根本抓不到我。但是我那一身正气、最有道德感的老朋友——可怜的老波尔可就倒霉了。它一直以来，都是蹲在一根人们专门给鹦鹉做的愚蠢的横杆上休息。它没有笼子，只是被人在脚上拴着一根长长的铁链，以防止它飞走。它特别固执，一直不相信那个浑身雪白、看上去如此可爱的小毛球会是恶魔，直到那天这个隐藏的坏蛋真的袭击了它。那天晚上，这只猫居然打算偷偷爬到老鹦鹉的栖木上去抓它。幸亏老波尔还是很警觉的，两只动物打斗起来。鹦鹉的嘴很厉害，攻击力一点儿也不弱，把那只猫的耳朵给啄了个洞出来，那只猫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手这么强劲，只能放弃了袭击，灰溜溜地跑掉了。

“‘怎么样，老伙计，你现在总该相信我的话了吧？’我问老鹦鹉，‘我觉得它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以后还会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来骚扰你。你的嘴这么厉害，要是清醒着好好地盯着它，它一定不敢轻举妄动。但只要你睡着了，它可就什么都不怕了，肯定会趁你不备，一下子跳上来咬断你的脖子——那样的话，你就再也吃不到最爱的饼干了。所以，它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无论如何你都不能睡觉，不能掉以轻心。千万要记住我的话——它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无论如何你都不能睡觉。’”

两只动物打斗起来。

那只绿色的雌金丝雀讲到这里，觉得有些口渴，就停顿了一下，在桌上蹦蹦跳跳地走到卡普卡普面前，在它的牛奶碗里喝了一大口牛奶，把那只正在专心吃饭的小猪吓了一大跳。喝完牛奶之后，金丝雀顺便在身边的调味品架子上擦擦嘴，继续说下去：

“我简直记不清到底救了多少次这只糊涂的老鹦鹉的命。它是个单身的雄鹦鹉，有着固定的生活规律，并且坚持恪守平日生活里的小习惯。它脾气很好，但要是有谁影响了这些习惯，它就会很生气，并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比如有一次仆人忘记在星期六的下午给它洗澡了，还有一次是女仆忘了在星期天的早餐里给它多加一个橘子皮，它都立刻竖起毛，好几天都怒气冲冲的样子。除了这些之外，它还有一个必须恪守的习惯——每天吃完午饭之后都要小憩一会儿。当然啦，我像刚才说的那样警告过它很多次，除非是那只猫不在房间里，而且屋子里的门窗都关着，否则千万不能睡觉，不然会大祸临头的。但是它这个单身老头多年养成的习惯，哪能一下子说改就改呢？一吃完午饭，它就抑制不住自己的困意。我想，就算那个屋子里装满了猫，它也一样会昏睡过去的。”

那只绿色金丝雀讲到此处，又在桌子上啄起一点面包渣，啧啧有声地吃了一会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接着说：

“其实我也经常想，老鹦鹉那么恪守原则也未必就是坏事。它是个原则至上的人，这些原则不会因为任何外在因素而改变。不过话虽如此，在那段时间里，那只恐怖的白色波斯猫一直对它虎视眈眈，不停地寻觅机会给它致命的一击。我常常看到在老波尔进入梦乡之后，那只猫就悄无声息地慢慢匍匐着接近它的栖木，或者绕过桌子什么阻挡的家具，选择一个可以一跃就抓到鹦鹉的地方做好准备。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会很用力地吹一声口哨，特别大声，把老波尔给吓醒，做好备战准备。那只白色的波斯猫只好悻悻地转身回去，等待下次的机会。当然啦，这个魔鬼临走前还不忘对我狠狠瞪一眼，怨恨我破坏了它的好事。

“至于我们那个愚蠢的女主人，她空空如也的脑袋里，从来没有装过猫对我们鸟儿来说很危险的念头。有一天，她的一个朋友到家里来拜访。‘什么？你把一只没有笼子保护的鸟和一只行动自由的猫放在一起？你不怕这只可怜的鸟会被吃掉吗？’朋友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惊讶地问我的主人。

“‘哎哟，才不会呢，’她笑着回答，‘我的小猫咪才不会做这种事情呢，它绝对不会伤害我可爱的老波尔，对吧，小猫咪？’

“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眯着眼睛，用油亮光滑的皮毛蹭了蹭老太太的裙子，喵喵地叫了几声，一副乖宝宝的样子，让主人疼爱万分，一边叫着心肝宝贝儿，一边抚摸它的脖子。

“虽然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提防那个白色的恶魔，但厄运最终还是降临了，我所担心的那一天终于到来，连我也被那个魔头给耍了一通。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们的主人要去乡村看望朋友，因此女仆们也放假回家了，第二天等老太太回来之后，她们再回到这边来上班。在临走前，她们给老鹦鹉波尔和我准备了两天的食物和水，接着她们把门锁上，把钥匙藏在门口的地毯下面，然后就各自回家了。鹦鹉和我都在客厅里面待着，客厅的门被紧紧地锁住了，所以谢天谢地，至少今天我的老朋友可以平安度过了。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谁能想到快中午的时候，外面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接着雷雨交加。大风在我们房子旁边怒吼着呼啸而过，一下子就把客厅的门给吹开了。我这才发现，原来这个门只是被随手关上了而已，实际上并没有牢牢地锁起来。

“‘波尔，老伙计，等会儿你可千万别睡着了，’我立刻对老鹦鹉说，‘那只猫随时可能跳进来咬你。’

“它果然一直警惕着，哪怕有了些许困意也睁着眼睛四处张望。过了约莫一个小时，那只猫却并没有出现，我们平安无事。于是，我相信那只白色的波斯猫一定是被关在另一个房间里了，所以也就放松下来，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波尔紧绷的神经也同样松弛下来，在吃过午饭之后，便延续着自己的习惯，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不一会儿，我也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最终也没有撑住，睡着了。

“我刚睡着就开始做各种各样的噩梦——在梦里，鹦鹉们用剑或叉子之类的武器奋勇地抵挡着一只只硕大无比的猫来回跳跃的进攻，战事紧张得不得了。就在这个可怕的梦境最紧张的时刻，我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然后一下子被吓醒了，就像人们做噩梦时被吓醒一样，彻彻底底地醒了。我睁开双眼，看到地板上躺着可怜的老波尔僵硬的尸体，它已经死了。而这时，我感到两道冰冷的眼光正从地毯的另一头向我射来。是那只白色的波斯猫！它蹲在地上，抬头望着我，可怕而狰狞的脸上挂着像魔鬼一样邪恶的嘲笑。”

那只绿色金丝雀说到这里，身子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它的右爪不由自主地在头上和嘴上擦来擦去，似乎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抹去这噩梦般的过去。

“我顿时就吓傻了，张大了嘴巴，却没办法发出一点声音，没办法讲出一个词，”它平静了一会儿，接着讲了下去，“接着我开始担心这个恶棍会不会把我的老朋友给吃掉。可是，后来我发现，它根本没吃波尔，或者说它根本上就不想吃波尔。我的主人——那个老太太——每天都把它喂得饱饱的，都是山珍海味，它根本就不稀罕一只鹦鹉。它杀了波尔，纯粹是为了杀而杀，就是为了享受一击成功的那种乐趣。它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观察着，等待着，计划着，就是为了最后在波尔的咽喉上咬下去！可怜的老鹦鹉！那只无耻的猫看着我，又得意洋洋地露齿一笑，然后把鹦鹉的尸体扔在原地，转身趾高气扬地走了出去。

“‘你就暂时得意吧，哼，’我在心里暗暗地想，‘等老太太回来你就惨了，你这个谋杀犯！等到主人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之后，就等着遭受报应吧。’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奇怪得让人难以置信，也让我不得不相信我妈妈曾经说过的话——猫都是魔鬼的朋友。‘你看那些猫有多么狡猾，’它对我说，‘永远不要相信它们，也永远不要跟它们比诡计，它们都是魔鬼的朋友。’

“我以前对这种话只是一笑而已，全是些危言耸听、自己吓自己的东西，哪里能当真呢？但是那天下午，我却发现自己不得不信这个邪了。刚刚给大家说过了吧，那时候门被吹开了，所以那只猫可以轻易地跳进来。只要我家主人看到门开了，就知道这件血腥残暴的事情一定是猫干的，那它肯定逃不了被狠狠打一顿然后被绳之于法的命运。但是没过多久，邪门的事情就发生了。在那只白色波斯猫慢悠悠地走出房间之后，平静了许久的天气突然狂风大作，整个屋子被吹得呜呜直响。而更让我吃惊的是，在风的推动之下，我们房间的门竟然开始慢慢地动了起来，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砰’的一声巨响，房门一下子就被紧紧地关上了。这声音是如此震耳欲聋，我觉得从地下室到顶层的阁楼都在震动。而那只猫呢，那只‘可爱的心肝小宝贝儿猫咪’此刻悠闲地蹲坐回外面客厅的地板上，在门被关上前的一刹那，它又对我呲了呲牙，得意地奸笑起来。你们说，要不是有魔鬼在帮助它，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呢？你们要知道，如果它晚走两分钟，或者那风早吹两分钟，那么它怎么可能走出门外，一定是被牢牢地锁在屋子里面了！而如今门是关着的，猫在外面，就像老太太临走前看到的一样，那么，谁会怀疑是魔鬼的朋友——这只猫犯下了这种滔天罪行呢？

“果不其然，当老太太回到家里之后，她只看到门窗都还紧紧地关着，而地上却躺着那只可怜的老鹦鹉的尸体，脖子被干净利落地给扭断了（当然是那只猫的杰作，跃起、咬住、扭断，致命的一击一气呵成），但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完全不知道。

“老太太被吓得六神无主，特别伤心，对着老波尔的尸体哭了好久好久，但是到了现在，遗憾懊悔又有什么用呢？到最后，她这个脑袋跟木头一样固执和愚蠢的人竟然说，可能是一些调皮的男孩子趁她不在家，从烟囱中溜进了房间，扭断了可怜的鹦鹉的脖子，然后再偷偷地爬了回去，没留下任何线索。

老太太爱怜地抚摸着它，还喂给它一碟牛奶。

“‘哦，天哪，我可怜的老波尔，’她一边擤鼻涕，一边哽咽着说，‘不过幸亏还有金丝雀，还有我那可爱的心肝小宝贝儿能陪我。’

“而这个时候，那只白色的恶魔又一副乖宝宝的样子出现了，喵喵地叫着向主人撒娇。老太太爱怜地抚摸着它，还喂给它一碟牛奶。天哪！我说过什么，你永远都不能相信一只猫！”

“我承认猫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医生听它讲完之后，开口说道，“它们的确有嗜杀的怪癖，就算不饿也喜欢享受纯粹杀戮的快感。这种癖好可能出于它们的天性，我们很难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同样地，我们也没办法去评价一种动物的天性。不过，我觉得你的经历很丰富，也很有意思。等咱们吃过晚饭之后，你能再详详细细地给我讲一遍吗？我刚才听你唱歌的时候，只顾着记下来旋律、音符和曲调了，没能听清那些歌词和你一生的故事。”

“当然没问题，”金丝雀说，“不过等会儿我就不唱了，慢慢讲给你听吧。”

“好，好！这样最好了！”医生高兴地说，“你不用考虑分行、押韵之类的了，就直接用平实的口语，把你的历险故事或者各种经历都详细地讲一讲吧。快点吃吧，卡普卡普。等你把那盘橡实吃完，嘎嘎就可以来收拾桌子了。”

第三章

为动物写传记

约翰·杜利特医生在很早之前就萌生了要给动物们写传记的想法，可是在过去，他很少碰到有动物能把自己一生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把所有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让人趣味盎然，于是这个计划也就搁浅了。但是，绿色金丝雀的到来弥补了医生的遗憾，他的第一本动物传记终于可以问世了。

在过去，虽然小猪卡普卡普经常恳求医生帮自己立传，还自信满满地觉得这本传记出版后一定会大受欢迎，但是约翰·杜利特却觉得要是真写出来了，那肯定会是一本很搞笑的书，因为医生和他的宠物们对卡普卡普的一生简直熟悉得倒背如流了。卡普卡普听到这个很不开心，而且强烈反对，说自己已经是马戏团的著名演员了，是有身份的人物，不能被写成一个滑稽的角色。

“虽然我在舞台上看上去挺滑稽的，或者说非常滑稽，”它说，“但是在我的传记里，我一定得是个很严肃的形象，我要一本严肃的、正经的传记。”

“哦，算了吧，”吉格听到之后，吠了几声回应道，“你的传记里的故事太多了，就像我们吃完大餐之后又要再来一顿似的，读者的胃会被撑死的。所以对我而言，我宁愿去读一本关于圆溜溜、光秃秃的石头的传记，它没有这么多的惊险故事。”

就这样，医生只好专心地写自然科学著作，而不再考虑写动物传记。直到绿色金丝雀帕帕奈拉出现并加入了我们的大家庭，医生才重新开启了自己酝酿已久的计划，希望金丝雀能从头到尾详细地讲述一下自己的故事。

“既然这样，那我就从头儿开始说起吧，”帕帕奈拉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的父亲是一只羽毛油亮、英俊的柠檬黄哈兹山金丝雀，我的母亲是一只有高贵血统的金翅鸟，它们住在一个私家的鸟棚之中，和好几家的鸟儿们住在一起。我们三只雌鸟三只雄鸟，一共六个兄弟姐妹就出生在那里。它们也是橄榄绿与黄色的羽毛交织，长得和我就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对于小鸟而言，在它们睁开眼睛之前的首要任务就是把自己的肚子填饱，而父母的任务就是要把它们喂饱。我觉得我父母应该是世上最尽职尽责的父母了，在我们出生之后，一天要被喂十四次呢。”

“天哪！”卡普卡普插嘴说，“十四顿！吃的比我还多。”

“嘘，嘘，”医生忙说，“别插嘴，让它继续说。”

“不过不好意思，帕帕奈拉，”医生转向金丝雀对它说，“我也要打扰你一下，插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情——每次都看到当大鸟们回到窝里时，那些雏鸟就立刻张大了嘴巴等着被喂食。雏鸟怎么能知道自己父母带着吃的回来了呢？它们那时眼睛还没睁开，怎么会看到呢？”

“嗯，我觉得可能是因为那些大鸟们会站在窝边，然后我们感到一些震动，就知道是爸爸妈妈回来了。除此之外，虽然那时我们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实际上我们可以看到爸爸妈妈飞来时在阳光下形成的黑影。”

“原来如此，多谢啦，”医生点点头，一边把听到的话写在笔记本上，一边说，“请你继续往下说吧。”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另外一点，”帕帕奈拉说，“我们雏鸟和人类的婴儿还有个不同之处，那就是我们一从蛋里破壳出来，就会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我们是在看到之前先说话，而人类的婴儿却是先睁开眼睛看世界，然后再学会说话。”

“哈哈！”卡普卡普又忍不住插嘴说，“你们说的都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话吧，叽叽喳喳的。你们什么都看不见，还能说些什么有意思的话呢？”

“这个嘛，”帕帕奈拉很不屑一顾地瞥了卡普卡普一眼，转过身来骄傲地说，“其实我们雏鸟和小猪仔们之间也有一个不同之处，那就是我们一出生就很聪明，满脑子智慧，知道要说什么。而小猪仔呢？从出生到长大，我看一直都没有变过，智慧这个词离他们远的很呢！至于你问我们一出生在说些什么，其实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内容。比如我和兄弟姐妹们经常谈论的话题就是，当我们睁开眼睛之后，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我们常常会描述自己内心的世界与未来。当然啦，雏鸟们这个时期的确是闭着眼睛，很盲目的，但是这段时期对它们日后的生活却无比重要，在日后的教育和成长之中，这段时期算是一个启蒙期。因为在这个阶段，我们睁不开眼睛，所以学会了不用眼睛去感受世界，我们的第六感在那时被培养出来。当我们说对什么事情有这样那样的感觉时，一般就是这个第六感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个感觉究竟是如何产生的，但是猫头鹰吐吐也知道这件事，而且同样会对你这么说——我们每只鸟似乎都有这样的天性与天赋。”

“哦？对不起，我再打断一下，”医生很感兴趣地说，“你能否讲得详细一些呢？能不能解释一下，我不是很明白。”

“当然没问题，”金丝雀回答，“不过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这个是很难解释清楚的。其实你之前说的，我们的爸爸妈妈一回到窝里，我们就立刻张开嘴巴，是不太准确的。应该说我们早在它们进窝里之前，就知道它们回来了，因为虽然没看到它们，但是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用心倾听，用心去感知。正是由于眼睛看不见，我们才会更加依赖听觉，细心地倾听身边的一切，甚至能通过倾听来感知到外面的世界。比如说，我们可以听到老鼠在屋后的壁板上抓来抓去的声音，也可以听到花园里的那些树枝是怎样轻轻地敲打着我们鸟笼周围的玻璃窗。

“‘爸爸，外面是不是有很大的风呀？’我们听到那些声音之后，就会怯怯地问爸爸，‘我们觉得有好多小树枝在玻璃那里划来划去。’

“‘是啊，我的宝贝儿，’爸爸温和地回答，‘现在在刮北风。只有北风和东北风才会把花园里的茉莉树枝刮到我们的玻璃窗上，而别的风是听不到声音的，树枝会被吹到相反的方向去。’

“你看，就是这样，我们学会了怎么从听树枝敲打窗户的声音中辨别现在刮的是什么风，那风到底有多大。但这是我们学到的，还有其他很多知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就会了，虽然我们也知道这些事情，但却不知道它们背后的原因与深层的意义，或许就像我说的，是第六感在作祟。野生的那些鸟儿们比我们还厉害，比方说地理知识方面吧，它们的能力真是与生俱来，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来教。可惜的是，像我们这种笼中鸟就没太多机会了。不过呢，在关于对人类的了解方面，我们比它们要强得多。你或许会很惊讶，我们这些金丝雀看人辨人怎么会这么犀利，但事实上我们懂的确实非常多，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学会的。不过我想，可能是我们在懵懂无知的阶段，躺在窝里睁不开眼睛，所以对着漆黑无比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于是想尽办法与心思去听、去闻、去感受、去思考，最后获得了我们需要的所有知识。”

“嗯，我明白了，谢谢你，”医生说，“这真的非常有趣。抱歉我又打断了你的话，请原谅我的冒昧。不过你知道，这些东西对我特别重要，作为一个自然科学家，我总是对这些事情特别着迷。好了，咱们继续讲故事吧，好吗？”

“好，”帕帕奈拉点点头，接着说下去，“第一次睁开眼睛对于雏鸟们来说，有着历史性的意义，它们常常通宵难眠，就是等待着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早点到来。当然它们也很怕自己会睡过头，等到第二天醒来，听到自己的兄弟姐妹兴奋地说，它们已经抢先一步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与真正的光明。

“我的这一天也终于到来，不过在我看来，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带来的却是一些失望与失落。你也知道，对于我们这些笼子里的可怜小鸟，外面的世界根本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绿油油的灌木丛或是茂密的森林，而是一个长长的房间，一个连着玻璃温室的客厅，里面是花盆、棕榈树、家具还有我们的几个鸟笼子，虽然挺小，但看上去还是赏心悦目的。对于外面的世界，我们只能向爸爸妈妈不停地问啊问啊，希望能从它们嘴里或多或少地了解一些。不过很多东西不管你怎么说，都比不上自己亲眼所见，只凭想象形成的概念总不会很准确，甚至有好多都是错的，可我们也别无选择。在我们身边的世界里，每到白天，就会有个女人过来，把剁碎了的鸡蛋和饼干渣子拿来喂我的爸爸妈妈，接着它们再喂给我们吃。到了晚上，就会有个男人进来到处看看情况，很明显，他是我们的主人。他看上去是个很和善的人，对我们也特别关心和爱护，因为我们经常能听到他在责备那个女人，说她忘了给我们清洗笼子、忘了给水杯里加满清水或者忘了喂给我们新鲜的莴苣丝。

“我们的主人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养许多唱歌动听的鸟儿。我们经常会听到从隔壁屋子里传来悦耳的歌声，看来他在那边也养了一些鸟儿。每当房门被打开，我爸爸就会开始唱歌，用歌声跟隔壁的鸟儿们交谈，聊一些诸如那个女人对它们怎么样啦，新的饲料好不好吃啦，玻璃温室的温度会不会太高啦，或者其他一些不相干的琐事。

“我们旁边的那个鸟笼里也有一窝雏鸟，我的爸爸妈妈和它们的爸爸妈妈经常会在一起谈论育儿经。不过我妈妈私下里总是很骄傲地对爸爸说，我们这几只小鸟看上去要比它们家的小东西们健康漂亮多了。

“男主人有两个儿子，有时他们会来到玻璃温室里看看我们，或者在地板上玩他们的各种玩具。温室生活常常是孤寂冷清的，但他们的出现让屋子里热闹起来，我们也对他们玩的游戏很感兴趣，因此，每次看到孩子们走进来我们都会非常开心。

“而我们的爸爸，每当它闲下来不用帮助妈妈把吃的往我们这群小饿狼嘴里塞的时候，就会坐在窝边上，开始唱动听的歌曲。它绝对是一个很棒很棒的歌手，嗓子清亮无比，中气十足。不过呢，这对我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们离它这么近，耳朵都要被震聋了。所以每次它一开口，我们几个小鬼根本顾不上欣赏，反而七嘴八舌地央求妈妈快让爸爸别再唱歌了。

“我记得有一次爸爸被人从笼子里捉出去了，整整一天都没有回来。我们都很担心，可是妈妈却让我们放心。它告诉我们说，其实我们的爸爸是去参加世界金丝雀展览会了，说不定还能够得奖回来呢。果然，爸爸得了金奖！男主人把它带回来的时候，满脸喜气洋洋，他们一家子都沉浸在兴奋之中，更别提我们了。可是自那以后，我爸爸更加得意了，唱得愈发响亮，而我妈妈听到它的歌声也无比自豪，完全陶醉在音乐之中。我们呢，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再也没可能让爸爸合上嘴巴别再唱了。在唱歌的间隙，爸爸还会走到我们中间，给我们讲述比赛时候发生的事情，比如它跟什么样的金丝雀斗歌，比如裁判员最后对它下了怎样的评语。

“这种生活不像想象中那么乏味，反而充满了乐趣。等我们又长大了一点儿，羽毛渐渐长出来之后，我就常常看着窗外，看绿树如何慢慢抽出新芽，看蓝天中一只金翅鸟是如何自由地飞过。我心里慢慢地有了一种憧憬与希冀，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够飞出这个牢笼，在广阔的天地中自由自在地飞翔。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只凶恶的老鹰俯冲向一只可怜的瘸腿老麻雀，然后一下子把它抓走了，我的这个希望才彻底破灭。我吓得躲在了兄弟姐妹的身后，瑟瑟发抖，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我这才知道，原来笼子里也有笼子里的好处，我们不愁吃不愁喝，可以免于坏猫和猛禽的追逐，安安全全、舒舒服服地待在这里而没有性命之忧。这么一想，我便对自己能活在笼子里而心存感激。”

第四章

金丝雀第一次远行

“在我们那间房子里出生的鸟儿们最关心一件事情，”帕帕奈拉摆了摆头，继续说，“就是它们将来的命运如何，是留在这里、被人卖到别的地方、跟别人的鸟儿交换还是送给另外的人家。为什么我们会这样呢？因为男主人虽然不是开飞禽商店的，但却似乎很有名气，有很多对鸟类，尤其是对金丝雀感兴趣的朋友，甚至很多人大老远地跑来他家看我们这些鸟儿。而且他家也就那么大，根本装不下一窝又一窝的小鸟，也没那么多财力和精力把我们每一只都养大。所以一旦小鸟们长齐了羽毛，接近成年的时候，他就会先挑出一批鸟儿留下，剩下的要么卖出去，要么换给别人，要么干脆送给朋友。他先挑出来的鸟一定是歌声悦耳动听，羽毛油光发亮的雄鸟，很少会把雌鸟留在自己身边继续养。

“等我们长大了，可以自己蹦跶着离开笼子觅食之后，大概又过了两个星期的某一天晚上，爸爸妈妈把我们召集起来，讲了一个跟我们未来密切相关的事情，让我们仔仔细细地听清楚。妈妈说：

“‘这个男人养了太多的鸟儿，根本顾不过来。我现在很担心他会卖掉咱们这窝孩子，至少是大部分的孩子。看情况他好像更喜欢旁边那窝小鸟，虽然我也不知道他看中了那群小家伙哪点，个个脖子跟长颈鹿一样长！但是我猜他会把它们留下。简直莫名其妙，要是我的话，用它一窝小鸟来换我的一个心肝宝贝儿我都不同意。’

“‘话是不错，’爸爸接口说，‘但是我觉得以咱们的角度出发，咱们的孩子还是送走比较好，尤其是分别送到不同的地方去。’

“‘啊，这是为什么呢？’我大惑不解地问。

“‘很简单啊，要是一个人养了一群金丝雀，他哪有时间和精力好好照顾你呢？要是一个人只养了一只金丝雀，那么他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好好对你，待遇可大不一样。最糟糕的地方莫过于动物商店了，那里简直就是我们的地狱一般：一个多星期才清洗一次鸟笼，而且还把你随手放在任何地方，不管是烈日当空还是狂风咆哮，他都随便一扔就再也不管了。更别提那里的喧闹声音和交织的腥臭了，简直让人无法忍受。所以，为了你们将来能过好日子，我希望你们绝对不要被送到动物商店去。’

“‘但是爸爸，’我继续说，‘要是我去了那里，很快被别人买走了，不就没有这种担忧了吗？’

“‘是啊，理论上来说是的，’爸爸回答，‘但你是一只小雌鸟啊，雌鸟可不容易被人买走。人们也很少会去动物商店里买雌金丝雀。’

“‘为什么？’我不明白，所以又问了一句。

“‘因为雌鸟不唱歌！’它说。

“各位，请你们注意，我爸爸在这时说的是‘不唱歌’，而不是‘不会唱歌’。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我那晚上却对这句话特别敏感，或许我投错胎了，应该是作为一只雄鸟生活在世上的，又或许我本来就有一些逆反心理。总之，我对于那种愚蠢的、不公平的、守旧古板的传统特别不满，甚至有些心痛。

“‘你这种观点太荒唐了，爸爸，’我控制不住自己，开口争辩说，‘你自己心里很清楚，雌鸟和雄鸟本来就没什么区别，我们都有一副好嗓子，只不过是由于社会的传统和习俗规定说雌鸟最好不要唱歌。我们从小就不能练习唱歌，所以天生的嗓子也会被白白浪费，甚至还会被终日的荒废所损伤。我认为这对于雌鸟而言，是一种莫大的羞辱，我感到这是种可耻的行为。’

“我妈妈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这个不懂礼数的黄毛丫头，怎么能用这种语气和用语跟你爸爸讲话！’她对我吼了一声，‘可耻？我倒要看看现在的雌鸟们都是什么样子。你到笼子角那里去给我站好了！’

“它一边说着，一边用翅膀扇了我一巴掌，把我一下子从栖木上打了下来。

“可就算我被妈妈责打，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我只知道，就是因为每只鸟都觉得雌鸟不应该唱歌，所以我和我的姐妹们就不能唱歌，也就不能像雄鸟一样被主人买走，舒舒服服地住在大房子里，只能接受被送到拥挤肮脏的动物商店里的、该死的命运。所以我决定反抗，要偷偷地练习怎么唱歌，我一定要让其他人知道，我和那些兄弟们一样厉害，一样有自己的价值。

“所以哪怕我常常被欺负、被嘲笑和被啄咬，我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总是趁着其他鸟儿吃饭和聊天八卦的时候，偷偷地锻炼自己的歌喉。后来主人发现我的家人都在疏远我，把我当成另类一般常常责打，感到于心不忍，于是就把我和它们隔开了，给了我一个单独的笼子生活。这样对我反而是件好事，我再也不担心会被任何人所影响，而是想唱多大声就唱多大声，愿意唱多久就唱多久，最多不过是被其他房间的鸟儿在背后议论我的歌声而已。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主人带了一个朋友过来看我们这几只鸟儿，看上去他打算让朋友从这两窝的小金丝雀中挑一只，然后送给他。那个朋友似乎很喜欢旁边那笼小鸟的羽毛和颜色，围绕着它们来来回回地看，犹豫不决。主人的朋友长得很和善，我一看到他的脸就产生了一些好感，希望他能挑中我，或者说我决定尽力让他挑中我。我使出了浑身解数，用尽所有的技巧开始高声歌唱起来，果然，没过一会儿，我就看到他被我吸引住了，往我这边看了过来，然后慢慢走到我的跟前。他站在笼子前面看着我，问主人说我是不是也是新生的小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就立刻决定挑选我回去了。

“你们应该可以想象，我当时心情简直激动得难以言表。我们最爱鸟儿的主人把一个平时旅行时用的小笼子暂时借给他的朋友，让他把我装进去，并说等朋友买到更大一些的笼子时，再还给他不迟。于是我就被他从自己的笼子里拿了出来，放进那个小笼子里，接着他用纸把笼子外围包起来，在那之后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不过我还是能听到爸爸妈妈兄弟姐妹对我的祝福，听到它们跟我道别。当然啦，虽然隔着层纸，但它们也能听到我在笼子里对它们所说的话。然后我感觉笼子动了一下，我被人提了起来，就这样，我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远行。

“在那个用纸糊住的笼子里，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像没睁开眼睛那会儿似的，用心去感知，一边听着闻着，一边猜想自己将要被带到什么样的地方去，有个什么样的新生活。我感觉自己在不停地晃动，看来目前是在被人提着走。过了不一会儿，我就被放了下来，一阵阵清凉的空气向我袭来，我明白提着自己走的那个人已经走出了房门，来到了外面。但是很快地，我又被高高地提起来，还听到均匀的马蹄声。我继续开始晃动，不过却是一种频率不太相同的晃动，我想了一会就想通了，原来那个人已经骑上了马，一边提着我一边继续向前赶路。

“屋外的风透过那层薄薄的纸不停地吹到我的身上，我嗅到了已经成熟的玉米清香与罂粟花那诱人的气味，这是属于旷野和乡村的味道。所以，想必我的新主人已经策马出城了。我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不过爸爸曾经给我讲过乡村的景致和相关的事情，它在参加展览会的路上也经过了这里，所以我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幻想着笼子外的一切。

“不过被放在马上真的很不舒服，又颠簸、又冷的要命。而且我的笼子被放在马鞍前面，马颠来颠去的，把笼子里的水和吃的全部都颠了出来，泼的我一身都是。

“又过了一段时间，马渐渐地放慢脚步，马蹄声在周围竟然有了回声，我想可能已经到了另一个城市的大道上。我们就住在这里吗？又或许这儿只不过是另一个路过之地，我的新家还在更远的前方。我听到身边响起了麻雀的叽叽喳喳声，鸽子咕咕叫的声音，小狗不停地在汪汪地叫着，而交谈的人声也异常鼎沸。听上去，这里好像是个很棒的地方，能生活在这里多好啊！我真希望那匹马能就此止步，让我在这里长住下去。

“没想到我的梦想居然实现了！那匹马很快就停住了脚步，我的笼子被人拿下马鞍，递到了另一个人手中。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向马背上的新主人问好，不由得又是高兴又是激动。我被提起来往屋里走去，空气突然又变得温暖起来，而随后传来了一声‘砰’的关门声。我闻到了很多种食物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让人心情愈发愉悦起来。我感到自己被放在一个桌子上面，然后几个孩子和大人围在我身边，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接着，一个手指伸了过来，打算撕掉盖在笼子上的那层纸。就像吉他弦崩断似的，绕着笼子的绳子‘噌’地一声被人扯断了，然后我的眼前一片光明。我又能看见了！”

第五章

新　家

“眼前的这间屋子和我以前见过的屋子有着天壤之别，”帕帕奈拉耸了耸肩，继续说下去，“不过当然啦，我以前也没去过什么其他的屋子，最多就是在那个爱鸟成痴的主人的玻璃温室里待着而已。与我原来待的那间温室完全不同的是，这间屋子非常宽敞，很多大大的烟灰色的横梁在我们头顶的天花板上纵横交错，屋子里散落着很多椅子，旁边的白墙上则绘着一些图案——人们穿着深红色的大衣，在乡野中策马奔腾——不过看上去有点滑稽。那边的壁炉上有一个玻璃盒子，里面装着一条死鱼，我转转头，看到大门上还挂了一对鹿角。

“在我观察周边的环境时，有四五个人站在笼子边上也在观察我，男男女女、大人小孩都有。他们的脸都圆圆的、胖胖的和红红的，泛着健康淳朴的光芒。我想这应该就是我的新主人一家了吧。他们对我很好奇，不停地指指点点，但是脸色很和善，嘴角都挂着微笑，似乎很喜欢我的样子。不一会儿，有人拿来一个新的大笼子，把我从那个憋屈的小笼子里拿出来换了进去。原来的那个笼子真是又小又窄，待得很不舒服，再加上旅途中的各种颠簸把我弄得格外狼狈，而新的笼子就像个豪宅一般，又宽敞又舒适，我简直开心坏了。

“接着我听到那家人在商量把我放到哪里比较合适。他们各执己见，这个说放在那里好，那个又说另一个地方更适合。就这样唧唧呱呱地争论了大半天，他们终于达成了一致——把我的笼子挂在屋子前面那个凸出去的大窗户上面，而窗户外面就是一个景致很不错的前院。

“我很喜欢这样的安排，因为除了景色之外，我还可以看到很多人，他们总是几个人在一起不停地交谈、说笑，似乎趣味横生。你也知道，在原来的家里，我只见过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而已，那个鸟痴主人偶尔带一两个朋友回来，看看当时还很幼小的我。但是，这里则是完全不同的氛围，让我很感兴趣，就像来到了一个新世界一般。我整天坐在笼子里看着笼外的人们，听着他们讲各种事情，没过多久就听懂了他们口中一些词汇的意思，大概明白了他们每天都在说些什么。甚至在第一天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从那个家里最大的男孩子的手势和语气中就猜到了，他在向妈妈请求，希望他能够亲自地照料我这个新成员。刚开始他妈妈不同意，最后还是妥协了，但这对我来说可真不是好消息。因为他是那几个孩子里最没有头脑、最粗心大意的了。他老是忘记给我的水杯加水，让我从早到晚喉咙干得冒烟，直到他什么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情，我才有可能喝到救命的水。也不知道一共发生多少次这种事情，他每次都满怀愧疚地向我道歉，而且一副很难过很懊恼的样子，但是这些事后的忏悔又有什么用呢？能弥补我什么呢？

“一开始我觉得新主人一家很神秘，就像是一个谜团一样。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们家族好像很庞大似的，每天都有好多好多没见过的新面孔来来往往：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孩子；有骑马的、有坐车的、还有走路的。他们会坐在大厅里吃东西聊天，晚上就到楼上卧室里睡一晚，第二天早晨起来就离开这里，继续着各自的旅程。

“依靠我的第六感，我觉得他们不可能都属于主人的家庭，莫非他们都是主人的朋友？那样的话，我的主人得认识多少来自各行各业、完全不同的朋友啊！而且，这种走亲戚、看朋友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为止呢？我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直到有一天，一只苍头燕雀飞过来告诉我这只小笨鸟事情的真相。那天下午天气很好，到处都是暖洋洋的，于是主人就把窗户打开了。我看到一只苍头燕雀正在大树旁边飞来飞去，嘴里叼着马毛准备做窝。因为离家以后我都没有机会和别的鸟儿讲话，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所以我就跟它打了声招呼，问它能不能过来陪我聊聊天。那只苍头燕雀很爽快地答应了，飞了过来。

“‘这家人很有意思，’我看着它说，‘每天都人来人往的。真是难以相信竟然有那么多朋友过来拜访我的主人。’

“‘哈哈，你以为那是他的朋友？’那只苍头燕雀听到我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相信除了你这只初出茅庐的笼内小鸟之外，没有谁会认不出来这是什么地方。这里不是你主人的家，那些人也根本不是你主人的朋友，这里是一个旅馆。看到那些人了吗？他们只要交钱了，就可以在楼下吃顿饭，在楼上睡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再继续赶路，这只是他们一个歇脚的地方。还有一点你注意到没有？每天下午五点，从北边都会过来一辆大马车，那是北方来的公共马车。而到了每天早晨，从南边会过来一趟夜班的马车，他们还会在这里换马呢！所以说，这里是咱们乡下最繁忙的地方——一家很正规的马车中转旅馆。’

“我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的新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不过我很快就发现，虽然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妈妈的怀抱独自远行，但自己的运气还是很好的。我的新家特别好，每只生活在笼子里的鸟都会无比羡慕的。你知道，如果命运安排你做一只笼子里的小鸟，那你这辈子注定是与茂密葱绿的森林和辽阔无边的天空无缘了，那么能与人类社会有亲密的接触、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能感悟他们发生的喜怒哀乐……就是你能选择的人生中最好的一件事了。不用说，这家旅馆就是一个绝佳的环境，我在以后的日子里，也常常回忆起旅馆中喧哗热闹的景象，回忆起这段幸福美好的时光。

“在旅馆中总会有新的事情发生，有新的事物出现。每天经过歇脚的公共马车会给旅馆送来天南海北、各个地方的报纸，而来来往往的旅客们也来自四面八方——门前的路不仅通往首都，还通往海港，从海港又有轮船驶向七大洋五大洲——所以来自国内或国外的旅客们聚在一起，带来世界各地的奇闻与逸事。

“我在小笼子里听着、看着身边的一切，甚至也融进了这里，好像自己也是旅馆中负有责任的一个成员似的。每当夏天来临，我都会被挂在门外的墙上，在那里视野极其开阔，我可以看到门前那条大路的尽头。所以，每天我都能更早地看到远处跑来的公共马车。要是碰到干燥的时节，四处都会尘土飞扬，因此要是远处出现了一团浓雾，虽然我还未见到马车的形状，但已经知道是马车到来了。于是，我编了一首有意思的歌曲，专门来唱这辆马车，开头的两句是：‘女仆呀女仆快过来，公共马车呀已经到来！’旅馆里的那些女仆和搬东西的伙计们肯定听不懂我在唱些什么，但这个旋律每次都是一样的，他们很快就听熟了。以后只要听到我的这个调子响起，他们就知道公共马车很快就要到了，于是开始做好准备，等待迎接邮递员等客人进门。具体怎么准备呢？女仆们会再擦擦桌子，搬东西的伙计们会走到门口，等待着帮马车卸货，而小马童会赶快打开前院的大门，到马厩去牵出一匹好马出来，等待着马车过来，将已走了很久的疲惫的马儿换下。更有成就感的是，如果在一个宁静的下午，大家都昏昏欲睡的时候，我突然唱起了：‘女仆呀女仆快过来，公共马车呀已经到来’的调调，那么这个静谧的旅馆会一下子热闹起来，变得热火朝天，生机盎然。这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啊！瞧吧，就是这样，我觉得自己和人类社会有了亲密的接触，甚至我根本不只是他们养在笼子里的一只小鸟，而是这个旅馆中的一个帮手，是这个旅馆中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对于一个生活在笼子里的小鸟来说，想让自己生活得开心幸福，除了要有一个很好的环境，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要学会怎么跟人亲近。这点对于野生的禽鸟而言，简直比登天还难，它们永远分不清人类给它们的豆子和扔向它们的石头有什么区别，它们总觉得人类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动物，永远想着怎么害它们。其实根本不是的，人类里面的确有很多坏人，想要把鸟儿抓住或者从天上打下来，但是人类里面也有好人啊，就像是麻雀和金丝雀之间也有很大的分别一样。但是，这些你再怎么跟那些野禽说也是没用的，它们根本不会相信。

“不过我还是坚信这一点的。在那个旅馆待了没几天，我就认识了好多人类朋友。其中有一个是老车夫，就是那个北边来的马车的车夫。他驾马的水平很高，可以轻松地一个人驾驭四匹马拉的马车，所以大家都叫他‘执鞭者’。每天下午当他驾着马车驶进前院时，都会对我高声叫道：‘你好啊，帕帕！’然后坐在马车上一挥鞭子，就像子弹出膛似的，‘啪’地一声。这时旅馆的人就知道他到了，急忙跑出来为他的马车换马、擦马具和冲洗掉马车上的尘土，像蜜蜂一般前前后后地忙碌着。这种忙碌很快就有了效果，不一会儿，满是泥土的马车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可以漂漂亮亮地继续赶路了。那个性格很好、整天都带着笑容的老车夫叫杰克，于是我为他编了一首《杰克之歌》。我在这首歌里加入了马的铃铛声、马蹄声、马童给马儿们梳毛的刷刷声，最后以‘杰克，噼啪’作为全歌的结尾，特别有意思。每天下午当他一进门抽鞭子时，我就开始放声高歌这首《杰克之歌》，不仅为了欢迎他的到来，也是为了给那些辛苦工作的马童们鼓鼓劲。

“老杰克从来没有忘记一件事——给我带一块好吃的方糖。每当他整顿好马车之后，在走进旅馆前，都要把前一天我吃剩的方糖拣出来，然后把一块新的透过栏杆扔进我的笼子里。哦，这个从北边过来的夜班公共马车夫杰克，他真是我在旅馆中最好的朋友之一。”

第六章

冒险故事

帕帕奈拉的一生经历了太多太多事情，就这么从头一点儿不漏地讲起，真是讲好几个小时都讲不完。

在短短的一生里，很少有人能经历那么多的惊险，更何况是一只生活在笼子里的鸟呢。帕帕奈拉的生活并没有就此止步于那个让它无比开心的旅馆，没过多久，一个打算回到自己乡下别墅、途径这个旅馆的贵族特别喜欢它，就把它买走了。它被带到一座宏伟的城堡之中，送给贵族夫人作为礼物。贵族夫人把它带到自己位于高高的塔顶的屋子里，于是它就在那里住了几个星期。

虽然帕帕奈拉被放到一个更宽敞的豪华银制鸟笼之中，但它周围所见的生活却和旅馆的快乐景象完全不同。它的新主人——这个贵族——是一位富有的侯爵，坐拥广袤的土地和难以计数的城镇、煤矿以及工厂，但是他似乎有很多苦闷与烦恼。而他的夫人——那个善良的侯爵夫人——也经常独自待在房间里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帕帕奈拉不忍心，于是想方设法逗夫人开心。它给侯爵夫人唱那首给杰克专门编的歌曲，甚至还常常欢快地唱着“女仆呀女仆快过来，公共马车呀已经到来”，这欢快的曲子每次都能逗得那个眉头紧皱的侯爵夫人莞尔一笑。

帕帕奈拉听说侯爵的工人对侯爵的管理非常不满，经常在城镇、煤矿和工厂中聚众闹事或者举行罢工，影响很大。有一天，趁着侯爵和他的夫人出门去了，那群不安分的家伙就冲到了城堡这边，除了滋扰生事之外，还放了一把火想把整个城堡给烧了。城堡里的仆人们把饲养的马匹以及看门狗等动物都救了出来，但是帕帕奈拉被挂在了离地面几百英尺的塔楼上面，所以谁都没有看到它，在慌乱之中也没人想起它的存在。可怜的帕帕奈拉被锁在那个大大的银制笼子里，看着脚下的火苗蹭蹭地往上爬，一层一层地往上烧，却束手无策、动弹不得，只能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就在这看似绝望的危急时刻，它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鼓声，原来是侯爵派了一队士兵过来救火。火很快被扑灭了，那群闹事者也被赶走了，而本来已经走到鬼门关的帕帕奈拉——那个城堡剩下的唯一一只活着的生物——也被奇迹般地救了下来。

那群士兵觉得帕帕奈拉太神奇了，竟然能被如此戏剧性地拯救下来，都认为它是个吉祥物，能给大家带来好运。它成了这支部队最重要的一部分，部队走到哪里，它就会被随身带到哪里，还受到了格外优厚的待遇：在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的时候，它的笼子总是被人们放在行李架的最顶上，俯瞰着脚下的一切。

在随着部队东奔西走的日子里，帕帕奈拉又充满了灵感，自己编了一首和原来曲风大相径庭的进行曲，头两句是：“哦，我是部队的吉祥鸟，我是一只鸟儿士兵！”

过了一段时间，那支部队接到上级的命令，要去另一个小城市镇压工人运动。那些士兵非常同情可怜的工人们，绝不愿意对手无寸铁的工人开火，所以他们决定假装败走，往天上开了几枪就四散逃跑不见了。但是他们的随军行李和装备却被工人们截获了，于是帕帕奈拉一下子就从部队的吉祥物沦为了工人们的宠物。其中一个工人抽奖抽中了它，于是成为了这只女中音金丝雀的新一任主人。

统治者不能容忍工人们的起义，没过多久就又派来一支新的部队包围整个城市。那个成为帕帕奈拉新主人的工人，和他的一个同伴一起往外逃，可惜在钻过包围圈的时候被流弹击中，受了重伤。虽然他强撑着成功逃出了围城，连跑了好几英里躲到了乡下，但是身体已经油尽灯枯，最终还是不治身亡了。就这样，帕帕奈拉又辗转到他的同伴手中。

那个同伴是一个煤矿工人，打算跑到另外的城市里一边躲藏一边打工。他找到一辆运送蔬菜的车，希望能被搭载一程，去到他想去的地方。

他的愿望实现了，而且很快在新的城市落下脚，安顿下来。但是这对帕帕奈拉而言，或许真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它马上就迎来一个很特别但是更令人难过的黑暗命运。在矿井里通常会有许多有毒的气体，会让那些矿工们中毒，威胁到他们的生命。那些毒气一般都聚集在矿道的上端，所以在煤矿中有个不成文的惯例——矿井工人们都会带着金丝雀下井，然后把鸟笼挂在矿道的顶部，不时地观察金丝雀的动静。要是这个矿井有危险，那么金丝雀就会有一些异常行为，这等于是给矿工们敲响了警钟，让大家赶快撤退。

这种做法虽然可以保障矿工的安全，但是对于金丝雀而言是多么凄惨的一件事情啊！帕帕奈拉就这样熬过了几个星期的黑暗与恐惧，直到有一天，一个老太太偶然经过矿井才拯救了它。那个老太太看到帕帕奈拉之后特别喜欢它，就问矿工能不能把这只金丝雀卖给自己。她开了一个相当高的价格，让每个矿工都心动难抑。这对于他们而言是个无比难得的挣钱机会，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个老太太，让她把帕帕奈拉带回去。又一次戏剧般的，它结束了自己黑暗的生活，迎来一片新的光明。

那会儿正好是春天，帕帕奈拉的新主人罗莎大婶（它这么称呼她），认为自己的金丝雀得找个合适的伴侣，然后养一窝可爱的鸟宝宝，于是在附近的动物商店中挑了一只漂亮的雄金丝雀回来，想给它们牵起红线。不过帕帕奈拉很快就发现，那个金丝雀先生实际上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草包，笨得出奇。当然啦，帕帕奈拉对医生耸耸肩说，那只雄鸟也不是一无是处，它至少心地善良，很喜欢静静地思考，而且更重要的是，它有着无与伦比的嗓子。它的声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所有的男高音中，没有谁的声音能比得上它。帕帕奈拉向医生不断地保证这一点，说自己对于鸟儿嗓子的评判绝对是个内行专家（事实也的确如此）。那只雄鸟就是帕帕奈拉的第一任丈夫，它的名字叫做特温克。

随后帕帕奈拉和特温克生了一窝健康可爱的小金丝雀，开始过起了宁静的家庭生活。过了几个星期，那些小金丝雀们都长大了，罗莎大婶就把它们都送给了自己的朋友，于是这个“家”又只剩下帕帕奈拉夫妇两个，孤孤单单、冷冷清清地度日。

不过很感谢罗莎大婶，因为正是在这里，帕帕奈拉遇见了一个擦窗户的工人，那个对它一生影响最为深远的人。它说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就很好，肯定是个好人，而且绝不是个平凡的人，他做擦窗户这样的工作或许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虽然罗莎大婶也是个好人，但是她唠唠叨叨的，事情很多，会让人觉得很烦。而这个擦窗户的工人就不一样了，因为帕帕奈拉的笼子总是挂在窗户外面，所以当这个工人擦玻璃时，就会对着小鸟快活地吹口哨，而笼子里的金丝雀也很欢乐地回应着他的口哨。最后，罗莎大婶看他们相处得很愉快，便决定把帕帕奈拉送给那个擦窗户的工人。

这可把帕帕奈拉激动坏了，开心地上蹦下跳，至于要离开特温克先生这件事，它并不难过，似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虽然这位先生有着世界上最好的男高音嗓子，却实在是一个无聊沉闷的丈夫，所以帕帕奈拉没有任何留恋、欢天喜地地跟随它的新主人去了。

那个擦窗户的工人住在一个已经塌了的旧磨坊里面，这又跟帕帕奈拉之前住过的地方完全不同，是个更特别的新家。他通常白天出去替别人擦窗户，挣些伙食费来买面包糊口，到了晚上就坐在屋子里写东西，一直写到很晚才去睡觉。他写的似乎都是很机密的东西，因为每次写完之后，他都要仔细地折叠起来，把它们藏到屋子地板下面的一个小洞里去。

由于现在已是春天，那个工人就把帕帕奈拉挂在磨坊的窗户外，距离地面大约有二十英尺的一个钉子上面，让它好好享受风景。有一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样出去工作，但是到了平时回家的时间，他却没有回来。直到晚上，他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甚至两天过去了，他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只金丝雀觉得自己的主人一定是出事了。而那个擦窗户的工人向来都是一个人住的，没有人知道他在这边，帕帕奈拉也是他一个人喂养。它已经饿了两天，再这样断粮下去，肯定就要被饿死了。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就像上次一般，奇迹再一次出现了。在那个擦窗户的工人消失的第三天夜里，在快到黎明的时候，外面突然刮起了大风。风势是如此猛烈，把帕帕奈拉的笼子从二十多英尺的窗户上吹了下来，狠狠摔到了地上，裂成了两瓣。所幸帕帕奈拉丝毫没有受伤，它蹦跳着离开笼子，看看已经露出灰白色的天空，突然间醒悟过来：在它有生之年，它第一次得到了——自由！

第七章

自　由

自由这个词并不像字面上的这么简单，帕帕奈拉花了好几个小时向医生解释，到底什么才算是自由。一开始它认为自由就是想到哪里就到哪里，随心所欲，所以特别开心。但是很快它就发现，这种自由也等同于危险重重。作为一只从小到大都生活在笼子里的小鸟，它几乎没有任何野外的生存经验和能力，而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被暴露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之中。它想像其他鸟儿一样飞过树丛和篱笆，但是翅膀却被缠在了黑刺莓的树枝上；它想四处游玩，却不断地被野猫、黄鼠狼和老鹰穷追猛赶；它想吃东西，却不知道哪里能够找到野生的粟米；它想在天空翱翔，但是飞不了几尺就觉得累了，不得不降下来找个地方落脚。因此，最后它又回到了那个倒塌的磨坊塔楼，在楼上的一个小洞里面躲了很久很久，以避免各种天敌的袭击。

有一天帕帕奈拉正在外面找吃的，忽然被一只老鹰袭击了，险些被老鹰抓住。这时候正好飞来一只金翅鸟，看到它的紧急情况，连忙大呼小叫地把老鹰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让帕帕奈拉可以赶快逃脱，救了它一命。之后它们就相识了，大家应该记得，帕帕奈拉是一只绿色的金丝雀，是金丝雀和金翅鸟杂交的品种，所以和金翅鸟也很亲近。在某一个安静而美好的春天傍晚，那只金翅鸟向帕帕奈拉求婚了。帕帕奈拉很感谢金翅鸟一直以来都在教它如何在荒野中求生，更何况它还救过自己一命呢。于是它甜蜜地点点头，同意了，跟着金翅鸟离去，准备建立一个新窝并生养一窝新的小鸟。

它的翅膀被缠在了黑刺莓的树枝上。

它们往前走了很远，因为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做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要为了孩子的生长而考虑，所以必须找一个又安全又舒适的地方。在这段奔波的日子里，它经常听到情人在耳边轻唱一首动人的歌曲，帕帕奈拉给它取名为《金翅鸟的春日恋曲》，后来这首歌因为帕帕奈拉的关系而在人类社会广为流传。除了这首曲子之外，那个金翅鸟情人还教给它许许多多在野外生存的技巧和方法，这些对于一只笼子里长大的鸟儿而言，完全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最后它们找到了一个筑巢的绝佳地方，那是一个小海湾，层层海浪伴着温柔的海风在沙滩上翻滚着，一丛丛不知名的野生树木开着艳丽的花朵，在岸上随风轻抚曼舞，简直就像人间天堂一般。这两只共浴在爱河之中的小鸟，看到这个景象不禁如痴如醉，欣喜若狂，于是便立刻决定要在这里生活。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它们相依相守，慢慢地找寻材料筑起爱巢。这就是帕帕奈拉向医生描述的那段快乐的田园生活，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一件悲剧的事情就发生了。那天傍晚，帕帕奈拉找到一些建筑的材料正准备往回走，却看到自己的爱侣正亲密地和一只纯种金翅鸟交谈。帕帕奈拉如同五雷轰顶般呆住了，它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爱情就此终结。它竭力表现得像个淑女，在被介绍给那个血统纯正的金翅鸟小姐时，显得很有礼貌和教养，当天晚上，它们三只小鸟还一起在开了花的山楂树枝上面过夜。但是，它对医生说，它知道自己是个异类，无法进入它们的圈子，毕竟自己是一只在笼子里长大的杂交小鸟。

第二天清晨，在那两只小鸟还没有醒来的时候，帕帕奈拉就借着稀薄的晨光悄悄地走了。它离开了那片山楂树丛，独自在海边散心。走着走着，它下了决心，要忘记一切，去海的另一边开始新的生活。

此时此刻它已经完全理解了所谓的自由，不错，它是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再被囚禁于笼子里。可是自由也代表危机四伏，在野外，处处都没有安全之所。它开始想念那个擦窗户的工人，开始思考他究竟去了哪里。他绝对不可能已经死了！金丝雀这么对自己说，想着想着，它心里逐渐柔软起来：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自己去帮助他，陪伴他。想到这里，帕帕奈拉再也坐不住了，下定决心要到海的另一边——那块陌生的土地——去找寻那个擦窗户的工人。要是能够找到原来的主人，它就可以再次住回笼子里，恢复往日平静安全的生活，那个它早已熟悉并且喜欢的生活。至于自己那不忠诚的情人和纯粹血统的小姐，就让它们两个双宿双飞吧！

于是，帕帕奈拉的生活又拉开了新的篇章，自此开始经历了许许多多的冒险故事。在它下了决心之后，它就启程向大海那边飞去。可是它一直生活在笼子里，虽然这段时间学会了一些野外生活的技巧，但野鸟的那些地理知识和定位导航的能力它又如何具备呢？再加上金丝雀本来也不是能够长时间飞行的、有良好耐性的鸟类，所以这实在是一件很鲁莽冲动的事情。它刚起飞没多久，就在茫茫大海之中迷路了，而且很疲惫，只好停在一棵漂浮的马尾藻上面。要不是一只经过的海鸟落下来给它指明了方向，告诉它应该往哪边飞才能找到最近的陆地，恐怕它一辈子都只能待在那棵海藻之上进退两难了。

根据那只海鸟的指点，它飞到了一个面积只有几平方英里、森林密布的小岛之上，人们叫它鸟木岛。它落在岛上好好地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就到处走走，开始探查自己身处的环境。很快它就发现，这里实际上是一个世外天堂：到处都是绿油油的树木，生长在这里的鸟儿们也都很和善，对它特别好，甚至有许多的雄性金翅鸟向它求婚，希望帕帕奈拉能够接受自己炽热的爱。可是之前那只不忠诚的金翅鸟已经伤透了它的心，它决定再也不相信雄鸟的话，于是对它们都很冷漠地回绝了。它甚至不怎么跟其他的鸟类来往，也不告诉它们自己是谁、来自何方或者要到哪里去，它成了岛上最神秘最美丽的雌鸟。

独来独往的日子虽然自由，却也很无趣，它为了打发漫长的时间，就开始继续创作歌曲。不过后来它发现那时的歌曲总带有一些哀伤与忧郁，再也没有“女仆呀女仆快过来，公共马车呀已经到来”那样欢快的调子，也没有“我是部队的吉祥鸟”这样铿锵有力的进行曲节奏，而都是抒情的、缓慢的曲风。它一开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很快就恍然大悟了，原来它一直都没有停止对那个擦窗户的工人的思念，所以曲子里才有了这样的婉转与深情。不过更奇怪的是，当帕帕奈拉在岛上待着的时候，它总有一种预感——那个工人曾经到过这里，而且目前就在附近。

果不其然，在帕帕奈拉打算从这个岛飞走继续它的跨海之旅时，它突然看到小岛山地的山顶上有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块抹布。它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那个擦窗户的工人一直在使用的毛巾。它以前每天都看工人准备去工作的每一个细节，总能看到这块布，甚至很熟悉这块旧毛巾做的抹布上面的每一个补丁，所以它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认错。

这块抹布被如此奇怪地挂在了竹竿之上，而且放在小岛的最高点，似乎是一个求救的信号，想要引起经过船舶的注意。于是帕帕奈拉在周围绕了几圈，不停地探察，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洞穴和其他一些踪迹，似乎它的主人曾经真的在这边住过一段时间。

它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旧主人用过的毛巾。

这是怎么回事？帕帕奈拉心里不停地想着，也许它的主人在一次出行的时候碰到了风暴，遭受了海难，于是流落到这里，而之后又被经过的船只救走了。那么他去了哪里呢？自己现在又应该何去何从？它认真地思考着，自己对地理知识、海上定位以及长途飞行一点儿也不在行，根本没可能独立飞回陆地。它也很怕自己又像上次一样，没飞一会儿就在茫茫大海之中迷路了。正在此时，远处开来一艘船，就在离岛几英里外的地方，而且在一直向西驶去。帕帕奈拉灵机一动，计上心头：只要跟着这艘船，那它一定可以回到港口，回到陆地了。而且这艘船是往西驶去的，应该是往英国的方向。它最后一次见到主人，就是在英国的那个磨坊，所以跟着船回去说不定还能再次碰到他。

正在此时，远处开来一艘船。

于是它立刻行动了，鼓足劲往那艘船飞去。不巧的是，它刚刚起飞，就刮来一阵强劲的风，把它直接吹过了那艘船。它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飞行，眼看着就要被风卷走了，这时它唯一的出路就是以船作为避风港。于是它赶快用尽全力往回飞，想飞到那艘船上，结果还没落地就被一个船员给抓住了。那个船员很开心地把它放进一个笼子里，并且摆在了船舱的理发室中，和另外一只金丝雀的笼子放在一起。它们两个很快就成了朋友，那只金丝雀经常给帕帕奈拉讲有关于这艘船的所有故事。

它在这里完全不愁吃喝，日子过得很不错。船上的乘客们经常来这个理发室理发，偶尔会给帕帕奈拉带一些吃的，而理发师们也希望金丝雀能为乘客唱歌，玩一些花样哄他们开心。于是，在那段时间里，帕帕奈拉教会了另一只金丝雀怎么唱歌，并且自己又创作了一首《皮带上磨小刀二重唱》。它唱女低音，另一只金丝雀唱女高音，它俩互相搭配，模仿人们在皮带上磨剃须小刀的哗哗声，以及理发师在给乘客刮胡子时，肥皂刷子在装满肥皂泡的杯子里搅动的乒乒乓乓声。这首新歌的曲调有趣极了，大受理发师和乘客们的欢迎。

但是，它却依旧不满于现在的生活，还是想逃出去，寻找自己的旧主人——那个擦窗户的工人。

船就这么平静地在海上行驶着，然而有一天，这个平静被一个人的出现给打破了。那时帕帕奈拉正在思索一首新的歌曲，突然听到甲板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人们都在高声叫嚷。原来有人看到海上漂来一个木筏，木筏上躺着一个人，他衣衫褴褛，满脸胡子，身体虚弱得快撑不住了。那艘船赶紧掉头回去把他救了上来，随船而行的医生也匆匆赶来，把他抱到医务室的床上去急救。之后的几天，帕帕奈拉它们也没有看到他出现，不知道有没有把他救活。

又过了一个星期，那个人出现了，来到船舱的理发室打算剃掉乱蓬蓬的胡子。帕帕奈拉初时并没有在意，但是当那人的胡子被剃掉，露出脸时，帕帕奈拉激动得差点从栖木上掉了下来。它一眼就认出来，这人竟是它一直在寻觅的擦窗户的工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他剃完胡须转身打算离开理发室，帕帕奈拉忙向他吹一声他最熟悉的口哨，这是他们以前的交流方式。他愣住了，然后立刻认出来这只金丝雀就是自己的帕帕奈拉。

帕帕奈拉演唱《皮带上磨小刀二重唱》。

他激动地要把帕帕奈拉要回来，但船上的船员不同意。经过了多番争执和各种各样的检验，船员们终于相信了这只金丝雀属于擦玻璃的工人，也承认这只小鸟是他们在海上捉住的。于是，擦窗户的工人把帕帕奈拉带回自己的房间里，继续开心地一起生活。他开始着手写自己一生传奇的自传，这使得帕帕奈拉也萌生了一个想法——做一首歌唱自己一生的曲子，于是它便开始了新的创作。而它在那时创作的这首新曲子，就是约翰·杜利特把它带回大篷车后，它第一次唱的那支歌。

擦窗户的工人和帕帕奈拉继续开心地一起生活。

随着船驶进港口，擦窗户的工人也下了船，去寻找新的航班，把自己和帕帕奈拉送回英国。最后，历经了千辛万苦，他们这对主人和宠物终于回到了祖国，回到了自己的家。擦窗户的工人回到了磨坊，把帕帕奈拉又挂在窗前，然后走进自己长久没有回来的家里看看情况。可就在这时，一个小偷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趁着工人在屋里没有出来，悄悄地把帕帕奈拉连同鸟笼子塞进了自己的上衣里，然后立刻逃走了。

就这样，帕帕奈拉在如此戏剧性的、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找到了自己的主人，但是还没等到生活重新开始，就在自己家门口又一次与主人以及未来的幸福时光擦肩而过。

再之后，帕帕奈拉换了好几个主人，可是这个伟大的女中音金丝雀歌唱家却在每个地方都没有待久。直到最后，它被卖给了那个动物商店。在那里，它吸引了约翰·杜利特医生的注意力，然后被马修·麦格买回了我们的大篷车。

一个小偷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

第八章

著名的杜利特医生

在帕帕奈拉讲故事的时候，卡普卡普好几次想插嘴问它，为什么那个擦窗户的工人会突然离开磨坊来到了海上，他又是怎么坐在那个木筏上随着海浪漂到它坐的那条船附近的。但是吉格和嘎嘎一早就警告它要认真听故事，不能乱打岔，所以它只好闭上嘴巴，憋住了心里的话，坐立不安地听着那只金丝雀将自己的一生娓娓道来。

“好了，故事就到这里，”金丝雀舒了口气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我被从动物商店买到这里来了。”

“呵，这辈子还真精彩！我看也差不多了。”医生嘟囔了一句，他一直在记录帕帕奈拉的话，已经丝毫不停地写了两个多小时，手都酸了。他甩了甩自己的手，伸展了一下胳臂，继续说道：“不过帕帕奈拉，你能不能把那支《金翅鸟的春日恋曲》再唱一遍给我听呢？我刚才只记下了你的曲调，但是没有仔细听歌词。”

“没问题呀，”帕帕奈拉回答，“不过我的嗓子和从前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这些年嗓子黯哑了不少，希望你能包涵。”

那只绿色的金丝雀抬起了头，清清嗓子，准备开始歌唱。这时候马修·麦格走了进来，医生把手指放在嘴上，示意他不要出声。他便点点头，走到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当这位伟大的女低音歌唱家缓缓地吐出第一个音时，在座的每一个人和动物身子都是一震，待到唱完第一句，所有的人已经被深深地吸引住了，欲罢不能。它整首歌都低沉着嗓子轻轻地哼唱，没有一声是放开嗓门大喊大叫的，就像在温柔婉转地哼唱着一首摇篮曲。但在这种似有似无的声音中，大家彷佛被带进了一个魔幻的世界，眼前一片迷雾，有时是光明的希望，有时是黑暗的绝望，有时追逐的似乎近在咫尺，有时又恍若远在天涯。这首歌似乎包罗万象，涵盖了整个世界——所有世间的神秘与美丽都在曲调中交织重叠，扣人心弦。不多会儿，调子渐渐柔和下来，节奏也开始慢了下来，似乎带着人们走进一个清幽的山谷，看着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就这在极其放松、极其舒缓的时刻，金丝雀突然唱了一个高音，就像是一根金丝被直直地抛向了云霄一般。然后，这首歌就戛然而止了，但是那甜美的余音还恍若绕梁，像清脆的银铃一般颤动的声音隔了好久，才渐渐地从人们耳端消失不闻。

大篷车里安静了良久，鸦雀无声，甚至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我的天哪！”最终，卡普卡普终于回过神来，大喊了一声，“太棒了，太值得称赞了！我刚才眼前浮现的，是在月光之下闪着银光的花菜！”

马修·麦格素来不喜欢附庸风雅的音乐，也从来不听音乐，但此时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愣了一会儿，突然转向约翰·杜利特医生，对他说：“这真是太难以置信了，医生。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动人的歌曲，这只金丝雀太神奇了。对啊，我们何不把它作为伦敦公演的曲目呢？肯定会大受欢迎的。”

“没错，马修！我刚才也在想这件事情，”医生点点头说，“我有一种预感，要是咱们真的推出了这个节目，它将在伦敦大放异彩，会带来举城轰动的。嗯，这个节目，我们就暂且叫它‘金丝雀的歌剧’好了，肯定会成为我们马戏团的最好节目，也会是马戏团史上的一朵奇葩。它会融合最丰富的动物演出，拥有着最跌宕起伏的剧情——帕帕奈拉一生的故事，而女主角正是它自己。简直太完美了！”

卡普卡普终于回过神来。

“我保证，”马修·麦格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骄傲地说，“它绝对会使整个伦敦震惊，会使所有人都为它倾倒，其他的马戏团将再也没有观众。”

“肯定的，”医生微笑着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帕帕奈拉的故事总结归纳出来，然后让我们的歌后保养好嗓子，那可是我们伟大演出的关键。至于像什么合唱队、演出服装和布景之类的其他细节部分，我们可以慢慢商量着做准备。”

“好啦好啦！”卡普卡普再也忍不住了，开口叫道，“你们全都不让我讲话，但是自己不停地插嘴打断帕帕奈拉，它还没有告诉我们，它是怎么被卖到那个动物商店去的呢。”

“哦，我的老天，我都忘了！对，卡普卡普，你说的对，”约翰·杜利特一拍脑袋，忙对那只金丝雀道歉说，“真是对不起，帕帕奈拉，刚才马修说让你跟我们去伦敦演出，这让我激动过头了，忘记了一直在打断你的讲话。请你继续讲接下来的故事吧。”

帕帕奈拉点点头，飞回那个烟草盒子之上，继续讲它的故事。医生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并且拿出了一把小刀，将铅笔的笔头削尖，准备继续往下记录。

“我总在想，我以前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你——约翰·杜利特医生——的名字呢？”帕帕奈拉说，“每每回想起来这件事，我都会觉得很诧异，很不能理解。当然啦，其实仔细想想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我是一只笼子里出生长大的小鸟，跟我打交道的人远远多过我所认识的鸟。野生的鸟儿对你的名字肯定是如雷贯耳，它们一直以来都会说你的事情。但就像我刚刚所说，就算在我获得自由、在鸟木岛的那段时光里，我也每天独来独往，不怎么跟其他的野生鸟儿来往，更别提在一起聊天了。不过，我从没有听过你的名字，这也是件挺神奇的事情。

“动物商店的日子并不好过，笼子里的栖木看上去还不错，实际上很脏很脏。有一天，我正坐在那上面怀念着旧主人——那个擦窗户的工人，在想他如今过得好不好时，听到同一个笼子里站在我身边的几只小鸟在窃窃私语。

“‘你们快看对面笼子里那只鸫鸟，’一只浑身脏兮兮的雌鸟对其他鸟儿说，‘你看它多可怜，在一个如此狭小的笼子里，连身子都转不过来，每次只要稍微一动弹，它的尾巴就会碰到笼子的边上。’

几只小鸟在窃窃私语。

“‘就是啊，’另一只小鸟接口说，‘你没看到它旁边的那只黑鸟吗？它的处境更可怜。它自从到了那里之后，就再也没有被人清洁过，它还一直在生病，可是从来没有人理会过它。’

“‘这种鬼地方真是让人无法忍受，’第一个讲话的雌鸟叹息说，‘我多希望医生能过来拯救我们啊！’

“‘唉，你别痴心妄想了，’那只交谈的小鸟说，‘就算医生来到了咱们这家动物商店，这边有那么多虫鸟鱼兽，他哪儿能买得过来呢？所以在有限的名额里，他不一定能选中我们。’

“这时候，一只正在盛满食物的杯子里吃东西的、矮矮的小鸟，顾不上嘴里还塞满了各种食物，凑过来插嘴说话了。

“‘听我说，大家都听我说，’它的声音特别尖利，它们几只正在叽叽喳喳讲话的就立刻安静了下来，‘我觉得要是约翰·杜利特医生真的来到我们商店里，而且不能把咱们都买回去的话，我就会建议他开一家商店，专门卖金丝雀。’

“‘专门卖金丝雀？那是个什么样的商店呀？’剩下的几只金丝雀忙追问说。

“‘你们可以想象啊，’那只小小的金丝雀雌鸟摇头晃脑地说，‘首先呢，商店里的员工要善待每一只小鸟，真心关怀我们，给我们提供自己喜欢的鸟笼居住。更重要的是，它应该给我们提供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机会，把挑选主人的权利留给我们自己。如果哪个来的客户我们不满意，那么我们可以拒绝把自己卖给他。’

“‘唉，你想的倒真美啊，’第一只雌鸟说，‘约翰·杜利特医生根本不会过来的。它们都说，医生从来不愿意走进动物商店，甚至连路过都不愿意呢。我在这边待了一年多了，从来没有见过他出现。’

“‘为什么会这样呢？’那只小小的金丝雀不解地问。

“‘因为他不忍心让动物们在动物商店里受苦，每次来到商店，每只动物都在哀求和哭泣，求他能把自己买走。但是医生一个人怎么能买得起这么多动物呢？他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积蓄，就算他身上有了钱，把动物们都买下来了，那么它们能住在哪里呢？虽然他会动物语言，但是听懂了我们的话只会使他更加伤心、更加难过而已，因为他知道，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没办法帮助我们所有动物。’

“‘哼，我看倒不见得，’那只小金丝雀摇摇头说，‘这可说不准。要是哪天医生真的来到咱们动物商店，我一定要请求他把我带回去。’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天天思念着主人，每天都很伤心难过，所以从来不会参加它们各种琐事的讨论和八卦，也觉得这些都很无聊。但是今天听到这里，我却对那个医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们刚才说的这个医生到底是什么人呀？’我好奇地开口问。

“它们全都愣住了一般，惊讶地看着我，好久都没有讲话。

“‘这个医生到底是什么人？’有一只金丝雀终于开口了，‘我的天哪，这还用问？当然是约翰·杜利特医生啊！’

“‘约翰·杜利特医生？’我疑惑地接着问，‘他是什么人？’

“‘老天爷啊，’那只矮小的雌金丝雀忍不住惊呼起来，‘你竟然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他会所有动物的语言，不管是小小的金丝雀也好，或是大块头的大象也罢，它们的语言他都精通。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可以被称为动物医生的人，我真是难以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只动物从来没有听说过大名鼎鼎的医生！’”

第九章

将在伦敦上演的歌剧

“从那天开始，我也关注约翰·杜利特医生了。我发现原来每只动物都在谈论他，而且每只动物心里都有一个期盼，希望医生你哪天可以走进我们这个动物商店，把它们买下带到自己的身边。”

“唉，老天啊，”医生叹息了一声，嘀咕说，“我也希望自己有这个能力。但是刚才那只金丝雀说的不错，我从来不敢进动物商店里，甚至都怕经过它们的门口。”

“原来真的是这样，”帕帕奈拉笑了笑，接着说，“不过自从那以后，我也开始和它们一样了，每天都期盼着你能够到来，把我们救离水深火热之境。一日复一日，一周复一周，我时时盯着商店的门口，翘首以盼，等着你哪天能够进来。我还专门向其他的鸟儿打听，问清楚你长得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这样等你经过的时候，我虽然没有见过你，但是也可以一眼把你认出来。讲到这里，你们也知道，我的长篇故事快要结束了。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被放到一个在门口橱窗挂着的笼子里去，独自占着一个鸟笼。接着的一天，是我今生今世绝不会忘记的一天，我突然真的看到你从我们动物商店的门前经过，我认出来你那顶高高的帽子。我拼命呼喊，扑闪着翅膀希望你能看到我，可是你却像怕被动物们发现似的，一眼也没有往这里看，匆匆忙忙就跑了过去。不过就那一会儿，店里面大多数的动物们已经看到了你，也认出来你就是医生。可惜你却没有看过来，也没有走进来，让我们无比失望。又过了一会儿，那位跟你一起经过的先生转头回来了，走进了这家商店。我们这里又炸了锅，大家都纷纷说他是你的助手，是来把我们买回去的。我当时特别兴奋，真心期盼他能把我买走，可是他却听不懂鸟的语言。再然后，医生你就走到橱窗的旁边，指了指我的小木头笼子这边，我急忙拼命地大喊大叫，但是隔着玻璃你什么都听不到。于是我又赶忙上蹿下跳，扑扇着翅膀，终于吸引到你的注意。然而，你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你们简直无法想象我当时是怎样绝望的心情。谁知一转眼之间，你的助手又回来了，而且进来指着我对老板讲话，说要把我买走。我那深深的绝望立刻全部化成欣喜若狂，我的上帝，终于能够摆脱那个充满恶臭的肮脏环境，终于可以再次跟人类成为朋友，而不是作为商品待价而沽，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当然啦，我也为那些依旧留在商店里受苦的其他动物难过，你没有把可怜的它们全买下带走。再接下来就是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了，你们都知道的。”

“我看到你从我们动物商店的门前经过！”

帕帕奈拉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大家很安静地听它讲话，没有插嘴也没有动弹，整个大篷车只听到医生的铅笔在纸上不停书写的沙沙声。

“好啦，”医生匆匆记下这位伟大女低音一生故事的最后几个字，又甩了甩手，放松地说，“这可真是跌宕起伏的故事啊。你这一生真的经历了好多事情，帕帕奈拉，让人不由得感叹。而且我在想，你的那位同伴说的很有道理，我真的应该好好想想办法去帮助那些金丝雀。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在我们的演出大获成功之后，我有可能会挣到很多的钱，就有能力开一家属于金丝雀自己的商店，把你留在那里的同伴们全部拯救出来。这样它们就可以过得干净舒坦，也像它们所想的那样，可以拥有自由选择主人的权利。不过现在，我希望你能先帮我一个忙……咦，吉格，马修呢？他怎么不见了？我刚才没有看到他离开大篷车啊。”

“我猜他可能是去看马戏团的那群动物了，医生。”吉格回答。

“原来是这样，”医生点点头，接着转向帕帕奈拉说，“那就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好吗？我去把我的助手马修·麦格先生叫过来。我们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唉呀，”等到医生走了出去，卡普卡普叹息说，“多么可惜啊，这么精彩的故事就此结束了。”

“谁说已经结束了？”小白鼠接着说，“还早着呢，现在根本没有完结。我们刚才听的只不过是帕帕奈拉过去的故事，它还会有更多精彩的事情在未来呢。不管怎么说，能过着精彩的生活，总是要比拥有一段精彩的回忆要好得多。”

“比方说我吧，我就经常做白日梦……”

“对，你说的不错，”卡普卡普说，“但是我总觉得讲故事会更加跌宕起伏，更加精彩刺激。为什么这么说呢？比方说我吧，我就经常做白日梦，梦到我天天可以吃有二十五道菜的大餐，可是真实的生活呢？我每天真实的午餐、晚餐比梦里的要差远了，我很少有机会吃到炖牛肉、凉拌卷心菜、布丁或者米饭之类的菜肴或者主食。”

“吃的，吃的，”吉格受不了了，讽刺地大喊起来，“你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真是太浪漫了，永远都是各种吃的！”

它们正说着，约翰·杜利特医生和马修·麦格一起回到了大篷车上。他们进来之后就把门关上了，然后走到桌子前面坐了下来，像是一副要谈严肃事情的样子。

“好了，帕帕奈拉，”医生坐好之后开口说，“我现在有点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刚才你也听到了，就是我跟马修说的那个在伦敦表演节目的事情，我把那个节目称为‘金丝雀的歌剧’。你一生的故事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精彩、最有意思的故事之一，所以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素材。而这次伦敦公演，我也希望能给大家上演一些新的节目，让大家对我们更加感兴趣。这个‘金丝雀的歌剧’绝对可以担当重任，我打算让你当主演，就是这部剧的女主角，然后我还会找来很多会唱歌的小鸟作为合唱队，唱得更好些的几个，就作为剧中的一些配角，跟你一起合作。此外还有一些服装、布景方面的工作，我们几个过段时间就可以慢慢解决。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你愿意吗？”

帕帕奈拉歪了歪头，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用问吗，医生，”它说，“我绝对乐意之至！”

“太好了！”医生开心地跳了起来，叫道，“太棒了！马修，现在咱们取消跟路上那些小城镇的演出合同，赶快赶去伦敦吧！”

第十章

出　发　了

杜利特家族的动物们听说要尽快直奔伦敦，全都开心坏了，又是兴奋又是激动。

“它可是世界第一大城市！”小白鼠激动地不停唠叨着，“我们能被特别邀请到那里去演出，是对我们杜利特马戏团最大的肯定，而且也证明了我们马戏团的地位和影响力。说不定女王和皇室成员到时也会来看我们的演出呢！”

曾经去过伦敦的吉格更是忍不住向所有动物吹嘘自己当年的经历。动物们都无比崇拜地看着它，聚集在它身边向它提出成百上千的问题，听它讲在伦敦时的所见所闻，以及这座大都市到底是什么样子。

当天夜里，马修·麦格就拿上了伦敦那个戏院经理的邀请函，先行一步去安排杜利特马戏团在伦敦演出的相关手续和行程，而医生则跟着大篷车的动物们一起慢慢向伦敦进发，准备着演出的节目。他认为到了伦敦，除了演出《金丝雀的歌剧》这个新节目之外，还可以上演《帕杜尔拜镇哑剧》。这样一来，万一《金丝雀的歌剧》没法在紧迫的时间内排出来，那么他们至少还有这部哑剧可以上场顶一阵，毕竟那部剧在帕帕奈拉到来之前，早已排练和演出过无数回，这次只需要再正式排练一次就可以直接上演了。

因此，哑剧中的几个重要角色——小猪卡普卡普、鸭子嘎嘎、猫头鹰吐吐以及吉格、托比、斯维兹尔那三条狗——每天都在练习自己角色的肢体动作和舞蹈，希望趁着在路上的一段时间，可以尽快地重温这部剧的每一个细节，到时就可以直接登台演出而不会出任何的差错。

“哪些是会长胖的东西？”它急忙问。

但有件事情却让卡普卡普极为头痛，那就是它发现自己胖了好多。和上次演出相比，它几乎变了一个样子，衣服根本穿不下了。在第一次彩排的时候，它的衣服一下子就被撑破，裂了几条大缝，纽扣四处乱飞，掉的到处都是。而更让这只可怜的小猪郁闷的是，它的上身已经超重，后腿的力量无法支撑上半身，所以它几乎不能站立起来走路表演了。

“这可怎么办啊，医生！”卡普卡普急得都要哭了。

“还能怎么办呢，”约翰·杜利特医生耸了耸肩说，“你要是想再演这部剧，就只能控制饮食，好好减肥了。”

“控制银饰？银饰是什么？”卡普卡普一头雾水地问。

“不是银饰，是饮——食，”医生慢慢地发清楚每一个音，解释说，“意思就是吃东西。你必须得少吃东西，而且不能再吃那些让你长胖的东西。”

卡普卡普脸色“唰”地一下子就变了。

“哪些是会长胖的东西？”它急忙问。

“比如你整天吃的那些蔬菜，”医生说，“我看以后你只吃一些米饭就行了，甜的蔬菜就别吃了，有很多糖和淀粉，会让你变得很胖。”

“我整天吃的蔬菜都不行吗？”卡普卡普脸色已经发绿了，追问说，“萝卜呢？土豆呢？大头菜呢？甜菜呢？”

它每说出一个名字，医生都摇摇头把它否定。

“啊，不是吧，”卡普卡普简直要疯了，一脸绝望地说，“这些蔬菜都不能吃，我活着还有意思吗，还有乐趣吗？唉，算了算了，身为一个演员，我只能为所谓的艺术而牺牲自己了。看来现在只能先忍耐一段时间，等把这部剧演完之后，我再好好地大吃几顿，把这段时间饿的全补回来！”

过了三天之后，马修·麦格从伦敦回来了，给医生汇报说，那边的相关事情和手续已经全部办好。于是，马戏团开始整理装备，准备全速向伦敦进发。

第二天一大早，杜利特医生的大篷车就往温德米尔驶去了。他们在途中换过一次马，在一家乡村的旅馆中把原来疲惫的马儿换下，等到次日由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带回去，然后换上前一天已经牵过来做准备的新马。这些细节都是马修·麦格早都安排好的，他在安排行程方面简直就像个天才，三四个人的脑袋都抵不上他一个，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那几匹新马的脚力很不错，跑起来就像风驰电掣一般，天刚黑，他们就已经抵达维德尔米尔小镇，在城镇外面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搭起帐篷，准备暂住一晚，歇一歇脚。

大家纷纷去帮忙生火做饭，吉格去树林旁找一些干树枝生火，嘎嘎则铺好了晚饭的餐桌。这时医生看了看不远处的城镇，对着大家说：“温德米尔最有名的特产是它的小面包，它的名气和班伯里的蛋糕、梅尔顿莫布雷的馅饼相比，几乎不相上下。”

“小面包？”卡普卡普一下竖起了耳朵，流着口水问，“是什么样的小面包？真的那么好吃？医生你看，现在天才刚刚黑，那些商店肯定都还没有关门呢。不如让马修进城买点回来给我们尝尝，怎么样？”

“小面包可是高热量的、让你发胖的东西哦，”医生看着卡普卡普笑眯眯地说，“你要是还打算演潘塔伦这个角色，卡普卡普，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吃小面包乃至其他面食类的食品了，它们会毁了你的身材，让你比现在还要胖得多。”

“哦，老天爷，”可怜的小猪卡普卡普又要哭了，叹息说，“蔬菜也不能吃，这么有名的小面包也不能吃，那我现在是不是只能吃白米饭和喝白开水度日了呢？老天啊，赶快让我演完这个角色吧，到时看我怎么把这些天没吃到的全都补回来！”

第十一章

大篷车到伦敦了

约翰·杜利特医生一路上都在跟帕帕奈拉讨论，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小鸟来演歌剧里的其他角色，最后他同意了帕帕奈拉的看法——让帕帕奈拉的丈夫特温克来演唱其中的男高音部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先找到特温克在哪里。不过说实话，医生自己也很不确定，自己能否找到这位优秀的男高音歌唱家来参演这部伟大的作品，因为在大篷车向伦敦驶去之前，医生曾经按照帕帕奈拉给的地址专程找到了罗莎大婶，但可惜的是，罗莎大婶说特温克早已送给了别人。等再找到被送的那个人之后，医生发现特温克又已经不在那里了。它几经辗转，最终被人卖到了温德米尔的一家动物商店里。

第二天一大早，约翰·杜利特医生和马修·麦格就带着帕帕奈拉进城了。他们找到那家动物商店之后，马修夹着帕帕奈拉的笼子进店里去找特温克，而医生依旧不敢进去，只得站在商店门口静待消息。

卖猫粮的找到了商店的老板，向他描述了特温克的样子和特征。那个老板是个小个头男人，看上去很老实善良，他表示自己很想帮助马修，但是最近的半年里，他经手卖出了太多的小鸟，听完马修所说的这些描述后，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否买过这样一只金丝雀。帕帕奈拉怀疑特温克早被卖出去了，但是马修并不死心，想再确认一下它是否有可能还在这家店里。因为马修听不懂鸟儿的语言，于是他们在进来之前就约定好，要是帕帕奈拉看到了它的丈夫，就高声地吹声口哨，然后用翅膀指一指笼子的方向，这样马修就知道哪只是特温克了。可是马修带着帕帕奈拉在店里绕了好几圈，它一声都没有出，看来是没有见到一点儿特温克的影踪。帕帕奈拉心里也很焦急，忙向店里的其他鸟儿询问特温克的下落。听完帕帕奈拉的描述之后，它们都说这只金丝雀的确来过，但是不久前被一个不是温德米尔的商人给买走了。那个商人不知道从何处过来的，也不知道会往何处去，他一下子买走了好几只小鸟，帕帕奈拉的丈夫就是其中之一。

线索到这里就真的断了，帕帕奈拉对着马修摇了摇头。马修知道它的意思是找不到了，只得带着它黯然离开了动物商店。他们在门口和医生汇合，然后帕帕奈拉把刚才问到的事情全部转述给了医生。

“唉，真是太可惜了，”约翰·杜利特叹息说，“居然就这样被一个不知名的人买走了。不过咱们也别过早地放弃，我觉得还是有希望的，因为马修接下来还要去别的商店买一些小鸟，让它们扮演歌剧里的其他角色，所以说不定咱们在什么地方就能碰到特温克。你还是一直跟着他，帮他指认一下比较好，可以吗？”

帕帕奈拉表示没问题，于是他们就一边商量着歌剧的事情，一边往回走。到了大篷车上之后，他们看到贴心的嘎嘎已经做好了早饭，铺好了桌子，等他们回来就可以直接趁热吃了。等他们用餐完毕之后，没过多久，马戏团的第二批人，由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带领的另一辆大篷车也赶到了这里。

这一天没别的事情了，主要就是让马匹好好休息，以便第二天继续向伦敦赶去，此外它们还要再排练一遍《帕杜尔拜镇哑剧》，确保到时万无一失。等杜利特家族吃完晚饭，已经是黄昏时分，卡普卡普恳求医生带着它出去散散步，消消食。它说控制饮食太痛苦了，它宁可通过多运动来减肥，也不要每天只吃一点点东西把自己饿得半死。

可怜的小猪变成了被人家追逐的猎物。

医生耐不住卡普卡普的哀求，就带着几条狗和这只小猪走到乡村的小路上，打算散散步，顺便也散散心。没走几步，一只野兔在树丛之间冒出了脑袋，没想到立刻被那几条狗给看到了，这下子它可倒了大霉。吉格、托比和斯维兹尔装作没有听到医生的大声喊阻，立刻窜过去把野兔从树丛后面赶了出来，然后不停地追逐，围追堵截，把它吓得一路狂奔。卡普卡普对在一旁不住跺脚喝止的约翰·杜利特说它要减肥，要多运动，于是也加入了追逐奔跑的行列。可是它这只小猪哪里赶得上那三条速度迅猛的狗，它肥胖的身躯也钻不过树篱笆之间的小洞。更倒霉的是，没跑两步，一只正在旁边看守农田的、农民养的大牧羊犬看到了它，立刻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呼哧呼哧地跑过来追赶卡普卡普。于是这只可怜的小猪一下子从追逐猎物的猎人变成了被人家追逐的猎物，撒腿就往回跑，像那只被追的野兔一般，一边狂奔一边大叫，直到回到大篷车才甩掉了那条可怕的牧羊犬。等到医生回来，它一脸郁闷地说，刚才差点没把它给累死，所以它决定以后宁可少吃一点，也不要再像刚才似的，差点把老命给跑没了。

马修太太帮助卡普卡普缝衣服扣子。

杜利特马戏团的所有日志都归马修·麦格那位温柔却能干的夫人——西奥多西娅负责。她平时做的都是些常规的工作，比如管理服装借用与清洗，买一些下午茶点心，帮助卡普卡普缝衣服扣子，或者剥开薄荷糖的糖纸，给孩子们喂糖。而那些所谓的日志，实际上就是一些琐碎事情的记录，在她不忙的时候，她就把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演出了哪些节目什么的全都记下来。马修·麦格自己没受过教育，也不太识字，但是他逢人就夸赞自己太太的读写水平，说她是马戏团的中流砥柱。虽然这么说有些夸张，但是事实证明，麦格夫人写的这些日志对约翰·杜利特而言非常重要，每当医生想知道在哪一天哪个城镇演出了什么节目时，把西奥多西娅的这些日志翻出来查一查就有谱了。

这些都是题外话，我们的大篷车最终按照之前计划的时间准时到达了英国的首都，世界的大都市——伦敦。快要驶进伦敦城的时候，杜利特大家族所有动物的兴奋简直无法用言语文字来描述。这时，又提前进城的马修赶上来迎接大家，把马戏团带到他早就租好的城郊格林威治的一片草地上，再次搭起帐篷安顿下来。

医生一看已经安顿好，就马不停蹄地把“齐普赛街”找了过来，向它咨询关于找寻什么样的鸟儿比较适合出演歌剧其他角色的事情。他觉得这种事情“齐普赛街”是最拿手的，一定会给他出个好主意，因为这只伦敦土生土长的、头脑灵活的小麻雀，比谁都了解这座城市的每个街道与小巷，更不用说关于鸟儿的事情了，没有谁会比它懂得的更多。

“要记清楚哦，‘齐普赛街’，”约翰·杜利特说，“我需要几只唱歌水平一流的金丝雀来，作为歌剧比较重要的配角。除了它们之外，我还需要一些鸟儿组成合唱团，配合整部剧的演出。”

“那合唱队需要什么种类的鸟呢？”“齐普赛街”问。

“这就是我现在比较头痛的问题，”医生皱着眉头说，“我需要不止一个合唱队，分工也不太一样，所以我还没想好要找什么种类的鸟来比较合适。你觉得呢？你认为在伦敦什么样的鸟儿唱歌好听一些？”

“哦，这样，”“齐普赛街”低头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说，“这个一时之间难以想到，不过我觉得可以先去动物园里转悠一下，看看那边都有什么鸟唱歌好听一些，把鸟的种类确定了之后，事情就好办多了。当然啦，等到买鸟儿的时候，咱们就得去动物商店了，你不可能在动物园把那些未来合唱队的歌唱家们买回来。”

“你说的不错，这是个好主意！”医生说，“买小鸟的事我会交给马修去办。要是你今天有时间的话，咱们下午就去动物园转转吧？咱们去找一下那里有什么种类的小鸟唱歌比较好听，适合参加我们歌剧的合唱团。”

“没问题，我下午有时间，”“齐普赛街”回答，“我太太让我给它带一些青菜回家，作为我们的晚饭，等会我去摄政公园顺便叼一些就好了。除了这件事情之外，我今天就没事做了。至于动物园，我还是很高兴能跟你过去的。你也知道啊，我原来在那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对它还是很有感情的。何况我现在整天要么在家里待着，要么就是在街上晃悠，都闷得发慌了，换个新环境要好玩的多。”

“啊？我不知道啊！你什么时候在动物园里住过？”医生很好奇地问。

“啊，实际上应该说，我在那里经常转悠，”“齐普赛街”忙改口说，“我当然还是住在自己家里面。不过我小时候是在摄政公园那边长大的，从小就跟那里的麻雀们很熟。我们都很喜欢去动物园里待着，因为那里除了星期天和节假日之外都很清静，环境也特别好。我很开心能够带你过去给你指路，我认识动物园里的管理员、博物学家们还有那些看守院子的警察等人，也很熟悉整个园子的环境。”

“那真是太好了！”医生微笑着说，“既然如此，咱们吃完午饭就去吧！而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赶快开饭！”

第十二章

初试啼音

吃完午饭之后，“齐普赛街”的太太贝琪也来到了大篷车，听说了他们要去动物园的事情之后，它也要求同去。于是，约翰·杜利特医生和这对伦敦麻雀夫妇一起向摄政公园出发了。抵达动物园之后，他们先在园子里那个为游客歇脚准备的小茶室里歇息了一会。在他们吃下午茶茶点的时候，那两只麻雀围着医生，一边吃着他茶杯旁跌落的面包屑，一边向医生讲动物园里的布局，以及当年它们在这里游玩时的各种奇闻异事。

待到休息得差不多了，他们就起身往动物园里走去，打算找一些唱歌很棒的鸟儿。不过约翰·杜利特似乎对所有动物都很感兴趣，在动物园中路两边的各种笼子旁边流连忘返，彷佛忘了自己来动物园的目的是什么。可怜的“齐普赛街”每次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让医生挪动步子，继续往前走去。贝琪对医生开玩笑说，要是照这样的速度，等到他把动物园里的小鸟都看过了，估计已经是半夜三更了。

医生只好耸耸肩笑笑，继续向前走找寻鸟儿。在他经过一个兽栏的时候，突然看到里面有几只细细长长的、浑身都是毛的动物。“你们看，那是什么？”医生没有理会“齐普赛街”夫妇对他的催促，指着那几只动物好奇地问。

“哦，它们啊，”“齐普赛街”顺着医生的手指看过去说，“那是几只麝猫。它们几个小家伙长得很漂亮，是不是？你看它们身上的条纹，多美丽。不过这些很像一些守旧小姐的头发，我想到她们总是要弄成像那些条纹一样的发型。这些麝猫最大的特点就是洁癖，它们居住的笼子容不得有半点的垃圾和杂物，不然的话它们会疯掉的。那些来动物园游玩的游客总是自以为很聪明，实际上却特别蠢，他们以为所有动物都喜欢吃花生，所以就整天往动物的笼子里扔这些东西，我觉得就算是有个大理石钟表放在笼子里，他们也会这么做的。当然啦，这些麝猫的笼子也不例外，孩子们一见到它们长得很漂亮，就不停地使劲往里面丢花生。但是麝猫是不吃花生的，更加受不了自己的窝被人弄乱弄脏，所以只要一有孩子往里扔花生，它们就会立刻将其从栏杆之间扔回来。等到游客们都走了之后，它们还会全部聚集在一起，把自己的窝打扫干净，不能留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做完这些之后，这些洁癖的小家伙们，就把剩下的时间全部拿来洗干净自己的毛发以及剔干净手指甲了。”

“原来如此，”医生点点头说，“这种生活应该也挺无聊的，过于关注卫生干净的洁癖，只会让人忽略别的事情。不过我觉得这可能是它们打发时光的一种方式而已，毕竟一直生活在动物园的笼子里，是非常枯燥无聊的。”

“它们这群麝猫啊，永远都会有事做的，”“齐普赛街”说，“要是在撒哈拉沙漠里，说不定还会去打扫那里的沙子呢。回到正题吧，医生。咱们接下来要见到的是翠鸟的笼子。翠鸟的声音很清亮，或许是因为它们是一种很乐观的、永远哈哈大笑的小鸟，哪怕在葬礼上它们也会使周围的氛围变得轻松起来的。所以，你觉得这样的鸟儿能加入合唱团吗？”

“这个还得听一听，它们要是能唱出歌曲的感情和韵味，那就没问题。”医生说。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笼子旁边，十几只笼子里的小鸟看到约翰·杜利特之后，一下子欢呼雀跃起来，高呼着欢迎伟大的医生大驾光临。

“那倒是。不过我想说的是，翠鸟们很适合演出喜剧或者滑稽剧，”“齐普赛街”说，“不知道你的歌剧是这种类型的吗？”

“呃，可以说，有一部分是吧，”医生一边思考着，一边说道，“我的那部歌剧本身不是滑稽剧，但是有一部分含有滑稽内容。不过如果照你刚才说的，它们平时和唱歌时都很爱哈哈大笑，那可能就不行了。毕竟我们的目的是让观众们开怀大笑，而不是演员在台上自得其乐。咱们继续往前看看吧，那边的大鸟棚里应该有不少好歌手。”

那个大鸟棚高约三十多英尺，长约五十英尺，还有四十多英尺宽，相当壮观。鸟棚里种着不少高大的树木与许多品种的植物，还布置了池塘、石头等等景致。各种大小不同、形态不一、色彩斑斓的鸟儿——火烈鸟、鹭鸶、海鸥、野鸭等等——在鸟棚里自由飞翔，有的在池塘旁边低头喝水，有的则在树枝之间栖息。医生他们走进这个美丽的鸟棚，觉得如同进入了一副精彩绝伦的画卷一般。

医生在鸟棚中四处挑选，最后选择了几只看上去比较适合在舞台上演出的小鸟，然后他隔着铁丝网让它们挨个儿过来，给自己唱几句歌曲听听。他这么做是想测试一下小鸟们的音域有多宽，能唱到多高的音，不过那些鸟儿们很激动，都非常卖力地唱给医生听。“齐普赛街”和太太贝琪好几次都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因为它们不时地听到那些一辈子都没怎么唱过歌的鸟儿，为了给医生留下好印象而拼命从喉咙深处发出古怪的咯咯咕咕的声音，这实在是太搞笑了。

“我的老天啊，贝琪，”“齐普赛街”为了不被别人听到，用翅膀挡住自己的嘴在贝琪耳边悄悄地笑着说，“我觉得卡普卡普的男中音都比它好听，这简直像杀猪似的。要是我能安排它们的角色，我一定会让它们去吹雾号角 的。”

经过了这几轮的挑选，在离开动物园回到格林威治的大篷车之前，医生已经确定了两个由不同种类的小鸟组成的合唱团。一个是塘鹅，也就是鹈鹕组成的低声部，另一个是由火烈鸟，也就是学名红鹳的鸟组成的高声部。至于怎么从动物园之外找到这些鸟儿，“齐普赛街”自告奋勇说，它明天可以去探查一下情况。它说它知道在伦敦市的另一边住着一位大富翁，拥有一个可以让飞鸟野禽完全自由飞翔和生活的大庄园。所以这只麻雀说，它可以在第二天早晨，去那里看看是否有塘鹅和火烈鸟生活着。

次日一大早，“齐普赛街”就来到大篷车告诉了医生一个好消息：那个大富翁的私家庄园中总共有十五只塘鹅，长得又漂亮又健壮，是演出的完美人选。医生听到之后立刻兴奋地向庄园出发了，他打算向那个大富翁借来这几只塘鹅。凑巧的是，这个人虽然是个有钱的大富翁，但实际上更是一个有名的博物学家。他听说约翰·杜利特医生也是位科学家之后，就带着他参观了整个庄园，两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那个富翁最大的爱好是养殖各种珍奇飞鸟和兰花，所以在整个下午，医生都跟着他参观温室里养着的美丽兰花，以及在室外半野生环境中，他所喂养的自由飞翔的各种奇珍野禽。医生很开心地绕着庄园走了整整一圈，期间还跟那个大富翁博物学家交流着各种动植物信息，并且告诉他怎么布置灌木丛和池塘会让动物们更舒服，以及各个不同品种的小鸟在什么地方筑巢才最合适。

约翰·杜利特被自己所见所闻深深震撼了，回到大篷车之后他眼前还是下午所看到的一切。

“天啊，你知道吗，嘎嘎，”他在饭桌前坐下之后，就急不可待地说，“那个富翁的生活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很多有钱人都只会把钱浪费在看戏、打牌等无聊没意义的事情上，而他却能把时间、精力和钱财全部花在喜欢的事情上，花在动物和自然科学研究上，多么难得啊！在如今，有钱的科学家简直是稀有动物一般，所以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能变富有。但是今天看到他之后，我突然也想挣很多很多钱，这样就可以和他一样拥有一个完美的动物庄园了。”

“哼，真的吗？”嘎嘎有些生气地说，“就算你和他一样有钱，在二十五年前也早被你花的一毛都不剩了。我时常在想，你其实应该赶快结婚，找一个太太，一个可以管住你又懂得怎么持家的好太太。”

“结婚有什么好呢？”约翰·杜利特撇撇嘴说，“就算她管得住我又懂得持家，但是我就不能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那样又有啥好处呢？先不说这些了，开心点吧嘎嘎，我觉得我们说不定可以靠《金丝雀的歌剧》大大地捞上一笔！到时钱多得想花都花不完呢！”

“我也想开心起来啊，我也想有这样的期待，”嘎嘎看着窗户外面，一脸惆怅地说，“在以前你又不是没有富有过，你曾经挣了多少钱啊。可是你很快就把它们花得精光，我觉得帕杜尔拜镇里咱们那亲爱的老房子和美丽的花园简直就是一个虚幻的梦，想起那段时光就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你说，我们挣了再多钱又有什么用呢？我想我们以后也只能靠着这个大篷车四处表演糊口度日了。”

老管家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每天都希望这位亲爱的医生可以幡然醒悟，掉头回到帕杜尔拜镇它们舒服的家里，回到它钟爱的花园里去，但是医生总觉得要带着大家到处演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而且更让人郁闷的是，就算医生偶尔想起帕杜尔拜镇了，总是会有一两件新鲜事情冒出来，让他把回家的念头打消，决定继续为了演艺事业而奋斗。

“哦，别这样，别这样嘛，”老管家语气中的难过之情，让医生也不由得动容了，看到老朋友的眼泪，他更是坐不住了，忙说，“一个人要是想要改变，永远都不晚的。嘎嘎，我真的愿意改变，至少今天我受到了触动。今天下午我去的那个庄园，是一个让人能突然感到满足的地方，它有很多地方和我们的花园很像，我一边参观，一边也不停地想起帕杜尔拜镇埃克森萨普路旁边咱们的那堵老墙根。所以我现在觉得，这次必须好好努力，拼一拼，让咱们的歌剧一炮而红。那个大富翁博物学家已经同意借给我们演出所用的塘鹅和火烈鸟了，所以我们的歌剧一定会取得成功的。嘎嘎，有点信心，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挣到很大一笔钱！再然后……再然后我就听你的，咱们回到帕杜尔拜镇的家里去！”

老管家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第十三章

鸟儿的歌声

没过多久，那个富翁就让人送来了塘鹅和火烈鸟，让它们正式加入杜利特马戏团。医生在大篷车附近找到了一片有池塘和灌木丛的地方给它们居住，还在篱笆围起来的地方搭建了一个小舞台，每天亲自示范，教它们在台上怎么走路、怎么站位、怎么表演以及怎么向观众鞠躬谢幕。

“齐普赛街”对和歌剧相关的每一件事情都很好奇，很感兴趣，于是它不停地到处请教懂这些的鸟儿或者其他动物。没过多久，医生就把有关合唱团排练的所有事情都交给它负责了，因为这只无比聪明的小麻雀很快就懂得了合唱所需要的各种配合与技巧，懂得了训练合唱团所需要的一切。每到下午四点，它们鸟儿合唱团就要开始排练了。这时候塘鹅和火烈鸟舞台的周围就会围起来黑压压的一片人，都很好奇地看一只小麻雀是怎么训练一大群大个子鸟儿唱歌的。“齐普赛街”虽然对人很和善，但是做起事来很认真，要是有哪只笨笨的合唱团团员站错地方或者唱错词了，“齐普赛街”一定会把它骂的很凶。医生开玩笑说，幸亏在旁边围观的那些人，都听不懂鸟类的语言，要不然合唱团的团员们可要出丑了。要是在场的人们都能听懂，挨骂的团员得多尴尬、多丢脸啊。

现在，这只小麻雀——这个小不点合唱团总指挥——正在一个灌木的顶上威武地站着，挺起了胸膛，后背和腰也挺得直直的，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团员，活脱脱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士正在训练自己什么都不会的新兵。

合唱团成员正在排练。

“好了！现在！”它高声喊道，“全体注意，开始走路进场。要抬起下巴看着前方，一步一步慢慢地……慢慢地走，脸上带点笑容……不对，你们做的完全不对！动作和脸上表情全是硬邦邦的，这哪里是出场，简直就像是带着观众走进了星期一早晨警察局的操场，而不是让他们感到在美妙的夜晚欣赏着精彩的歌剧。你们听懂了吗？歌剧！我们正在排练的是正经的歌剧，是让人欣赏和感到愉悦的，但是你们这一脸僵硬会让观众觉得痛苦得要命。来，咱们重新来过。天哪，上帝啊，你们能不能带点笑容啊？那位罗圈腿的夫人，你的表情简直就像在跟别人核对煤气单！微笑，微笑，开心一点好不好？对，这样就行了，然后就是放松地走过来。步子不要这么重，这么僵直，放轻松。好的，咱们再来一遍。等会儿音乐一响起来，你们就往前走。来！哒，哒，哒哒哒……”

医生把训练塘鹅和火烈鸟合唱团的重任交给了“齐普赛街”之后一身轻松，于是决定趁着难得的休闲时光去乡下走一走，也带上了在常人眼中万分奇怪的杜利特家族的动物们。乡下的生活无比惬意悠闲，医生在林间随意地坐下，树林里的小鸟都飞过来围在他旁边。他一边听着鸟儿们的歌唱，一边和杜利特一家野餐，吃着嘎嘎带来的食物，真是休闲极了。

当然啦，医生最重要的目的还是来挑选唱歌好听的小鸟，于是帕帕奈拉也跟着他一起来了，帮着他出谋划策。当时已经快到冬天了，但是阳光暖暖的，舒舒服服地照在每个人、每只动物身上，就好像又要入夏了一般。听说医生要挑选歌手，林子里所有大大小小的、还没有飞到外地去过冬的鸟儿都飞到他的身边，想一展歌喉，让精通音律的医生对自己做个评价。鸟儿的声音千变万化，充满魅力，虽然约翰·杜利特如此热爱音乐，但这次聆听还是为他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让他学习和了解到许多新的音乐知识。他后来想起这段经历的时候，还会由衷地赞叹说，那应该算是他此生最开心最放松的时光了。

这次医生和帕帕奈拉主要是找寻可以组建另一个合唱团高声部的小鸟。在听完了所有种类的鸟儿歌声之后，平凡的鸫鸟成为了他们心目中的首选。

一只英俊不凡的雄鸫鸟唱完一首婉转动人的歌曲之后，医生被深深地吸引住了。“请你告诉我，”医生充满好奇地问它，“你唱的是《夜曲》吗？它是只有这一种唱法吗？嗯，我的意思是，所有的鸫鸟都是像你刚才那样唱的吗？”

这是医生最开心最放松的时光了。

“不是的，医生，”那只鸫鸟回答，“每只鸟唱的歌曲里都会有细微的变化，但是总体而言歌曲的调子都是差不多的。这首歌曲已经有七百多年的历史了，在中世纪它刚被创作出来的那会儿和现在是大不相同的。或者换句专业点的话说，那时的曲调和曲式非常严肃，就像古体诗一样，必须要完全遵守规定来唱。”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医生说，“我看出来你是个作曲家，会自己编曲。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呢？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非常感激的。简要地说，我想请你帮我编一首歌剧的合唱。我之所以要排练演出《金丝雀的歌剧》这部作品，为的就是让人们通过鸟儿的歌声理解鸟类，明白你们并不是只能被关在笼子里观赏的，而是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能力与故事。不过让人类一下子理解你们的歌曲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需要在歌曲的调子、歌词等方面下点工夫。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第二幕中间出现的最高音部分的合唱，那个时候的背景是下雨。刚刚我注意到，你们鸫鸟模仿雨快停那会儿的声音最为出色，所以希望你们能担当这部分的重任。我希望，你能够帮我组建一个有二十只鸫鸟的合唱团，然后编一曲和雨声相关的曲子，歌曲主要描述你们鸫鸟对于下雨的喜悦和兴奋之情。然后，你们需要自己排练，一定要记住一点——所有的鸟儿必须要同时一起唱同一部分的歌曲。当然，我知道在鸟类社会里，这些根本不重要，甚至还有些可笑，但是在人类社会中，只有这样才能被称为合唱。至于歌词我稍后让人拿给你……嗯，大约在今天晚上就可以了。接着你们就可以排练了，我约莫一个星期之后再过来看看情况，你觉得这样可以吗？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没问题，医生，”那只鸫鸟很开心地说，“这是我的荣幸。我立刻就去准备。”

第十四章

找到了特温克

大概一个星期之后，医生如约回到乡下去看望鸫鸟，并验收合唱团的相关事宜。鸫鸟合唱团已经按照医生所吩咐地组建和排练好了，它们给医生奉献了一出精彩的《雨中大合唱》，医生听到之后特别满意，也非常高兴。

“好啦，这件事情算是完美解决了。接下来咱们要做第二件事，”医生兴冲冲地回到了大篷车，对着马修说，“那就是再找几只嗓子很棒的金丝雀来做主要配角，我估计得要六只左右。”

“六只左右？”马修惊呼，“我以为只需要三只就够了呢！你看，不就是帕帕奈拉、男高音和男中音三个吗？”

“不止它们几个，”约翰·杜利特摇摇头说，“你别忘了，它的爸爸妈妈也算是主要角色。此外，我们还得找几只B角呢。”

“B角？那是什么角色？”马修大惑不解地问。

“B角就是候补演员，以防万一的，”医生说，“假设有哪个主角不小心生病了或有什么事情没法出场，B角就可以代替它上台演出。所以它们平时也要多多练习，好熟悉这部剧的内容。它们不一定都是金丝雀，别的鸟儿也行。我刚刚在想，一定得找到嗓子最好的、最会唱歌的几只鸟——准确地说，是四只金丝雀和三只金翅鸟。我想请你去把它们买回来，不管花多少钱都可以。带着帕帕奈拉一起去吧，把它装到那个旅行笼子里，我想它会帮助你挑选合适的小鸟。我等会儿还要教它怎么跟你打手势，这样它遇到特别出色的歌手时就可以告诉你了。”

“好，”马修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越快越好，”医生说，“最好明天就上街去挑选。我之前答应过戏院的老板，说我们会很快做好准备，然后下个月第二周就可以登台公演了。现在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二天一大早，马修就夹着帕帕奈拉的笼子出门了，他们在伦敦的所有动物商店里来回奔波，希望能找到最合适的歌唱家。等他们再次回到大篷车的时候，外面已经一片漆黑了。不过医生很高兴地看到，马修身上多了一个新的鸟笼，看来这一整天的辛苦并没有白费。

医生小心地拆开笼子外面的包装纸，看到里面有一只黄色中夹杂着黑色羽毛的小金丝雀正歪着头向他眨眼睛。“这是我们今天碰到的最好的，医生，”帕帕奈拉对着约翰·杜利特说，“我们今天跑了十几家动物商店，跑遍了大半个伦敦。找一只真正会唱歌的鸟不仅是一个细致的活儿，还十分困难，你难以想象那么多的金丝雀中，怎么会如此难以挑出来一只合适的。这只小金丝雀的嗓子很棒，唱得也特别好，你肯定会喜欢的。我想，它简直像一个几十克拉的大钻石一样稀有呢！我们明天会再去剩下的商店看看，希望能找到其他优秀的歌手。”

帕帕奈拉没有说错，医生很喜欢这个新来的歌剧演员，而且当天晚上，他就让这只小鸟和帕帕奈拉开始一起排练了，演唱歌剧第一幕中的金丝雀二重唱。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马修又带着帕帕奈拉出发了，继续在剩下的动物商店中寻找合适的金丝雀。不过当晚上他们回来时，医生还没看到马修的身影，就大老远听到了金丝雀女主角激动的声音。

排练歌剧第一幕中的金丝雀二重唱。

“医生，”它对着大篷车叫道，“医生，你在吗？你听得到我讲话吗？有件特别好的事情啊！”

约翰·杜利特那时正坐在桌子前面呢，听到这个马上跳起来，冲出了大篷车。“什么好事啊？”他对着漆黑的夜幕喊道。

“你肯定猜不到！”帕帕奈拉高声叫着，“这简直太神奇了。我们居然找到了我的丈夫特温克！而且我们把它买回来了！”

“天哪，太棒了！”医生激动地说，“感谢上帝，隔了这么久你们居然还能找到特温克，真是太走运了！马修，你快点过来，我要看看它。快把那个笼子的纸撕开。”

马修这时才出现，他们一边说一边往大篷车里走去。“你知道吗，医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帕帕奈拉开心得合不拢嘴，“我们找到它真是太走运了！那时我们正好经过伦敦小巷里一家破破烂烂的商店，那里真的太低档、太脏乱了，不像有好的小鸟的地方，所以马修一开始不打算到里面去看看。不过我想说不定那里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万一里面真的有什么合适的小鸟，那当然最好。就算没有的话，至少把几只小鸟救离那种恶心的环境也是一件好事啊！所以我就在笼子里对着马修一直叫啊，比划啊，打手势啊，还不停扑扇我的翅膀。马修虽然听不懂鸟语，但是我一看他转身就这么折腾，他也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他点点头，带着我走进那家又小又破的商店。之前我每进一家商店都要对着里面大叫：‘特温克，你在这儿吗？回答我吧，特温克！’可是那家店真的太脏太臭了，我不相信特温克会在这里，于是进去之后一声也没吭，只想好好看看。没想到事情就是这么凑巧，我刚进去就听到店里有只小鸟在叫我：‘帕帕奈拉，帕帕奈拉！是我啊！我是特温克！你能过来跟我讲一下话吗？’

“但是隔着那么远，我怎么跟他讲话呢？于是我想尽办法把马修和那个店主引到声音传出的地方。不过特温克的笼子放在店面深处一个隐蔽的地方，而且被放到了许多笼子之后。于是我叫住了马修，按照事先我们约定好的暗号，对他抓了抓左耳朵，然后拼命打手势，指向特温克。马修接着就明白了我要买那只小鸟，就跟店主谈好价格，花了一先令把特温克买了回来。我的老天，我的特温克，这只世界上最好的男高音居然只值一先令！那个店主真是太不识货了！看来这里环境实在太恶劣了，可怜的特温克过来之后连一句话都不想说，所以根本没有人知道它是多么优秀。唉，我能说什么呢？这就是命运，这就是所谓的造化弄人啊！”

约翰·杜利特一边听着帕帕奈拉讲述，一边从马修手里接过特温克的笼子，把它放在餐桌上，然后小心地撕开了笼子外面包着的一层纸。只见里面坐着一只神情有些低落的柠檬黄色的金丝雀，它比帕帕奈拉体格稍微大一些，但是皮毛闪闪发光。它看到医生撕开了包装纸，便对医生张了张嘴。

“我得了重感冒，医生，”它沮丧地说，“我的嗓子差不多都毁了，现在没法发声了。那个愚蠢的店主什么都不懂，把我放到了一个风口，我天天在那里吹冷风，嗓子一天比一天差。”

它的声音的确嘶哑低沉，一点也不像帕帕奈拉之前一直称赞的、无与伦比的男高音所应有的声音。不过医生听到这个之后，却只是很轻松地笑了笑。

医生往特温克的喉咙里滴了两滴药水。

“没事儿，别担心，”他对着可怜的特温克说，“你等我一会儿，我把我的金丝雀特效止咳药水拿过来。保证你很快就能恢复得和原来一样了。”

于是，医生从抽屉中翻出他那黑色的小药箱，从里面找到一瓶粉红色的药水，汲取了一点在滴管上面。然后他把笼子的门打开，让特温克跳到自己的手心里，张开嘴巴，往它喉咙里滴了两滴。

“这个药是很有效的，你一会儿就会觉得嗓子凉爽多了，”医生一边把药箱合上放好，一边对特温克说，“明早你再喝两滴就会全好了。虽然我不敢保证你的声音会更动听，但是我担保二十四个小时之后，你至少不会比以前差。”

“现在，你最好先好好休息一会儿，”医生又说，“今晚就不要再讲话了，等一会儿我拿块厚一些的毯子把你的笼子盖起来，然后放到炉子旁边，这样你就可以暖暖和和地睡一觉。等明天起来，你的感冒就好多了。”

医生把它轻轻地放回了笼子里。虽然他本人以及帕帕奈拉都想知道特温克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情，但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让这只可怜的小鸟好好保养自己的身子，至于那些事情，只能以后再慢慢询问了。

杜利特医生的大篷车

第二部

“它们都还好吗，马修？是不是都活着？”约翰·杜利特把最后一笼黑鸟递给马修，小声问道。

“每一只都挺好的，都活着。”马修也小声地回答。

“太好了！”医生开心地说，“幸亏咱们及时赶到，把这些可怜的小家伙都放走了，让它们可以重获自由和健康。

第一章

杜利特化妆易容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特温克连第二次药还没有吃，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还没起床时，迷迷糊糊地在睡梦中，听到了这只小鸟轻轻哼唱歌曲。看来医生的金丝雀特效止咳药水当真是名不虚传。

等到大家都坐在桌子前开始吃早饭，它便把自己的妻子帕帕奈拉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地讲给大家听。

“我敢说，这家店比地狱还可怕，”当它讲完了自己的故事，讲到去了那家动物商店之后，不由得悲愤地总结说，“我曾经也被卖到其他的动物商店中去，而且有很多很多回，但是这家绝对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一家动物商店。从来没有一家店会像它一样肮脏、让人毛骨悚然，从来没有一家店的动物像它那里的一样，不是饥寒交迫、满心悲苦就是身患重病、朝不保夕。你知道吗，亲爱的约翰·杜利特医生，那里的动物们经常受到虐待，吃不饱穿不暖，住的地方几乎从来没人打扫。那里的小鸟几乎都得了哮喘病，而小狗们因为没有营养和笼子过于狭小，都患了佝偻病。那里没有几只小鸟是在店里出生的，我们基本上都是店主从捕鸟人手里买回来的，有鸫鸟、黑鸟和椋鸟等种类的小鸟。天啊，我又想到每次一有小鸟被送进那里，它们上蹦下跳，想要拼命逃出那里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太让人难受了！我记得前天一大早，就又有人送来了一批黑鸟过来，那个人从乡间捉了这十二只可怜的鸟儿回来，而且只值十八便士。黑心的老板！十二条生命就值十八便士！接着，那个老板就把那些黑鸟放到一个狭小肮脏的笼子里，然后就再也不管了。等昨天早晨我起来一看，有两只可怜的黑鸟已经撞死在铁丝网上。它们肯定是不愿意在那里受煎熬，所以想逃出牢笼。天哪，你们简直无法想象我当时心里的难过。”

听到这些，医生心里一阵苦痛一阵酸楚，不仅为那两只黑鸟伤心，也为所有在那个动物商店中受苦的动物而难过。他以前也时常对杜利特家族的动物们抱怨谴责动物商店对动物的虐待，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哪里会有像这家店一样让人愤怒的可恶行径。特温克所说的悲剧，让他觉得那些动物面临的命运简直恐怖极了，他咬着嘴唇，没有说一句话。过了很久，才开口问道：“那剩下的十只黑鸟呢？它们还好吗？”

“至少在我离开之前，它们还活着，”特温克叹息说，“但它们都不肯吃东西，也吃不下东西，谁知道这样下去它们还能撑多久呢？再好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更令人发指的是，不仅仅黑鸟有这样悲惨的命运，朱顶雀、鸫鸟和大山雀什么的都难以逃脱，我每天都能看到一些可恶的盗猎者或者农夫，给店里运来成批用陷阱捉回来的小鸟。它们一个个都吓得瑟瑟发抖，而且野生的飞禽怎么能适应得了这种笼子里的生活呢？过段时间，它们都会死掉一大半，其实要我说啊，死了也是种解脱，在那种地方受折磨真是生不如死！”

“天哪，”医生听到之后不敢相信地说，“太可怕了！这简直恐怖到极点！我真的不懂，一个正常的人怎么会这样虐待动物？要是只有黑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我一定会让马修立刻去把它们都买下放生。但是听你说，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鸟儿在过着这种生活，那可怎么办呢？我真的没有这么多钱把它们都买回来。”

特温克所说的关于动物商店的事情，让医生无比难过。晚饭时候，他一直都紧锁着眉头，没有说一句话。吉格和嘎嘎想逗他开心，好几次讲一些他所关心的事情，但是医生好像没有听到似的，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吃饭。他似乎也把金丝雀歌剧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了，忘记了现在已经有三只金丝雀，在大篷车里可以开始排练了。

好不容易，大家吃完了沉默的一餐晚饭。这时，医生突然在桌子上狠狠地捶了一拳，把在座的动物们都吓了一大跳。只听他大喊了一声：“对，我一定要试着这么做一次！”

“要试着做什么？”吉格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你们说，”医生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而向所有杜利特家族的成员问道，“要是我化妆易容一下，那些动物还能认得出来是我——约翰·杜利特吗？”

医生讲完这句话之后，整个大篷车里顿时一片寂静，大家都面面相觑。

医生打算易容去营救黑鸟。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易容呢，医生，”最后卡普卡普满脸疑惑，忍不住哼哧哼哧地说，“全世界的动物哪个不以认识你为荣耀啊！”

约翰·杜利特只是看了看它，却没有讲话。

“我觉得这个要分情况讨论，医生，”吉格接着说，“得看那些动物对你熟不熟悉——要是比较生疏可能还好，但要是经常见到你的动物，应该还是能被认出来的，毕竟体型什么的会很熟悉。但是，医生，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化妆易容呢？”

“我想偷偷混进特温克所说的那家动物商店，”约翰·杜利特终于开口说，“它所说的一切让我太难受了，那里简直像地狱一样。你们也知道，我曾经发誓绝对不进入动物商店，因为我怕听到所有动物的哀求，怕我会忍不住把它们全部买下来，而事实却是，我最多只能拯救一家动物商店的动物，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把所有动物都买下来。我不想让动物们失望，所以只好自欺欺人不再经过那里，假装自己根本没有听到它们的呼喊。但是，这次我真的不能忍受了，一定要破例亲自去一趟。”

“去干什么呀？”嘎嘎听到之后，连忙问道。

“把每只可怜的小鸟都给放走，它们根本不应该生活在那样的牢笼里。”医生坚定地说。

“哈哈！听起来好像很有趣，”吉格一听就笑了起来，“你打算怎么放走它们呢？我好像嗅出了一丝冒险的味道。”

“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化妆易容一下啊！”约翰·杜利特边思索着边说，“首先我把自己装扮成另外一个人，这样所有动物就不会认出我来了。然后我瞅准时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或者其他什么时候偷偷地溜进去，把它们都放出来。”

“听上去很不错，”吉格吠了几声，“你决定何时出发？”

“就今天晚上吧，”医生像是下定了决心，“要是我不把那几只黑鸟放出来，我今天晚上会一直在想着它们，替它们难过，肯定睡不着觉的。而且就像特温克说的，它们这样不吃不喝身体怎么受得了，谁知道还能撑多久呢。”

然后医生又把自己的计划用人类的语言讲给马修听。和吉格一样，马修也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思，而且提议说自己可以很轻松地把门撬开，帮助医生溜进去。不过医生似乎没怎么在意他的话。

“咱们先不要讲这些，这都是细枝末节的事儿了，马修，”医生说，“顺其自然吧，等我们过去之后自然会有办法的。不过有一点我一定要事先跟你讲清楚，要是你打算跟我一起去的话，可能会有危险，我们有可能会被警察抓住，然后被判刑。因为从法律意义而言，我们的行为属于盗窃。”

马修也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思。

“我才不理会什么法律意义呢，”马修得意地笑着说，“有我在，肯定是一个完美的盗窃团队，才不会被抓住呢。而且就算被抓住了又怎么样？你是为了救那些黑鸟才这样做的，那个黑心店主根本没有权利虐待动物，所以我敢打赌法官一定能理解我们的举动。更何况，这可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啊，要是真的被抓了，那第二天报纸的头条肯定会写着‘著名的动物学家约翰·杜利特因维护鸟权，因人道精神而盗窃小鸟，被捕入狱’。你说，这是多么好的一个免费广告，到时咱们在伦敦或者在其他地方的演出还不会一票难求吗？”

“但愿如你所说，”医生说，“不过，咱们现在开始准备化妆的事情吧？最关键的是想好要易容成什么样子，让那些鸟啊狗啊都认不出来我，这样咱们就好办事了。不然的话，它们一见我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不但会让我分心去想它们的各种要求，它们热情的呼喊还会把周围的邻居全给吵起来的，把咱们要紧的事给耽误了。”

于是，马修开始给医生化妆易容了。他把马戏团的各种角色服装都借来了，甚至还拿来小丑的化妆盒，从里面挖出一些油彩往医生脸上抹去，把小猪卡普卡普看得咯咯直笑。其实医生也不想这么折腾，但是他在动物界的名气实在太大了，要化妆易容到其他动物认不出来他，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马修涂抹完之后，就给医生贴上长长的、快要垂下来的粗眉毛，然后往他的下巴贴上一大把红胡子，看上去滑稽极了。但是这位艺术家对于自己的作品似乎并不满意。

“嗯，我看看，”他往后退了几步，歪着脑袋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摇摇头说，“不行，还是很像你。我觉得你这样出门的话，就算是半夜三更我看到你，还是一眼就能够认出来。看来我得试试给你贴个军人常用的八字胡，看看把嘴也遮住的效果怎么样。”

“天哪，你还打算往我脸上贴那些奇奇怪怪的毛？”医生大惊失色地说，“你是想把我变成一只大马猴吗？”

马修没有理会他的抗议，抓起那些红色的胡子又贴到医生嘴巴上面，拼成了一个八字的形状。

这位艺术家对于自己的作品似乎并不满意。

“我的妈呀，”马修让约翰·杜利特自己看看效果时，这位已经面目全非的医生对着镜子惊呼道，“这回活脱脱像是帕杜尔拜镇那个满脸横肉的屠夫。那些动物就算认不出我来，也会被我这幅凶神恶煞的样子给吓晕过去的。”

“别挑三拣四了，”马修说，“虽然我承认看上去是有些奇怪，不像个正常人，但是你的脸真的太难化妆了，我还得再想想办法。”

“我倒有个提议，医生，”小丑的小狗斯维兹尔看了看医生，它惯有的化妆专家眼光似乎发现了什么，“要是你依旧是男人造型的话，就算大家看到你的脸有些改变，但是你的身形还是非常熟悉的，依旧能通过你的体型把你认出来。既然如此，何不尝试一下女人的造型呢？我觉得你要是穿上了女人的衣服，一定会有很大的不同。”

“这真是个好主意！马修！”约翰·杜利特立刻转向马修，问道，“刚才斯维兹尔建议我穿女人的衣服，然后化装成女人，这样就不会被认出来了。你觉得怎么样？要不你把你太太的衣服借给我试试？”

“天哪，这个主意太棒了！”马修也惊呼起来，“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好的，我这就去问问太太，你等一下。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或许只是上衣和裤子的码数有些不合适而已。”

他说着离开了大篷车，没过多久就带着他太太西奥多西娅本人以及她的衣服回来了。

“我想还是把西奥多西娅一起带过来比较好，”马修说，“她知道女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所以有个专家在这里，不仅会把你变得形似，而且更加神似。好了，医生，我先把这些毛茸茸的大胡子给你拽下来，你的头先不要动。”

马修把那些红色的胡子拽掉之后，麦格夫人就把它们重新粘在一起，做成卷曲的假发以及刘海儿。接着，她拿来自己的一件连衣裙，等医生把它穿上之后，再往他的头上戴一顶大大的宽帽子，把那些假发和刘海贴到帽子周围。待所有这些工作都完成时，伟大的约翰·杜利特医生完全变成了一个肥胖臃肿的老太太。卡普卡普和小白鼠在旁边一直看着，目睹医生是如何变成一个老太婆，它们忍不住捧腹大笑，乐得直不起来腰。

“简直绝了！”猫头鹰吐吐在旁边看着，赞叹道，“我觉得哪怕是你姐姐莎拉在这里，也不会认出你来的，医生。”

“是吗？我倒觉得自己像个大笨蛋一样，太傻了。”医生笨拙地撩起裙角，走到镜子前自我欣赏了一下。

“我的老天，医生！”西奥多西娅对着医生喊道，“没有哪个女人走路时这样撩裙子！而且你的步子太大太重了，一点儿也不像个老太太。你应该慢一些，优雅地迈开步子，然后轻轻地落下，双臂也要保持稳定，贴着自己身体两侧，幅度很小地晃动，不能像个大老爷们儿似的来回甩膀子。对的，就像刚才那样……对了，医生，你觉得需不需要再加一个面纱？”

“千万别，”医生像听到什么恐怖消息似的，连忙否定说，“就这些我已经要崩溃了，再加个面纱还不要我的命。何况戴着面纱太不方便了，我没办法擤鼻涕。”

麦格太太摇摇头，只好继续指导医生应该怎么走路，怎样做各种动作。等到获得她最终的批准之后，医生如遇大赦一般，连忙带着马修和吉格出发了，开始了他们神奇的冒险之旅。

虽然他们在那条长长的、通往小动物商店的路上走了很久，等他们从格林威治赶到那家店的时候，看到动物商店的大门关上了，但从它的窗户里依旧透出一些光亮来，看来店主和家人还没有入睡。他们绕着商店门口转了转，看到门口橱窗处挂了一个大大的荧光牌子，上面写着：“哈里斯特效金丝雀神奇歌喉水，每瓶四便士”。

“你看！”如今是“老太太”的约翰·杜利特，指着那个牌子小声地对马修和吉格说，“这个牌子像是兜售什么假冒伪劣的专治秃顶的药水似的，这么便宜，写的也这么随便。现在才十点，太早了。马修，咱们几个先去附近的一个饭店里歇会儿，喝点饮料怎么样？现在这样站在街上，实在太扎眼了，别人会怀疑的。我想等半个小时之后再过来，他们应该就睡下了，我们才好动手。”

马修和吉格同意了他的提议，于是他们顺着大街走，打算找一家可以歇脚的饭店消磨时间。但这时已经挺晚了，很难碰到依然开门的店铺，而医生穿着连衣裙又实在过于笨拙。马修跟着他们走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黑巷子里，他向四周望去，没发现有店铺，便对医生说：“要不这样吧，医生。你这么走实在很不方便，让我自己去找怎么样？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保证很快就可以找到回来的。”

“这是个好办法，”医生说，“我实在忍受不了穿着这条裙子到处走。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马修打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就消失在夜幕之中。杜利特医生跟着吉格在街上原地待着，不时地来回踱步，焦虑地等待着马修回来。要是有人经过他们，医生就会慢慢地往前走几步，装作正在街上行走的样子。不过偶尔还是有人会盯着他看一会儿，或许在奇怪半夜三更怎么有个老太太独自在街上转悠，这让医生感到浑身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一对夫妇走近了医生，他便立刻像之前一样，装作自己在街上慢慢地行走。不过当他走出几步之后，发现那对夫妇还在回头望着他，他才惊觉自己的裙子快要掉了。为了避免尴尬出现，他急忙跑到一户人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装作是一个在夜里再也走不动的、可怜巴巴的老乞婆，只能在原地坐着歇歇脚。

谁知道让他更为震惊的是，这对夫妇非但没有走开，反而转过身子向他这边走来了，很明显有事想要找他。

他只得弓起背，低下头，装作一直盯着地上看的样子，免得被别人认出他是个男人。没过多久，那脚步声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老婆，你看，”那个男人说，“天哪，多可怜的老太太。这边的贫民窟经常会有这样可怜的人在外面游荡。”

“是啊，真是可怜的老太太，”那个女人接口说，“喂，你还好吗？都这么晚了，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

那“可怜的老太太”——约翰·杜利特先生这时哪里敢出声，只有把身子更紧地蜷缩起来，低着脑袋，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石板台阶上。

“喂，你听得到我讲话吗？你是无家可归吗？”那个女人见“她”没有出声，又问道。

医生觉得再不讲话实在不礼貌，只得抬起头来，正准备开口之时，却吓呆了。只见他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他姐姐莎拉还有姐夫的脸！

杜利特撩起裙摆，往巷子的深处狂奔而去。

约翰·杜利特吓得脸都白了，突然大叫一声，一下子跳了起来，撩起差点掉下去的裙摆，往巷子的深处狂奔而去。莎拉没料到会是如此，大吃一惊，也惊叫一声，吓得晕了过去。她的丈夫忙伸手扶住她，等到再抬头时，杜利特医生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医生看到有拐弯就赶忙转向，没想到却狠狠地撞上了马修。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卖猫粮的看到狼狈的医生，赶忙问道。

“别提了！是莎拉！”约翰·杜利特显然没回过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莎拉！快点，咱们赶快躲起来。哦！该死，这条裙子简直要掉下来了！”

第二章

拯救黑鸟

“你说什么？莎拉在这里？”马修把医生拽到街道的另一边藏好，吃惊地问，“我的老天！这个女人太厉害了！她简直犹如神助，总能在各种奇怪场合突然冒出来，把每个人都吓得半死。不过……我不明白她怎么会在伦敦呢？你不是说她早就嫁给温德米尔的什么丹戈尔牧师了吗？”

“是丁格尔，马修，”医生一边扶着人行道慢慢走着，一边回答说，“那是丁格尔牧师，是温德米尔当地大教堂里的教士。天知道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可能是来这边慰问贫民窟或者来伦敦度假吧。我真不知道踩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这样都能碰到他们！马修，你回头看看，他们有跟踪我过来吗？”

“放心吧，”马修回过头看了一眼说，“街上没有一个人。”

“那就好，”医生长舒了一口气，但说话依旧有些喘，“你能带我去一个僻静的小巷子或者什么门后面吗？这个裙子掉着太难受了，我得找个地方把它重新系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幸好没走几步就看到一条长廊，长廊通往一户人家院子里的马厩。他们前后左右看看，发现没有人，于是赶快躲进那个黑漆漆的地方。马修帮医生把裙子紧紧地系好，这次肯定不会往下掉了，医生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但等他们走回有灯光的街上时，却发现了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裙子虽然不会再掉了，但马修又把它系得太高了，医生的裤脚居然从裙子下面露了出来。没办法，他们只能再回到刚才的临时更衣间里，把裙子重新调整一回。

等把裙子的事情处理好，马修才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医生，我找到了一家饭店，”马修说，“咱们现在过去吗？”

“算了，别去了，”医生历经千辛万苦才从层层叠叠的裙子里，把自己的挂表掏出来，看了看时间之后回答，“现在已经十一点了，差不多了，咱们赶快过去吧。刚才碰到莎拉，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好了。”

马修点点头，他们就往那家动物商店的方向走去了。这回由于路途熟悉，约莫着只走了五分钟。值得欣喜的是，它终于漆黑一片，里面没有任何灯光，但同时令人郁闷的是，它大门对面的街上居然站了一个警察。

“咱们今晚怎么这么倒霉啊，马修！”他们急忙缩身回到拐弯的地方躲起来，医生懊恼地说，“你说，怎么正好站个警察在门口，他明明有那么多地方可以来回走的。”

“我也不知道，”马修又探头看了看那个警察，对医生小声说，“现在怎么办好呢，医生？要不我偷偷地走到他身后，用螺丝刀敲他的后脑勺，把他打晕？”

“天哪，绝对不行！”医生差点叫起来，赶忙又压低声音说，“千万别另起事端。更何况，就算你要做，到哪里找把螺丝刀来啊？”

“我身上就有一把，在口袋里。”马修得意地说。

“你带着它干什么？”医生问。

“撬门啊，”马修回答，“而且还可以防身自卫。不过它能做的事情可不止这两样，用处大得很。我习惯晚上带把螺丝刀出门，就像很多人习惯拿把雨伞啦或者手杖什么的，我就比较偏好螺丝刀。”

那个警察终于打个哈欠，慢慢地走了。

“好吧，不管它能干多少事情，”医生说，“反正别把它敲到警察的后脑勺上就行。不过警察需要在大街上不停巡逻视察，所以我相信，咱们再耐心等一会儿，这个家伙就会离开这要命的地方了。对了，马修，你记得这个商店后面是什么构造吗？”

“是个小后院，”马修说，“不过和外面不通，是堵死的。咱们只能从前门溜进去。”

他们一面说着，一面不时地从拐角出探出头来窥视那个警察。直到十五分钟之后，那个警察终于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嘴里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走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医生和马修松了口气。“跟我过来吧，”马修小声说，然后掏出了自己口袋里的螺丝刀，“现在咱们该行动了。”

“对了，医生，你一定得记清楚，”他们借着夜幕悄悄地走向那家动物商店时，马修又说，“等会儿万一有人经过看到了，问起我们，我们就说是路过这里，看到这家商店的门竟然开着，于是过来提醒店主一声。你得学老太太一样讲话，这样说不定我们可以蒙混过去。要是人家还是怀疑，要拉我们去警察局，咱们就赶快跑。你记得先把裙子脱掉，最好能扔到他们脸上，遮挡一下他们的视线。好了，咱们现在已经到了。你帮我放风，周围看仔细一些，我开始动手撬门了。”

“别把他们的锁和门搞坏了，马修，”医生嘟囔着嘱咐了一句，“咱们的目的是把鸟儿放生，别无谓地破坏人家的财产。”

“别把他们的锁和门搞坏了，马修。”

“你就放心吧，医生，我办事很靠谱，”马修笑着，然后开始用螺丝刀撬锁了，“这是我的老本行，就算闭着眼睛我都能做得毫无痕迹，保证没人看得出来。成了！你放心进去吧，只有偷人家的钱才是可耻的，你这么做是为了鸟儿的性命和福利，是件大好事。”

医生正在紧张地放风，听到马修这么说便回头看了看，没想到门已经被不声不响地打开了，马修弯着腰在捡什么东西，然后把那把神奇的螺丝刀放回自己上衣口袋里。

“我的老天，你怎么会这么快！”医生大吃一惊，跟着马修走了进去。

“嘘，小声点！”马修忙让他压低声音，同时毫无声息地把身后的门带上了，“这都是小菜一碟，最麻烦最困难的工作现在才开始。来，医生，赶快把这个抹布套在鞋子上，这样你走路就没声音了，我去点起那个牛眼灯……哦，我看到外面有路灯，这些光应该足够了。医生，你能动作轻一点吗？你脚步这么重会把它们全吵醒的！”

医生把抹布套在自己的大靴子之上，蹑手蹑脚地往前走。“果然，这里的空气太闷了！我都觉得要窒息了！”医生叹息说，“你去把后面的窗户打开吧，马修，就是对着后院的那个。等会儿我把鸟笼子挨个儿递给你，你就赶快打开笼子把它们全放走，这样它们就自由了。”

约翰·杜利特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现在的黑暗。从门外的路灯照射过来的淡淡的光足以把这间屋子照清楚：只见这是一个不大的店面，但是从地面到天花板都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笼子，就算是屋子中央一片可以下脚的地方，也有一个长长的桌子，上面放了一排鸟笼。在其他地方零星有几个小桌子，桌子上面随意地扔着几块脏兮兮的破布。

特温克曾经细致地为医生描述过，那些黑鸟和其他新捉住的小鸟的笼子摆放在店面的什么地方，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其他的笼子，直接走到装黑鸟的笼子跟前。

那些笼子看上去比其他笼子大许多，里面都装了两三只黑鸟。而马修此时已经打开了后窗，室外干爽清冷的空气涌入这间闭塞闷热的小房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医生提起这些鸟笼，一个接一个地递给马修，马修一拿到就立刻打开鸟笼，晃了晃笼子。那些黑鸟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鸟笼门已经打开，嗅到了室外的新鲜空气，便毫不迟疑地扑闪着翅膀，一下子就飞进了漆黑静谧的夜空，向自己曾经的乡村家园飞去。它们终于重获自由了！

“它们都还好吗，马修？是不是都活着？”约翰·杜利特把最后一笼黑鸟递给马修，小声问道。

“每一只都挺好的，都活着。”马修也小声地回答。

医生提起这些鸟笼，一个接一个地递给马修。

“太好了！”医生开心地说，“幸亏咱们及时赶到，把这些可怜的小家伙都放走了，让它们可以重获自由和健康。好了，现在该轮到那些新来的鸫鸟和椋鸟了。”

不过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这家店里有这么多笼子，而且很多都被店主用黑布给盖住了，在昏黄黯淡的路灯照进来的吝啬光线下，根本看不出笼子里是什么品种的小鸟，更何况要辨认它们是否从田野中被捉到，然后卖到这里的呢！约翰·杜利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个笼子一个笼子查看，生怕吵醒了正在休息的小鸟。它们要是一叽叽喳喳叫起来，这家动物商店的老板肯定会被惊醒，那就完了。

不过比较幸运的是，这家店里只有两条狗——一条是寻回犬，另一条是杂种的斗牛犬——而它们正在屋子左边一堆笼子下的窝里酣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不容易，约翰·杜利特终于找到了一个大笼子，里面满满的都是椋鸟。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架子上把它拿下来，然后递给马修，马修随即跟放走黑鸟一样打开笼子，晃了一下把它们摇醒。它们便抖一抖翅膀，展翅飞向了苍穹。不过刚被晃醒的时候，有两只椋鸟惊叫了一声。马修忙让医生不要再动，他仔细地倾听周围的动静。不过楼上没有任何响动，看来店主和他的家人依旧被蒙在鼓里，还在呼呼地大睡。更幸运的是，在店里的另一头，有只小鸟也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梦话一般，于是一场可能的风波就消之于无形了。接着，医生又找到鸫鸟的木头笼子，也如法炮制，把所有鸟儿都放出去了。

等黑鸟、椋鸟和鸫鸟都被放走了，医生又开始在那个狭小的动物商店里转悠。他不停地小心掀开盖着布的鸟笼，检查是否有被抓来的野禽飞鸟被遗漏了，希望把所有属于蓝天和森林的小鸟豆放回它们的家园。

但是突然，他听到房间那边传来两只鹦鹉讲话的声音，可能因为有布遮着，所以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医生顿时大气也不敢出，赶忙给马修做手势，让他也不要再动弹。

“喂喂，”一只鹦鹉小声说，“你听到了没有？我觉得这个屋子里，刚才有一些奇怪的声音。”

“我也听到了，”另一只鹦鹉回答，“而且我被那声音吵醒了，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像是有动物偷偷跑掉了？”

“谁知道呢，”第一只鹦鹉咕哝着说，“我才不管是谁跑了，只希望不是门口那两只猫过来了。你知道门边上有两只浑身灰毛的马恩岛无尾猫吗？它们可吓人了。如果刚才是它们话，咱们可就惨了。”

“哼，我猜呀，肯定就是它们，”另一只鹦鹉说，“敢跟我打赌不？除了狡猾的猫，还有谁动作这么轻，声音这么小？而且我猜你说的那两只猫都溜进来了，房间两边都有声音。惨了，这下怎么办才好？它们对我们可是极大的威胁啊！”

“你说，咱们要不要把老板叫起来？”第一只有些惊恐地说，“毕竟……”

“哦，千万不要！”医生听到这里吓了一跳，急忙用鹦鹉的语言对它们小声说，“千万别把老板叫起来，不然的话……”

“天哪！你听到没有？”第一只鹦鹉惊叫起来，“有鹦鹉在讲话！不，不，这不是鹦鹉！他讲得好奇怪，那只是鹦鹉的语言，但是语音语调完全不对！”

它的这声惊叫已经把整个屋子的小鸟都给吵起来了。医生听到四面八方传来扑扇翅膀和爪子在栖木上摩擦的哒哒声，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忙给马修又打个手势，意思是赶快撤退！谁知鸟儿扑扇翅膀的时候扇起一些灰尘，正刺激到医生的鼻子，使得他想打喷嚏。他忙捂住嘴，打算把它憋住，但最后还是发出了嗤嗤的一些气声，这下全屋子的鸟儿都听到了。

“天哪！你们听到了吗？”房间另一端的一只鹦鹉大喊道，“这个屋子里有人！”

医生简直要崩溃了，拼命给马修打手势，让他赶快溜掉。不过同时他心里也在犹豫，是先跟鹦鹉它们解释清楚呢，还是在它们听出来自己是谁之前赶快跑掉。不过也就是一瞬间，还没等到别的鹦鹉讲话，医生就决定立刻从“作案现场”溜掉，这才是上上之策。

不过他没来得及付诸实践，那两只鹦鹉已经恍然大悟了。这世上还有谁能够发出人的声音，但又讲出了鹦鹉语言，哪怕语音语调都不对呢？于是一只鹦鹉激动地脱口而出，大喊道：“啊！刚才是约翰·杜利特医生！一定是他！”

“嘘！别讲话！”医生大惊，忙让它闭上嘴巴。

但是，另一只鹦鹉已经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再也顾不上听医生讲了什么，也跟着大喊起来：“绝对的！一定是他！天哪，大家快起来啊！伟大的杜利特医生来了！快点起来啊！”

这一声呐喊，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整间动物商店的小鸟全都激动地大叫起来，一时之间叽叽喳喳、吱吱呱呱，震耳欲聋。医生惊慌失措地往门口狂奔，却没注意到昏暗的地上还横着一个大大的箱子。他的裙子缠住了这个箱子，而他自己则“啪”地一声狠狠地摔倒在地，架子上的几个空鸟笼被他的身子一撞，哗啦啦地全掉下来砸到他的背上。

“小心点，医生！”马修忙往这边走来，小声说，“你还好吗？我听到楼上有动静了，看来店主已经被我们吵醒，马上赶过来了。咱们赶快逃！”

“我现在动不了，马修，”医生挣扎着说，“快帮我把背上的笼子拿开！”

马修忙动手搬开那些空鸟笼，好不容易把医生扶起来，但是他碍事的裙子又缠在一个笼子上面，把他绊得差点又摔一跤。这时，楼梯上出现了一闪一闪的光，似乎有人走下来了。而笼子下面的两条狗也全醒了，开始冲着他们汪汪大叫起来。

“是你吗，杜利特医生？”斗牛犬站在窝里，汪汪叫着。

“当然！”约翰·杜利特严肃地喊了一声，同时狼狈地站起身子，“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不要来插嘴了！快点帮我出去，要是真的被逮到，我们会被扔进监狱的！”

“那快点把我们放出去！”那只斗牛犬说，“把我们笼子的插销拔开，我们保证你有足够的时间出去。”

“快去把狗窝的门销拔开，马修！”医生立马转向马修说，“快点，不要管我了！”

那个店主吓了一跳，差点把棍子给抛掉。

马修很少听到医生这么急促而严厉地命令人，虽然他自己也有迎战经验，但是他知道医生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于是他立刻冲到狗窝前，把那只寻回犬和斗牛犬都放了出来，根本没有管动物商店的店主已经站在楼梯口，正拎着一个大的拨火棍向他们冲来。

“警察！警察！有强盗啊！有人入室抢劫！”那个店主一边举起棒子跑下楼梯，一边对着外面大喊。

“赶快跑，马修！”医生对着马修大喊，“这边儿我料理！”

马修再次不问也不说，拉开商店的大门，一溜烟儿就不见了。而这时那个店主已经冲下了楼梯，举着棍子朝还没站直身子的医生这边跑来。

他正准备对着贸然闯入的毛贼一闷棍打下去时，突然从两旁蹿出两只大狗，守着医生，对着店主大吼。那个店主吓了一跳，差点把棍子给抛掉了，愣在了原地。医生就趁着这个档口站直身子，把自己的裙子从鸟笼中拔出来，遮住穿在里面的裤子。

“你该为你的所作所为忏悔！”他揪住老板的衣领凶神恶煞地说，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假发已经从那个宽大的帽子中掉了出来，“你这个无耻的人，竟然开了这样一家肮脏的、黑心的动物商店！我都为你感到羞耻！”

老板完全没有回过神来，吓得瑟瑟发抖。“要是他回头报复了你们，”医生又转向那两条狗说，“你们就来我的马戏团吧，我的大篷车就停在格林威治！”

然后，他潇洒地把老板甩了出去，转身走出了动物商店的大门。一出门，他就沿着大街一路狂奔，借着星光，他好像看到早已经跑出来的马修在大街的另一角对他招手。

第三章

医生总算回来了

动物商店的店主哈里斯虽然被两只狗挡住了，无法继续追打医生和马修，但是他很快就缓过劲来，立刻冲上阁楼，打开卧室的窗户，对着外面继续大叫：“警察！警察！有强盗入室抢劫！”不一会儿，医生和马修之前见到的那个巡逻警察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哈里斯先生对着那个警察手舞足蹈地叙述案情，因为他已经快要被气炸了，所以讲话结结巴巴地，说了好久才让那个警察明白，原来刚才有两个人潜进了哈里斯的动物商店，打算偷东西。接着，哈里斯先生又给警察好好地描述了一番医生的样子，讲了整整一分钟。虽然他根本没有看清马修的样子，但他依旧向警察描述，另一个小偷是个什么体型、什么样子以及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警察了解情况之后，就掏出警笛使劲儿吹了几声。不一会儿，从街那头跑来了几个警察。根据老板所指的“犯人逃逸方向”，他们一起跑去追捕医生和马修。

而此时，身经百战的马修早带着医生躲到街道的另一边，在一个像是迷宫的地方绕了好几绕。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仔细听一听街上的动静，然后再决定往什么地方走。

“警察！警察！有强盗入室抢劫！”

“咱们应该已经把那些警察给甩掉了，医生，”马修又仔细听听说，“好了，咱们赶快去那个空仓库把衣服换了，你得把女人的衣服都给脱掉。”

于是趁着仓库里一片漆黑，约翰·杜利特摘掉了自己的假发和刘海儿，脱掉了碍事的连衣裙和宽沿女帽。

马修抱着那堆衣服走了出去，把它们全都扔进了河里。“只能暂时牺牲一下她的衣服了，西奥多西娅会理解我的，”马修说，“还好这些不值几个钱。医生，虽然你已经换装了，但等会儿咱们还是要分头行动，各走各的路，然后在格林威治的大篷车那里会合。绝对不能让警察看到我们两个人一起行动，不然肯定会被怀疑的。”

“但是，我总不能光着脑袋到处走吧，”约翰·杜利特看着西奥多西娅的那顶宽帽子随河水漂走，一边摸摸自己的光头说，“我总得戴个什么帽子。”

“我早帮你准备好了，医生，”马修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沿的鸭舌帽，“你看，我多拿了一顶帽子出来，等会儿你戴上它，然后再穿着自己的上衣和裤子，在街上走一定不会被怀疑的。我早就说过，做事要未雨绸缪。”

医生笑笑，接过帽子戴在头上，不过这顶帽子却不太合适。“这个帽子也太小了！”他说。

“没事儿，你把它转一下戴上，”马修说着把帽子反扣在医生的后脑勺上，“好，这样不就正好了？你要记住，等会儿咱们分开走之后，要是警察碰到你盘问起来，你就说自己正打算去科文特加登市场去卖菜。千万要记得说自己是卖菜的，毕竟现在天还没亮，很少有人会起得这么早在街上转悠。”

“卖菜的？”医生不停地调整着自己的帽子，听到这个不由得问，“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像吗？”

“呃……这个嘛……”马修看看他，“你尽量装得像一点吧，讲话粗俗一些，别那么文雅，然后把你的衣服领子竖起来……对，就这样……记住了吗？”

“嗯，明白，”医生点点头回答，“你打算从哪边回大篷车那里去？”

“从维彭路穿过去，”马修说，“你最好走后面的那些街，咱们错开走。我刚才听到那个警察大声地吹警哨来着，估计整个伦敦城的警察都在围堵咱们两个。好了，不说了，我出发啦！等会儿在大篷车里一起吃早饭喽，医生！”

马修说着，向医生摆摆手，就拐到了另一个路口，接着他的身影在夜幕中消失了。医生也不太认识路，左右瞅了瞅，就随意地走到一条小巷子里。这条路似乎向东南方向延伸，和身边的河平行，应该可以走回格林威治。

他一边低着头走，一边嘴里嘟囔着：“我要记住我是卖菜的，我是卖菜的……”不过还没走出几步，他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喊他。

“喂，前面的站住！”那人喊道。

医生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警察腰里别着一盏牛眼灯快步走了过来，对他不断地上下打量。那个警察离他也就不到十步的距离，如果现在撒腿就跑，估计也是跑不掉的。

“你这个时候在这里干什么？”那警察问。

“呃，不好意思，”约翰·杜利特医生问，“你是在问我吗？”

“不问你还问谁？这街上还有别人吗？”那警察双手叉腰，不耐烦地说，“我是问你，半夜三更的，你在这街上转悠什么呢？你是干什么的？”

“啊，我是卖菜的，”医生赶忙说，“我要去科文特加登市场。”

那警察双眼眯成一条缝，举起腰间的牛眼灯，对着医生上上下下地照了一通，从歪戴在后脑勺的小鸭舌帽到脚上的大皮靴，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不对，你在说谎！”警察说，“你要真是卖菜的，怎么会不知道科文特加登市场根本不在那个方向，你走反了。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医生无言以对，正在这奇怪与尴尬的沉默之中，他看见街那头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而此时此刻，对伦敦城早已熟门熟路的马修，轻而易举地就甩掉了那帮警察，沿着幽静的小路悠闲地回到了格林威治的大篷车里。这时，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整片天空泛着灰蒙蒙的光。马修爬进马戏团的大门，走上大篷车时，发现他的太太西奥多西娅正坐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生怕会出什么事情，见他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别担心，西奥多西娅，”马修笑呵呵地说，“有我在，不会有事儿的。我先去睡一会儿，等医生来了把我叫起来，我们一起吃个早饭，再去做自己的事情。我想现在他也快回来了。”

但是，嘎嘎把早饭都端上桌子了，依然没有见到医生的身影；等大半个早晨都过去了，医生还是没有出现。马修夫妇开始担心会不会是出事了。

马修等啊等啊，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他再也坐不住了，跳起来说要去找医生。就在这时，大篷车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约翰·杜利特终于回来了。不过他浑身湿淋淋的，神情颓唐而疲惫，一副很窘迫的样子。

“天哪，医生，”马修惊讶地叫道，“你是怎么搞的？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而且我以为你能和我差不多同时到呢！”

“别提了，咱们刚分开不久，一个笨蛋警察就把我拦住了。”医生摇摇头说，“他肯定是被叫来抓咱们两个的，对我盘问了很久。不过他也只是怀疑我为什么在街上转悠而已，毕竟我的外形和衣服跟他掌握的‘罪犯’特征不太相符，所以我觉得，我要是再随机应变一下应该可以糊弄过去。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可恶的哈里斯店主带着其他警察一起走过来了。所以，我没办法，只能靠另外的方法跑掉。”

“哦？”马修好奇地问，“你用的什么另外的方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医生有些惭愧地说，“那时笨蛋警察堵着我前方，而后面又来了两个人，所以根本跑不掉。而且我知道，虽然我已经把西奥多西娅的衣服扔掉了，但只要我一开口，那个哈里斯还是会认出我来的，于是……只有用拳头去解决问题了呗……我趁着那个警察不注意的时候，往他下巴上狠狠地抡了一拳，一下子把他打倒了，然后从他身上跳过去往巷子外面狂跑。没想到在巷子的另外一边，有两个警察听到这边有动静，也跑过来追我，我被围堵起来。于是我只好跳到面前的那条河里，正好有个平底船驶过来，我就躲在它的船底，偷偷游到河的另一头。后来我没听到什么声音，估计他们以为我被淹死了，收工回去了。接着我顺着河的下游继续游了一两英里，看到四下没人才爬上岸回来。唉，我真的很后悔自己居然打了警察，但是在那种情况之下，我实在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啊！”

“于是我只好跳到面前的那条河里。”

“没事儿，医生，这有什么后悔的，”马修听完之后笑着说，“要真说后悔，应该是我后悔那时不在现场，没有亲眼目睹这大快人心的时刻。不过我还是有个疑问——你在大白天这么湿淋淋地到处走，难道没有人觉得奇怪吗？”

“肯定有啊，”医生说，“不过他们都没有拦着我，而是一直跟着我走到了这里。”

“这样啊，”马修的脸色变了变，沉吟道，“这听上去不像什么好事。我觉得那些警察或许就像你刚说的，以为你已经淹死了，所以暂时没有追究。但是你毕竟打了警察一拳，而且还有可能是嫌疑犯，警察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你的。现在这件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整座城的人都在讨论昨晚的事儿，再加上你湿乎乎地爬上岸走回来，一路上一定留下了一些踪迹，所以我预感，今天下午警察一定会找到咱们这里的。你最好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医生……咦，你们看，那里跑来几条狗！”

医生顺着他的手指往外看，只见吉格、斯维兹尔和托比正陪着另外一条狗穿过草坪往这边跑来。待到跑近一些，医生看清楚了，那正是哈里斯先生养的那条杂种斗牛犬。

“早安！”约翰·杜利特对着这几只跑过来的小狗问好，接着转向那只斗牛犬，“你们昨晚掩护我逃跑，那个哈里斯先生后来有没有找你们算账啊？”

“他本来想的，”那只斗牛犬说，“但我和那只寻回犬早都说好了，要是他真敢这么做，我们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你走了之后，他就想打我们两个，但他一个人不能同时打两条狗，于是他就想办法，把我们支开或者再叫个人过来帮忙。但是我们哪有这么蠢，难道还会坐在那里等着木棍敲到自己头上吗？我就对那只寻回犬布莱基眨眨眼睛，接着我们一起冲出去跑掉了。哈里斯忙追出来大喊大叫，说我们要逃跑，让街坊邻居快点出来抓住我们。我想在那样的情况下，肯定不能一起跑，而且绝对不能跑到你这边来，所以我就对布莱基说：‘看来一起跑不行，咱们分两路逃吧，到时去医生那里会合。等会儿到了下个路口，我跑这边，你就去另一头。’”

“‘好！’它说完就向前跑去，之后我们就分开了。它现在怎么还没过来？医生，要是哈里斯跟着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追过来怎么办？”

“原来如此，”医生说，“没关系，反正哈里斯也没追着你过来，不用担心太多。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格莱布。”那只斗牛犬回答。

“别怕，要是那个什么哈里斯真的过来了……哼哼！我们可给他一个热情无比的‘欢迎仪式’！”吉格呲着牙，恶狠狠地说。

“哼，还用说吗？”斯维兹尔也大声地吠了几声，然后转向医生问道，“格莱布说它想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可以吗，医生？”

“当然没问题啦，”医生说，“布莱基想过来的话也随时可以过来。不过出于礼貌，我还是要先跟哈里斯商量一下，虽然我觉得他非常有可能因为看我不顺眼，所以故意不同意把它们卖给我。”

“怕什么，医生，”马修插嘴说，“要是哈里斯真的找到咱们这里了，不就是把咱们抓住在监狱里关几天吗？这可是便宜又有用的广告啊！直接宣传了我们即将上演的歌剧。”

“是啊，那样当然最好，”医生说，“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我袭击警察这件事情。要是没有动用武力，那么我们的行为是为了小鸟的健康和生命安全而考虑的，我们把它们偷偷放走，实际上是做了件好事，所以法官会理解我们，而且从轻发落的。不过如今，我打了那个警察一拳，而且还拒捕逃脱，这样一来，估计没有哪个法官会轻饶我了。”

“先别垂头丧气的，医生，”格莱布开口说，“请让我在大篷车里单独跟你聊一聊，我知道有件关于哈里斯的事情，说不定会对你有些帮助。把门关上可以吗？这件事情必须要保密。”

约翰·杜利特点点头，让格莱布跳上大篷车。虽然吉格、斯维兹尔和托比这三条狗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但是医生按照格莱布的吩咐把门关了起来。

他们两个在里面讲了很久，约莫过了十分钟的样子，医生开门走了出来，还在问格莱布：“你刚说的那人叫什么来着？”

“詹宁斯，”格莱布一边跳下来，一边回答，“住在白教堂区的杰里迈亚·詹宁斯。”

“好的，”医生说，“这下子我记牢了。”

他刚走下大篷车，远处突然飞过来乌压压的一大群黑鸟，落在了车棚顶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医生，真是谢谢你！”有一只黑鸟落在医生的肩膀上说，“昨天晚上浑浑噩噩之中，我们也不知道是谁把我们放出来的，而且能重获自由实在令我们过于兴奋，没顾上说一声感谢就急忙飞走了。但是今天早上，我们在乡下休息时碰到了你那只指挥合唱的鸫鸟，它听说了我们的奇遇之后就说，肯定是你做的善事。它也有两只朋友被那个黑心店主捉住了，结果昨晚你偷偷地进去把大家都放生了。我们那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大恩人就是你。所以我们赶快飞回来，专门向你说一声感谢，以表达我们衷心的感恩之情。”

“只是小事一桩，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医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突然，他看到远处有两个影子正往这边跑，不由得喊了出来：“天哪，是布莱基！它的后面是哈里斯！惨了，麻烦事情终于来了！”

大家忙转身看去，果然那只寻回犬布莱基正狂奔着冲向大篷车，而它的身后则是那个动物商店的店主哈里斯。吉格和斯维兹尔一看到他就怒火中烧，像两只雄狮一般怒吼着向他扑去。医生忙喝住它们。

“没事儿，让他放马过来，”医生说，“你们咬他一口也没什么用。哦，早安啊，哈里斯先生！”

“天哪，是布莱基！它的后面是哈里斯！”

“少给我假惺惺的，还早安呢！”那个身材矮小的人跑过来，嘴里大吼着，“你这个小偷，总算把你逮住了！我一定要把你送进监狱，你逃不了的！我太太和我亲眼目睹你在我的店里放走黑鸟，我们都可以在法庭上作证，指控你的罪行！”

“你讲话最好注意一点，居然敢在我们这里叫别人小偷！”马修走上前说，“你要是敢再胡说，小心我用拖把敲烂你脑袋。”

“哈，你不就是另外一个小偷？”哈里斯听了一声冷笑，用肥肥的指头指着卖猫粮的，凶声恶煞地说，“太好了，我一下把你们都给逮住了。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们拐卖了我这两条狗，还偷了我的黑鸟，把它们放在你的车棚顶上——你们两个别想逃掉。我现在就去把警察叫过来，把你们两个犯人全都扔到监狱里去！”

“谁说我偷了你的黑鸟？”医生冷静而沉稳地说，“它们根本不是你的，它们是自由的，而且生来就是自由的。何况这些鸟我并没有放在车棚上，也没有把它们关起来，它们都是自愿过来的。你的那两条狗也是。不过，你要非说是你的，我倒愿意把它们买回来。”

“哈，你不就是另外一个小偷？”

“我才不会把它们卖给你呢！它们要被卖给正直的买主，而不是你，”哈里斯嗤之以鼻地说，“而且你无需狡辩，我回去之后在店里找到了空笼子，笼子门被人为地打开了，所以这些黑鸟就是你们偷的。你等着瞧，我现在就把警察喊过来。”

这个小个子转身就想走出去喊人。他已经气得满脸通红，整张脸都好像挤到了一块儿似的，显得更丑了。

“稍等一下，哈里斯先生！”医生急忙喊住了他。

“你又想玩什么花样？”他回头瞪了医生一眼，不耐烦地吼道，“我提醒你不要想着逃走，我今晚一定把你们都给关起来。”

“不过……”医生说，“我有件事情要私底下跟你谈谈，咱们到大篷车里单独聊一下行吗？”

“你想说什么都可以，留到法庭上说去！”哈里斯冷漠地说，转身又向门外走去。

“哦，我想你可能不愿意我在法庭上说这件事情，”约翰·杜利特说，“我想跟你谈的事情和詹宁斯有关，就是那个白教堂区的杰里迈亚·詹宁斯先生。”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原本怒气冲冲向外跑的店主突然停住了，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似的，再也不往前迈了。接着他转身回来，一张脸紧紧绷着，面色阴沉，慢慢地走了回去，踩上了大篷车的踏板。

第四章

哈里斯的背景

马修和吉格、斯维兹尔以及托比这三条狗，诧异地看着哈里斯先生前后判若两人的表现，瞪着眼睛注视着他默默地跟着医生走进大篷车，关上了门。要不是亲眼目睹这一切，他们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这是怎么搞的？”爱管闲事的托比好奇地问，“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一下子就从大声咆哮变得这么安静，然后听医生的话进去了？”

“我想医生一定知道哈里斯先生的什么秘密，”吉格说，“所以他不得不屈服。”

“一定是你说的那件事，对不对？格莱布，你告诉医生什么事了？”斯维兹尔也忍不住问道。

但它们问来问去，格莱布只有一句话回答：“对不起，这是我和医生之间的秘密。”

在大篷车里，医生正在客气地接待着这个狂躁的客人。

“请坐下吧，咱们好好地谈谈这件事情。”医生说。

“我才不坐！”哈里斯不耐烦地大声说，“快点说，你到底知道多少关于杰里迈亚·詹宁斯的事情？”

小狗们好奇地看着哈里斯默默走进大篷车。

“唔……”医生慢悠悠地把烟斗从口袋里拿出来，然后又把烟草罐子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下来，弄着烟斗平静地说，“我从来不喜欢多管闲事，更不要说去八卦某个人有什么过去和背景了。但是既然你威胁我，一直用各种罪名来污蔑我，那我也没有办法。我希望你知道，我只是把那些野生的黑鸟从你店子的后窗给放走了而已，根本没有偷窃它们。何况那些黑鸟本来就是自由的，你根本无权把它们从那些无知的猎鸟者手里买回来，再把它们卖出去。你的这种做法是全人类的耻辱。不过，你一直口口声声说我是小偷，依据法律，我可能还会被捕甚至判刑。倘若你撤销那些指控，那咱们之间就相安无事了。”

“凭什么？哼！”哈里斯轻蔑地说。

约翰·杜利特微笑着擦着火柴，看了他一眼。“我有一个非常可靠的消息来源，”他回答，“你那家店名义上是个动物商店，但你所做的生意并不止贩卖动物而已，实际上，那里还是个销赃的地方……嗯，也就是说，你经常买卖那些小偷的赃物，难道不是吗？哈里斯先生？”

“你在胡说！都是谎言！”哈里斯一直在大篷车中焦虑地搓着手来回走，一听到这个，猛地跳了起来，一拳捶在医生面前的桌子上，大吼道。

“是吗？我倒不觉得，”医生继续心平气和地说，“那位白教堂区的詹宁斯先生，就是你的熟客之一，不过他因为盗窃罪被好几次投进了监狱。你一直说要把我送进监狱，但是我却有充分理由相信，你和他曾经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狱友，这可比我所犯罪行的处罚还要长很久。我还知道你们称之为‘小意思’的那件事情，就在卡文迪什广场七十号发生的。当时那些银器都被拿到你的地下室里销赃了，它们都是赃物，这件事你很清楚。除了这个之外，我还知道，有一个一只手上只有三根手指的人，那个叫做斜眼泰德的开保险柜的专家。当然啦，你们这伙人还有什么杰夫·博顿利以及……”

“够了！你怎么知道的？”哈里斯怒不可遏地吼叫着，打断了医生的话，“你从哪里听来的？是詹宁斯告诉你的？”

“肯定不是啦，”医生回答，“你那帮狐朋狗友怎么会告诉我这些事情呢？我有个非常靠谱的信息来源，比他们值得信赖多了。而且我可以保证我说的字字属实，不信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动物商店地下室里，那里有个洞，里面藏着你从威瑟比伯爵府偷出来的金烛台，没错吧？”

身材矮小的店主像呆住了一般，脸色阴晴不定，嘴角不停地抽搐，整张脸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震惊而扭曲了，显得分外丑陋。

他牢牢地盯住医生，过了好久才终于开口了。“你一定是恶魔！”他喃喃地说，“不然你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算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说吧，你想怎么样？”

够了！你怎么知道的？

医生“唰”地划开火柴，把烟斗点着了。

“我不想怎么样，亲爱的哈里斯先生，”医生说，“我只是希望你能答应我几个条件。”

“哼，”哈里斯恨恨地低声说，“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没办法了，”医生耸耸肩，“要是你不答应，我真的无法保证这件事情会不会被不小心说漏嘴。虽然我本意也不想多管闲事，不过我要是碰到了警察，说不定就会维护正义，向他们说明情况然后依法办事啦。”

哈里斯恨得牙痒痒，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接着抬起头直视医生的双眼，说：“我就答应你这一回。说吧，什么条件？”

“好，”医生清清嗓子说，“首先，你要保证取消对我盗窃罪的指控。其次，你必须金盆洗手，不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并且不能再帮其他的盗贼销赃，这点我需要你对我发誓。第三，你要把格莱布和布莱基卖给我，放心，我肯定会按照价格把钱给你。还有最后一点——你得立刻回去让动物商店关门歇业。像你这种根本不懂得动物价值和尊严的人，根本不配开动物商店！”

“天哪！”哈里斯举起双手，绝望地喊道，“你这不是存心要我的命吗？我全关了，拿什么混饭吃呢？”

“我知道你以前在钢铁厂是个钢铁工人，”医生说，“所以我想，要是你觉得还可以，不如做回你的老本行吧，把你店里的那些金属给熔炼了带回钢铁厂去。反正不管怎么说，你以后绝对不能再卖那些用各种圈套和陷阱捉回来的无辜野生小鸟，更不能再做那些违法的勾当，决不能再替盗贼们销赃。”

哈里斯听着医生讲话，脸色越来越差，到最后似乎要晕过去了一般。医生看他的样子，赶忙又加了两句：“当然啦，我也知道这样突然间仓促转行，肯定不比开动物商店的或者帮人家处理些财物来的舒服，但至少是正道。何况这只是个过渡的工作，要是将来有机会碰到更好的行业，你还可以转过去。”

“哦，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哈里斯已经快要哭了，恳求道，“可是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要真的这么做了，该怎么养家糊口呢？你对鸟儿都那么和善，肯定不会为难我这个可怜的人吧……”

“住嘴！”医生很生气地一拳捶到桌子上，把餐桌上的那些瓶瓶罐罐、碗碗杯杯都给震飞了，叮铃咣啷地响起来。这声音特别大，门外的人和动物们也听到了，于是吉格好奇地竖起耳朵，想听听是怎么回事。医生严肃地瞪着哈里斯，沉声说：“你现在想起来自己的孩子和父母，但是你知不知道，那些鸟儿一样是上有老下有小，而且它们的命一点也不比你的家人要轻贱。好了，你不必再多说，我已经决定了。你身体健康，四肢健全，要养家糊口根本一点问题都没有。你最好在一个星期内履行我的条件，把你商店里的东西全给清走，然后关门大吉。要是在规定时间内无法完成的话，那么不好意思，我将列一份你所经手的赃物清单递交给警察，到时候有什么事情你就自己负责吧。怎么样？你快点回答我，同意还是不同意？”

动物商店的店主哈里斯看着医生严峻的面孔，再听到他如此厉声的责骂，心里明白这件事情已经毫无余地，自己再哀求也是无济于事。于是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毡帽，尽量克制着怒气低声说：“好吧，我答应你。就在一个星期之内。”

“很好，”约翰·杜利特说着，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金币放到他的手上，“布莱基和格莱布这两只小狗，每只应该值五先令。喏，这里是一英镑，算是我买它们的钱。你可以走了，记住别跟我耍花招，想瞒天过海可不行。我那条信息链非常可靠，你要是再帮他人销赃的话，我一样能够知道的。一个星期之后，我会去你那里看看情况如何。”

医生站起来打开了大篷车的门，哈里斯没有再看他一眼，颓然地走下了大篷车，迈着沉重的步伐向院子外面走去了。

“我的上帝啊，医生，”马修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渐渐消失，感叹道，“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他刚才还那么凶神恶煞的，现在就成这个样子。他现在是去警察局报案吗？”

“他不敢，”医生走下大篷车，爱怜地摸了摸那只斗牛犬格莱布的脑袋，对它笑了笑，然后抬头望着哈里斯远去的背影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想碰到警察了，也都不会再开宠物商店了。”

第五章

背景、演出服和乐队

当约翰·杜利特医生正和马修以及那五只小狗，开心地庆祝撵走了哈里斯这件事情时，他一瞥眼看到大篷车上依然坐着很多黑鸟，显然是一直在等待能跟他讲话的机会。

“啊，真是对不起！”他赶快走过去，对着一只看上去很像黑鸟老大的雄鸟道歉说，“我刚才被那个哈里斯先生一搅，倒把你们给忘了。非常感谢你们能过来看我，这简直太贴心了，我很感动。不过，我想趁这个机会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的马戏团怎么样？”

“简直是世间少有，我们都特别喜欢它，”那只黑鸟回答，“我很少看到有动物在马戏团里这么开心，显然它们是真心热爱这份工作，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哦，对了，医生，猫头鹰吐吐刚才跟我说，你想弄一个《金丝雀的歌剧》是吗？不知道我们可不可以也为这部剧贡献一些力量呢？你也清楚，我们黑鸟同样是鸟儿家族中很优秀的歌手。”

“真是太感谢了，”医生说，“说实话，我真的还缺一个合唱团一起配合。你们的建议非常好，我一定会考虑的。何况我觉得你们的黑羽毛非常漂亮，要是能登台演出，衬着舞台上炫彩的背景，效果一定特别棒。但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只剩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来排练这部歌剧了，时间实在紧张。在这样的条件之下，你觉得可以练好合唱，然后和我们搭配吗？”

“放心吧，医生，我觉得没问题。”那只黑鸟点点头回答。

“那就最好了！”医生说，“那么，我先把曲谱给你看看，等歌词我写好了再给你。现在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帮我找到十二只很会唱歌的黑鸟，除了它们之外，再帮我找几只体型很小的鸟，这样它们就可以演那些雏鸟了。要找什么种类的小鸟比较合适呢？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有，”那只黑鸟说，“在这片地方，能找到的体型最小的鸟应该就是鹪鹩。别看它们个子小，但是脑筋可好使了，教什么它们都会。”

“那你能帮我找上四五只鹪鹩来吗？”医生问。

“应该没问题，它们一般都在林子和农场里转悠，”那只黑鸟说，“正好现在还没黑，我立刻就去找找。”

它说完就飞走了，医生便去做其他的准备。摆脱了那些麻烦事，医生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创作金丝雀歌剧了。为了布置舞台的背景，他拜托那个戏院老板请来一位非常有名的画家，他们花了许多时间研究什么样的构图与色彩能达到最佳的效果，力求做到每一个细节都很完美——比方说，漆黑海洋上的海藻表面应有反射出来的淡淡月光，而山楂树或者灌木丛下必须得绘出它们的影子等等。当然，每一个想法出来时，他都会问帕帕奈拉是否符合当时的情景，看它是否有什么意见。

至于歌剧需要用到的演出服，医生最终决定只给那些体型比较大的鸟儿订做，因为这些服装虽然看上去并不复杂，但实际上要真的裁剪制作出来，却是一个非常繁重的工作。医生让火烈鸟扮作船上的旅客，还给它们专门配了一些粉红色的小伞——专门在西区制伞厂中订做的——以便它们夹在自己右边翅膀之下。它们的翅膀上套着丝绸料子的衣服，再加上这把和自己腿颜色相配的小伞，活脱脱是一个贵妇人或者千金小姐。而塘鹅则穿起水手服，扮作是船上的水手和其他船员们。

他们花了许多时间研究构图与色彩。

麦格太太一直以来都负责整个马戏团里的针线活儿和做演出服等工作，于是这件事情也由她去准备了。她的一双手特别灵巧，技术高超，给塘鹅们做了许多套挺拔而潇洒的白色水手服，还有水手要戴的深蓝色小帽子。等它们拿到演出服之后，“齐普赛街”作为合唱团大指挥，为了让它们适应这件服装以及看看换装后的舞台效果与动作，便让它们穿上演出服再排练几回水手的大合唱。

麦格太太给塘鹅们做了白色水手服。

“好了，其他事情都完成得差不多了，”有一天约翰·杜利特把帕帕奈拉、特温克以及其他几位配角叫过来，对着它们说，“现在需要考虑的是伴奏的交响乐队。你们比较喜欢什么乐器？”

“这个得看情况，”帕帕奈拉说，“因为不同类型的歌曲要配上不同的乐器。不过像长笛、小提琴这些乐器就免了，因为这些声音会把我们的声音盖住，是在和我们比哪个更大声更好听，就没有伴奏的意义了。最好有一些能发出很轻的嗡嗡声音的东西，比如我们金丝雀最爱和着缝纫机的嗡嗡声唱歌了。哦，对了，还有一点，我没记错的话，在咱们第三幕里，那个轮船理发室二重唱里有磨剃须刀的歌对吗？所以伴奏的话，还需要一个可以磨剃须刀的皮带，这个应该很容易弄到。”

“好的，再找一个可以磨剃须刀的皮带……”医生掏出笔记本写上了，“我记得平托兄弟那里有一个，到时我把它拿过来。至于缝纫机，那就归马修负责了。好了，除了这些，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还得准备一条铁链，”帕帕奈拉思索着说，“要那种比较轻的，这样它的声音才会清脆悦耳。这是给《马具叮咚歌》伴奏的，到时你们把这个铁链子的一头挂在乐谱架子上，然后找一个孩子拿着另一头，按着节奏来摇它。那个铁链子就会叮——叮叮咚，叮——叮叮咚，叮——叮叮咚地响起来。等第四个‘叮’声开始时，我就要开始唱歌了。”

“没问题，”医生又低头把它记录下来，接着他转头，看着那个演帕帕奈拉始乱终弃的情人的金翅鸟问，“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比如你们那首《金翅鸟的春日恋曲》需要什么乐器伴奏吗？”

“不需要，这个一定要清唱，”那只金翅鸟回答，“这首歌特别婉转轻柔，要是再有伴奏的话，会把这首歌的意境和情感给破坏了。而且有一点需要你提醒观众，医生，我们在唱到这里的时候，他们绝对不能发出声音，不然的话，一样会把这首歌的动人之处全给破坏掉。”

“放心，我会记得告诉他们的，”约翰·杜利特一边听，一边飞快地把这些记录下来，“我会把注意事项都写在节目单子上。好了，还有什么需要的乐器吗？”

“我想还应该准备一个鞋匠的撑鞋楦头，还有小锤子，”帕帕奈拉又说，“这个除了用于在一些独唱里打节拍，还可以用在第二幕结尾的三重唱里，就是那段我看到情人和一只雌金翅鸟出轨，独自在海边徘徊纠结的戏。而且这两样东西还可以模仿雨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我想在鸫鸟的那段《雨中大合唱》里应该需要。不过这种乐器使用时必须注意，一定要很有技巧地轻柔地敲打，不然就不是想要的声音了。除此之外，我想就没有别的要求了。”

“太棒了，”医生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又放回口袋里，同时对着它们说，“所以我们的交响乐团需要的是一台缝纫机，一条用来磨剃须刀的皮带，一根很轻的铁链子，一个鞋匠的撑鞋楦子外加一把小锤子。没问题，我明天就可以把这些东西集齐，咱们就可以把乐谱弄出来，一起排练了。”

第六章

女主角突然不见了

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而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然而在万众期待的《金丝雀的歌剧》公演的前三天，约翰·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却发生了接二连三的倒霉事件。首先，是那群黑鸟突然爆发了流行性咽炎以及喉咙痛。虽然医生不停地用自己的特效药水给患病的黑鸟治疗，但是这个病不仅迅速传播，还大有死灰复燃之势，它们不停地复发而无法根治。眼看着公演的时刻越来越近，但那群黑鸟却没有痊愈的迹象，没办法，医生只得临时删去了它们的戏份，换别的鸟来顶替。

医生觉得是伦敦的空气太差了，导致那群来自环境优美的乡下的黑鸟无法适应，于是就把它们全送回乡下休养。他很发愁用什么节目来顶替黑鸟的空缺，这时“齐普赛街”提议不如找几只麻雀。可是城里的麻雀一个个都灰蒙蒙的，远不如黑鸟的羽毛鲜亮美丽，它们的嗓子和唱歌技巧也和其他鸟儿差了一大截。但现在的情形还能怎么办呢？医生同意了“齐普赛街”的提议，为麻雀们量身订做了一部滑稽剧，以取代无法登场的合唱。不过事实证明，麻雀们唱滑稽剧还是很拿手的，最后的效果相当不错。

其实医生一直觉得这部剧有些严肃，诙谐滑稽的地方不多，没想到黑鸟的退出、麻雀团队的加入正好弥补了这一遗憾。到最后，在《金丝雀的歌剧》第四幕《麻雀大合唱》的结尾部分，那群麻雀扮演的小鸟捉弄从海外刚回来的塘鹅水手的曲段，反而成为了全剧最受欢迎的一部分。

而接下来的事让医生特别郁闷，全剧的灵魂人物——伟大的女主角帕帕奈拉——突然神秘地失踪了，而且根本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这时公演的广告早已铺天盖地地贴出，而且在海报上有着红通通的大字鲜明指出，伦敦的首次公演将由这个世界最优秀的女低音帕帕奈拉亲自挑大梁，歌唱它自己传奇的一生。此时，距离公演的时间只剩下两天了，虽然医生已经训练好B角，但在这样的情形下，不可能再临时换它上阵。这可怎么办才好啊？医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害怕帕帕奈拉发生了什么意外。没过多久，他们发现，吉格竟然也一同失踪了。

医生急忙拜托“齐普赛街”喊来全伦敦城的麻雀一起出去寻找，还叫来了正好飞到伦敦的其他野生的小鸟。最后，它们终于在伦敦的东区发现了吉格和帕帕奈拉的踪迹，然后把它们带回了大篷车。

等到它们回来之后，大家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在星期六上午，帕帕奈拉正在马戏团里排练，突然看到马戏团场地里有个工人长得很像它的旧主人——那个擦窗户的工人，于是它赶快叫上吉格一起陪它去追。它们跟着那个人走遍了整个伦敦城，最后追到满是臭鱼味道的码头时，吉格的鼻子就失灵了，再也嗅不出那个人的味道，没办法只好回来了。约翰·杜利特向帕帕奈拉保证，等歌剧公演成功后，自己一定会把那个擦窗户的工人找回来的，只是希望在歌剧开始之前，帕帕奈拉不要再擅自离开了。它点点头同意了医生的请求，而且保证下次再也不会这么做了。至此，他们的排练才得以继续进行。

当天下午，医生就带着歌剧团成员一起搬到离戏院比较近的市区内，方便进行最后的大彩排。戏院老板分给他一套很大的房子，可以让每种鸟儿单独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和准备。

那些小鸟一想到马上要演出了，全都兴奋不已，每天在屋子里高声地练习自己负责的歌曲，那些声音混合在一起简直震耳欲聋。虽然为了避免骚扰到周边的居民，医生把房间的门窗都紧紧地锁住了，但那些声音还是穿透了厚厚的墙壁传了出去。每天都会有一群小男孩扒着房子外的栏杆，使劲地往里看，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时正好到了圣诞节，医生便带着小猪卡普卡普、小狗吉格还有他家族里的其他动物到街上去逛逛。这一大家子在街上晃晃悠悠、浩浩荡荡地走着，让人觉得分外有趣。他们看到商店全都张灯结彩，用冬青树枝和槲寄生树枝装饰得华丽漂亮，橱窗中摆着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东西，架子上是琳琅满目的礼品。他们看得眼睛都直了，纷纷鼓掌叫好，非常开心。

一群小男孩扒着房子外的栏杆往里看。

除了那些食物和礼物，他们看到商店门口还贴着各种广告和海报，都是介绍圣诞期间为孩子举办的哑剧和其他节目。其中有几个特别大，也特别突出，上面用鲜艳的色彩写着：

帕帕奈拉：

金丝雀的歌剧

著名的杜利特马戏团重磅推出

克洛拉图拉·帕帕奈拉女士

无与伦比的世界重量级金丝雀女低音

在伦敦城的首次亮相

就在摄政戏院

斯特兰德大街

同时上演精彩绝伦的哑剧

帕杜尔拜镇哑剧

不容错过！

在公演的前一晚，摄政戏院的经理在那个以众多餐馆和戏院而闻名的斯特兰德大街，为杜利特医生马戏团即将在伦敦首次演出举行宴会。宴会在那条街上的一家名为“帕蒂”的廉价意大利餐厅举办，约翰·杜利特医生、马修·麦格夫妇、小丑霍普、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平托兄弟和他们夫人、主演木偶戏《潘趣和朱迪》的亨利·克罗克特以及新任动物管理员弗雷德等杜利特马戏团的成员全部盛装出席。其中，约翰·杜利特更是穿上了那件在帕杜尔拜镇正式成为医生时所穿的旧礼服，它早已不太合身了，因为医生自从那次穿完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它。

这次的宴会太正式了，参加的宾客们（尤其是那些经理的夫人们）全穿着贵气的服饰，浑身珠光宝气，谈吐不凡，让马修和西奥多西娅夫妇觉得有些不自在，甚至略微有些尴尬。不过，在侍者端上第二道菜时，医生正准备弯腰跟坐在对面的一位贵宾讲话，突然他那件早被绷得紧紧的礼服“呲”地一声破了，他上衣的背后顿时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缝。这件窘迫的事情被马修夫妇看在眼里，他们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紧绷的神经顿时就放松了，然后渐渐地融入了宴会其他人的交谈之中。这可真是一次轻松而欢乐的盛会。

宴会的尾声是致词环节。戏院经理、约翰·杜利特医生、马修·麦格、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和平托兄弟要轮流站起来发表演说。首先是今晚的东家——那几个戏院经理，他们表示今晚非常开心，而且能把著名的约翰·杜利特医生和他的马戏团请来伦敦演出，是他们莫大的荣幸。

接着是约翰·杜利特，他站起来说，自己这次创作歌剧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给人类的音乐家和作曲家介绍动物的音乐以及动物的音乐理念，希望能在音乐方面为人类文明做一些贡献。

而马修·麦格的发言则是一篇长长的、激情澎湃的演讲。他说这次演出将是他一生中最自豪、最骄傲的时刻，因为他和他默契的搭档——著名的约翰·杜利特医生——竟然能被摄政戏院邀请来伦敦进行公演，而且公演内容将是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过的著作——《金丝雀的歌剧》。他对着那些“演艺界的同行”，也就是戏院的经理们激动地说，从事演艺活动和投身艺术是他长久以来的梦想。讲到这里，他自豪地挺起了胸膛，那个租来的晚礼服立刻被绷紧了。

随后是大力士赫拉克勒斯，他在短短的篇幅中，感谢了医生这种合作办马戏团的理念，因为通过这种平摊利润的方式，他很快就攒了一小笔积蓄。这为他实现理想提供了一定的本钱，因为他的梦想是能在海边买一套小房子，里面种上他最爱的玫瑰和菊花。既然已经有了一定的资本，那么他将会很快退休，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马修·麦格的发言则是一篇激情澎湃的演讲。

最终，轮到平托兄弟了。他们站起来对着大家说，他们想说的话已经被讲完了，不知道还能再讲些什么。他们愿意在餐厅的那个长得像树杈的吊灯上，表演“空中飞人”作为发言的替代品。但是，这些电灯看起来不是很牢固的样子，所以大家只得作罢，没有同意这个建议。

除了宴会的主办方和医生，还有许多新闻工作者也参加了宴会，他们表示代表整个伦敦报刊媒体业的人们欢迎医生到来。等他们讲完，不知不觉中已经到凌晨一点，这次盛大的宴会终于结束了。虽然每个人都还很兴奋，但是也只能依依作别，各自回去了。

第七章

《金丝雀的歌剧》初次亮相

医生对这个歌剧太上心了，每天到处跑来跑去，而且好像分身有术，每个地方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每次提到歌剧，他比那些要登台的演员还要激动，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地手舞足蹈。这可把老管家嘎嘎给担心坏了，它这段时间总是摇着脑袋，特别担心医生的身体。

“谢天谢地，总算要开始演出了，”它唠叨着，“我真怕他出什么事情。虽然他身体一向很好，但这三天来，他几乎一刻也没有闲过，连觉都没睡。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会垮的，何况是他呢！”

不过医生的兴奋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他们是受到摄政戏院的邀请，要在那里举行公演。摄政戏院可是一个老字号的大剧院，在业界享有极高的声誉。它一向只演出那些全国乃至全世界最高档的、最好的剧目，有许多巨星都在那里表演过莎士比亚的著作。它的硬件条件非常出色，可以容纳将近两千名观众，大舞台配备了最先进的灯光以及活动性的布景。除了这些硬件设施之外，它在观众中的口碑也极佳，每次有什么节目首演时，全伦敦的各大报刊都会有专门的评论员亲临现场。

但是《金丝雀的歌剧》并不需要这么大的舞台，所以医生拜托戏院的工作人员，用和金丝雀一样的黄色丝绸把舞台围成一个小圈子。当然，这花费不菲，让那些戏院经理们出了一大笔钱。为了凸显金丝雀这个主题，节目单是金丝雀的黄色，而戏院内的工作人员所穿的制服，也是用金丝雀黄色的毛呢料所做。

医生正在后台紧张地准备着。吉格是下半场哑剧的演员，所以现在不用化妆，不用候场，而是在戏院里来回奔跑，不时地到前面售票处以及观众大厅查看，然后跑回来把情况讲给医生听。

当医生正在给饰演水手的塘鹅化妆，并准备演出服装的时候，吉格又冲了进来，这已经是它第四次跑进跑出了。“啊呀，医生，”它大喊着，“你知道吗，外面简直人山人海！售票处那里为了让大家有序排队，拉了一条很长的、一直延伸到大街上的绳子，还有好几个警察在那里维持秩序。而且刚才有一辆很大的马车开进来，我想那至少是公爵级别才能坐的马车。从上面下来两位珠光宝气的太太，还有一位绅士，我想那两位贵妇人中，有一个可能是女王陛下！”

医生心里还在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些夸张成分，但没过几分钟，一位经理从前面跑过来证实了吉格所说的话。

“我的上帝，”他紧紧地抓住约翰·杜利特的双手，激动地说，“你知道吗，我亲爱的朋友，这可是我们摄政戏院有史以来最轰动的一次首映了。现在离开场还有二十多分钟，但是坐票早已卖光，只剩下站票在卖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啊！”

“是吗？”医生惊讶而激动地说，“都是什么人买票来看？是文化艺术界的人士吗？”

“是我们伦敦城各行各业的精英！”经理回答，“我们也专门请了音乐界人士过来，他们都是极有素养的人。你可以从这个窥视孔里往外看看。”

于是，约翰·杜利特医生和吉格、卡普卡普跟着经理走到大幕的旁边，那里有一个小的窥视孔，可以看到外面观众席位情况，而观众则看不到他们。

医生通过窥视孔往外看去。

“怎么样？都是精英吧？”医生凑到跟前，通过窥视孔往外看去，过了一会儿，经理问道。

“老天爷啊！”医生惊叫，“帕格尼尼本人居然也亲临现场了！”

“啊？”卡普卡普听到医生惊叫，忙问道，“他是谁啊？”

“帕格尼尼居然也来了，”医生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接着说，“他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小提琴演奏家，我一直很崇拜他，希望有机会能见他一面。你看，他正坐在第五排的中间，和身后一个白发老太太讲话的那个就是。太棒了！至少我不用担心没有一个人能听懂这部歌剧了。”

歌剧的乐队开始入场。当马修·麦格抱着缝纫机，乔治·平托拿着剃须刀和磨剃须刀所用的皮带，赫拉克勒斯手里提着一条铁链子，戏院交响乐队的一个成员捧着鞋匠的撑鞋楦子与小锤子进场坐下时，观众面面相觑，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乐队会使用如此奇怪的乐器，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拿来做什么。

观众的笑声还没停止时，约翰·杜利特医生就手握一根白色的指挥棒（这个指挥棒倒是正常的）从幕后走了出来，走到他的乐谱架子跟前，今晚他是一切的总指挥。时钟当当地敲响，此时八点整，约翰·杜利特转过身来面向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戏院里的喧闹声立刻停下了，观众们都安静地听他接下来的发言。

医生先简要地介绍了自己创作《金丝雀的歌剧》的缘由和经过，并且希望观众能够严肃地对待这部剧。从纯音乐的意义而言，这部歌剧是一部严肃的作品，是把人类音乐和动物音乐结合在一起的首次尝试，希望给当今音乐家和作曲家一些思考，为人类音乐的发展和道路的拓宽做出贡献。他恳请观众们不要把这部歌剧和接着要演出的滑稽剧《帕杜尔拜镇哑剧》混为一谈，同时希望在座的音乐家们可以听完全部的歌剧再下评论，不要只听到开头就批评说，这不是一般人的耳朵所能接受的、莫名其妙的东西。

说完，医生又微微地鞠了一躬，接着便转回身子面对自己的乐队，敲了敲面前的乐谱架子，让大家开始注意他的手。然后他扫视一圈自己的乐队，一抬手举起了那根白色小指挥棒，然后猛地放下，前奏曲适时地响起，这部旷世歌剧正式开始了！像所有演出刚开始的时候一样，观众席上也随着医生的手出现了一小阵骚动，随后就安静下来，大家开始静静地欣赏了。

不得不说，这是谁都没有听过的古怪音乐，而且必须要承认的是，虽然那些乐器奇怪到根本不能被称为乐器，但它们“演奏”出来的声音——缝纫机连绵不绝的笃笃声、铁链子银铃般的叮咚声、撑鞋楦子和小锤子间或响起的哒哒声以及在皮带上磨剃须刀的噼噼啪啪声——合在一起又无比和谐，无比地悦耳动听，的的确确属于音乐的范畴。前奏曲非常短，但就在这几分钟内，在这些叮叮咚咚声中，歌剧里一些重要的节奏和曲调已经被演奏完毕了。

医生举起那根白色小指挥棒，前奏曲响起。

很多观众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坐在前面两排的一位戴着眼镜的老太太，转头对隔壁的人悄悄说，这让她想起了年轻的时候，自己曾经在俄罗斯黑海的海岸上坐雪橇时听到的声音。但是也有很多观众依旧很严肃、很认真地欣赏着这些声音所构成的音乐。

五分钟之后，前奏曲戛然而止。这时舞台灯光开始有了转变，大幕马上就要拉起来了。观众席上又是一片小小的骚动，大家都忍不住在想，乐队既然是这样的，那么舞台的背景和布置将会是什么样子呢？

医生从一开始演奏就在留心听背后的动静，想听是否有观众很快离场了。他担心有人会觉得这样的形式太过奇特与无法接受，或者觉得自己的歌剧实在是胡闹，因而会在前奏曲还没结束时就离开。实际上，大家都坐在原地专注而安静地听着，就算他们还没有理解医生想要表达什么，但是很明显，观众们已经对这样的形式和声音产生了兴趣，所以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场。当大幕慢慢升起，露出幕布后面华丽而精致的背景时，每个观众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戏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几声因为过于惊讶而没有忍住的喘息。

第八章

帕帕奈拉的一生

大幕拉开之后，整个舞台是一个巨大的鸟笼，但要是仔细观察才能发现设计者匠心独运的创意，原来这是让观众仿佛自己是一只小鸟，置身于鸟笼之中。鸟笼子里有很大的栏杆、栖木、水杯和装着饲料的小碗，在它的栏杆外面依稀可以看到一个房间——窗外有一缕金色的阳光照射进来，把整个鸟笼和房间照得有种朦胧的美。这时麦格太太扮演的女仆走了进来，在客厅里拿着鸡毛掸子把壁炉上的灰给掸掉，然后转身去做其他的家务。鸟笼里面有一个小鸟窝，正对着前排的观众。那个鸟窝在鸟笼比较高的地方，露出一只金丝雀妈妈的脑袋，一动不动地似乎正在孵蛋。虽然那个鸟笼非常大，那些鸟演员体型很小，但由于布景设计得非常精致，观众们只会觉得自己也像是一只小鸟一般坐在笼子里，而不觉得这个比例特别突兀。

麦格太太扮演的女仆穿上了特制的大衣服和大皮靴，把自己垫的更胖、更高大了。当她把脸凑近那个笼子，往笼子里喂莴苣的时候，坐在下面的观众看她就像是从鸟儿的角度看到的比例差不多似的。而同时，整个舞台又用了最先进的屏幕投影放大技术，使得最后一排的观众也能清楚地看到笼子里那些小小的金丝雀。

这时，背景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另一只金丝雀跳上了栖木，走到水杯旁，它鲜亮的金黄色羽毛在那缕阳光的映照之下闪闪发光。这只鸟便是帕帕奈拉的父亲。现在上演的是全剧的第一幕，主要讲的是帕帕奈拉在这个鸟笼里如何出生，以及它怎样在这里度过自己的童年。

鸟爸爸在水杯旁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然后跳下去把女仆刚刚送来的莴苣衔了起来，又跳到栖木之上递给妻子。鸟妈妈便从窝里面飞出来，站在鸟窝的边上，从金丝雀爸爸嘴里接过莴苣，然后小心地喂给那一窝叽叽喳喳叫着要吃东西的雏鸟。那群雏鸟是鹪鹩扮演的，演得活灵活现，简直就像真的刚刚破壳而出的小鸟。尤其是演小帕帕奈拉的那一只，只见它最不安分了，淘气地在窝里爬来爬去，不停地从其他兄弟姐妹嘴里把吃的抢出来，有好几次都差点被其他的鸟儿挤出狭小的鸟窝。

鸟爸爸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那只鸟妈妈看到小鸟们都吃得差不多了，便又坐回窝里悉心照料它们，而金丝雀爸爸则回到那缕阳光之中。只见它转身正面对着观众，突然张开了嘴巴，开始歌唱整部歌剧中的第一首歌曲。这是一首主要歌颂阳光和莴苣的曲子，听上去欢快动人，而且充满了喜庆的色彩，许多观众一边听一边露出了微笑。

有几个孩子可不像大人们这么含蓄这么有礼貌，他们想笑就会大声地哈哈笑出来，而音乐开始紧张时他们连大气也不敢出，等到节奏舒缓下来才“哦”的一声。他们对那个硕大的鸟笼特别好奇，拼命向前探出身子想看得更加清楚一些。他们也很喜欢帕帕奈拉这只刚孵出来不久的淘气小鸟，每当它听到爸爸在唱歌，便把小脑袋从鸟妈妈的翅膀下面拼命挤出来，然后想模仿它的爸爸时，它那笨拙而可爱的动作都会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整个戏院的观众似乎也被他们感染了，跟着孩子们一起笑了起来。

马修一边在用缝纫机给歌曲伴奏，一边不时地偷瞄观众，看看他们的反应如何。等第一支独唱唱完，他的缝纫机伴奏也停止的时候，他心中的大石才落地了。观众们的情绪已经被歌剧所感染了，他们不仅接受了这种形式的歌曲，而且还深深地融入其中，热切地看着主人公命运的发展。不过马修心里也在暗暗地笑着，这只不过只是个开头而已，合唱团还没出现，更华美精致的背景还没被换上，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主角——完美的女低音——现在还没有登场呢！

第一幕很快就结束了，虽然医生很想仔细地观察一下观众的表情，细心地听取他们的意见，但是他根本没有时间。接下来的几幕还有纷乱如麻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呢，于是他只得在匆匆谢幕之后就从指挥台跑回了后台。

他刚回去，就看到那位一直在跟观众交流、听取他们意见以及和演员互通消息的经理也快步地走进了化妆间。

他匆匆谢幕之后就从指挥台跑回了后台。

“反响如何？”医生看到他，赶忙问道，“观众们是否喜欢这种新的歌剧形式？”

“这个暂时没办法下结论，”那位经理说，“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哪部剧的观众会像这次一样聚精会神，连动都不动一下。毫无疑问，他们对这部歌剧非常感兴趣。至于音乐方面嘛，我自己不一定能完全理解，那些专业的音乐家或者拥有很高文化素养的人，似乎也没有完全理解到精髓，更别说那些观众了。我敢说这次公演结束之后，关于你的歌剧会引起很大的争论。但是我认为有些时候，争议未必是件坏事，它会勾起更多人的兴趣，引起更多人的关注，然后他们为了想知道哪种意见是对的，肯定想自己买票进来亲眼看一次，亲耳听一回。这不是要比观众们是否喜欢这种风格更为重要吗？至于争论什么，我建议你等会儿自己去问问，我估计你一辈子都无法想象，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同的意见涌出来。”

“那么，”医生一边给一只塘鹅套上水手服，一边急切地问，“帕格尼尼怎么说？他有什么意见吗？”

“他就一直坐在那里认真地看和听，一句话都没有说，”那个经理回答道，“他依旧保持着魔鬼一般的冷静，不停地沉思着什么，但我敢保证他对这部剧非常感兴趣。你也知道他的脾气，要是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东西对他没有吸引力的话，他一早就走掉了，不可能一直坐在这里认真地思考的。现在咱们要担心的就是报刊媒体界对我们怎么评价了，我可不怕有什么批评的声音，那些都是小意思。而且要是有很多很多的争论出现就好了，根据我多年对于歌剧演出的经验，要是评论越多，那么这部剧就会越火。所以，我们现在就需要报纸评论的各种不同意见，我相信这部剧肯定会带来很多争论的。”

第二幕马上就开始了，医生又回到前面的舞台开始指挥。直到这一幕，我们真正的主人公——伟大的女低音主角帕帕奈拉才终于亮相。因为它接下来要连着唱三幕，不能太伤嗓子，于是医生就这么调整了一下，让它可以少唱一些。这一幕一共有好几场，第一场的背景就是帕帕奈拉被第一次卖去的旅馆。当它开口唱起“女仆呀女仆快过来，公共马车呀已经到来”第一首歌曲时，全场观众都震惊得倒吸一口气。女低音是非常罕见的，尤其是金丝雀的女低音，它的声音是如此曼妙动人，哪怕一个人对音乐一窍不通，也会霎时感到自己有幸在此听到了天籁之音。等到《马具叮叮咚》的歌声再响起时，伴随着大力士赫拉克勒斯那条铁链子的轻柔伴奏声，现场的许多观众已经如痴如醉，陷入歌曲中不能自拔。直到帕帕奈拉唱完最后一个音，婉转的歌声仿佛还在整个大厅回荡，这时有不少观众站起身来，大声喊着再唱一遍！总指挥微笑地对着台上的演员和乐队们点了点头，再次举起指挥棒，大家把这首曲子又演奏和歌唱了一遍。

在每场之间，那块大幕都会落下，让工作人员可以把背景更换。这时，摄政戏院自己的正式乐队便会演奏起交响乐，让观众度过这段对着大幕的间隔时光。很快第二场又上演了，这一场讲述的是帕帕奈拉被一队士兵救走之后的故事。随着一队士兵走上舞台，帕帕奈拉欢快地演唱着“哦，我是部队的吉祥鸟，我是一只鸟儿士兵”这首进行曲。同时，医生早早安排了一些搭帐篷的工人们，在幕后随着帕帕奈拉唱歌的节奏像士兵一样踏着步子，因此这一场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然而它效果却是出奇的好——唱完之后观众连续两次高呼“再来一遍”，甚至又唱了两回之后，还有人意犹未尽地继续喊着“再来一遍！”但是为了帕帕奈拉的嗓子考虑，医生决定不再重复地唱，而是直接进入了下一环节。

短短几小时的歌剧当然无法讲完帕帕奈拉精彩纷呈的一生，不过医生的创作却也浓缩了它所有主要的经历：它在房间出生，度过无忧无虑的童年，没过多久就被卖到了旅馆，然后在公爵的城堡被那队士兵救走，成为部队吉祥物四处扎营等。等讲述它被挂在煤矿地道顶端的时候，整个舞台一片漆黑，只有一盏矿灯的亮光照射着那个孤零零的木头鸟笼，而背景音乐则是鹤嘴锄以及铲子向下挖掘和产煤的声音，伴随着帕帕奈拉哀伤凄凉的歌声，显得分外感人。随后它被同样是麦格太太扮演的罗莎大婶买走，带回了家里。没过多久又被送给了那个善良可爱的擦窗户工人，在磨坊中度过了一段轻松快乐的时光，然而没过多久，主人就失踪了，暴风雨（这时的舞台效果简直太棒了，全场人都要惊呆了一般）突然降临，把它的笼子吹倒在地，摔成了两半。它终于自由了！可是自由的代价却是危机四伏，它每天提心吊胆，多次逃离邪恶的猫的魔掌（医生把戏院的猫借了过来，没想到它也演得特别出色，把想捉住帕帕奈拉的凶残与狡猾演得淋漓尽致）。再后来，它遇到了第二任丈夫——那只金翅鸟，它们在一起甜蜜恋爱，之后却被始乱终弃，它痛彻心扉。帕帕奈拉在海边徘徊着，最终下定决心远离那个冷血无情的情人，不惧风浪地飞跃大海来到了鸟木岛……

仿佛就在一瞬间，三幕歌剧已经唱完了。观众反响最好的显然是海边的独白戏。就是在这场戏里，帕帕奈拉和金翅鸟合唱了这首令人永生难忘的《金翅鸟的春日恋曲》。这时，舞台的灯光渐渐变暗，好像傍晚时分的夕阳映射着一般，天空是一片迷人的橙黄色，而大海则在阳光的照射下宁静地闪着粼粼波光。帕帕奈拉和扮演它丈夫的金翅鸟在海边漫步走着，寻找它们可以做窝的地方，然后帕帕奈拉走到幕后。那只金翅鸟开始轻柔婉转地哼唱起那首小夜曲，而帕帕奈拉在幕后也不时地应和着轻唱几句，这个歌声和主人公背后美丽而精致的背景简直就像有魔力一般，把观众们的心和神全部勾走了，整个戏院顿时鸦雀无声，人们似乎都不敢呼吸了，生怕吐出来的人间气息会污浊到这个恍若天境的场景。

这时，坐在前面两排的一位老太太忍不住开始抽泣起来。当帕帕奈拉在海边徘徊了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离开冷血无情的丈夫，飞到海的那一头去找寻自己的旧主人时，那个老太太干脆直接拿出了手绢，开始擦眼泪和大声地擤鼻涕。

不过很快，她就从放声大哭转而变成哈哈大笑起来。因为那群塘鹅水手和火烈鸟扮演的乘客涌到了台前，开始推推搡搡地走进理发室，要理发刮胡子，然后一起唱起《剃刀皮带二重唱》。它们的动作和沙哑低沉的歌声是如此有趣，把大家都给逗笑了。

终于，最后一幕的最后一场幕布也降了下来，整部歌剧结束了。全场观众都站起身来，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过医生同样没有时间享受这种喜悦，仍是匆匆地鞠了一躬，就跑到后台去做别的准备了。这回他还没走到化妆间，那个来回查看消息的经理已经冲过来一把抓住了他。

那群塘鹅水手涌到了台前。

“你知道吗，有人说你是大骗子，坑了他们的门票钱；有人说你是天才，他们真的百看不厌，”他激动地喘着气说，“有一半的人说要杀了你，另一半的人说要过来给你一个大大的吻。现在外面的观众在齐声呼唤你，你赶快出去致词吧。啊，对了，帕格尼尼托我给你带句话，他希望等会儿上演哑剧之前，能单独见一下你。”

第九章

胜利与成功

帕格尼尼是世界上少有的天才，他在小提琴上的造诣与对它发展所做的贡献，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且这位怪才有着其他人难以匹敌的、维持多年的国际声望。自从医生第一次听到他的演奏之后，就彻底地崇拜他了，一直祈望有朝一日能够和这位偶像单独地见一面。

所以当他听到经理带来的这个消息时，简直激动得要发抖了。他急忙把马修·麦格叫了过来，让他替自己去准备一下即将上演的哑剧。等把注意事项都嘱咐完之后，他便随着经理快步地走回了观众大厅。

当约翰·杜利特沿着过道走向观众席时，尼可洛·帕格尼尼已经看到了他，便站起身来。他个子很高，人很瘦，长得眉清目秀，但是一头浓密的头发却随意地披散在脸上，为那张俊雅的脸增加了不少狂野不羁之气。他的眼神异常锐利，配上他的身材、面孔以及脾气，以致许多见过他的人都形容说，他长得像个魔鬼。不过他的动作却很优雅也很敏捷，当看到约翰·杜利特医生已经走到跟前，他便鞠了一个意大利式的躬，然后伸出手和医生握了握，指引他坐在自己旁边一个空出来的位置。后面的观众席传来一阵小声的议论，大家都在往这边探头探脑，没过多久，“伟大的小提琴家找这部歌剧的创作者见面”这件事便传遍了整个戏院。陪同医生一起过来的经理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由得摸摸自己的小胡子，得意地笑起来——这件事一定会给每个评论员都留下深刻的印象，会在评论界引起轰动的，因为帕格尼尼能够接见约翰·杜利特，说明他对这种新型的歌剧形式极为赞赏，而帕格尼尼本人在乐坛的地位与分量举世皆知。只要他的态度一明确，那么这部歌剧的价值与意义还用多说吗？

“我一定要说，先生，”帕格尼尼开门见山，严肃地说，“你刚才奉献给我们的演出真是太有趣了！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精彩的歌剧。你自己平时会演奏什么乐器吗？”

“我偶尔会吹一下笛子，”医生回答，“不过只是爱好而已，并不专业。”

医生去见音乐家尼可洛·帕格尼尼。

“哦，我明白了！那么你以前可曾创作过音乐作品？”帕格尼尼又问。

“那倒没有，”医生说，“而且这部歌剧实际上也不是我写的，真正的创作者是那些鸟儿们。它们谱好了曲子，填好了歌词，而我只不过是把它们组织起来，把所有部分编排在一起，然后凑成这一整部剧而已。何况……这些编排其实也是它们的意见，我是照着做的。”

“哦？”帕格尼尼好奇地问，“你怎么会知道鸟儿会有什么意见呢？”

“这个……呃……嗯……其实吧……”医生有些不好意思，支吾着说，“其实是因为我懂得鸟类的语言，能够和它们沟通。不过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的。”

“为什么呢？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帕格尼尼觉得很奇怪，于是问道。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他们一般都嘲笑我，说我在说谎。”

然而令医生惊讶的是，帕格尼尼既没有嘲笑他，也完全没有怀疑他的话，他的双眼闪着梦幻般的光芒，但那张脸上仍然波澜不惊，没有一点其他的表情。

“怎么可能呢？”他平静地说，“嘲笑你的人们都太愚蠢了！听完你的歌剧之后，只有傻瓜没法发现，你就是因为一直能够和鸟兽们交流，能够理解它们的思想与喜怒哀乐，所以才可以演奏出如此细腻而深情的音乐。而且你的音乐纯粹来自天然，非常质朴，绝不矫揉造作，不加一些花里胡哨的低级玩意，这一点我格外欣赏。你的音乐里还有一些很独特的音，那些高音已经超越了普通人耳可以接受的声波范围，很多人在听的时候都在问，为什么刚才有几个时刻明明那只鸟的嘴仍旧张着，却已听不到任何声音。不过我的耳朵与众不同，所以每个音符都听得非常清晰。”

“是的，帕帕奈拉也曾经跟我说过这件事情，”医生说，“它说歌曲里有些高音已经超过了人耳可以接受的声波范围。比如在《马具叮叮咚》里有一部分是这样的，在《金翅鸟的春日恋曲》中也有一小段高音。”

“嗯，”帕格尼尼点点头说，“我想说，先生，你今晚给我们带来了莫大的享受。我衷心地希望，也由衷地相信，整个伦敦城会有足够多的音乐家欣赏与感谢你为音乐所做的努力和伟大贡献。”

正说着，《帕杜尔拜镇的哑剧》已经上演了，这回伴奏乐队换回了摄政戏院自己的正规交响乐团。医生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于是对他的偶像——这位伟大的音乐家——致以谢意之后，便回到后台化妆间去了。他整个人像飘在云端一般开心，对他而言，得到了帕格尼尼的肯定，比什么都重要，其他人说什么又跟他有什么相干呢？反正他的辛劳已经取得了相应的回报。

但是，那时的医生和戏院经理还不知道，这部旷世歌剧的首次演出究竟给伦敦城带来了多大的轰动。直到第二天，大家按照医生吩咐把城里所有报纸都买回来之后，他才发现真的掀起了前所未有的争议。所有报纸都用了很大的篇幅在谈论这件事情，当然，有的赞扬，称它为一次伟大的音乐革命，是本世纪最为震撼的艺术成果；有的保持中立，叙述一下这部歌剧的情节和设计；而有的则毫不留情地进行尖锐的批评。

有一份报纸这样写道：

昨天晚上，一向只演出最高档、最经典歌剧的摄政剧院，居然在一众拥有极高文化素养的观众面前，上演了一场自称为艺术的垃圾。一个叫约翰·杜利特的骗子带着他的一群动物走上了舞台，让一群鸟儿叽叽喳喳了一个晚上。更滑稽可笑的是，他的伴奏乐队居然由一个铁皮锅、一个小锤头、一条磨剃须刀用的皮带和莫名其妙的拨浪鼓组成的。

这算是最尖锐的责骂了，其他的大部分报纸在音乐界专业人士还没发言之前，几乎都保持了中立态度，小心谨慎地报道，并不说出自己明确的态度，以免到时出丑。何况帕格尼尼也观看并公开地高度评价了这次演出，这对舆论的导向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因此，其他的报刊一般都使用“不平常的”、“有趣而神奇的”、“幽默”、“奇怪”、“别出心裁”等中性词汇对昨晚的演出进行描述。

不过，不管是褒的、贬的还是中立的，所有的评论无疑都激起了全城人的好奇心，大家都开始关注这部歌剧了。到了第二天晚上，戏院的售票处更挤得水泄不通，比首演还要火爆。看来世上单纯的口碑没有什么效应，但若充满了争议，那么大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都会跑去看热闹，最终带来全城的轰动。

摄政戏院的那些老板经理们则开心坏了，这种争议带来的广告效应是他们求之不得的。照这样下去，不仅歌剧的门票会大卖，绝对供不应求，而且只要假以时日，那些上流社会的达官显贵和蜚声海内外的音乐家们也一定都会来亲眼目睹这一盛况。

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一个星期过后，这种热潮不但没有过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势头。摄政戏院的观众厅已经站不下想来一睹歌剧风采的群众了，于是歌剧不得不搬到另一个更大的戏院去演出。

要说对歌剧取得成功最开心的，应该还是杜利特家族的那些动物们，每晚它们一表演完节目，就会在后台的化妆间里一边卸妆，一边激动地讨论着。

“要是医生这次能把钱攒起来就好了，”嘎嘎已经唠叨过十几次了，但还是不厌其烦地一直在讲，“虽然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和戏院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不过我看这部歌剧这么火爆，我们应该会赚上一大笔的。我只希望医生不要一下子又把它给花光了。”

“门票什么的肯定可以挣上一大笔，但是你也别忘了另外一件事情，”吉格用前面的两个爪子，费劲地把身上套着的皮埃罗戏服扒拉下来，同时嘴里还说道，“咱们马戏团还有其他人呢。你看，我们有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小丑、托比的主人、演木偶戏《潘趣和朱迪》的亨利·克罗克特、马修·麦格夫妇俩、平托兄弟……总共八个人呢。就算咱们的歌剧挣得再多，这几个人一平摊之后，我们也剩不了多少了。”

“我才不理有几个人分呢，”嘎嘎拿起自己刚脱下来的芭蕾舞裙，往镜子上哈了一口气，然后擦了擦说道，“反正肯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希望医生能好好用它，让咱们回帕杜尔拜镇过舒舒服服的日子去，而不是又在什么迷路的老马、路边生病的猫咪们身上花个精光。”

第十章

让动物们做广告

在戏院的演出不仅使歌剧本身大获成功，连杜利特马戏团的生意也连带着好了起来。伦敦市的报纸每天都要刊登社会各界名流对于《金丝雀的歌剧》的评论，要花很大的篇幅来介绍这部旷世奇作，并且顺带介绍说，这个伟大的创作者还在城市的郊区办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新型马戏团，非常值得一去。与此同时，许多动物保护主义者也在向公众宣传，在戏院演出的动物们都受到了非常人道的待遇，医生很尊重它们的意愿以及自由。于是，就像杜利特马戏团经过的其他镇子一样，没过多久，伦敦市里平时对马戏这些东西根本不感兴趣的人，也三五成群地涌去了格林威治一探究竟。还有很多小学组织孩子们去参观杜利特的马戏团，和动物们来一次亲密接触。医生、马修、西奥多西娅以及其他的马戏团成员对孩子们都特别友善，给他们提供薄荷糖以及下午茶，孩子们真正地体会到什么叫做人类和动物的和谐生活，他们流连忘返，体会到了真正的快乐。

当然啦，报纸和公众在追捧医生的歌剧与马戏团时，并没有放弃追问一件事情——约翰·杜利特（或者正如许多报纸所写的那个“帕杜尔拜镇的魔术师”）是否真的能听懂动物的语言，而且是否真的能用鸟兽的语言和它们交流。虽然很多很多的事实表明，这是毫无疑问的，比如医生能够组织小鸟一起合唱，而且他可以神奇般地不通过喂食鞭打或者其他马戏团常用的训练方式，就能让动物们按照他的指挥来表演，何况那些动物们还心甘情愿、开开心心地跟着他的指示做动作等等。虽然有种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情摆在眼前，但依旧有人觉得他是个江湖骗子，于是关于这件事情依旧争议不断，大家各执一词。

然而医生对此一直保持沉默，他始终谦虚地拒绝做任何回应。他说自己并没有训练那些动物，这些动作全是动物们自己构思、设计和排练表演出来的，都是最自然的表演。而至于自己是否会动物语言，然后在训练过程中有没有指导它们这个问题，医生则说，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他不便在此解释。

医生接受记者访问。

此外，在声名鹊起的同时，麻烦也接踵而来。到了首演之后的第二个星期，杜利特又遇到一个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的问题，许多厂商开始联系他，让杜利特家族的动物们做广告代言。这件事情始于某一天，医生突然收到许多不同厂商的来信，恳请他把那些动物演员借给自己的厂子来做广告，并且许以丰厚的报酬。一家专门制作鸟笼的厂家在来信中说，要是那个伟大的女主角——我们的女低音金丝雀帕帕奈拉——可以在他们位于祖明街的商店橱窗内小坐片刻，歌颂他们所制作的鸟笼有什么优点，质量好到如何让它放心地居住，那么他们愿意一天付给它二十个几尼作为广告酬劳。具体而言，帕帕奈拉只需在一个鸟笼里来回地跳几下，说明这个鸟笼做得无比漂亮与舒服，以致它宁可放弃在外面自由自在地飞翔，也要回到这个笼子里好好地睡上一觉。至于每天的工作时间，厂商说，其实不过三个小时而已，而且也不用它一直在那里来回跳，所以换言之，帕帕奈拉这只小鸟只要过去象征性地待一会儿，那么每小时就可以进账七英镑之多。

随后的一封信是一个专门做香肠的厂家寄给医生的，来信盛情地邀请小猪卡普卡普去他们商店的橱窗里，表演它在《帕杜尔拜镇哑剧》中那场精彩的跳绳舞，只不过条件是，跳的那根绳子要换成一大串他们商店里的剑桥郡猪肉香肠。至于薪酬方面，他们表示绝对不会亏待卡普卡普，而且开出一个和帕帕奈拉相似的高价。

此外还有一封来自一家大酒店的信，上面说希望医生能考虑让动物们做广告这件事情，把那只奇特的双头兽“推推拉拉”借给他们做广告代言人。这份工作比前两份还要清闲，只需要它挂着一块写着“无论你是否对这里依依不舍，也无论你是否在这里来去匆匆，请到梅里曼大酒店享受一顿美味的佳肴吧，午间套餐仅需一先令六便士”的大牌子，在梅里曼大酒店附近的几条街上来回走几步，让大家能够看到就可以了。

“我的老天！”医生给马修·麦格念了几封来信之后再也忍不住了，把它往桌子上一丢，生气地说，“这些人怎么可以对动物这么不尊重，让它们做如此卑下的事情！我真想知道，他们把我们当做什么了？”

“嗯，我想嘛，”卖猫粮的摸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沉吟道，“这个很难讲啊，我亲爱的医生。”

“这个很难讲？你说什么很难讲，马修？”医生很生气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坏事很难讲，”马修说，“你总不能把它们一棒子全拍死吧？要是这家鸟笼子的质量真的很好呢？那帕帕奈拉也没有做坏事，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而已，不是吗？所以你何必这么愤慨地拒绝全部商家呢？我觉得你应该先调查清楚，要是它们的产品质量不错，那么你不妨答应，这样既可以做你想做的那种动物广告，又可以挣很多钱，何乐而不为呢？”

“我可不同意你刚才所说的，马修，”医生沉着脸说，“我觉得让动物做广告这个想法本身就让人作呕，那些动物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绝对不会答应。但是，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想做的那种动物广告？”

“就是让大家关心和爱护动物的公益广告，”马修对医生说，“不仅是观念上的改变，更要让大家做出实际的行动。你毕生所做的事情不都是关注动物的尊严和权利，并且呼吁所有人都这么做吗？现在正好是一个好机会啊，你给他们都回封信，上面写着一样的话。当然啦，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亲爱的先生，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行径我是不可能接受的’之类的意思，而是‘亲爱的先生，如果你的广告使人们更加关注那些不能讲话的动物的权利和尊严，可以改善那些动物的生活，那么我将会非常感兴趣的。’”

“它们不是不能讲话，肯定都会，我还没碰到过一只不会说话的动物呢，”医生嘀咕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看马修，又接着说，“啊，不好意思，我打断了你的话。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请接着讲吧。”

“就是让大家关心和爱护动物的公益广告。”

“嗯，”马修继续讲了下去，“那么要是他们的广告很符合你的要求，而且同时宣传了他们的产品，满足了他们的需要，这不是一种很好的双赢局面吗？”

“听上去也不是没有道理，”医生思索着说，“可是那些动物们听说了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我怕他们根本不能接受和支持这种行为。”

“我想‘推推拉拉’这只双头兽恐怕不会答应，”马修说，“它都这么大岁数了，要是听说你让它脖子上挂块牌子去做什么代言人，估计立刻就崩溃了。但是其他动物，我觉得或许有希望，尤其你告诉它们这将有可能大大提高它们族群的地位和生活之后，它们肯定会特别乐意的。比如我觉得，帕帕奈拉应该不会拒绝那个鸟笼厂商的要求，要是他家的产品质量不行的话，你就说得等到有名副其实的笼子时，才能开始做广告。我说了这么一大串，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嗯，我明白了，”医生点点头说，“其实也不无道理，仔细想想或许是对的。但是，马修，我觉得这个市场鱼龙混杂，好的东西凤毛麟角，质量差的遍地都是，我们怎么能够保证呢？”

“这个嘛，”马修嗯嗯啊啊了几声，接着说，“其实我也没做过，所以不知道怎么区分才好。但是你才看了几封信而已，不是吗？我记得你说还有一封是从农业展览会的家畜委员会那里寄过来的？不如咱们先看看他们怎么说。”

“对，对，我记得也是。”约翰·杜利特忙转身，在身边那一大摞的信封里翻来翻去，不一会儿，他抽出一个长长的蓝色信封，看上去很体面、很正式。医生把信封拆开，取出里面的信，一字一句地读给马修听。

“原来是皇家农业协会邀请你，去改良家畜的品种并且给他们的新展厅布置提建议，”医生把信读完之后，马修摩挲着下巴说，“对了，你看这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皇家农业协会可是个大机构，在国家主办的各种协会之中是龙头老大，何况女王陛下还是它的创始人和赞助人之一，这对你而言是一个莫大的荣耀啊！看来你这个动物学家的名气越来越大了，不过也正好，你可以趁此机会来实现自己的理想。”

“没错，马修！”医生激动地说，“我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了！你还记得我当年发明的给牛专用的喝水杯吗？”

“当然记得啦！”马修回答，“那是为了防止口蹄疫传播，而专门发明的杜利特牌牛类专用卫生喝水杯。不过那些农民们都不懂，对它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你一直没办法把它们推向市场，让它们被广泛地使用。但如今不同了，要是你把它拿到农业展览会上去展览，让那些农业协会的人赞助你投产，我想那些农民一定会接受它，然后大量购买的。这真是太好了！”

医生一脸兴奋，还沉浸在马修所说的幻想之中。这时，有人敲门（他们现在没住大篷车里，而是在一个位于西区的大房子中暂住），医生随口说了句“进来”。门被推开了，只见西奥多西娅领着一个矮矮胖胖的、长得很像约翰·杜利特的人走了进来。

“这位先生一定要见你，医生。”西奥多西娅说。

“呃……我们之前见过面，医生，”那个人客气地说，“我叫布朗。上次你不认同我卖的药，所以把我从马戏团里赶走了。”

“哦？嗯……哦！我想起来了！”医生恍然大悟地说，“对，对。不过你不能怪我把你赶走，是你先开始卖假药的，我也没有别的办法。那么，布朗先生，你现在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这位先生一定要见你，医生。”西奥多西娅说。

“其实我想先说一句不相干的话，医生，”布朗先生说，“虽然我当时快被气死了，但实际上我并没有怪你，也没有一直对你有什么不满。毕竟是我自己先犯错的，即使那些药没有什么坏的副作用，但终归是假药。不过这次，我带了一些新的药给你，我敢保证它们是很好的药。”他边说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贴着白色标签的小瓶子，递给了医生，然后接着讲下去：“这是一瓶马匹使用的涂抹用药，效果非常好。我把这个先给你，到时候你可以化验一下它是不是真像我所说，是个好药水。你不知道，自从那天晚上被你赶走之后，我就没有了收入来源，没过几天好日子。我也不敢奢求你现在就相信我，但是我有信心，要是你检验出来这真的是好药水的话，希望你能帮助我推广它，把它卖出去。你觉得怎么样呢？”

“可以，”医生温和地回答，“看在你这么锲而不舍的分上，我就先把它留下来。你放心，要是我检验出来它真的是一种很有效的药水，我一定会把它好好推广，帮助你把它售卖出去的。”

第十一章

请动物们看戏

虽然杜利特家族的动物们早已习惯于每天忙忙碌碌地排练和演出，但在伦敦这样的大都市，怎么能和其他小城镇相提并论呢？对于这些初次来到伦敦的动物，能够成功地穿过这条繁华的街道走到另一头，已经是莫大的成就了。此外，它们在这里好像每天都能发现新奇的事物，更何况现在正处在圣诞节日期间，到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对于动物们而言，这段时光简直就像是在天堂一般快乐、放松。

那些动物还是像原来一样，每天缠着约翰·杜利特医生，希望他能带着自己去城里看戏。虽然医生早就答应了，但是最近很忙，一直都没有时间，何况还有一个不用说也心知肚明的原因——正常的戏院怎么可能允许猪或者鸭子这样的动物，大摇大摆地坐在人类的观众席上看戏呢？不过等到整整两个星期过了之后，一切已经步入了正规，医生终于可以喘口气休息一下了。这天，他想起自己曾经对杜利特家族动物们的承诺，于是便把马修叫过来，向他咨询怎么可以带着自己的那些动物光明正大地坐到戏院里看戏。一直以来，马修都很关心怎么把马戏团的牌子打得更响亮，聪明的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会出现在报纸头条的大事件，可以连带着给马戏团或者歌剧的演出做广告。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向医生说破，而是问：“你要带卡普卡普、嘎嘎它们去看戏是吗，医生？好的，我去调查一下如何能把它们弄进去。还有，它们有说过想看什么吗？”

“哦，它们说过，”医生回答，“卡普卡普告诉我，它最想看的是一部哑剧《迪克·惠廷顿》，是娱乐戏院最近上演的。不过吉格、斯维兹尔和托比这几条狗，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戏演得更好更专业，所以我打算把它们带到威斯敏斯特音乐厅去，让它们欣赏里面演出的那些歌舞和杂技。当然啦，如果能够带它们到戏院里去那就更好了。这些都要辛苦你了，马修。”

马修很快就去筹备这件事情了。不过医生虽说对他很信任，但是对于戏院到底能否同意让他把这一群动物带到观众大厅中去看戏，他心里还真的没什么底。不过，马修做事还是相当有分寸的。他仔细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便出发了。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普通戏院的售票处那里排队买票，而是把自己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又翻出自己最贵最高档的一件西装，然后径直地走到威斯敏斯特音乐厅中，要求拜会音乐厅的老板。见到老板之后，他装作一副居高临下的傲然样子对老板说，自己是现在红得发紫的约翰·杜利特马戏团的合伙人。他们现在正在摄政戏院演出那部备受争议的《金丝雀的歌剧》与精彩绝伦的《帕杜尔拜镇哑剧》。在休息期间，他的团队想来这边看戏，这位伟大的歌剧创作者以及总指挥打算在周三的白天包下一个包厢，让那些演哑剧的优秀演员们过来看日场演出。当然啦，这些优秀演员都是动物，包括三条小狗、一只小猪、一只鸭子、一只猫头鹰以及一只小白鼠。不过老板可以放心，它们都很听医生的话，所以让它们坐在包厢里并不会发出异样的动静，也绝对不会干扰到其他的观众。更何况，马修凑近了那个老板小声说，要是这群动物集体出现在观众席上，而那位现在掀起满城风雨的约翰·杜利特先生又陪同它们亲自出席，那么威斯敏斯特剧院肯定会名声大噪的，对那部即将演出的剧目无形中也是一个很有效应的广告。

马修·麦格拜会音乐厅老板。

威斯敏斯特音乐厅的老板也是个老谋深算的人物，他一听到这个就马上明白，这件事情对自己的戏院有百利而无一害。于是他立刻爽快地答应包厢的要求，而且还很大度地说，这次的费用将全部免去，算是戏院送给著名的约翰·杜利特医生的一份礼物。

马修立刻回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帕杜尔拜镇哑剧》的那些演员们，当这些动物们听到，自己多年梦寐以求的愿望马上就可以实现时，它们别提有多开心了。虽然卡普卡普之前说，它最想去看的是那部哑剧《迪克·惠廷顿》，但是当它听说威斯敏斯特音乐厅除了表演歌舞杂技之外，还有很多动物节目的时候，便没有一点失望情绪了，同样开心地拍手叫好起来。甚至因为它每次表演完之后都把自己的脸弄得乱七八糟，以致被西奥多西娅不停地唠叨，说去看演出前必须把脸洗干净时，它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而是仍旧嘿嘿地笑着，开心得不得了。

在以前，医生带着自己的一大家子动物们在街上走，总是被路人投以异样的眼光，被他们指指点点，虽然他们已经习惯了，但医生和那些跟在后面的动物们依旧非常不开心，也觉得很困扰。不过这段时间挣了不少钱，所以为了方便，医生带它们去哪里时，就会租一辆马车把大家都装起来，这次也不例外。刚到戏院门口，他们就被一群记者围了起来，说想就一些事情对医生进行采访。医生哪里知道，这些都是马修一早通风报信安排好的，只说了一句“我今天是来度假的，不便接受采访”便打算匆匆地溜进戏院。不过马修怎么会放过这样一次机会呢？他忙拦住医生，让他好歹讲几句，也算是为自己做点宣传。

戏院的服务人员早被老板嘱咐过了，看到这一大堆动物跳下马车，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情，而是很淡定、有礼貌地把它们引到包厢之中坐好。医生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来出发时忘了拿巧克力糖果，要是他那一大家子动物看戏时没有糖果吃，岂不是件很扫兴的事情？他此时已经走进了包厢，正想扭头让马修出去买一点回来，却突然看到座位前面的小桌子上居然什么都有：马修和他的桌子上放着一盒巧克力糖果，小猪卡普卡普面前是几根胡萝卜，小白鼠跟前是一片干酪，给老鸭子管家嘎嘎的是一小盘沙丁鱼，为猫头鹰吐吐准备了一个小的肉馅饼，而三条狗则各得到一小块羊排。看来威斯敏斯特音乐厅的老板不仅大方，还很细心，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天哪，老板想得太周到了！”医生拿起一块巧克力糖果，很开心地咬了一口说，“咦，你们看，下面的观众全坐满了，这部剧真是广受欢迎啊！”

已经就座的动物们都顺着医生的手指看去，只见包厢下面的座位已经坐满，而那些没座位的则人头攒动，挤来挤去，想抢一块地方可以看戏。不过他们很快又发现，原来受欢迎的不是这部剧，而是他们自己，因为戏院里的每个人都对着他们这边指来指去，低声地谈论着什么。

“啊，我想那边的人认出来我是谁了，”卡普卡普看到他们的口型与表情说，“那我需要站起来吗，医生？是不是该给他们鞠躬致意一下呢？”

“不用了，就这样吧，”医生说，“我看你最好还是乖乖地坐在这里，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医生与动物们坐在包厢里看戏。

果然，大幕很快就拉开了，好戏已经上演。第一幕一开始就是三条狗担任主角，包厢中的吉格、斯维兹尔和托比看到它们，立刻开心极了。它们一边看节目，一边私下里小声地交流心得，在看到一个高难度平衡的杂技动作时，它们觉得真是太精彩了，忍不住汪汪地大声喝彩起来。这时舞台上的三只小狗听到了声音，抬起头看到包厢中坐着的约翰·杜利特医生，顿时激动得忘记自己正在演出，立刻直冲下舞台，想找到楼梯跑上去跟医生见面。观众立刻哗然起来，直到有几个戏院的工作人员跑进来把那三只狗抓回了舞台上，放到它们主人的身边，演出才得以继续进行。

不一会儿，演出时间过半了。嘎嘎看到卡普卡普的样子一直很奇怪，于是便在第二幕和第三幕换布景之间的空隙好奇地问：“卡普卡普，你在干什么？怎么一直这么傻傻地笑着，动都不动呢？”

“嘘，别跟我说话，”卡普卡普依旧丝毫不动弹地说，“你没看到下面第二排有个记者，一直在回头给我画画像吗？我必须保持不动，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

“哈哈，你少自作多情了，”吉格哈哈大笑起来，“人家哪是在给你画画啊，他在画的可是医生啊！”

正说着，一个人敲了敲包厢的门，然后走了进来。原来是威斯敏斯特音乐厅的老板，他亲自来拜访大驾光临的约翰·杜利特医生。

他们一开始寒暄问候了一会儿，然后谈了谈天气这些不搭边的话题，过了两分钟左右，戏院老板才步入正题，对着医生说：“现在有很多观众都提出，想要见见你还有你的这些有特色的演员们。如果你愿意的话，不知道能否在下一幕结束时，到我们戏院后台的休息室稍微坐一会儿见见他们呢？”

“当然啦，乐意之至！”约翰·杜利特还没来得及开口，卡普卡普就急不可待地替他回答了，而且继续保持着它那“最好一面”的姿势。

杜利特医生的大篷车

第三部

这群善良的小孩一听说约翰·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再也不演出了，在第二天就要离开，他们便自己凑钱买了一大束鲜花捧到大篷车前，亲手献给他们最亲爱的医生。

约翰·杜利特后来回忆说，当他走下大篷车最后一次把薄荷糖纸剥开，给那些孩子们喂糖吃的时候，他的心里简直像打翻了调味瓶一样，难过极了。后来他对马修这样感叹，或许这是他离开马戏团的生活后，唯一一件让他感到遗憾和难过的事情。

第一章

演员的生活

于是，在第三幕结束之后的中场休息时间，医生就跟着威斯敏斯特音乐厅的老板来到了音乐厅的观众休息室。这是位于观众席位后面的一个很宽敞的大厅，大厅内有一些桌椅，桌子上摆满了小点心，让观众在看剧疲惫时，可以过来伸展身体或者聊聊天吃吃茶点，稍微歇息一下。现在休息室有了不少观众在走动，当医生他们走进来时，整个大厅顿时轰动起来。

正在休息厅里坐着、站着的人们忙让出了一条道给医生，就像皇家举行婚礼时要对贵宾夹道欢迎一般。因为慕名前来的人很多很拥挤，为了避免两只体型比较小的动物被碰伤，医生便把猫头鹰吐吐和小白鼠放到自己的肩头，然后从人群中走了进去。小狗吉格、斯维兹尔和托比，小猪卡普卡普，鸭子嘎嘎跟在他的后面，而一大群拍着手又唱又跳的小孩子紧紧地跟在那群可爱的动物身后。观众厅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是对着杜利特家族的指指点点和唧唧呱呱的交谈声。

等医生他们找到一块地方坐下来，人群就围了上来，有的祝贺他的歌剧大获成功，有的表示对他很崇拜，还有的问他很多关于动物的问题，甚至还有一个小女孩拿了一个本子跑过来，让医生为她签一个名……总之七嘴八舌，讲的话也五花八门，涵盖了方方面面。

在那些前来交谈的人里，有一个是那天给医生写信说，希望帕帕奈拉能为他们商店所生产的鸟笼做广告的厂商。他说自己特别喜欢《金丝雀的歌剧》这部戏，而且他已经看了四遍，依然觉得意犹未尽。这两天他的姑妈要从乡下来到伦敦看望他，他决定在后天晚上请她也去看一次。此外，约翰·杜利特医生现在是他的偶像，能够亲眼见到并且和这位伟大的博物学家与音乐家面对面地交谈，他实在是三生有幸。等到讲完这些，要道别的时候，这位厂商又问杜利特医生，对广告的事情是否已经做出了决定，能不能借出那只伟大的女低音金丝雀帕帕奈拉给他们做广告。医生回答说他正在考虑，而且这件事情必须要跟帕帕奈拉说一声，要尊重它的意见，所以暂时无法下定论，不过一定会在这两天左右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在他们讲话的时候，有个人一直在旁边认真地听。等到那个鸟笼的厂商离开之后，便急忙上前做自我介绍。他操着一口浓重的法国口音，说自己是来自法国巴黎的儒尔·普兰先生，是个香水制造商。他曾经专门看过杜利特医生的传记，看过他的相关报道，此外他还在报纸上看到医生的那条小狗吉格有着令人惊叹的发达嗅觉（当然啦，这些信息都是马修偷偷爆料给那些记者的），于是对这条现在已经相当出名的小狗特别感兴趣。普兰先生觉得，吉格能为他们香水公司的技术管理与产品质量改进做出很大的贡献，为他们提供很多有用的信息，所以他请求医生能够同意把吉格借给他们公司兼任技术顾问，而且希望医生能把刚才的这番话翻译给吉格听，咨询一下它的意见。

这个座谈直到休息的结束铃响起才终止，杜利特一家在观众们的欢呼声中又回到包厢继续看演出了。

如今，医生和那些动物俨然成为了演艺界的圈中人，所以生活作息等方面和在马戏团时完全不同了。在原来，医生要求这些动物一定要在九点钟时上床睡觉，所以他们每晚八点钟收工之后，基本上就是洗洗准备睡觉去了。但如今在紧张的演出日程安排下，它们每晚十一点多才收工，所以晚饭只能延迟些再吃，而九点钟就早早睡觉这个规定也不得不被打破。不过动物们对这一变化还是很开心的，以前的日子虽然规律，却不得不说有些索然无味。然而现在，每晚演出结束之后，它们就可以回到城里的那栋大房子里歇息，一边吃着嘎嘎给它们做的煎蛋、沙拉或者可可等美味佳肴，一边谈论刚才演出发生的各种事情，真是趣味丛生，无比欢乐。

而对于卡普卡普这只小猪喜剧演员而言，演员生活带来的变化不仅是丰盛的晚饭和晚上愉快的交谈，更令它激动的是，它终于可以睡懒觉了！它把上菜的那个架子拿过来，往上面铺了一些草垫，然后在这个舒服的小窝里倒头就睡。它的呼噜声音震天响，直到大白天的十点、十一点还不起床，嘎嘎经常忍无可忍地扔一个大锅盖过去才能把它砸醒，让它赶快起床一起吃早餐。

第二章

吉格和香水厂商

当医生开始跟那些动物们商量广告的事情时，一切就像马修所说的一样，一听到这个能为自己同类做出一些贡献，它们全都激动起来，纷纷表示赞同，反响极为热烈。

“这哪里还用问呢，医生，”小白鼠叫了起来，“我觉得马修说的一点儿也不错！要是做一些好的广告，对我们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你看，我们可以挣到钱改善同胞的生活，我们自己也可以增添许多乐趣。想象一下，要是卡普卡普在那个香肠店的橱窗里，用一大串香肠跳绳，那将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情啊！”

“我才不会给猪肉香肠做广告呢！”卡普卡普生气地说，“要真的是跳绳厂家，让我在玩具店的橱窗里跳舞或者跳绳，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但是让我拿着香肠？上帝啊，绝对不可以！”

“嗯，那是自然啦。”约翰·杜利特接口回答。

“我觉得现在更重要的是，讨论一下你能做什么广告，医生，”吉格说，“我们做不做广告都无所谓，但我想你发明了那么多对动物有益的东西，应该要宣传一下。比如说当时为我发明的，也在我身上做过实验的狗疥癣药水。还有一个你记得吗？有一回，一只爱斯基摩犬给你写信，它的毛掉了，希望你能发明一个让小狗长毛以抵御冬天严寒的药水。那个真是太有效了，后来我的毛长得飞快，过了两个月再去非洲的时候，我差点热得中暑了。”

“还有杜利特牌金丝雀特效止咳药水呢！”特温克插嘴说，“每家动物商店都会卖自己的金丝雀止咳水，但你的比他们的要好得多，为什么不趁机做一下广告，把它推广出去呢？”

“还有平足小鸭子的锻炼方法，”老鸭子管家嘎嘎说，“要是你能为这个方法做一下宣传，让所有母鸭子都知道该怎么正确的养小鸭子，那么整个鸭子的族群都会因你而大大获益的。”

“不止，绝对不止，”小白鼠也大叫起来，加入了话题，“你还有老鼠神奇生发药水。就是上一次我被那只该死的老鼠老头子给骗了，然后浑身的毛都变成了蓝色，最后我没办法就剃成了一个秃子。后来你发明了这个特别重要的药水，给我涂了上去，没过多久我的毛发就全长好了。”

“好了，我觉得最有效的是，”斯维兹尔又强调了一遍说，“其实最有效的是，让医生写一本专著，专门讲动物的治疗方法以及药物的使用，然后让那些愚蠢的、根本不知道怎么给我们治病的兽医们人手一本，好好学习学习，这才是动物们最大的福音。除了那些曾经被医生妙手回春的动物们，整个人类社会还不知道医生是个怎样伟大的人物呢，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约翰·杜利特医生为医学界做出了多么大的贡献！”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一直聊到大半夜，每个动物虽然都叽叽喳喳各抒己见，但是有一点意见是完全一致的——医生应该好好地把自己所做的事情和发明的东西向社会宣传和推广，这样的话，全世界的人们才能知道，这个一直以来都在跟动物打交道的人，究竟有哪些震古烁今、影响深远的发现与发明。

已经很晚了，医生伸手从壁炉上拿下来一支蜡烛，划亮火柴把它点上，然后看了看那些依旧很亢奋的家族成员们。“那好吧，我就考虑一下怎么做广告好了，”他最后说，“你们说的不错，要是那些厂商能够尊重我们的意见和要求，那么这种广告的确有很多好处，何况单纯地商量一下也没有什么负面作用。我们先去那个法国的香水制造商那里吧，吉格？我觉得你灵敏的鼻子在那里会一展身手，而且普兰先生那里有一个大的研究团队，说不定你会有什么新的发现，然后造福整个科学界。”

第二天一大早，医生和吉格就出发了，去拜访那位从法国巴黎远道而来的香水制造商儒尔·普兰先生。他在上次聊天时，谈到自己把一部分专家和技术工人带到了伦敦，在这边开了一家分厂，所以医生就带着吉格直接来到这家厂子里。

普兰先生一直在担心医生不同意他的提议，甚至连信都不会回，但是没想到约翰·杜利特居然带着吉格亲自登门拜访，这简直把他激动坏了。虽然来的只是一个人一条狗，但是这个法国老板却非常礼貌与客气，忙将客人带到工厂内的一间办公室里，然后喊来工厂其他各项工作的经理负责人、技术师以及工头来跟医生见面。

因为厂里的员工都是法国人，而医生的法语讲得很棒，所以普兰先生建议说等会儿全部用法语交流，这样会方便一些。等到叫来的五个人都进来了，大家礼貌地寒暄完之后，普兰先生就把门关上了。

“各位先生，”他用法语说，“我现在向各位隆重地介绍我们今天的一位贵宾，那就是著名的科学家，人类历史上第一位能跟动物们交流的伟大的人物——约翰·杜利特医生。当然啦，外面很多人都在怀疑医生到底是否真的会各种动物的语言，是否真的能跟它们讲话。但是我觉得这些怀疑都是非常荒谬的，我绝对相信医生精通动物语言，跟它们是很好的朋友，而且他的发现将为我们的科学做出莫大的贡献。诸位也看到了，跟医生一起过来的还有一条小狗。狗比人的嗅觉要灵敏很多，因而对于我们做香水的人而言，能有一条狗帮助我们进行分析和鉴赏，无疑是锦上添花的事情。更何况，这条狗可不是一般的狗，你们千万不能小瞧它。看到它脖子上有个金项圈吗？那是它完全依赖着自己的嗅觉，在海上把遇到海难的人救回来之后，政府给它的奖赏勋章。我说的对吗，杜利特医生？”

“完全正确，”医生也同样用法语回答他说，“不过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大家已经知晓了，肯定是我的助手马修·麦格先生把这个消息爆给了那些记者，因为吉格从来都不愿意提起自己的成就。既然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情了，我也就不用再帮它保守秘密了。你刚才说的一点都不错，它的鼻子非常灵敏，只靠着闻气味就把人给救了上来。”

“它太棒了，”普兰先生赞叹说，“所以，在场的诸位先生，我们把它请来作为工厂的技术顾问，可以通过医生的翻译，咨询这只出色的小狗一些关于香水气味的问题，真的是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你们最近遇到了什么困难，不如就趁着现在问一问它吧。”

他刚说完，便有一位技术师拿着新调配好的香水样品来请吉格评判一下。这个嗅觉大师闻了闻，便汪汪叫了几声，然后医生用法语把它的话翻译给普兰先生和他的那些同事们听，让他们顿时大吃一惊。

“嗯，有点奇怪，”吉格刚才闻着那瓶公司里最高档、最昂贵的香水，皱了皱眉头说，“我怎么闻到了干酪的味道。”

“干酪？！”首席化学调配师听到之后大喊了一声，急忙跑过来抓起瓶子闻闻，“怎么可能，这可是我们一直引以为傲的招牌香水！不对，一定是弄错了，我只闻到了前调的茉莉花和后调的杜鹃花香味，根本没有干酪的气味。”

“但实际上，”吉格说，“我的确闻到了有干酪的气味，当然也有你说的那两种花香。嗯，我想那个干酪应该是卡门伯特牌的。”

站在一旁的那些专家们，听到这个脸色都变了。

“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普兰先生焦虑地搓着双手，边走边说，“咱们公司最出名的招牌香水——‘爱之幻想’居然有干酪的气味！虽然我们没有闻出来，但是这条狗闻到了，那么说不定将来某个客户也会闻到，那麻烦可就大了。天哪，这可怎么办才好。最后装瓶子的是谁，达尔贝先生？”

“我想应该是贴标签的工人。”香水厂的经理达尔贝先生回答。

“好，那你赶快把负责装瓶贴标签的经理找来，”普兰先生说，“我有几句话要问他。要是他或者他手下的人经常吃干酪，那这件事情我一定得插手。我们这么高档的‘爱之幻想’香水里面含有干酪气味，而且还是卡门伯特牌的干酪，这点我绝对不能容忍！”

达尔贝经理赶快跑了出去，很快就把一个精瘦的小个子法国人带回了会议室。他是负责贴标签和装瓶的工头，一听说普兰先生突然要见他，心里不由得忐忑不安，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

“你立刻回答我一句话！”普兰先生一看到他进来，立刻指着他大吼道，“你是不是吃干酪了？”

这把那个小个子吓得半死，差点哭了出来。他怯生生地承认说，自己妻子每天早晨都会用卡门伯特牌干酪做成三明治，然后让他带到工厂来当午饭。但是他知道这样会影响香水，所以一直都很小心地把午饭和香水放得很远，免得让味道串在一起。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没想到，干酪的气味如此强烈，就算他将二者隔得很远放置，不该有的气味一样沾到了香水之中，然后被吉格那神奇的鼻子给发现了。

“不管你有多少理由，它的气味还是混到香水里面去了，”普兰先生依旧一脸怒容地说，“也许它只是沾到了香水瓶子的标签，但这个一样会影响到嗅觉。我现在必须警告你，以后绝对不能再把干酪带进厂，要是你真的忍不住要吃的话，留到你休假在家的时候再说吧！”

那个小个子瑟瑟发抖地发誓说，以后再也不会吃干酪，就算要吃的话也会留到在海滨度假的时候再吃。普兰先生这才消了火气，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那个拿着香水给吉格闻的技术师原本是想做个测试，他们几个人都觉得，普兰先生请一只狗过来做技术顾问不仅荒唐可笑，而且是对自己的一种不信任，不然怎么会让条小狗来指导他们做事呢？何况，他们也根本不相信医生真的能跟动物交流，说不定他所翻译出来的话都是自己编出来的。然而，当他们亲眼目睹这一切之后，当他们亲耳听到那个贴标签的工头承认了自己吃的是卡门伯特牌干酪之时，他们才彻底地相信了吉格的能力，也知道它的确能够为工厂香水的生产做出贡献。于是，他们开始拿来厂子生产的花露水、香粉和香皂样品等请吉格再做鉴定，非常诚心、认真地向它请教一些和香水制作有关的问题。

但是吉格这只狗鼻子实在太过敏锐了，这对于人类的香水制造厂而言，或许不一定是件好事。因为除了那些刺鼻到已经无法分辨出其他气味的化学制剂之外，不管什么产品拿到它的面前，它只要稍微地一嗅，就能发现许许多多本不该出现的味道，然后毫不留情地向他们一一指出。

“你说它是香发油？怎么可能呢？它有着浓烈的猪油味，我就算隔了一英里都可以闻得清清楚楚，”吉格说着把一个瓶子推开，又接过一块香皂，继续讲道，“而这块香皂呢，有着很难闻的油脂味道，我觉得可能是原料买的不好。此外，它有一股羊毛的气味，所以我敢保证，做这块香皂的工人那天正好穿着羊毛呢子大衣。”

“那你再闻一下这个香粉吧，”普兰先生拿出一个精致的绸缎包裹着的包装盒，从中取出一小盒香粉拿到吉格鼻子跟前，接着说，“这也算是我们工厂的一个得意产品，我们一直觉得这个气味又清香又淡雅，质量非常好。”

“嗯，不是，它有浓重的烟草味，”吉格嗅了一下说，“我想应该是法国香烟，很呛。”

听到这个，普兰先生几乎要绝望了，自己厂子里难道没有合格的香料产品了吗？而听到自己厂子里各种产品被这样批评，所有厂里的职员也都倍受打击，陷入了沉默之中。

“唉，算了，”普兰先生愣了一会儿，接着摇摇头说，“那你有没有最喜欢的气味？”

“烤牛肉啊！”吉格开心地说，“你们怎么不考虑一下做烤牛肉味香水呢？”

“什么！”这位法国的老板喊了起来，“烤牛肉！但是没有一个太太小姐会喜欢烤牛肉味道的香水啊！”

“为什么不呢？”吉格眨着眼睛好奇地问，“那个味道多么健康，多么诱人啊。她们为什么会不喜欢呢？”

“呃，诸位先生，”医生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忙出来打圆场说，“要不这样吧，我们不用问一条狗它最喜欢什么气味，而是让它概括性地总体介绍一下气味乃至香味，或者问它怎么样才能够做出最清香、最有魅力的香水。我想我们可以从这些问题中学到很多东西。”

“对，你说的对，”普兰先生从椅子上一下子跳了起来说道，“我完全没有想到……啊！这条狗最爱的味道居然是烤牛肉的香味！我们需要做的是那种有淡淡花香的清香型香气，要很优雅、高贵，要符合客户的身份和地位。”

“尽管放心好了，”约翰·杜利特向普兰先生保证说，“你们和狗喜欢的味道当然完全不一样，不过只要我跟它解释一下，你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气味，我想它会明白的。而且我也相信，它一定能帮你们一个大忙。”

说完，医生就对吉格用狗的语言解释了一下，这些法国人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味道以及他们希望能对气味多一些的了解。这条聪明的小狗立刻就明白了，于是它便走到桌子旁边，对着整个会议室的人概括性地介绍了一下有关香气的问题。

尽管刚才吉格对他们产品批评得丝毫不留情面，但是普兰先生和那些经理负责人、工头以及技术师们完全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他们都非常认真地、全神贯注地听着吉格的演讲。

这个演讲无疑为他们公司产品的改进带来了巨大的成功。在医生翻译吉格的话的同时，普兰先生让一位秘书快速地记录下每一个字。等他们离开之后，这位来自时尚之都巴黎的香水制造商，马上就聘请许多植物学家与动物学家，安排他们按照那位香味大师所指点的去寻找相应的原料。从那个星期开始，新的产品就开始投入生产。过了几个月，他们终于推出了好几个新品香水以及香料类产品。这些新产品清新淡雅的香气真是前所未有，很快就俘虏了全世界人们的鼻子，使得这位来自法国巴黎的普兰先生“香”誉全球。

第三章

怎么做广告

吉格为普兰先生做技术顾问，让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是一向对金钱没有概念的医生居然事先根本没有跟他们谈过价钱。不过幸运的是，这个法国香水老板是个很靠谱的人，没过多久，一张写着相当大数目金额的支票就寄到了医生的马戏团。

“哦，还真是不少呢，”医生把支票从信封中拿了出来，感叹了一声，然后交给了吉格，“按老规矩，这笔钱是你赚的，不是我，所以理应归你所有。”

“哎哟，医生，你说我要那些钱有什么用？”吉格毫不在意地说，一边用鼻子沿着通向后院的窗子边到处闻，想找到老鼠的踪迹，“还是你拿着吧。需要用钱的是你啊，何况我跟着你这么多年，你一直包吃包住，给了我一个温暖而温馨的家，我好歹也欠了你很多，应该好好感谢你才是。”

“你又来了，医生！”老管家嘎嘎跑了出来，非常激动地对着医生喊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每次一有钱到手，你总是立刻就推给别人。”

“好吧，嘎嘎，”约翰·杜利特耸了耸肩，无奈地说，“但是我们现在一点也不缺钱啊，我们的歌剧和马戏挣了很大的一笔钱，我现在一点也不穷了。上个月我刚把马戏团原来欠的债全给还清了，即使那样，银行里还是有一笔存款，那个数目大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呢！”

“是吗？不过我觉得银行里有再多的钱也不够你花，”嘎嘎说，“你从来不把它们当回事的。所以我在想，要是你再变成穷光蛋了怎么办？咱们不如趁着现在还有些闲钱，赶快回帕杜尔拜镇去吧。”

“那件事情再说吧，”医生甩着那张支票说，“反正我觉得，应该把这笔钱以吉格自己的名义存到银行里去，要是将来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个保障，以防万一嘛。不过银行会同意我给一只小狗开个账户吗？这可是个有意思的问题，我得过去好好地问一问。”

普兰公司的成功也把吉格给捧了出来，于是它又在伦敦城火了一回，成为了家喻户晓的明星。因此，几天之后就有另一家商店给医生写了一封信。这是一家坐落于圣詹姆斯街的、专门售卖宠物用品的漂亮的商店，占地不大。它的生意很棒，而且非常有档次——许多上流社会的阔太太会来为自己的波美拉尼亚狗买丝绸衣服，给那些小哈巴狗买盛水用的精致瓷碗，或者给那些在宠物大赛上得了奖的、血统纯正的波斯猫买价格不菲的垫子睡篮。这家商店在来信中说，希望医生能够借那只著名的吉格狗给他们做广告，至于具体的做法，将以医生和吉格的意见为准，他们一定遵从。

但是吉格对这家店却没有一点儿兴趣。“我知道那个地方，”它趴在那里毫无兴趣地说，“我才不要跟这种商店有什么关系呢。那些阔太太们吃饱了没事干，在那里给自己娇生惯养的宠物狗们买什么丝绸做的衣服，你看它们因为营养过剩的滚圆大肚子把衣服绷得多么可笑。这家店还给那些脑满肠肥的愚蠢笨狗卖一些奇奇怪怪的、他们称之为时髦的玩意儿：缎带的项圈，专门给小狗磨牙的、橡胶做的假骨头，还有其他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他们在这些完全没必要的东西上浪费挥霍钱财，而同时却不知道在伦敦东区，还有数以千计虽然被称为杂种狗，却比他们养的那些笨蛋纯种狗们好一万倍的狗狗，正在饥肠辘辘地到处流浪，为了寻找一餐饭而四处奔波。”

医生点点头，觉得吉格说得非常有道理，于是便尊重它的意见，这件事就暂且不提了。不过嘎嘎在一旁听到了这件事情，它趁着医生不注意时把吉格拉了过来，悄悄地劝它不要这么固执，其实这件事情也不见得就不好，要是能为医生挣到钱做他想做的事情，那还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呢！

“听我说吧，吉格，”嘎嘎小声地说，“咱们挣的钱越多，对我们、对全体动物越好。我们说不定就可以劝医生早日回到帕杜尔拜镇去，而且医生的钱不也会花在为动物谋利上吗？”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吉格说，“那我就考虑考虑吧。不过我绝对不会答应去做项圈广告或者什么猫垫子、摇篮广告的，我得想一些其他的方式。”

它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医生，约翰·杜利特和它一起开动脑筋，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替代品——让它们去那家宠物用品商店的橱窗里去表演马戏。表演的不仅仅是吉格一个，还有杜利特家族里其他的狗，它们组成了一个很有默契的表演小团队。像原来一样，斯维兹尔是喜剧小狗，对着每个演员做滑稽的动作或者开玩笑；托比是一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厚脸皮小狗，非常自以为是与独断专行，有什么事情必须要它先发话才能做，而且一定要按照它的意见去做；格莱布虽然生了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像是随时要跟人撕咬起来的猛犬，但实际上它的脾气很好，对谁都很温和；而那只寻回犬布莱基则非常安静与严肃。它们几个性格不同，配合丝丝入扣，虽然有不少简单的节目之前已经排练过，但是在表演时它们会临场发挥，现场又编出一些新的动作。

人们总会对新鲜的事物产生好奇心，一定要凑热闹看明白才罢休，这或许便是人之常情。宠物用品商店橱窗中一下子出现了几只活蹦乱跳的小狗，这件事情本身就令人大感兴趣，更何况这几只小狗还仿佛约定好了一般一起表演节目。路人们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住了，渐渐围在商店的门口。这个路口从来没有聚集过这么多人，所以在周围巡逻的警察忙跑过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想到这更加勾起其他人的好奇，于是宠物用品商店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这让店家兴奋异常，因为自从他们开店以来，还没有哪个广告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

这些小狗在为商店做广告的同时，也是对自己的一个宣传，一直以来都以精明著称的马修·麦格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宝贵的机会。他坚持要求店主在商店的橱窗里放上介绍这些小狗的牌子，上面要写着这几只小狗是大名鼎鼎的杜利特马戏团和歌剧公司的演员，更精彩的演出还可以去戏院再观赏。这无疑又为杜利特马戏团的《金丝雀的歌剧》、《帕杜尔拜镇的哑剧》以及城郊格林威治上演的其他马戏做了一次免费而有效的宣传。

除了这几只小狗，其他动物也采用了自己的方式去做各种各样的广告。卡普卡普虽然坚定地拒绝了香肠厂商的广告邀请，但是却同意为西区的玩具厂做广告。在玩具商店里，这只可爱的小猪喜剧演员滑稽地跳着绳或者用各种有趣的动作玩着那些机械玩具，把围在它周围的孩子们逗得哈哈大笑，它自己也很享受这样的过程，而且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广告的效果会这么好。

至于帕帕奈拉这只伟大的女低音金丝雀，则自己飞到那个写信给它的商店里，在亲自鉴定了他们的鸟笼产品质量过关之后，它也同意了厂商的请求，决定接手这个广告。虽然它需要做的，不过就是在笼子上来回跳两下，用实际行动说明这个笼子是多么的精美、以致自己都不忍离去这么简单的几个动作而已，但是由于它首演之后已经名冠伦敦，它的号召力与影响力实在不容小觑。看上去厂商付给它一个小时七英镑的广告费已经是天价了，但实际上，它一出现没多久，那家店生意就变得无比火爆，收到的利润早已远远超过了广告支出的成本。

第四章

马戏团召开大会

《金丝雀的歌剧》不仅打破了所有戏院演出场次和观众人数的记录，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部剧竟然越来越受欢迎。又一个星期过去了，观众数目还在增加，偌大的一个摄政戏院被挤得人满为患，简直就像一个小小的拥挤房间似的。

摄政戏院的经理们在演出一百场之后，在斯特兰德大街那家便宜的帕蒂酒店里，又为约翰·杜利特医生和他的家族成员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在这次宴会上，大家的衣服和饰品和第一次已经有了天壤之别。杜利特马戏团负责演出服和日志记录的麦格太太西奥多西娅再也不像第一次那么拘谨，而是和其他经理太太一样身着华服，浑身珠光宝气。麦格先生也变得阔气多了，他胸前的衬衫上别了三个大大的钻石纽扣，手上也戴着一个不知道有多少克拉的大钻戒。而医生也让邦德街有名的裁缝为自己量身缝制了一套新西服，不过他一直抱怨说，这件衣服一点也不比上次那件不小心给撑开的衣服舒服多少。除了服装饰品的变化，这次庆功宴的参与者还有一个变化，他们已经不全是第一次参加宴会的那些人了，很多人已经消失不见。正如好几位成员在第一次宴会上发言所说，他们赚到足够的钱之后就会退休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大力士赫拉克勒斯终于可以退休了，他去海边建一座种满玫瑰的花园和小房子，平托兄弟与主演木偶戏《潘趣和朱迪》的亨利·克罗克特也依依挥别了医生与其他马戏团的成员们，去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了。

而在宴会尾声的致词阶段，小丑霍普先站起身来向大家宣布，他也挣够了退休的钱，即将离开马戏团去养老，而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但是，这个决定实际上是一个非常艰难的抉择，因为他真的舍不得离开他多年的老伙伴——善良的约翰·杜利特经理，心里很愿意一辈子伴随着他在世界各地云游表演。他刚讲到这里，大家都大声地喊道：“说得对！留下来吧！”他挥了挥手，说他思虑了很久才想出一个两全其美之策——让自己的小狗斯维兹尔继续跟着医生。斯维兹尔是他这辈子另一个最好的朋友，如果让它跟着医生，那么就好像自己还没有离开马戏团一样，可以继续为马戏团的未来效力。

马修·麦格站了起来，又发表了一个长长的演讲。等到他讲完坐下之后，医生才起身微微地鞠个躬，为这次庆功宴致词。他说自己在马戏这一行做了那么长的时间，看到许多人通过马戏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正如那些常伴在自己身边的伙伴现在都已经功成名就、退休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一样，他觉得这让他非常开心。而至于钱财这种东西，实际上是一种迷惑人心、让人忘却人生目标和生活本质的该诅咒的可怕事物，他从来不想追逐，他的梦想一直是为动物的福祉而努力。如今他在伦敦已经待了三个多月，冬日的严寒早已散去，现在处处春暖花开，生机盎然。看到这些，他突然想起自己差不多已经忘掉的理想，想到自己在帕杜尔拜镇的花园和小房子。所以，他也决定最多再过三个月，他便要离开马戏事业，离开这里，回到帕杜尔拜镇去做自己更想做的事情。至于那些《金丝雀的歌剧》的功臣演员们，若是它们还愿意的话，可以继续四处表演，把这部剧传承下去。

第二天，小丑霍普就要离开杜利特的马戏团了，这在整个团里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大家都很舍不得他，尤其是和他相守很久的老朋友斯维兹尔。当小丑霍普要挥手作别时，斯维兹尔再也忍不住了，他们抱在一起失声痛哭。斯维兹尔心里也很纠结，它舍不得自己的老伙伴，但是也不愿意离开医生，离开马戏团，这对它而言真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不过霍普告诉它，自己将来一定会定期给医生写信汇报情况的，让它安心。斯维兹尔这才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看着霍普的身影消失在大街的另一头。但是，它心里依旧很不开心，拉着托比和吉格不住地说自己是多么难受，多么不放心它的主人就这样独自离开了，另外两只狗被吵得无法睡觉。

过了一会儿，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不再出声了。托比和吉格觉得它终于累了，于是很开心地准备睡觉。没想到就在此时，它突然又开口了：“你们知道吗，其实我应该跟着他一起走的。常言说得好，主人的脚边才是一条狗应该待的地方。霍普对我一直都很好，他是个很和蔼善良的人，而且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怎么忍心就这样让他一个人走呢？我简直像一只没心肝的猪！”

“哦，算了吧，赶快把这些忘了，闭上嘴睡觉去吧！”托比已经很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你有什么好内疚的呢？霍普是对你很好，你对他也不差啊，何况你一直在帮助他演马戏挣钱。事实上，我觉得你不仅是在养活自己，而且也养活了他。不可否认的是，相较而言观众更喜欢的是你，你比他要滑稽得多。而现在，他拿着很多很多你帮助他挣回来的钱，从马戏团退休，去周游世界，你也没有欠他很多人情。所以你最后留下来，跟着约翰·杜利特医生，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没有什么内疚的必要。”

“嗯，我想你说的很有道理，”斯维兹尔沉吟了一下，接着说，“可是，霍普先生是个正直的人，他对我特别好。”

两只狗被斯维兹尔吵得无法睡觉。

“难道我的主人亨利·克罗克特先生就不是吗？”托比晃了晃脑袋说，“但最后我不还是和他分开了，选择继续留在约翰·杜利特医生的身边了吗？当然啦，也可以说是他选择离开了我。不过我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内疚，正是因为我，他的木偶戏《潘趣和朱迪》才可以这么成功，他才有足够的钱离开马戏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就算我们是只狗，也要有独立的精神，要为自己而活，而且要为自己活得精彩。”

当天夜里一直难以入睡的，不只是托比和吉格两条可怜的小狗，还有约翰·杜利特医生，他一直在思考怎么再改进歌剧以及演出，会不会有其他的问题。那几只小狗正好睡在他房间外面，小狗的对话被他听得清清楚楚。托比那句“就算我们是只狗，也要有独立的精神，要为自己而活，而且要为自己活得精彩”深深地触动了医生，他不禁认真地开始思索这个问题。等第二天一大早，医生和会计吐吐花了一个多小时核算完账目之后，就宣布全体杜利特马戏团的成员要召开一次大会。

有趣的是，参加这个大会的动物比人要多得多，也算是一个奇特的、前所未有的会议了。不过来开会的人类和动物总数却并不多，只用一个稍大一些的演出帐篷就够了，约翰·杜利特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看来已经有不少老成员退出马戏团了。他看到大家基本到齐后，就站起身来先用英语对所有人类发言，然后又用动物语言翻译了一遍原话给动物们听。

“我们马戏团一直以来都用合伙制运作管理着，而且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说，这为我们的戏团成功做出了莫大的贡献，”医生说，“现在由于《金丝雀的歌剧》的成功，我们挣了一大笔钱。现在这些钱都在我的银行账户中放着，但是我认为，这部歌剧的灵魂还是动物演员，是它们撑起了这一整部歌剧，所以这些收入于情于理都应该归它们所有。或许有一天我们的马戏团真的会解散，那么靠这些钱，它们也可以得到相应的赡养费用，算是对它们常年辛苦的回报。所以我提议，每个动物应该和我们人类的工作人员一样，享有同样的福利和同等的收入。此外，为了保障大家的财产，每一个人、每一只动物在银行都应该有独立的账户。当然啦，关于动物开户这件事情，我曾经专门咨询过银行相关工作人员，他们说动物们也可以有自己账户，只需要有人代替它们开支票就行，而且必须是特定的几个银行——不过这个我会处理的，你们都不用担心。今天我把大家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情，你们有没有什么意见？要不要咱们投票表决一下呢？”

在场的动物和人都围在一起讨论了一会儿，除了几只动物之外，所有的动物都表示赞成医生的提议。而至于人类，只有一个搭帐篷的工人以及售票员投了坚决反对票，因为他们觉得让动物拿钱一点用处都没有，实际上是一种浪费。但是其他的三个人——约翰·杜利特医生、马修·麦格以及弗雷德——毫不犹豫就投了赞成票，于是三比二，这个提案被通过了。

当他们结束当天的演出，晚上在一起吃宵夜放松时，医生又谈起了这件事情，然后说了自己更深层次的考虑。

“你们知道吗，”医生往杯子里又倒了一杯热可可，同时说道，“其实我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让动物们和人类有同等的待遇，将来马戏团解散之后还可以有一部分赡养费什么的，更重要的是，我想让它们有底气、有实力去拥有属于自己的权利。到时它们老了，我也不在它们身边，那么它们的安全谁负责，生活质量谁保证呢？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对人类而言，金钱虽然是罪恶的根源，但是‘有钱行千里，没钱寸步难行’，没钱也是万万不能的。这个世上很多人都不把动物当回事，他们只看重金钱，所以我一直以来都很反感跟人交往。但是换个角度想，这似乎也可以作为我们的切入点。为什么这么说呢？你想，要是那些动物们自己有了钱，那么它们就有能力要求那些重视钱的人们尊重它们。此外，要是有人胆敢对它们不公正，胆敢欺负它们，那么它们也有了一定的资本，可以去请大律师为自己的权利辩护。这对动物们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可是动物们要怎么开银行账户呢？还有它们怎么开支票呢，医生？”会计猫头鹰吐吐问道，它最关心的当然是技术性的问题。

“这个你们放心好了，”约翰·杜利特回答，“我已经问过许多律师和银行了，以色敏斯特—切尔西银行和米德尔塞克斯股份有限银行的态度很温和。他们说，只要我能够找人得到动物们的代理权授权，代表动物们去银行开支票、存钱或者取钱，那么他们并不反对动物们在银行开户。当然啦，其实也就这两家而已，其他的银行都把我当成一个疯子看待，根本不理会我在说什么。要是将来出了什么法律纠纷的话，我想只能看法官个人怎么处理了，因为这毕竟是一个全新的想法，之前没有过先例。不过我觉得更有趣的，还是真的能打一场官司，这样说不定就知道这件事情能带来多大影响了。当然啦，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动物们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存款，能够雇得起律师为自己维权，那么至少它们的地位就可以大大地提高了。”

医生并没有说假话，等到杜利特马戏团又一次获得收入时，马戏团里的每一只动物也获得了分红，而且都有了属于自己的银行账户。

它每天都去找会计吐吐询问好多次。

小猪卡普卡普第一次拿到完全属于自己的支票时，简直都快乐疯了。它每天都去找会计吐吐好多次，不停地问自己在以色敏斯特—切尔西银行里到底存了多少钱。要是它碰到了自己的同类——其他小猪，那可就更加神气了。它总是挥舞着支票大叫着说，谁敢欺负它，它就会立刻叫自己的律师发出一封律师信，到时跟它法庭见！

吉格的账户则是在米德尔塞克斯股份有限银行开的。医生把普兰先生寄来的大数额支票转到了吉格的账户中，再加上它在马戏团原本应得的分红，现在简直是一个大富翁了。

嘎嘎一开始并不同意把自己的钱存到银行里去，它说它才不在乎自己有没有银行账户呢，甚至这个想法本身都是很无聊的。但是当它仔细地转念一想之后，却又马上变了主意。因为它突然发现，这笔钱可以安全地待在银行里，而不会被医生胡乱地花掉。此外，说不定它到时还可以赞助医生回到帕杜尔拜镇老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去。啊，这个主意简直太好了！

第五章

怎么把钱花掉

既然医生把钱都分给了动物，存到了每一个动物独立的账户中，意那就意味着这笔钱完全归它们所有，它们爱买什么就买什么，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一概不会过问的。话虽如此，但医生心里还是很好奇，很想看看动物们究竟会怎么把钱给花掉。对于动物们而言，这可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问题。

在动物们拥有个人账户的当天晚上，约翰·杜利特因为歌剧的事情留在了戏院，和那些经理们讨论相关的问题，很晚都没有回来。杜利特家族的动物们坐在市区里那个大房子的厨房中等了很久，最后终于忍不住饥饿，决定不再等他，大家直接开吃。

它们一边吃饭，一边开始讨论关于这笔收入的话题。“你打算拿自己的钱做什么呢，吉格？”小白鼠啃着一小块干酪向吉格问道。

“嗯，其实我现在还没想好，”吉格回答，“我以前一直梦想着在西区建一个免费狗餐厅，就像是免费旅馆一样，那些狗可以随时进来吃顿饱饭，好好地睡一觉——而且全部免费。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可怜的流浪狗无家可归，吃不饱穿不暖的，简直太惨了。要是有这么一家旅馆，能给它们一些家的温暖，那该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啊。不过我跟医生提到这件事情之后，他说先不忙着做，他要再考虑一下。”

“不行，绝对不行！”嘎嘎大声地叫了起来，“你千万别再怂恿医生做这样的事情了。拜托不要再办类似老马之家或者流浪狗之家什么的了！你还记得当年的退休拉车老马协会吗？简直就像个无底洞一样！我绝对不允许医生再做这样的事情。要我说的话，我一定会把自己的钱存到银行里好好保存。要是吐吐的账没算错的话，医生现在几乎和伦敦市长一样有钱了。但就算他赚了再多的钱，照着他的性子，没过两天也一样会花个精光的。所以我必须把钱存起来以防万一，也就是说，万一哪天他真的又一穷二白了，那我们也可以有钱支援他、救济他。就算他还坚持说这笔钱是属于我们的，是我们的血汗钱，我们还是要给他，因为你我心里都很清楚，要是没有他，我们一文不值。”

“哼，至于我嘛，”卡普卡普挺了挺胸，骄傲地说，“我会去卖蔬菜瓜果，要成立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品牌！”

“老天爷啊，”嘎嘎不屑一顾地喊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它们一边吃饭，一边讨论关于这笔收入的话题。

“这算没有出息吗？”卡普卡普说，“我现在可是全伦敦最有钱的动物之一呢，我可以买下全国所有的卷心菜，到时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你呀，是只最笨最贪吃的小猪，”老管家嘎嘎一副懒得理会的样子，慢慢地说，“还想卖什么蔬菜瓜果！我敢打赌你根本卖不成，没过两天就会被你自己吃得干干净净，半点儿都不剩。要是你真想做什么事情，等到咱们回到帕杜尔拜镇之后再说吧。”

就这样，它们讨论了老半天却没得出任何结论。虽然从古到今，它们算是唯一一批因有个人资产而得以经济独立的动物，但是没有一个动物会铺张浪费，随意地挥霍这笔钱财，而是认真而理智地规划着如何把钱花到刀刃上，如何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医生要是看到了这幅情景，一定会很开心的，因为这证明了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主张——动物和人一样，也会有理性思考的一面。

不过动物们总要为自己买一些东西的。它们在询问了马戏团总会计吐吐自己的账户里有多少钱之后，每只动物就开始计划着买些什么。卡普卡普美其名曰：这是为了庆祝自己发了笔大财。

小白鼠跟着医生去了伦敦西区的一家高级干酪店，买回许多外国进口奶酪作为给自己的奖赏。那家商店的干酪种类特别丰盛，其中有一多半的牌子医生连听都没听过，甚至连最擅长吃的卡普卡普也表示说，自己从未看过好几种口味的干酪。不过这倒使小白鼠更加开心了，它让老板把店里的每种干酪都切下四分之一磅卖给它，准备带回去慢慢吃。老板一边切，卡普卡普一边在旁边做着记录，它说要把这些名称和口味记下来，编纂到它那本长达十卷的《食品大全》新书之中。

至于这位猪先生，它买回来许多非当季的水果和蔬菜，从温室里的洋姜到葡萄，全部都有。当医生在商店里帮着它挑选时，有一位爱管闲事的女顾客正好在一旁，发现医生竟然为这只猪买了那么多的蔬菜和水果，不由得大吃一惊。她看着卡普卡普抱着一大堆蔬菜，忍不住指责医生怎么可以这么铺张浪费。

“哼哼，管这么多干吗，”卡普卡普嘴里塞满了芦笋，不开心地嘟囔着，“告诉她，这可都是我自己的钱。”

卡普卡普每天找人把双蹄擦得闪闪发光。

除了买下一大堆不必要的吃的堆在家里，奢侈的卡普卡普又找到了一种新的挥霍钱财的途径——每天找人把它的双蹄擦得闪闪发光。在距离它们所住的大房子不远处，有个孩子专门给路过的人擦鞋，那天卡普卡普看到之后，就和那个孩子说好每天早晨要留出时间来专门为它擦蹄子。于是每天早晨，在那条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一只猪得意洋洋地站在台阶上，而一个孩子正俯下身子把它的两只蹄子擦得锃亮，简直像面镜子。嘎嘎觉得卡普卡普太过分了，这简直就是挥霍钱财。不过医生却安慰它说，既然钱已经彻底归卡普卡普所有，那么该怎么支配就是它的权利和自由。再说了，擦鞋每天只花费一便士而已，对于一只富有的小猪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何况它拿着那么多钱，要是不把它们花出去的话，还能怎么做呢？

“但是它至少要花在有意义的地方！”嘎嘎竖起了羽毛，气鼓鼓地说，“每天擦那对猪蹄有什么用？而且是浪费我们的钱。”

“胡说，这是我的钱！”卡普卡普哼了一声说，“我要让大家都知道我是全城最有钱、穿得最漂亮的猪！”

“你什么都没穿，”嘎嘎不屑一顾地反驳，“还好意思说自己穿得最漂亮。”

“我的意思是我打扮得最漂亮，”卡普卡普说，“我要维护自己的声誉，要让大家知道我是很讲究、很有品位的猪。人们就可以很容易通过我的装扮认出我来，到时会有一群孩子围着我大叫：‘看哪！这是著名的喜剧演员——卡普卡普！’”

“著名的笨蛋和虚荣自大狂还差不多！”嘎嘎转身去厨房继续做饭了，一边走一边嘟囔着，“这只脑满肠肥的猪只会在大庭广众下自恋，而可怜的我肯定会累死渴死在厨房边上。”

“嘎嘎，”医生叫住了它，“其实你也可以不用再做家务了。要是现在不想做的话，我们可以请一个男管家或女管家过来帮你分担工作，你也可以像卡普卡普一样享受生活啦。”

“不，医生，”嘎嘎忙说，“我只是对这只笨蛋小猪每天早晨都站在人最多的地方、得意地让大家看它那闪闪发光的蹄子这件事情很不满，这有什么意义呢？它就是想出风头和臭美，根本不是为了干净和卫生才这样的。我没有抱怨这些家务活，医生，我很喜欢这么照顾你。这是我的职责和义务，所以我不用请任何人过来分担它。”

不过嘎嘎最终还是妥协了，它第一次花钱是用在请一个厨娘来帮它洗菜、切菜和做其他的家务活儿。但是这位固执的老管家坚决不同意让医生支付这笔费用，而是要求医生从它自己的银行账户中划款。

“你需要在很多地方花钱，医生，”嘎嘎说，“这个女工算是我的助手，所以当然由我掏钱。不过我的屋子空间有限，她不可能跟我睡在一起。跟着塘鹅可能也不行，因为那些出了名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家伙们肯定会瞧不起这个厨娘的，认为她怎么配和自己这样的名演员住在一起。所以，还是按照医生说的，这些问题到时再说吧。”

几天之后，他们雇来的厨娘正式来这所大房子里帮忙了，在医生翻译的帮助下，嘎嘎细致地告诉了她很多事情应该怎么处理。令人惊奇的是，她在以后的日子里和这奇怪的一大家子动物们相处得和谐而愉快。

斯维兹尔生平第一次花钱的方式非常独特，也给那些不知道该怎么花钱的动物指引了一个新的方向。从几只自城东格林威治来看病的狗那里，它听说自己有一个姐姐现在正在城郊泰晤士河南边居住。于是仔细地问好地址之后，它便央求医生跟着它一起去探望姐姐。等到了它七年没有碰过面的姐姐的家里，它才发现自己的姐姐玛姬已经结婚生子，有了五只可爱的小狗。玛姬见到他们非常高兴，尤其是看到医生也陪着过来，因为它的两只小狗得病了，正好可以请医生帮它们诊断治疗一下。

“放心吧，玛姬，你的两个孩子都没什么大碍，”约翰·杜利特为那两只小狗做完检查之后温和地说，“你看看，你的窝做得很小很憋屈，一点儿也不透气，所以它们是因为空气太差了，身体才会不舒服的。你应该带着它们两个，还有其他的小狗们，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虽然说伦敦的空气一直以来都不敢恭维，不过出去散散步总比在这边憋着要好得多。”

“可是医生，我该怎么带它们出去呢？它们还不会走路，”玛姬忧愁地说，“而且就算它们已经会走路了，我也不敢带着它们上街。它们还不懂怎么看路，不会躲避那些车，我怕它们会被车轧到。”

“嗯，对，”约翰·杜利特沉吟着，“你说得很有道理。”

“既然我们现在有钱了，”斯维兹尔突然开口说，“那为什么不请一个保姆呢，医生？这样她就可以带着这些小狗们出去了。”

医生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于是他们就着手准备起来。约莫一天以后，全伦敦城的居民们惊奇地发现，一个美丽的女保姆每天都推着一辆漂亮的婴儿车在街上溜达，婴儿车里竟然坐了五只身着白色羊毛衫的小狗，好奇地东张西望着。有时，这个婴儿车旁边还会出现杜利特马戏团那只有名的小丑狗斯维兹尔——那些小狗的亲舅舅，跟着保姆一起陪着小狗们散步。

女保姆推着五只小狗出去散步。

第六章

帕杜尔拜镇的消息

精明的马修又想出一个营销策略，他找到医生，希望医生能够向公众宣布，在不久之后马戏团就要离开伦敦，歌剧和马戏将不再上演了。常言说得好，物以稀为贵，马修的这个策略果然很有效——在消息宣布之后，伦敦的市民突然意识到，或许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么精彩的演出了。于是，全城的人奔走相告，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去摄政戏院以及格林威治马戏团欣赏节目。这两个地方的售票处便更加火爆起来。

不过那些动物们丝毫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比如那只闲不住的小猪卡普卡普又想出了新的点子，差点把老管家嘎嘎给气疯了。

在某一天吃完晚饭之后，这只小猪突然转向医生，对他说：“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医生。”

医生还没答话呢，在炉子旁边烤火的吉格就讽刺地说：“又是你最好的点子之一，对吗？”

“没错，真的是最好的点子，”卡普卡普从饭桌上拿起一个苹果，打算等会儿躺到床上接着吃，同时嘴里也不闲着，“我在想，既然咱们那部比较严肃、正统的《金丝雀的歌剧》马上就不演了，那咱们为什么不再排练一个叫《食品歌剧》的滑稽搞笑剧呢？《金丝雀的歌剧》这么成功，那咱们的新剧也不会太差。”

“我警告你，不要再想什么鬼花样！”

它话音未落，整个杜利特家族已经爆发出一阵大笑。但是嘎嘎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它快步走到这个专门负责搞笑的吃货小猪跟前，一张脸黑得吓人，差点把扁扁的长嘴对上了那只小猪的鼻子。

“我警告你，不要再想什么鬼花样！”嘎嘎怒气冲冲地说，“要是你敢让医生又不打算回帕杜尔拜镇的话，我敢保证，只要我还掌管这个马戏团，你就永远没有东西吃！”

“哈哈，先别生气，嘎嘎，”医生差点笑岔气，现在还没缓回来，他听到这只鸭子生气了，忙劝它说，“我们又不一定会演它那个《食品歌剧》，咱们先听听卡普卡普到底怎么想的，也没什么关系的。你接着说吧，卡普卡普，你打算怎么演这个歌剧啊？”

“我打算把它设计成一个从头到尾都很欢乐和轻松的滑稽喜剧，”卡普卡普摇头晃脑地说，“比如我刚想到一个场景——在月光下，让掌管食品的仙女们围着一棵大莴苣跳舞。你们不觉得这个场景非常有诗情画意吗？”

“但是你光跳舞，或者只是讲食品什么的，怎么能够编成一部完整的歌剧呢？你有没有再想到什么别的剧情？”医生问。

“有，你们听我慢慢说，”卡普卡普娓娓道来，“我一直在观察大家是怎么吃饭的，发现许多人吃东西时会把刀叉碰在一块，叮叮当当的。然后根据我们吃饭的习惯，在吃完饭之后，所有刀叉都要并排地放在盘子上，这样就说明自己已经吃完，也就不会再有声音了。所以我在想，或许可以设计一个叫做《刀叉四重唱》的曲段，找四个人过来一起吃饭，刀叉的乒乒乓乓声音错落有致地响起，或者一起响起，那都是很好听的，就像是四重奏一样。”

“嗯，不错，我明白你的意思，”医生说，“还有其他的想法吗？”

“我还观察到大家喝汤的声音都不一样，音调节奏都不同，”卡普卡普兴高采烈地接着说，“所以我又构思了一个叫《喝汤大合唱》的曲段，也是很有韵味的。这个曲段同样要分几个声部，最高音的那个声部可以让小狗来，比如让托比来喝汤，而低声部呢……”

“就由你这只猪上！”吉格听不下去了，插嘴说。

“真是低俗又无聊，我是个淑女，怎么可以整天听这些东西！”嘎嘎也忍受不了，对着医生叫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医生，你赶快让它睡觉去吧。”

“难道你的歌剧里面除了吃喝什么都没有了吗？”斯维兹尔问卡普卡普说，“舞蹈呢？唱歌呢？”

“肯定有舞蹈和唱歌的部分啦，”卡普卡普自信满满地说，“我这个《食品歌剧》的内容可丰富了。比如第一幕跳餐巾芭蕾，第二幕大家跳服务员进行曲，第三幕叫刺山柑果酱的狂舞。至于歌曲部分呢，我设计了《我的小茶壶之歌》这首咏叹调，以及让一个叫威化饼的搞笑角色来唱《可怜的小饼干》小夜曲。当然啦，和《金丝雀的歌剧》一样，我这个歌剧也得有一首情歌，我想第一句应该是：‘啊，心爱的人儿，咱们在月光下的垃圾桶旁见面吧！’”

“天哪，你的歌剧怎么这么恶心！”吉格皱着眉说。

“恶心吗？我觉得很不错啊！你不要以为这是部正剧，”卡普卡普解释着说，“事实上，我认为这是一部轻喜剧，而不是我们以前表演的大歌剧。那些法国人把这种剧叫做诙谐歌剧。”

“还诙谐歌剧呢，灰头土脸歌剧吧！”吉格喊了起来。

“不要这样说嘛，吉格和嘎嘎你们两个，”医生忙打圆场说，“其实卡普卡普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啊，它有自己的想法。”

“是啊，我觉得只要脑子里有灵感，还是可以写一部歌剧的。”这只猪小声地嘀咕说。

“嗯，”医生又说，“除了这个，你们还应该知道，卡普卡普现在已经是个有名的小猪了。要是观众们知道这部剧是它写的，那么也会过来捧场的。”

“我的老天！”嘎嘎仍旧不认同地大喊道，“我相信伦敦城里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不会来看这么神经的歌剧！难道咱们现在还没有演完这些歌剧吗？难道钱还没赚够吗？难道咱们收获的成功还不够大吗？为什么你不能见好就收，带着我们回帕杜尔拜镇去呢？回到帕杜尔拜镇，而且是带着我们一起回到帕杜尔拜镇，才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啊！我觉得这只猪太虚荣了，已经让它忘了自己是谁。你难道也想像他一样吗？我觉得，它的这些馊主意会让我们再次一无所有的，所以趁着现在咱们还有钱，还很成功，医生，咱们赶快回帕杜尔拜镇吧！”

更让嘎嘎生气的是，那只小猪居然根本没有理会它在说什么。“我想我们还得有一个很优秀的乐队做伴奏，”它自顾自地说道，“那些乐器就是锅碗瓢盆的盖子或者玻璃酒杯之类的厨房用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肯定很动听。”

“啊，心爱的人儿，咱们在月光下的垃圾桶旁见面吧！”

嘎嘎看到医生似乎对卡普卡普的话很感兴趣，不由得愈发绝望了。它感到虽然医生宣布将停演《金丝雀的歌剧》，但却很有可能又萌生了排练一部新戏的念头，回到帕杜尔拜镇似乎已经遥遥无期。正在它焦急得快哭出来的时候，那只伦敦麻雀“齐普赛街”突然飞了进来，这对可怜的嘎嘎而言，简直就像是救命稻草一般。

由于演出已经超过了一百场，塘鹅和火烈鸟的戏早已练得滚瓜烂熟，绝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于是这位优秀的大合唱总指挥便带着自己的太太贝琪去乡下待了一个多星期。它说前段时间实在太辛苦了，必须要好好休个假，跟太太一起去乡下呼吸一些新鲜空气，放松一下。如今它们的突然到来让医生他们喜出望外，卡普卡普的那些关于《食品歌剧》的奇怪想法顿时被大家抛诸脑后了。

大家都聚到“齐普赛街”身边，异口同声地询问它关于乡下和帕杜尔拜镇老家的事情。“好了，好了，听我慢慢讲，”这只伦敦麻雀回答，“乡下的花虽然现在都还没开，但有很多树已经开始抽枝发芽了，毕竟春天来了嘛！那些山楂树发出了新芽，长出了嫩枝，看上去真是可爱。当然啦，我也去帕杜尔拜镇那边看了看。不过你们的花园啊，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讲好了。我看到有五六朵番红花已经从草地上冒出来，但是我想它们要是看到了眼前的萧条景色，也一定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破土而出。你得赶快回去打理你的房子和花园了，约翰·杜利特医生，那些杂草已经长得很高，而且到处都是，看上去乱糟糟的。要是你再不去，它们马上就会把你的房子给淹没的。”

麻雀“齐普赛街”夫妇

嘎嘎一听说帕杜尔拜镇的老房子和它之前精心打理的花园如今变成了这样的景象，不由得心里一阵难过。但是，当它转过头看到医生痛苦的表情之后，它觉得医生似乎也被触动了，所以有可能决定回去，于是心里又开心起来。

约翰·杜利特听到这些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讲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那么，‘齐普赛街’，那些苹果树怎么样了呢？”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

“它们那么长时间都没人打理，差不多快要死掉了，”“齐普赛街”说，“虽然那些黑鸟和鸫鸟依旧在上面筑巢，但是它们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苹果树了，倒像是黑胡子的老头儿，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不过我想，要是能够及时找一个园丁去修整照顾一下，也许能把它们救活。”

“哦，”虽然医生脸色如常，但是心里已经有些难过了，他接着问道，“我想那只瘸腿的老马过的还不错吧？”

“是啊，它过得很舒坦，可以说没啥事情，”“齐普赛街”说，“它吃得很好，食物很有保障。自从你上次跟帕杜尔拜镇卖饲料的传过信之后，它马槽里的燕麦或者其他谷物永远吃不完。要是它想吃点其他的东西，比如新鲜的草，它就会去院子后面的草地那里啃一些回来。但是我觉得它精神上并不太好，它很寂寞。它想了好久才让我带句话给你，而且让我一定要很认真地给你解释清楚，它的这些话并不是在抱怨什么，也不希望你不开心。它说：‘我听说医生在凯特尔比的一个农场，建了一个退休的拉车老马协会，我原来一个在大卡明顿拉救火车的消防员老马朋友退休之后，就到那边去了。我在这里好寂寞，好孤单，一点意思也没有，甚至都不知道该对谁讲话，只能每天对着自己说啊说啊，让我很厌倦，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似的。我这并不是在诉苦或者抱怨什么，但是请你告诉医生，要是他不回来的话，那我真的希望能像那个朋友一样，搬到退休拉车老马协会去。’”

“没问题，我们现在就回去陪它！”“齐普赛街”话音刚落，嘎嘎这么喊着跑到了医生面前，对着他说，“你刚才都听到啦，医生，咱们必须得赶快回去。不然的话，我们多年的老朋友就要因为忍受不了寂寞，而搬到其他地方去住了。而且咱们要是再迟一步的话，你的花园就没办法恢复往日的风采了，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全英格兰南部最漂亮最有名的花园就这么被毁掉吗？”

“没错，没错！你说的很有道理！”医生焦虑地搓着手说，“天哪，我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帕杜尔拜镇的老房子里去，我简直太想念它了！不好意思，卡普卡普，你那个歌剧的计划暂时要搁浅了。不过不用担心，虽然我们暂时无法将它上演，但以后还有机会在咱们帕杜尔拜镇里演出啊，或者在庆祝你生日的晚会上表演，绝对没有问题的。而现在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齐普赛街’，不知道你明天能不能先飞回帕杜尔拜镇瘸腿老马那里一趟，告诉它我安顿完这些动物们之后，一定马上回家陪它。希望它不要担心也不用再感到寂寞。”

“医生，咱们必须得赶快回去。”

第七章

跳舞仙子的传说

不过解散马戏团可是一件大事，约翰·杜利特要预先想到以及筹划好方方面面的事情，处理好所有未知的可能性，所以是个漫长的工作。这让嘎嘎又着实担心了一阵子，生怕哪里又横生枝节，让医生突然改变之前的决定。但是这一次，医生看来已经铁了心要回到帕杜尔拜镇老家去了，不管什么事情都无法再动摇他的决心。

就像嘎嘎每天唠叨的一样，这么大的事情医生肯定又会开始胡乱花钱，毕竟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想着节俭过日子呢？果不其然，医生这段时间简直花钱如流水一般，而数目最大的一笔就是花在三只大型动物身上。约翰·杜利特一直以来都没养过大型的野兽，而如今团里总共也只有三只来自非洲的大体型动物：大象、豹子和雄狮。当那天医生向它们宣布将解散马戏团，要把它们送回故乡时，它们简直激动坏了。它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那只狮子兴奋地大吼起来，巨大的声音让整个格林威治的人们以为发生了地震，世界末日就要来临；大象用几乎把笼子震塌的力度激动地跺着脚，用长长的鼻子响响地吹了一声喇叭；而那只豹子则咆哮着在笼子里来回跳跃，开心极了。

不过把它们送回非洲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肯定会耗费约翰·杜利特很大一笔钱的。何况善良的医生说，它们三只猛兽在马戏团待了这么久，劳苦功高，为了感谢它们多年的付出，他决定让动物们乘坐豪华游轮沿途好好地旅游一番。他说，不管是小鸡还是大象，人们惯常的运输动物的方式都是对它们的虐待。为了让这些动物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立而舒服的位置，他一定要租一艘完全属于动物的游轮！

可怜的嘎嘎听到这个之后，脸都吓白了，它无奈地举起了双翅。天知道找来一艘能够装得下大象、狮子和豹子的船要花多少钱，何况医生要的还是让它们都有独立空间的豪华游轮！

“为什么得租一艘完全属于它们的游轮？让它们坐从伦敦到非洲的普通轮船不是也很好吗？”它崩溃地问道。

“那些轮船根本装不下这几只大型动物，嘎嘎，它们都是专门让旅客搭乘或者用来运输货物的，”医生耐心地解释，“而且普通轮船一般只会在大港湾停靠，没法把这些动物送到它们的家乡。何况你想，要是在一个大城市里突然出现了狮子、豹子和大象，那人们一定会出于安全考虑，把它们用麻醉枪抓起来或者干脆射杀的。它们为我们马戏团付出了这么多，我们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它们，保证它们可以安全地抵达故乡，这样才对得起这几只动物，不是吗？”

于是医生不顾老管家的反对，托人在伦敦各大报纸上刊登了要租一艘大轮船的启事。大约有十几个人给医生回信，说自己有轮船提供，不知道医生是否有兴趣。不过医生首先考虑的问题，是船对于动物们而言是否舒适，他还特别强调说，这几只动物只有遇到暴风雨的时候才能被关在船舱中，其他时间它们一定要有在甲板上自由行走的权利，而且他对船员和船长的配备也要求苛刻。当那些寄信来的人一听到自己要运送的是三只猛兽，以及签订合同的前提是必须要遵循杜利特所提出的条件之后，纷纷表示很难满足，于是很多人就不再跟他联系了。

不过也有几个船长在听说医生为了使那些动物可以得到更好的照料，便让动物管理员弗雷德也陪同一起去之后，没有立刻退出这件事情，而是表示可以商量。所以，医生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让那几只动物自己去挑选喜欢的船和船员。

让动物们去挑选喜欢的船和船员。

把那些动物带去所有的船上查看不是很现实，于是医生自己先挑了两三艘看上去最好的游轮，然后把大象、狮子和豹子装进了马戏团到处演出时装载动物的大篷车里，带到了码头。约翰·杜利特想让动物们亲眼看一下船的配置，以及那些即将一同旅行的船员们，然后再由它们做决定。

医生最喜欢的是第二艘船，很巧的是它也得到了那些动物们的青睐。于是，他们很快便敲定用这艘船，准备签协议、付订金。船长被介绍给那些动物们认识，他是一个脾气很好很善良的老头儿。当医生告诉他这些动物们都很听话，一定不会影响到船上的任何人之后，他便向医生保证说，自己一定会好好地照顾这几只动物，给它们所能有的最好的看护，绝对不会有半点亏待它们的地方。

船长保证会好好地照顾这几只动物。

考虑到弗雷德听不懂动物的语言，医生又跟那几只动物以及弗雷德商量了一会儿，预先商量好各种信号。一旦动物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或者有其他的要求，它们就给弗雷德做出相应的动作、发出相应的声音，这样弗雷德便可以知道，然后再转而交代给船长和船员了。

虽然医生早已想到专门为动物们租一条豪华游轮要花很大一笔钱，但是他没有想到，原来实际上的数目还要庞大得多。除了租船的费用之外，把大象和狮子这种大型动物运到船上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这条船必须经过改造才可以正式使用。于是，约翰·杜利特又雇佣了好几个木匠在出发前昼夜赶工。轮船一切从动物的需求出发，已经被改造得特别舒适。大象在船的中央有一个独享的豪华木栏，在这个窝的前方，有一个大的花洒喷头可以随时供应净水，这样等到船驶到非洲开始变热时，它就可以随时冲一个冷水澡来解暑了。而木栏子的四周则铺满了软软的垫子，这是为了防止在途中遇到风暴，船开始剧烈颠簸时它被甩到栏架上而撞伤。狮子和豹子的住所也装上了类似的、豪华而先进的设置，让它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回到自己的家乡。这些设置的安装和改造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此外，如何准备这种长途航行的食物也是一件很重要、很棘手的事情，尤其医生坚持要求让那些动物可以随时吃到想吃的任何食物，毕竟这是他最后一次照顾这几只动物了。当然，购买这么多粮食储备无疑又是一笔巨款，不过好在杜利特马戏团之前在伦敦挣了很大的一笔钱，使得医生并没有因此而陷入两难的困境。但是嘎嘎却仍旧不放心，随时想叫猫头鹰会计吐吐去银行仔细地核对账户数目。直到医生和吐吐把银行账户余额和这些账单放在一起给它过目，并且保证钱一定够用之后，它才终于安心地做自己的事情了。

过了一段时间，弗雷德回来了。他向医生汇报说这次旅途非常愉快，医生的种种安排也非常成功。整个航程中，只有在途经比斯开湾时遇到了一些风雨，不过动物们都相安无事——那时大象正乖乖地待在自己的豪华卧室之中歇息，而那只狮子则趴在自己房间那张专门为它定制的长椅上，休闲地喝着鸡汤。除了那段时间之外，一路上都阳光明媚，风平浪静。于是动物们每天都待在甲板上，吹着清爽的海风，悠闲地晒着太阳。也不知道是不是空气改善让它们胃口大增，反正这几只动物每天都吃很多很多食物。约翰·杜利特在开船前准备了那么多吃的，非但没有剩下一点儿，还差点不够吃呢。

但是，因为这些动物自己也不知道故乡究竟在哪里，它们根本无法用语言让医生理解那是地图上的哪一块地方，何况它们脑子里的地理概念和人类的也不一样。杜利特只知道应该是在非洲靠近海边的什么地方，于是他只好让船长根据它们的描述，顺着海岸线沿途找下去。医生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几只动物在每个地方都下船去岸上亲自瞧瞧，如果那里是自己的故乡，就留下来重新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如果不是的话，船长就只能带着它们继续找下去了。不过杜利特说，他依稀记得那只花豹是在西非某地被人捕获卖掉的，所以希望船长能够在塞浦路斯把它放到岸上去，瞅瞅是否是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家园。没想到事隔多年，医生的记忆依然这么好，一点儿也没记错。弗雷德说那只豹子一上岸就一声高呼，接着一溜烟就消失在丛林之中了。

不过找寻大象和狮子的老家可就费劲多了，不仅医生没有想起它们是在哪里被抓住的，连它们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故乡究竟在什么地方。那只大象回忆说，自己以前生活的地方好像地势很平坦，偶尔有一点点小山坡，那里的草高大而茂盛，都快和自己肩膀一样高了。它又补充说，或许那些草已经超过了自己的肩膀。而那只狮子在仔细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说，它应该是住在一个有许多稀稀拉拉的树木形成的山地丛林之中，在丛林之中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医生根据这些描述，猜测它俩的居住地应该位于赞比西河和朱巴河之间，但是因为这些信息还是太抽象，两河之间又有很大的一片地方，所以医生也不敢确定它们到底来自什么地方，只好让船长顺着海岸线和河岸不停地停船，让它们去陆地上好好确认。

弗雷德说沿途都是荒芜的海岸，没有什么大的码头可以让大象方便地下船，因此这耗费了他们很长时间。此外，当有好几次他们找到比较合适的地方，然后动用起重机和吊绳把大象搬运到岸上时，由于动静太大，所以惊动了当地的政府以及海上巡逻队。他们派人过来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当他们走到船上，听那些船员说这是一艘由富有的马戏团团主租来、护送自己心爱的动物回家的船，而如今正是让这只大象上岸去看看这里是不是自己的家乡时，这些政府职员和巡逻兵们觉得太荒诞了。他们谴责这个有钱人真是脑子进水，不知道是不是钱多得没地方花，然后就什么也不过问，摇着头回去了。

弗雷德每次都要陪着那些动物们一起上岸，以便通过医生之前和它们商量好的信号，看看这两只动物是否找到了自己的故乡。最后在离赞比西河南部一百多英里的一个地方，它们似乎真的找到了。狮子和大象一上岸之后，就拼命地开始闻岸上的空气，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虽然弗雷德觉得要是能到一个高处，俯视一下周围的环境，应该可以更加方便而准确地观察周边的环境进行确认，但它们表示没有必要了，这里一定是它们的故乡。弗雷德另一个觉得奇怪的地方在于，狮子和大象明明来自不同的地方，为什么到最后说它们的家乡都在这里呢？他对约翰·杜利特说，通过他之前的描述，这里应该只是狮子的老家，所以合理的解释就是——它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已经有了深厚的友情，这两只动物觉得离开老朋友自己孤独生活，是一件很悲惨很痛苦的事情，于是大象便决定留下来陪狮子一起生活。

在跟弗雷德依依惜别的时候，这两只动物一个大吼、一个吹喇叭，并且摇头晃脑地做各种动作。不过可惜的是，弗雷德并不太懂动物的口头与肢体语言，所以他只能猜测，这是在向他告别以及对他这一路上精心照料的衷心感谢，此外还让他带个信儿给医生，转达它们对医生的思念与感激。然后，它们就很开心地一路狂奔，像两只小猫一样在林子中蹦跶跳跃，最终消失不见了。

弗雷德的理解应该没错，看来那只狮子和大象是开心地一起生活下去了。杜利特有几个在非洲的朋友前段时间来信说，最近在非洲出现了许多关于树林中跳舞仙子的传说。许多猎人或探险家都说在晚上的时候，他们会闻到一种特殊的气味，追踪着它走到一处盐碱地。在那里，他们惊奇地看到有许多野兽都在那里看着两只动物跳舞——只见朦胧而神秘的月光下，有一只大象站在一个被砍倒的树桩上，有节奏地摇晃着自己的鼻子，像跟着音乐跳一种奇怪的舞蹈似的；还有一只狮子则和着节奏，在大象的背上跳上跳下，配合得天衣无缝，分外精彩。到了白天，当他们在丛林中寻觅猎物和探险的时候，经常可以看到一只大象和一头狮子亲密无间地走在一起，就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一般。这件事情太神奇了，当地的非洲人把它们称之为树林里的跳舞仙子。

大象有节奏地摇晃着自己的鼻子跳舞。

虽然很多到非洲参加大型比赛的运动员们，对这种传说以及之后引申出来的各种古怪传闻一笑置之，觉得不过是有人危言耸听而已，不过医生心里却很清楚，看来那两只动物已经在那片乐土安居乐业了。杜利特马戏团特有的不需要鞭笞、不需要人类指导，由动物们自己表演、自己发挥的各种舞蹈节目以及相关的演艺精神，已经被他亲爱的老朋友——狮子和大象——传播到非洲大草原的中央了，在另一片大陆上发光发热，造福更多的动物。

第八章

杜利特马戏团解散

医生趁着自己还在伦敦以及格林威治的时候，竭尽所能地帮各种患病的动物看病。由于它们都是城市里的动物，比如小狗、小猫、老鼠或者在人们屋檐下生活的小鸟等，它们很少有机会到乡下帕杜尔拜镇去让医生悉心照料，所以对它们来说，这是一个万分难得的机会。

不过对于医生而言，他最喜欢的还是接触各种有趣的小狗。心地善良、总爱助人为乐的热心肠小狗吉格，很喜欢没事儿就到后街和贫民窟里自个儿溜达。当然，它的主要目的是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小狗，这样它就可以向落难的同胞们伸出援手。每次当看到有饥饿的、无家可归的或生着病的狗同胞时，它就会走上前去跟它们聊天，咨询相关情况，然后把医生的地址告诉它们，并且自我介绍说它是伟大的约翰·杜利特医生的助手，特地来拯救它们脱离苦海。

这种行为当然是好的，医生也很赞赏吉格的处理方式，但是老管家嘎嘎却对此一万个不愿意。这也难怪，当每天晚上医生忙完剧团和自己的事情回到格林威治的大篷车时，总会从四面八方跑来一大群流浪的野狗。它们有的饥肠辘辘，想向医生讨一根骨头吃；有的满脸病容，或者缺胳膊少腿的，想让医生帮忙诊断治疗；而更多的，是单纯地想亲眼见一见这位伟大的人物。不过不管是什么目的过来的狗，它们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希望医生能够把它们留下，把它们带回自己的家里一起居住。

虽然每天看病也好，聊天也罢，都是很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但医生却一点也不觉得烦，而是乐在其中。他很开心能够见到不同种类的狗，和它们在一起交谈，但遗憾的是，他不能满足它们那个共同的愿望，因为他根本没办法收留这么多狗。吉格虽然一直希望约翰·杜利特可以让那些流浪狗们跟着他一起生活，但是它也很清楚，自己善良的、对小狗关怀备至的主人实在没有能力去养那么多动物。

“虽然如此，但是狗毕竟是最聪明的宠物，多养几只也没什么坏处，不是吗？”吉格只能偶尔唠叨两句。

它想虽然不能让医生把那些狗收留下来跟着他一起住，或许还有别的方式可以帮助它们。于是在医生忙着处理解散马戏团、带着杜利特家族回帕杜尔拜镇去的相关事宜时，它又找到医生，希望他可以在伦敦东区办一个免费的狗餐厅。它说为了不增添医生的压力，这份钱将全部从它的账户里支付。不过医生听完它的建议之后说，免费的狗餐厅所需的花费非常庞大，吉格账户里的存款根本不够用。

“比如说，你至少得请一个厨师来做饭吧，吉格？”约翰·杜利特一边算数，一边对这只热心的小狗解释，“咱们先不说买肉的花销，光是你给他开工资，一年下来可也是一大笔支出啊！”

“我觉得可以不需要厨师呀，医生，”吉格说，“何必要做饭呢？对于我们狗来说，生肉和生骨头才是最好吃的东西。这样不就省了很多钱了？”

“嗯，那样的确会省一部分钱，但你也只能暂时地节省一点点而已，”医生回答，“就算你只开一个专门提供免费肉和骨头的餐厅，你也总得雇个孩子来打理它，不是吗？我敢肯定，你银行的那笔钱根本不够维持这家餐厅一直运营下去的。”

医生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到了吉格的头上，让它失望透了。当它问了雇用孩子需要多少钱之后，它又跑到猫头鹰会计吐吐那里做了一下预算，发现按它银行里的数目和开支来算的话，那个免费提供肉和骨头的狗餐厅只可以维持一个星期。

不过能开一个星期是一个星期，总好过什么都没有，所以它还是在伦敦东部流浪狗最多的白教堂区找了块地方，租了一家地下室，又雇来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孩做帮手。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医生跑腿帮忙做的，但吉格坚持要用自己的钱来支付所有的花销。就这样，吉格一直梦想着的、提供免费肉和骨头的餐厅终于正式开张营业了。

吉格雇来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孩做帮手。

虽说这个餐厅维持的时间很短，但影响力却不容小觑，而且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一次很成功的尝试。每天都有饿得头昏眼花的、可怜的流浪狗与杂种狗在这家店里跑来跑去，叼走桌子上摆着的各种新鲜的肉和骨头，从牛排、猪肉到羊腿，可以说应有尽有。餐厅的老板吉格日夜都坐在地下室的入口，仔细地观察每一只来要肉和骨头吃的小狗，以分辨究竟谁最需要被救济。要是它看到有哪条狗一身的毛已经脏兮兮地凌乱不堪，或者尾巴都被人给截断了，那它会让它们不用再排队，优先进来挑选肉吃；要是有哪些看上去快要支撑不住的可怜小狗，那它更是会亲自把肉叼出来送到它们面前；但是，它要是看到脖子上有漂亮的项圈、穿着华丽衣服的或者浑身的毛鲜艳亮丽的狗，出现在它的餐厅门前也要求进去吃东西的话，吉格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们赶走。它绝对不能容忍这些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只是因为好奇和玩耍而抢占其他有需要的狗的资源。

在“吉格免费肉骨头餐厅”中，那些流浪狗们不仅在一起免费吃喝，还在一起谈天说地。当它们听说约翰·杜利特医生即将结束伦敦马戏团的演出，带着杜利特家族的动物回到帕杜尔拜镇老家的消息之后，不由得都像炸开了锅一般。所有流浪狗都放下了正在啃的骨头，全跑到医生的身边，围着他哀求着说，希望他能把自己也带回帕杜尔拜镇去一同居住。一直很喜欢狗的马修·麦格也很想满足那些小狗们的愿望，于是跟着一起劝医生，把它们全都收留下来带回去，这可差点把那只鸭子老管家嘎嘎的肺给气炸了。

“你告诉我，吉格，它们将来住在哪里？”嘎嘎对着吉格气呼呼地说，“就算医生只收留一半，咱们也没有地方给这些脏兮兮的家伙们住。你自己也有脑子，而且你也知道，咱们帕杜尔拜镇的房子本来已经很挤了，你为什么还要劝医生把它们全都带走呢？还有那个笨得要死的马修，居然也帮着那些杂种狗说好话，难道他把我们的房子当做五星级大酒店一样吗？”

“哦，别这样嘛，嘎嘎，”吉格好声好气地安慰道，“就算房子很小，咱们不是还有一个大花园吗？可以让它们睡在外面，我们建几个小房子什么的不就解决了？”

所有流浪狗都跑来哀求杜利特带自己回去。

“哈哈，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嘎嘎听到这句话更生气了，严肃地说，“咱们的花园可是全英格兰南边最漂亮的花园，这里是用来种各种名贵鲜花的，不是给那些脏脏的流浪狗睡觉糟蹋的！你想象一下，要是几百只狗睡在咱们的花园里，那里会脏乱成什么样子！”

它们吵得不可开交，最后约翰·杜利特提出一个中立的办法，才把它们之间的冲突给缓和了。医生宣布，他决定先带着这批狗回到帕杜尔拜镇老家，等把那个房子和花园的事情都整顿好之后，再在帕杜尔拜镇里找一块比较好的地方，为这些流浪狗办一个类似“退休拉车老马之家”一样的俱乐部，让它们可以继续地生活下去。

其实最麻烦的事情，还是如何把那几只大型的野兽送回非洲老家，在那件事情办妥之后，关于马戏团的其他动物安顿问题就很好解决了。正好最初同意出借塘鹅与火烈鸟的那位富有的博物学家威尔逊先生，近期要去一趟美洲做研究，医生便拜托这位可靠的先生顺便把马戏团里的负鼠以及六条美洲黑蛇送回它们的老家。虽然这几只动物没办法放在一起，不过医生那里有特制的小箱子，大小和重量就像短期旅程所用的那些小旅行箱一样。将负鼠和那些黑蛇们放到这里，既不会占地方，也不会对其他乘客有什么影响，此外箱子是医生找人定做的，内部也非常舒适，所以实际上也没有给威尔逊先生增添太多的麻烦。虽然他的动物学知识并不如医生渊博，但毕竟他还是一个很有钱的科学家，所以他向医生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照顾这几只动物的，绝不会让它们受到丝毫亏待。

在摄政戏院表演完最后一场《金丝雀的歌剧》之后，伴随着全场热烈的掌声，约翰·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正式宣布解散了。参加合唱、舞蹈以及其他表演的鸫鸟、鹪鹩以及麻雀等小鸟，向医生告别之后就飞回了自己的老家。杜利特医生把机械力驱使的旋转木马以及表演木偶剧《潘趣和朱迪》的小台子捐给了伦敦附近的一所小学，而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小丑霍普他们曾经用过的大篷车、马车和其他很多的帐篷都被医生拍卖给了别人。在伦敦市内的大房子租约也到期了，医生便回到曾经无比热闹、如今已经空空如也的格林威治马戏团场地。那块空旷的草地上，现在只剩下了奇怪的双头兽“推推拉拉”、表演节目的舞台以及医生自己和马修·麦格夫妇的两辆大篷车。

马修·麦格看到眼前萧瑟的景象，不由得心里一阵难过。他说他最不能忍受繁华过后的冷清，以及对一个地方产生感情之后非要硬生生地分离。他的太太西奥多西娅则说他太多愁善感了，她自己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难过的。毕竟他们现在早已经功成名就，赚得盆满苯满，就算马戏团被解散了，那又怎么样呢？

但是，对于马戏团解散这件事情最难过的还不是马修，而是马戏团周围每天都来这里看演出的几百个小孩子。这群善良的小孩一听说约翰·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再也不演出了，在第二天就要离开，他们便自己凑钱买了一大束鲜花捧到大篷车前，亲手献给他们最亲爱的医生。约翰·杜利特后来回忆说，当他走下大篷车最后一次把薄荷糖纸剥开，给那些孩子们喂糖吃的时候，他的心里简直像打翻了调味瓶一样，难过极了。后来他对马修这样感叹，或许这是他离开马戏团的生活后，唯一一件让他感到遗憾和难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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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

第一部

第一章 炉边谈话

第二章 医生遇到朋友和亲人

第三章 进马戏团

第四章 医生被认出来了

第五章 医生泄了气

第六章 阿拉斯加来的苏菲

第七章 北方来的信使

第二部

第一章 逃走的计划

第二章 马戏团的“动物之夜”

第三章 荒废的花园

第四章 大猎犬的头头儿

第五章 从格尔彭教堂来的旅客

第六章 格兰切斯特公共马车

第三部

第一章 公路抢匪的替身

第二章 向大海进发

第三章 威廉·皮波狄爵士

第四章 狐狸妈妈和三只幼崽

第四部

第一章 回到马戏团

第二章 卖药风波

第三章 盖尼拉

第四章 另一匹能言马

第五章 马戏明星的盛大演出

第六章 伟大的贝波

第七章 完美的牧场

第八章 退休拉车老马协会

第五部

第一章 曼彻斯特的贝拉密先生

第二章 海报和塑像

第三章 名誉、财富和……雨

第四章 布鲁斯曼的神秘失踪

第五章 医生当上马戏团经理

第六章 副经理马修·麦格

第七章 杜利特马戏团

杜利特医生和金丝雀

目录

第一部

第一章 医生巧遇金丝雀

第二章 七海旅馆

第三章 侯爵的城堡

第四章 抢救

第五章 吉祥的小鸟

第六章 战争的命运

第七章 煤矿

第八章 罗莎大婶的家

第九章 破旧的风车屋子

第二部

第一章 金丝雀学飞翔

第二章 金翅鸟尼彼得

第三章 鸟木岛

第四章 找到一个线索

第五章 和清洁工相见

第六章 清洁工历险记

第七章 穷困的流浪汉

第三部

第一章 金丝雀歌剧

第二章 绿鹦鹉有条线索

第三章 齐普赛街帮忙

第四章 医学博士杜利特

第五章 清洁工的名字

第六章 找寻遗失的手稿

第七章 秘密藏身地

第八章 逃跑的小偷

第九章 飞奔的马车

第十章 书稿物归原主

杜利特医生航海记

目录

第一部

第一章 鞋匠的儿子

第二章 初闻杜利特

第三章 巧遇杜利特

第四章 和杜利特共进晚餐

第五章 波利尼西亚回来啦

第六章 杜利特来我家做客

第七章 杜利特的深海梦

第八章 要做优秀的观察者

第九章 梦想中的花园

第十章 私人动物园

第十一章 我开始学鸟言兽语

第十二章 我想成为博物学家

第十三章 琦琦回来了

第十四章 琦琦的坎坷旅途

第十五章 我成为医生的助手

第二部

第一章 远航前的准备

第二章 隐士卢克失踪了

第三章 吉格的秘密

第四章 探望隐士卢克

第五章 对簿公堂

第六章 巴布出庭了

第七章 水落石出

第八章 卢克重获自由

第九章 天堂紫衣鸟来了

第十章 下落不明的长箭

第十一章 随遇而往

第十二章 目的地蜘蛛猴之岛

第三部

第一章 第三名水手

第二章 启航

第三章 我们的麻烦来了

第四章 更大的麻烦

第五章 波利的擒贼妙计

第六章 初到格林镇

第七章 斗牛的赌局

第八章 与公牛的殊死一搏

第九章 匆忙逃离格林镇

第四部

第一章 会讲英语的鱼

第二章 银菲吉鱼的往事

第三章 大风暴来了

第四章 可怕的海难

第五章 登陆蜘蛛猴之岛

第六章 长箭的血书

第七章 鹰头峰的神秘山洞

第五部

第一章 长箭得救

第二章 浮岛上的人们

第三章 钻木取火

第四章 浮岛漂浮之谜

第五章 两个部落开战了

第六章 救兵到了

第七章 鹦鹉和平条约

第八章 “放声崖”和悬石

第九章 国王选举

第十章 约翰国王万岁

第六部

第一章 约翰国王很忙

第二章 想家了

第三章 长箭归来

第四章 玻璃大海螺现身

第五章 有壳水生动物的语言之谜

第六章 老波利的“阴谋”

第七章 杜利特的抉择

杜利特医生的动物园

目录

写在开头的话

第一章 来自嘎嘎的口信

第二章 探险家归来

第三章 惊喜的聚会

第四章 新动物园

第五章 动物城

第六章 我们又穷了

第七章 獾的牙齿

第八章 小镇的掘金热潮

第九章 老鼠的文字

第十章 新的学习

第十一章 老鼠俱乐部

第十二章 周月纪念晚会

第十三章 旅馆老鼠

第十四章 流浪的利里

第十五章 火山老鼠

第十六章 地下的声音

第十七章 老鼠联邦国

第十八章 博物馆老鼠的故事

第十九章 笨蛋教授的杰作

第二十章 马厩老鼠的故事

第二十一章 狡猾的寒鸦恶魔

第二十二章 莫尔斯顿庄园

第二十三章 大火

第二十四章 皮质盒子

第二十五章 看门狗

第二十六章 羊皮纸片

第二十七章 科林过来了

第二十八章 莫尔斯顿庄园的谜团

第二十九章 狗侦探科林

第三十章 老斯洛克莫顿的遗嘱

第三十一章 秘密壁橱

第三十二章 小白鼠的夺命狂奔

第三十三章 我们被逮捕

杜利特医生的故事

目录

第一章 帕杜尔拜镇的怪医生

第二章 动物的语言

第三章 经济问题又来了

第四章 来自非洲的口信

第五章 漫长的航行

第六章 波利和乔利肯金国王

第七章 猴子连成的桥

第八章 高傲的狮子王

第九章 猴子的神秘礼物

第十章 世界上最稀罕的动物

第十一章 蹦波王子的梦想

第十二章 是药品，还是魔法

第十三章 燕子战胜了海盗

第十四章 老鼠的忠告

第十五章 海盗之王

第十六章 吐吐的耳朵真灵

第十七章 海洋世界的“百事通”

第十八章 烟草的气味

第十九章 吉格找到了渔夫

第二十章 在小渔村的日子

第二十一章 荣归故里

杜利特医生的花园

目录

第一部

第一章 狗博物馆

第二章 奎 奇

第三章 流浪狗

第四章 孩子们的好心接待

第五章 吉卜赛人的生活

第六章 卖艺的

第七章 修道院

第八章 苦恼的牧人

第九章 城市生活

第十章 隐士狗

第十一章 新品种小狗

第二部

第一章 昆虫语言

第二章 外国昆虫

第三章 “柑橘”

第四章 住在家中的昆虫

第五章 水生甲虫

第六章 旅行结束

第七章 流亡地

第八章 二十四小时的一生

第九章 嘎嘎对昆虫生活的看法

第十章 巨蛾

第十一章 史前画家奥托

第十二章 有月亮前的日子

第十三章 回忆长箭

第十四章 再玩一次“随遇而往”

第十五章 卡普卡普打断了游戏

第三部

第一章 蹦波和魔法

第二章 “笃笃”敲窗子的声音

第三章 巨型品种

第四章 巨蛾醒来

第五章 严守秘密

第六章 蝴蝶乐园

第七章 巨蛾的家

第八章 神秘的花

第九章 月亮上的烟

第十章 吐吐的警告

第十一章 我们的半夜来客

第四部

第一章 蹦波赶走不速之客

第二章 骑警

第三章 差使

第四章 偷渡者

第五章 医生接纳了我

第六章 通过死亡带

第七章 月亮的两面

第八章 一棵树

杜利特医生的大篷车

目录

第一部

第一章 动物商店

第二章 白色波斯猫

第三章 为动物写传记

第四章 金丝雀第一次远行

第五章 新家

第六章 冒险故事

第七章 自由

第八章 著名的杜利特医生

第九章 将在伦敦上演的歌剧

第十章 出发了

第十一章 大篷车到伦敦了

第十二章 初试啼音

第十三章 鸟儿的歌声

第十四章 找到了特温克

第二部

第一章 杜利特化妆易容

第二章 拯救黑鸟

第三章 医生总算回来了

第四章 哈里斯的背景

第五章 背景、演出服和乐队

第六章 女主角突然不见了

第七章 《金丝雀的歌剧》初次亮相

第八章 帕帕奈拉的一生

第九章 胜利与成功

第十章 让动物们做广告

第十一章 请动物们看戏

第三部

第一章 演员的生活

第二章 吉格和香水厂商

第三章 怎么做广告

第四章 马戏团召开大会

第五章 怎么把钱花掉

第六章 帕杜尔拜镇的消息

第七章 跳舞仙子的传说

第八章 杜利特马戏团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