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寒鸦女郎

天才教授凡杜森登场

初遇逻辑学家

更衣室奇案

逃出十三号牢房

一条绳索

红玫瑰命案

死神何在

绿眼怪物

画室疑案

断手镯的秘密

歌剧院杀人事件

寒鸦女郎

延伸阅读：“思考机器”的制造年代——推理短篇黄金时代

水晶球占卜师

九十七号囚犯

车上女尸

消失的人

冒火的鬼

三件外套

火车卧铺命案

水晶球占卜师

消失的钻石头饰

夜半神秘女郎

失忆的人

街头卖艺人

多余的手指

幽灵女人

延伸阅读：短篇黄金时代的“思考机器”们

致命的密码

打结的绳子

致命的密码

科学杀人法

绑架百万宝贝

十字记号签名

电报勒索案

救生艇惨案

失踪的项链

罗尔斯顿国家银行窃案

棕色大衣

银盒泄密案

延伸阅读：推理小说中的教授侦探

幽灵汽车

遗失的镭

名画失窃记

幽灵汽车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废屋奇案

不祥的夺命魔锣

汽艇上的遗尸

百万美元藏哪里

三张明信片

红线疑案

金匕首命案

延伸阅读：“思考机器”和维护师——推理小说中的侦探与助手

微笑的上帝

微笑的上帝

第一部分　暴雨幻影

第二部分　房子的秘密①

追索金盘

第一部分　窃贼和女郎

第二部分　女郎和金盘

第三部分　思考机器

延伸阅读：“思考机器”档案簿——推理小说中的“探案集。”

寒鸦女郎

天才教授凡杜森登场

这是件绝不可能做到的事！世界各地前来波士顿参加一年一度国际象棋锦标赛的二十五位国际象棋大师异口同声地说；而正是因为拥有一般人无法企及的非凡智力，他们才取得这样的成就。有些人涨红了脸争吵着；有些人神情倨傲地站在一旁默不作声；更有些人将此事以一句“无聊”带过，置之不理。

这场争论是由世界闻名的科学家、逻辑学家——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一句不经意的评论引起的。以前，他也曾因某些漫不经心的言论而引起激烈的争执。事实上，他在科学界是个颇具争议的人物。有一次，他发表了一篇令人吃惊、违背常理的文章，被一所知名大学解除了哲学系主任的职务。后来该大学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想请他回去，却被他拒绝了，只好改颁荣誉学位给他。

二十年间，法国、英国、俄国、德国、意大利、瑞典和西班牙的教育及科学机构颁发了许多荣誉学位给他，肯定他是科学界中头脑最好的人。这些荣誉学位的简写在他名字后面连成一串长长的字母，涵盖了六七个不同的科学领域，因此养成了他高傲、执拗的脾气，容不得任何人对他的看法提出反对意见。

这段令全世界国际象棋大师齐声反对的言论，是凡杜森教授与另外三位知名人士谈话时说出来的。其中，查尔斯•艾伯特博士正巧是一位国际象棋爱好者。

“国际象棋只是种运用脑部功能的单纯行为，”凡杜森教授用他一贯不耐烦的口气说，“是种浪费时间和精力的活动，可能比解决抽象问题稍微困难一点儿，但只需要一点点逻辑思维就足够玩国际象棋了。逻辑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不是说大部分的问题，而是所有问题。任何一个人只要彻底明白逻辑思考的方法，就能击败你所谓的世界国际象棋高手。这是必然的事，就像无论什么时候，二加二都一定等于四一样。我没玩过国际象棋，我从不做浪费时间的事。不过只要给我几个钟头的时间研究它的游戏规则，我就能击败任何一位以它为终身职业的棋手。那些头脑僵化、心胸狭窄的职业棋手，一定不是逻辑思考的对手。而我的头脑则大不相同，我能在逻辑的领域中自在地遨游。”

艾伯特博士不服气地摇摇头。

“不可能。”他断言道。

“没有不可能的事，”科学家厉声说，“人类的头脑能做任何事，只要遵从理性就够了，幸好老天把理性留给了我们。”

科学家那种毫不妥协、充满挑衅的口吻，气得艾伯特博士满脸通红。凡杜森教授用这种口气惹恼他人不是头一次了，尤其是对某些学有专长、在某些领域已经颇有名气的人。

“你知道怎么下国际象棋吗？知道它有不计其数的走法吗？”艾伯特博士问。

“不知道，”那种乖张的口气依旧不变，“我只知道需要将某些棋子向特定的方位移动，一直到对方的国王无法动弹为止。对吗？”

“没错，”艾伯特博士慢慢地回答，“不过，我从未听过有人用这种方式来描述国际象棋比赛。”

“既然如此，我敢再说一次，真正的逻辑学家能够充分运用逻辑思考击败任何国际象棋专家。给我几个钟头，让我研究一下各个棋子的走法，我就能在棋盘上击败你。”

凡杜森教授毫不客气地瞪着艾伯特博士。

“我不跟你比赛，”艾伯特博士说，“你说任何人——你说过，你可以击败世界上最厉害的棋手。等你熟悉了比赛规则之后，你愿意跟世界上最好的棋手对赛一局吗？”

“没问题，”科学家说，“多次经验告诉我，总是需要我亲自出手才能取信于人。我可以再来一次。”

以上就是这场激烈争论的缘由。这些世界级国际象棋大师一致同意，接受同样闻名于世的凡杜森教授的挑战，并安排好就在世界锦标赛之后，由获得冠军的棋手跟凡杜森教授对赛一局。这次冠军最后颁给了曾六次获得世界冠军的俄国人柴可夫斯基。

锦标赛后的第二天，著名的美国国际象棋高手希尔布里先生来到凡杜森教授的公寓，跟他切磋了一个早上。希尔布里先生离开时，有人看到他神色凄惶。当天下午，凡杜森教授就要跟俄国冠军开战了。当地的报纸大肆渲染这一消息，数百位国际象棋迷涌入现场，想要亲眼目睹这场非同寻常的比赛。

凡杜森教授走入会场时，人群中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声。他个子瘦小，几乎像个小男孩，瘦削的双肩被巨大的头颅压得低垂。他头戴八号帽子，双眉又浓又直，像个房檐，头上是一团杂乱的黄发，看起来有点古怪。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目光从半闭的蓝色眼睛中斜射而出。他的脸庞窄小，没留胡子，嘴唇紧闭成一条直线，面色苍白如同整天躲在实验室的学者。他的手指白皙细长，一眼就可以看出在他五十多年的科学家生涯中，大概从未做过任何运动。

俄国人面带微笑在棋桌前坐下。他根本就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好像有点“陪他玩玩”的心态。棋界的其他高手聚拢过来，好奇地注视着两位对手。凡杜森教授以后卒开局。他毫不迟疑地移动棋子，到了第五手，俄国人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到第十手时，旁观高手的兴致都来了，俄国佬不得不为自身的名誉认真起来。到第十四手，凡杜森教授将自己的城堡移到后四的位置。

“将军。”他宣布。

俄国人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思考，移动骑士去保护国王。凡杜森教授注视着棋局，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指尖轻触，目光自棋盘飘移至天花板。十分钟过去了，他始终不声不响地稳坐着，然后平静地说：“十五手之后死棋。”

观众吃惊地倒抽了一口气。那些有经验的棋手忙着审视棋盘上的布局，想要找出凡杜森教授这样宣称的根据。俄国人自己心中有数，他面色苍白、茫然地靠到椅背上。他没有显示出惊讶的神情，只是在他无法理解的迷宫中无助地挣扎。突然，他站起来，伸手握住对方纤细的手。

“你从未下过国际象棋？”他问。

“没有。”

“老天！你不是人，你是个脑子——是机器——一部思考机器。”

“这只是小孩子的玩意儿。”科学家唐突地说，语调中没有一丝得意，仍是一贯不耐烦的冷淡口气。

记者哈钦森•哈奇将俄国国际象棋冠军对科学家的这句评论发表于报端。从此以后，天才教授奥古斯都•S.F.X.凡杜森Ph.D.，LL.D.，F.R.S.，M.D.[1]就一直被世人称为“思考机器”。

（游健治译）

[1]Ph.D.，LL.D.，F.R.S.，M.D.依次为哲学博士、法学博士、英国皇家学会会员和理学博士的简写。

初遇逻辑学家

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是哲学博士、法学博士、英国皇家学会会员、医学博士，等等，他的头衔还有很多，能见到他是我的荣幸。那次会面是因为发生了一件诡异、危险的事情，事实上，他救了我的命，把我从死神的手中拽了回来，让我得以从骇人听闻的生死迷雾中脱困。因此，我有幸目睹了他那伟大的、敏锐的、冷静的头脑是如何思维，如何让他成为当今最杰出的科学家和逻辑学家的。不过，我是后来才知道凡杜森教授还有“思考机器”这个雅号的。

那天，在日耳曼酒店用过餐之后，我从兜里掏出一支雪茄点上，接着便去波士顿公共绿地散步。皓月当空，冷风刺骨，波士顿冬季的夜晚就是这样。八点钟之后，我沿着众多小道中的一条，慢慢地接近公共绿地中心的灯塔山，这时我突然感到胸部一阵剧痛，心脏剧烈地跳动，喉咙似乎被卡住了。我眼前开始模糊起来，冷汗涔涔，濒临死亡的痛苦吞噬着我的神经。我弯下身子，雪茄从手指间滑落，我死死抓住一个公共坐椅支撑着身体。附近没有人，我想大声地喊出来，然而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在最后失去意识前，我依稀记得有人朝我走过来，还听到有人急躁地喊道：“天啊！”接着我就不省人事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那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我虚弱地打量了一下屋子，很快被一旁高高挂起的一组发光的物体吸引了，那些亮光的组合方式似乎很稚气，七八只挤在一起，发出耀眼的光。我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些明亮的光点其实是实验室里各种工具的金属零件。我浑身无力，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不时觉得自己心跳加速、耳鸣，后来我听见有人走过来了。那人弯下腰俯视着我的脸。

那是个男人，不过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那黄色的头发异常浓密，高高的额头宽大无比，脸型窄小，已经爬满了皱纹，看上去脾气不怎么好——这不就是老顽童的面孔嘛——透过厚厚的镜片，我看到他总是斜视的眼睛像湖水一般蓝得清澈，薄薄的嘴唇紧闭成一条直线，像是医用的手术刀，不过嘴角处有些下垂。我开始还以为那是我的幻觉，是我紊乱的大脑想象出来的，不过慢慢地，我的视力恢复了，那只搭在我脉搏上的修长的手指也让我意识到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幻觉。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那人张开薄嘴唇问道，他似乎不愿意多说话，语气很生硬，还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声音也像粗锉刀一样刺耳得很。同时，他还斜眼盯着我的脸看，目光极具穿透力，看得我很不舒服。我想回答他的问话，可是舌头却不听使唤。他又凝视了片刻，然后那人——思考机器——转身离开了，留下一股糟糕的饭菜味道。接着我又昏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钟头——我又感觉到那只手搭在我的脉搏上了，思考机器又开始盯着我看了。又过了一个小时，我从床上坐起来，头脑已经清醒多了，心跳也正常了。随后我知道为什么凡杜森教授这位杰出的科学家被冠以思考机器的头衔了。我亲眼目睹了他是怎样通过缜密、可靠的逻辑思维，把那些支离破碎、毫无关联的线索串联起来解决难题的。

我记得当时来到那个房间的时候，我毫无生气、神志不清，根本没有什么意识，不过我也可能断断续续地向他说了一些事情。我还记得，我除了知道自己晕倒之外，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思考机器没有问我什么，反而告诉了我许多细节，还说了许多我的隐私，这些原本是他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换句话说，我陷入了一个玄妙的困境之中，而他却帮我解决了。他那瘦小、奇特的身躯坐在实验室中间的沙发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噢，这个伟大的头脑！——眼睛望着天花板，十指轻触。他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好像我的问题已经写在天花板上，问题解决之后，就会被擦掉似的。

“你以前出现过这种状况吗？”他突然问道。“从来没有。”我答道，“为什么这样问？”“你被人下毒了。”他说，“那是具有腐蚀性的毒剂，不是汞，就是氯化汞。你昏迷得很严重，不过你会好起来的……”“下毒！”我吓傻了，大喊起来，“是谁给我下的毒？为什么？”“是你给自己下的毒。”他急躁地说，是因为你自己的粗心大意。

十个人中有九个不会把毒药当糖豆，而你就是剩下的那个人。“但是我不可能给自己下毒啊！“我反驳说，”为什么？我根本就没碰过毒药……我没动毒药很多年了。“我知道。“他说，”大概一年前你碰过毒药，氯化汞是很危险的药剂。“他的话激怒了我，这个小个子家伙太目中无人了，这让我暴怒起来，恨不得扇他几巴掌。”如果我中毒了，“我怒气冲天地说，”那也不是我的过错，肯定是别人给我的，有人想……

“就是你自己下的毒，”思考机器又不耐烦了，“你说起话来像个孩子。”“你怎么会知道是我自己下的毒？你怎么会知道我曾经接触过毒药？你又是怎么知道那是在一年前？”思考机器冷冷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又望着天花板了。

“我知道这些事情，”他说，“就像我知道你的姓名、住址和职业一样，因为我在你的口袋里发现了名片。而且我还知道你有吸烟的习惯，因为你身上带着几支雪茄。我知道你今年冬天第一次穿上你身上这件衣服。我知道几个月前你和妻子离婚了，房子归你，不过你的房子里在闹虫灾。我还知道一切事情。只要运用逻辑思维，要知道这些并不困难。”

我头晕目眩，一脸惊愕地望着他。

“但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我茫然问道。

“现在大多数的人都不愿动脑子，”科学家说，除非把事情给他们写下来，放在他鼻子底下，他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恰巧是个医生，看到你晕倒在地，便走过去看看。我开始以为你是心脏病发作，不过你的脉象告诉我并非如此；而且你也不是中风，那样你就不应该晕倒了。没人向你开枪，你身上也没有伤口，因此我想到你是中毒了。我帮你诊断了一下，证实了我的假设，从症状看，你中的毒应该是汞的氯化物。我把你抱进一辆出租车，然后带你来到这里。因为你并没有死，所以我知道你的身体只吸收了极少量的毒素，这个剂量的毒素足以立即发作，却不会致命；这也说明没人企图毒杀你。如果这是事实的话，我知道——请注意，我不是猜测，而是知道——你中毒的事件只是个偶然。那么，这种偶然又是怎么发生的呢？

“我首先自然而然地想到那些毒药是由口而入的。我查看了你的口袋，发现你放进嘴里的只有雪茄。雪茄上有毒吗？化验结果是雪茄上的确有毒，你携带的所有雪茄上都有毒。有人想杀你吗？没有，因为毒药的剂量不够。是不是想通过所有雪茄上带着的毒素剂量的总和来杀死你？有这种可能，当然，也可能不是。那又是怎么回事呢？”他突然斜着眼睛望着我，气势汹汹地。我点点头，想了想，把想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或许你的口袋里装着氯化汞，不过我没发现，或许你的口袋里曾经装过那种东西吧。我又搜了搜你的外衣口袋，从中发现了雪茄，拿它们做了个化验。我发现你的口袋里曾经放过氯化汞粉末或者晶体，或许是因为当时装着氯化汞的包装破损了吧，极少量的毒素就留在你的口袋里了。

这样的话，所有的问题就都解释得通了，比如说，你的雪茄上为什么有毒药，你的口袋缝隙中为什么会有毒药，还有就是你为什么突然休克了。简单来讲，事情是这样的：你的口袋里曾经装过氯化汞。为什么装那种东西呢？首先让人想到的就是你是为了杀灭住处里的害虫；其次我还想到，如果你现在是租房住的，不管有没有结婚，杀灭害虫的事情都会交给房子的管理人员来做，而你亲自处理害虫的事，说明你是住在家里的。所以，我断定你在家里要做家务，而且如果你自己做家务，那就说明你肯定结婚了，你买毒药是为了消灭家里的害虫。

“在这种推理下，我自然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而且要做家务。接下来呢？你的衣服上有裁缝店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你的姓名和衣服的定制日期——十五个月前。这是件冬装，如果自从口袋里洒落了毒药以后，你曾经穿过它，那么你在那天晚上昏倒的事情早就发生了，然而它以前并没有发生，所以我断定你是去年早春时候买的毒药，那个季节正是害虫泛滥的时候，所以我就立即想到这件衣服一直放到今年冬天才穿。还有一个线索让我知道今年冬天你是第一次穿这件衣服，就是你的中毒事件以前没有发生过，而且衣服上还残留着樟脑球的味道。你帽子里的系带皱巴巴的，你的怀表里面有张年轻女人的照片，而你上个月的账单显示，你现在流连于各个俱乐部，那么毫无疑问，你离婚了。”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喊道。

“逻辑、逻辑、逻辑！”科学家急躁地说，“你是一名律师，你应该明白这里面的奥秘，你应当知道二加二等于四，这并非是偶然的，而是始终如此。”

（张文广译）

更衣室奇案

著名的女演员艾琳•华莱克小姐在斯普林菲尔德剧院演出，半途进入更衣室休整。观众们赞叹的欢呼声余音未绝，艾琳•华莱克却在更衣室中神秘失踪了。这所引发的一连串奇怪、难以理解的事件，至今仍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这是思考机器所遇到的第一个科学界以外的难题。记者哈钦森•哈奇正极力劝说他协助调查此案。“但我是个科学家、逻辑学家，”思考机器抗议道，“我对罪案一窍不通。”

“没人说这是犯罪。”记者坚持道。“这件事实在有些非比寻常的地方，”他说，“一个女人凭空消失了，而她的朋友就在她身边，可以听到她的声音，甚至看到她附近的东西。警方根本就束手无策，搞不清楚是怎么发生的。”

凡杜森教授挥挥手让记者坐下，自己也倚在大椅子的靠垫里。相对于宽大的椅垫，身材矮瘦的科学家看起来就像是个孩童。“从头讲起。”他莽撞地说。科学家顶着枯草似的头发的大脑袋靠在椅背上，蓝色眼睛斜斜往上望，细长的十指指尖相触。他准备好要听记者讲话了。

“华莱克小姐年约三十岁，非常漂亮，”记者开始说，“作为一位女演员，她不仅是在美国，在英国也有相当的名气。你可能在报章杂志上看过她的……”

“除非有必要，否则我从不看报纸，”思考机器不客气地说，“继续说。”

“她未婚，据我们所知，她短期内也并无结婚的计划。”哈奇说，好奇地望着科学家瘦削的脸庞，我想她大概有许多崇拜者。每个舞台上的女明星都有崇拜者吧。可是这位小姐的私生活非常严谨，一点负面新闻也没有。我这么说是希望你知道她和一般明星的生活作风完全不同。

现在，我来讲讲她失踪时的情形。上个星期，华莱克小姐在斯普林菲尔德剧院演出莎士比亚的剧目。星期六晚上是她最后一场演出，她饰演的是《皆大欢喜》一剧中罗瑟琳的角色。当晚座无虚席。虽然她患有头痛的毛病，但她仍然尽力演完前两幕。演完第二幕，她回到更衣室去休息。第三幕快要开始前，舞台监督到更衣室去叫她，她回答说马上就出来。毫无疑问，那的确是她的声音。

罗瑟琳这个角色在第三幕开演六分钟之后才需要上场。当华莱克小姐的角色该上场时，她却没有及时出现，舞台监督赶快跑到她的更衣室门外叫她，这一次没人回答。他生怕她可能昏倒或出了什么问题，就开门冲进去了。华莱克小姐不在里面。大伙儿搜遍了整个后台，也没有她的踪影。舞台监督只好对观众宣布，华莱克小姐临时感到不适，演出需要暂停，他希望十或十五分钟之后，演出能够恢复。

“舞台幕布降下，大伙儿再次加紧搜索。每个隐蔽处或落地灯的角落都仔细搜过了。后台的看门人威廉•米根，没看到任何人走出去。他说他和一个警察就站在门旁闲谈了二十多分钟，因此如果华莱克小姐走出门，他一定会看到的。另外可能从放地灯的地方离开舞台，可是华莱克小姐显然也没从此处离去。总之，她就这样消失了。她到哪里去了？”

“窗户呢？”思考机器问。

“舞台比外面的街道要低一层，”哈奇解释，“华莱克小姐更衣室里的窗户很小，而且装有铁栏杆。窗外是个通气道，一直向上延伸十英尺到地面一层，开口处也用铁栅栏盖住。另一个靠近舞台的窗口不仅更小而且也装上了铁栏杆。她如果靠近任何一个窗口，一定会被其他的演员或工作人员看到的。”

“舞台下面呢？”科学家问。

“什么东西都没有，”记者说，“那是一个大水泥地下室，整个都是空的。这个地方当然也搜查过了，就是担心华莱克小姐可能一时神志不清，到地下室去游荡。甚至连舞台上方存放幕布的地方也查过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思考机器活动着自己的手指，眼睛仍然往上望着。事实上，自从记者开始解释，科学家就没看他一眼。“华莱克小姐失踪时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末了科学家开口问。“穿的是男式紧身上衣和紧身裤的戏服，”记者说，“从第二幕开始直到剧终时，她都是穿那套戏服。”“她的便装都还在更衣室中吗？”“全在，就丢在她的一个大戏装箱上。梳妆台上还有一包打开了的糖果，整个情景看起来就像她正在准备上场一样。”“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没有血迹？”“一丝也没有。”

“她的侍女呢？她有侍女吗？”“噢，有的。我忘记告诉你，她的侍女名叫格特鲁德•曼宁，在第一幕演完后就回家去了。好像是突然生病了，告假回家。”

思考机器用他的斜眼瞪着记者。“生病？”他重复了一遍，接着问道，“什么病？”“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记者回答。“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发现华莱克小姐失踪后，大家都紧张得忘记那个侍女了。”“桌子上摆放的是什么样的糖果？”“我也不知道。”“糖果在哪里买的？”

记者只能耸耸肩，又是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思考机器连珠炮般地弹出这些问题，同时毫不放松地瞪着记者。后者局促不安地扭动着。“那些糖果现在在哪里？”科学家再问。哈奇再次耸耸肩。“华莱克小姐的体重是多少？”

记者对这个问题倒是有点概念，他至少见过华莱克小姐五六次了。“在一百三十到一百四十磅之间。”他大胆一猜。“剧团里有催眠师吗？”“我不知道。”哈奇只能老实说。

思考机器不耐烦地挥挥他纤细的手，发火了。

“这真是可笑，哈奇先生，”他告诫地说，“你来我这里求教，却没事先把该知道的事弄清楚。如果你有些必要的信息，或许我还能帮上你的忙，现在……”

记者也恼火起来。在记者圈中，他也是以观察力敏锐、头脑灵活著称的。他不满思考机器说话的语气、态度，甚至所问的那些琐碎无关的问题。

“我不明白，”他开始反驳，“糖果，你是认为有人会下毒吧，或者催眠师也跟华莱克小姐的失踪有什么关联。但是毫无疑问，无论是下毒还是催眠都不可能让她消失不见。”

“你当然不明白，”思考机器唐突地说，“如果你明白就不用来找我了。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星期六晚上，”记者的口气略有缓和，“那是华莱克小姐在斯普林菲尔德剧院的最后一场演出。按照原定计划，她这个星期应该到本市来演出。”

“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我问的是确切时间。”

“舞台监督的时刻表上注明第三幕在九点四十一分开始，他和华莱克小姐一分钟前还说过话，就是九点四十分。她应该在开幕后六分钟上场。因此……”

“就在七分钟之内，一个重一百三十磅的女人，没有穿能够外出的便装，就从更衣室中消失了。现在时间是星期一下午五点十八分，我想几个钟头后，我们应该能把这个罪案解开了吧。”

“罪案？”哈奇急切地说，“你认为这是桩罪案？”凡杜森教授根本没留心听他的话，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了六七趟，双手背在身后，眼睛望着地上。最后，他停步瞪着记者。

“华莱克小姐的剧团和戏服箱应该都在本市吧，”他说，“去询问每一位男团员，尤其要注意他们的眼睛。不管他们看起来如何天真无邪，每个人都不能忽视。还要找出那盒糖果的下落，可能的话，问问里面的糖果已经被吃掉几块了。尽快来此向我报告结果。华莱克小姐是否安全可能要靠你能多快得到正确的消息了。”

哈奇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怎么……怎么……”他正要开口。“不要说，赶快去！”思考机器命令他，“你回来时，我会叫好出租车在门口等你。我们要马上到斯普林菲尔德去。”记者接受命令跑开了。他完全不明白思考机器的命令，尤其是研究别人的眼睛更不是他的专长，不过他还是完全照办了。一个半小时之后，他赶回来，思考机器不由分说地把他塞进出租车里。出租车全速驶到火车站，两人及时赶上前往斯普林菲尔德的火车。一直等到他们在座位上坐好之后，科学家才让几乎快憋不住的记者开口说话。

“结果呢？”他问。

“我找出好几件事，”哈奇说，“华莱克小姐剧团的男主角兰登•曼森，过去三年来一直都在追求华莱克小姐，星期六傍晚稍早在斯普林菲尔德市的舒勒糖果店买了一盒糖果，带到剧院去。他起初不太愿意说，不过，我逼他说出来了。”

“啊！”思考机器叫出声，可是口气中却一点称赞的意味也没有，“糖果盒中的糖果少了几块？”“少了三块，”哈奇解释，“华莱克小姐的东西都放在更衣室中一个打开了的大皮箱里，糖果盒也在里面。我也劝舞台监督……”“好了，好了。”思考机器不耐烦地打断哈奇的话，“兰登•曼森的眼睛看起来怎么样？是什么颜色？”“蓝色，看起来坦白直率，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记者说。“其他人呢？”“我不明白你说要研究他们的眼睛是什么意思，所以我就把他们的照片带过来让你看，这样你可以看个清楚。”“好极了！好极了！”思考机器这次可是真的赞赏了。他拿着照片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念着照片下的签名。“这个是男主角吗？”末了，他拿出一张给哈奇看。“没错。”

凡杜森教授再次默不作声地沉思。九点二十分火车驶入斯普林菲尔德车站。哈奇随着科学家走出车站，马上招来一辆出租车。“舒勒糖果店，”科学家对司机说，“快点儿。”出租车在夜路上飞驰，十分钟之后在一家灯火通明的糖果糕点店前停下。思考机器率先进入，走到卖巧克力的柜台前。“请告诉我你是否见过这个人？”他拿出兰登•曼森的照片给柜台后的女孩看。“噢，我记得他，”女孩回答，“他是个演员。”“他有没有在星期六傍晚时从这里买了一盒巧克力糖？”科学家再问。“有，我记得，当时他好像非常着急的样子。对了，他说他要赶到剧院去演戏。”

“还有，你记得这个人来过这里吗？”科学家取出另一张照片给女孩看。女孩端详了好一会儿，哈奇也伸过脖子去看，不知道思考机器葫芦中到底在卖什么药。

“我不记得这个人曾来过。”末了女孩说。思考机器突然转身，钻入一座公共电话亭里。他在亭里停留了约五分钟，然后冲出糖果店，进入一辆出租车，哈奇紧跟而入。“到市立医院。”他下令道。出租车再次疾驶而去。哈奇吃惊得不知该说什么。看起来思考机器一定是循着什么线索在追踪，可是记者却是一头雾水。这个案子越来越扑朔迷离了。接下来，哈奇发现自己站在思考机器旁边，正在跟市立医院的卡尔顿大夫谈话。

“是否有位名叫格特鲁德•曼宁的小姐在此住院？”科学家开口问。“有，”驻院医生回答。“星期六晚上住进来的，原因是……”“马钱子碱中毒，我知道，”科学家打断医生的话，昏倒在街上吧？

我也是个医生。如果她醒得差不多了，我想问她一些非常重要的问题。

卡尔顿大夫同意了，将凡杜森教授和他的忠实追随者哈奇带到华莱克小姐侍女的病房去。格特鲁德•曼宁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虚弱。思考机器纤细的手指搭上侍女的脉搏查了一分钟左右。他满意地点点头。

“曼宁小姐，你听得懂我的话吗？”他问。

“可以。”她细声地回答。

“你吃了几块糖果？”

“两块。”女孩说，失神的眼睛望着思考机器的脸。

“当你离开剧院时，华莱克小姐吃了糖果吗？”

“没有。”

如果思考机器以前的举止可称得上是有点儿急躁的话，那么现在他可是在奔跑了。他向卡尔顿大夫喊了一声谢谢，就冲下楼梯，钻入出租车，哈奇紧跟在后面。这次他们的目标是斯普林菲尔德剧院的舞台。

记者现在是一头雾水，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糖果盒中有三块糖果不见了，而侍女格特鲁德•曼宁只吃了两块。既然曼宁中毒了，那么如果华莱克小姐吃了第三块糖果，很可能也中毒了。可是中毒怎么会使她消失呢？记者绝望地摇摇头。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舞台的守门人威廉•米根。“你能否告诉我，”思考机器开始问，“上周六傍晚，曼森先生有没有在你这里留下一盒糖果，说要送给华莱克小姐？”

“有。”米根爽快地回答。他认为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很有意思，“当时华莱克小姐还没到，曼森先生几乎每天都会买一盒糖果送给她，通常都先送到这里，我把那盒糖果放在那个架子上。”

“星期六傍晚，曼森先生是在剧团其他成员之前还是之后来到剧院的？”“之前，”米根回答，“他通常会早到，可能要先排练一下吧。”“剧团的其他成员也会先到这里来吧，或者来拿邮件？”科学家斜眼望着放东西的架子。“几乎每个人都会来查查看有没有邮件。”思考机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聚在他额头的皱纹好像消失了。“现在，仔细听好，”他继续说，“星期六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有没有什么包裹或箱子从舞台送出去的？”“没有，”米根肯定地说，“只是在半夜里运送过剧团的衣物箱，除此之外，什么东西都没出去。”“华莱克小姐在她的更衣室里放了两个大皮箱，对吗？”“不错，两个巨大的皮箱。”“你怎么知道的？”“我常帮他们搬进搬出。”米根回答。

突然，思考机器转身往外冲，闯入一辆出租车，他的影子哈奇先生也跟着进去。“快开，快开到最近的长途电话亭去，”科学家指示司机。“有个女人的生命危在旦夕。”他在电话亭里停留了十五分钟。出来时，哈奇问了好几个问题，思考机器都不理会他，只是拼命向火车站赶去。半小时后，他和哈奇已经坐在回程的火车上了。离开斯普林菲尔德三十分钟后，科学家才示意他要讲话了，可是他并没有说什么开场白，好像是从上次谈话的中断处接下去似的。

“如果华莱克小姐没有离开剧院，那么理所当然地，她必定还在剧院里，而不是消失不见了。”他说，问题在于怎样才能找到她。我们也知道在整个过程中，没有牵涉到暴力行为。没有人听到呼喊，更衣室里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留下任何血迹。因此，我们可以假定说她很可能是自愿参与了使她消失不见的勾当。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哪种解释能够符合所有的条件。华莱克小姐患有剧烈头痛，而催眠术对紧张性头痛有很好的疗效。在剧院中有没有为她治疗头痛的催眠师呢？让我们暂且假设有这个人。那么这位催眠师会不会趁机将她催眠，使她无法动弹呢？我们再假设这个人有某种动机促使他这么做，现在的问题是他把她藏在哪里呢？

“此时的可能性就相当多了，我们现在只考虑能符合所有情况、可能性最大的一个。当然催眠师不能使她从更衣室中凭空消失，那么她会藏在什么地方呢？应该就在更衣室内那两个大皮箱的其中之一里。”

哈奇不禁倒吸一口气。“你说华莱克小姐先被催眠，再被塞进那个捆着皮带、上了锁的大箱子里面？”他问。“这是唯一最有可能的解释，”思考机器断然地说，“因此，事件的发生也必定如此。”“真可怕！”哈奇惊叫起来，“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被塞在皮箱里长达四十八个小时？即使她当初还活着，现在大概也已经死了吧。”记者说着说着不由得全身战栗起来，望着同伴那副高深莫测的脸。思考机器的脸上没显示出怜悯、恐惧的神情，有的只是深思熟虑。

“她不一定会死，”思考机器解释道，“如果她在被催眠之前吃下第三块糖果，那么她可能活不了。如果糖果是在她被催眠之后再塞入口中的，糖果很可能没有融化，毒素不会被吸收，她就可能会活下来。”

“可是她很可能会窒息而死，皮箱在运送过程中，又推又撞的，她可能断骨破皮，什么事都会发生。”他说。

“很奇怪，被催眠而无法动弹的人，通常不太容易受重伤，”科学家回答说，“当然一些皮肉之伤是难免的，也可能会窒息，还好大皮箱中应该有很多空气。”

“那盒糖果呢？”哈奇问。

对了，那盒糖果。我们知道侍女只吃了两块，几乎要了她的小命。我们也知道曼森先生经常买糖果送给华莱克小姐，而且也承认他在星期六傍晚买了一盒，可见那盒有毒的糖果并不是他买的那一盒。曼森先生会不会是催眠师呢？不，他没有催眠师所特有的眼睛，这从他的照片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我们还知道他常常会将买来的糖果盒放在舞台守门人的架子上。剧团中每个人都常到那个架子上取邮件，显然，很有可能某人取走了曼森先生买的糖果盒，换装上有毒的糖果，盒子外表看起来还是一模一样的。

“疯狂再加上狡猾是发生这个事件的主要因素。犯案人因追求不成而怀恨在心，早就计划要谋杀华莱克小姐。起初可能想用毒糖果，没想到华莱克小姐没有吃，而侍女却吃了，出现了中毒症状。接着舞台监督来提醒华莱克小姐上场时间快到了。当舞台监督跟华莱克小姐讲话时，催眠师很可能就在更衣室里。我想在上演期间，催眠师通常就等在更衣室中，以便华莱克小姐发生紧张性头痛时，可以立刻为她治疗。”

哈奇一直是默不作声地专心听着。他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会设计出这么巧妙的谋杀案；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世上居然有人单纯运用逻辑推理就能把案子破了。“华莱克小姐仍在大皮箱中吗？”末了他问。“不，”思考机器回答，“不论死活，她应该已经被放出来了。不过我相信她还活着。”“凶手呢？”“咱们回到市里，不出半个钟头，我就可以把他交给警方。”

科学家和哈奇在火车站下车后，立刻乘出租车到警察局去，马洛里侦探已经在等他们了。“我们接到你从斯普林菲尔德打来的电话……”他开口说道。“她死了吗？”科学家打断他的话。“没有，”马洛里侦探回答。“她昏迷了，没有骨折，只是全身到处都是擦碰伤。医生说她被催眠了。”“那块糖果从她嘴里取出了吗？”“拿出来了，是块牛奶巧克力糖。还没融化。”“等我回来后再叫醒她，”思考机器说，“现在我们还有事情要做。走，我们去抓那个罪犯。”

马洛里侦探一脸疑惑，跟着两人进入出租车。三人来到了位于十多条街外的一家旅馆。在走入旅馆大厅之前，思考机器递给侦探一张照片，后者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着。

“这个人就在楼上，房间里还有其他人。”思考机器解释说，“记住他的样子，我们一进屋，你就去站在他背后，一听到我下令就把他逮住。小心他可能会动枪。”

在五楼的一个大房间里，艾琳•华莱克剧团的经理斯坦菲尔德按照思考机器事先在电话里的要求，已经召集好剧团的其他演员了。思考机器一进来，也不先自我介绍，只用斜眼瞟了剧团经理一下，便走到兰登•曼森面前，瞪着他。

“在上周六晚上的演出中，当第三幕开始后，你饰演的角色是应该在华莱克小姐的角色之前上场吗？”科学家问。

“没错，”曼森回答，“至少早三分钟。”

“斯坦菲尔德先生，他说的对吗？”

“对。”经理回答。

接下来是一阵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间只有马洛里侦探沉重的脚步走到屋内一个角落的声音。曼森的脸上泛起一阵潮红，他发觉思考机器的问话就像在指控他似的。他正要开口抗议，可是思考机器已经先开口了。

“马洛里先生，”他沉稳、不带感情的声音在室内回响，“抓住你的犯人！”

室内起了一阵激烈的打斗，马洛里侦探强而有力的双臂紧紧扣住斯坦菲尔德的上半身，斯坦菲尔德满面通红，双眼好像要喷出火来，仿佛无处可逃的野兽般地咆哮着。马洛里接着干净利落地将斯坦菲尔德推倒在地，两下就将他铐上手铐。这时马洛里觉得有人正靠近他背后，回头一看，看到思考机器正越过他的肩膀盯着犯人的眼睛。

“不错，他就是催眠师，”科学家满意地自言自语，“催眠师的瞳孔就是与众不同。”

一小时之后，华莱克小姐醒过来了，她说的事件发生经过几乎跟思考机器推测的一模一样。三个月后，她的剧团再次开始巡回演出。同时，因爱生恨的斯坦菲尔德在监狱中疯了，整日胡言乱语，精神病医生诊断为无法医治。

（游健治译）

逃出十三号牢房

1

奥古斯都•S.F.X.凡杜森的名字后面有一长串字母，那些都是因为他杰出的科学成就，由不同学会颁发的荣誉头衔。所以，当他全名之后的Ph.D.、LL.D.、F.R.S.、M.D.、M.D.S.[1]全都写出来时，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他的长相也跟名字一样令人难忘。个子矮小，瘦削的双肩下垂，剃得精光的面庞因长期在室内工作而显得苍白。由于经常要注视细小的东西，他的眼睛看起来总是眯着，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可以看到狭缝般的水蓝色眼珠。眼睛上面是超乎寻常、高而宽的额头。头上留着浓密、蓬乱的黄发，整体看上去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

凡杜森教授的德裔祖先在科学界相当有名，因此他从小就被灌输了合乎科学逻辑的思考方式。他花了三十五年的时间去证明二加二一定等于四——除非是在特殊的情况下，有可能等于三或五。他还主张凡事有果必有因，只要全神贯注地动脑思考就能解决问题。顺便提一句，凡杜森教授的另一个注册商标，就是他头上戴的八号帽子。

在一场国际象棋锦标赛上，他证明了一个不会下棋的人，只要经过一连串逻辑思考，就可以击败以下棋为业的世界冠军。从那以后，新闻界就封他为“思考机器”，甚至把他一长串的荣誉头衔都忘掉了。

他也不负思考机器的美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躲在他狭小的实验室中，思考一些会使科学界同仁吃惊，或让世人骚动的事。

除了偶尔跟其他科学家来往之外，思考机器没有多少访客。这天傍晚，查尔斯•兰塞姆博士和阿弗列德•费尔丁博士两人来访，有事找他讨论。

“这不可能。”在谈话中，兰塞姆博士断然地说。

“没有不可能的事，”思考机器也断然地说，他说话总是相当莽撞。“头脑是一切事的主宰，当科学界认清这个事实时，就会有飞跃的进步。”

“你认为飞船做得成吗？”兰塞姆博士问。

“那从来就不是不可能的事，”思考机器断言，“将来一定有人能发明出来。我现在太忙了，不然的话，我自己就能做出来。”

兰塞姆博士微笑了一下。

“我早就听你这么说过，”他说，“可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头脑也许能主宰一切事，但是你并没有提出任何实证来。有些事不是你想一想就会有结果的，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没有用。”

“比方说？”思考机器问道。

兰塞姆博士吸着烟，想了一阵子。

“哦，就拿监狱来说吧，”他说，没有人只靠‘想’就能逃出牢房。

如果可以的话，监狱中早就没囚犯了。

“我还是那句话，一个人完全能靠他的头脑逃出牢房。”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兰塞姆博士开始发觉似乎有点意思。“假如说，”他想了一下，“有个人被判了死刑，关在监牢里，理所当然会一心一意地想逃出去——如果你是这个犯人，你逃得出去吗？”“没问题。”思考机器断言。“当然，”费尔丁博士第一次出声，“你可能会用炸药爆破牢房，但是在监狱中，他们不会让你有拿到炸药的机会。”“我不会那样做，”思考机器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一般的死刑犯看待，而我仍能逃离牢房。”“你不能事先将脱逃工具带进去。”兰塞姆博士说。思考机器显然有点恼怒了，干脆把仅仅睁开一条小缝的蓝眼睛也闭了起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哪一所监狱，只要将我关在牢房里，仅带必备的衣物，我都能在一个星期内脱逃。”他一字一句地说。兰塞姆博士挺直身子，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费尔丁博士又点燃了一根雪茄。“你是说，你真的只用脑子想就能越狱？”兰塞姆博士再问。“我能。”“你来真的？”“当然。”

兰塞姆博士跟费尔丁博士又互望一眼。“你真的愿意一试？”费尔丁博士问了最后一次。“没错，”凡杜森教授说，语气中带点讽刺的味道，“为了证实我的理论，我干过许多比这更离谱的事。”

他的语气有些冲，此时双方似乎都动了肝火。当然，这是件荒谬的事，可是凡杜森教授再次重申他愿意去做，所以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从现在开始。”兰塞姆博士说。“我想从明天开始，”思考机器说，“因为——”“不行，就从现在开始，”费尔丁博士冷淡地说，“你被逮捕了，关在牢房里——当然只是象征性说说而已——没有事先警告，无法跟朋友联络，你受到的对待就跟任何一个死刑犯一样。同意吗？”“好，就从现在开始，”思考机器站起来。“假定被关进奇泽姆监狱的死牢。”“就在奇泽姆监狱的死牢。”“你要穿什么？”“越少越好，”思考机器说，“鞋、袜子、裤子、一件上衣。”“你允许狱警搜身，对吧？”“你可以把我当一般囚犯对待，要求不多也不少。”思考机器说。

在这场试验真正开始进行前，有些官样文章要安排，比方说需要得到市政府及奇泽姆监狱的允许等等。不过他们三位都是有相当影响力的人，大多数的事只要几通电话就可以安排好了，只有监狱主管那边费了一番口舌，说明这只是场科学试验。监狱主管一面晕头转向地答应了，一面说凡杜森教授将是奇泽姆监狱有史以来最尊贵的犯人。

思考机器准备好入狱时的必需品之后，把女佣兼管家叫了过来。

“马莎，”他说，“现在是九点二十七分，我要出门去。一个星期之后的今天，在九点三十分时，这两位先生，可能还另有一两位客人，会在此共进晚餐。记住了，兰塞姆博士最喜欢吃朝鲜蓟。”

三个人一起乘车来到奇泽姆监狱。典狱长早就收到命令准备好等着他们了。他只知道尊贵的凡杜森教授将是他的犯人——如果他看得住的话——为期一个星期。虽然凡杜森教授并没犯什么罪，可是他一定要将教授当一般囚犯对待。“搜身。”兰塞姆博士说。

典狱长叫来警卫对思考机器搜身。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裤兜清空了，白色上衣没有口袋，鞋和袜子脱下来检查后再穿上。兰塞姆博士在一旁监视，一面看着思考机器虚弱的身子、毫无血色的面孔、瘦削白皙的双手，不禁起了一阵怜悯。

“你真的要这么做？”他问。“如果我不进行这场试验，你会相信我能脱逃吗？”思考机器反问他。“不会。”“好，那就继续吧。”

听到思考机器这种使人恼火的回答，兰塞姆博士仅有的一丝同情也全消失了。他一定要将试验进行到底。“他有没有办法跟外界联系呢？”兰塞姆博士问。“绝对不可能，”典狱长说，“他不准取得任何书写工具。”“你的狱警会帮他传递信息吗？”“一个字都不会，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典狱长说，“这一点你放心好了，我会叫狱警们把他说的任何话都向我报告。”“看起来这地方防卫得很严密。”费尔丁博士兴致勃勃地说。“当然，如果他承认逃脱失败，”兰塞姆博士说，“要求放他出去，你可以放他走。”“我明白。”典狱长回答。思考机器原本静静地站在一旁听，这时他开口了。“我有三个要求，你可以准许或不准许，由你决定。”

“不能要求特别许可。”费尔丁博士警告。

“我不做那种事，”思考机器坚定地说，“我要一些刷牙粉——你去买给我就行，确定真的只是刷牙粉——还要一张五元和两张十元的钞票。”

兰塞姆博士、费尔丁博士及典狱长三人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要求刷牙粉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三张钞票有什么用呢？“你手下有没有什么人能被二十五元收买？”“就是用两万五千元也不可能。”典狱长说。“好吧，就给他这些东西，”费尔丁博士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害处。”“你的第三个要求呢？”兰塞姆博士问。“我要把我的鞋子擦亮。”

三人再次交换了惊讶的眼神。这个要求实在太过荒唐，但他们也马上就同意了。在安排那三个要求时，典狱长把思考机器带入监狱里的一间牢房。

“这是十三号牢房，”典狱长带他们穿过三道钢门后说，“我们关杀人犯的地方。没有我的准许，没有人能够出来，关在此地的犯人也不准跟外面联系——我以我的名誉担保。这里距离我的办公室只隔了三道门，有什么不寻常的声响我都听得到。”

“这间牢房你们满意吗？”思考机器用讽刺的口气问。“满意极了。”其他两人回答。沉重的钢门被拉开，一阵细小而又急促的奔跑声传了出来，思考机器走入昏暗的牢房。钢门关上。典狱长在门上加了两道钢锁。“那是什么声音？”兰塞姆博士站在栅门外问。“老鼠，成打的老鼠。”思考机器嘲弄地说。

其他三人道过晚安正要转身离开，思考机器叫住了他们。“现在几点，典狱长？”“十一点十七分。”典狱长回答说。“谢谢。一个星期之后的八点半，我会在你的办公室跟这些绅士再见面的。”思考机器说。“如果你办不到呢？”“没有‘如果’这回事。”

2

奇泽姆监狱是座宽阔、向外延伸的花岗岩建筑，共有四层。四周是十八英尺高的花岗岩围墙，墙壁内外平滑如玻璃，连攀岩高手也无法在墙上爬动。墙头还有五英尺长的尖锐钢条。这道围墙象征着自由人与囚犯之间不可逾越的界线，即便有人能从牢房逃出，也不可能翻越它。

牢房四周有大约二十五英尺宽的空地，正好等于牢房到围墙之间的距离，也是那些允许半自由活动的囚犯白天活动的地方。但是，住在十三号牢房的囚犯则无此权利。不论昼夜都有四个持枪警卫到处巡逻，每人负责监狱的一边。

夜间，这些空地几乎跟白天一样明亮，每边都有一台高高架起的巨大弧光灯，朝四周不停地照射，每位警卫都能清晰地看到各个角落。

思考机器清楚了解了这些警戒设施，不过现在只能从牢房上方装有钢条的小窗子向外看。这是他入狱之后的第一个早晨。他猜想河道大概就在围墙外不远处，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汽艇的马达声，看到一只水鸟在天空中飞翔。从同一个方向还可听到男孩玩耍时的呼喊声。他知道在围墙和河道之间，一定是块供人游玩的空地。

奇泽姆监狱是公认最牢不可破的监狱，从未有人从此逃脱过。思考机器躺在床上四处张望。他猜牢房的墙壁大约是二十年前建造的，坚固依旧；窗户上的钢条大概是新装的，一丝铁锈都没有。窗户很小，把钢条拆下来钻出去的难度相当高。

这些设备并没使思考机器泄气，相反，他眯起眼睛，仔细注视那台巨大的弧光灯。现在外面阳光充足，可以清楚看到一根电线将弧光灯和监狱大楼连接起来。他推测那根电线大概就在离他牢房不远的墙上。这一点可能有用。

十三号牢房既不在地下室，也不在高层上，跟监狱办公室一样在一层。他记得走上四级石阶后就进了办公室，因此牢房的地板可能只比地面高三四英尺而已。他无法从窗口看到地面，可是再往外探，就能看到靠近外墙的地面——所以，从窗口跳到地面应该是件容易的事。这又是好事一桩。

接着，思考机器仔细回想他是如何进入牢房的。首先，外墙有个建在墙壁内的警卫岗亭，亭上有两道沉重的钢制门，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警卫值班。他先通过一道门，确认身份之后，再经过典狱长允许，才打开第二道门让犯人进入监狱。典狱长的办公室在监狱的主体建筑群中，从室外空地进来，得通过一道全钢打造的重门，门上有一个窥视孔。从办公室到十三号牢房——就是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得先通过一道木门和两道钢门进入走廊，再加上十三号牢房门上的两道锁。

思考机器重新计算了一次，从他现在待的十三号牢房要经过七道门，才能走到外面成为一个自由人。但不止要考虑门的问题。他并非总是一人独处，早上六点狱警会送早餐来，正午时分送午餐，晚餐则在傍晚六点钟，晚上九点还会巡房一次。

“这个监狱的监管系统安排得很好，”思考机器不得不在心中称赞一番，“一旦出去之后，我一定要把它好好研究一下，没想到监狱管理得这么好。”

牢房内除了一张铁床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铁床造得非常牢固，除非拿铁锤用力敲或用锉刀锉，否则根本就拆不开——当然，他没有任何工具可用。室内也没有椅子、桌子、铁皮或瓦器。没有！什么东西都没有！当他进餐时，狱警就站在门外看，吃完后把盛饭菜的木盆收回。

思考机器把以上几个状况一一想过，然后再次仔细检查他的牢房。从天花板开始到四周的墙壁，他查过每一个石块以及用来黏牢石块的水泥。

他在地板四处反复跺脚，发现是一整块坚固的水泥地。检查完毕，他坐在铁床上开始漫长的沉思。对奥古斯都•凡杜森教授来说，这部思考机器总算有可以思考的东西了。

突然间，有只老鼠跑过他的脚背，打断了他的沉思。他看到老鼠跑到牢房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不见了。思考机器眯起眼睛仔细注视老鼠消失的地方，看到许多小眼珠在黑暗中回视着他。他数了一下，一共有六对，可能有更多，他看不太清楚。

思考机器依然坐在床上，头一次发现牢房的钢栅门跟地面之间，有个两英寸高的空隙。他注视着那道空隙，身子突然向有老鼠的角落逼近。传来一阵小脚奔跑的细碎声音，还有一些老鼠受惊的尖叫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看得很清楚，老鼠并没从门下的空隙跑出去，而是全都不见了。必定另有可以离开这个牢房的途径，可能只是个小洞。思考机器趴在地上搜查，用他细长的手指在黑暗的角落里摸索。

最后，他在墙角地面上找到一个缺口，一个比一块钱银币稍大的圆洞。老鼠就是由此跑出去的。他伸出手指探入，摸起来好像是个废弃不用的排水管，里面很干燥且满是灰尘。

他对这个发现感到很满意，坐回床上又沉思了一个多钟头，然后通过小窗口向外再次仔细观察。外墙的警卫正好望过来，看到思考机器的头出现在十三号牢房的窗口，可是科学家并没看到警卫。

正午时分，狱警送来了令人生厌、寡淡无味的牢饭。平常在家时，思考机器对饭菜就不讲究，现在更是二话不说拿起就吃。偶尔也跟等在牢门外，盯着他的狱警交谈几句。

“在过去的几年中，这个地方有什么改变吗？”他问。

“没什么，”狱警回答，“四年前建了新墙。”

“牢房本身呢？”

“牢房外的木墙重新油漆过了，七年前我们把下水道系统重修了一次。”“噢！”囚犯说，“河离这儿有多远？”“大概有三百英尺吧。外墙与河道之间有个孩子们用的棒球场。”

思考机器不再问问题了。当狱警收拾好要离开时，他问能否给他一些水。“我很容易口渴，”他解释说，“你能否留下一小盆水给我？”“我要请示典狱长。”狱警说着走开了。

半个钟头后，狱警带着一个盛着水的小木盆回来。“典狱长说你可以留下这个木盆，”狱警对他说，“但是，我要不时检查这个小盆，如果它被打破了，你就别想再要求任何东西了。”

“谢谢你，”思考机器说，“我不会打破它。”

狱警继续巡逻的工作，两个钟头之后，当他再次经过十三号牢房时，他听到里面有些声响而停下脚步。他看到思考机器趴在牢房某个角落，并传来几声惊惶的尖叫声。

“哈，抓到你了。”他听到囚犯说。“抓到什么东西了？”他问。“一只老鼠，”囚犯回答，“你看。”狱警看到囚犯用手指夹住了一只仍在挣扎的小灰鼠。囚犯把老鼠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这是一只田鼠。”他说。“除了抓老鼠之外，你难道没有别的事做吗？”狱警问。“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该有老鼠，”囚犯不快地说，把它拿走杀了。

里面还有很多只呢。狱警接过扭曲蠕动的老鼠，用力摔到地板上，老鼠尖叫一声就不动了。后来，他把这件事报告给典狱长，典狱长只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当天下午，十三号牢房外的执枪警卫又看到囚犯正从窗口往外望。接着，看到一只手从窗口伸出，有个白色的东西飘了下来，掉在十三号牢房窗外的地上。那是一张五元钞票，用一团从白色上衣撕下的碎布绑住。警卫再望向窗口，面孔不见了。

警卫冷酷地笑了笑，把碎布和五元钞票拿到典狱长的办公室。他跟典狱长一起检查，发现碎布上有用墨水写成的字，虽然有点模糊，不过依稀可以辨认出“发现者请交给兰塞姆博士”的字样。

“啊，”典狱长笑着说，“一号逃亡计划失败了。”接着，他想了一下，“可是，他为什么要交给兰塞姆博士呢？”“而且，他从哪里找到墨水和笔写字呢？”警卫问。典狱长望着警卫，警卫回望着典狱长，两人都摇摇头。典狱长再度审视碎布上的字。“好吧，让我们来看看他想告诉兰塞姆博士什么事。”他仍然感到迷惑，展开卷着的碎布片。“啊，啊，什么？你看这是什么东西？”警卫凑过来看，碎布片上写着一个奇怪的句子：“Epacseotd‘netniiyawehtton’sisih.T.”

典狱长花了一个小时猜测这些字符的含义，又花了半个小时猜测囚犯为什么要跟兰塞姆博士联络——兰塞姆博士就是把他关在此地的人。接下来，典狱长也花了一些时间猜测囚犯从什么地方拿到的书写工具，用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墨水。为了要弄清楚这一点，他再次将碎布拿出来检查。这块布显然是从白色上衣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参差不齐。

典狱长可以想象出这块布片是从那里来的，可是囚犯到底用什么工具书写，这仍然是个谜。典狱长知道囚犯不可能拿到墨水笔或铅笔，而且布上的字也不像是用墨水笔或铅笔写的。那么，囚犯是用什么东西写的呢？典狱长打算自己去找出答案。思考机器是他的犯人，他有责任不让囚犯脱逃，如果这个囚犯想送出某些特别的信息以助脱逃，他一定要查出真相，及时制止，就跟对付其他囚犯一样。

典狱长走到十三号牢房门口，发现思考机器正趴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捉老鼠。听到典狱长的脚步声，囚犯跳起来面对着他。

“真是丢脸，”囚犯厉声说，“这里有一大堆老鼠。”“其他囚犯从未抱怨过，”典狱长说，“我带了一件上衣给你，把你身上的脱下来给我。”“为什么？”思考机器很快地反问。他的声调有点不自然，好像有些不安似的。“你想送信给兰塞姆博士。”典狱长严肃地说，“你是我的犯人，我有责任阻止你这么做。”思考机器沉默良久。“好吧，”他最后说，“就做你该做的事吧。”

典狱长笑了。囚犯脱下自己的白衬衫，换上了典狱长带来的普通囚衣。典狱长仔细检查囚犯的衬衫，不时将衬衫撕破的地方跟碎布相比。思考机器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这是不是警卫拿给你的？”他问。“不错，”典狱长得意地说，“你的一号逃脱计划失败了。”典狱长找到白衬衫撕破的形状刚好跟碎布吻合时，思考机器看到他露出满意的神情。

“你是用什么东西写的？”典狱长问。

“我想，找出答案是你的责任。”思考机器暴躁地说。

典狱长正打算开口骂人，还好及时控制住了。他仔细地将牢房和犯人都检查过，什么东西都没找到，就连能代替笔的火柴梗或牙签都没有。囚犯用的墨水同样是个谜。典狱长离开十三号牢房时，神情很不愉快，不过至少拿到撕破的上衣当战利品。

“哼，只会玩这个在布上写字的小把戏，别想逃出此地！”典狱长有点自满地对自己说。他把碎布放在办公桌内，看看会有什么后续发展。“如果让这个家伙从我的监狱逃出去，我就——上吊——不，辞职。”

入狱后第三天，思考机器越发不像话了，他竟然公开贿赂狱警。

狱警送晚餐给他，正倚着栅栏等候他吃完时，他开口了。“监狱的排水管直接通到河里去，对吗？”他问。“没错。”狱警说。“我想，管子很小吧。”“小到你爬不进去，如果你想试的话。”狱警露齿笑着说道。

思考机器不说话了，静静地吃完晚餐。然后他说：“你知道我不是罪犯，对吧？”“我知道。”“如果我要求的话，我可以随时被释放，对吗？”“不错。”“我进来时，深信我能从这里逃出去。”思考机器眯起眼睛观察狱警的反应，“你愿不愿意考虑以金钱报酬来帮助我脱逃？”狱警是个老实人，看着这个瘦削、疲倦的囚犯，大头上顶着蓬乱的黄发，几乎就要可怜起他来了。“我想，像你这种人大概受不了这种监狱生活吧。”狱警说。“可是，你会考虑一下帮我脱逃的提议吧？”囚犯几近哀求地说。“不。”狱警不耐烦地说。“五百块，”思考机器怂恿道，“我不是罪犯。”“不。”狱警说。“一千块？”“不，”狱警再说，“就算你给我一万块，我也无法帮你越狱。你需要通过七道门，而我只有两道门的钥匙。”然后快步走开，免得囚犯继续纠缠不清。狱警回去向典狱长报告了刚刚发生的事。

“二号逃亡计划也失败了，”典狱长冷笑着，“首先是传递密码，接下来是贿赂。”

傍晚六点，狱警照例送晚餐到十三号牢房去。快走到时，他听到一阵刺耳的沙沙声，有如某种钢铁相互摩擦似的。接着怪声停了下来，好像是因为听到他的脚步声而停了下来。这名狱警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于是故意放重脚步发出远离十三号牢房的脚步声，其实仍然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个沙沙声又响起了。狱警蹑手蹑脚走到牢房门外偷偷向里窥视。思考机器正站在铁床上，靠在小窗口边做着什么。从他的手臂前后移动的样子，看得出是在用锉刀锯着窗上的钢条。

狱警小心地返回办公室，招呼典狱长一起悄悄走近十三号牢房。锯钢条的声音仍然清晰可闻。典狱长听了一阵子，突然在门口现身。“你在干什么？”他脸上带着微笑说。思考机器从他站在床上的位置转过头来，很快跳下来，急着想要隐藏什么东西。典狱长走入牢房伸出手。

“交出来。”他说。

“不！”囚犯愤怒地说。

“算了，交出来吧，”典狱长催促道，“我实在不愿意再搜你的身了。”

“不。”囚犯坚持着。

“是什么东西？锉刀吗？”典狱长问。

思考机器默不作声瞪着典狱长，脸上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典狱长有点同情这个家伙了。“三号逃亡计划失败了，是吗？”典狱长好心地问道，“糟透了，对吧？”囚犯还是不作声。“搜他身。”典狱长下令。

狱警在囚犯身上仔细搜索，最后在腰带上找到一片长约两英寸、弯成半月形的钢片。“哼，”典狱长从狱警手上接过来，“藏在鞋跟里带进来的。”他愉快地笑着说。狱警继续搜查，在腰带的另一侧又找到一片同样的钢片。钢片的边缘可以明显看出锯过窗口钢条的痕迹。“用这种东西不可能锯断窗上的钢条。”典狱长说。“我能。”思考机器坚定地说。“花六个月，有可能。”典狱长好心提醒他。

典狱长看到囚犯的脸羞愧地发红了，不禁摇摇头。

“想放弃了吗？”他问。

“我还没开始呢。”囚犯很快回答。

典狱长跟狱警再次将牢房仔细搜过，连床铺也翻过来检查，什么东西都没找到。典狱长站到床上，亲自检查窗口上被囚犯锯过的钢条。看到之后，他不禁失笑。

“你锯得那么辛苦，只不过是把钢条擦亮一点而已。”他对气馁的囚犯说。典狱长抓住那根钢条用力摇动，钢条纹丝未动，仍然深植在坚固的水泥中。他将其他钢条一一试过，每一根都没问题。他从床上跳下来。

“放弃吧，教授。”他建议。思考机器摇摇头。典狱长和狱警不理睬他，走出牢房。囚犯在床缘坐下，双手抱头。“我看，他想越狱想得要疯了。”狱警说。“他当然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典狱长说，“不过他是个聪明的家伙，我实在很想知道那块密码布上写的是什么。”

第二天清晨四点，突然一阵可怕的尖叫声响遍整个监狱。声音是从某一间牢房传出来的，那是种极度恐惧、痛苦的声音。典狱长带着三名狱警，往通向十三号牢房的长廊赶去。

他们快到时，又听到一声尖叫，然后声音变成哀号。其他牢房里面色苍白的囚犯在各自的牢门前好奇地张望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从十三号牢房的方向传来的。

“又是十三号牢房的那个笨蛋。”典狱长抱怨道。

一位狱警点亮了灯火，典狱长向牢房里看去，十三号牢房的囚犯正舒服地躺在床上张嘴打鼾。正当他们查看时，刺耳的尖叫声又传了过来，是从楼上传来的。典狱长的脸色发白，赶紧到楼上的牢房去。十三号牢房正上方，位于四层的四十三号牢房里，有个囚犯畏缩在角落里。

“什么事？”典狱长问。

“感谢老天，你可算来了。”囚犯冲到牢门的栏杆前叫着。“出什么事了？”典狱长再问。他打开牢门走进去。囚犯跪倒在地，紧抱住典狱长的腿。他脸色苍白，眼睛圆睁，不停地发抖，用冰冷的双手抱住典狱长。“把我弄出这间牢房，求你让我出去。”囚犯恳求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典狱长不耐烦地又问了一次。“我听到什么声音……什么声音……”囚犯紧张地望着牢房四周。“你听到什么？”“我——我不能告诉你，”囚犯结结巴巴地说。接着歇斯底里地喊叫：“让我出去！帮我换间牢房，任何一间都好，就是不要这一间。”典狱长跟三名狱警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个家伙是谁？他被判了什么罪？”典狱长问。“约瑟夫•巴拉德，”一位狱警说，“他被控向一位女士的脸上泼强酸，那位女士后来因此死亡。”“可是警方没有证据，”囚犯喘着气说，“他们没有证据。求你给我换个房间。”囚犯仍旧抱着典狱长，典狱长用力把他推开。他看着那个可怜的犯人，那人就像孩子一样，被某种东西吓坏了。“听着，巴拉德，”最后，典狱长说，“如果你听到什么声响，我要知道那是什么。告诉我。”“不，我不能。”囚犯仍哭丧着脸。“声音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每个地方都有，我听到了。”“是什么？什么样的声音？”“求你不要问我。”囚犯恳求着。

“你一定要回答我的问题。”典狱长严厉地说。“说话声——但不是人类的声音。”囚犯边哭边说。“说话声？不是人类的？”典狱长听迷糊了。“听起来有点含糊不清……远远的……幽灵似的。”囚犯解释。“是从监狱内还是监狱外发出来的？”“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在这里，到处都听得到，到处都有。”

典狱长花了一个多钟头想搞清楚，可是巴拉德非常固执，不肯透露其他信息，只是不断恳求把他换到另外一间牢房去，不然就要派一个狱警在这里陪他直到天亮。典狱长断然拒绝了这些要求。

“听好了，”最后，典狱长说，“如果我再听到你乱叫，我就把你关到隔离室去。”

说完，典狱长转身离去，但仍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巴拉德在靠近牢门处呆坐到天亮，那张因恐惧而发白的脸压着栅栏，眼神空洞地凝视着空中。

当天，也就是思考机器入狱的第四天，他看起来快活得很，大多数时间都站在窗口向外望着。他继续从窗口丢出一块碎布给警卫，警卫立刻捡起来拿去给典狱长。上面写着：“只剩三天。”

典狱长对看到的字句丝毫没有感到惊奇。他知道思考机器的意思是说他的狱期只剩下三天，这个字条有点像是在自吹自擂。但是让他感到不解的是，字条是怎么写出来的？思考机器又从哪里找到一块碎布？用什么东西写的？他仔细检查碎布。那是块白布，是种质地很好的衬衫布料。他将这块碎布跟以前收到的那块布片，以及他从思考机器身上没收来的衬衫相比，这片不是从同一件衬衫撕下来的，但显然是同等的好质料。

“还有，他是从哪里找到书写工具的？”典狱长大声自问。

当天稍晚，思考机器透过他牢房的小窗口跟外面的警卫讲话。“今天是这个月几号？”他问。“十五号。”警卫回答。

思考机器在自己脑中做了个天文学演算，算出月亮在今晚九点以后才会出来。他接着问道：“谁负责维护那些弧光灯？”“电力公司派来的人。”“这里没有电工吗？”“没有。”“我想，如果你们自己雇用电工，一定能省下好多钱。”“那不关我的事。”警卫回答。

那位警卫发现思考机器当天似乎在窗口露脸多次，但看起来总是无精打采的，眼镜后眯着看人的眼睛好像在期待什么似的。过了一段时间，他就不去理会那个狮子般的大头了。其他囚犯也有过同样的表情，毕竟，向往自由是人之常情。

下午时分，在早班警卫交班之前，思考机器的大头又在窗口出现了。他伸出手来，好像攥着什么东西，然后松开。那样东西飘到地上，警卫捡起来一看，是一张五元钞票。

“那是送给你的。”囚犯喊道。警卫照例把钞票拿去给典狱长。典狱长狐疑地看着这张钞票。

十三号牢房囚犯送出来的任何东西当然要特别小心。“他说是送给我的。”警卫解释。“就算是小费吧，”典狱长说，“我没有什么理由反对你接受——”

他突然沉默了。他想起，思考机器进入十三号牢房之前，带了一张五元和两张的十元钞票，一共是二十五元。典狱长办公桌里已经有了一张和碎布绑在一起的五元钞票，那是思考机器第一次丢出来的。

可是，现在又收到一张五元钞票。照理说，思考机器应该只剩下两张十元钞票才对。

“可能是跟别人换过钞票了。”他叹了一口气。

他决定要将十三号牢房从里到外再彻底搜查一次。如果他的囚犯能够随心所欲写字条、换钞票，做一些无法解释的事，那么，这座监狱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他计划半夜三点去查房。思考机器一定需要时间搞他的古怪勾当，夜间是最有可能的时机。

半夜三点，典狱长悄悄走到十三号牢房。他先站在牢房门外倾听，除了囚犯有规律的呼吸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轻轻地用钥匙打开双重锁，走进牢房，再将门关上，猛地把灯光照在躺卧者的脸上。

如果典狱长是想吓思考机器一跳的话，他可要大失所望了。思考机器仅仅是静静地睁开眼睛，伸手拿过眼镜戴上，用平静的语调问：“是谁？”

典狱长的搜查工作更不用提了。仔细再仔细，房中每一英寸的空间都没放过。他找到地上的圆洞，把手指探进去，过了一阵子，好像摸到什么东西，拿出来在灯下细看。

“哈！”他叫道。

他摸到的是一只老鼠，一只死老鼠。他仍不死心继续搜查。思考机器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把死老鼠踢到牢房外的走廊上。

典狱长站到床上，用力摇晃窗上的钢条。每一根都很牢固。牢门上的钢条也是一样。

接下来，典狱长检查囚犯穿的衣物。从鞋开始，里面没藏任何东西；其次检查腰带，没藏东西；接下来是裤兜，他从其中一个兜里掏出一些纸钞，拿到灯光下仔细看。“五张一元的钞票。”他倒吸了一口气。“没错。”囚犯说。“可是……可是你只带进来两张十元和一张五元的钞票……为什么……你怎么办到的？”“那是我的事。”思考机器说。“是不是我的属下帮你换了钞票？”

思考机器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不是。”“那么，是你自己造的？”典狱长已经打算相信什么事都有可能了。“那是我的事。”囚犯还是同样的回答。

典狱长怒视这个知名的科学家许久。他感觉到，不，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正在愚弄他，可是他不知道是如何办到的。如果这个人是真正的囚犯，他可能会用严刑逼供的方式强迫犯人说出真相，但可能只得到精心编造的谎言而已。两人许久都不出声，典狱长突然转身离去，将牢房门重重关上。

典狱长回到办公室去，刚要躺下来休息一会儿，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又传了过来。他看了一下挂钟，才四点十分。他咒骂几声，重新点亮提灯，再次赶到四楼的牢房。

还是巴拉德那个家伙，挤在牢门栅栏前大声号叫。当典狱长用灯光照射他的脸时，他停了下来。“让我出去，让我出去，”他叫着，“我干的，是我干的，我杀死了她。把它拿开。”“把什么东西拿开？”典狱长问。“是我把强酸泼到她脸上——是我干的，我认罪了！让我离开这个房间！”典狱长觉得巴拉德实在很可怜，于是把他放出牢房。一进入走廊，巴拉德就有如受惊的小动物，缩在角落里，双手掩住耳朵。半个小时之后，他才能镇定下来说话。他断断续续地说出事情的经过。前一天夜里四点，他听到一种声音，含糊不清、好像是从坟墓传来的抽泣声。“那声音说些什么？”典狱长的好奇心被引了出来。“酸——酸——酸！”囚犯结结巴巴地说。“它控诉我。强酸，我把强酸泼到那个女人的脸上，那个女人死了。”他恐惧得全身战栗。“酸？”典狱长不解地问，觉得巴拉德的话很费解。“酸。我听到的就是这个字，重复了好多次。那声音还说了别的话，但我没听清楚。”“这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典狱长说，“今晚发生了什么，让你怕成这个样子？”

“还是同样的字，”囚犯说，“酸——酸——酸！”他用手掩住自己的脸，想要镇静下来。“我用酸泼她的脸，可是我没打算杀她。我听到这些，这些指控我的话！”他嘟囔着，逐渐安静下来。

“你还听到别的声音吗？”

“有，可是我不明白，只有一点点……几个字。”

“说了什么？”

“我听到‘酸’这个字讲了三遍，接着我听到一个长长的呻吟声，然后听到……听到‘八号帽子’，我听到两次。”“八号帽子？”典狱长自言自语。“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八号帽子？”“这个家伙发疯了。”一个狱警断言。“说得没错，”典狱长说，“这个家伙一定是疯了。他可能听到什么，把他吓坏了。八号帽子！什么鬼东西——”

思考机器入狱第五天，典狱长已经疲惫不堪了，他希望这场试验能早日结束。他知道这位“知名”的犯人正在跟他开玩笑，而且思考机器一点也没失去他的幽默感。他刚刚又丢下一块碎布给窗外的警卫，上面写着“只剩两天”。另外还抛下一张面额五毛的纸钞。

典狱长知道——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住在十三号牢房的家伙并没有五毛纸钞，他不可能有五毛纸钞。同样的，他也不可能有笔、墨水、碎布，但是他的确拥有这些东西。这都是事实，而不止是纸上的理论。这也是使典狱长精疲力竭的原因。

还有那恐怖又奇怪的“酸”和“八号帽子”，同样始终缠绕在他心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含义，只不过是个发疯的囚犯在胡言乱语而已。可是自思考机器入狱以来，已经有好多“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含义”的事发生了。

第六天，典狱长收到一封由兰塞姆博士和费尔丁博士署名的信，说他们在后天也就是星期四晚上，会到奇泽姆监狱来。如果那时凡杜森教授还未从监狱逃出去，希望能就地与他会面。

“如果他还未逃出！”典狱长冷冷地笑了。逃出监狱！休想！

这一天，思考机器也着实让典狱长忙了好一阵子。他一共送出三个信息，和往常一样写在碎布上，信息跟星期四晚上的约会有关。那个时间是他入狱时自己定下来的。

第七天下午，典狱长在巡房时走过十三号牢房，往里面瞅了一眼。他看到思考机器正躺在铁床上睡觉。牢房中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典狱长发誓不可能有任何人会在此时——现在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半之间离开牢房。

后来在巡房结束时，又走过十三号牢房，典狱长听到正常人睡觉时的呼吸声。

他又靠近牢门观察了一下。平时他当然不会这样做，但是这个思考机器可不是普通犯人。

小窗口射入一缕阳光，正落在熟睡者的脸上。典狱长首次看到他的囚犯，其实是个憔悴而疲倦的人，他心中不禁涌起了一阵怜悯，有些内疚地走开了。

晚六点多，他找来狱警。

“十三号牢房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没问题，典狱长，”狱警回答，“不过他没怎么吃东西。”

晚上七点，典狱长在接待兰塞姆博士和费尔丁博士时，心中有种不负所托的踏实感觉。他很想将他收集到的那些碎布，逐一对两人详加解释，值得一谈的事多得很。正要开始说明时，驻守靠河边空地那一区的警卫走入办公室。

“我负责看守的那一区的弧光灯不亮了。”警卫告诉典狱长。

“该死，那家伙是个不祥之人，”典狱长怒喝道，“自从他入狱之后，什么怪事都有。”警卫回到自己负责看守的那块黑暗空地。典狱长给电力公司打了电话。“这里是奇泽姆监狱，”他对电话说，“马上派人来修理弧光灯。”

对方答应立刻派人来，典狱长挂上电话，走到牢房外的空地去巡查。兰塞姆博士和费尔丁博士坐在办公室内等候。这时，大门的警卫送来一封专人递送的信，放在典狱长办公桌上就走了出去。兰塞姆博士碰巧看到信上的寄信人地址，等警卫走出去后，他把信封拿起来细看。“凡杜森送来的。”他说。

“怎么回事？”费尔丁博士问。兰塞姆博士一声不响地把信封给对方看。“巧合，”费尔丁博士说，“一定是巧合。”快八点时，典狱长回到办公室。电力公司的人乘着一辆四轮马车过来，准备开始进行修理工作。典狱长按下接往外墙警卫的通话按钮。

“一共有几个电力公司的人进来？”他问警卫，“四位？三个穿工作服的技师和一位领班？穿着大衣戴丝质帽子？很好，要确定出去时也只有四个人。没别的事了。”

他转身面对两位访客。“我们这里不得不多加小心，尤其是现在，”他的语调中有些讽刺的味道，“有个大科学家正在此‘服刑’。”典狱长不经意地拿起那封特别递送的信，把它拆开。“看完这封信，我会跟两位解释——啊，老天！”他突然停住，目瞪口呆地坐下，动弹不得。“怎么了？”费尔丁博士问。

“是十三号牢房送来的信，”典狱长结结巴巴地说，“晚餐的请帖。”“什么？”两位访客齐声站起。典狱长茫然地坐着，瞪着信封好一阵子，然后大声呼叫走廊上的警卫。“快到十三号牢房去，看那个囚犯是否还在。”警卫领令跑去，兰塞姆博士跟费尔丁博士一起查看信封。

“是凡杜森的笔迹没错，”兰塞姆博士说，“我见过好多次了。”这时，接往大门警卫的通话铃响了，典狱长在恍惚中拿起话筒。“喂？有两位记者？让他们进来。”他转身面对两位来客。“他不可能跑出去，他一定还在牢房中。”

正在这个时候，派去的警卫回来了。“他还在牢房里，典狱长，”警卫说，“我看到他躺在床上。”“瞧，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典狱长松了一口气，“可是，他是怎么把信寄过来的？”从办公室通往牢房外空地的钢门传来一阵敲击声。“是那些记者，让他们进来吧。”典狱长对警卫说，再转身吩咐两位来客：“请不要在他们面前谈论这件事，他们老是问个不停。”钢门打开，两位男士走进来。“晚安，先生们。”其中一位说。他是典狱长熟识的记者哈钦森•哈奇。

“喂，”另外一位不快地说，“我在这里。”他就是思考机器。他眯着眼看着目瞪口呆的典狱长。典狱长好一阵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兰塞姆博士跟费尔丁博士也都表现出惊奇的样子，不过他们并没经历过典狱长的遭遇，所以只是“惊奇”而已。记者哈钦森•哈奇也站着不动，目光贪婪地打量四周。

“你……你……怎么办到的？”最后，典狱长喘着气问。“回牢房去，”思考机器用不耐烦的口气回答。他那两位科学界的同行对这种口气早就习以为常了。仍处于迷糊状态的典狱长带头往牢房走去。“把灯点亮。”思考机器说。

典狱长燃起灯火。十三号牢房看来并无异常。思考机器仍然躺在铁床上。真是怪事！那一头黄发！典狱长再看看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怀疑自己是否身处梦中。

他双手颤抖着打开牢门，思考机器率先走了进去。“看这里。”他说。他踢了一下牢门下端的钢条，有三根弯了出去，第四根断了，滚到走廊上。“还有这里。”这位“前囚犯”说。他站到铁床上，手伸到小窗口一扫，每根钢条都倒了下来。“床上是什么东西？”逐渐恢复神智的典狱长问。“一顶假发，”思考机器回答说，“把被子拿开。”

典狱长搬开被子，底下是一大堆粗绳，约有三十英尺长，一把短剑，三把锉刀，十英尺长的电线，一把钢钳，一把粗头铁锤，以及一把德林加手枪。

“你怎么办到的？”典狱长问。“各位跟我约好今晚九点半共进晚餐，”思考机器说，“动身吧，不然就要迟到了。”“但你是怎么样办到的？”典狱长坚持再问。“对于懂得动脑的人，你别想把他关住，”思考机器说，“动身吧，不然就要迟到了。”

参加凡杜森教授家晚餐的人似乎都没什么耐心，话也谈得很少。宾客有兰塞姆博士、费尔丁博士、典狱长以及记者哈钦森•哈奇。晚餐根据凡杜森教授一个星期前的指示，准时上菜。朝鲜蓟正合兰塞姆博士的胃口。最后，晚餐告一段落，思考机器正对着兰塞姆博士，眯缝着眼睛盯着他。

“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吗？”思考机器问。

“我相信了。”兰塞姆博士说。

“你承认这是场公正的试验吗？”

“我承认。”

在场的其他人，尤其是典狱长，正焦急地等待他揭开谜底。“你能否告诉我们——”费尔丁博士开腔了。“对，赶快告诉我们。”典狱长说。

思考机器调整一下自己的眼镜，对他的宾客们扫视了几遍，然后开始讲他的越狱始末。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当时我同意，”他说，只带一些必备衣物入狱，在一个星期内逃离。之前，我从未见过奇泽姆监狱。入狱前，我要求带一盒刷牙粉，两张十元、一张五元的钞票，并要求将我的皮鞋擦亮。如果你们拒绝我这些要求，其实也没太大关系，不过你们都同意了。

“我知道，牢房里当然不会为我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因此，当典狱长把我关进牢房时，我好像是孤立无援了——除非我能把三样看似无用的东西派上用场。这些东西即使是死囚也会被允许带进来，对吗，典狱长？”

“刷牙粉跟擦亮的鞋，可以，但钞票不准。”典狱长回答。

“在有心人手中，任何东西都有危险性。”思考机器继续说，“第一天晚上，除了睡觉及捉老鼠之外，我什么事都没做。”他看着典狱长。“当天晚上我一直等着，等第二天再开始工作。你们都以为我只是呆呆坐着等外面的人帮我脱逃，其实不然。我早知道我随时都能跟任何人联系。”

典狱长瞪了他一眼，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表情严肃地继续吸烟。

“第二天早上六点，狱警送早餐来，”科学家继续说，他告诉我午餐时间是十二点，晚餐六点，其他就是我可以自行运用的个人时间。

因此，在早餐之后，我开始从小窗口观察牢房外面的情况。我一看就知道，即使能从窗口逃走，也休想从围墙爬出去。所以，我就把这个计划放弃了。

不过，从这次观察中，我发现河道在围墙外面，两者之间是个儿童游乐场。后来跟警卫的谈话中也证实了我的推测。我由此观察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任何人都能从那个方向靠近监狱围墙，而不致引起注意。

“同时，又有一件事吸引了我的目光，就是连接弧光灯的电线离我的窗口只有三四英尺，必要时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切断那些电线。”

“哦，今晚你就是用这种方法切断电源的。然后呢？”典狱长问。

“从窗口观察够了之后，”思考机器继续说，不理会有人插嘴，“我开始考虑是否能从监狱内部逃出去。我回想是怎样进入牢房的，当然也只能沿原路出去。从我的牢房到外面，一共要经过七道门，因此我暂时不考虑这一路径。当然，我也无法挖开坚硬的花岗岩墙壁出去。”

思考机器停顿了一下，兰塞姆博士点起一根雪茄。几分钟内没人出声。破牢而出的科学家再次开口：

当我在思考时，有一只老鼠从我脚背上跑过。这又给了我一个新主意。牢房中至少有半打老鼠，在黑暗中可看到那些如绿豆般的小眼珠。可是，我发现它们并不是从牢门下进来的。我故意惊吓它们，老鼠也没从牢门下逃出去，但是都不见了。显然牢房内另有通道。

我搜查了一下，找到了它们的逃脱口。那是条废弃的旧下水道排放管，里面满是灰尘和泥沙，老鼠还是能从这条管子进出，可见管子一定是通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什么地方呢？下水道排放管一般都通到监狱外面，既然围墙外就是河，管子很可能通到河道或靠河的地方。老鼠大概也是从那个地方来。下水道排放管通常是用铁或铅制的，中间不太可能有破洞，所以我认为最有可能让老鼠进出的位置是管子的出口部位。

当狱警带午餐来时，他还告诉我两件重要的事。第一，新的下水道系统七年前才安装好；其次，河道离监狱只有三百英尺。所以，我知道这条管子属于旧下水道系统，而且大致往河道的方向去。接下来，要知道管子的开口处是在河中还是陆地上。为了确定这一问题，我捉了几只老鼠检查，狱警看到我在捉老鼠。我捉到的老鼠身上都是干燥的。要知道，这些老鼠都是从管子进入牢房的，而且是田鼠，不是家鼠。所以我可以确定管子的开口是在围墙外的陆地上。情况看来不错。

“当然，我知道如果要继续往这个方向进行，我必须将典狱长的注意力转到别处去。典狱长已经知道我入狱的原因就是为了要脱逃，他一定会特别小心，我的行动势必更加困难。所以我必须运用一些诡计。”

典狱长的神情有点羞愧。

“首先，我给他一个印象，我要跟你——兰塞姆博士——通信。所以我从上衣撕下一块布条，写上一些字，绑在一张五元的钞票上，再写上你的名字，然后丢到窗外。我知道警卫一定会把它交给典狱长，但是我原本希望典狱长会转交给你。典狱长，你还有我送出的第一块碎布吗？”

典狱长把那块碎布拿出来。“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问。“把句子倒着念，不要管字的间隔就成了。”思考机器说。

典狱长依言试读。“T-h-i-s，this，”他试了几次，然后露齿而笑，将全句读出：

“ThisisnotthewayIintendtoescape（我不用这种方式脱逃）。”“哈，我真没想到。”典狱长仍露齿笑着。“我知道这招一定会吸引你的注意，”思考机器说，“如果你真能解读成功，对我而言是一种挑战。”“你是用什么工具写的呢？”兰塞姆博士检查一下碎布，交给费尔丁博士。

“用这个，”那位“前囚犯”伸出他的脚。脚上是他在监狱中穿的鞋，不过鞋上的鞋油已经全被刮掉了。“鞋上的鞋油用水浸润一下，就是我的墨水；鞋带顶端的金属片用来写字也挺好用的。”典狱长半是钦佩，半是宽慰地放声大笑。

“你真是不可思议，请继续吧。”

“这张字条促使典狱长来搜查我的牢房。正如我所希望的，”思考机器说，“我就是要典狱长养成经常搜查我牢房的习惯，可是每次都搜不到东西，最后他就会厌烦直到放弃这项工作。他也真的如此做了。”

典狱长脸红了。

“他还拿走了我的白衬衫，让我穿上普通囚衣。他在我的衬衫上找到两处撕破的地方，刚好凑上我送出的两块碎布，他得意极了。但他没想到我早就把另一块九平方英寸大的布片，卷成一团藏在口中。”

“九平方英寸大的布片？”典狱长问，“你从哪里拿到的？”

“衬衫胸口浆硬的部分都是用三层厚的布料，”思考机器解释，“我把最里面的一层撕下来，只剩下两层布料让你检查。我猜你看不出来，果然不错。”

又是一阵沉默，典狱长羞怯地咧嘴笑着望向大家。

“应付了典狱长的好奇心之后，我开始准备脱逃的计划。”凡杜森教授说，我已经相当确信，旧下水道排放管是通向围墙外的游乐场，我知道那边有许多男孩在玩耍，也知道老鼠是从游乐场那一头进入我的牢房。我能不能利用这些条件跟外界联系呢？

“首先，我需要一条可靠、牢固的长线。所以，看这里，”他掀起裤脚，把两只袜子露给大家看。袜子上端坚韧的棉线都不见了。我把这些棉线拆开，开始时费点劲，之后就顺多了。因此我有了约四分之一英里长的坚韧棉线。

“接着，我在布上写了一些字——相信我，我写得相当辛苦——向这位先生解释我为什么会入狱，”他指着哈钦森•哈奇，“我知道他会帮助我，他也会因此得到独家新闻。我将这块布跟一张十元钞票绑在一起，并且在布上写着：将这样东西送给《美洲日报》记者哈钦森•哈奇，会另外得到十元报酬。

下一步就是将这封信送到围墙外的游乐场去，希望能被某个男孩看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捉了一只老鼠——我现在已经是个捉鼠专家了——将布片和钱紧紧绑在老鼠的一条后腿上，将棉线绑在另一条后腿上，再将老鼠在旧水管内放开。根据自然法则，我猜惊慌的老鼠会一直跑到水管外，到空地才停下来将布片和钞票啃咬掉。

我握住棉线的一端，当老鼠跑进水管不见时，我开始着急了。我其实冒了很大的风险：老鼠可能会把棉线咬断，其他的老鼠也可能会去咬断棉线，布片和钞票可能掉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可能出错的状况太多了。我紧张地等了好几个小时。老鼠在我手中的棉线还剩下数英尺时停了下来，我想它应该刚跑出水管的尽头。我在布片上详细指示哈钦森•哈奇该怎么做，问题是，他会看到布片上的字吗？

“当时我只能等。如果这一招失败了，我再想别的办法。我曾公开表示要贿赂狱警，因此知道他只有七道门中其中两道门锁的钥匙。接着，我再搞些让典狱长着急的把戏。我把鞋跟上支撑用的钢片抽出来，假装要锯窗口上的钢条。典狱长对这件事相当恼火。他也养成了摇晃我牢房里的钢栅栏，看看牢不牢固的习惯。当然，当时一点问题都没有。”

典狱长已经不再感到惊奇，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计划已经执行，我只能坐等结果。”科学家继续说，我不知道那张字条是否会被发现，更不用提是否能送到目的地，字条也可能被老鼠吃掉了。我更不敢将棉线往回拉，那是我跟外界联系的生命线。

“当天晚上我上床时，不敢睡着，生怕收到信息的哈奇先生拉动棉线时我没注意到。等到凌晨三点半，我终于感觉到棉线动了。对一个被宣判死刑的囚犯来说，没有比这更叫人欣喜若狂的了。”思考机器停下来，转身面向记者。

“我想，接下来的该由你来解释了。”他说。

“有个在那个游乐场上玩棒球的小男孩，捡到那块布片带来给我。”哈钦森•哈奇说，我一眼就看出这件事很有新闻价值，于是给了小男孩十元，小男孩交给我几卷线，以及一团用细线绑住的布片。凡杜森教授指示我，要小男孩带我到他找到布片的地方，等到凌晨两点钟再到那个地方仔细搜查。如果找到棉线的一头，就轻轻抽动线头三次，停一下，然后再抽动第四次。

我拿着一个小手电筒在游乐场搜索。大约一小时二十分钟之后，我终于找到半掩在杂草堆内的排水管，在管子里看到棉线。我根据指示拉动线头，很快感觉到另一头的反应。

“我将棉线绑上坚固的麻线，凡杜森教授开始往里面拉。我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生怕线会断。麻线之后再接上金属线，全都被拉进牢房。这样我们就有了一条可靠的、不怕老鼠咬的联络线路，从下水道开口直通十三号牢房。”

思考机器举起手，哈钦森•哈奇停止解释。

“这些事都要悄悄去做，”科学家说，可是当金属线拉入牢房时，我几乎要乐得叫出声来。接着，我们用金属线将哈奇先生准备好的工具运入牢房。我也试着将这条下水管道当做通话器，但效果并不好，双方都听不太清楚。我又不敢说得太大声，怕会引起监狱里其他人的注意。不过，最后他总算明白我急需请他带来些物品。他似乎听不清楚我说的‘硝酸’这两个字，所以我把‘酸’这个字重复说了多次。

后来，我听到楼上牢房传来几声尖叫，我立刻想到，这条旧下水道排放管可能也通到楼上牢房，导致有人听到我说的话。当你走过来时，我赶紧假装睡觉。如果你当时走进我的牢房检查，整个脱逃计划就会全都泡汤了。还好你只是走过而已，我差一点就被抓到。后来，我听狱警说，有个囚犯听到我说的话，以为是上天对他说话，因而害怕得承认自己犯的罪。至于他听到的‘八号帽子’这句话，他没听错，那正是我帽子的尺码，我请哈奇先生带过来一顶。

“有了这套临时装置，传递东西就很方便了。当你来检查时，我就把金属线往排放管内一塞就行。典狱长，你的手指太粗，伸不到水管深处，所以摸不着我藏在里面的东西。可是，你看我的手指，又细又长，而且我还在管子里塞进一只死老鼠当掩护，你记得吧？”

“我记得。”典狱长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猜想，任何人想要搜查那条管子，如果碰到死老鼠，大概都会就此打住吧。当天晚上，哈奇先生试探性地送了些零钱过来，其他工具要等到隔天晚上才能准备好送来。

我也要让警卫习惯看到我的面孔在窗口出现，所以我故意在他面前丢下写了字的布条。我知道他一定会拿给典狱长看，目的是让典狱长怀疑他的手下可能帮助我脱逃。我会在窗口呆望几个钟头，让警卫看到我；有时候也跟警卫讲话，因而发现监狱内并没有专职的电工，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得叫外面的电力公司派人过来。

这当然给了我很大的方便。最后一天傍晚，等天色一暗，我就将窗外的电线切断。只要用一根沾上硝酸的铁棍碰一下就好了。这会使我窗外那片空地变成漆黑一片。当电力公司的人进来寻找断电原因时，哈奇先生也就顺便混进来了。

“硝酸是装在一个细罐子里送进来的，有了硝酸的帮助，要弄断窗口和门上的钢栅栏就容易得多，只是花了相当久的时间。入狱后的第五、六、七三天，我就在警卫的监视下，用硝酸将之腐蚀，并用牙刷粉围住钢条底部防止液体外溢。我知道狱警在检查栅栏是否牢固时，老是抓住牢门上部的栅栏摇晃，所以我就在栅栏的底部动手脚，可是没全切断，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异样。”

思考机器停下来沉默了几分钟。

“我想你们大概都清楚了，”他继续说，“其他我没提到的一些小把戏，只不过是用来让典狱长和狱警糊涂而已。床上那一大堆绳索及器械，是为了配合哈奇先生而放在那儿的，他说这样会让脱逃行动看起来更戏剧性些。黄色的假发当然有伪装的作用。那封专人递送的信则是我在牢房中写好，送出去给哈奇先生，再由他寄去给典狱长的。我想，就是这些了。”

“你是怎么离开监狱，然后从围墙外面大门进来？”典狱长问。

“简单得很。”科学家说，我用硝酸切断了弧光灯的电线，这一点我曾描述过。我知道要找出原因再加上修理，一定要花不少时间。当警卫向你报告灯坏了的时候，我就把窗口上处理过的钢条折弯，费了一番力气从窗子钻出去，然后把钢条回复原状，在阴暗中等候电力公司的技师前来。哈奇先生就是四位技师中的一个。

“我们会面时，他递给我一套工作服和技师戴的帽子。当你——典狱长——到我牢房外的空地巡视时，我就站在离你不到十英尺的地方。哈奇先生跟我扮成技师的模样，从监狱大门走出去，假装要到车上去拿工具。大门警卫几分钟前才让电力公司的技师进去，以为还是同一批人，看都不看就让我们通过了。我们在车上换好衣服，走到监狱大门要求见典狱长。然后，我们见到了你。就这样。”

大伙又静默了几分钟。兰塞姆博士首先开口。

“精彩！”他叫着，“太神奇了！”

“哈奇先生怎么会刚好跟电力公司的人一起来呢？”费尔丁博士问。

“他父亲是电力公司的经理。”思考机器回答。

“如果没有哈奇先生在外面帮你呢？”

“每个囚犯至少会有一位愿意协助越狱的朋友。”

“假设说——仅仅是假设——如果牢房中没有旧下水道排放管呢？”

典狱长好奇地问。“还有另外两个方法可用来脱逃。”思考机器神秘地说。十分钟后，电话铃响起，是找典狱长的。“灯没有问题？”典狱长在电话上问，“很好，十三号牢房外的电线断了？我知道。多出一个电力公司的技师？什么？两个出去了？”

典狱长望着屋里其他人，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他让四个技师进去，两个出去了，可是监狱里还有三个技师——”“我就是多出的那一个。”思考机器说。“啊，”典狱长说，“我明白了。”然后他对着话筒说：“让第五个人走吧，他没问题。”

（游健治译）

[1]M.D.S.为牙科硕士的缩写。

一条绳索

正是午夜时分。狭长的编辑室的一个角落里烟雾缭绕，在这团烟雾的中心，大记者哈钦森•哈奇正在奋笔疾书。打字机“嗒嗒”地飞速工作着，只有更换纸张时才停顿片刻。那些打印好的纸张一次又一次地被小伙计抓走，匆匆转身给版面编辑送去。经验老到的编辑匆匆瞥了一眼完成的稿件，便把它们放到付印稿件的工作窗口，这些纸张“嗖”地被扯了过去，进入了混乱嘈杂的排字间。

冷漠的编辑部头头儿用行话来形容这条新闻，管它叫“猛料”。讲的是一个名叫沃尔特•弗朗西斯的四岁大的孩子在当天下午被人绑架的事情，这个孩子是富有的年轻经纪人斯坦利•弗朗西斯的儿子。神秘的绑架者索要五万美元的赎金。令人惊讶的是，弗朗西斯觉得绑架者要价太高，不想支付赎金。于是，直到警察下结论说孩子是被人拐走的时候，他才告诉了警方绑架的事情。拐卖小孩的案件经常发生在诸如有篷马车等交通工具里。

哈奇正在生动地讲述这个故事。他就是有这个本事，可以把道听途说的故事娓娓道来。哈奇瞄了一眼时钟，换下一张纸，小伙计又急急忙忙地把这张稿件送走了。

“还有多少？”编辑在一边叫道。“就剩最后一段了！”哈奇回答。他的打字机又欢快地敲打了几分钟，然后停了下来。最后一张稿件被拿走了，他站起身，活动活动腿脚。“有你的电话。”一个小伙计告诉他。“谁打来的？”哈奇问。“我也不知道，”男孩回答说，“听上去那人好像正在吃泡菜呢。”

哈奇走进了小伙计指给他的那间小屋子。电话是奥古斯都•S.F.

X.凡杜森教授打来的。大记者立刻听出了这位著名科学家那永远充斥着愤怒的乖戾声音。这个思考机器！“是你吗，哈奇先生？”电话线的另一端传来了声音。“是我。”“你现在可以帮我一个忙吗？”他问道，“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问题。”“那你现在仔细听着，”思考机器直截了当地说，从公园广场搭车，沿着从布鲁克林到伍斯特的那条路走，过了布鲁克林之后，再走大约两英里就是兰德尔十字路口，在那儿下车，往右一直走到一个白色的小房子那儿。在房子前面左转，再走一段，穿过一片旷野后，你会看见一棵大树。这棵大树就在一片茂密的树林边。你最好穿过树林，靠近那棵大树，这样不会引起别人注意。记住了吗？

“记下了。”哈奇回答说，同时在脑海里勾勒着路线图。

“现在就去大树那里，立刻动身，就今晚。”思考机器继续说道，“树上有个小洞，就在跟你视线高度平齐的地方。把手伸进去，看看你能摸到什么东西，但是无论里边有什么，你都要回到布鲁克林，然后打电话给我，这非常非常重要。”

记者考虑了一会儿。这听上去简直就是大仲马笔下的冒险故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好奇地问。

“你去不去？”对方反问道。

“去，当然去。”

“再见。”

哈奇听对方挂了电话。他耸耸肩，对编辑说了声“回见”，就出门了。一小时后，他出现在兰德尔十字路口。夜很深，几乎让人看不清路。出租车呼啸而去，就在天边剩下最后一抹光亮的时候，哈奇找到了那幢白色的小房子。他走到房前，拐弯，朝着树林的方向穿过旷野。远处城市的灯火隐约映出那棵树高大的形状。

确定了大树的位置，记者先生便朝着树林的方向走去，大约走了一百多码，他爬过一道围栏，在漆黑的夜色里跌跌撞撞地前行。艰难跋涉了十几分钟，他终于走到了大树旁。

借着手电筒的亮光，他找到了那个小洞。洞是因树干腐烂而形成的，洞口仅仅比他的手大那么一点儿。他不知道树洞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迟迟不敢把手放进去。不久，他自嘲地笑了笑，按照思考机器的吩咐做了。

里面除了腐烂的木头之外没有任何东西，他抓出一把烂木屑甩在地上。不应该啊！他再次把手挤进洞里，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根绳子。那只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绳子。他端详着绳子，笑了。

“真不知道凡杜森在搞什么鬼。”他自言自语着。

他又把手伸进洞里，不过什么都没摸着，那根绳子是唯一的东西了。另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他绕着大树仔细地观察，看看是不是还有第二个洞口。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是他成为优秀记者的资本。不过他仍旧毫无所获。大约过了三刻钟，他回到了布鲁克林，走进一家通宵营业的药店，拨通了思考机器的电话。电话的另一头立即拿起了话筒。“非常好，非常好，你发现了什么？”对方问道。“我猜你不会对我的发现感兴趣的。”记者严肃地说，不过一条绳子而已。“好！好！“思考机器大喊起来，”那条绳子什么样？“哦，“这位报业人士毫无表情地说，”只是一根白色的棉绳，我猜大概有六英寸长吧。“上面有没有打结？“稍等，我看看。

他伸手到口袋里掏绳子，这时，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思考机器惊慌的声音。“你没把绳子留在那里吗？”“没有，我把它揣在兜里了。”“老天！”那位科学家立刻说道，“糟糕。那绳子上面有结吗？”

他问道，声音里明显地透出无奈。

哈奇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是的，”他查看之后回答说，“上面有两个结，只是普通的系法，两个结之间大概相距两英寸。”

“是单结还是双结？”

“单结。”

太棒了！现在听好，哈奇先生。解开其中的一个结，随便哪个都行，然后把绳子小心地抚平。接下来，你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然后尽快打电话给我。“现在吗？还是今晚？

“现在，马上。”

“不过……不过……”记者先生开始惊讶了。

“这是极重要的事，”那愤怒的声音笃定地告诉他，“你本来就不该把那根绳子带在身上的，我只是让你看看那里有些什么东西。不过既然你已经把它拿走了，那么你就必须尽快把它放回去。相信我，这非常非常关键。另外别忘了，要打电话给我。”

那尖刻的、命令式的声音又激起了记者先生新的兴趣，他再次行动起来。一辆出租车正好经过药店的大门，向郊外驶去。他追过去，上了车。他坐在车里，解开其中一个结，拉直了绳子，然后开始琢磨自己怎么会接了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差事。

“去兰德尔十字路口！”记者说道。

哈奇下了车，再次沿着弯弯曲曲的路向前走去，穿过树林，来到大树跟前。他找到了那个树洞，把手塞进去，放好绳子。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是从他的身后传来的，几乎就在他的耳边响起。那是一种从容、镇定、自信的声音。

“举起手来！”哈奇是个对未来充满憧憬和抱负的人，头脑冷静，思维清晰，所以他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我就知道会这样。”他自言自语。

他转过身去面向那个女人。夜色中，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挑、瘦弱的身影。不过，他却清楚地看到，就在他鼻子前边的不远处，有一把左轮手枪稳稳地指着他。尽管是在黑夜里，那支手枪仍旧闪烁着点点寒光。

“那个，”记者一边举起双手，一边忍不住说道，“小心你的手枪走火。”

“你是谁？”女人问，她的声音听上去很镇静，却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欣喜。

记者沉思了一下。他对此事一无所知，假如照实说出自己的身份怕是不妥。思考机器也许正在某处努力想办法解决此事。因此，他最好是想一种折中的、模糊的说法，比较稳妥。

“我叫威廉姆斯，”他飞快地说，“吉姆•威廉姆斯。”谎话也要编得圆满一些。

“你在这儿干什么？”

又是个需要斟酌回答的问题。但他无法回答，因为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来这儿干什么的，自己也想知道。此时，他不得不冒险赌上一把，于是颤抖着答道：

“是他让我来的。”

“谁？”女人狐疑地盘问。

“最好用‘他’来称呼他。”记者答道。

“哦，当然，当然。”女人若有所思地说，“我明白。”

两人各怀心事地沉默了几秒。哈奇紧盯着那把左轮手枪，他开始对此事产生兴趣了。自打第一眼看见这把枪，他就连大气都没敢喘，黑洞洞的枪口一直正对着他。

“绳子呢？”末了，女人开口问。

这下记者可是陷入困境了。幸好女人自己帮他解脱了出来：

“在树洞里吗？”

“没错。”

“上面有几个结？”

“一个。”

“一个？”她兴奋地说，“把手伸进去，把绳子取出来递给我。别耍花样，快点！”

哈奇决定以谦卑的姿态来向她表明自己不会搞出什么花招。女人伸手接过绳子，手指不经意地在他的手上滑过。尽管夜色很深，但是并不妨碍他感觉到她的手指的滑润细腻。

“他说了什么？”她继续问。记者先生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冒险一搏了。“他说‘是的’。”他低声说道，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把左轮手枪。“是的？”女人又很快地重复了这句话，“你确定他说了这句话吗？”“我确定。”记者先生说。一个念头呼地闪过他的脑际，他感觉自己正卷入某场阴谋之中，可悲的是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到底是针对什么的阴谋。但是不管怎么样，只要那把左轮手枪一直瞄着他，他就无法从这件事情中脱身。

“那东西在哪儿？”女人问。

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了，“我不知道。”他毫无底气地说。“他没有给你吗？”“哦，没有，他……他不放心交给我。”“那我怎样才能得到它呢？”“噢，他会安排好的，”哈奇为了稳住她，继续说，我记得他好像说明天晚上要做什么似的。“地点呢？“就这里。“谢天谢地！女人突然松了一口气。她的语气透露出她的真实想法，不过她并不想放下手枪。沉默良久。哈奇心里琢磨着事态发展的可能性。如何取得那把手枪似乎是当前的首要问题。他的双手是依然高高地举在空中，而且没有什么迹象表明那个女人会让他把手放下来。最终，还是女人打破了沉默。

“你带家伙了吗？”

“啊，没带。”

“真的？”

“真的。”

“你可以把手放下来了，”她说到，脸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你在前边带路，一直穿过这片旷野，然后左转，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不要回头。我会跟在你身后，拿这把枪指着你的头。如果你企图逃跑，或是叫喊，我就会开枪。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记者先生思量了一会儿，最后说：“我一定照办。”

他们磕磕绊绊地上路了，穿过旷野之后，哈奇按照女人的指示向左边拐去。他在身后那把小玩意儿的威慑下往前走着，此刻，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手脚被束缚，自由被剥夺了，不过他的这种想法也意味着不管会是什么样的风险，他都不会冒险一搏。只要他老老实实地按照指示去做，就会安全无忧，他决定百分之百地听从指挥了。另外，哈奇知道思考机器这会儿一定正在某处用他修长的手指摆弄着馅饼。他知道这是思考机器心满意足时的表现。

他想当然地思量着，认为只要他们到了刚才那人指示的那个地方，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他就会得到新的指示。突然，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那个女人在抽泣，他想转头过去看个究竟，不过他记起了女人对他的警告，考虑半天，他忍住了好奇心的折磨——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如果他此刻回头看的话，他会看到那个女人一边蹒跚地往前走，一边抹眼泪，那支左轮手枪在她的身侧晃荡着。

最后，大概走了一英里甚至更远，他们来到了一个地方。道路的不远处有一座房子。

“那座房子，进去！”女人下达了命令。

他走进大门。五分钟后，他站在了一座装潢舒适的小房子里。昏黄的油灯幽幽地闪着光亮，那个女人把灯挑亮了。接着她似乎是挑衅一般摘掉了面纱和帽子，站在记者先生的面前。哈奇惊讶得倒吸了一口气。她很美——那是一种野性的美——朝气蓬勃、婀娜多姿，年轻女人应有的一切优点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了。她的脸颊红扑扑的。

“我猜你是不是认识我？”她惊奇地问。

“哦，对的，我当然认识你。”哈奇肯定地回答。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不过他清楚得很，自己根本就没见过她。

“我想你一定很讨厌我一直让你像刚才那样举着双手，不过那是因为我被吓坏了，”女人继续说着，唇边似乎露出了笑容，“还好，现在没什么事儿了。”

“那是很有必要的。”哈奇附和着说道。

“现在我要你写信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情。”她接着说，“还有，你要告诉他，那件东西一定要立刻安排妥当。我会看着你把信寄出去的。坐这儿！”

她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手枪，然后放了一把椅子。哈奇走到桌前坐下来，面前就摆着笔和墨水。他知道自己目前只是人家的俘虏。他不能给自己刚刚还大谈特谈的“他”写信，也写不出关于那个虚无缥缈的“它”的任何事情，他默默地坐在桌前，眼睛盯着白纸。

“怎么啦？”她的疑心病又犯了。“我……我不能写。”他的话脱口而出。她冷冷地瞪着他好长时间，似乎她早就看穿了这位记者先生的把戏似的；他又“饶有兴趣”地盯着那把左轮手枪了，它可关系到自己的性命啊。他感到紧张了，而且还摆脱不掉这种紧张情绪的纠缠。

“你是个冒牌货！”她终于开口了，“你是侦探吗？”

哈奇不置可否。女人慢慢地退到门边，用力按了几下门边的振铃，眼睛还紧紧地盯着哈奇。铃声大作。不一会儿，房门打开了，进来两个人，他们明显是两个小喽……

“带这位先生到楼上后侧的房间，锁起来。”女人命令道，看都没看两个小喽一眼，“你们要死死地看住他，不能让他逃掉！就这样，动手吧。”

这是大仲马的另外一个冒险故事了。记者先生刚想开口解释，却看到女人眼睛里射出一道冷酷的目光，准确地说是透着邪恶的目光；既来之，则安之吧，他胆怯了。于是，我们的记者先生被带到楼上关了起来，一个小喽留在房间里监视着他。

黎明时分，哈奇睡着了。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太阳都老高了。看守的家伙却还坐在门边，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警惕的模样。记者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努力地回忆发生的事情。然后，满脸笑容地说道：

“早上好。”

看守的小喽只是瞪了他一眼。

“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记者问。

看守不理他。

“那个女士叫什么名字啊？”

人家还是不理会他。

“或者，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被关在这里吗？”

还是无人理睬。

“如果我要逃跑的话，”哈奇随口说，“你会怎么做？”

看守随意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枪。记者先生满意了，“原来他不是聋子，嗯，肯定不是。”他自言自语道。

他一边哈欠连天，一边胡思乱想，一会儿琢磨思考机器到底在搞什么鬼，一会儿想象着他的编辑发现他没有出现在报社后很可能会神经质地杜撰出一个“记者遭人绑架”的故事。就这样，他打发掉了上午的时间。终于，他耸耸肩，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在脑后，坐下来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下午一两点钟的时候，他听到隔壁的房间里有人在哈哈大笑。先是一个女人的笑声，而后又听到一个小孩子在咯咯地笑着，声音很大。他终于听到了几句话。

“你胳肢我！”孩子大声喊道，然后又是大笑。

我们的记者知道那个引起小孩子大笑的“胳肢”是什么意思，那是“你挠我痒痒”的另外一种简略的说法。过了一会儿，笑声没有了，只听到那个孩子在执拗地要求着什么。

“你是人质。”

“不，我不是。”女人耐心地纠正道。

“不，你就是人质。”

“不行，让莫里斯当人质吧。”

“不！就让你作人质。”

就是这些。很明显，某人要当“人质”了，因为那个小孩子实在太难缠了。最后声音消失了。哈奇在小喽兢兢业业看守之下，哈欠连连，过了大约一个钟头，他又开始焦虑不安了。他要强行打开看守的话匣子了。

“你们到底要拿我怎么样？”他问。

看守不说话。

“你的嘴巴难道没有长在你自己身上吗！”哈奇又脱口抛出了这句话，显得非常不耐烦。他在沙发上伸了伸懒腰，对自己若干个小时之前的冒险行为懊恼不已。他听到门边有动静，就抬起头看了看。小喽也听到了，拿着手枪走到门前，小心地打开了房门。快速耳语了几句，然后离开了房间。哈奇思索了一会儿，就向窗户冲去，这时，那个女人进来了，手里还拿着手枪。她的脸色苍白，紧紧地握着武器。她没有锁门，只是把门关上了，不过她的身体和手中的左轮手枪却挡住了记者夺门逃跑的道路。

“你要干吗？”哈奇无精打采地问。

“不许说话，也不许叫嚷，哪怕是出一丁点儿声音都不行，”她紧张地说，“如果不照我说的做，我就杀了你。明白了吗？”

哈奇点点头，表示他已经明白了。他也在揣摩着突然更换看守的原因和警告的意思——某人将要或者已经进入了这座房子。远处传来的一阵拍门声一定程度上证实了他的猜测。

“现在不许出声！”女人压低声音说道。楼下传来一阵仆人赶去开门时走路的声音。不一会儿，记者听到两个人在嘀咕着什么事情。突然，一个人提高了自己的声调说道。“什么，伍斯特不可能那么远！”那个声音在暴躁地反驳。

哈奇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思考机器。哈奇注意到女人在听到这句话后有所行动了，她拉动枪栓将子弹上膛。我们的记者先生看到了这位女士的决心，不敢出声了，不然那就是找死。尽管他或许能够引来别人的注意，比如说把钥匙扔在地上，思考机器就可能听到声响，明白其中的玄机了。他把一只手伸进口袋，慢慢地拿出一把钥匙。他可能就要冒险一搏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另外一个声音。那是小孩子轻快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了，一个满头乱发的男孩跑了进来。

“妈妈，妈妈！”他高声喊着。他跑向那个女人，抓住她衣襟。

“哦，我的小宝贝，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她可怜巴巴地说，“我们完了，全完了。”

“我害怕。”小男孩说。

房门敞开着，那可能就是哈奇逃跑的路线，不过哈奇并没有扔下手里的钥匙，而是盯着眼前的女人，又看了看小男孩。楼下又传来思考机器的声音。

“那么电车站有多远？”

仆人回答了几句话，然后传来脚步的声音，接着是大门关闭的声响。哈奇知道思考机器来过，又走了。他出人意料的冷静，可是女人放在手枪扳机上的手指头却在颤抖不已。

小男孩从妈妈的衣裙后边害羞地看过来，上下打量着哈奇。记者先生仔细端详着他，看了又看。他终于确定了，这个小孩就是沃尔特•弗朗西斯，那个被绑架的男孩。他的照片被刊登在十几个城市的每一种报纸上。这又是个新闻，一个特大新闻。

“弗朗西斯太太，你能不能把枪放下，”哈奇小心翼翼地说，“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你看上去太紧张了。”

“你认识我？”她问。

“我只是认得这个孩子，沃尔特，而且他叫你妈妈。”

弗朗西斯夫人很熟练地拉了一下枪栓，唬得哈奇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去。这时，女人却哭了，梨花带雨，哪个男人看了都会产生怜香惜玉的情怀，更不用说我们的记者先生了。终于，女人扔掉了手枪，把小男孩搂在怀里，露出了温柔的神情。小男孩心满意足地让妈妈抱着。那时，哈奇本可以夺路而逃，不过他却坐了下来。他开始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了。

“他们不能把你带走！”妈妈呜咽着。

“现在没事了，”记者安慰她说，“那个来带走沃尔特的家伙已经走了。另外，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许……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弗朗西斯夫人惊讶地看着哈奇，“你帮我？”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可能会派上用场的。”哈奇又说。

哈奇在努力回忆一件事情，当他记起来的时候，他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想起那件事。他想起了八九个月前发生的一桩不幸婚姻，而不幸婚姻的主角就是斯坦利和他当时的妻子。如今，那个神秘、漂亮的年轻女子就站在他身边。

准确地讲，是她抛弃了斯坦利。当时发生了家庭暴力，然后她就离开了那个家，离开了她年幼的儿子。不久后，她去了欧洲。传言说他们已经离婚了，至少是分居，不过这只是传言而已，没有任何的依据。在呜咽和哭泣中，弗朗西斯夫人断断续续地把整件事情告诉了哈奇。

“他打我，他打我！”女人说道，她的情感很复杂，愤怒和羞愧交织在一起。“然后把我惹急了，我跟他拼命。不久，我去了欧洲。我知道应该通过法律处理这件事情，不过我舍不得我的孩子，所以我决定回来把孩子要回来，即使用绑架的手段也在所不惜。我做到了，不管是谁想把我和我的孩子分开，我宁可杀了他。”

哈奇看到了伟大的母性，那是不顾一切的舐犊情怀。

“我策划了这起绑架案，威胁我丈夫说要五万美金。”弗朗西斯夫人继续说，我这么做是为了把事情做的像个职业的……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噢，绑匪，像职业绑匪干的那样，不过一直到周详地策划好行动方案、确定能够得到我的孩子之后，我才把恐吓信寄出去。我不能让我丈夫想到这事儿是我干的，至少在我们安全到达欧洲之前不能露出破绽，因为我知道通过法律处理婚姻问题要经过很长时间。

“我把孩子偷出来了，而我丈夫已经发现是我做的。我要我的儿子，决不能被他爸爸通过司法途径从我手里把他带走。后来我给弗朗西斯写了封信，告诉他我要沃尔特，恳请他可怜可怜我，给法院提供个什么文件，然后把孩子判给我。在那封信里，我跟他约好暗号，告诉他该怎样表示他自愿放弃孩子的抚养权，当然，我没有告诉他我的地址。我在那棵树的树洞里放了根绳子，就是你看见的那一根，上面打了两个结。这是我在少女时代跟他约好的傻气、浪漫的通信暗号，已经过了好几年了，那会儿我们都住在这附近。如果他同意由我来抚养孩子，那他昨晚就要亲自或者派人来解开其中一个结。”

到了这会儿，哈奇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很清楚，弗朗西斯没有带着第二封信去警察局，而是找到了思考机器。思考机器就派了他这个大记者跑过来解开一个结，表示弗朗西斯先生同意了夫人的要求，然后弗朗西斯夫人就会写信告诉他们她的地址，这样他们也就找到了查找孩子踪迹的线索。现在这一切都很明朗了。

“你在信里清清楚楚地提到绳子的事情了吗？”他问。

“没有，我只是在信里说我期待着他在那个树洞里留下回话，就是用他多年前的法子在那个地方留下‘同意’还是‘不同意’的信号。绳子的方法是我小时候的小把戏，两个结表示‘不同意’，一个结儿表示‘同意’。这样，即使绳子被其他人发现了，别人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为什么思考机器一开始并没有告诉他将会发现一根绳子，而只是让他解开其中的一个结。那位科学家考虑到他们可能会用另外一种他们年轻时惯用的充满浪漫色彩的暗号。

“我在那里碰到你的时候，”弗朗西斯夫人继续说，“我就觉得你是个冒牌货，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不过我就是相信这个念头。但你的回话又没有什么漏洞。你看起来像个侦探，为了以防万一，我就把你带到这里关了起来，直到我把孩子接出来。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记者拾起地上的手枪，在手指上打着转儿。这个动作似乎并没有影响弗朗西斯夫人。“那你为什么在接到孩子之后还待在这里呢？”哈奇问。“我认为这里比在城市里要安全多了，”她坦白地说道，我计划带着我的孩子搭乘的那艘去欧洲的汽船明天就要起航了，我本来打算今晚去纽约赶那艘船的。“记者低头看了看孩子。小男孩已经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小手紧紧地抓住妈妈不放。这是多么动人的画面啊。哈奇有主意了。”那你现在就收拾行李去纽约，我跟你一起去，“他说，”我会尽我所能来帮你。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已经在前往纽约的火车上了，哈奇转过头来面向弗朗西斯夫人，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枪里为什么没装子弹？”他问。“我怕别人被它伤着。”她笑吟吟地回答。

她很高兴，脸上洋溢着温柔和幸福，愿上帝赐福于这位苦难的母亲吧。她不时地看看火车过道另一边的卧铺，那里睡着她的孩子。看到这一切，哈奇很有成就感，尽管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在法律上会怎样定性，不过，去他的法律吧。

哈钦森•哈奇写了弗朗西斯夫人和她的儿子逃往欧洲的独家报道，报道写得相当精彩，可文章里的内容并非全部都是真实的。大约过了一周，他把事情的经过详尽地告诉了思考机器。

“我知道，”这位科学家在听了故事之后说道，“弗朗西斯来找过我，我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其实我从弗朗西斯说的话中知道了事实的真相。当时你被囚禁在那个房子里，而且你还听到了我说话，我去那里只是为了求证一下那位妈妈是不是已经接到自己的孩子了。我听到小孩在叫妈妈，便满意地走开了。当时我也知道你在那栋房子里，因为你没有按照我说的打来第二通电话；而且直觉告诉我，一旦你了解了弗朗西斯夫人母子的事情真相，你会帮助他们离开的。我离开那里是为了给你们的逃脱制造机会，弗朗西斯是个自负的混蛋。我当着他的面也是这么说的。”

故事就是这样。

（张文广译）

红玫瑰命案

夏日慵懒的微风吹入一间舒适的小起居室的窗口，拂动了趴在书桌上的女孩的秀发。女孩的头搁在自己白皙的右臂上，看不见她的脸。她纤细、优雅的身体静静地趴着，左手臂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枝盛开的绯红的玫瑰花。长着棘刺的梗茎碰到地板上，梗上的叶子随着微风摆动着。碧绿的梗上有个斑点，是一滴血，好像是女孩娇嫩的皮肤被棘剌弄伤了似的。书桌上原有的轻巧书写用具被推到书桌后半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已经打开了的盒子，包盒子用的蜡纸丢在一旁。显然这就是装着红玫瑰的盒子。

壁炉架上的座钟响了五下，可是女孩似乎完全没听到，毫不动弹。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仆开门进来。她看到女孩时，停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似的，想了一下，还是悄悄地退出房间，只是让房门半开着。她对这种不受理会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有十几次了，年轻的女主人收到这种里面只放了一枝红玫瑰的盒子之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女仆轻叹一声，走开了。

钟面上的指针缓慢地向前移动，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过去了。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软脚掌在地板上蹦蹦跳跳的声音，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狗从门边探头进来望了一下，然后摇摇摆摆地跑进屋里，将两只前爪放在女孩的膝上，等着女孩像往常一样地抚摸它。可是女孩仍然动也不动。小狗后退一步，用沉思的目光望着她。她大概是在玩什么新把戏吧。小狗趴在地板上，撒娇地叫了几声，女孩并没抬头望它。

这显然不是它期待的反应。小狗在室内前前后后跑了两次，然后回到女孩身边，两只前爪再次放在女孩膝上。女孩不看它。它吠叫起来，发出哀鸣，跳开，在屋里像风一般跑了一圈。这一次它停在女孩的左侧，就是手臂下垂、握着玫瑰花的那一边。它湿软的舌头舔着女孩紧握的手，使劲地嗅着。突然它感到一阵头昏，摇晃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在头上重击一下似的。它有如呼吸困难般地呜咽了几声，喉中发出咯咯声，然后疯狂地旋转身子，直到倒在地板上为止。不一会儿，它四肢朝上躺着不动了，目光呆呆地瞪着房间。女孩仍是毫不动弹。

座钟上的指针继续向前迈进，五点五十五分，女仆再次在门口露脸，等了一下，大胆地进来。“晚餐时你要穿什么衣服，小姐？”她问。

女孩不回答。

“快六点了，小姐。”女仆再说。

仍然得不到回答。

女仆走到年轻的女主人身边，轻触女孩的肩膀。“你会迟到……”她说。

突然女孩毫无反应的躯体吓坏了她。她使劲摇晃女孩，叫着女孩的名字。最后，她鼓起勇气抬起女孩的头。女孩脸上的模样使得她不由得大声尖叫起来，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转身摇摇晃晃地向房门走去，张大的眼睛中露出非言语所能形容的恐惧。她抓住门框想要支撑住自己，再次尖叫一声，然后向前倒下，昏过去了。家中其他仆人看到的情形就是这样：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死了，面容扭曲，好像临死前受到某种极度痛苦的折磨似的，手中仍然紧握着一枝红玫瑰，梗上的刺扎破手掌；她的小白狗塔特尔死在她身边；女仆古德温昏倒在门边。两个仆人在古德温身边叫她、摇她，可是当她睁开眼睛时，只是大声尖叫，口中模糊不清地说些什么。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身上除了左手掌上被玫瑰刺扎破之外，什么伤痕也没有，看不出致死原因；小狗的死因也无法解释。

“警方认为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很可能是死于心脏病，”记者哈钦森•哈奇正在解释，“所以——”

“所以，”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嘲笑着打断他，“那只可怜的小狗当然也是死于同样的疾病了。”

“他们似乎也是这样想，不过这件事是有些奇怪的地方。”记者继续说，“比方说，女孩脸上的表情。”他颤抖了一下。“我亲眼看过，实在是非常吓人。小狗也一样。小狗身上看不到任何伤痕，甚至连类似女孩手上的玫瑰刺伤口也没有。因此，心脏病发作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除非——”

“胡说！”科学家不耐烦地叫起来，“死于心脏病的人脸上不会有痛苦的表情，小狗更不会有心脏病。尸体解剖有什么发现？”

“一点线索都没有，”记者说，“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全身毫无中毒的迹象，血液检查完全正常。心脏倒是有不正常收缩的迹象，小狗身上也有同样的发现。法医的报告就是如此。女孩跟小狗都死了，却找不到毒药。”

“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哈奇先生。”

“昨天下午，星期一。”

你说女仆发现了尸体。她有没有说进房间时是否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没有说。可是还有些奇怪的事——“等一下，哈奇先生，“思考机器打断他的话，”窗户是不是开着？“是开着，“记者说，”她坐在书桌前，正在两扇打开的窗子之间。

科学家靠回椅子上。好长一段时间他就静坐着，斜眼望着天花板，细长的十指指尖相触。哈奇燃起香烟吸着，弹了弹烟灰。

“我想市场上该有桃子了吧，哈奇先生，”末了科学家说，“你出去时，记得买一个桃子，刮掉桃肉，将果核里的桃仁碾碎，带去给女仆闻，问她昨天进屋后靠近女孩时，有没有闻到类似的气味。”

哈奇好奇地将这些指示记下来。“我想你是在找毒药吧。虽然所有的血液检查结果都正常，有没有可能某种毒素还是进入女孩体内了？比方说，玫瑰花上的刺可能事先被涂上毒药？”他问。

“你说过小狗身上没有伤痕，也没被玫瑰刺伤？”科学家以问代答。“什么伤痕也没有。”“但小狗却死了。这就回答了你的问题，哈奇先生。”科学家沉思道。“玫瑰的剌不可能杀死女孩和狗，因为只有女孩的手掌被刺着了。”

哈奇说。

“说的不错。”科学家说，“根据逻辑推理，我们知道女孩跟小狗应该是死于同一原因。因此我们该推断玫瑰上的刺跟女孩的死毫无关联。二加二应该是四，哈奇先生，不是有时会是四，而是总会是四。还有什么没考虑到的？”

“我觉得没什么没考虑到的了。如果排除这显而易见的原因，那么——”既然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原因，这样一来，女孩跟小狗的死因就清楚了。“思考机器意气风发地说，”这件事根本就不神秘。我们要解决的不在她是怎么死的，而是谁杀死她的。

“不错，这是显而易见的。”记者同意地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思考机器静坐着仰头向上。末了，他低下头来看记者。“这枝红玫瑰从哪里来的？”他问。

“我正要告诉你关于红玫瑰的事，”哈奇说。“是从兰佩蒂花店送来的。警方正在调查。根据花店经理的说法，他在六月十六日收到一封特别邮递的信，信是从华盛顿寄来的，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的、没有签名的字条和一些钱。字条上要求花店送十二枝红玫瑰给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但每次只能送一枝，每逢周一、周三、周六送出。花店接受了这份奇怪的订单，反正也无法将款项送回去。因此……”

他停下来，好奇地注视思考机器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半闭着，水蓝色的眼珠从狭缝中望出，而原先紧闭成一条线的嘴唇也已软化，略成弧形。

“嗯，好！”科学家咕哝着，“继续说下去。”

“装有一枝红玫瑰的长盒子通常由公司的运货马车送去，”记者继续说，“可是，有时候运货马车不往那个方向去，那么花盒子就由送货员送过去。”

“所有的玫瑰花都送到了吗？”

“花店经理说的确如此。”

“女孩死时握在手上的那枝红玫瑰在哪里？”

“马洛里侦探主管调查工作，”记者说，“他认为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是因玫瑰棘刺上的毒素而死的。所以他把那株玫瑰的茎送到化学实验室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毒素残留的痕迹。我想玫瑰花和装花的长盒子应该都还在他那里。”

“那正是马洛里的作风，”科学家恼火地说，“典型的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懒人做法，一点儿都不动脑筋。现在跟我说说有关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本人的事。她是什么人？干什么的？她的身体状况如何？”他靠回椅背，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她是普莱顿•布尔道克的独生女。普莱顿家虽不是巨富，可是生活还是相当舒适的。”哈奇说，“她和父母以及约十八九岁的弟弟住在一起。她虽然还没满二十一岁，却是社交界的名人，所以……”

“所以结识了许多男士，其中不乏仰慕者，”思考机器替他说完，“这些人是谁？我要知道她的情事。”“她似乎还没有什么情事。如果有的话，至少也尚不为外人所知。”“那个女仆古德温，她怎么说？”科学家坚持地问。“她说她也不知道。”可红玫瑰总得有人送啊。从她接受十二枝玫瑰花这件事，虽然每次只有一枝，就可知道一定有某人倾慕她。因此，我要问，这个人是谁？“这也正是警方想知道的。“思考机器突然站起来，拿起帽子，用力盖在满头黄发的大脑袋上。”我要到花店去，“他说，”你先买个桃子再去见女仆古德温。一个小时后跟我在警察局见面。十分钟后，思考机器就到花店了。他等了五分钟，花店经理才有空跟他谈话。

“我想知道的是，”科学家解释说，“你从哪一天开始送玫瑰花到布尔道克小姐家去。我还想看看你的交货记录。也就是说，当那盒玫瑰花由运货马车或送货员送到时，你会收到收据吧。请让我看那些收据。”

经理有礼貌地同意了，查看店内的记录。“那封信和附件是在六月十六日收到的，”他用手指着记录簿往下找，“跟早上的其他信件一起收到的。六月十六日是星期一，因此第一枝红玫瑰是在当天下午送出的。”

“你百分之百确定吗？”思考机器再问，“这些记录关系到某个人的生死。”

经理惊愕地看了对方一眼，站起身来。“我再查一下，”他说。他走到柜子前，取出另一本记录送货收据的本子，翻动书页。找到之后，他将本子摊开，放在思考机器面前，指着其中一行。“就在这里，”他说，“星期一，六月十六日，下午五点三十分。埃德娜•布尔道克小姐亲自签收的。你看。”

思考机器静静地斜眼看着记录簿，足足有一分钟之久。“从那一天起，每逢周一、周三、周六，都有一枝红玫瑰花送过去，从未间断，直到凑足十二枝为止，对吗？”末了他问。

“不错。原先的指示就是如此。每次送货和签收的记录都在这个本子上，你愿意的话，自己看吧。”科学家点点头。接下来十多分钟，他全神贯注地检查记录簿。“这些纸条呢？”他抬头问，“我找到三张纸条。”

“有时候我们刚好没有送货车往那个方向去，”经理解释说，“我们就派专人送去。每次都会收到一张回条，就粘贴在这里，这样回条就可以收在记录簿里。”

思考机器详细检查了那些回条，将回条上的日期记录起来，合起本子，离开花店。

十五分钟后，死者的父亲普莱顿•布尔道克先生收到一张仆人送来的名片。他看了一下，点点头，请思考机器进来。

“很抱歉来打扰你，可是为了公理正义，我不得不来，”科学家解释，“我只问一两个问题。”布尔道克先生好奇地望了一眼面前的小个子，示意对方坐下。“首先，”思考机器开始说，当你女儿死……去世时，她是否订过婚了？“没有。“布尔道克先生回答。”至少有些追求者吧？“那个年纪的女孩当然有。你——你……“他看了名片一眼，”凡杜森先生，这件事实在不用再讨论了。我和我太太都相信小女之死是心脏病突发之故，警方也持同样看法。我不想再谈下去了。“思考机器的斜眼中闪过一道不同寻常的光芒。他朗朗地说：调查工作不会就此停止。我不知道你想阻止调查的目的何在。

“我并不是要阻止调查，”布尔道克先生很快地说，“整件事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因此我相信再查下去也没有用。而且这种不愉快的事，再查下去，只是徒增我们家人的痛苦而已。”

思考机器点点头表示理解，几乎有点抱歉的样子。“好吧，只再问一个问题。”他说，“在你女儿所有的追求者中，你最反对的是哪一个？”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布尔道克先生厉声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思考机器再问一次。“不用谈了。”布尔道克先生断然地说。“为了公理正义，我必须知道他是谁！”思考机器坚持地说。

布尔道克先生瞪着眼前这个小个子，脸上逐渐浮起恐惧的神色。“难道你怀疑这个人……”他顿了一下，“老天！想到她受的痛苦……难道她是被谋杀的？”他问。

“告诉我名字，快，”思考机器催促着，“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不得不要求警方正式下令强迫你说出来了。我实在不希望那么做。”

布尔道克先生好像没听到科学家的话，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人，穿过窗口。他的手紧紧攥拳。“如果是他干的！如果是他干的！”他狠狠地说着。突然，他神智恢复过来，看看面前的访客。“对不起，”他直率地说，“他叫保罗•达罗。”

“住在本市。”思考机器说。这不是个问题，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住在本市，”布尔道克先生重复一次，“至少以前住在本市。据说他四五个星期前离开了。”

看到布尔道克先生坐下将头埋在双手里，思考机器便自行悄然离开房子。几分钟之后，他到警察局去找马洛里侦探。侦探坐在办公桌后，将两脚翘在桌上。他正皱着眉头，猛抽香烟，看到科学家进来时，高兴得跳起来，这跟他往常的习惯大不一样。

“有何贵干？”他问。

“请借我用一下姓名住址簿。”思考机器回答。他弯下腰检视本子，找到字母D的那一页，看完了抬起头来。

“我们尚未能确定这件事是不是犯罪行为，”马洛里侦探承认，“我把玫瑰花的刺送去检验，化验报告上面说一点毒素也没有。”

“检查玫瑰刺根本就是个笨主意。”思考机器不客气地评论，“玫瑰花在这里吗？”

马洛里侦探从他办公桌的抽屉内取出玫瑰花，他看到思考机器接过花，做了些奇怪的举动。思考机器首先拿起玫瑰花，伸直手臂，在空中摇晃了几下，然后上前两步，闻了几下。接着他再拿起花，在较近距离再摇晃几下，然后再闻几下。马洛里侦探好奇地看着。最后科学家将花拿着靠近自己的鼻子闻，仔细检查花瓣，然后将花放在桌子上。

“还有装玫瑰花的盒子呢？”科学家问。马洛里侦探一声不吭，把盒子拿出来。思考机器小心地在盒子内外闻了一阵子，然后翻过盒子，检查上面地址的笔迹。“你知道是谁写的吗？”他问。“花店的人写的。”侦探回答。“你能不能派个人给我，半个小时就够了？”科学家要求。“我想应该没问题吧。”马洛里侦探咕哝着，“你到底要干什么？”“半个钟头后，我就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了。”思考机器对他保证，“现在把你要派给我的人找来吧。”

唐尼侦探过来了，小个子科学家把他带到走廊上，给了他一些指示。唐尼快步从警察局前门跑出。思考机器回到马洛里侦探的办公室去，看到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气呼呼地坐着。

“你把他派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咆哮着说。“等他回来时我再告诉你，”科学家回答，“对一无所知的事情实在不应该太过激动。等一会儿我们再谈，现在先静下心来。”

他在椅子上坐下，靠回椅背，饶有兴味地把玩自己的手指，马洛里侦探瞪着他。几分钟之后，哈钦森•哈奇一头闯进门来。一看就知道他非常兴奋。

“怎么样？”思考机器安详地问。“她嗅闻那个压碎的果仁后，立刻就昏倒了。”哈奇激动地说。“昏倒了？”科学家重复了一句，“昏倒了？”语气中一点惊讶也没有，可是……“不错，她吸了一口气，大叫一声，就昏过去了。”记者仍激动不已。“不得了！不得了！”思考机器喃喃自语。他坐着，斜眼朝上望。

“再等几分钟，”他说，“看唐尼会带来什么消息。”

十五分钟后，唐尼回来了。马洛里侦探好奇地看着他走进来，递给思考机器一张纸条。冷静的科学家仔细地看过后，将纸条递给马洛里侦探。

“花盒上的笔迹跟这个一样吗？”马洛里、唐尼、哈奇三人一起比对过两个笔迹后，一致同意：“一样。”“那么写这个地址的人就是你要逮捕的人，”思考机器干脆地说，“他名叫保罗•达罗。唐尼侦探知道他的地址。”

两天之后，记者哈钦森•哈奇走进来时，看到凡杜森教授正在他的实验室桌上用一根铜丝拨弄一条肢解的蛙腿。每当铜丝碰到蛙腿，蛙腿就会产生一阵痉挛。

“你来看一下，哈奇先生，”科学家说，“这个实验跟我们目前遇到的难题有些关系。”他抬起自己纤细的手臂，有如音乐家舞动指挥棒似的，有节奏地上下挥动。每当下落时，铜丝就会碰到蛙腿。“注意看，”科学家说，“到第二十下时跟我说一声。”“十四、十五、十六，”哈奇数着，每当铜丝碰到蛙腿，肌肉就收缩一次，“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思考机器没再继续刺激蛙腿，将铜丝停在半空中。可是蛙腿仍然按照原先的节奏收缩了一下，然后才静止下来。“你看到了吧。效果跟我碰第二十一次完全一样，”思考机器解释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总有一天能用科学知识来解释，可是……”

他暂停了一下，“还没捉到达罗吗？”他问。

“没有，一点踪迹都没有，”记者回答。“警方已经对他发出全国通缉令了。今天布尔道克先生也将赏金从五千元提升到一万元。”

“警方的一个老毛病就是喜欢自作聪明，”思考机器批评地说，“我并没有说达罗就是凶手。当然他有可能杀了布尔道克小姐，可能性大得很，可是我们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因此他只能算是个嫌疑犯而已。不过他对我们找出真相很重要，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哈奇讶异地看着科学家，心中有成百上千的问题要问。这时，走廊上突然来了一个年轻人，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个年轻人头戴一顶软呢帽，帽檐儿拉下盖到眉际，弓着腰的姿势看起来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他的右手放在口袋中，好像用力握住什么东西似的。他的脸色苍白，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

“进来。”思考机器安详地说。

“我……我有话要跟你说，现在，”年轻人急促地说，“这件事非同小可，我——”

“我在此候教，达罗先生，”思考机器愉快地说，“请坐。”

达罗！哈奇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全国警察都在竭力搜寻的人，竟然不可思议地在此出现了。达罗仍然弓着腰站在门口，瞪着屋里的两个人。

“我冒着极大的危险到这里来，”年轻人宣称，口气中带有恐吓的意味。“当我要按门铃时，正好看到马洛里侦探从街角转过来，所以我就闯进来了，还好你的门没上锁。马洛里可能也快到这里来了。我有话要告诉你，可是我不愿意被捉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完全明白，”思考机器回答，“我不会让马洛里侦探看到你的。走进来，不要挡在门口。”

“别耍花样！”达罗恶狠狠地警告。

“不耍花样。坐下吧。”

年轻人鬼鬼祟祟地朝走廊左右望了一下，走进实验室，在屋子一个角落的沙发椅上坐下，面朝其他两个人。一阵紧张而又漫长的沉默。终于，门铃响了。达罗好像随时要将右手从口袋中抽出似的。

“是马洛里。”思考机器说，起身向门口走去。达罗箭步上前，挡住科学家的去路。“你要明白，”他低声说，“情急之下，我会拼命的，绝不能被抓。如果你敢出卖我，我……”他住口了。思考机器从达罗身旁走过，穿过门到走廊上，他的仆人老马莎正要去应门。“马莎，马洛里侦探在门外，”科学家说，“请告诉他我不在家，但一小时以后我会去警察局找他，达罗先生会跟我一起去。”

他回到实验室，关上门。他们听到马莎打开前门，听到马洛里侦探低沉的声音和马莎的回答。最后是门关上和马莎走过走廊的脚步声。达罗冲到窗前往外看。

“好了，达罗先生，”科学家坐下后说道，“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躲起来，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也理解你深沉的悲伤。所以，咱们来谈谈重要的事吧。”

年轻人转身面对这个身材矮小、毫不起眼的家伙。“你说我会在一小时后跟你到警察局去。”他用指责的口气说。“不错，”科学家不耐烦地说，“既然你是无辜的，你当然会自愿跟我到警察局去。”

年轻人跌坐在沙发椅上，好长一段时间里，他只将头埋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哈奇看到眼泪从年轻人的指间流下，肩头也抽动起来。思考机器把头靠回椅背，斜眼往上看，十指指尖相触。

“先谈谈你跟布尔道克先生的问题吧？”最后科学家建议道。

“你不会明白他对我的恨意有多深，”达罗突然开口，“他虽然不是很富有，但却很有影响力。鉴于目前这种对我不利的情况，如果我不幸落入警方手中，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地打击我，将我送入坟墓。我不知道他会采用什么手段，但无疑肯定会去做的。我怕他怕得要命，因此来找你，不敢去找警察。除非能证明我的无辜，否则我绝不会向警方投案。”

思考机器点点头。

“我们之间的敌意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不过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达罗继续说，“我知道他的影响力，终我一生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下。有五六次他已将我逼到濒临饿死的关头。如果我真的要犯谋杀案，谋杀的对象一定是他。我告诉你这些事是因为……”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思考机器唐突地打断他的话，“是谁在玫瑰花上下了毒？”

“我不知道。”达罗颓丧地说。

“你一定有些想法。”思考机器坚持地说。

“我是有个想法，”对方回答，“今天早上，我冒着被抓的危险去找一个人，一个我以为很可能就是谋杀了埃德娜•布尔道克的人。可当我到那里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房门关着。公寓管理员说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思考机器很快地从椅子上转过身来，探询地看着达罗。

“她叫什么名字？”他严肃地问。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牵涉进这件事的，”达罗说，“一想到她会跟这件事有关，我就很难受。可是……”他暂停了一下，“你需要的话，我会跟你一起去见她。”

“哈奇先生，”思考机器指示说，请到隔壁房间去打电话叫一辆出租车。“他再转身面对达罗。”我想她威胁过你或者布尔道克小姐吧。“没错。“达罗不情愿地说。”现在，最后一个问题了，“科学家说，”你跟布尔道克小姐之间是什么关系？“她是我的妻子，“达罗低声说，”四个月前我们秘密结婚了。“嗯，“科学家若有所思地说，”果然不出我所料。

马洛里侦探在他的办公室中不停地前后走动，胡思乱想着。电话铃响了。是思考机器打来的。“带着法医立刻到克拉德公寓来。”科学家那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又一起谋杀？”侦探惊讶地说。“不，是自杀。”科学家说，“再见。”

马洛里侦探和法医弗朗西斯来到一幢小公寓四层的起居室。思考机器、哈奇和保罗•达罗三人已经在里面等着。睡椅上有具尸体四肢伸展地躺着，上面盖着床单。

“马洛里先生，这位是达罗先生，”科学家介绍说。“而这个，”他指着睡椅，“就是杀死布尔道克小姐的人。布尔道克小姐已经是达罗太太了。这个女人叫玛丽亚•皮库妮，这是她亲笔写的自白书。”他将一个信封递给侦探。“还有这些撕破的纸，就是她用来练习模仿达罗先生的签名的。在送给达罗太太的玫瑰花盒子上的签名都是她写的。皮库妮小姐是因为吸入氰酸剂而死的，达罗太太的死因也是一样。皮库妮小姐将氢氰酸滴在玫瑰花瓣上送出去，达罗太太闻到之后就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马洛里侦探呆呆地站着不动，好像很难接受这个消息似的。末了，他打开那封自白书，里面有十多行字，他从头至尾读了一遍。那是一个可怜、混乱、无条理、扭曲的心灵的自白。她也深爱着达罗，当他决定离开她时，她的爱都变成了恨。她亲手将达罗太太毒死，再伪造达罗的签名，将罪行嫁祸给他。可是她对达罗的爱又突然复活，痛悔之下，终于以自杀谢罪。

“达罗太太之死其实并无神秘可言，”稍后，思考机器对马洛里侦探和哈奇说。女孩和狗同样死法，表明这是一起毒杀案；我们也知道解剖时狗身上并没有发现任何伤口，由简单逻辑推理就可知道毒素是由吸入方式进入身体的。众所周知，最强有力的吸入性毒素就是氰酸剂，几乎可立刻致死，因此这是我首先考虑到的毒素。这种毒素实在太强了，很少会有纯的氰酸剂出售。在店中能买到的大多是百分之二的溶液。这种溶液，只要在花瓣上滴上一滴就能杀死布尔道克小姐，而狗如果闻了，也会遭受同一种命运。

因此，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布尔道克小姐是怎么死的。我们也知道氢氰酸溶液非常容易挥发，因为女孩死时房间的窗户开着，我们看到这枝花时，花上的毒素已经消失在空气中了。可是我仍然捕捉到一丝残留的气味，闻起来就像是压碎后的桃仁。

“这些事弄清楚之后，我就到花店去调查，”他继续说，花店收到十二枝玫瑰花的订单，事先付过钱，而且全都送到布尔道克小姐家去了，可是杀死女孩的却是第十三枝玫瑰。从花店的收据簿上可以看出来，在四周中，每逢星期一、星期三、星期六就送出一枝玫瑰花，所以一共送了十二枝。但布尔道克小姐被杀那天是四周后的星期一，因此是第十三枝。这枝玫瑰由某个人送到，花店的收据簿上没有送出的记录，所以并非从花店送出，而是从别的地方送出的。

此外，送花时的特别安排，每次只送一枝，上面也没有送花人的卡片，显示出这是布尔道克小姐跟送花人之间的秘密协议。换句话说，她很可能知道花是谁送的，但是送花人的身份又不能让别人知道。因此，这些花其实是一种联络方式，抑或是一种爱情的象征，在她家中不会像书信那样引人注目。

因此，布尔道克小姐跟这个不知名的送花人之间必定有某种关系。可想而知，这个不知名的人不能跟女孩公开来往，必定是女孩家中有人反对之故。谁呢？她的父亲！你们看出来没有？我只是随随便便地问了一句，他立刻勃然大怒，一个人的名字浮出水面，达罗先生。这样，整个事件就指向达罗先生了。再加上原先寄到花店的信件也是从华盛顿来的，这更加深了他的嫌疑。

在警察局，我看到了那枝杀死布尔道克小姐的玫瑰花。我小心地闻了一下，闻到一股淡淡的碎桃仁的味道。接着我检查装花的盒子，发现上面的笔迹像是男人写的。我已经看过花店的收据簿，知道这不是花店工作人员写的。会不会是达罗先生呢？唐尼侦探为我找来了达罗先生的笔迹，两相加以比较，看起来很相似。这一点跟其他已知的事凑在一起，事情就很明显了。你们看出来了吗？秘密联络，毒剂，都指向同一个人，达罗！因此，我告诉过你，马洛里侦探，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可是，就从装花盒子上有他的笔迹这件事，使我想到这件谋杀案可能不是他干的。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笨到亲笔在装花的盒子上写字。

“此时，布尔道克先生接受了他女儿被谋杀这件事实，提供赏金以求缉拿凶手，而达罗先生前来找我。一旦他走入我的房门，告诉我他的故事，我就知道他是无辜的了。他说布尔道克先生憎恨他（两人之间到底有何矛盾跟此事并无关联），他告诉我他为什么要躲起来，为什么他不敢去找警察，为什么要来找我等等。他对我说他去找皮库妮小姐，可是她不在。所以我们就一起过来。门锁着，公寓管理员打开了门，看到你我看到的那幅景象。”他停下来，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总之，”过了一会儿，他补充说，“这个自杀的女孩知道达罗在按时送玫瑰给布尔道克小姐，为了报复达罗的移情别恋，她也去买了一枝玫瑰花，在花瓣滴上一滴氢氰酸毒液，亲自把花送了过去。包玫瑰花的蜡纸能暂时避免毒剂挥发，等蜡纸一打开，毒气就弥漫出来，结果你们都知道了。”

好长一段时间，马洛里侦探和哈奇都说不出话来。最后记者想到一个问题。

“你要我送压碎的桃仁去给女仆古德温……”他开口说。

“呵，对了，”思考机器打断他的话。“那只是个小小的心理试验，为什么会有那种结果我无法解释。这也是科学上许多怪现象之一，哈奇先生，就如你看过的蛙腿肌肉试验。比方说。戊烷基硝酸盐是种强烈的心脏刺激药物，闻起来有香蕉油的味道。如果某个人用过这种药物，然后让他在不知情之下闻到香蕉油的味道，那个人就会有如服用戊烷基硝酸盐的感觉。氢氰酸闻起来有桃仁的味道。我要你送桃仁去给古德温闻，目的是要找出在这件谋杀案中有没有用到氢氰酸，而她是否在不自觉中闻过这种毒素。结果证实了我的逻辑推理。”

（游健治译）

死神何在

1

起初只是一片静寂，接下来是一阵令人战栗、窒息的哀号，然后是身体倒下的声音，接着又是静寂。一段时间之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道门砰地撞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蹒跚地走出，抿成一线的嘴唇颤抖着。他在无人的街道上摇晃地走着，转过街角，颤抖的双手随意地挥舞。

再过了一会儿，在南波士顿一幢六层的廉价公寓里，暗夜中有几道灯光从第二层楼的窗户中射出，接着是一些穿袜子的脚走过长廊的声音。六七个因恐惧而吓坏了的男女聚集在先前发出哀号的门前，无助地彼此对望着。他们等着，等着，静听着。

终于，他们听到房内发出一种微弱的低语声，微弱得几乎像是微风吹过落叶，或者像丝绸擦过衣裳的沙沙声，甚至像是临死前的叹息。门外的人们细心地聆听，一直到声音完全消失。

最后，其中一个人伸出手来，轻敲了房门一下。没有反应，一丝声响都没有。他稍微用力再敲一下，接着用拳头撞击房门，并且大声喊着。房内仍然恐怖得毫无声响。门外的人无声地互相望着。“把门撞开。”有个人胆怯地细声说。“叫警察来。”另外一个人说。

警察来了。腐朽的房门一下子就被打破了，两位警察走入黑暗的房间，其中一位打开自己带来的手电筒，聚在门外的人群听到一声惊叫。“他死了！”

走廊上那些面色苍白的人挤在门口，看到一个穿着睡袍的男人躺在地板上。两张椅子被打翻了，床上的被单凌乱不堪。一位警察正弯下腰在检查尸体。

“被绳子勒死的，”那位警察站直了身子，对另一个警察说，绳子不见了。我们该找法医和侦探来。“他叫什么名字？“警察问走廊上的一个人。”弗莱德•博伊德。“那人回答。”有同住的室友吗？“没有。

另一位警察用手电筒摸索地检查桌子上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手中抓着一个东西。“看这个。”他说。那是一枚结婚戒指，在手电光下闪烁着发出金色的光芒。

一小时之后，有个人从街角转入公寓大楼前的大街，他就是当二楼传出哀号时从公寓前门离开的那个人。当时他神情紧张、面孔扭曲，现在却是一脸平静，甚至还有点儿忧郁悲伤。

尽管夜间的寒气很重，公寓大楼门前的街上仍然聚集了几十个披着睡袍的好事者，从挡在门口的警察宽阔的肩膀间，伸着脖子往门内看着。

公寓本身也有二十多个窗口开着，一些房客探出头来，望着街上的人群，轻声谈论着。陌生人在人群里停下，跟其他人一样好奇地探头向门内望去。他什么都看不见，就转头问旁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里面有人被杀了。”被问的人简短地说。“被杀了？”陌生人惊讶地问，“死者是谁？”“一个叫弗莱德•博伊德的家伙。”

陌生人脸上闪过一阵恐惧，手不由得抚上自己的胸口。然后他努力镇定下来。“他是……是怎么死的？”他问。“被勒死的。”另一个人说。不久之前，有人听到他在喊救命，当警察赶来破门而入时，发现他已经死了。当时尸体还是温热的。现在陌生人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有如死尸一般，嘴唇不断地抖着。

他的双手藏在衣袋里，拳头用力握紧。“什么时候出事的？”他问。“警察说大约是十点四十五分，”另一个人回答，博伊德的房间就在二楼，一个住在二楼的房客在博伊德呼救时看了看时钟，所以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一阵无法控制的恐惧闪过陌生人的眼睛，可是没人注意到。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到门内的走廊上。”巴力法医和马洛里侦探已经到门口了，“一位旁观者说，”尸体应该快搬出来了。“接着四周响起一阵惊叹的低语声，”出来了。陌生人也跟其他人一起盯着看。

“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吗？”他问。他的声音紧张，尽力压抑住颤抖。“不知道，”一位旁观者说，不过，我听说今晚有个男人到博伊德的房间里，隔壁的房客听到他们在大声说话，好像在玩扑克牌。“那个男人离开了吗？“陌生人问。”如果离开了，也没有人看到，“先前的旁观者说，”我猜警察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现在正在找他。不管怎样，马洛里侦探一定能捉到那个家伙。“老天爷！陌生人痛苦地喊出来。

旁观者转过头来，好奇地望着他。“怎么了？”一个人问。“没什么，没什么。”陌生人慌忙地说，看，尸体过来了。真可怕，就是这样，可怕，真可怕。

站在门前、个子高大的警察往旁边一让，抬着担架的人走出来，担架上是一具盖着白布、令人生畏的尸体，想来就是死者了。走在一旁的是巴力法医和马洛里侦探。当死者经过时，门外拥挤的人群一下子静默下来。

陌生人跟其他人一样被这可怕的情景吓呆了，看着担架被搬入警察救护车内，听到法医说了什么话，马洛里侦探回身走到公寓内。救护车开走了。

陌生人转身大步走开，很快地转过第一个街角，走入黑暗之中。过了一会儿，从远处传来一个人奔跑的脚步声。

2

哈钦森•哈奇和其他记者一起听了马洛里侦探对犯案现场的简报。死者的房间在二楼的一角。室内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梳洗台和几张椅子。地板上没有地毯，裂缝触目惊心；两扇窗户上也没有窗帘，光秃秃的。

许多地方都显示出这是幢老旧的建筑物。有些飞檐已经变形或破损，部分墙壁发霉，天花板上到处都是被烟熏黑的污迹，墙角的暖气管被老鼠咬出一个巴掌大的洞，上面全是污秽物。

哈钦森•哈奇跟在马洛里侦探后面一起检查这个房间。两扇窗户，一扇在后面，一扇在侧面的墙壁上，都被窗闩固定在下缘的窗框上。窗户上的玻璃也没有破裂，所以也不可能有人从窗户爬出去后再从外面伸手进来固定窗闩。

马洛里侦探接着检查壁橱，里面只有死者的一些东西：几件衣服、一顶旧帽子和一个旧皮箱。除了被警察打破的门之外，房间并无其他出口，墙壁没有破洞。这个房间也没有通气窗。

马洛里侦探和哈奇仔细研究房门上的铁锁。这种插销有两个底座，门闩要从房门上的底座横越到门槛上的底座上才能将门插上。当警察来时，房门上的插销仍然插得牢牢的，插销底座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经过初步检查，哈钦森•哈奇看出问题出在哪里了。如果两扇窗户从里面锁上了，凶手就不能从窗口逃出去；如果房门也从里面用门闩插上了，那么他也无法从房门逃出去。凶手怎会不见了呢？

哈奇想起一位科学家兼逻辑学家奥古斯都•凡杜森教授，也就是有名的“思考机器”。哈奇以前看过这位教授解决一些看起来几乎解决不了的难题。

“我想这个案子一定会让他为难吧。”他对自己说，不禁微笑起来。接下来他听马洛里侦探询问公寓中其他的房客。综合那些问答，列出下列事实：

有个男人，马洛里侦探已经记下那人的外貌特征，今天傍晚八点半，前来拜访博伊德。这个人以前来过多次。有四位房客看到他在博伊德的房间里。可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有人看到博伊德和他在玩纸牌。

十点过后不久，公寓中大多数房客已经上床睡觉了，住在博伊德隔壁的一对夫妇听到博伊德跟他的访客突然互相大声喊叫，好像在争吵似的。持续了约五分钟，然后就静下来了。这种事在公寓中并非少见，隔壁的夫妇也没特别注意，又回去睡觉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约有数分钟，他们就被一阵恐怖的、令人颤抖的尖叫声惊醒了。正在他们和其他醒过来的房客匆促地披上睡袍要走出房门时，忽然听到沉重的脚步声走过长廊，然后朝向大街的公寓大门被砰的一声打开。

每位房客都同意从听到尖叫声到他们站在博伊德房门外，这段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照理说，如果有任何人在尖叫声之后离开博伊德的房间，他们也应该会听到什么声响。可是他们站在二楼走廊时，却没听到任何不寻常的声响。只有一些声响从博伊德房内传出来。是什么样的声响呢？

“那是种很特别的声音，”一个男房客说，“我原本以为是丝质衣服摩擦的声音。可是并没有女人在博伊德房内，所以我觉得是博伊德临死前的喘气声。”

“丝质衣服！女人！女人！结婚戒指！”哈奇脑中飞快地转着。是谁？如果是女人，有没有可能从这个房间中逃出去？

询问完毕，马洛里侦探礼貌地转身面对等得不耐烦的记者。现在夜已过半，离出版早报的时间已经很近了，记者都焦急地等待马洛里侦探的评论。

马洛里侦探正要开口说话时，一位哈奇的同事跑了进来，把哈奇叫到一旁，很快地对他说了一些话。哈奇点点头，手中下意识地把玩着从桌上取到的纸牌。

“很好，”他说，“回办公室去把故事写出来。我会打电话告诉你马洛里侦探的声明。我在此地还有些事要做，不过在两点半之前，我会回到办公室的。”

哈奇的同事匆忙地跑了出去。

“我想你们大概想知道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吧？”马洛里侦探开始发表声明。他点了一根雪茄，将两脚分开站稳。我会尽可能告诉你们案情。当然不可能是知无不言，有些事我们不想让凶手知道。不过，关于谋杀案是如何发生的，你们可以用你们的生花妙笔尽力发挥。

今晚大约八点钟，有个男人前来拜访博伊德。这个人跟博伊德相识为友已经有好几年了，经常来此拜访他。我们已经有了这个人的外貌描述。有几个从前见过他的人今晚也看到了他。因此，当我们逮到这个人时，应该能够确认。

“博伊德和他的访客待在房间里约有两个小时。他们一起玩纸牌。我所知道的谋杀案中，至少半数以上是由一时冲动而引起的。这两个人玩纸牌玩得吵起来，因而发生了命案。”马洛里侦探继续说，“访客当时就坐在这里。”他指着他右边一张翻倒的椅子。

“他跳起来，”马洛里侦探睁大了眼睛，加强他叙述的戏剧性，“掐住博伊德的喉咙。看另一张翻倒的椅子，我们知道两人之间必有一阵打斗，那个人压住博伊德，掐紧他的喉咙，一直到他窒息而死。”

“我听说死者被发现时没穿外衣？”哈奇问，“看看床。”他指着被褥凌乱的床铺。

“不错，可是……可是我说的也没错，”马洛里侦探说，他不喜欢记者乱提问题。“博伊德死后，凶手从房门出去。”他指着房门。

“从钥匙孔钻出去的吗？”哈奇冷言冷语地说，“房门用铁棍儿从里面闩住，没有人能走出房门后再从外面闩上铁棍儿。”

“离开房间后再从外面上栓是破门盗窃者的老把戏。”马洛里侦探傲慢地说。

“你对结婚戒指又怎么解释？”

“啊，那个，”马洛里侦探高深莫测地说，“目前没有什么好说的。”

众多记者开始争先恐后地提出各种问题。“为什么博伊德没穿外衣？”“是谁关上了煤气？”“小偷怎能闩上铁棍儿？”“警方怀疑是小偷吗？”

马洛里侦探举起双手。“关于这个案子，我没有什么其他好说的了。”“看看我们是否听懂了你说的话。”哈奇说，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

“简单地说，警方的立场是：有个人进入房间，两人吵起来，一阵挣扎，博伊德窒息而死，凶手从房门出去，也可能是经由钥匙孔或门缝里。博伊德死后，自己又站起来，脱掉衣服，关上煤气，然后躺在地板上，大声叫救命，再重死一遍。对吗？”

“呸！”马洛里侦探气坏了，大声咒骂。“难道你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至少，”哈奇说，“我知道今晚来拜访博伊德的人是谁。”

“你知道，哼，”马洛里侦探挑战地说，“他是谁？”

“他的名字是弗兰克•坎宁安，是个制表匠，住在二一三街。”

“那么他就是谋杀博伊德的凶手，”马洛里侦探大声说，“我马上就会去逮捕他。”

“他不见了。”哈奇说，离开房间。

从波士顿南部的公寓大楼出来，哈钦森•哈奇直接去了接收弗莱德•博伊德尸体的殡仪馆，仔细研究死者脖子上被扼的痕迹。接下来，他乘一辆出租车到凡杜森教授的住宅去。停车之前，他看到教授的实验室灯仍然亮着，这时已是凌晨一点了。

思考机器亲自前来应门，狮子般的大脑袋上的蓬松黄发，剃得精光的下巴，加上厚镜片后的斜视眼，在附近街灯的照耀下，露出一副怪诞的模样。

“是谁？”思考机器问。“哈钦森•哈奇，”记者说，“我看到你的灯光仍然亮着，而且我有个紧急的问题要请教你，所以……”“进来。”教授说，伸出细长的手指邀请来客入内。哈奇跟着有如孩童般矮小的科学家走入实验室内，在教授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哈奇对思考机器详述这件谋杀案的来龙去脉，教授只是静坐不动地用斜眼瞪着他，细长的十指顶在一起。“你检查过尸体吗？”末了，思考机器问。“查过了。”“脖子上的痕迹是什么样的？”“好像是被一根粗绳子勒在脖子上造成的。”“皮肤破了吗？”“没有，不过攻击者必定是强壮有力的人，”记者说，脖子上整圈都有明显的勒痕。“思考机器静坐思考了几分钟。”房门从里面用铁棍儿闩住，“他若有所思地说，”没有通气窗，因此铁棍儿不是事后再放回去的。两扇窗子从内部闩住。“博伊德死后，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人离开那个房间。“记者强调。”没有不可能的事，哈奇先生，“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有些事可能非常困难，但不是不可能。哈奇庄重地鞠了一躬。他已经成功地挑起思考机器的好胜心了。

“他没穿外衣，”思考机器继续说，“被褥凌乱，椅子翻倒，煤气关上。”他停了一下，又问：“你认为这个人已经关灯上床睡觉，没有觉察到凶手前来吗？”

“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哈奇说。

“这么说，另一个人，那个叫坎宁安的，当时并不在场？”

“没错。”

“结婚戒指是什么样的？”

“全新的，好像从未戴过。”

思考机器站起来，到墙壁排得满满的书架上取下一部厚厚的书。你不觉得也许是坎宁安大怒着离开房间，然后等博伊德睡着了，再回来杀了他？“思考机器一面翻着书页一面问。”房门已经上锁，他不可能进屋。“哈奇固执地说。”他当然能够进去，“思考机器说，”不过可能性不高。你考虑过有人躲在衣橱里，等坎宁安离开后再杀死博伊德的可能性吗？“这倒是有可能，“哈奇想了一下说，”可是这个人就不能离开房间之后再将房门及窗户闩上了。“他当然做得到，“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不要老是提到这个那个不可能，我一听到就生气。“哈奇被呵斥后不吭声地坐下，思考机器继续在书中翻查。”如果是某个躲在房间内的人干的，那就是预谋杀人了，是吗？

科学家问。“毫无疑问，是的。”记者回答。“在这里了，”思考机器说，斜着眼望着手中的厚书。数字能使人看清事实。犯罪学家统计出百分三十的预谋杀人是因金钱问题，百分之二是因为精神错乱，而百分之六十八则是因为女人。哈奇点头同意。

“目前我们可以不考虑精神错乱的问题，那个可能性太小了。金钱在此案中大概也不是问题，因为博伊德跟坎宁安两人都是穷家伙。剩下的只有女人了。在房中找到的结婚戒指也跟女人有关。不过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关系。”

“现在，哈奇先生，”他继续说，犀利的目光直射记者，“尽可能地去查死者博伊德的私生活，尤其是他的感情问题。也去找出坎宁安的私人信息及男女情事。如果在调查过程中出现任何女人的名字，你也要去调查那个女人。明白吗？”

“没问题。”

“还有，不要去想博伊德死后任何人都不可能离开他的房间的事，”科学家说，神情就像个倔强的小孩子。“假设，我不是说一定是这样，假设博伊德已经订婚了，可是另外有个人也喜欢这个女孩，那个人躲在房中什么地方，等到坎宁安一离开，就出来攻击。明白了吗？”

“老天！”记者叫起来，“我没考虑到这一点。可是那个人怎么离开房间呢？”

“如果一个人事先预谋去杀人，他一定也能计划好退路，使得其他人无法捉摸。记住，我不是说事情就如此发生，我只是提出有这个可能性而已。我当然会继续寻找其他证据。”

哈奇站起来，伸展了一下他的长腿，一面感谢思考机器的帮忙，一面戴上自己的手套。

“很抱歉不能直接帮你，”科学家说，“当你调查好我要的资料后，再回到这儿来，我也许会给你明确的答案。我没机会亲自检查博伊德死时的现场，很多数据没法知道，实在可惜。不过有一件事我特别感兴趣，我希望你今晚就能为我查出来。”

“是什么事？”哈奇问。

“这幢公寓是座老旧建筑，我想知道其中的房客是否曾为老鼠烦恼过？尤其是现在这段时间？”

“我不明白……”记者惊奇地说。

“你当然不明白，”思考机器任性地说，“可是我还是需要这个资料。”

“我会去查的。”

哈钦森•哈奇想，他要在半夜开一个小时的车，到波士顿南边的公寓去，将那些房客吵醒，问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被老鼠打扰过吗？”他不禁苦笑起来。

他回到公寓，直接走上二楼。他在距罪案现场几英尺前停下来，好奇地看着房门。警察都已撤走了，房间内一片寂静，平添了几许神秘色彩。

当他站到房门前时，突然怔住了。他听到什么声音，没错，是从死者房内传来的。声音像是微弱的细语，有如风吹过落叶，或如丝绸衣服的摩擦声，或如临死者的叹息。

他感到一阵紧张，大步上前，猛地推开房门走进去，燃起一根火柴。屋里只有旧家具，空无一人。

哈奇静静地站着不动，专心去辨别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的。他手上举着火柴四处照耀，直到火焰快烧到手指了，才抛掉火柴，再燃上一根、又一根，四处查看，可是声响不再传来了。最后，周遭死一般的静寂、阴暗，再加上想起刚发生过的谋杀案，他开始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苦笑了一声。

“我这不是杯弓蛇影吗，”他对自己说，“这滋味真不好受。”

他走出博伊德的房间，到其他房间去叫醒房客，热心地向房客一一询问那个蠢问题：“你是不是曾经被老鼠打扰过？现在是不是还有同样的问题？”

每位房客都对他说这是个蠢问题，不过也异口同声地说直到两星期前，老鼠一直非常猖獗，之后就很少见到了。他打电话给思考机器报告调查的结果。

警方和新闻界的调查方向一开始就集中于弗兰克•坎宁安，他被控谋杀弗莱德•博伊德。可是他躲起来不见了。从警方的立场来看，这更加深了他的犯罪嫌疑。

哈奇也发现坎宁安在一家小银行中有两百八十七元的存款，可是在南波士顿公寓发生命案的当天早上，他提走了全部款项。

在哈奇的协助下，警方发现坎宁安原定在命案发生后的一个星期跟卡罗琳•皮尔斯小姐结婚。她在波士顿西区上班。可是哈奇发现卡罗琳•皮尔斯小姐也在同一时期不见了。她在什么地方？没人知道，连卡罗琳的室友杰罗德小姐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躲起来？她什么时候躲起来的？她什么时候会回来？这些问题都没有人知道答案。

对记者来说，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坎宁安提走了他所有的存款。这些钱本来就是他准备用来跟皮尔斯小姐结婚的，两人一起躲起来了。为了尽到一个记者的责任，哈奇就照此发表在报上。警方也看到了这篇文章，马洛里侦探对此付之一笑。

那么在博伊德房中找到的结婚戒指呢？这是什么意思？

博伊德在电力公司中做技工，工作勤奋、可靠，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风流韵事。他跟坎宁安从小就是好朋友。

这些资料虽然相当有趣，可是对解决罪案本身却没什么直接的帮助。谁杀了博伊德？为什么？凶手是怎么离开密闭的房间的？哈奇一再向自己追问这些问题，却毫无答案。因此，南波士顿公寓的命案仍然笼罩着一层难解的神秘面纱，似乎无法突破。

命案发生后两天，哈奇再次去请教思考机器。科学家仔细而耐心地听哈奇讲述他的调查结果，可是神态上却显出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你有没有派人监视那个女子的住处？”他问。

“没有，”哈奇回答，“我认为她不会回去了。”

“我不同意，”思考机器说，“我认为该派一个人去看她回去了没有。”

“好，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哈奇说，“可是，你认为这个叫坎宁安的家伙就是罪犯吗？”科学家斜着眼瞪着记者好长一段时间，似乎没听到他的问题。“我是这么想的，”哈奇踌躇了一下又说，“不过老实说，我仍然想不出他在博伊德死后怎么逃出那个房间。”科学家还是默不作声，记者紧张不安地把玩自己的帽子。“你告诉我有关老鼠的消息可真是有意思。”末了，思考机器文不对题地说。“是吗？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你从博伊德房中的窗口望出去，看到什么？”科学家打断他的话。

哈奇想起来，他从未从任何一个窗口向外望过，当时他只注意到没人从窗户逃出去。现在他尴尬地脸都红了。“我想你大概没有往外看吧，”思考机器恼火地说，“既然如此，我今天下午只好跑一趟南波士顿，看看那个房间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哈奇高兴地说，能够劳动思考机器的大驾，看起来他的运气不错。“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们现在就走。”思考机器说。他离开房间，回来后已经换上外出服。纤细、前倾的身子使得硕大的头更加显眼了。

“在我们离开之前，先打电话到你的办公室，派个可靠的人去监视那个女人的住处。去监视的人绝对不能进入房内，也不能跟房内的任何人说话，直到我给他指示为止。”

思考机器不耐烦地等哈奇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然后两人一起乘出租车去南波士顿。“老天，这座房子老得快要塌了。”科学家走上楼梯时挑剔地说。博伊德的房门没有上锁。家具已经移走了，私人物品则被警方带走准备当证物。

“博伊德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门窗是怎么锁的？”思考机器问。

哈奇比划着，向科学家描述门和窗户上栓的情形。思考机器看了一下就不感兴趣了。他转头从侧壁的窗户望出去，窗外十五英尺处看到的都是破木桶、破纸箱和旧报纸之类，典型的廉价公寓的垃圾堆。接着他从后壁的窗户斜眼看出去，看到一个开阔的场地，约棒球场大小，中间部分有两个摆放过大圆环的痕迹。

接下来，他随意地往衣橱里张望一下，再斜眼将整个房间扫视了一圈。房间年久失修：下垂的飞檐、烟熏的天花板、地板的裂缝、暖气管上的老鼠洞，以及污秽的水龙头。他靠在墙壁上，用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的纸写下一些东西。

“你有信封吗？”他问。

哈奇递来一个信封。思考机器把写好的纸放在信封里，密封好，再递回给哈奇。

“里面有些你会感兴趣的东西，”他说，“等到我说可以时再打开看。”

“当然。”记者困惑地答应了。

两人一起走下楼梯。

“去有公共电话的地方。”思考机器指示出租车司机。到附近的药房后，他下车走到一座电话亭里，在里面停留了约五分钟。出来后，他向哈奇要回信封，在信封上写着：“十一月九日、十日。”

“收好。”他将信封还给哈奇，用命令的口吻说，“现在，我们该去那女孩的住处了。”

当出租车到达波士顿西区卡罗琳•皮尔斯的住所时，天已经快亮了。卡罗琳跟她的室友住在公寓底层靠前的房间。正当思考机器和哈奇要走进去时，哈奇报社的一位同事汤姆•曼尼走过来。

“那个女孩还没回来，”他报告说，“另一个姑娘，杰罗德小姐，几分钟之前刚下班回来。”

“我要见她，”思考机器说。然后他对曼尼说：“看着你的表，在我进入房间正好两分钟时，你要按门铃，多按几次，不要害怕，尽管按下去。如果有任何人跑出来，不管是男是女，抓住那个人。哈奇先生，你去守在公寓的后门，任何人跑出来，不管是男是女，抓住那个人。懂吗？”

“你认为……”哈奇正要开始说。“我给你两分钟的时间去守在后门。”思考机器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哈奇快步跑开，思考机器等了正好两分钟，一秒钟也不多，他按下公寓的门铃。杰罗德小姐走了出来，科学家跟她一起走入房间。

曼尼等在前门，盯着自己的手表。两分钟一到，他伸手去按门铃，一次又一次，他不停地按下。曼尼听到除了铃响之外，还有其他的声响。有人啪嗒一声关上房门，一阵跑步声，一番挣扎。然后他看到科学家出现在门口。

“进来吧，”思考机器得意地说，“我们找到坎宁安了。”

走入公寓前面的小房间，曼尼看到一出好戏正在上演。弗兰克•坎宁安，也就是被控谋杀弗莱德•博伊德的人，温顺地坐在离门较远的一个角落里，哈钦森•哈奇正在监视他。坎宁安面目憔悴、形容枯槁，双眼露出烦躁不安的神情，正是一副长期生活在恐惧之下的样子。本该是他妻子的卡罗琳•皮尔斯扑在沙发椅上不停地哭着。而杰罗德小姐正言辞激烈地对瘦弱、矮小的思考机器尖声指责着。谴责他不该用诡计抓住坎宁安。科学家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地接受责骂。

“你告诉我，”杰罗德小姐大声咆哮，“你相信他是无辜的，现在却搞成这个样子。”“是吗？”思考机器只能逆来顺受地小声说。杰罗德小姐正要开口，坎宁安举手制止她。“我已经受够了，”他说，“如果不是为了她，我也不会这样躲躲藏藏的，”他指着卡罗琳•皮尔斯。从弗莱德被杀那天起，我就整天都提心吊胆的。现在一切都暴露了，我反而安心多了。“你该知道躲起来是个笨主意。“思考机器坦率地说。”我现在知道错了，“坎宁安说，”可是卡罗琳和我都怕得要命，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么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讲清楚。科学家不耐烦地下令。另一个记者曼尼走入房内，跟哈奇坐在一起，坎宁安走到沙发前，在哭泣的卡罗琳身旁坐下，用手轻抚她的头发。“我会知无不言的，”坎宁安说，“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可是……”“对不起，请等一下。”思考机器说。他站出来走到坎宁安面前，用他细长的手指在坎宁安头上来回摸索了几次。突然，他倾身向前，斜眼看着坎宁安的头部。“这是什么？”他问。“这是医生放上去的金属板，”坎宁安回答，我十四岁时跌倒，头部受过重伤。“嗯，哦，“科学家说，”讲命案的经过吧。“我跟博伊德自打小时候在佛蒙特州时就是朋友了，坎宁安开始说，“当时卡罗琳也在一起。我们三人都是从同一个小镇出来的。卡罗琳来到波士顿才两年，我跟博伊德来了九年了。博伊德在南波士顿的公寓住了五年，就在那个房间里……”他望了科学家一眼。

“没关系，继续讲。”思考机器说。“嗯，我说过卡罗琳来这儿有两年了，我相信博伊德跟我一样爱她，”坎宁安说，“不过她接受了我的追求，答应在下周三要跟我结婚——”“我要知道博伊德被杀那个晚上的事，”思考机器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就说那晚的事。”那天晚上，我在八点过几分时到博伊德的房间。我们一起玩纸牌，一面谈工作、对将来的计划及其他杂事。其实我们的心思并没放在玩牌上。

博伊德当时还不知道我要跟卡罗琳结婚的事，可是在谈话中提到她的名字，我就将当天下午才买的结婚戒指取出来给他看。他看了戒指一下，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对他说我要跟卡罗琳结婚了。

他吃了一惊。我想任何人在那样的情况下，都会大吃一惊的。我知道他也很想跟卡罗琳结婚。他越来越生气，我则试着安抚他。

我猜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比我想象的还大，有好多次他拿起纸牌，看了一下就放回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干脆把纸牌丢在桌上，声称他不想玩牌了。‘对不起，弗莱德，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你打击这么大。’我对他说。他回答说什么对他不公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我们两人一句接着一句，越讲火气越大，我对他说卡罗琳的坏话感到特别气愤，在正常情况下他绝不会这样讲的。我坚持要他道歉，他讲得愈发难听，接着，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有个念头要他闭嘴，可是……”他停了一下，轻轻抚摸女孩的手。

“可是怎么样？”思考机器问。

“我头上的伤势比原先想象的严重得多，”坎宁安说，“有好几次，尤其是在盛怒时，我的脑子会突然变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个外科医生曾对我解释过是什么病，不过我忘记了。”

“我明白，”思考机器说，“说下去。”

“我们愤怒争吵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敢保证了。”坎宁安继续说，我只记得好像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我站在楼下大厅中，我也记得自己走出前门，用力关门。

我走到街上，几乎快走到家时，突然想起我把结婚戒指忘在博伊德的房间里了。那时候，我的神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回去再跟博伊德好好谈谈，并且收回我们俩在气愤中说过的一些不该说的话。当然，我也要去取回结婚戒指。我就开始往回走。

在公寓大门外，我看到一大群人聚在那里。我问旁边的人是怎么回事，那个人告诉我博伊德被谋杀了，窒息而死，警察已经知道是谁干的，正在找那个嫌疑犯。我吓坏了，看到尸体被抬走后，我就悄悄地走开。走进小巷后，我忍不住迈步快跑起来。我明白自己犯病了，丧失了神智。

“当时虽然已过半夜，我还是跑到这里来，把卡罗琳跟杰罗德小姐两人叫醒，尽我所知把事情经过告诉她们。我们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躲起来，我想这个地方当然比我住的地方安全一些，所以就留在此地。有两三个记者来这里探访过，有个警察也来过，杰罗德小姐应付得很好，他们好像都满意地离开了，直到今天。明天卡罗琳和我就要回到佛蒙特州去了。”

好一阵子，屋里没有人出声。卡罗琳轻抚着她的爱人的面颊，好像对他有无比的信心似的。思考机器也静静地坐着，双手十指指尖相触。“坎宁安先生，”末了他说，你还没告诉我们一件最重要的事。你有没有杀死弗莱德•博伊德？

“我不知道，”对方苦恼地说，“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哼，”思考机器嘀咕说，“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哈钦森•哈奇跟曼尼望了惊呆的坎宁安一眼，再转头去看思考机器。“难道他连自己是否杀人也不知道吗？”哈奇怀疑地问。“当然有可能，哈奇先生，”思考机器唐突地说，我明白了，坎宁安先生，我想你现在愿意跟我走了吧。“不，不，不。“卡罗琳惊惧地叫起来。”不是去警察局，皮尔斯小姐，思考机器说。他停了一下，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女孩。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孩一无所知。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坎宁安先生没有杀博伊德，也许你会安心些吧。“那么你相信他没杀人了？“她满怀希望地问。”我知道他没干这件事，“思考机器简洁地说，”二加二一定是四，不是有时候会等于四。“他神秘地说，”如果坎宁安先生肯现在跟我走，我就能确信无疑地找出博伊德先生的真正死因。你相信我吗？“好，“女孩看着科学家斜视的眼睛，慢慢地说，”我……我对你有信心。

思考机器难为情地咳嗽了一声，居然有点脸红了，他转头面对哈奇。“那么，是谁杀了博伊德？”哈奇问。“我就要展示给你们看了，”思考机器说，“走吧。”

坎宁安安慰了女孩，四个男人走出房间，这时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他们乘出租车来到南波士顿的公寓。到了目的地，走进二楼博伊德的房间。打开煤气灯后，思考机器飞快地扫视了一遍房间。

“这墙壁薄得很，”他突兀地说，“如果我在这里对着墙壁开枪，很可能会杀死隔壁房间的人。嗯，还是用刀子比较好。有谁带着刀吗？我要刀身不太容易断裂的。”

“这个可以吗？”坎宁安取出一把刀子说。思考机器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我还要一把左轮手枪。”他说。曼尼走出房间去找。当他走开时，思考机器向哈奇和坎宁安吩咐了一些事情。

“我要把灯关掉，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他说，“我可能只待十五分钟，也可能要待到天亮，还不知道。可是我要你们三人静静地等在门外，而且要注意听。我的身体不太强壮，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一旦我需要你们帮忙，你们要立刻冲进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哈奇好奇地问。

“等一下你们会听到房间内有些声响，”科学家继续说，完全不理会哈奇的问题。“可是除非是听到我叫你们，或是房间内有挣扎的声音，否则绝不能进来。”

“怎么回事？”哈奇再问一次，“我一点都不明白。”“我要把杀死弗莱德•博伊德的家伙找出来，”思考机器说，请不要再问这些愚蠢的问题，真是烦死人了。也许我得杀掉那个家伙。他沉思地说。“杀掉那个家伙？”哈奇倒抽一口气，“谁？凶手吗？”“对了，凶手。”科学家尖刻地说。

曼尼找到一把左轮手枪回来了。思考机器接过手枪，检查了一下，再递给哈奇。“等你进入房间后就知道怎么使用它了。”他吩咐道，“你，曼尼，去跟其他两人站在一起。把这盏灯点起来。记得把火柴握在手上。”

两位记者跟坎宁安走出房间，关上门，可是没有上栓。他们紧靠着房门聆听着。正当哈奇小声地对曼尼解释思考机器的指示时，听到科学家不耐烦的声音。

“不要出声。”科学家不客气地下令。五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过去了，他们彻底保持沉默。没有人走上楼梯。朦胧的煤油灯光神秘地在走廊上跃动着。一个钟头了，仍然毫无动静，哈奇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忽然，他听到一声细响，他警觉起来，其他两人也听到了。那是一种微弱的低语声，微弱得几乎像是微风吹过落叶，或者像丝绸擦过衣裳的沙沙声，甚至像是临死前的叹息。哈奇握住左轮手枪，咬紧牙关。他会面对什么可怕或致命的情形呢？他不知道。曼尼手中抓住火柴盒，以便随时可以派上用场。

在聆听中，又出现了另外一种声音，仍然相当微弱，好像是什么东西滑过地板。突然一声重击，他们听到思考机器发出一阵被抑制住的喊叫声和拼命的挣扎声。哈奇举着手枪冲入房间，曼尼紧跟其后，立刻划亮火柴。他们看到一团东西在地板上挣扎。科学家的手握住刀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举起，又重重插下。

在火柴的亮光下，一个东西嘶嘶地抬起头来，哈奇把手枪紧贴住那个扭动、弯曲的头部，射出了一枪，接着再发一枪，那个扭曲的躯体终于静止不动了。

哈奇这才镇定下来，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一条大蟒蛇紧紧缠住思考机器全身，几乎把他的魂魄都挤出来了。其他三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科学家从蛇身中解脱出来。好一阵子，他一直躺着不动。慢慢地，力气回到他虚弱的身子里。他抓着哈奇的手臂站起来，好奇地看着地板上的蟒蛇。

“还好，还好，”他说，“要是这只蛇把我杀了，科学界会受到多大的损失啊。”

公寓中的其他房客被两声枪响惊醒了，赶到二楼来。又过了一会儿，警察也来了，把四个人都带到警察局去，倒也省却应付房客七嘴八舌的询问之扰。在警察局里，思考机器把全部经过都讲出来，死蛇就躺在警局的地板上。

“这位哈奇先生去找我帮忙，”他对警察局长说，我答应了。哈奇对我解释房间被破门而入时尸体的情形。当他说到门和两扇窗户都从内部闩上时，我心中就想，如果不考虑自杀的可能性，当尸体被发现时，杀死他的人或东西应该仍在房里或刚刚逃开。

当房客挤入那个房间时，任何杀手都会想逃开那个地方。可是大多数的房客都挤在门口，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离开，因此我开始考虑到杀死博伊德的可能是动物，而且是种能藏在暗处、行动无声无息的动物。这一来，最有可能的就是蛇了。像公寓这种老旧的大型建筑，蛇很容易从破水管出入，而且也有足够的家鼠可供食用。

我假定杀死博伊德的是蛇，所以我让哈奇先生去询问房客公寓中的鼠患是否猖獗，目前是不是仍然为之烦恼；如果没有，老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他对我说老鼠在这个公寓中一直都非常嚣张，可是在命案发生两周之前，老鼠突然消失了。大蟒蛇最喜欢捕食老鼠，因此公寓中的老鼠如果不想被大蛇吃掉，当然会自动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命案发生两周前老鼠就开始减少，这意味着大蟒蛇至少在那个时候就存在了。在我亲自到此观察之前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如果如我所料，有大蟒蛇存在的话，那么它一定得从什么地方来，是什么时候呢？”

思考机器暂停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听众。每个人都摇摇头。“其实报纸早就把这件神秘命案的答案公布过了。”思考机器明确地说。

从房间后墙的窗户望出去，你们可以清楚地看出空地上有两个马戏团搭过表演用的圆圈的痕迹，因此大蟒蛇很有可能是从马戏团逃出来，躲到公寓里的。

“哈奇先生，我打电话到你的报社去查，确定了两个星期前有个马戏团在那块空地上表演，恰恰就是在十一月九日和十日两天，而且有只大蟒蛇走失了。这些都刊登在你的报纸上。”

“老天，我们一点都没注意到。”哈奇懊恼地说。

今晚，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希望大蛇会从暖气管的破洞中出来，我想你们看到过那个大洞吧？等了一段时间，果然看到大蟒蛇溜出来。我很快地去堵住洞口，叫房门外的哈奇等人进来捉蛇。如果大蟒蛇攻击我，我手中有刀子，而且哈奇先生也有一把左轮手枪。

“当然，我忽略了大蟒蛇快速的行动以及无比的力量，”他悔恨地继续说，我刚看到大蟒蛇溜出洞口，就一下子被它缠住了，几乎压碎了我全身的骨头。还好这三位先生冲进来救了我一命。我可以想象当博伊德被缠住时，根本无法抵抗。当众房客进入房间时，它就从洞口溜走了。“思考机器说完了，住口不做声。”可是弗兰克•坎宁安，“警察局长问，”他为什么要逃走？现在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坎宁安？“科学家困惑地问。”对了，“警察局长说，”他在哪里？“他？他就在此地，“思考机器指着被控诉的人，”坎宁安先生，容我向你介绍警察局长，呃，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警察局长有点尴尬。大名鼎鼎的思考机器和两位记者他早就认识了，可是他竟然忘记问这个陌生人的名字。“他……他……怎么会跟你们在一起？”他结结巴巴地说。“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杀死他的朋友博伊德，”科学家解释说，他躲在他的未婚妻卡罗琳•皮尔斯的公寓里。他以前头部受过重伤，在受到刺激时，会暂时失去记忆。“你怎么找到他的？“警察局长好奇地问。”我先派人守住皮尔斯小姐家的前后门，然后我进去见皮尔斯小姐的室友杰罗德小姐，我对她说我相信坎宁安是无辜的，我只是来警告他，前门有三个警察要来抓他。然后曼尼先生按事先计划猛按门铃，坎宁安听到铃声就从内间冲出，朝公寓后门跑去，等在后门的哈奇先生就把他捉住了。当然他也可能根本不在那里。不过我推测对了。

思考机器站起来。“还有事吗？”他问。“在坎宁安告诉我们他的故事之前，你为什么要检查他的头部？”

哈奇问。

“我看过有关犯罪者头颅结构的文章，所以就想去求证一下，”科学家说，“当时就看到他头上的金属片。”

“还有这个东西，”哈奇说，他从口袋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正是思考机器在检查过博伊德的房间后递给他的东西。信封上写着：“十一月九日、十日。”这是马戏团在南波士顿表演的日期。

“呵，这个东西，”凡杜森教授不耐烦地说，“那就是这件神秘命案的谜底。”哈奇打开信封看。上面只有几个字：“蛇。从暖气管破洞溜入。从马戏团逃出。坎宁安无辜。”“还有事吗？”思考机器再问一次。没有人出声，思考机器跟两位记者离开警察局，坎宁安紧跟在后。

（游健治译）

绿眼怪物

林加德•范沙福德夫人优雅地端着咖啡杯，抬起头看了看坐在餐桌另一端一门心思看早报的丈夫，迷人的眼睛里露出不满的神情。“你今天早晨要出去吗？”她问。范沙福德先生不置可否地咕哝几声。“请问，”她继续平静地追问着，嘴角露出了小酒窝，你刚才嘟嘟囔囔的是什么意思，是出去还是不出去？范沙福德先生放下报纸，看了看自己貌美如花的妻子。她迷人地笑着。

“对不起，真的，”他道歉地说，“我没打算出去。我觉得很累，而且有几封信要写。有事吗？”“噢，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她回答说。

她又轻啜了一口咖啡，然后把落在膝盖上的少许面包屑抖掉，将餐巾放在一旁，站起身来。她转身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范沙福德先生又在继续读报纸了。

过了一会儿，他读完报纸，站起身往窗外望去，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心里琢磨着要写的几封信。妻子走进来，拾起落在椅子旁边的手帕。他上下打量了自己的妻子一眼，她穿着外出的衣服。那是件只有年轻、漂亮、富有的女人才适合穿戴的礼服，看上去完美无瑕，让人晕眩。

“亲爱的，你要去哪儿？”他疲惫地问道。

“出去一下。”她调皮地回答道。

她走了出去。他听到大厅里传来妻子的脚步声，还有衣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接着他听到正门开了，又关上了。这让他很奇怪，但又说不清为什么，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他的妻子沿着笔直的街道走着，在第一个路口拐弯了。过了一会儿，他恍恍惚惚地走进书房，有一种前说未有的感觉——好奇。

范沙福德夫人没有回来吃午饭。他独自一人坐在餐厅里。后来他在房子里坐立不安地溜达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就出去了，直到晚饭的时候才回家。

“范沙福德夫人回来了吗？”他头一句话就是问前来开门的巴克斯特。

“是的，先生。半小时之前回来的。”巴克斯特答道，“夫人现在正在梳洗打扮。”

范沙福德先生跑进楼上的卧室。晚饭的时候，他的妻子艳光四射地出现了。她的脸颊上散发着健康的色泽，长长睫毛下的眼睛熠熠生辉。她向自己的丈夫露出灿烂的笑容。他觉得自己生命中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自己变得很孤单，而突然，那个东西又回来了。他对上午的事情很好奇，心里七上八下地，千百个疑问折磨着他，但是他成功地压抑住了自己这些莫名的情绪，并因此获得了相应的回报。

“我今天过得特别开心！”汤上来之后，他的妻子兴奋地说，我离开家之后去了布莱克洛克夫人那里，我们逛了一整天，还在市中心吃了午饭。

噢，就是那样！范沙福德先生松了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笑了笑，默默地举起酒杯向妻子致意。她很高兴，眼中满溢着光彩。他喝光了杯里的酒，敲了一下手中薄薄的酒杯，又笑了笑，然后把杯子放在一旁。范沙福德夫人天真地笑起来，小酒窝是那么醒目。

“噢，范，你真是个傻傻的大男孩！”她温柔地轻啐道，还打了一下他伸过来拿盐罐的手。

吃过晚饭不久，范沙福德先生像往常一样跟妻子打过招呼便动身去俱乐部。他的妻子恬静地跟着他来到门前，在巴克斯特的注视下，他抱着她热吻起来。这是情感冲动的自然勃发——让女人觉得自己被深爱着。她在丈夫怀中颤抖着，双手合十喃喃地祈祷。之后，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站在那里，低头望着自己小小的皮靴尖，脸沉了下来，嘴角也忧郁地下垂。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后，范沙福德先生醒了。他昨晚在俱乐部待到很晚，两点钟之后才回家。他昏昏沉沉地又睡着了，这就是熬夜的结果。十一点十分，他走进了餐厅。

“我想，夫人出去了吧？”他问一个女仆。

“噢，是的先生。”她答道，“夫人已经出去了。”

范沙福德先生疑惑地抬了抬眉毛。

“夫人八点钟匆匆吃过早饭后就出去了，先生。”女仆解释说。

“她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先生。”

“回来吃午饭吗？”

“夫人没说，先生。”

范沙福德先生静静地吃完早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中午的时候，他也出门了。他在市中心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布莱克洛克夫人，她向他快步走过去，伸出自己的手。

“见到你很高兴，”她兴致勃勃地说。布莱克洛克夫人是那种少见的热情得恰到好处的人。“不过你的美貌的夫人在哪儿？我都有好长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

“好长时间没见到她……”范沙福德先生慢慢地重复着对方的话。“是啊，”布莱克洛克夫人肯定地说，“我都不知道她躲到哪里去了。”范沙福德先生盯着她困惑地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尽管他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过他的嘴唇还是变得僵硬了。“我听说，”他故意说道，“你们昨天刚刚见过面，还一起去逛了街，不是吗？”“天哪！没有啊！我最近一次见到她还是在三周之前呢。”范沙福德先生慢慢握紧了拳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放松了。他微微笑了笑，掩饰着自己心中的狂风暴雨。“她提到过您的名字，”他最终平静地说，“或许她说得是‘要去拜访’您，是我搞错了。”

接下来的谈话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他并没有搞错，他知道自己没有搞错。后来，他发觉自己到了俱乐部，心中的猜忌像奔腾不息的河流。终于他严肃地站起身。

“我想我是个大傻瓜，”他沉思道，“这当然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但是……”

他去玩桌球了，希望自己能够转移一下注意力。然而，他却因为心不在焉而成了大家嘲笑的对象。终于，他愤恨地扔下球杆，大步走到电话旁，往家里打了一通电话。

“夫人在吗？”他问巴克斯特。

“不在，先生。夫人还没有回来呢。”

范沙福德先生恶狠狠地把听筒摔在电话上。他六点钟回到了家。他的妻子还没有回来。八点半，他还是独自一人坐在餐厅里吃晚饭。他一点儿胃口也没有，简直食不知味。就在他吃完晚饭的时候，他的妻子风风火火地进门了，所到之处都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他深吸一口气，下决心要直面问题。

“哦，我可怜的、被遗弃的宝贝！”她怜悯地笑着说。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两只温柔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温润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脸上，所以……所以他没有把话说出来，而是吻了妻子。真的，这一点儿也不能怪他。她幸福地叹了口气，然后把帽子和手套放好。

“我真是没办法再早些回来，”她瞄到丈夫责问的眼神，就撅着嘴解释说，“我和奈尔•布莱克斯利开着她新买的那辆大旅行车出门，结果撞车了，我们不得不派人去修，所以……”

他没听到后边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副追根究底的样子。假如事实真的如此，那么他也只能相信自己的妻子。然而……然而那是另外一回事！她没说实话！他一直盯着妻子，终于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范？”她担心地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他吃了一惊，马上恢复了镇定，接下来在她吃晚餐的时候，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看着她把点心盘推到一旁，他装着随意的样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刚才是不是说明天要去拜访布莱克洛克夫人啊？”

她立即抬头看着丈夫，说：

“哦，不是，我昨天和她一起逛了一整天的商店。我说的是我已经拜访过了。”

范沙福德先生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然后突然转身离开了家。她不知不觉地站起来，然后又坐下了，泪水静静地落进了咖啡里。范沙福德先生来到俱乐部后，目的明确地径直走到电话机旁，给布莱克斯利小姐打了电话。

“我太太说……说……”他开始结结巴巴了，“说明天想去拜访你，到时候你在家吗？”

“是的，我会很高兴见到她的，”对方回答说，“我被禁足了，在家里都待腻了，真的，我已经开始觉得所有的朋友都遗弃我了呢。”

“被禁足了？”范沙福德先生重复着，“你生病了吗？”

“前些日子病了，”布莱克斯利小姐答道，“现在好多了，但是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走出房子了。”

“真的！”范沙福德先生同情地说，“真是太遗憾了，真的。那样你就没有机会试试自己……自己……‘新买的大旅行车’了？”

“什么？我没买旅行车啊，”布莱克斯利小姐说，“我一辆车也没有。你从哪儿听说我买车了？”

范沙福德先生没有回答她的问话，粗鲁地挂断了电话，然后离开了俱乐部。他的表情冷酷得像是大理石。终于，他停下脚步，面对着自己的房子。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家，就像从来没有见过它似的，然后他又转身往俱乐部走去。他走进俱乐部的时候，脸色有些吓人，甚至有些狰狞。

当天晚上，范沙福德先生没有上床睡觉，不过第二天早晨八点钟，当他妻子下楼走进餐厅的时候，他已经在餐厅了。她笑了笑。他瞪了她一眼，简慢地说了句“早上好”，然后两人就都不说话了，屋子里一片死寂。范沙福德夫人吃过早餐，便一声不响地站起身离开了房子。她丈夫在窗前看着她走过四栋小楼，然后身影就消失在路口了。担心害怕、疑虑猜测折磨着他，他冲下楼，冲出了家门，朝着妻子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跑到路口的时候还看得见妻子，但是不一会儿，她就消失不见了。他看看街道两旁，但是没有看到妻子，甚至连个女人的身影都看不见。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没有时间走到下一条街道，这样就有两种明显的可能：一是她已经钻进一辆等在路边的出租车，然后车子全速开走了；二是她已经走进了附近的某座房子里。如果是这样，又是哪座房子呢？这条街上她认识谁？他在脑子里思索着这些问题，后来想通了，她应该是钻进出租车走掉了。这会儿，他起初的好奇心全都变成了狂怒。

第二天早晨，范沙福德夫人八点一刻的时候下楼走进餐厅。她似乎有些疲倦，眼睛有哭过的痕迹。巴克斯特好奇地看着她。

“范沙福德先生下楼了吗？”她问。

“还没有，夫人。”他回答说。

“他昨晚到底有没有回来？”

“回来了，夫人。大概两点半的时候，我开门让他进来的。他忘记带钥匙了。”

其实这个当口，范沙福德先生就站在四座房子之外的路口附近，他在等自己的妻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妻子出现的时候该做些什么，不过有一点他是很清楚的，就是他必须做些什么。所以他就在那里不耐烦地等着，一根接一根地吸着雪茄。两个小时过去了。他看了看路口，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溜达回家，在大厅遇到了巴克斯特。

“范沙福德夫人下楼了吗？”他问用人说。

“是的，先生。”用人答道，“夫人一个多小时之前就出去了。”

马莎打开房门。

“先生，”她说，“有位年轻的先生在客厅里大发脾气呢。”

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思考机器——从实验桌前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斜眼望着她。她因为紧张而圆睁着眼睛，两只布满皱纹的手不安地扯着围裙。

“大发脾气？”科学家厉声问道。“是的，先生。”她喘了口气。“天啊！天啊！怎么这么烦人！”这位坏脾气的、功绩卓著的科学家问道，“那人是怎么发脾气的？是疯疯癫癫地？还是气冲冲地？或者只是狂笑几声？”“上帝啊，先生，我也不知道。”马莎无助地说，他就是一会儿走走，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揪自己的头发，先生。“他叫什么名字？“我……我忘记问了，先生。“老女仆道歉说，”那位先生的奇怪模样让我很惊讶，所以……他还说他刚刚去了警察总局，是马洛里探长让他来的。

这个有着非凡的逻辑头脑的人擦干双手就去了客厅。他在门前停下了，向客厅里看去，因为不知道来者是怎样发脾气的，所以他觉得有必要小心行事。他没有看到危险信号，只不过是一个长相斯文的年轻人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快速、粗鲁地大步走着。他气愤得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脸也涨得通红。他就是范沙福德先生。

看到思考机器小小的个子、一头浓密的黄发的时候，这位年轻人停下了脚步，他因为愤怒而显得狰狞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变成了一副近乎惊讶的神情。“出什么事了？”思考机器急躁地问。“请你原谅，”范沙福德先生轻声说道，我……我本来以为您会是……是另外一种模样。“是的，我了解。“思考机器性情乖戾地说，”会是长着两撇黑胡子、身材高大的人。坐吧。

范沙福德先生一屁股坐下了。这位身材矮小、脾气暴躁的科学家下命令的时候，没有人敢不听。接下来，经过透彻的、断断续续的谈话，范沙福德先生把困扰自己的那些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思考机器。思考机器向后靠在椅子里，手指交错，听着事情的始末。

“我了解的情况……或者说令我痛苦的情况就是这样了。”范沙福德先生最后说道，“当我发现我太太有两次故意欺骗我的时候，我……恨不得掐死她。”

“那么做也不错啊。”科学家粗暴地说，“你认为是那样，不过，可能另有隐情也……”“不要说了！”年轻人突然激动地喊道。他站起身，脸色变得煞白。“不要说了！”他又威胁着喊道。思考机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一下对方喷火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她以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吗？”他问。

“没有，从来没有。”

“她正在做——或者说曾经做过——投机生意吗？”

范沙福德先生又坐下。“从来也没有过。”他肯定地回答，“她根本弄不懂股票。”“她有自己的银行账号吗？”

有，将近四十万美元。那是我们结婚时她父亲送她的礼物，用她的名字开的账户，然后就一直没用过。我的收入足够我们用的了。“这么说你很富裕了？“我父亲给我了将近二百万美元。“那人回答说，”但是这些不重要，我想要的是……“等一下。“思考机器暴躁地打断他。沉默良久，思考机器又问：你们从来没有激烈地争吵过？“甚至从来没有拌过嘴。“不错。“思考机器含糊不清地说，”你们结婚多久了？“到今年六月就两年了。“很好，“科学家说，然后又盯着范沙福德先生问，”你多大了？“三十。“三十零几个月？“到今年五月份就六个月了。

又沉默了良久。范沙福德先生看不出对方问这些问题的目的。“你夫人多大了？”科学家问。“今年一月份满二十二岁了。”“她在精神上从来没有过任何问题吗？”“没有，从来没有。”“你有兄弟姐妹吗？”“没有。”“她呢？”“也没有。”

思考机器粗鲁地抛出这些问题，范沙福德先生简短地回答着。又是一阵沉默，年轻人站起身，神经质地来回走着。他不时地望向科学家那张苍白、干瘦的脸。科学家硕大饱满的额头上已经爬上了几条皱纹，但是表面上他还是装作对访客不理不睬的样子。“这太让人费解了，”他终于开口说道，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可以说，这是件怪事，相当奇怪。”范沙福德先生似乎稍稍有些解脱，因为他觉得对方准确地道出了他自己的心声。“你一定不会相信，”科学家继续说，“这并不是什么罪恶的……”“当然不是！”年轻人激动地说。但是，如果我们用逻辑思维来推理的话，我们就很可能发现一些让人，客气地讲，不愉快的事情。“范沙福德先生的脸色煞白，两手死死地握着。他对自己爱人的真情在心中澎湃着。”绝不是那样的，“他喊道，然而他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的话，”我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可爱、最高贵、最温柔的女人。可是……“可是你在猜忌她，“思考机器打断他的话，”如果你这么信任她的话，那就没必要来烦我了，不是吗？年轻人似乎比思考机器预料的还要冲动。思考机器仍旧一动不动地斜着眼睛看他。

“所有的年轻人都是笨蛋。”他温和地继续说道，“还有，可以说，大多数的老年人也不聪明。不过，问题是：你妻子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她为什么要骗你呢？当然，我们只有跟踪她才能找到答案，而这个答案也许会破坏你们今后的幸福。我是说有这种可能。我也不确定。你还是想知道真相吗？”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范沙福德先生大声喊道，“不然我会发疯的。”

思考机器还是斜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只是一丝同情而已。他还是用一贯的暴躁的语气给出了直接、明确的指示。

“继续做你自己的事情吧，”他命令道，“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不要向你妻子抱怨，另外还要继续盘问她，因为如果你不问的话，她会怀疑的。她的行为一旦有什么改变的话，一定要通知我。这件事情很奇怪，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思考机器送年轻人出去，然后关上了房门。

“男人在陷入爱情的同时也就陷入了麻烦。”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他一边说着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哲理性结论，一边走到电话旁边。半小时后，哈钦森•哈奇，那位记者走进了科学家的实验室。他正坐在实验室里深思着什么。

“啊，哈奇先生，”他直截了当地开口说，“你听说过范沙福德夫妇吗？”

“噢，当然，”记者饶有兴趣地回答说，“他在俱乐部里很出名，拥有百万身家，是上流社会人士，就是这样；而他的夫人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士，在结婚前，她叫波特小姐。”

“你们记者的记性就是好。”科学家评论道，“你认识她吗？”

哈奇摇摇头。

“你必须找到一个非常了解她的人，”思考机器说，“比如说，她的女伴，而且这个人还得是范沙福德夫人信任的人。范沙福德夫人在最近四天里每天早晨八点钟就离开家，回家后还骗她丈夫说她跟某人在一起。你要调查一下这是为什么。这也许能阻止一场婚变。”

哈奇竖起耳朵。“另外还要查一查奈尔•布莱克斯利小姐前几天或者目前得了什么病。就这些了。”

一个钟头后，记者哈钦森•哈奇敲响了格拉迪丝•比克曼小姐家的大门，这位年轻的上流社会的女士是范沙福德夫人没有出嫁前的闺中密友。哈奇丝毫不觉愧疚地谎称自己是代表范沙福德先生来拜访她的。她露出了笑容。他详细全面地把情况告诉了比克曼小姐，而随着他的陈述，眼前这位小姐的笑容似乎变得更灿烂了。这让哈奇很不自在，但是他还是努力把事情讲完。

“她这么做我很高兴，”比克曼小姐喊道，“但是我……不能相信她愿意这样。”

比克曼小姐说着就狂笑起来，记者哈钦森•哈奇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悦耳的笑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哈奇被笑得心里发毛，咧咧嘴也干笑了几声。比克曼终于不再笑了，却一声不吭地站起身离开了房间。随后，哈奇听到大厅里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好吧，”他严肃地喃喃低语道，“很高兴我能逗她开心。”

紧接着，他又拜访了弗朗西斯夫人，他认为这位少妇也是范沙福德夫人的好朋友。他把情况告诉少妇，而她也笑了起来！记者哈钦森•哈奇先生被笑得摸不着头脑。他又拜访了范沙福德夫人的另外八位女性朋友。其中六位暗示他是个粗鲁的、有偷窥癖的、好打听闲事的家伙；另外两位则大笑不止！哈奇停了一会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有人在说笑吗？”他自言自语，“而我开始觉得那个搞笑的人就是我。”

于是，他把这些难题又抛给了思考机器。知道哈奇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后，这位特立独行的先生显得很惊讶，他的额头上又爬满了蛛丝般的皱纹，可见问题相当棘手。

“简直太奇怪了！”他急躁地说。

“没错，这让我很吃惊。”记者先生附和道。

思考机器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浅蓝色眼睛望着天花板，纤长的苍白手指交错着。终于，他有了决断。“似乎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了，”他说，“而这件事不能让你去做。”“什么事情呀？”记者问。“监视范沙福德夫人，看看她到底去了哪里。”“我以前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不过现在我想试试。”哈奇果断地说。

他内心的“狗仔队”的特质觉醒了。“我想知道到底什么事情这么好笑。”第二天晚上十点钟，哈奇来向思考机器汇报情况。他看上去有些疲惫，而且似乎对自己的发现非常反感。“我一整天都在跟踪她，”他说道，从今天早晨八点钟，到晚上九点二十分她回到家里那一刻。但愿上帝能原谅我……“她做了什么事情？“思考机器不耐烦地打断他。”噢，“哈奇咧嘴笑了笑，抽出一个笔记本，”她从家出来后往东边走去，然后在第一个拐角处拐弯，走到下一个街区，乘坐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公共图书馆。她在图书馆里读了一本亨利•詹姆斯的书，直到一点一刻才去餐厅吃午饭。我也吃了午饭。吃完饭之后她坐车去了‘北端’[1]，她几乎在那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下午，四点十分，她给了一个残疾男孩二十五美分，小孩儿咬了咬硬币，知道是真的之后就用它买了包香烟。四点半，她离开了‘北端’，去了一家大型百货商店。她逛遍了整个商店，却只买了两根鞋带。六点商店关门后，她去了另一家餐厅吃晚饭。我也在那里吃了饭。七点半的时候，她离开了餐厅又去了公共图书馆。她一直在那里读书，九点钟才回家。就这样！他说完了。

思考机器听着，脸上明显挂着失望的神色，似乎因为哈奇带来的消息而沮丧。“你知道我只是跟踪她，”他似乎在道歉，“她只做了这些事情。”“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除了商店的店员、餐厅的服务员和图书馆里的工作人员之外，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话。“她没有给什么人递过纸条或者收到过纸条吗？“没有。“她做这些事情有没有什么目的呢？“没有。她给我的感觉就是在打发时间。

思考机器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我想或许……”

然而，不管他想些什么，哈奇都不会知道了，因为思考机器又给哈奇布置了新任务。第二天早晨，哈奇又出现在范沙福德家门前。范沙福德夫人在八点零七分的时候出了家门，快步向东走去。她在第一个路口拐弯，继续快步向前，来到小巷的拐角处。她在那儿停下来，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然后拐了进去。在她身后有段距离的哈奇飞奔向前，正好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一座房子的大门里。

“啊，这里边有些问题了。”他冷冷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

他沿着巷子走到那个门前。这像是给工匠们用的后门。他一边若有所思地观察着，一边摸着下巴。他觉得非常困惑，一种绝望得让人发疯的感觉席卷了他。因为，门前的铭牌上刻着这座房子主人的姓名——“范沙福德”！她只是从正门出来，然后又从后门回了家！

哈奇开始自责了，他想了想，然后又来到房子的正门，走上台阶敲响了房门。“范沙福德夫人在家吗？”他问前来开门的巴克斯特。

“不在，先生，夫人几分钟前出去了。”

哈奇冷冷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这还真是场奇怪的猫鼠游戏，”他又自言自语道，“或者是她不想让自己的丈夫知道自己折回了家，或者是她的丈夫已经告诉她我们在调查她了，所以……”

他把刚才的情况告诉了思考机器。这位一贯沉着冷静的科学家听完之后站起身，一连说了三遍“哦”。让哈奇感兴趣的是，这件事情的结果虽然呼之欲出，但依旧差一点。他还在苦苦思索而不得要领。

思考机器进了隔壁房间，然后又回来了。“顺便问一下，哈奇先生，”他问，你查到布莱克斯利小姐是怎么回事了吗？

“天啊，我把这事给忘了。”记者先生懊恼地说。

“没关系，我会查出来的。”

十一点钟的时候，哈钦森•哈奇和思考机器来到了范沙福德家。范沙福德先生亲自接待了他们，一看到眼前这位身材瘦削的科学家，他立刻感到一线希望。介绍了哈奇之后，他们进入了正题。

“这个街区还有其他姓范沙福德的人家吗？”科学家问。“这个城市里也没有第二家姓范沙福德的了。”范沙福德先生回答，“怎么了？”“你太太在家吗？”“不在。她像往常一样，早上就出去了。”范沙福德先生，我将告诉你这件事情的始末，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现在，你要上楼去你太太的房间，房门可能会锁着，但是你只管跟她说话就好。她不会回应你，但是她会听到你说的话。然后告诉她，你已经知道整件事情了，请她原谅你。她会听到的，因为那就是她这么长时间以来想听到的话。等她出来后，请她一起下楼来。相信我，我会很高兴见到这么聪明的太太。范沙福德先生看着思考机器，似乎在怀疑他老人家的精神是否正常。“真的吗，”他冷淡地说，“你不是在搞什么小孩子的把戏吧？”“你必须哄她走出屋子，”思考机器挑衅似的厉声说道，还有，你最好表现地温文尔雅一些。“你是认真的吗？“范沙福德先生问。”非常认真，“脾气乖张的科学家说，”她是想给你一个教训，让你印象深刻点儿。她只是每天从正门出去，然后从后门进来，这些你家的厨师和她的女仆都知道。

范沙福德先生听到这些很是诧异。“她为什么这么做？”他问。“为什么？”思考机器反问道，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如果你每天晚上能在俱乐部里少玩一会儿，如果你能少花一点儿时间独自享乐，如果你能更多地关爱一些至少在结婚前备受关爱的美丽太太，那么你的破问题就解决了。几个月来，你每天晚上都是在俱乐部里逍遥快活，而她却独守空房，可能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过的。因为你的自私，你从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所以她就给你一个想到她的理由。

范沙福德先生突然转身奔出了房间。他们听到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去。“天啊！”哈奇说，“这个神秘事件的结局可真够傻的，对吧？”十分钟后，范沙福德夫妇走进了房间。范沙福德夫人娇艳的脸上散发着迷人的光彩，她现在非常幸福。相互介绍之后，范沙福德夫人开口说道：“很抱歉我先生拿这件事情麻烦两位，我真的觉得很惭愧……”“没关系，夫人，”思考机器对她说，这也给了我研究女人心理的机会，这还是第一次呢。这事虽然一点儿也不合逻辑，但是对我还是非常有启发的。给我留下的印象也很深刻。“他说着鞠躬致意，然后转身拿起帽子戴上。”不过我该付给你多少报酬呢？“范沙福德先生说。思考机器戏谑地斜着眼睛看着他，”哦，对了，我的酬劳，他若有所思地说，“五千美元吧。”“五千美元？”范沙福德先生喊道。“五千美元。”科学家重复道。“哦，天！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范沙福德夫人用她白皙的手挽住自己丈夫的胳膊，冲他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看了妻子一眼。“你难道觉得我不值这些钱吗，范？”她调皮地问。于是范沙福德先生签了支票。思考机器用他枯树枝似的手在支票后边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支票递给哈奇。“麻烦你把这张支票捐给某家慈善机构，”他命令道，“这是很好的一课，范沙福德夫人。再见。”科学家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和记者哈钦森•哈奇并肩走了两个街区，谁都没有说话。最终，还是记者哈奇先生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想知道布莱克斯利小姐的事情呢？”他问。“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病了，还是仅仅为了误导范沙福德先生。”

科学家说，“她患了轻微的流行性感冒。我打电话问过了。我还打电话到范沙福德先生所在的俱乐部了解他的情况。”

“还有，那些女人为什么发笑呢？”

“她们发笑恰恰让我知道了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她们和范沙福德夫人是好朋友，所以她们显然谈论过范沙福德夫人所做的事情。”科学家解释说，“综合全面地考虑这些情况，再经过逻辑推理，事实就不难发现了。你告诉我范沙福德夫人一天的行踪后，我就猜到了事实真相，再加上你说她从后门进了自己家，我就全都明白了。这是因为，哈奇先生，”科学家停下来，竖起一根手指在记者眼前晃了晃，“因为二加二等于四，这不是偶然的，而是始终如此。”

（张文广译）

[1]“北端”（NorthEnd），波士顿有名的休闲娱乐地段。

画室疑案

1

在著名的波士顿美术馆里，柔和的灯光斜照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巨画《完美》。从展出的第一天起，此画就引发了激烈讨论，有的美术评论家极力夸奖，有的将它批评得一文不值。对一般观众而言，这就是一幅美得惊人的画，总有一大群人驻足观赏。

《完美》画的是一个女人。在深红的背景中，一个女人面朝前直立着，半裸的躯体用透明的薄纱遮住，加上画家采用了栩栩如生的肉色颜料，更加大胆地凸显出女人完美无瑕的身体曲线。画中人双手伸向观众，黑色长发轻轻披散在双肩上，鲜艳的红唇微微张开，眼中散发出对生命无尽的热爱。在这幅画中，艺术家将心灵与现实相互交织，观赏者初次看到这幅画时，首先注意到的是肉体上的美感，再继续看下去，就能感受到画中人对生命的热爱。

画家名叫康斯坦斯•圣乔治。当画作挂出来展示时，引发了大众的兴趣和评论家狂风骤雨般的批评。画家本人几个月来竭尽心血，创造出这件杰作之后，突然累垮了。有人说他是因为工作过度，这种说法有一部分对；有人说他是痛心那些评论家，除了看到画作表面的美丽之外，对其内在精神一无所知，这个说法也没错。

不管真正的原因为何，事实上，从画作开始展示后的几个月中，圣乔治本人一直住在疗养院里。医生说他神经衰弱，担心他是否患有精神分裂症。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他的情况似乎有了改善，因此让他出院回家休养。出院后他独自住在自己的画室里，画室在一栋大型办公大楼中。画商们不时会到他的画室来，要求他出售那幅《完美》，但都被他拒绝了。一位住在纽约的富商甚至向他开价五万，也被他一口回绝。

画家对这幅画的爱就像父母爱自己的孩子一样，他每天都到展出的美术馆去，不过总是挑人不多的时候。他不跟任何人说话，只是站在画前，用充满爱慕的眼神望着画像；扯着自己下巴上蔓生的胡须，眼中闪着泪光，然后静静走开。

无论专业美术评论家或一般观众对这幅画作的意见如何，有一点是所有人都同意的，就是画上的模特儿，的确是位绝色美女。因此，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人们开始询问《完美》上的模特儿到底是谁？没有人知道，连圣乔治的同行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画作上的女子不是职业模特儿。这就引发了一些猜测，全国好多美女都被讨论到。接着有人猜想跟画家的感情生活有关，他们说画家一定是爱上了自己的模特儿，可是他的爱被对方拒绝了，因此画家才会罹患精神分裂症。这种说法谈多了，人们就越发觉得可信，因此常有人想要找到画上的模特儿。哈钦森•哈奇，一位机敏伶俐的记者，花了好多时间研究那幅画作，几乎将画上的每一个线条、每一种色彩都牢记在心，写过五六篇相关的报道，但都没能找到画上的模特儿。他访问过画家圣乔治两次，画家对模特儿的身份绝口不提。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五的早上，哈奇走入报社，采访主任一看到他，便赶紧放下口中的雪茄，叫住哈奇。

“一名女孩失踪了。”采访主任唐突地说，“她名叫格雷丝•费尔德，住在多彻斯特郡一九五号。她在斯塔尔百货商场的摄影器材部工作。今天早上，和她同样在斯塔尔百货商场任职的室友埃伦•斯坦福小姐，向警方报告了费尔德小姐失踪一事。你马上过去采访，尽可能挖出东西来。这份是警方的正式报告。”

哈奇接过一张纸，读道：“格雷丝•费尔德，二十一岁，身高五英尺七，一百五十一磅重，黑色长发，眼睛黑褐色，身材苗条，鹅蛋脸，据说非常漂亮。”

接下来描述的是失踪者穿的衣服以及其他物品的详细报告。哈奇记住内容后便离开报社。他先到斯塔尔百货商店去，店里的人告诉他斯坦福小姐请了病假，没来上班。

哈奇立刻转道去了她位于多彻斯特的小公寓。斯坦福小姐在家。她愿意见记者吗？答案是：愿意。哈奇走进小会客厅，过了一会儿，斯坦福小姐走进来。她是位个子娇小的金发女子，双颊粉红，本该是蓝色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哈奇先向对方说明，来访的目的是要找到格雷丝•费尔德小姐，斯坦福小姐听了便热心地表示，愿意尽可能提供她所知的消息。

“我认识格雷丝已有五个月了，”她说，就是从她刚到斯塔尔工作起。我们俩工作的柜台靠在一起，于是就交起朋友来了。因为两人在此地都是单身，所以我们就租了房子住在一起。她从西部来，好像是内华达州的什么地方，我是从加拿大魁北克来的。格雷丝不太讲自己的事，不过我知道在我遇见她之前，她已经在波士顿河岸区住了一年多。在她来斯塔尔百货之前，我相信她有一笔资金足够她不用工作仍可过活。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三天之前，也就是星期二那天，格雷丝上班时收到一封信。那封信似乎让她非常激动，可是她并没对我说什么，我也没问。当天晚上她没睡好。等到第二天早上，我们要出门上班时，她似乎又恢复过来了。我们一起走到地铁去坐车，她让我先去百货商店，说她稍后就到。

“我跟她分开，一个人先上了车。到公司后，对柜台领班说她会稍微迟到一点儿。从那之后，就再没有任何人见到她，或听到她的消息。我不知道她会到什么地方去，”女孩的眼泪流了出来，“我觉得她一定是碰到什么可怕的事了。”

“会不会是私奔呢？”哈奇想到这一可能。

“不会。”女孩答得很快，“我知道她在谈恋爱，可是那个人也同样对她的行踪一无所知。在格雷丝失踪的那个晚上，我还见过他。他来找格雷丝，知道她没有回家也没去上班，觉得非常惊讶。”

“他叫什么名字？”哈奇问。

“他是个银行职员，”斯坦福小姐说，“名叫威利斯，维克多•威利斯先生。要是格雷丝是跟威利斯一起离开，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可是我确定她并没这么做，那么，她会到哪里去呢？”

“你知道她还有其他追求者吗？”哈奇问。

“没有。”女孩子坚决地说，“也许还有些倾慕者，但她对其他人都不屑一顾。她对我说过好多次了，所以我……我……知道。”她犹豫地说。

“你认识威利斯先生有多久了？”哈奇问。

女孩的脸马上红起来了。

“从跟格雷丝成为朋友后才认识的，”她回答，是她为我们互做的介绍。“威利斯先生有意追求你吗？“当然没有。“斯坦福小姐的眼神略有愤怒地闪了一下，”他眼里只有格雷丝一个人。

语气中透出些醋意，哈奇认为自己判断正确。也许两个女孩都在爱着威利斯这个家伙。在这方面，斯坦福小姐有些地方并没坦白。下一步，哈奇要去见威利斯。

“我想，你愿意尽一切可能找到费尔德小姐，对吧？”他问。“当然。”女孩说。“你有她的照片吗？”“有一张。可是我认为格雷丝会……”“你愿意把这张照片刊登出来吗？”哈奇问，也许平时你不会这样做，可是现在她失踪了，把她的照片登报，是找到她最有效的方法。你愿意把照片交给我吗？“斯坦福小姐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站了起来。”你能否找到你之前提到的那封信，“哈奇提议，”有的话更好。

女孩子点点头，走出房间。当她回来时，手里举着一张照片。哈奇瞄了一眼，看出那是一张穿着晚礼服的女子半身照。而斯坦福小姐的眼睛正盯着一张残破的纸片。

“那是什么？”哈奇问。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在找那封信时，忽然想起来她通常在看完信之后，就会把信撕碎、丢到废纸篓里。废纸篓每天都有人清理，我找到一张黏在底下的纸片。”

“让我看看好吗？”记者问。女孩将纸片递给他。看起来是一张信纸的外沿被撕下的部分，纸上只有几个不完整的粗体字：

sday

illyou

tothe

ho

哈奇瞪大了眼睛。

“你认得出这是谁的笔迹吗？”他问。女孩犹豫了一下。“不认识。”末了她回答。哈奇冷冷地盯着女孩好一阵子，然后将纸片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注视着这张碎纸片，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兴奋。“照片呢？”他用平静的口气问道。

女孩子将照片递过来。哈奇看到照片上女子的脸，拼命抑制住想要大声喊叫的冲动。这真是让人大吃一惊！最后，他拿着照片和碎纸片离开女孩的住处，脑中飞快地设想着各种可能。十分钟之后，他打电话给报社采访主任。

“绝对是条大新闻，”他兴奋地说，“失踪的女子就是圣乔治画作上的神秘女子。”

“干得漂亮！”采访主任说。

2

哈奇将他收集到的资料向采访主任做了简短汇报后，便坐下来开始琢磨那张碎纸片上的字。显然“sday”代表的是一周中的某一天，可能是“Tuesday”（星期二）、“Wednesday”（星期三）或“Thursday”（星期四），这些词的词尾都是“sday”。这样猜测大概没错，可是他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错，费尔德小姐最后被看到时是在星期三，即便如此，他仍看不出有何关联。哈奇认为下一行的不完整词句“illyou”最重要，原句可能是一个颇具威胁性质的“killyou”（杀死你），或者是请求性质的“willyou”（恳请你），也可能是“tillyou”，及其他十几种词尾是“ill”的单词。在他脑子里，综合考虑所有收集到的资料，他认为“killyou”的可能性最大。再下一行的“tothe”意思是够清楚了，只是在缺了前后文的情况下，不知道有什么含义。最后一行的“ho”，可能是“hope”（希望）的一部分。全部放在一起，还是毫无头绪，他决定暂时放在一旁。

接着，哈奇去拜访银行职员维克多•威利斯先生。据斯坦福小姐说，此人正在和费尔德小姐谈恋爱。但哈奇猜想，斯坦福小姐也爱上了这名男子。但哈奇发现，这人是个讨厌、沉闷的家伙，二十八岁，口风甚紧，什么都不肯说。

接下来的数小时里，哈奇忙碌非常。他发现在星期三，也就是费尔德小姐失踪那天，有个蒙着面纱的女人，很可能就是格雷丝•费尔德本人，曾经到银行来找威利斯。威利斯也随后用了个借口，向银行告假离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再次现身。因为他就快要结婚了，所以他请假离开并没有引起银行里其他员工的注意。哈奇在这个时候已经放弃费尔德小姐与人私奔的想法，他认为费尔德小姐根本没有私奔的理由。

接下来，哈奇到康斯坦斯•圣乔治的画室去拜访画家，他要告诉画家，他已经查出画作模特儿的真实身份了。但大楼的管理员说圣乔治不在家，敲门时也没人应答，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管理员说他经常如此。

星期五晚上，哈奇整理好这些虽然并不算多的事实，前去拜访凡杜森教授。思考机器用一贯不耐烦的态度接待了他。

“什么事？”思考机器问。

“我觉得这件事并不值得劳您大驾。”哈奇不好意思地说，只是一件有关女孩失踪的事。可有些事实在让我感到非常费解。或许，这只是个私奔事件。“思考机器拖过一张垫脚凳，将自己的脚舒适地搁在上面，往后靠在椅背上。”说吧。他直截了当地说。哈奇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从在美术馆展览的女子画像开始，接着他看到女子的照片和一张被撕碎的信纸，直到他见到威利斯先生为止。他早就知道，要对思考机器说明案情，最好是从头开始讲才不会浪费时间。

“那张残破的信纸呢？”思考机器问。

“我带来了。”记者回答。

科学家对破信纸仔细地验看了几分钟，然后还给记者。

“如果我们能将这张碎纸和女孩失踪的事串联在一起，那么这张纸可能还有些用处。”他说，“目前暂时把它搁下。两个女孩住的房间里，丢进废纸篓的纸片不知道有多少呢。”

“不过，有没有可能……”哈奇说。

“任何事都有可能，哈奇先生。”科学家打断道，“现在你该做的事，就是找出画家圣乔治的笔迹，看看这张纸条是不是他写的，同时也去查查是不是威利斯写的。即使确定是威利斯写的，跟这件事大概也没有什么关联。”

“那么，费尔德小姐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呢？”

“有几十种可能。”对方回答，“她可能在街头突然生病或死亡，被送进医院或任何不知名的收容所；她可能因在商店中顺手牵羊被抓，随便给了警方一个假名；她也可能发疯了，跑得无影无踪；她更可能跟另一个男人私奔了；她可能自杀；可能被谋杀了。我们该问的不是‘可能’发生了什么事，而是‘真正’发生了什么事。”

“不错，我明白你的意思，”哈奇微笑着说，“可是我还是看不出……”

“你当然看不出。”科学家打断哈奇的话，“除了自杀、被杀、私奔之外，我们假定她什么事都没发生。你认为她没有私奔，其实你只是考虑到一种可能性，就是她跟威利斯私奔。你不相信她跟威利斯私奔，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跟圣乔治私奔呢？”

“圣乔治？”哈奇倒抽一口气，惊讶地说，“一位知名的大画家跟一个售货员私奔？”

“在你提过的那幅最伟大的人像油画中，她不是圣乔治的理想女性吗？”思考机器语带讽刺地说，“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她有可能正是圣乔治心目中的理想妻子，对吗？”

哈奇倒是从未考虑到这个可能性。他点点头。

“你也说过，圣乔治已经有好几天不见人影了，”科学家说，“那么他们躲在一起的可能性岂不更高了？”

“我明白了。”记者说。

“就我看来，圣乔治是爱上了这位女子，”思考机器继续说，“因此，想要解开这个女孩的失踪之谜，圣乔治应是调查的主要目标。我们可以暂时不考虑自杀的可能，她没有自杀的动机。如果她真的跟威利斯相爱，她更有活下去的理由了。被谋杀呢？这个可能我们也可以暂时放置，不过以后可能要回过头来考虑它。去问圣乔治，试试看用什么方法能迫使他回答你的问题。”

“可是他住的地方一直锁着门，”哈奇说，“有人说他似乎疯了。”

“很可能是疯了，”思考机器说，“不过也有可能只是躲在里面工作，不愿有人进去吵他；甚至有可能已经跟费尔德小姐结婚了，两人一起住在里面。”

“嗯，我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确定他是否住在他的画室里。”记者皱着眉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当然，我可以不分昼夜地守在他的画室外面，看看他会不会出来买东西，或者有没有人送什么吃的东西进去。”

“这样做花费的时间太长了，而且可能会一无所获。”思考机器说。他起身走到隔壁房间去，一会儿之后折回来，盯着壁炉架上的时钟。“现在正好是九点钟，”他说，“你从这儿到画室去要多久？”

“大约半小时。”

“那么，现在立刻出发。”科学家说，“如果圣乔治先生真的在他的画室里，他会在九点三十二分时出门。他会撒腿就跑，可能连帽子和外套都没穿。”

“什么？”哈奇龇牙咧嘴地叫着，他真的迷糊了。

“你要躲在他出门时看不见你的地方。”科学家继续说，“他出来时，很可能不会关上房门，你就进去找找有没有费尔德小姐的踪迹。当他回来时，你要在门外跟他见面，问他一切你想问的问题。明天早上到我这里来。他大概会离开二十分钟。”

哈奇隐约地想到科学家可能是在胡说八道，可是他以前也见识过科学家奇怪的思考方式，不管表面上看来是多么荒谬，最终总能产生神奇的效果。

“今晚九点三十二分。”记者注视自己的手表说。

“明早来之前，记得要先找到威利斯和圣乔治的笔迹，”科学家吩咐着，“然后跟我说说今晚的发现。”

哈奇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躲在离圣乔治画室门外几英尺远的一个黑暗角落。现在正好是九点三十分整。他已经躲了七分钟。如果圣乔治真的是躲在自己的画室里，过去两天里拒绝见任何人，那么，到底是什么神秘的力量，会迫使他走出画室呢？

哈奇第二十次看手表。他已经将自己的手表跟思考机器家中的时钟对过了。分针缓缓地移动着，九点三十一分，九点三十一分半，他听到画室的门发出咯咯声。突然间，房门大开，圣乔治冲了出来。

他出门时没有左顾右盼，没戴帽子也没穿外套。哈奇只来得及匆匆看了他的面孔一眼；他的嘴唇紧闭，眼中闪露着疯狂的光芒。他猛地推开房门，沿着走廊跑下通往大街的楼梯。画室的门开着。

等到跑步声消失和通往街上大门的关门声传来后，哈奇才走进画室，随手关上门。这是个狭小的房间，里面有着浓重的令人难受的中国香的味道。在白炽灯泡的光亮下，哈奇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接待室里。室内从地板到天花板，随处散放着各式各样层次繁复、色彩艳丽的绘画半成品，处处流露出艺术家的气息。

哈奇已经不去想圣乔治为什么会突然离开自己的画室了，现在他只要将此地细致而快速地搜查一下。看起来接待室里没有什么东西可查，于是他走进画家的工作室。

哈奇飞快地浏览了整间画室，走到一张小桌子前。他拿开覆盖在桌上的一些报纸，突然低下头去，捡起一副女用手套，放进自己的口袋中。

接下来，他到处翻动，看看有什么值得拿走调查的东西。最后，他打开一扇门，发现此处可以通往卧室。卧室里有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一口大锅，还有一大堆尚未清洗的盘子，显出这个率性的人经常自己做饭。室内有一张桃木制的大梳妆台，哈奇一眼就看到上面有一块女用面纱。他也抓起来塞入自己的口袋里。

“看起来收获不少呢。”他微笑着喃喃自语。

屋里有一扇半开的门，是通往浴室的，哈奇只探头往里望了一眼。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他该准备离开了。当他静悄悄地推开门迈步踏进走廊时，听到通往大街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他走下楼梯，走到一半时，碰见了圣乔治。

“圣乔治先生吗？”他问。“不是。”对方回答。哈奇认识圣乔治。他见过对方五六次，而且至少也谈过两次话。否认身份一点用处都没有。“我是来告诉你，格雷丝•费尔德小姐，也就是画作《完美》上的模特儿，失踪了。”哈奇说。对方瞪着他。“不关我的事。”对方厉声说，并往楼梯上方冲去。哈奇一直等到画室门关上才离开。

这时已经是差十分十点钟了，哈奇要去找斯坦福小姐，请她鉴定手套和面纱的主人是谁。他坐上一辆出租车，拿出手套和面纱，仔细察看。手套是皮制的，尺码较小，摸起来质地厚重；面纱是由一种如蛛丝般纤薄的东西制成，他不知道是何种材质。

“如果这些东西都是格雷丝•费尔德小姐的，”记者自言自语，“那么就可能代表了某种意义。如果不是，我就是个蹩脚的小偷。”斯坦福小姐的住所还亮着灯，记者按下门铃，一名仆人出来应门。“如果斯坦福小姐还没休息的话，是否能让我跟她见个面？”他要求道。

仆人进去通报，请他在小客厅里等着，一会儿之后，斯坦福小姐走了进来。“实在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记者说，对方微笑说没关系。“不过，我得问你是否曾经见过这些东西？”他将手套和面纱放在她手中。斯坦福小姐仔细地检查着。她的手颤抖起来。“这副手套，我知道是格雷丝的，面纱我就不敢太确定了。”她说。

哈奇感到一阵狂喜涌上心头，勉强克制住自己没喊出声。“你是否……是否是在威利斯先生家中找到的？”女孩问。“目前我还不能告诉你这是在哪里找到的。”哈奇回答。如果这些东西属于费尔德小姐，而你也发誓确定的话，我想这表示我们有一条线索了。“啊，我就是担心会变成这样。“女孩喘着气，坐在沙发上啜泣起来。”你担心会变成什么样？“哈奇困惑地问。”我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她哭着说，”威利斯先生跟这件谋杀案有什么直接关联吗？记者想开口说些什么，又停了下来。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他好像揭露了什么东西，但自己还不清楚。

“斯坦福小姐，”他尽量放轻声音，“你最好把跟这件事有关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我。我现在所知的信息都是不完整的，如果你能把你所知的详情说出来，我们就能早些让真相大白。”

女孩好一阵子默不作声，最后她抬起头来面对记者。

“威利斯先生被逮捕了吗？”她问，声音平静了。

“还没有。”记者说。

“那么我什么问题都不回答。”她将嘴唇紧闭成一条线。

“谋杀的动机是什么？”哈奇坚持问下去。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女孩子也坚定地说。

“还有，你为什么认为这是宗谋杀案？”

“再见。你不用再来这里了，我不会见你的。”

斯坦福小姐转身离去。哈奇有点伤感，有点困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只好走出门去。他的脑中像是有一团乱麻，不知道哪里是起点、终点或连接点。他很想尽快去找思考机器谈一谈。

记者从多彻斯特搭出租车回家。在家中，他将所知的消息在桌上一条条地列出来，思索了好久，直到夜半才无奈地摇摇头上床休息。

第二天早上，哈奇在吃早餐时摊开报纸，一眼就看到头条新闻——有个窃贼闯入康斯坦斯•圣乔治的画室，几乎将他杀死。那人对圣乔治开了一枪，击中他的右臂。当时圣乔治先生正躺在床上睡觉，窃贼破门而入，他被吵闹声惊醒，走进接待室时被射中一枪。他的伤势并不严重，但是窃贼早已逃逸无踪。

当天早上，哈奇将这个看来杂乱无章、毫无头绪的故事讲给思考机器听。费尔德小姐的失踪是故事的核心，其他许多不相干的事似乎都围绕着这个核心发生。哈奇说完后，将刊载着画室遭窃报道的报纸拿给思考机器看。画家本人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

思考机器看完报道后，将报纸还给记者。“你看到威利斯的笔迹了吗？”他问。“还没有。”记者回答。“立刻去找。”对方指示，可能的话，拿一份样本给我。你看到圣乔治的笔迹了吗？“也没有。“记者惭愧地承认。”马上去找，可能的话，也带一份样本给我。不过，你得先去调查威利斯现在或以前是否拥有枪支，如果有的话，你要查出枪膛是否装了子弹。也要调查圣乔治是否拥有枪支，如果有的话，尽你所能，一定要把枪拿来。思考机器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哈奇带来的两只手套和面纱，然后还给哈奇。哈奇起身，手上拿着帽子，准备离开。

“你还要去查查，”思考机器说，“圣乔治的情况怎么样了，重点是他的神志是否清醒。问问威利斯今天有没有到银行上班，可能的话，找出他昨晚在什么地方。就这样。”

“斯坦福小姐呢？”哈奇问。

“不用理她，”思考机器回答，“我可能会亲自见她。我要你去做的都是非常急迫的事，一旦有了结果，就要立刻告诉我。要是你行动够快的话，也许能避免另一件惨案发生。”

记者快步出门。当天下午四点钟，他回来了，思考机器立刻出来见他，手上拿着一张信纸。“怎么样？”科学家问。“那张碎纸片上的笔迹是威利斯的，”哈奇毫不迟疑地说，我见到他以前写的字，跟碎纸片上的字迹一模一样。“科学家哼了一声。”我也找到了圣乔治的笔迹，“记者继续说，”跟碎纸片上的完全不同。“思考机器点点头。”认识威利斯的人都从没听说过他有枪。“哈奇说，”昨晚，他跟数位同事共进晚餐，八点离开餐馆。“喝酒了吗？“可能喝了几杯，“记者回答，”但他并不是个贪杯的人。“圣乔治有枪吗？

“这一点我查不到，不过我从另一个画家那里拿到了他的笔迹。”记者解释着，“他现在在医院里，神志不清，几乎疯了。好像比他上次住院时更糟糕。中枪的伤口倒是没什么大碍。”

科学家仔细检查手上的信纸。“你带来那张碎纸片了吗？”他问。哈奇掏出碎纸片，科学家把它放在信纸上。哈奇猜测科学家大概是在比较两张纸的异同。正当科学家专心研究时，仆人马莎走了进来。“今天早上来过的年轻小姐想再见你。”她说。“让她进来。”思考机器说，连头都没抬起来。

马莎走了出去，一会儿之后，斯坦福小姐走进来。哈奇静静地站在一旁，好奇地注视着女孩。科学家抬起头来，女孩的脸红了一下，眼中露出急切的神情。

“我知道不是他干的，”她开口说，我刚收到一封他从斯普林菲尔德[1]寄来的信，信上说格雷丝失踪当日，他在斯普林菲尔德……“你知道谁没有干什么？“科学家问。”我是说威利斯先生没有杀死格雷丝。女孩回答，突然露出信心十足的模样。“看这个。”

当科学家读着女孩递过来的信时，女孩坐到椅子上。她这才看到哈奇也在屋里，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瞪着对方好一阵子，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头看着思考机器。

“斯坦福小姐，”他慢条斯理地说，“今早你来时，你犯了错，没有将实情告诉我，我要的是全部实情。如果你现在愿意坦白地将你所知道的全盘托出，也许我能够真正帮上你的忙。”

女孩的脸又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想说话，嘴唇颤抖着。

“你是否知道，听好，不是猜测，而是真正知道，”科学家用刺耳的声调说，“费尔德小姐，或者你称为格雷丝的女孩，已经跟威利斯订婚了？”

“我……我知道，是的。”她结结巴巴地说。“而你爱上了威利斯先生。你爱他吧？”她再次满脸通红。她瞟了一眼哈奇。要让一个女孩承认爱上什么人，实在需要一些勇气。“我非常敬重威利斯先生。”末了，她低声说。“好吧，”科学家走到女孩面前，如果你不坦白将一切都说出来的话，难道你看不出你可能会被冠上非常严重的罪名吗？一个女孩失踪了，而你的名字很可能跟一宗谋杀案扯上关系。你觉不出来吗？一阵长长的沉默，女孩子勇敢地看着科学家的斜眼。最后，她垂下头。“我想我明白。你想知道什么？”“你是否听过威利斯先生威胁费尔德小姐？”“是的，我听过一次。”“你是否知道费尔德小姐就是那幅《完美》中的模特儿？”“我不知道。”“那是幅半裸体画像，是吗？”

女孩的脸又红了一下。“我听说过，”她说，“但从未见过那幅画。有好几次，我对格雷丝提议跟我一起去看画，她总是拒绝。现在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威利斯知道格雷丝就是画上的模特儿吗？我想知道的是，你觉得他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太清楚。”她坦白地说，“我知道他们之间有些争执，好多次他们两人争吵不休，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事。有一次我听到威利斯先生恐吓她，好像是说如果她做了什么就要开枪打她之类的话。我实在是不太清楚。”

“我想你说过，费尔德小姐认识威利斯比你早些吧？”

“是她介绍我认识威利斯先生的。”

思考机器把玩着他手上的纸。“你知道你带给我的信纸上写了些什么吗？”“是的，知道一些。”女孩子回答。“那么，你为什么要带来给我？”因为你说你知道我有这些信，我担心这些信会给我和威利斯先生带来更多麻烦，所以干脆带来给你。思考机器将信纸递给哈奇。

“你该会有兴趣看这些东西，哈奇先生。”他解释说，“圆括号中的字就是你手上碎纸片上的字，我加在原信上，使你能看清原文的完整意思。”

记者轻声读着：

If you go to that studio Wedne (sday) to see that artist, I will k (ill you) because I won’t have it known (to the) world that you are a model.I (ho)pe you will heed this warning.

（假如你星期三去画室见那位画家，我就会杀了你。因为我不愿让其他人知道你就是那名模特儿。我希望你能正视这个警告。）

V.W.

读完了信，记者抬头看思考机器。对方舒服地半躺在沙发椅上。“那么，斯坦福小姐，”科学家不动声色地问，“费尔德小姐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这个直率的问话吓了斯坦福小姐一跳，她猛地站起身来，瞪着思考机器。对方却一动不动。她怔在那里，哈奇看到她的胸口快速地起伏着，好像是在抑制激动的情绪似的。

“在哪里？”思考机器再问。

“我不知道，”斯坦福小姐勃然大怒，厉声地说，“我连她是否死了都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威利斯先生没有杀死她，我给你看的信上说得很清楚，他人在斯普林菲尔德。你别想骗我说错话。”

斯坦福小姐的暴怒对思考机器一点影响都没有。他冷冷地抬眼望着对他挑衅的柔弱女子。“你最后一次看到威利斯先生的手枪是在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他有枪，我只知道威利斯先生跟你我一样都是无辜的，而且我爱他。至于格雷丝•费尔德小姐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她的眼睛突然涌出泪水，转身离开房间。过了一会儿，屋里其他两人听到通往大街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哈奇疑惑地看思考机器。“你在圣乔治住的公寓中，闻到氯仿或乙醚的气味了吗？”思考机器起身时问。“没有。”哈奇说，“我只注意到那里门窗紧闭，屋里有很浓郁的中国香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思考机器很快地望了记者一眼，默默地走进隔壁房间。几分钟之后，他走回来，拿着外套和帽子。“咱们要去哪儿？”哈奇问。“去圣乔治的画室。”对方回答。

这时，隔壁房间的电话铃响了。科学家走过去接听。

“是你的同事。”他对哈奇说。

哈奇过去接电话，听了好几分钟。他回来时，脸上一副兴奋的表情。“什么事？”科学家问。“采访主任告诉我一件奇怪的事，”哈奇回答，康斯坦斯•圣乔治大概是真的发疯了，竟然从医院逃走不见了。“坏了，坏了！“科学家叫起来。哈奇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非常危险！“他快步跑到电话机旁，打电话给警察局。”马洛里探员，“哈奇听到他在说，”对了，我是凡杜森教授。请你立刻到我家来。十分钟到，好，我等你。非常重要。再见。思考机器在屋里走来走去，焦急地等着。哈奇认识科学家已经很久了，头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最后，他们干脆走到屋外，站在台阶上等。马洛里探员乘坐的出租车一赶来，两人便钻进车中。科学家对出租车司机说了些什么，车很快就开走了。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哈奇根本就搞不清楚思考机器在玩什么把戏，所以很高兴听到马洛里探员开口问科学家这是怎么回事。“一件惨案就要发生了，”思考机器厉声说，我们也许能及时制止它。如果我能早一个小时知道，即使只早半个小时，也能确保阻止惨案发生。“一到目的地，思考机器率先跑下车，哈奇和探员也随即跟出去。”圣乔治先生在公寓里吗？“思考机器问电梯管理员。”不在，先生，“管理员说，”他在医院。“有没有他房间的钥匙？快拿出来。“我有，先生，可是我不能给你。“那么就给我！探员大吼道。他拿出警员徽章在管理员眼前晃了一下，对方立刻就被吓住了。“啊，警察！是，先生。”“圣乔治先生的公寓里有几个房间？”科学家问。“三个房间一个卫生间。”管理员答得飞快。

两分钟后，他们三人进入接待室，屋里弥漫着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氯仿气味。思考机器往四周一望，快速钻进隔壁的画室。“糟了，糟了！”他叫着。地板上有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血从头上好几个伤口流出。思考机器弯下腰，伸手探了探颈部的脉搏。“还好，只是失去知觉而已。”他说，将地板上的人扶起来。“维克多•威利斯！”哈奇叫出来。“维克多•威利斯！”思考机器困惑地重复了一遍，“你确定吗？”“不会错，”哈奇肯定地说，“就是那个银行职员。”“那么，咱们还是来晚了。”科学家说。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右边有一扇门。他推开门，探头往里一望，是个衣橱。画室的另一头还有一扇门，他也推开门探头去看，是个厨房储藏室，里面有很多罐头食品。

接下来，思考机器走进哈奇曾经搜查过的卧室。他先推开浴室的门，看了一眼便把门关上。接着他想要打开另一扇似乎是衣橱的门，发现门上锁了。

“啊！”他叫了一声。他趴在地板上，使劲地在门与地板间的缝隙嗅着。突然，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他站起来，退到一旁。“把门撞开。”他说。

马洛里探员目瞪口呆地望着科学家，哈奇也是一样。“什么？里面有什么？”探员问。“撞开门，”科学家厉声说，赶快撞开，否则天晓得你会在里面找到什么。“探员和哈奇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两人合力用肩膀撞击门板。门板稳如泰山，他们再用力拉把手，门依旧拉不开。”把手枪给我。“思考机器说。探员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拿走手枪，将枪口置于锁孔上，扣动扳机。门锁应声而碎，探员正要伸手去推开房门。”小心子弹射出来！思考机器大声警告。

思考机器将马洛里探员和哈奇拉到一旁，以免受到从房里闯出的人的攻击，然后推开房门。一阵令人窒息的烟雾涌出，那种带有令人作呕的甜味的无疑就是氯仿，可是房内并没发出声响。马洛里探员疑惑地看着科学家。

科学家小心翼翼地从门外看进去。他并没有被室内的景象吓着，他早已心里有数。康斯坦斯•圣乔治仰面躺在地板上，似乎已经死了。他一手握着一把沾血的手枪；另一只手则紧掐着一位身材姣好的女子的喉咙，女子也仰面朝上，呆滞无神的眼睛大睁着。

“打开窗户，每一扇都打开，再过来帮我。”思考机器下令。马洛里探员跟哈奇立刻照办。思考机器将手枪从画家无力的手中拿走。哈奇跟探员两人将两具失去知觉的躯体搬到窗口。“这就是格雷丝•费尔德。”记者说。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思考机器忙着救治三个昏迷不醒的人。马洛里探员和哈奇两人按照吩咐，尽量加快空气流通。窗户大开后，冷风灌入，几分钟后氯仿的气味就慢慢消散了。三个昏迷的人中，首先苏醒的是维克多•威利斯。哈奇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在公寓里出现。威利斯的昏迷主要和他头上的伤有关，其中两个伤口流了很多血，氯仿只是使他更加昏沉而已。头上的伤口则是被枪柄敲击造成的，显然是画家干的。最后，威利斯睁开了眼，茫然地望着他面前的几张脸。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你大概没事了。”思考机器说，“马洛里探员，这个人是你的犯人。罪名是非法闯入及企图谋杀圣乔治先生。”

马洛里探员笑了。和思考机器办这趟差事，就只有这句话的意思他领悟得清清楚楚。一个犯人交在他手上，接下来的当然就是铐上手铐了。

“要叫救护车来吗？”他问。“不用，”思考机器说，“再有半个钟头，他就会完全恢复了。”威利斯的神志慢慢清醒了，他转过头，看见了仍然昏迷不醒的圣乔治和格雷丝•费尔德。“她果然在这儿。”他突然叫出声，“我早知道。她死了吗？”“马洛里先生，叫那个笨蛋闭嘴，”科学家不客气地说，把他弄到隔壁房间去。马洛里探员照办，扶着威利斯走到隔壁去。费尔德小姐和圣乔治并排躺在冷风吹送的窗口下。思考机器为两人各灌下一小口白兰地。过了一会儿，圣乔治睁开眼睛。

画家的神志一恢复，便马上想站起来，可是他实在是太虚弱了，即使是已接近癫狂也无法积聚足够的力量。末了，他只能半躺着胡言乱语，诅咒、尖叫。思考机器仔细端详着他。

“没救了。”他说。科学家又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救治女孩，最后他只能让探员打电话请市医院派救护车来。思考机器的目光在女孩和画家身上来回徘徊。“没救了，”他重复道，“我指的是圣乔治。”“女孩能康复吗？”哈奇问。“我不敢保证。”思考机器坦白地回答，事实上，从她失踪那天起，她就处于半昏迷状态，如果她的健康状况跟她的美貌一样无懈可击，她就有可能复原。她现在最好是留在医院里继续接受治疗。

几分钟之后，两辆救护车开到，将三个人拉走。威利斯是个囚犯，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圣乔治仍然不停地胡言乱语、大声咒骂；女孩则像个大理石塑像一样美丽，也一样苍白。

救护车离开后，思考机器回到卧室，又将发现画家和格雷丝的小衣橱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里面就像是个装填了垫衬的牢房，约有六英尺见方，四周全用两三寸厚的毛毡盖住，天花板上有个小通气口，因此一些氯仿的气味才会漏出来。里面仍然充满了难闻的药味。

“走吧。”末了他说。

马洛里探员跟哈奇跟着他走出门，不久以后，他们回到科学家的住处，在实验室里坐下。哈奇已经将整个故事在电话里向采访主任报告过。主任欣喜若狂，这绝对是条新鲜、有趣的头版新闻。

“哈奇先生，我想你需要知道一些细节吧？”思考机器坐回自己舒适的大椅子上，开口说道，“马洛里先生，既然你听了我的话，将威利斯当犯人抓起来，你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当然。”探员说。“让我们回溯一下，从哈奇来找我时讲起。”思考机器说，这样可以把事实说清楚些。马洛里先生，我相信法律的公正性在于将一切相关事物都正确、清晰地解释妥当，对吗？

“当然。”探员再说一次。

“哈奇先生将这件事的开头对我详细说过，”思考机器解释道，他说了画作的由来；画上模特儿的神秘之处；她无比的美貌；他如何发现她就是格雷丝•费尔德，一个售货员；他也提到画家圣乔治有精神上的问题，以及画家为了女孩不肯嫁给他而伤心欲绝的传言。

所有线索都使圣乔治跟女孩的失踪有所关联。对圣乔治来说，这个女孩的美貌代表着他所追求的一切：希望、成就、生命力。因此，他会爱上这个女孩是很自然的事。她虽然貌美如花，可智力却不一定会跟美丽成正比；而他虽是个有名的画家，却是个行为古怪的人，在某些方面非常幼稚。两个人的个性简直是南辕北辙。

这些事我当时一眼就看出来了。哈奇先生将女孩的照片和一张信纸的碎片拿给我看。在那时，我还不清楚这张碎纸有什么意义，我得先知道信是谁写的。如果是威利斯写的，就可能没有意义，因为他已经跟费尔德小姐订婚了，有书信往来是理所当然的事；万一是圣乔治写的，那可就意义重大了，这代表他直接跟此事有关。我们有理由相信，圣乔治与费尔德小姐之间的友谊，在画作公开展示后就断绝了。

因此，即使是初期调查工作，也应该把重心放在圣乔治那里。我对哈奇先生说过，女孩有可能跟圣乔治私奔，一起躲在某个地方，因此当务之急就是找到这个画家，可哈奇先生找不着他。

“在此，我玩了一个幼稚的小把戏，很快就把画家从他躲了两天的地方逼了出来。我对哈奇先生说，如果画家在家的话，他会在当晚九点三十二分出门。我让哈奇先生躲在一旁，等画家出门后，进入房间去寻找女孩的踪迹。圣乔治先生果然在我指定的时间离开他的画室，而——”

“可是为什么？你是怎么办到的？”哈奇插嘴问。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东西是他的心肝宝贝，”科学家解释，那就是他的画作《完美》。我查过电话簿，知道他有个电话。如果他把自己锁在房里躲起来，那么显然只有打电话才能找到他。就在九点三十分，我打电话给他，他果然接了电话，我告诉他美术馆失火了，他的画可能会被烧。

如我所料，圣乔治顾不上穿外套、戴帽子，连门都没关，就飞奔去了美术馆。失火一事当然是我捏造的。哈奇先生走入房间，找到一副手套、一块面纱，斯坦福小姐后来证实是属于费尔德小姐的。她想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从威利斯那里拿来的，以及威利斯是否已被逮捕。她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呢？显然是因为她知道，或者她自以为知道，威利斯跟这件事有些关联。

“在我打电话给圣乔治的第二天，哈奇先生把他的发现以及跟斯坦福小姐谈话的结果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这表示斯坦福小姐怀疑她所爱的威利斯谋杀了费尔德小姐。为什么？因为她听到威利斯威恐吓费尔德小姐。威利斯这家伙是个轻率冲动的笨蛋。动机是什么？妒忌。妒忌什么？他知道她半裸地在一幅画上当模特儿，而画画的画家也爱她，这就是他妒忌的事。他的一切作为都与此有关。”

思考机器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跟哈奇先生谈过之后，使我相信斯坦福小姐知道的远比她愿意说出来的更多。怎么说呢？虽然她给了哈奇先生一张信纸的碎片，但很可能她也找到了那张破碎信纸的其他部分，甚至还拥有其他威利斯跟费尔德小姐来往的信件。今天早上她带来的那封说是从斯普林菲尔德寄来的信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因此我就送了一封短信给她，说我知道她有那张残破信纸的其他部分。她一收到我的信，很快就把原信送来了，她说那是在哈奇先生离开她家后，在某个抽屉中找到的。

这时，哈奇先生提醒我阅读在圣乔治公寓中发生盗窃案的报道。我一读之下，立刻判断出这是威利斯干的。为什么？因为一般窃贼不会在家中有人时故意破门而入，他们会用撬锁的方法悄悄进去。我们知道威利斯妒忌心强，他正是那种会破门而入企图杀死圣乔治的人，尤其是如果他认为费尔德小姐也躲藏在那里的话。

由此看来，认为圣乔治知道女孩子藏在何处的，不只我一人，威利斯也认为女孩在画室里。我故意用生硬的口气质问斯坦福小姐，希望从她口中套出威利斯到底知道多少，可是她对他死忠到底，一点消息都没透露。

以上这些线索有几个意义。首先，威利斯并不确定女孩藏在何处，他只是怀疑而已，如果他已经杀了费尔德小姐，那么他当然知道女孩身在何处；其次，如果费尔德小姐跟什么人私奔了，那人必定是圣乔治，没有其他男人牵涉到这件事；第三，圣乔治很可能跟她在一起，或是很靠近她，即使是他已经杀了她也是一样；第四，子弹打伤了圣乔治的胳膊，让他无法继续作画，使得他精神崩溃、狂性大发，因为这样一来他的前途算是全毁了。

因此，我们知道费尔德小姐跟圣乔治在一起，可是她爱的人是威利斯，所以她是被迫跟圣乔治在一起的；另一个可能则是她已经被杀害了。但她究竟在哪里呢？他的画室里？有可能。我决定要去搜查画室。就在此时，传来发狂的圣乔治从医院逃走的消息。他逃走只为一个理由，就是要去跟他所爱的人会合。所以我知道，即使费尔德小姐尚未被杀，也会陷入极为危险的境地。

“基于以上的理由，我立刻赶到画家的住处去，在那里发现威利斯被打伤。显而易见的，他在搜查画室时，被回来的圣乔治撞上，圣乔治就像任何一个疯子一样，力大无穷地攻击威利斯先生。现在我明白他逃离医院的意图了。他已经毫无希望、毫无前途，他要做的就是杀死女孩，然后再自杀。怎么做呢？最有可能是下毒。他大概舍不得用刀或枪将自己深爱的美人弄得鲜血淋漓、肢体残缺。在哪里下手呢？可能就在她一直被禁闭的地方，也就是卧室的衣橱里。那个地方四周都装填着厚厚的垫子，一点声响都漏不出去。我想这个房间可能是画家留给自己用的。他知道自己有精神病，在他没发病的时候，准备了这个房间，一旦快要发狂了，就将自己关在里面，等到发作过了才出来。他把女孩关在里面，也许是为了不让她害怕，便断断续续给她少量的氯仿，使她经常处于半昏迷状态，因此她才不容易恢复神志。其他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

思考机器起身，其他两人也跟着站起来。马洛里先生，因为你是警方人员，万一需要破门而入时，有你在方便些，所以我需要你在场。“科学家说。”女孩怎么会在画室里呢？“哈奇问。”大概是圣乔治叫她来的，可能是要她再当一次模特儿。为名画家当模特儿能满足女孩的虚荣心，她第一次当模特儿时可能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威利斯也是因为这个虚荣心才会恐吓女孩以及企图杀死圣乔治。不幸的是，当费尔德小姐来到画室时，画家的精神病正发作，他对女孩疯狂的爱意被拒绝后，便怒气冲冲地将她禁闭起来。

接下来一阵静默。哈奇抚着帽沿沉思着，马洛里探员也没说话，该说的都说过了。两人转身准备离去，记者又想到两个问题。“我想，圣乔治的精神病是不会好了吧？”“毫无疑问。他大概只剩几个月可活了。”“费尔德小姐呢？”

“如果她现在还活着，她会恢复过来的。等一下。”思考机器走到隔壁房间，他们听到电话铃响。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她会复原的。”他说，“午安，再会。”记者和马洛里探员一起离开，走上大街，如大梦初醒。

（游健治译）

[1]美国伊利诺斯州首府。

断手镯的秘密

戴着绿色面具的女郎倚在床脚，纤细的手戴着手套，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手枪。微暗的床头灯温柔地照着她，也使手枪闪着邪恶的光芒。蜷缩在床上的是另一个女郎，床单、毛毯都拉至下巴，美丽的大眼睛惊奇地凝视前方，似乎被眼前的手枪迷住了似的。

“请不要喊叫！”戴面具的女郎警告。她的语气平静、从容，听起来就像是在讨论某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喊叫一点用处都没有，而且可能有危险。”

“你是谁？”床上的女郎喘着气问。望着来人不可思议的面具，惊惧不已。“你要干什么？”

面具女郎幽灵般的眼睛闪过一丝调皮的神情，红色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相信我不会弄错，”她问道，“你是伊莎贝尔•利•哈丁小姐吧？”

“我……我是。”对方颤抖着回答。

“以前住在弗吉尼亚州？”

“是的。”

“你的曾祖父叫威廉•特里梅因•哈丁，是一七七五年独立战争时的军官？”

问话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可是她的语气仍然从容不迫、彬彬有礼。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时，面具女郎身体稍向前倾，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似的。

“是的。”哈丁小姐畏缩地细声说。

“好，很好，”面具女郎说，语气中有种勉强克制住的得意。“哈丁小姐，恭喜你有这么强的自控能力。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的女孩早就尖声惊叫了。即便是我也是如此。”

“但你到底是什么人？”哈丁小姐再问一次，“你怎么进来的？你要什么？”她突然坐直身子。现在她已经不再害怕，反而露出好奇的模样，浓密的长发蓬松地散落在半裸的肩头。

面具女郎被对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握紧了手枪，威胁性地往前迈了一步。“请不要乱动！”她说，“你看得出来，我已经把叫人铃的拉绳拉高，你够不着了。仆人们都住在楼上靠后的房间，不可能听得到你的叫喊。你的贴身女仆今晚不在，此外，还有这个东西，”她轻轻晃动手枪，“还有，你也可以看到床头灯离你相当远，你在床上无法把灯熄灭。”

哈丁小姐看得出，对方讲的都没错。

“至于你的问题，”面具女郎平静地说，“我的身份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而且也不关你的事。就算告诉你我的名字，你也不会认识。我是怎么进来的？我打开一楼客厅一扇没上锁的窗户走进来的。我离开时，也不会锁上它，所以你最好找个人把窗户锁好，否则窃贼很容易进来。”她对着哈丁小姐惊讶的脸微笑了一下，“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我为什么来，以及我要什么的问题。”

她在床脚坐下，将披风拉紧，双手放在膝上。哈丁小姐拿了一个枕头垫在背后，舒适地靠上去，惊愕地望着她的访客。除了来人脸上戴着面具以及手上拿着手枪之外，现在的情景就像是两个女人在起居室惬意地闲谈一样。

“我来是要向你借，听清楚了，是借，”面具女郎继续说，“借你首饰盒中一个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的首饰盒！”哈丁小姐深吸了一口气说。她这才想到自己的首饰盒，转头去看放在桌上的首饰盒，盒盖已经打开了。

“不用紧张，”面具女郎安抚她，“我什么东西都没拿。”

床头灯的亮光正好照着打开了的首饰盒，反映出盒内各色珠宝的亮光。哈丁小姐伸着脖子看过去，看过之后，靠回枕头上，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正如我所说的，我来向你借一样东西，”面具女郎平静地说，“如果你不借，我只好自己拿了。”

哈丁小姐凝视着来人，在脑中飞快地搜索着，想为这噩梦似的事件找出一个合理的原因。过了一会儿，她对自己摇了摇头，实在是想不出缘由。“你要的到底是哪件东西？”最后她问。

“我跟你从头讲起吧。你的曾祖父威廉•特里梅因•哈丁被英军俘虏了，在被处死之前，他留下一只没有镶边的金手镯给你的祖父，”面具女郎解释，“你的祖父当时只是个孩子，等到他二十一岁时，从你曾祖父的一个委托人手中收到了那只金手镯，一八五三年三月二十五日，你祖父去世了，金手镯留给了你父亲。你的父亲在一八九八年四月死时没有留下遗嘱，因为他没有儿子，这金手镯由你母亲保管。去年你的母亲也去世了，因此这只金手镯现在就该在你手上。你瞧，”她下结论，“我可是花了好多时间和精力将你的家史都搞清楚了。”

“你说的没错，”哈丁小姐同意，我能问你为什么要那只金手镯吗？“我的回答是：不关你的事。“我想你说的是借？“不是拿，就是借喽。“你确定会归还吗？如果会，什么时候？“你只能相信我的话了，“面具女郎回答，”只要几天就还给你。

哈丁小姐瞄了首饰盒一眼。“你在这里面找过吗？”她问。“找过，”面具女郎回答，“不在那里。”“不在那里？”哈丁小姐重复一句。“如果在首饰盒里面，我早就拿了就走，不会打扰你了，”面具女郎继续说，“就是找不着才不得不吵醒你。”“不在那里！”哈丁小姐再次困惑地重复一遍，动了一下，好像打算要下床。“别动！”面具女郎很快地出声警告，“你要的话，我会把盒子拿给你。”她站起来，把首饰盒递给哈丁小姐。哈丁小姐把盒子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哎呀，真的不见了！”她叫起来。“没错，不见了，”面具女郎冷酷地说，现在立刻告诉我，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这可以省却你很多麻烦。

“我不知道。”哈丁小姐无助地说。面具女郎冷漠地瞪着对方一会儿，将枪栓往后一拉，发出咔嗒声。哈丁小姐胆怯地看着手枪。

“你现在只是在浪费时间，”面具女郎冷酷而坚决地说，不给手镯就吃这个！“她轻叩着枪管。”如果不在首饰盒里，我就不知道在哪里了，“哈丁小姐绝望地说，”昨晚十点钟，我换睡衣时把手镯放在这里——这个首饰盒里的。我不知道……我想不出……“面具女郎再次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叩枪管。”手镯！她不耐烦地说。

哈丁小姐的眼里充满了恐惧，她伸出白皙的双手，摆出一个无助、恳求的姿势。“你不要杀……杀我！”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不知道。我……你拿去，其他珠宝都拿去，我没法告诉你。”

“其他珠宝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面具女郎冷酷地说，“我只要手镯。”“我对你发誓，”哈丁小姐畏缩地说，“我不知道它在哪里，我也想不通会到哪里去了。我……我……”她无可奈何地停下。面具女郎威胁着举起手枪，哈丁小姐惊骇地望着。“请……请……我真的不知道！”她歇斯底里地恳求着。

面具女郎静静地沉思了良久。一只脚有节奏地敲着地板。“我相信你，”末了，她慢悠悠地说。她站起身，迅速地披上外套。她往门口走去时说：“晚安。”在门口时，她转回身子。“你最好放聪明些，过半小时再去叫人。而且我出去时会开着窗子，所以你最好叫人去把起居室的窗户锁好。晚安。”

她走了。

记者哈钦森•哈奇根据哈丁小姐向马洛里探员报案时所叙述的资料，将整个案件一五一十地向思考机器报告。这时，科学家的老管家马莎敲了敲起居室的门，送进一张名片。“有位女士前来拜访你，先生。”她说。科学家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拿起名片瞄了一眼。“你说的都是哈丁小姐告诉警察的话吗？”他问记者，你没有亲口问哈丁小姐吧？“没有，我没见到她。“请这位女士进来，马莎。思考机器说。马莎转身走出。他把名片递给记者。“老天！这是哈丁小姐本人，”哈奇叫着，“现在我们能知道真相了。”

不久，马莎带着一位年轻的女士走进来。她身材苗条、姿态优雅、服饰雅致，长着深棕色的眼睛，波浪起伏的头发以及坚毅的下巴。一见之下，哈奇对女孩子的观感从原先的好奇转变成全然的爱慕，只有思考机器水蓝的眼睛仍然露出无动于衷的神情。女孩子站着，眼睛轮流看着科学家与记者。

“我是凡杜森先生，”思考机器说，“哈丁小姐，请容我介绍哈奇先生。”

女郎微笑了一下，对两位男士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思考机器只是礼貌地碰了一下，哈奇则是热情洋溢地握住。女郎眼睑低垂了一下，像是害羞，然后突然抬起头，凝视了记者一下，看得他双颊都红了起来。

“哈丁小姐，请坐。”科学家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有点迟疑地说，微笑了一下。“我本来以为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在，所以……”

“你可以在哈奇先生面前畅所欲言，”思考机器打断对方的话，“也许我能够帮你的忙。首先，能否请你先将手镯的历史重说一遍，尽可能跟面具女郎对你说的一模一样。”

女郎的眉头一挑，似乎对这个要求感到奇怪。“在你进来之前，我们正在讨论这个案子，”思考机器简单扼要地说，“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就从那一点继续说下去。”

年轻女郎缓慢而详尽地将手镯的历史重复了一遍。“你报案时的叙述都是正确无误的？”科学家问。“就我所知，是正确无误。”对方回答。据我了解，除了在其他房间的仆人之外，当时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是的。除了一个贴身女仆和两个用人之外，我单独住在那间房子里。用人的住处离我的卧室相当远，就算我呼救也听不见。我的贴身女仆泰伯特小姐，当天晚上也不在家。”

思考机器在自己的大椅子上坐好，斜眼往上看，白皙的长手指指尖相触。他静坐沉思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女郎打破了沉默。“当然我是有点惊讶，”女郎支吾地说，“我正好在你们在讨论这个案子的时候来到这里，其实我来拜访的目的是……”

“这个手镯，”科学家打断对方的话，“是椭圆形的，上面应该没有镶嵌宝石之类的东西，只是一个箍状物，用一根包在里面的铰链连接起来。是这样的吗？”

“是的，你说的没错。”女郎很快地回答。

哈奇这才想到他自己并不知道手镯的形状，其实他根本就忘记问了。他知道的只有手镯是金的，而且不怎么值钱。既然他不知道手镯的形状，那么他也就没有对科学家描述过手镯的外形，可科学家怎么会知道呢？他抬起头来用询问的眼光望向对方。科学家拉长的脸露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我正要说，”女郎继续说，我今天前来拜访，跟手镯以及昨晚发生的事都没有关联。“是吗？“科学家问。”我来的目的是希望你能用另一种方式帮我。比方说，她翻查着自己的记事本，“凡杜森教授，我正好知道你一些了不起的成就，因此我希望你能在这个案子上为我找出一条明路。”

她从记事本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薄纸条，约有一英寸宽。思考机器斜着眼望了一下，好奇心立刻被引发了。他接过来，嗅了一下，小心地将纸张抚平。哈奇也探头过来，可是他发现纸上什么都没有写，不禁吃了一惊。思考机器仔细地检查了纸条的正反两面。

“后来你在什么地方找到手镯的？”他不经意地问。“我有理由相信，”女郎突然冒失地说，完全没理会思考机器的问题，“有人把原本极有价值的纸条换成了这张白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除非是……”“你在什么地方找到手镯的？”思考机器不耐烦地再问一次。女郎并没为这个问题而发窘，哈奇看到女郎美丽脸庞上的神情一点都没有变。

“面具女郎离开后，”女郎平静地说，“我叫来仆人，把整间卧房好好找了一下。最后我们找到了。昨晚我把手镯取下时，随手就往首饰盒一丢，应该是不小心把手镯丢到梳妆台后面去了。面具女郎在我的卧室时，手镯其实一直都在屋里。”

“你什么时候找到手镯的？”思考机器问。“她离去后几分钟之内。”在她搜查时，你是否认为手镯不会无缘无故就消失不见，除非是在面具女郎进来之前就已经有其他人进来过了，而且你也认为，如果有人在她来之前进入你的卧室，你一定会醒过来？

“正是，”对方回答。过了一会儿，女郎继续说，“现在，请告诉我，这张空白的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上面应该会写了什么东西，是吗？”

“我是这样想的，”她紧张地干笑一声，“当我看到它时，的确是吃了一惊。”

“我想像得到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思考机器冷冷地说。

哈奇听着双方的对话，越听越迷糊。年轻女郎跟科学家显然互相了解对方的想法，可是在一旁的哈奇听得一头雾水。那张纸条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跟昨晚发生的案子究竟有什么关系？

“哈奇先生，请给我一个火柴盒。”思考机器说。

仍然困惑不已的记者掏出火柴盒，递了过去。沉着冷静的科学家点燃了一根火柴，拿着那张神秘的纸条靠近火光。年轻女郎突然站起来，惊叫出声，一把抢过黄色的纸条，火柴也被弄熄了。思考机器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她。

“我以为你要把纸条烧掉。”她喘着气说。

“一点儿危险都不会有，哈丁小姐，”科学家冷静地说。他再次检查纸条。“请跟我来。”

他起身率先通过狭长的走廊朝他的小实验室走去，女郎和哈奇也紧紧跟随。思考机器用火柴将一个炭盆点燃，把展开了的纸条靠近火焰，让火焰的温度传到纸上。另外两人好奇地从他背后探头看着，现在他们明白思考机器的用意了。

好长一段时间，三个人的眼睛注视着神秘的纸条，纸上什么东西都没显现。哈奇看了年轻女郎一眼。她一脸兴奋，鲜红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闪着亮光，双颊发红。哈奇看得发呆了，忘记了他们在干什么。突然一声叫喊：“有了！有了！看到了吗？”

发出胜利呼声的是年轻女郎，现在每个人都可以看到一些潦草模糊的字迹浮现在的字条上。思考机器完全不理会其他人，只是专心地斜眼盯着纸条。字条受到火焰的温度蜷曲起来，慢慢地，纸条的边缘开始变焦，室内可以闻到纸烧焦的味道。科学家仍然稳稳地拿着将纸条靠近火焰。就在纸条快要着火的一刹那，他迅速地将纸条移开，还给年轻女郎。

“这不是替代品，”他简洁地说，“上面的字是用隐形墨水写的。”“上面写了什么？”年轻女郎突然发问，“是什么意思？”思考机器将烤焦的纸条小心地在桌子上舒展开，仔细检查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亲爱的年轻人，”最后他莫测高深地说，真的，我不知道。可能要花上几天的工夫才弄得清楚呢。“可是上面写了一些字。读出来！“女郎坚持着。”你自己读，“科学家不耐烦地说，”坦白说，现在我不明白。不要碰它，你会把它弄成碎片的。纸条上的字迹虽然不是很清楚，可是在放大镜下，还是勉强可以辨认出来，三人一起看着：

Stonehedge——idim-sérpa’l ed serueh siort tnaeG ed etéT al rap eétej erbmo’l ed tniop ud zerit sruO’d rehcoR ud eueuq ud dron ua sdeip tnec. W.F.H.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年轻女郎焦急地大声问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女郎突然变大的声音使得科学家跟哈奇都转头望着她。他们看到女郎表情起了一种奇怪的变化。也许是有些懊恼，不过还有其他的，她棕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无情的光，嘴唇与下巴露出残酷的表情，线条优美的小手贪婪地一张一合着。

“我猜大概是个谜语，”思考机器简短地说，“可能要花一段时间才能解读出这个谜语，找出宝藏究竟藏在哪里。因此你最好等……”“宝藏！”年轻女郎叫着，“你是说宝藏？真的是有宝藏了？”思考机器耸耸肩。“还有别的吗？”他问，“现在，该让我看看手镯了。”“手镯！”年轻女郎重说一次，哈奇又注意到女郎美丽脸上的表情改变了。“我……呃……你一定要看吗？我……呃……”她突然住口。“如果要我找出谜底，我必须要检查手镯，”科学家指着烧焦了的纸条，“你当然是放在手提包里，对吗？”年轻女郎突然往前踏上一步，在实验桌上弯下腰，仔细地查看那张神秘的纸条。最后，好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抬起头来。“我只有……一部分手镯，”她宣称，“只有一半，不幸的是手镯断了，所以……”“只有一半？”思考机器打断对方的话，斜眼冷冷地盯着年轻女郎的眼睛。“就在这里，”最后她几乎是垂头丧气地说，“我不知道另外一半在哪里，问我也没有用。”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旧的、刮痕斑斑的半圆形金手镯，递给科学家，然后走到窗户旁往外望。思考机器仔细地检查手镯，看着它表面精美的装饰性花纹，再看内面的隐藏式铰链，手镯就是在这个部位被人用力扯断的。有两次，他抬起头来斜眼望着站在窗旁阴影中的年轻女郎。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变了，一种较为深沉、柔和的声调，几乎是一种尊敬的态度。

“哈丁小姐，我会把谜语解开，”他慢慢地说，“可能要花几个钟头，也可能一个礼拜。”他再次详细检查烧焦了的纸条。“你会说法文吗？”他突然问了一句。

“能听懂一般的法文，也能让别人明白我说的，”年轻女郎回答，“你为什么这样问？”思考机器将谜语抄下一份，递给对方。“我解开谜底时会告诉你，”他说，“请在你的名片上写上你的住址，”他将名片跟铅笔递给她。“你已经知道我家的地址了，”她说，“也许，我今天下午或明天来拜访你对我比较方便。”“我更愿意有你的地址，”科学家说，“就像我说过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解开谜底。”

年轻女郎犹豫了一阵，左手握着铅笔的钝端，轻敲着自己的贝齿沉思着。“问题是，我目前不住在家里，”最后她说，“昨晚的事真的把我吓坏了，我现在要去白石镇。那是个滨海小镇，我会在那里停留几天，住在镇上的高塔旅店。”

“请你写下来，”思考机器言简意赅地说。年轻女郎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眼神中似乎带点挑衅的意味，然后在桌前弯下腰要开始写字。铅笔就要碰到名片时，她改了主意，微笑着将铅笔和名片都交给哈奇。

“请你帮我写下来，好吗？”她要求道，“我的字迹不好看，况且我还戴着手套。”她转身面对着矮小的科学家，后者正斜眼注视着她。“很抱歉来打扰你，谢谢你，”她说，“这两星期中，你可以在这个地址找到我，打电报或写信都可以。”

几分钟后，她离开了。思考机器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烧焦的纸条上模糊的字迹。“那个谜语，”最后他对哈奇说，“根本就不是谜语，简单得很。可是我要先找出其他东西。请你明天清早到我这里来。”半小时后，思考机器走到电话机旁。翻过一本书后，他拨了一个号码。“哈丁小姐在家吗？”对方拿起话筒时，他问。“不在，先生，”一位妇女的声音回答。“请告诉我，她是不是个左撇子？”“哦，不是，先生，她惯用右手的。您是哪位？”“果然没错。再见。”

思考机器斜视着哈钦森•哈奇充满疑问的双眼。

“警察为什么常常对犯罪案件束手无策，”他说，主要原因不在于他们天生就是白痴，或者对自己的工作缺乏热情，而是他们的知识不够准确、广泛，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着手。以目前这个案子为例，一开始只是个谜语，中间案情变得错综复杂，最后却以简单的几何学结束。警方大概能够解决每一阶段的难题，尤其是经由圈外人指点的话，可是他们无法从一开始就看得出来有三个阶段的问题要解决。

哈奇先生，你听我说过好几次了，有关逻辑推理的必然性，就跟二加上二必然等于四一样肯定。这一点确定之后，我们就该找出一个毫无争议的起点来着手。这个起点发展出另一个事件，事件顺序衍生发展，一直到找出合理的答案为止。让我简单说明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像个窃贼一样，潜入哈丁小姐的卧室，要拿一只手镯。她什么珠宝都不要，只要这只手镯。不管我们如何推测，主要关键就在于这只手镯，它虽然不值钱，可是对她而言，却超过其他珠宝的总值。面具女郎冒着被警方抓到的危险，一定要拿到这个手镯，为什么呢？她对哈丁小姐讲述的手镯的历史为我们提供了答案。有个被判了死刑关在监狱里的人，曾经拥有过这个手镯，因此这个人有机会在手镯上刻上某个非常有价值的秘密，换句话说，就是某个宝藏。我们可以进一步推测，这个囚犯是独立战争时期美方的军官，他将宝藏藏起来，以免其变成战利品落到敌方手中。面具女郎知道了这件事。这位军官被判了死刑，无法跟外界联络，因此将秘密藏在手镯上，只有如此，他才能将藏宝的地点告知他的继承人。听明白了吗？”

记者点点头。

你听到我对来访的女郎描述了手镯的形状，可是我从未见过那个手镯，而且也没有听过你对手镯的描述。这次描述仅仅是个试验，想试试看我的第一个推测是否正确。我想这个手镯一定是种能够通过严格检查，并安全传达某些信息的东西，其实只有一种手镯符合这种要求。这种手镯通常是中空的，一头用隐藏式的铰链连住，另一头则是普通的卡锁，而我所描述的正是这种东西。因此，囚犯可以将信息写在一张薄而细长的纸条上，塞入中空的手镯里。监狱的警卫如果不熟悉这种装置，很容易被瞒过去。唯一的困难是，如何让外面的人拿到这个手镯，但是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年轻女郎来到此地，拿出一张薄而细长的纸条，上面空白无字，纸上全是褶痕，我立刻看出这张纸条是从中空的手镯里取出来的。纸条已经老旧、泛黄，因此不管纸上是否有字，这必定是囚犯送出来的信息。你看到我将纸条拿着靠近火盆，字迹就显示出来，这肯定是用隐形墨水写的。

你觉得隐形墨水很难在监狱里弄到吗？其实一点也不难。如果你用牛奶或柠檬汁在纸上写字，干掉后字迹就会消失不见，一旦接触到热气，一段时间后字迹就会再显现出来。这只是一种化学现象而已。

“现在，案子演变成一个谜语，虽然愚蠢可笑，但仍然是个谜语。一个快要被处死的囚犯，在此做了个特别的预防措施。让我们来看一下这个谜语。”科学家将谜语详细拼出：

Stonehedge——idim-sérpa’l ed serueh siort a tnaeG ed etéT al rap eétej erbmo’l ed tniop ud zerit sruO’d rehcoR ud eueuq al ed dron ua sdeip tnec.

“哈奇先生，”他继续说，如果你研究过语言学的话，你就会知道，在各种常用语文中，撇号跟重音符号扮演着非常重要角色的只有法文。我将谜语读过几次后，发现它是用法文写的，而且是倒过来写的。为了方便你了解，我将它译成英文后，倒着读，结果就是：

Stonehedge. Hundred feet due north from the tail of Bear Rock through apex (or point)of shadow cast by Giant’s Head, three p.m.

（石篱。将大熊石像尾巴处与巨人头像的阴影尖端连线，向北一百英尺。下午三时。）

我解出谜语并且清楚地译成英文之后，才将一份谜语抄给来访的年轻女郎。我特意问她是不是懂法文，为的是给她一个线索，看她能不能自己将谜语解开。谜底揭开之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复杂的天文学和几何学计算。你可以看到，死囚传来的信息中没有注明日期。“现在，我们来看年轻女郎这个人，过了一会儿，科学家继续说，她无法、或是不愿解释手镯为什么会断裂，因此她所说的怎么找到手镯的故事显然是编造的，所以这里另外有件事值得调查。她带来的手镯是断开的。让我们暂时假定她带来的手镯是真的，而且她也拥有这个手镯，我们也知道不止一个人在寻找这个手镯。毫无疑问，另一个人，我指的不是那个戴着面具的女郎，而是在同一个晚上，另一个比面具女郎早一步潜入哈丁小姐卧室的窃贼，从哈丁小姐那里拿到了手镯。现在我们也可以确定，有人从这个窃贼手中抢走了手镯。你可以看到，手镯是从铰链部位断裂的，表示抢夺的过程相当激烈，手镯断裂后，藏有谜语的那一半被人抢走。

“不过这些都不是要点。谜语的第一个字Stonehedge（石篱）指的是老特里梅因•哈丁的庄园石篱庄，离此约二十英里，当年在独立战争时被英军杀死的威廉•特里梅因•哈丁将家族的财宝藏在那里。等我确定一两个日期，并且做好必要的天文学和几何学上的运算之后，今天下午我们就可以去取出宝藏。”

哈奇按照预定时间来到科学家的住所，只静等了一两分钟，屋外就响起汽车的喇叭声。“走吧，”思考机器站起来说，“咱们的车来了。”

他领头走出，哈奇跟在后面。外面是一辆有三排座位的大轿车，一位年轻女子等在车门边，显然是司机。哈奇从未见过这位女子，不过科学家并没为他俩彼此做介绍。

“你找到哈丁上尉被关在监狱的准确日期了吗？”思考机器问哈奇。

“找到了，”记者回答，“一七七六年六月三日。”

思考机器坐上汽车，哈奇跟进，汽车快速开走。车在郊区暂停了一下，让两个带着十字镐和铲子的工人上车，就坐在后排的座位上。这辆车载着一群奇妙的乘客：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一位记者、一位举世闻名的科学家、两位工人，朝着目的地进发。哈奇单独坐在中排座位上，听到科学家说：

“当我对她指出原文是法文之后，她应该就能解出谜语了，因此我们可能会看到那个地方已经被人挖掘过了，可是她只有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机会找到宝藏。我该说她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但还没聪明到会做必要的天文学和几何学计算。”

一个半小时之后，他们到了石篱庄。这是一座有几英亩大的老庄园，园内的破屋子摇摇欲坠，地面到处都是石块。在西北角落上有两大堆石头：形状就像是大熊和巨人头，约有十五到二十尺高。年轻女郎将汽车驶过高低不平的路面，停在石头堆旁。

“你瞧，她的确解出谜语了，”思考机器平静地说，“工人挖过这个地方了。”

在他们前面，有个约十尺见方的地面已经被挖掘过。哈奇走过去看，而思考机器则走到大熊石堆的尾巴部位插入一根木棍，接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表，表上的指针指向两点三十分。他跟年轻女郎走到巨头石堆的阴影里坐下，哈奇也在两人的旁边坐下，两位工人同样自行找了个地方休息。

“我们要等到三点钟才能开始工作。”思考机器说。

“届时我们到底要做什么事？”年轻女郎问。这是他们出发后，她第一次开口。

“这个很难解释，”思考机器说，“看看那个被挖掘过的土坑。这表示，来我家的女郎解开了谜语。现在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她找不到宝藏。今天是九月十七日。根据谜底上的指示，我们该在昨天下午三点钟整，开始从大熊石堆的尾巴部位与巨人头像阴影的尖端部位连线，再向北测量出一百英尺。你们可以看到那个洞正好在一百英尺的部位。我们知道哈丁上尉是在一七七六年六月三日被关入监狱的，他当然在被俘之前就把财宝藏好了，而且很可能就在被俘的不久之前。由于地球绕着太阳转动，两者的相关位置不停地变化，六月三日，巨人头像阴影尖端的位置当然跟九月十七日的完全不同。现在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要找出今天下午三点钟整时，巨头石堆阴影的尖端落在何处，再经由天文学上的计算，找出六月三日的一个星期前，这是我假定他埋宝藏的日子，阴影尖端应该在什么地方。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们要知道，阴影尖端如果相差了半尺，延伸一百尺之后，目标可能就会相差好远了。”

三点整，思考机器记下巨人头像石堆阴影尖端的位置，然后坐下来，开始一串写满了两大张白纸的繁复计算工作。

“这就对了，”最后思考机器说，站起身来，在某个位置插下第二根木棍。“当然，因为地表上的变动，或者我们把假定埋宝藏的日期弄错了几天，第一次开挖时，可能会找不到东西，不过至少我的计算是没错的。”

在记者及年轻女子的帮助下，思考机器沿着大熊石堆和第二根木棍连线的方向，测出一百英尺的距离，在那一点他插下第三根木棍。“从这里往下挖。”他对工人说。

一小时后，失踪已久的哈丁家族宝藏终于出土了。思考机器和大家一起注视着腐烂的木箱以及里面的东西。初步估计，藏宝价值至少有二十万元。

“我想全部宝藏都在这里了，哈丁小姐，”科学家说，“它是你的了，装上车，你可以全部带回家去了。”“哈丁小姐！”哈奇惊叫一声，瞪着年轻女子。“你是哈丁小姐！”

思考机器转身斜眼瞪了记者一眼。“难道你不知道来拜访我的不是哈丁小姐吗？”他质问道。“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出她是假冒的。她无法解释手镯为什么会断，而且是个左撇子。你早就该看出来了。算了，这位才是惯用右手的哈丁小姐。”

女郎对哈奇吃惊的模样报以微笑。“那么，到实验室来的另一个年轻女郎是假冒的哈丁小姐？”最后，哈奇总算能说话了。

“正是，而且她假冒得非常巧妙，”思考机器回答，“她的目的就是要我帮她解出谜语。我故意将解谜的线索透露给她，她跟她的同党就是挖掘那个坑的人。”

“可是那个假冒哈丁小姐的年轻女郎是什么人呢？”“她就是那个潜入哈丁小姐卧室的戴面具的人。”她叫什么名字？还有你提过的另一个窃贼又是谁呢？这些人现在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矮小的科学家不耐烦地说，“无论如何，我们该谢谢那个面具女郎将谜题送到我手中，帮我解决了这个案件。不管她是谁，有什么目的，现在都无关紧要，尤其是哈丁小姐已经找到这些宝藏了。”

科学家用脚尖轻触了一下藏宝箱，转身钻入等在一旁的汽车。

（游健治译）

歌剧院杀人事件

灯光逐渐暗下来，歌剧院大厅中漫步的观众渐渐变成模糊的影子，只能依稀见到妇女们戴着的珠宝和雪白的肩膀不时闪烁着的亮光。今晚上演的剧目是威尔第的歌剧《吟游诗人》。首先由管乐开场，接下来合唱队嘹亮的歌声随着优美的韵律上下起伏，在剧院的每一个角落里回响。

埃莉诺•奥利弗站起来，从包厢的前座走到阴暗的后座，疲倦地将头靠在格子状的隔板上。坐在旁边的父亲、母亲以及今晚的陪客西尔韦斯特•奈特先生疑惑地望着她。

“亲爱的，怎么了？”奥利弗太太问。

“那些一闪一闪的灯光和噪音弄得我头痛，”她说，“父亲，请你坐到前面来吧。我想坐在暗处，休息一会儿。”

奥利弗先生移到前座和他太太坐在一起，奈特先生立刻对歌剧失去了兴趣，转过自己的座椅，面对着埃莉诺。她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奈特先生脸上露出关心、焦虑的神色。他握住她的手，在黑暗中低声谈了一分多钟。谈话的嗡嗡声干扰了奥利弗太太欣赏歌剧的兴致，她转过头来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两人都没注意到，因为奈特正充满爱慕地看着女孩。接着，女孩说了些什么，他迅速地出言抗议。“请不要这样，”奥利弗太太听到他提高声量恳求，用不了多长时间的。“我只能这样。“女孩回答。”不行，“奈特认真地说，”如果你坚持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奥利弗太太转过头去。“你们两个孩子话说得太多，”她好心地提醒说，“声音太大了。”说完，她转回头继续看舞台上的表演，奈特也暂时闭嘴不作声。后来，女孩又说了些什么，母亲没听清楚。“当然可以。”奈特回答。

他静静地起身，离开包厢。帷幔掀开又放下的声音被歌剧乐曲的宏大的声音盖了过去。当他拿着一杯水回来时，看到女孩脸色苍白，坐着不动。他只离开了大约一分钟，歌剧院听众对合唱队的喝彩声才刚刚停了下来。

他将水杯递给埃莉诺，可是女孩并没伸手来接，他轻触了一下她的手臂，她仍然没有动弹，他低下头靠近看她，很快地转头面对奥利弗太太。

“我想埃莉诺是昏过去了。”他焦急地轻声说。“昏了？”奥利弗太太叫出声，站起来。“昏了？”她一下推开自己的座椅，走到女儿身边，摩挲她的手臂。奥利弗先生也转过头，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埃莉诺昏过去了，”奥利弗太太回答，“咱们回家吧。”“又晕了？”他不耐烦地说。

当双亲移动埃莉诺时，奈特在一旁担心地来回走动着。最后他们将埃莉诺抱入马车带回家，女孩依然没有知觉，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

两位家庭医生被召唤来，进入女孩的起居室。奈特在吸烟室和大厅之间不安地走来走去，奥利弗太太进屋陪在女孩身边，奥利弗先生则泰然地坐着吸烟。

“我从不担心，”过了几分钟，他对年轻人说，“她有一套说昏倒就昏倒的本事。等到她成了奈特太太，你就会明白了。”

楼上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奈特紧张地望着上面。叫声尖锐刺耳，几乎将他的心撕成两半。奥利弗先生则一派冷静，甚至对他的不安报以微笑。

“这次是我太太昏倒了，”他说，“这也是她的一个本事，”他自信十足地说，“我太太跟两个女儿都会玩这一套把戏，随时都能昏倒。我跟她们说过不要这样做，可是她们就是不听。”

奈特并没注意听奥利弗先生那些乏味甚至毫无心肝的话，他走到楼梯底部往上看。一分钟之后，有个人走下来，奈特看出是被召唤来的一位医生——布兰德医生。医生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奥利弗先生在哪里？”布兰德医生问。

“在吸烟室里，”年轻人回答，“什么事？”

医生没有回答，径直走到父亲身边。奥利弗先生抬起头来。

“她醒过来了吗？”他问。

“她死了。”医生回答。

“死了？”奈特倒抽一口气。

奥利弗先生突然站起来，抓住医生的手臂。他瞪着对方好一阵，脸色变得惨白，尽力想控制住自己。“心脏病？”最后，他开口问。“不是，她是被刺死的。”

布兰德医生望着面前两张苍白的面孔，眼中有烦恼、困惑的意味。

“为什么？这不可能！”奈特突然大叫起来，“她在哪儿？我要看看她。”布兰德医生伸出手抓住奈特的肩膀。“没有用了。”他冷静地说。

好一阵，奥利弗先生好像是吓呆了。医生感到有些奇怪，奥利弗先生脸上的神情古怪，像在做什么心理斗争似的，整个肩膀和胳膊都在颤抖。最后父亲勉强能开口了。

“是怎么回事？”他问。

“她是被刺死的，”医生重复一次，“我们为她做检查时，发现一把刀，一把锋利、有着短柄的短匕首。从她左臂下用力捅入，刺穿了她的心脏。她在歌剧院包厢时就已经死了，短匕首留在伤口上，所以血没有流出来；加之刀柄很短，因此在搬动时你们也没有注意到。我们也是花了好几分钟的工夫才看到的，刀柄被她的胳膊遮住了。”

“告诉我太太了吗？”奥利弗先生问。“当时她也在场，”医生说，“她尖叫一声就昏倒了，西弗医生正在照顾她。她的情况不太好。你家的电话在哪里？我必须通知警方。”奥利弗先生指出电话的位置，开口像是要说什么，突然推开椅子，快步跑上楼去。奈特呆立不动，脸色有如石像一般。医生开始打电话。“你打电话给警察，这表示埃莉诺不是自杀的了？”医生一打完电话，年轻人便问道。

“她是被谋杀的，”医生毫不迟疑地说，“刀子笔直地从这里刺进去，”医生指着他自己左腋下四英寸的部位，“她不可能自己刺进去，刀尖直穿心脏。”

奈特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在桌旁坐下，双手抱头。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来。“短匕首在哪里？”他问。

“由我保管着，”布兰德医生说，“我会交给警方。”

“所有的疑难问题其实就像算术中的加法一样，”思考机器用他一贯不耐烦的口气说。记者哈钦森•哈奇刚刚将发生在奥利弗家的命案对他讲述了一遍。“你该做的就是把所有的事实加在一起，就能得出答案。就像二加二一定等于四一样。”

著名的逻辑学家、科学家凡杜森教授，暂停了一下，将脑袋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后，继续说，“哈奇先生，根据你所说的，我们知道的事实如下：埃莉诺•奥利弗死了；死于刺伤；凶器是一把短匕首；从刺入的角度来看，不可能是她自己刺进去的；她的未婚夫，西尔韦斯特•奈特被逮捕了。就是这些，对吗？”

“你忘了她是在歌剧院包厢中遇刺的，”记者说，“当时，在场的有三四千人。”

“我没有忘记，”科学家厉声说，“可是看起来她不像是在歌剧院的包厢中被刺的。她在包厢中的表现是不舒服，或昏过去了。她可能是在回家的马车中，甚至回到家后在她自己的房中被刺的。”

哈奇听到这种说法，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目前警方假定她是在歌剧院包厢中被刺伤的，”思考机器用比较平静的声调说，“可是我们还不能将那当成确切的事实来看。我记得你说短匕首是在埃莉诺屋里才被发现的。”

记者此时才重新用另一个思路来考虑这个案件。他看得出来，思考机器所提出的观点的确是有其可能性。“你告诉我由于奥利弗先生的证词，奈特昨晚被逮捕了，”思考机器沉思地说，“据你所知，警方为什么会将他当成嫌疑犯？”

“首先警方按照通常的逻辑来看，他的确有很好的机会下手，”记者解释，“接下来，他们检查了凶器。那把短匕首并不是普通的匕首，它约有七英寸长，匕首身修长，匕首柄是磨得光滑发亮的木头，上面没有护套，只有个金箍，在金箍下方原来该有护套的地方，有一些螺纹，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过似的。”

“我明白了，”对方不耐烦地说，“这种短匕首本该是藏在手杖里面的，匕首身就拧紧藏在手杖顶端。继续说。”“马洛里探员看到短匕首也是推测出这个结论，”记者说，他把奈特抓起来，并去搜查奈特的住处，找找有没有手杖的另一段。“他找到了手杖，而杖首的短匕首不见了？“不错。这就是对奈特的不利之处。首先是有机会行凶，接下来找到短匕首，而藏短匕首的手杖也在他房子里。“真是胡说八道，“科学家不快地说，”我想奈特否认杀害奥利弗小姐吧？“那是当然的事。“他自己手杖上的短匕首呢？他知道在什么地方吗？“他不知道自己手杖上的短匕首到哪儿去了，而且也没有否认行凶的短匕首可能就是他的。他只是说他不知道。

思考机器沉思了好几分钟。“看起来对他不利。”他说。“谢谢你。”哈奇冷冷地说。难得这次科学家的看法跟他一致。“奥利弗小姐跟奈特先生本来打算要结婚了，是吗？”“从星期三算起三周以后。”“手杖和短匕首在马洛里探员那里吗？”

“是的。”思考机器站起来，拿起帽子。“咱们到警察局去。”他说。他们看到马洛里探员正舒服地坐在大椅子上，一只大雪茄叼在嘴中，脸上一副愉悦满足的神情。“啊，两位先生你们好，”他亲切地说，“我们的好朋友奈特这下子可没法脱罪了。”“为什么？”思考机器问。马洛里探员得意洋洋地望了对方一眼，舌头在嘴里兜了一圈后才开始回答。“我想哈奇先生已经对你说过我们逮捕奈特的理由了吧？”他问，“他有绝佳的机会下手行凶，以及我在他房间里找到藏短匕首的手杖的另一端等等。当然这些证据已经足够将他定罪了，可是今天傍晚奥利弗太太对我说了一件事，才使整个案情水落石出了。”

探员停顿了一下，欣赏自己的一番话所引起的好奇心。“她说了什么？”思考机器问。奥利弗太太听到，注意，我说‘听到’，奈特在她女儿死前几分钟曾威胁过她。

“威胁她？”哈奇轻声叫，看了思考机器一眼。“老天！”

马洛里探员自得地摸着自己的八字须。

“奥利弗太太先听到奈特说：‘请不要这样，用不了多长时间的。’她女儿的回答她听不清楚，接下来她又听到奈特断然地说：‘不行。如果你坚持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现在她回想起来，奈特讲话的语气极富威胁性，他一定是发了脾气才提高了音量。因此我说现在水落石出了。”思考机器跟哈奇都默不作声地琢磨这个新消息。

“请记住这段对话是在她被刺杀前三四分钟发生的，”马洛里探员继续说，“独一无二的下手机会，拥有藏凶器的手杖，再加上威胁性的言词，很容易就可以得出结论了。”

“当然是没有动机了？”思考机器问。

“动机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再继续追查下去，我们就会明白的，”探员承认，“我想动机大概是妒忌。奈特说不记得他的短匕首在何处，在此不值得考虑。”

马洛里探员非常高兴，将雪茄盒送到访客面前。这是前所未有的慷慨行为。哈奇感动得要命，拿了一支。思考机器从不抽烟，辞谢了。“能让我看一下短匕首跟手杖吗？”思考机器要求道。

探员欣然从命。他满意地看着精明的科学家斜眼仔细地检查细长、仍然沾有血迹的刀身，然后去检查手杖。最后，科学家将刀身用力推入中空的木杖，将手把拧紧。严丝合缝。马洛里探员不禁微笑起来。

“我想你这次不会有其他意见了吧？”他愉快地问。“非常聪明，马洛里先生，非常聪明。”思考机器说，和哈奇一起离开了警察局。“马洛里这次可要得意忘形了。”哈奇说。“我想他还是低调一些好，”科学家不怀好意地说，“他抓错人了。”

记者望着同伴高深莫测的面孔。

“不是奈特干的吗？”他问。

“当然不是。”对方不耐烦地说。

“谁干的？”

“我不知道。”

他们一起到奥利弗一家昨晚去的歌剧院。科学家跟管理员谈了谈，得到允许去看奥利弗家使用过的包厢。奥利弗家在歌剧季节中，买下了每隔一晚的当季通票。包厢在一层，位于剧院左边。科学家在包厢周围转悠了十多分钟，哈奇站在一旁观看。他看到思考机器反复进出包厢两三次，摸摸帷幔、格子门的隔板，检查地板、座椅，然后径自走到大厅。他跟哈奇打了声招呼，单独去跟管理员谈话。几分钟后，跟哈奇一起走出剧院，乘出租车回到警察局。

经过一番交涉后，思考机器和哈奇被允许去见奈特。奈特站在有铁栏杆的囚室门边，脸色苍白，疲倦地望着来客。

哈奇将思考机器介绍给奈特。“我没什么好说的，”奈特不客气地说，“有什么话去跟我的律师说。”“我只需要问你三四个你不会拒绝回答的问题，”思考机器说，如果你不想说，尽管拒绝回答好了。“什么问题？“奈特问。”你去过欧洲吗？“我在欧洲住了将近一年，三个月前才回来。“你是否曾经追求过别的姑娘？或者有其他姑娘追求过你？

嫌疑犯冷冷地望着对方。“没有。”他断然地说。“你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可能让你在几个小时内恢复自由，”思考机器平静地说，“请说实话。”“我说的是实话，以人格保证。”

嫌疑犯语气坦诚，眼中露出些许希望的光芒。

“你在意大利何处买到内附短匕首的木杖？”

“罗马。”

“花了很多钱吗？”

“五百里拉，大约一百美金。”

“这种东西在意大利相当普遍吧？”

“不错，相当常见的东西。”

奈特双手紧紧抓住囚室的铁栏杆，茫然地注视着对方斜视的蓝眼睛。“你跟奥利弗小姐有过什么严重的争执吗？”“没有。”对方答得飞快。“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思考机器说，我问话的目的并不是要伤你的心。你是否知道奥利弗小姐有其他的恋情？“当然没有，“年轻人激动地叫着，”她只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几个月前刚从瓦萨学院[1]毕业……

“不用再说了，”思考机器打断对方的话，“这就够了，你可以准备今晚离开此地，最迟不会超过半夜。现在是四点钟，明天报纸的报道会还你清白。”

嫌疑犯情绪有点失控，说不出话来，只能将手从铁栏杆中探出来。思考机器不耐烦地在他手上轻握一下，冷冷地说了声“再见”，就跟哈奇离开了。

记者神情困惑、发呆。这种情形在他跟思考机器共处时并不少见。他们重新坐上出租车，哈奇仍然在沉思，没注意听科学家说要去什么地方。

“你真的有把握为奈特脱罪吗？”他怀疑地问。“当然有，”对方回答，“这件命案已经解决了。现在我只有一两个小问题要弄清楚而已。”

“可是……可是……”“时机一到，我就会对你说明白。”科学家打断他要说的话。出租车停下时，哈奇往外一看，认出这是奥利弗的家。他跟着思考机器走进接待室，思考机器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仆人。“请告诉奥利弗先生，我只打扰他一会儿。”他说。仆人鞠了个躬走开。奥利弗先生很快就出来了。“奥利弗先生，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你，”科学家说，“如果你能告诉我几件事，我想我们就能让这个不幸的案件真相大白了。”奥利弗先生欠了欠身。“首先，我要给你一个人的名字，请你告诉我你女儿埃莉诺是否认识这个人，同时我也要求你暂时不要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他在一张纸上很快地写了一些字，递给奥利弗先生。奥利弗先生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他摇摇头。“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说，“我女儿不认识这个人。她从未去过国外，而这个人最近才首次到本国来。”思考机器站起来，神情有点激动，纤细的十指不住地抖动。“什么？”他问，“真的吗？”暂停了一下，“对不起，先生，我吃了一惊。你确定吗？”“十分确定，”奥利弗先生坚定地说，“他们不可能见过面。”

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思考机器用疑惑的眼光瞪着男主人。哈奇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两人。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逻辑推理的巨大车轮脱轨了。

“奥利弗先生，我弄错了，”思考机器说，“很抱歉来打扰你。”奥利弗先生回了个礼，送他们出门。“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坐上出租车，哈奇便忍不住开口问。

思考机器恼怒地摇摇头。“怎么回事？”哈奇坚持地问。“我弄错了，”科学家说，“我要回家从头开始。回头再跟你联络。”

哈奇明白这是思考机器要他离开的意思，就照做了。当天傍晚，思考机器打电话给他。“哈奇先生？”“是我。”“奥利弗小姐有姊妹吗？”“有一个，名叫弗洛伦斯。晚报在报导谋杀案时提到过她。”“她多大了？”“我不知道。大概二十二三岁吧。”“噢！”电话线上传来一阵长长的、宽慰的叹息，赶快去找马洛里探员，一起到我这里来。“我会去的。可是为什么呢？“我是个大笨蛋，再见。

当哈奇走入马洛里探员的办公室时，他仍然陶醉在自己的成就里。“你的朋友凡杜森在忙些什么？”他笑嘻嘻地问。记者耸耸肩。“他叫我来带你到他家去，”他说，“他好像是有什么发现了。”

“只要跟奈特无关，什么都行，”他宽容地说。这是他有史以来首次有信心能击败思考机器，所以就跟着哈奇走了。他们看到科学家双手放在背后，在他狭小的实验室中来回走着。哈奇注意到科学家额头上的皱纹已经不见了。

“在数学加法中，”他突然坐下开口说，就算是忽略一个小数字也会得到错误的结果。马洛里先生，你漏了一件小事，因而得到了错误的结论。我首次考虑这个案子时，也忽略了一件事，因此也得到错误的结果，所以我不得不从头开始。“可是在这个案子中，对奈特不利的证据已经是毫无疑问了。“马洛里探员不快地说。”除了一件事。科学家说。马洛里探员礼貌地哼了一声。

“现在我将这个案子重新整理一下，你们可以看出为什么我会忽略这个在这件案子中非常重要的事，”科学家继续说，摆出他的朋友们最常见的姿态：斜眼上翻，双手十指指尖相触。开始时，一个年轻、漂亮的富家女子，跟父母和未婚夫坐在歌剧院包厢里，这里应该是跟在自家一样安全才对，可是她却被谋杀了，一把短匕首刺穿了她的心脏。我们暂且假定，她在昏迷之中被短匕首剌死在包厢中，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在被刺时没有喊叫出声。

“包厢中另外有三个人。我们没有理由去怀疑父母会杀死自己的女儿，剩下的只有她的未婚夫西尔韦斯特•奈特。情人之间总是会有些憎恨对方的理由，不管理由是真是假。在这个案子中，奈特的确是有刺死对方的好机会，虽然不是独一无二的机会，因此他就成了头号嫌疑犯。”

马洛里探员举起手想要说话，想了想又闭上嘴。

“奈特先生被逮捕之后，”思考机器继续说，“你陆续找到一些对他不利的证据，我想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吧。凶器是把短匕首，藏短匕首的手杖，以及奈特说过的一些威胁性的话，我得说这些都是对奈特先生不利的地方。”

“正是。”马洛里探员说。

“刺死奥利弗小姐的短匕首上面有意大利制造商的商标，我想你看到了吧？”

“这还用说？”马洛里探员说。

“接下来我又注意到一件事。短匕首手柄的木质跟你在奈特先生房间内找到的木杖不一样。两者的差别非常细微，如果不是特别留意是分辨不出来的。不过这已经足够造成一点对奈特先生的有利之处了。”

马洛里探员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好默不作声。

“我跟哈奇先生离开警察局后，到歌剧院的包厢去检查。包厢位于剧院舞台的左侧，跟相邻的包厢之间只隔了一层格子门。奥利弗小姐坐在包厢的后座时，就斜靠在格子门上。因此隔邻的人可以轻易地用没有护套的短匕首，从格子间隙中刺入。我认为奥利弗小姐就是这样被刺死的。”

马洛里探员气冲冲地站起来，喃喃地念叨着一些毫无条理的抗议词句，接着又坐下去。思考机器仍然斜眼往上看。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就是找出当时坐在隔壁包厢的人。”他平静地说，“剧院管理员说是弗兰克林•杜普利夫妇，以及一位从意大利来的贵族客人。意大利贵族！意大利短匕首！看出关联了吗？”

“然后我们去见奈特先生，他向我们保证，他从未有其他恋情，没有任何女子会因爱慕他而刺杀奥利弗小姐。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他也说奥利弗小姐没有牵涉任何其他的恋爱情事。可是我想她应该跟这位意大利贵族有些什么关联才对，不然对方为什么要刺杀她呢？奈特先生也提到他在罗马买到这把短匕首手杖，花了一笔相当昂贵的费用。我想一把高价的短匕首手杖应该是高品质的东西，至少短匕首的把手跟下面的木杖应该是由同一块木头刻制而成的才对。他也说他跟奥利弗小姐从未发生过任何争执。”

思考机器暂停了一下，挪动身子。死者是位年轻女子，被另一位年轻男子用短匕首经由格子门刺死，妒忌是最有可能的行凶动机，因爱生恨。我找到了这位年轻男子的名字，就以为找到凶手了。可是当我拿这个名字去问奥利弗先生时，奥利弗先生却说埃莉诺•奥利弗绝对不可能认识这个人。当时我大吃一惊，不知所措，在奥利弗先生面前，我的举止甚至可说是相当冒失。我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虽然我的逻辑推理应该是正确的，可是我一定是遗漏了什么，因此不得不从头开始。

“这个时候，想象力在此帮了大忙。我将整个事件重新仔细思考过后，终于发现我遗漏的是什么。我打电话给哈奇先生，问他奥利弗小姐是否有姊妹？她有。至此总算真相大白了，跟意大利贵族有恋爱情事的原来是埃莉诺•奥利弗的姐姐弗洛伦斯。”

“这是真凶的名字。”他在纸片上写下姓名地址，“利奥•托尔蒂诺伯爵，日耳曼酒店。”哈奇跟马洛里探员一起看着纸片，抬头疑惑地看着思考机器。

“可是我仍然不明白，”马洛里探员开口问，“这个奈特……”

“简单地说，”科学家不耐烦地说，当弗洛伦斯•奥利弗跟她母亲到欧洲旅行时，报纸上登出她跟利奥•托尔蒂诺伯爵发生恋情的消息。据报导，当她跟另一个男人订婚的消息传出来时，她便抛弃了利奥•托尔蒂诺伯爵回到本国。这是发生在半年前的事。

“我们暂且假定他是满怀恨意来到此地，寻求报复，当他和朋友来到歌剧院时，在嘹亮的合唱声中走错了包厢，引领员无意中提到那是奥利弗家的包厢。在欧洲时，他见过弗洛伦斯的母亲。也许是推测，抑或是引领员告诉他，另一个女子是奥利弗小姐。因此他便误认为跟奥利弗太太坐在一起的正是抛弃他的旧情人弗洛伦斯。两人之间只隔了一道格子门，他一时气愤难耐，抽出手杖中的短匕首从格子门之间刺入，音乐的喧嚣声盖住了他行动时发出的声响。”

马洛里探员抚弄着自己的胡须，沉思了几分钟。

“那么奈特说的那些威胁话呢？”他问。

“你问过他吗？”

“噢，他说女孩不舒服，想要提早回家，他只是在劝她不要那样做，否则他就不客气了。我认为那只是他在信口胡诌。”

“我敢说那正是他们之间的对话，”思考机器说，“马洛里先生，你的职业使你养成了多疑的习惯。如果你就照字面上的意思去了解这段对话，一定会省却好多麻烦。”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答应过奈特先生，他会在午夜前被释放。现在是十点钟。我想你可以到日耳曼酒店去找托尔蒂诺伯爵，我相信他会坦然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马洛里探员跟哈奇在酒店房间里找到了托尔蒂诺伯爵。他面朝下躺在床上，太阳穴有个弹孔。旁边有封遗书，说明他刺死弗洛伦斯•奥利弗的缘由。

午夜过后三分钟，西尔韦斯特•奈特走出牢房。他心碎了，不过自由了。

（游健治译）

[1]著名女子学院，位于纽约。

寒鸦女郎

圣•罗切维尔先生靠他的聪明机智过活，而且因为他的确相当机灵，所以他生活得很舒适。不过，首先要声明的是，他的本名并不叫圣•罗切维尔先生。他生于琼斯镇，受洗时的教名是詹姆斯•阿洛伊休斯，教名吉米。他的第一个工作是当街头扒手。不过他的聪明机智很快就使身份更上一层楼，诸如闯空门、盗窃等等工作，而且还在继续提升。当我们看到他时，他是个绅士大盗，以有许多不同化名著称。

比方说，在美国中西部地区，警方将他当做威廉•范德怀德，花了大量的心血和人力寻找他。警方对他的描述是：年轻、戴厚片眼镜、没有胡须、有一头金黄色的长发、说着一口蹩脚英语，像个艺术家。

而在纽约市，警方则将他当做休伯特•蒙哥马利•韦德先生，一个沉溺于纸牌游戏、专开空头支票的家伙。警方认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一头蓬松的头发、铁灰色的胡须，脸色非常苍白。现在，在我们眼前的他，看起来约三十岁，身材瘦削雅致，仪态高贵。整齐的棕色短发，细心上蜡的短髭，几乎像是欧洲的贵族，甚至连他说话时，也略带欧洲口音。

在六月一个气候宜人的清晨，圣•罗切维尔先生微笑着在广阔的艾德威庄园中散步。他对这个世界实在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当然，他该承认，在第一次下手时，他并没拿到他的居处女主人沃德洛•布朗太太那串绝美的钻石项链。不过，这也算不上是什么丢脸的失手，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后果，没有人注意到他，连一丝怀疑也没有。也许他是稍微急躁了一点。毕竟他还要在此逗留好几个星期呢。他大可好好地享受这座庄园提供的各种活动：汽车、马匹、网球、高尔夫等。另外，不要忘了满屋子的迷人女郎以及好几个愚蠢的扑克牌友。这些牌友坚持玩牌时要用高额赌注。纸牌游戏？这可是圣•罗切维尔先生的拿手好戏。

沉思在这些愉快事物中，圣•罗切维尔先生坐在一张可以眺望着玫瑰花园、被树篱阴影遮住的椅子上，燃起一根香烟，看着三只好似身披黑丝绒装的鸟儿在他眼前嬉戏。有时它们旋转着往上冲、再冲，在碧空中只能看到一个斑点，然后笔直地全速向下俯冲，直到快接近地面时，突然一展双翅，优雅地停在空中；有时双翼一动不动地在空中飘浮、盘旋；有时像弓箭般突地从花园一端冲到另一端，在空中编织出奇特的花样。“莱特兄弟应该到这儿来，向这些鸟学习学习。”圣•罗切维尔先生懒散地想着。

一阵奇怪的口哨声从他身后房子的方向传来。三只黑鸟一起俯冲而下，消失在树篱之后。圣•罗切维尔先生好奇地从浓密的树篱中望出去。在房子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女孩，两肩上各栖息着一只黑鸟，另一只站在她手上。

“哇，好家伙！”圣•罗切维尔先生赞叹地说。

当他注视时，女孩往空中抛出了什么东西，三只鸟立刻飞起在空中抓住，然后飞回原先的位置。他神魂颠倒地看着女孩表演了好多次。原来就是她，他听说过有人称这个女孩为寒鸦女郎，昨晚她到达庄园时已经让他看花了眼。玩桥牌时，有人介绍了她。一位迷人、有趣的小姐，有着大而无邪的眼睛以及玛瑙似的肤色，偶尔会发出轻快的笑声。

她的名字？对了，费耶韦瑟。德鲁西拉•费耶韦瑟小姐。

圣•罗切维尔先生走出树篱，费耶韦瑟小姐对他微笑了一下，掷出一小片东西到他脚下。三只鸟有如巨型的黑色飞弹向他冲来，抓起东西又回到阳台上。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她笑了。

“它们不会伤着你，真的，”她用嘲弄的口气说，我把它们驯服了。

你看好。“她拿起一片面包，向空中丢去，黑鸟强壮的双翅开始颤动。”不，“她发出命令。面包掉在圣•罗切维尔先生的脚下。没有一只鸟飞起。”捡起来用左手拿着，“她指示道。吃惊的年轻人照做了。”将右手伸出，不要动。“他也照做了。”闪电，去！

一听到这个命令，三只鸟中最大的一只，从女郎的左肩飞起，尖叫一声，向圣•罗切维尔先生猛冲过来。一下子，巨大的鸟翼碰到他的右耳，黑鸟的爪子紧抓着他的右手站住，他发现自己跟大鸟面对面互相瞪视。珠子般固定不动的鸟眼，黝亮、蛇般的长颈上连着微微倾斜的大头，再加上坚硬的脚爪，这个大鸟带着一种残忍的邪恶气息。

还有那强壮、尖锐的鸟嘴，足以撕裂、割断、破坏任何东西。

圣•罗切维尔先生战栗着。他身上的血液好像凝结成冰。看到这个雅致秀丽、肤色粉红的女郎跟那些模样阴沉邪恶的有翼怪物在一起，这实在是怪异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闪电神态严肃地抓起他左手上的面包，飞回它的女主人的肩膀上。

圣•罗切维尔先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些寒鸦是我的宠物，”她温柔亲切地说，看它们多美呵。它们名叫闪电、杰克和吉尔。

“真是不同凡响的宠物，小姐，”圣•罗切维尔先生庄重地说，“你怎么会想到饲养这种宠物呢？”

“为什么不呢？它们跟着我已经很久了。闪电的年纪最大，而且几乎跟我祖父一样非常聪明。我想它至少有六十岁。在我出生之前，它已经住在我家三十五年了。它总是在我的摇篮边像个警卫似的高视阔步地走来走去，而且满口脏话。如果它愿意的话，会跟你讲话，它能说半打多的单字。杰克和吉尔就年轻多了。从它们的举止来看，我想它们还没长到有判断力的年纪。”

“能否请你告诉我，”他好奇地问，一个人怎样去驯服这……这一群飞行机器呢？“糖，“费耶韦瑟小姐简洁地说，”为了糖，它们肯做任何事。“糖！“闪电尖厉地叫着，梳理自己全身发亮的羽毛。”糖！

圣•罗切维尔先生向小姐告辞，向网球场的方向走去。费耶韦瑟小姐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留下三只鸟栖息在阳台的栏杆上。

雷克斯•米勒在网球场上等候圣•罗切维尔先生。“昨晚你见到新来的费耶韦瑟小姐了吗？”他问。“见过了。”“听说她对驯服鸟很有一套，”雷克斯继续说，她也驯服了我。老天，我早知道自己前世是只鸟！

打完网球，满头大汗的圣•罗切维尔先生回到自己的住所，正准备要洗个冷水澡，忽然，闪电振翼从窗户飞入，栖息在木椅的靠背上，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你好！”圣•罗切维尔先生说。“你好！”闪电立刻回答。年轻人吃了一惊，不由得发出一阵大笑。可是闪电用犀利的眼光冷冷地瞪着他，他只好自觉地停下来。由于某种不可理解的原因，他心中又升起那种奇异的恐怖感觉。他摇摇头，想把那些感觉甩掉，走进浴室，把闪电单独留在起居室中。

当他回到屋里时，正好看到那只大黑鸟从窗户猛冲而出，强壮的尖喙上吊着某个明晃晃的东西。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他的手表！那是他进浴室前摘下放在桌子上的，那只大鸟趁他不在时把它偷走了。他快速向窗户跑去，突然一个念头浮上心来。他停下脚步，望着窗外的天空。最后，他坐到椅子上，一个计划在他机敏的大脑中逐渐成形。

假设……只是假设……有人教闪电偷东西呢？荒谬，当然！闪电在它的同类中，很可能是只正直、有道德观的鸟，但是能不能教它偷窃呢？闪电或它的同伴？他曾听说过喜鹊最喜欢抓一些亮晶晶的东西然后藏起来，为什么寒鸦不行呢？两种鸟是否有相同的习性呢？他不清楚。

一只被驯服的鸟，受过适当的训练，有着灵巧、聪明的特性，加上与生俱来认识人的能力，以及强有力的双翼。

圣•罗切维尔先生忘记了他的金表，他被这个新构想迷住了。好主意！值得一试。

门上传来一阵轻敲声。

“圣•罗切维尔先生！”有人在叫。

“是谁？”他回问。

“是我，费耶韦瑟小姐。我想你的手表在我这里。我的鸟带着这只手表飞进了我的窗子。我看到它从你这边飞过，而且你的窗户也开着，所以我想可能是从你这里偷出去的。”

圣•罗切维尔先生拉紧自己的浴袍，走去开门。费耶韦瑟小姐满脸歉意地站在门外，将手表递给他。巨大的黑鸟神态庄严地站在她的肩膀上。

“你好！”闪电礼貌地向他问好。

“不错，正是我的手表，”圣•罗切维尔先生说，“闪电来拜访我，顺便把表拿走了。”

“淘气鬼，淘气鬼！”费耶韦瑟小姐用粉红色的手指在黑鸟的尖啄前摇晃，“它有时候实在令我很难堪，”她说，“可是我不可能老是把它关起来，而它喜欢玩把亮晶晶的东西抓起来，然后带来给我的把戏。”

“请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圣•罗切维尔先生要求道，“至于你，闪电先生，下次我会小心看着你。”

费耶韦瑟小姐一面斥责黑鸟，一面走下长廊。

闪电喜欢玩抓亮晶晶的东西的把戏？哈。圣•罗切维尔先生很高兴知道了这一点。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要训练它抓起他所挑选好的东西，然后送到适当的地点去。这个试验绝对值得去做。不管成功或失败，没人会怪他该为一只鸟的邪恶行为负责吧。

圣•罗切维尔先生好像已经不再厌恶闪电、杰克和吉尔这三只黑鸟了。接下来的整个星期，他花了好多时间跟它们玩在一起，当然也花了同样长的时间跟鸟儿可爱的女主人在一起。有时，费耶韦瑟小姐不在场的时候，他会跟三只黑鸟玩一些游戏，非常古怪的游戏。他将一些发亮的玻璃珠子或戒指丢到草丛中，或从窗口丢入他自己的房间，再让黑鸟飞过去寻找。过了一段时间后，黑鸟们知道，如果它们找回玻璃珠子，它们会得到一块糖当奖励品；如果啄回戒指，就会得到两块糖。圣•罗切维尔先生对这种游戏非常着迷，一个钟头再一个钟头，一天又一天地玩着。

不久之后，艾德威庄园中的房客纷纷传出发生了偷窃案件。费耶韦瑟小姐好像是第一个失主。她说她的红宝石钻石手镯遗失，或者放错地方了，要求沃德洛•布朗太太派仆人们帮忙寻找。当然，绝不会是小偷干的，她说。是她自己不小心，仅此而已。是的，这只手镯非常值钱，可是毫无疑问，一定会找得到的。如果那不是件祖传遗物，她根本连提都不提。这样一个委婉有礼的要求出乎意料地揭出了许多事。雷克斯•米勒说他遗失了一副稀有的圣甲虫装饰别针；年老的史高特太太找不到三枚贵重的戒指以及一个海蓝宝石的头饰；克劳蒂亚•加侬娜被偷了一套价值万元的珍珠项链，她用的是“偷”这个字；阿嘉莎•布拉罗克丢了翠绿色的玛瑙。发生了这么多的神秘事件之后，沃德洛•布朗太太附近其他庄园的朋友告诉她，她们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住在柳树庄的梅维尔•培基太太在家中开宴会时遗失了十多件首饰；沙加莫庄园的威立特太太也丢了一个价值不菲的绿宝石手镯。

这阵偷窃引起的风潮在沃德洛•布朗太太的钻石项链失踪的晚上达到最高峰。当天在玩牌室中似乎弥漫着一股不愉快的气息。雷克斯•米勒暗示圣•罗切维尔先生的牌运好得超乎寻常，不过，圣•罗切维尔先生表现得十分大度。虽然他是牌桌上唯一的赢家，但他大方地将赌注记分纸撕个粉碎丢到地上，他是让牌桌上的其他绅士明白，如果打牌过程中有任何一丝疑问的话，他不屑接受赢来的钱。如此一来，牌戏只好告停了。牌桌上的绅士们到绘图室去参加女士们的聚会。十分钟之后，沃德洛•布朗太太的钻石项链就消失了。

因此，这些窃案辗转来到思考机器的手中。他正式的名字叫奥古斯都•凡杜森教授，是个著名的逻辑学家、推理专家，科学界中的大师，答应用他喜欢吹毛求疵的天才头脑来解开这些谜题。他之所以答应帮忙是应他一个老朋友记者哈钦森•哈奇之邀。奇怪的是，哈奇之所以卷入，却是圣•罗切维尔先生亲自上门求教之故。他们两人一起去见思考机器。

“你也知道，”圣•罗切维尔先生不厌其烦地解释他的来意，“每次我们看或听到有什么神秘的窃案发生，几乎都会怀疑到外国人，尤其是外国贵族身上去。”他耸耸肩，“这种光荣我宁可不要。”

“那么你是个贵族了？”思考机器问，狭长、淡蓝色的眼睛斜斜地瞪着年轻人的面孔。“不是。”圣•罗切维尔先生微笑地说。“真有意思，”科学家轻声说，“那么你是什么人呢？”“我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法国银行家。”圣•罗切维尔先生优雅地说，“发生在艾德威庄园的事……”“什么地方？”思考机器唐突草率地打断对方的话。“艾德威庄园。”“我是问你的父亲在什么地方当银行家？”“巴黎。”“担任什么职位？”“执行经理。”“哪个银行？”“里昂信托银行。”

思考机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将他有黄色茅草般头发的大头舒服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十指指尖相触。圣•罗切维尔先生用好奇的眼光看他，显然不能小看眼前这个人。不过，他想他应该是通过思考机器的初步考验了，虽然是个出乎意料的考验，他应付得还算不错。他没有忘掉自己的欧洲口音，回答问题时，一点儿也不犹疑。随时随地都能信口雌黄，一向都是他的长处。

“现在告诉我，”思考机器说，斜眼朝上看着。“艾德威庄园发生了什么事？”

圣•罗切维尔先生按照事件发生的顺序，仔细地描述了在艾德威庄园发生的事，可是不知道是否一时疏忽，他竟连提都没提到闪电、杰克和吉尔三只有黑绒毛的大鸟。

“还有，”圣•罗切维尔先生放慢说话的速度，好像要挑选适当的词句来说似的，“在沃德洛•布朗太太的项链还未失踪之前，发生了一些事。坦白说，我要说的话可能会对我自己有些不利的影响，就是说，有人可能会误解我的动机。不过，我想最好一开始就对你说清楚，反正你也一定会找出来的。”

“好主意。”思考机器动也不动，冷冰冰地表示同意。

“嗯，你该知道，在艾德威庄园，男士们玩纸牌，下的赌注相当大，而且……”

“赌注？”思考机器问，“什么样的纸牌游戏，哈奇先生？”

“他们玩的是扑克牌，”记者说，“可以下赌注。”

圣•罗切维尔先生怀疑的眼光从干瘦、矮小的科学家转到记者身上。他很难相信一个生活在这个文明社会的人会不知道什么叫做扑克牌游戏。如果他知道思考机器根本连报纸都不看的话，那可要更加惊奇了。

“艾德威庄园的绅士们下大赌注玩扑克牌，”思考机器感慨地说，“说下去。”

“下赌注，是的，”圣•罗切维尔先生继续说，“有时候，积下来的赌金可能相当大。在沃德洛•布朗太太的项链失踪的晚上，我们四个人在纸牌室玩牌。我、高顿先生、米勒先生及查诺乐先生。”他稍微迟疑了一下，“米勒先生输得最多，一时激动之下，他竟暗示我……我……”

“作弊。”思考机器不客气地接上口，“说下去。”

“由于这一段不愉快的小意外，”圣•罗切维尔先生继续说，“牌戏就无法再玩下去了，我们都到绘图室去参加女士们的聚会。请你明白，我现在要说的话并不是要向米勒先生报复，我已经解释过我的动机了，我只是不愿意成为代罪羔羊。此外，我也希望真相能够大白。”他脸上的表情稍微改变了一下，“米勒先生，”他慎重地说，“偷了沃德洛•布朗太太的项链。”

“米勒？”哈奇问，“你指的是雷克斯•米勒？”

“正是他，雷克斯•米勒。”

“雷克斯•米勒？百万富翁约翰•米勒的独生子？”哈奇兴奋得站了起来。

“正是他，雷克斯•米勒。”圣•罗切维尔先生耸耸肩说。

“噢，这不可能！”哈奇宣称。

“没有不可能的事，哈奇先生，”思考机器刻薄地打断哈奇的话，“坐下来，别吵。”他淡蓝色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斜瞪着圣•罗切维尔先生，“你怎么知道米勒先生偷了项链？”

“我看到他把项链暗中塞入他的外衣口袋中。”圣•罗切维尔先生坦白地宣称，“我想他是看到沃德洛•布朗太太单独一人在一旁时，才故意指控我在纸牌上作弊，因此我们停止玩牌，走到隔壁的绘图室去。当时我的名誉受损，当然很生气，正在密切注意他的行动，看看他会不会将纸牌室中发生的事向沃德洛•布朗太太报告。他好像并没跟她说什么话，可是我看到他偷了项链，塞进口袋里。”

接下来是一阵长长的静默。思考机器莫测高深的脸朝上盯着天花板。圣•罗切维尔先生不安地换了两次坐姿。他不知道他的故事是否足以让科学家信服。他熟练地将事情真真假假地掺杂在一起讲，他相信讲得毫无破绽。哈奇也在用好奇的眼光看着科学家。

“我充分了解你不愿意将细节全讲出来，”末了思考机器开口了，“在那种情况下，你的动机很可能会被误会，不过我已经很清楚了。”他猛地站起来，“就这样了，”他说，“我明天会开始调查。”

圣•罗切维尔先生正要告辞时，思考机器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我只是好奇，想知道你父亲和你祖父的情形，”他说，“你说他们‘是’银行家？”“噢，那个，”圣•罗切维尔先生说，“我的意思是说我父亲和我祖父‘曾经是’巴黎的银行家。”“那就对了，”矮小的科学家说，“谢谢你，再见。”圣•罗切维尔先生走出去。思考机器在一张纸上涂写了一些东西，递给记者。

“你回到办公室后帮我照样办好。”他指示道。哈奇看着纸上写的东西，双眼不禁睁得大大的。“还有，你能不能帮我找个能讲流利英文的法国人？”

“我认识这种人。”“去把他找来，让他读一读这个句子，‘我父亲和我祖父。’”“为什么？”记者莫名其妙地问。那个法国人读出时，你就会明白了。立刻去将其他事办好，然后回到这里来。

费耶韦瑟小姐从小径走来，打断了圣•罗切维尔先生的沉思。在她身边拍翅飞行的当然就是她的三只宠物，闪电、杰克和吉尔。它们轮流飞下，从她手中啄取一小颗糖，然后再飞回空中绕圈子。她的模样真能让人一看就百忧皆消。她穿着纱质的白色长袍，宽边的遮阳帽，两颊闪烁着阳光，大而无邪的眼睛映出令人惊叹的蓝色天空。圣•罗切维尔先生看到她走过来，起身向她鞠躬致意，从长椅上让开一个位置，服侍她坐下。费耶韦瑟小姐刚刚坐好，立刻传来一阵拍翅声，黑鸟们像片乌云遮蔽在他们头上。“走开，”她说，“我没有糖了，瞧。”她摊开两只空空的手掌。

三只大黑鸟飞开去找其他的东西。好一阵子，两位年轻男女坐着默不出声。费耶韦瑟小姐有两次抬头看圣•罗切维尔先生，两次都看到圣•罗切维尔先生在注视她的脸庞。

“警探今天来过了。”末了她说。

“是的，我知道。”圣•罗切维尔先生说。

“他们跟沃德洛•布朗太太谈了好久，坚持要搜查整个庄园，每位宾客的房间，可是她不允许。”

“她这就不对了。”

“你认为宾客之中有人……”

“我认为这地方有个窃贼，”圣•罗切维尔先生说，“应该把他揪出来。”（这句话是从前扒手、破门盗窃者吉米•琼斯的口中讲出来的。吉米•琼斯也就是威廉•范德怀德，别名休伯特•蒙哥马利•韦德，别名圣•罗切维尔。）“我愿意让他们搜查我的房间，你也愿意房间被搜查，其他人也应该答应才对。”

年轻人的嘴唇紧紧抿着，他眼中闪烁着不肯妥协的亮光。他的表演如此逼真完美，连他自己也可以感觉到一股正气洋溢在他毫无道德感的身躯中。不过在外表上，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费耶韦瑟小姐正做梦似的凝视蓝天。

“你去过芝加哥吗？”末了，她问了个跟目前毫无关联的问题。

“没有。”圣•罗切维尔先生说。其实，芝加哥正是曾经大规模地搜查威廉•范德怀德的城市之一。“丹佛市呢？”女郎梦幻似的声音再问。这也是一个悬赏巨额奖金想找到威廉•范德怀德的城市。圣•罗切维尔先生狐疑地望着费耶韦瑟小姐。

“没有，”他宣称，“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而已。”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接下来，她又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没丢什么东西吧？”

圣•罗切维尔先生没作声，只是伸出他的左手。平常戴在他小指上的一枚钻戒不见了，手指上戴过戒指的白痕仍然清晰可见。

“噢！”费耶韦瑟小姐轻轻惊叫一声，然后“噢！”的又是一声惊叫。她好像吓了一跳。圣•罗切维尔先生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你的戒指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

“我进浴室前将它取下，”圣•罗切维尔先生解释，“当时我的窗子是关上的，可是房门并没上锁。等我洗完澡出来时，戒指已经不见了。就是如此。”

“那么，”女郎的眼中闪过一道愤怒的光芒，“你就不能怪罪到闪电的头上了。”

“我本来就没怪罪它，”圣•罗切维尔先生回答，“我说过我的窗子关上，房门也关上，但是没上锁。我想闪电不会打开门窗吧，对吧？”

费耶韦瑟小姐没有回答。好一阵子，她白皙的小手抓住身旁年轻人的手臂，无邪的大眼睛露出无言的控诉，好像要说什么似的。最后，她改变了主意，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三只黑鸟跟着飞走。

圣•罗切维尔先生有种奇妙的想法。手臂的轻触使他感到一阵颤抖，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往她窗户的方向望着。他心中无法忘怀她眼中那令人惊叹的天蓝色。他想不起他曾经注意过任何人眼睛的颜色。

午餐后一个小时，思考机器带着罪犯调查局的主力侦探马洛里及其助手布兰顿，以及哈钦森•哈奇，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艾德威庄园来了。他们下车时，圣•罗切维尔先生刚巧在大门口。

“我忘了告诉你，”他对科学家说，“年轻的米勒先生最近在牌桌上损失了一大笔钱，而且他也因为零用钱问题跟他父亲有过争吵。”

“知道了。”思考机器点点头。

“还有，”圣•罗切维尔先生继续说，“自我们谈话之后，至少另有一件窃案发生。当我淋浴时，我一个钻石戒指失踪了。我不知道是谁拿的。”

“我知道，”思考机器唐突地说，“我十分钟之后就能找到。”

沃德洛•布朗太太对警方插手干涉她所谓的私人事务非常愤慨，先前她叫来的只是私家侦探而已。她冲入思考机器一行人等待的房间。圣•罗切维尔先生趁没人注意时偷偷溜走了。

“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沃德洛•布朗太太质问。

“意思是，太太，我们有搜查许可证，必要的话，我们会查遍整个屋子。”思考机器不客气地对她说。从半开的房门，他瞥见一个苗条的身影，一个瘦小的女郎，有着惊讶不已的大眼睛。“马洛里，把门关上。你，太太，来回答一些问题，至少来帮帮忙。”

沃德洛•布朗太太是个形容憔悴、神情高傲的妇人，虽然骨瘦如柴，却是非常富有。所有富人有的自大、自负的脾气她都有。她轻蔑地看了眼前的四个人，坐下来。

“你的项链是怎么丢的？”思考机器鲁莽地开口问，“你是不是掉在什么地方了？或者有人从你脖子上取走了？你确定你戴着它吗？”

“我确定，”沃德洛•布朗太太回答，我没有将项链掉在什么地方。

项链是从我脖子上被偷走的。“项链失踪的晚上，你是否穿着低胸的晚礼服？“矮小的科学家紧盯着对方。”我从不穿袒胸露肩的衣服。对方冷淡地回答。思考机器的大头往后靠在椅背上，细长的十指指尖相触，斜眼往上瞪着天花板，静坐了一两分钟，他圆盖似的额头露出蜘蛛网般的细纹。

“你能不能，”末了他问，“不离开这个房间就招来仆役？”

“能，我用叫人铃。”沃德洛•布朗太太不知不觉被这个奇特的家伙迷住了，收起自己傲慢的态度。“请用叫人铃，好吗？”沃德洛•布朗太太站起来，按下一个按钮，然后坐下。不一会儿，一位男仆走进来。“请告诉雷克斯•米勒先生，”思考机器代为发令，“沃德洛•布朗太太希望他立刻过来。”

男仆鞠了一躬，走出房间。然后是一段冗长不堪的等待时间。至少对马洛里侦探而言，真是一段冗长不堪的时间，他不耐烦地摆弄手铐发出喀嚓声，沃德洛•布朗太太则打了一个呵欠以掩饰自己的好奇心。

房门打开了，雷克斯•米勒走进来。他站着不动，注视这一群默不作声的人。“你叫我吗，布朗太太？”他问。“是我叫的，”“请坐下。雷克斯照做了。”布兰顿先生，思考机器说，“思考机器声调照常，眼睛仍然往上看，”你要注意不能让米勒先生离开这个房间。马洛里侦探，你去搜查米勒先生的房间。你在那里应该会找到沃德洛•布朗太太的钻石项链，还有这位先生的钻石戒指。

雷克斯跳了起来，双手外展，脸上显出不敢置信的样子。沃德洛•

布朗太太口齿不清地祷告。布兰顿先生拿出手枪，放在膝盖上。马洛里侦探冲出房间。哈奇只是静坐着。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一阵紧张的沉默。沃德洛•布朗太太要用手掩住嘴才能勉强不叫出声来。最后，一阵脚步声传来，通往大厅的房门被推开了，马洛里侦探得意地进来。

“我找到了。”他严肃地说。闪烁着亮光的钻石项链吊在他一根手指上，戒指则在他掌心上。“听好，雷克斯•米勒先生……”他取出手铐，瞪着那位吓呆了的年轻人。“我要……”

“噢，马洛里，闭嘴坐下！”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

圣•罗切维尔先生在二楼长廊上，可以看到楼梯口的附近的情形。他看到费耶韦瑟小姐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脚步无声，脸色却苍白如纸，踏着厚重的天鹅绒地毯向他跑过来。圣•罗切维尔先生知道已经被她看到了，就主动向她走去。看到她奇怪的举动，他突然心绪不宁起来。

“什么事？”圣•罗切维尔先生以安详的口气询问。

“噢，是你！”费耶韦瑟小姐的手抚住自己的胸口，好像见到他很意外。可是她真的是气喘吁吁地，好像什么东西惊吓了她似的。“没事！”

“一定有什么事，”他坚持地问，“你的脸色像白纸一样。”

女郎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默不作声，只是看着他。就在此时，圣•罗切维尔先生头一次看到在女郎大而无邪的眼睛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全新的表情，而且就在他眼前演化，变得世故、狡猾、冷酷无情。

“警察来了。”她说。

“我知道。所以呢？”

“他们有搜查令，他们要搜查每一个房间。”

“是吗？”圣•罗切维尔先生装出不在乎的样子。

“包括你我的房间。”

“我同意被搜，我知道你也一样。”

过了一阵子，女郎镇定的神情好像绷不住了。她闭上眼睛，有如在忍受什么痛苦似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圣•罗切维尔先生赶快伸出手扶住她。当她抬起头来时，他在女郎的眼中看到惊恐的神情。

“如果他们……他们搜查我的房间，”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

我就完了。“怎么会？为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相信其他人会了解我的难处，“她语音急促，”我的鸟，就是闪电、杰克跟吉尔。我告诉过你，你自己也看过，它们喜欢玩偷东西的把戏，尤其是亮晶晶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圣•罗切维尔先生抓住她纤细的小白手，轻轻拍着。“什么事？”他问。“几乎所有遗失的珠宝现在都藏在我房间中，”她说，直到昨天我才发现到这件事。可是这些窃案被宣扬得这么大，再加上警方也卷入了，我更不敢将这些珠宝归还回去，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因此，如果他们搜查我的房间……

圣•罗切维尔先生不但心思机敏，而且见多识广。他突然想起昨天费耶韦瑟小姐问的两个问题，有关芝加哥跟丹佛市的问题。他咬了咬牙，伸出手，推开最近的一个房门，他不知道是什么人住的房间，他将女郎拉进去，关上门，打开电灯，两人面对面地看着。

“你是个窃贼，对吗？”他厉声问着，“不要骗我！你是个窃贼吗？”“那些东西都在我房中，”她几乎要哭出来了，“我的鸟……”“你是个窃贼！”他的声音中有种奇怪的、洋洋得意的味道，你也知道我在芝加哥跟丹佛市？

“我知道你就是威廉•范德怀德，”她大胆地说，“在那个买卖赃物的老查理那边，我见过你一次，你没看见我。不管你怎么变装，我永远不会看错你的眼神。”

圣•罗切维尔先生快活地笑了，对方也微笑起来，他将女郎抱住。“我早就想找个好助手了。”他说。

“米勒先生，”思考机器安详地说，“不是窃贼。”他举起手止住突发的喧嚣抗议声，“这位所谓的圣•罗切维尔先生偷了钻石项链，加上他自己的戒指，藏在米勒先生的套房里。”他再次举手制止其他人出声，“米勒先生发现圣•罗切维尔先生玩纸牌时作弊，揭发了他。为了报复，圣•罗切维尔先生就嫁祸给他。他还天真地认为，如果在米勒先生的房间找到钻石项链，警方就不会到别的地方去找其他失窃的珠宝了。”

沃德洛•布朗太太贵妇式的嘴巴惊讶得大开；马洛里侦探感到迷惑，神情恍惚；雷克斯•米勒则是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那么到底谁是窃贼？”马洛里侦探好不容易才能出声问这个每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我还不知道，”思考机器干脆地承认了，“我想可能是这个自称为圣•罗切维尔先生的家伙，可是他看起来又清白得很。坐下来，马洛里，别惹烦我。搜查他的房间一点用处都没有。如果是他偷的，他早就藏到其他地方了。何况……”

房门猛地打开了，一位男仆站在门口。“费耶韦瑟小姐受了重伤，夫人，”他急促地解释着，“她好像是从她房间的窗口摔下去的。我们在屋子外找到她，已经昏迷不醒了。”沃德洛•布朗太太起身快步走出去。思考机器轻轻朝马洛里侦探点一点头，后者也跟着走出去。科学家转头看向布兰顿侦探。

“去抓圣•罗切维尔。”他简短地说。

十分钟后，马洛里侦探回来了，拎着一个羚羊皮小袋子。他把袋中的东西倒在桌子上。思考机器随意地瞄了一眼，看到一大堆亮晶晶的珠宝，然后又望向天花板。

“女郎拿的吗？”

“是的，”马洛里侦探回答，她想抓着被单从窗口溜下楼，被单破了，她摔了下来。

“伤得重吗？”

“扭伤了脚踝，可能有点休克。”布兰顿侦探冲进来。

“圣•罗切维尔不见了，”他急促地说，我想他是逃走了，开着一辆汽车。

过了一会儿，费耶韦瑟小姐的神智恢复过来了，脚踝的剧痛也缓解了许多。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大房间内，空气中洋溢着化学药品的怪味。

其实这就是思考机器的实验室，屋里还有三个人，思考机器、马洛里侦探跟哈奇。布兰顿先生回到警察局去安排有关逮捕圣•罗切维尔先生的事宜。

“这件事一点都不神秘，”她听到思考机器在对马洛里侦探说，只要一点点基本的逻辑推理就能将所谓的神秘性消除。这个人，假装是个会说英语的法国人，到这里来找我。其实不到五分钟我就把他的假面具拆穿了。除非是从小在英语国家中长大，一般法国人对英语中的‘th’发音有困难，他们发成类似‘z’的音。这个人说‘我父亲（father）和我祖父（grandfather）’时，对两字中“th”的发音跟我们完全一样。

“因此，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个自称为圣•罗切维尔先生的家伙是个冒牌货。如果是个冒牌货，他必定在说谎。这一点在我问他父亲是什么人时就证实了。我要哈奇先生发越洋电报到巴黎的里昂信托银行去问，对方说他们跟圣•罗切维尔先生毫无关联。现在圣•罗切维尔先生被控在纸牌游戏上作弊，为了报复，他就诬告米勒先生偷窃。他说他看到米勒先生偷沃德洛•布朗太太的钻石项链，他希望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去搜查米勒先生的房间，而他早就将钻石项链跟自己的戒指藏在里面。其他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费耶韦瑟小姐闭着眼睛屏息听着。思考机器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细长、冰冷的手抚摸她的额头。在那一瞬间，她的斗志升起。她被抓住了，而圣•罗切维尔先生，也就是威廉•范德怀德先生，逃掉了。他想要帮助她，她将珠宝包在一起，从窗户逃出去，再去与他会合，一起搭车离开。他逃走了，她应该替他澄清，不让他被追捕。俗话说得好，人该为“爱”而受难，不是吗？

“珠宝是我偷的，”她冷静地说，“圣•罗切维尔先生跟这件事一点关联也没有。我的黑鸟……”正在此时，实验室的房门打开又关上了。圣•罗切维尔先生站在他们面前，面露凶相，手中握着一把枪。

“手举起来！”他简短地发令，“你，马洛里，你！举起双手！”马洛里侦探双手慢慢举起。“还有你们，举起手！”思考机器跟哈奇无异议地照办了。“费耶韦瑟小姐，你能走动吗？”

“我想可以。”她挣扎地站起来。

“很好，”他的神态冷静，“去把马洛里侦探的枪、钥匙、手铐和警哨都拿走。小心点！从他身边去拿，他敢乱动我就杀了他。”女郎灵巧地照做了。手铐是打开的吗？好！将一边扣在他右手手腕上。现在，马洛里，把你的右手放下！“我要……“马洛里侦探愤怒地开口说。”放下你的右手！“手枪发出喀喀的声音，保险被打开了。”费耶韦瑟小姐，将另一边扣在他坐的椅子腿上。“手铐牢牢地扣上了。”我想这至少会耽搁你几分钟吧，马洛里。费耶韦瑟小姐，外面有一辆汽车，引擎还开动着，坐上去，慢慢走，不要急，你准备好时，按三下喇叭。

女郎蹒跚地往外走。圣•罗切维尔先生轻蔑地看着室内其他三个人。马洛里被扣在笨重的椅子上，应该不会立刻追来；哈奇紧张地将双手尽力上伸着；思考机器冷冷地斜眼看他。

“我会抓到你的！”马洛里侦探只能无力地咆哮着。“也许吧。”外面汽车的喇叭响了三下。“到时候再见吧。”圣•罗切维尔先生跟来时一样，悄无声响地溜出去。“这些人可真是忠诚有义啊。”思考机器用惊讶的口气说。“是‘爱’，不是忠诚，”哈奇感叹地说，他一定是非常爱她。除了‘爱’之外，世界上没有任何理由会让他回来救她。“爱！“科学家若有所思地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我该下些工夫来研究一下。

我已经说过，圣•罗切维尔先生是个年轻、勇敢而且足智多谋的人，当天晚上，他潜入费耶韦瑟小姐在艾德威庄园中的住房，将闪电、杰克和吉尔三只黑鸟连同它们的笼子一起取走了。

（游健治译）

延伸阅读：“思考机器”的制造年代——推理短篇黄金时代

“思考机器”的存在和运转一直都是推理文学争议的焦点，似乎没有什么推理小说可以让它的支持者和反对者如此郑重其事，如此泾渭分明。对于“思考机器”以及同一时期推理作品的评价已经不仅仅靠局限于故事本身，而是上升为对推理文学存在价值和发展方向的深刻思考。支持者认为“思考机器”轻松幽默，将逻辑思维演绎到了极致，最突出的体现出了推理小说的价值与魅力；反对者则认为“思考机器”的逻辑推理已经超出了客观实际，故事不具备任何的真实性，背理了文学创作的基本原则。

谈论这个问题，就不能脱离“思考机器”的制造年代。

推理小说从诞生到被接受，整整用了半个世纪。从一八四一年爱伦•坡创作《莫格街凶杀案》，到一八九一年柯南•道尔发表《波希米亚丑闻》使福尔摩斯家喻户晓（之前的《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没有起到这个作用），推理小说走过了颇为艰难的五十年。

艰难的原因何在？自我定位的迷失。爱伦•坡虽然创造了推理小说，但他自己并不认为这种文学类型会有什么前途，也不承认自己是一位推理小说作家。他一生创作的五篇推理小说中充满了恐怖气氛的渲染和侦探才智的卖弄，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亮点。阅读者会认为推理小说只是一种“吓人”和“自我陶醉”的低端文体。

在爱伦•坡之后，也有不少创作者在创作推理小说。但他们或是将推理小说等同于一般的文学小说，或是陷入爱伦•坡制定的框框毫无新意。总之，推理小说是什么？推理小说要写什么？这两个问题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因此这一文学类型的发展也就无从谈起。

是福尔摩斯的出现拯救了推理小说。这位神探第一次亮相，就以一句“你来自阿富汗”征服了华生医生，也征服了所有的读者。福尔摩斯以他那登峰造极的逻辑思维能力使自己的事业迅速走向巅峰。至此推理小说真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前进方向和创作核心——那就是“逻辑”。小说中可以有恐怖的气氛，可以有火爆的动作，可以有惊险的旅行，可以有细腻的情感，但所有一切都不能动摇“逻辑”在故事中的核心地位。推理小说只有升华为一场解谜游戏，升华为一个逻辑思维的过程，才可以区别于一般的文学小说，才可以区别于一般的犯罪和恐怖惊悚小说，从而作为一种独立的文体而存在和发展。当然，福尔摩斯的故事里还有很多爱伦•坡式的痕迹，比如《斑点带子案》的气氛、《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的诡异传说，《赖盖特之谜》的命悬一线等等。我们经常会看到歇洛克•福尔摩斯不辞辛苦、早出晚归的为线索奔波，甚至不惜涉身犯险。

后来的推理创作者一方面出于对福尔摩斯的崇拜，另一方面也充分认识到了“逻辑”对于这一文体的重要性，便将这种“思考”进行到底。他们将福尔摩斯的逻辑进一步绝对化，将其推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因此，我们在“思考机器”的故事会看到：他运用逻辑十五步击败了国际象棋冠军；他从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和观点，只是将客观事实用逻辑加以分析；他目中无人、口无遮掩，因为他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他运筹帷幄，不必事事亲为；他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二加二永远等于四。”

这种较之以往有着颠覆性的创作理念不仅表现在“思考机器”的作品中，也广泛地存在于那个时期几乎所有的推理小说中。那是一个“奇事天天有，神探遍地走”的时代。逻辑，绝对的逻辑——可以说，这个时代的推理小说是最彻底、最纯粹、最名副其实的推理小说。

在福尔摩斯的引导下，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这段时期，被后人誉为“推理小说的短篇黄金时代”——这就是“思考机器”的那个制造年代。

所以，我们也就不必斤斤计较“思考机器”存在的种种瑕疵，那是时代的印记，那是推理小说走向繁荣的标志。我们要做的只有用心体会经典的时代带给我们的经典作品。

褚盟

水晶球占卜师

九十七号囚犯

马莎打开房门。她那特立独行的主人，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思考机器——躺着地板上，昏过去了。他仰面朝上，长而苍白的脸这会儿变成了死灰色，薄薄的嘴唇没了血色，眼睑低垂着，蓬松的黄发从他宽大的额头上垂下来，乱糟糟的。他的胳膊在身体两侧无力地伸展着，纤细苍白的手一动不动地摊在一旁。暗淡的光透过实验桌前的窗子射进来，照在这个可怜的小小的身体上。马莎一下子惊呆了，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慌和忧虑。她不是那种遇事就惊声尖叫的人，但这时高亢的声音似乎已经窜到了她的喉咙。她害怕得心都要被揉碎了，猛扑到这个纤弱的、孩子似的身体前，用自己强壮有力的双手把他抱到床上。

“老天啊！”她大喊起来，她的声音饱含着感情。这是因长期服侍这个伟大科学家而培养出的深厚感情，“这个可怜的人到底是怎么啦？他怎么啦？”

她站在床边，又看着那张晦暗的脸，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身体有活动的迹象。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她这样告诉自己，他还有呼吸，也许只是晕倒了。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似的坚持这个想法，转身拿水去了。长条桌子的一端有个洗脸盆，盆子的上方就是水龙头，还有数不清的量杯。尽管马莎现在很紧张，但是她也不会傻到用那些杯子。那些杯子装过各种各样的化学药剂，当然也有毒药。她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瘦小的科学家，奔出房间，再进来时，手上小心翼翼地端着水瓶和杯子。

她端着水出现在门口，刹那间又惊呆了。那位杰出的科学家正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满脸的心事。“马莎，有人来过吗？”他问。“老天！先生，你这是怎么啦？”她大声问，显得非常惊讶。“噢，出了点儿小意外，”他急躁地解释，“有人来过吗？”“没人来过，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先生？”“别替我担心了，老婆子，我没事。”思考机器宽慰她，然后站起身来，“肯定没人来过吗？”“是的，先生。天！我刚才把你从地板上抬起来的时候，你的脸色白得吓人……”“当时我是仰面躺着还是趴着？”“仰面躺着的，先生。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思考机器又摸着后脑勺陷入了沉思，马莎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她进来时看到他是在什么地方、怎样躺着的。“你确信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吗？”科学家又问。“没听到什么声音，先生。”“比如说刺耳的声音？”“没有，先生，没有任何声音。我只是沏好了茶，然后进来叫你。”

她从水瓶里倒了杯水递给科学家，思考机器抿了一口，嘴唇慢慢地有了血色。“马莎，”他说，“麻烦你去看一下前门是不是关着呢。”

马莎过去看了看，“关着呢，先生。”她走回来说。

“关着？”

“是的，先生。”

思考机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似乎没什么大碍。他走到实验桌前，斜着眼睛照了照挂在那里的镜子，然后又到各个房间里查看，看看窗子、房门，还不时地停下来古怪地打量着房间里那些自己已经用了好多年的东西。他转过身，马莎就在他身后，一脸好奇地看着。

“丢了什么东西吗，先生？”她担心地问。

“你确定没听到任何声音吗？”他又问了相同的话。

“一点儿也没听到，先生。”

思考机器走到电话跟前，和哈钦森•哈奇——那个报社的记者——

通了电话。“听说有人从奇泽姆监狱越狱了吗？”他问。“没有，”记者回答说，“怎么了？”“有人越狱了。”科学家肯定地说。“谁呀？”记者急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越狱的人叫菲利普•吉尔弗伊尔，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但是他现在的确在外边。”“菲利普•吉尔弗伊尔？”哈奇重复道，“那个造假钞的家伙……”“是的，就是那个伪造钱币的罪犯。”思考机器急躁地说，“他现在在外边。你可以先查一下，然后顺便来我这里一趟。”

哈奇和主编说了一声，就跑出去调查了。半个小时后，他到了奇泽姆监狱。这是郊区占地面积巨大的花岗岩建筑群，哈奇和监狱长——自己的老相识聊了一会儿。“越狱的人是谁？”哈奇精神抖擞地开口问。“越狱？”监狱长愣了一下，笑了，“没人越狱。”“这里关押着菲利普•吉尔弗伊尔，对吗？”“菲利普•吉尔弗伊尔的确关在这里，”监狱长冷冷地说，“他是九十七号囚犯，现在关在九号牢房。”“你什么时候见过他？”记者继续问。“十分钟前。”对方显然有所准备。

记者先生一直盯着监狱长，但是对方也坦然地看着他。有时监狱方面为了向公众隐瞒罪犯越狱的事实，会矢口否认有人从监狱逃跑。哈奇就知道好几起这样的例子。

“我可以见见吉尔弗伊尔吗？”他冷冷地问。

“当然可以，”监狱长答应得很爽快，“来吧，我带你去。”

他领着记者沿着走廊到了九号牢房。“九十七号，你在吗？”他喊道。“你以为我还会在哪儿？”屋里某个角落发出了嘟嘟囔囔的声音。“赶快到门前来！”

囚室里传来走动的声音，一个男人从黑影里走到了牢房门口。几个月前，哈奇见过菲利普•吉尔弗伊尔，眼前的人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一样——相同的身材、一样的鹰钩鼻、薄嘴唇，除了肤色因为关在监狱里变得苍白之外，其他一切都一样，正是吉尔弗伊尔。记者的脸上明显地充满了惊讶之色。

“你还记得我吗，吉尔弗伊尔？”他问。“我绝不会忘记你的，”囚犯答道，听上去很和善，“多亏了你们我才会来到这里——你和那个老教授。”哈奇率先向监狱长办公室走去。“喂，监狱长！”他若有所指地质问，“我想知道事实，这个家伙有没有跑出牢房过？”

“没有，除了放风的时候，”监狱长回答，“所有的犯人每天都会有段放风的时间。”“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出过监狱？”“绝对没有！”监狱长斩钉截铁地说，“他被判了八年徒刑，在那之前他出不去。”“我有理由相信，是最毋庸置疑的理由，他曾经出去过。”记者强调。“你是吹牛吧，哈奇。”监狱长憨厚地笑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哈奇沉默不语。他走到电话前，给思考机器打了电话。“你弄错了，吉尔弗伊尔没有越狱，”他告诉科学家，“他还在奇泽姆监狱。”“你见着他了吗？”那个急躁的声音问。“见到了，还和他说了几句话，”记者答道，“五分钟前他还在第九号牢房。”对方沉默了好长时间。哈奇能够想象到，思考机器肯定正在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情。

“你弄错了，哈奇先生，”最后那个急躁的声音说，让记者有些吃惊，“吉尔弗伊尔不在牢房，我知道他不在，咱们没有必要讨论这个问题。再见。”

碰巧，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和奇泽姆监狱的监狱长是熟人，因此，他到监狱的时候，受到了监狱长的额外礼遇，他来的目的也引起了更多的关注，这时哈奇已经离开那里半个多小时了。监狱长跟教授握了握手，露出欢迎的笑容，寒暄了几句。

“我想调查一下吉尔弗伊尔这个人的一些事情。”科学家说明来意。

“你也是？”监狱长问，“哈钦森•哈奇刚才也来问过他的事情。”“是的，是我叫他来的。”科学家说，“他告诉我吉尔弗伊尔还在监狱里，真是这样吗？”

“他是在这儿，”监狱长肯定地说，“他在这里关了快一年了，而且还将在这里待上七年。哈奇似乎认为他越狱了，您知道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吗？”

思考机器莫测高深地斜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看时钟——八点十八分。“你确定吉尔弗伊尔在他的牢房里吗？”他简短地问。“我知道他在——就是九号牢房。”监狱长点燃雪茄，似乎有些不满，古怪地瞪着自己的客人。老是有人纠缠九十七号囚犯的事情，还怀疑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猫腻，这可绝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情。思考机器退后几步，坐在椅子上，浅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监狱长见识过他的这种态度。

“吉尔弗伊尔在这里关了多久了？”过了一会儿，思考机器问。

“十个多月。”

“表现还好吧？”

“嗯，是的，他现在表现还不错。他刚来的时候特别不安分，一个劲地找麻烦，不过后来他知道那些都没用。所以现在可以说，他称得上是个囚犯的典型例子。一般囚犯都有这么一个过程，刚来的时候惹是生非，后来十有八九会安分下来。”

“那么，”科学家若有所思地说，“你最初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变得安分了呢？”“噢，大概一个月或者六周之前。”“他是慢慢变好的，还是突然就变好了？”

“我不确定，真的，”监狱长纳闷地答道，“我觉得可以说他是一下子就变好了。有一天我经过他的牢房的时候，我发现他不骂我了，那可很不寻常。”

思考机器一下子站起身，斜着眼睛挑衅一般盯着眼前的监狱长，过了一会儿，他又退回来坐下了，眼睛还是望着天花板。“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骂你的吗？”监狱长笑了，“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了，大概是一个月或者六周之前。”“从那以后他还骂过你吗？”科学家继续问。“没有，从那之后没人听到他骂过。他后来一直表现很好。”“没有大喊大叫过吗？”“嗯，他很长时间没有大叫了。有个医生来这里给他看过两次病。

我想，大概是他的喉咙出毛病了。”“为什么监狱里的医生不给他看病？”思考机器疑惑地问。“他要求请外面的医生给他看病，”监狱长说，“他交了十二或者十五美元，我用这笔钱支付那个医生的诊费。”科学家的脑子里有了些新的想法，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长的脸上表情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你还记不记得，”他终于又开口缓慢地问，“那位医生，他是在停止咒骂之前还是之后请的？”“我想是之后吧，”监狱长厌倦地回答。“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过了一会儿，他有气无力地问。“你刚才说是喉咙出了毛病。那是怎么回事？”“只是嗓子有点儿沙哑，就这样。那位医生告诉我没什么特别的，可能是因为牢房里太潮了吧。”

“你认识那位医生吗？有交情吗？”思考机器问，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是的，我们很熟，我都认识他好几年了。是我让他进来，然后让他出去的。”

这位有些乖张的科学家似乎有点儿失望，又退回去坐在椅子里。

“你要不要见一下吉尔弗伊尔？”监狱长问。

“不用了，”科学家说，“不过我希望你能悄悄地走过去，用手电筒照照看九十七号囚犯是不是还在九号牢房里，可以吗？”

监狱长猛地站起来。他被科学家的话吓了一跳，不过随即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九十七号就在牢房里，不过为了满足这位古怪客人的要求，他拿着手电筒出去了。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有些惊讶。

“怎么样？”科学家问，“他在睡觉吗？”

“不是，”监狱长回答，“他没有睡觉，他在自己的床边跪着祷告呢。”

思考机器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两三趟，最后，他转身看着监狱长说：“真的，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但是相信我，这里面有问题。一个小时后，等九十七号囚犯睡着，我想亲自去一趟九号牢房。在这之前你不用招呼我，忙你的好了，我就在这里等着。”

接下来的时间里，思考机器给监狱长上了一课，告诉他什么叫安静。科学家扫了一眼时钟，表针指着八点四十分，然后他又坐下来，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小时，没有任何事情能影响他。监狱长忙着处理手上的文件，还时不时好奇地瞟一眼这个小个儿，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怀疑他的访客是不是睡着了，但是在厚厚的眼镜片之后的那对狭长的、蓝色的眼睛否认了他的想法。十点二十一分，思考机器站起身来。

“现在，咱们去吧。”他说。

监狱长一声不响地再次打开手电筒，出门沿着监狱的走廊向九号牢房走去。他们在门前停下来。巨大的监狱里鸦雀无声，只能听见九十七号囚犯均匀、有节奏的呼吸声。思考机器用眼神示意，监狱长打开牢门。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请不要出声。”科学家小声地说，他从监狱长手中接过手电筒，悄悄地走到九十七号的床前，猛地摁亮电筒照着那张熟睡的脸。他死死盯着这个仰躺着的人，大概刺眼的灯光打扰了对方的美梦，那人的眼皮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

“你认识我吗，吉尔弗伊尔？”思考机器鲁莽地问。他俯身过去，这样灯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以便让囚犯看清。

“认识。”囚犯简短地说。

“我叫什么？”科学家坚持问道。

“凡杜森，”对方的回答很干脆，“我当然认识你。”九十七号囚犯用手肘支起身子，镇静地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

“你穿多大码的鞋？”科学家问。

“跟你没关系！”囚犯咆哮起来。

思考机器那手电筒照向地板，看到囚犯的鞋子放在一边。他捡起鞋子，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又把它们放回去，然后冲监狱长点点头。他们走出了牢房。囚犯用手肘支着身子，似乎想用自己机警的眼睛看穿牢房和走廊的黑暗，过了很长时间，他叹了口气，又躺了下去。

“让我看看吉尔弗伊尔的调查档案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了。”回到监狱长的办公室后，思考机器要求道。档案拿来了，里面有关于菲利普•吉尔弗伊尔的一切资料，科学家准确详细地誊抄了一份。

“另外，最后，”他说，“请告诉我那位来给九十七号囚犯看病的医生的名字，可以吗？”

“海因德尔医生，”监狱长答道，“德尔莫尔•L.海因德尔医生。”思考机器把笔记本装进口袋里，又把帽子紧紧地扣在自己浓密的黄色头发上，然后开始慢慢地戴手套。“吉尔弗伊尔到底出了什么事？”监狱长严肃地问，“你和哈奇究竟在调查什么，难道就不能告诉我吗？”

“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细心、尽责的人，”思考机器说，“但是我不知道你该为已经发生的事情负什么责任。九号牢房里的那个人不是菲利普•吉尔弗伊尔。我不知道现在这个九十七号囚犯到底是谁，但是菲利普•吉尔弗伊尔早在几周前就不在奇泽姆监狱了。晚安。”

乖张的科学家走了。

哈钦森•哈奇第三次敲响了那个小房子的门。敲门声在房子里回荡着，但是没有人来应门。这座朴素的房子位于市郊高档居住区幽静的街道边，似乎是空的，但是当他走到房子后面的阳台附近，便看见二楼百叶窗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

房子里肯定有人，记者想，否则不会有灯光。但是如果有人的话，为什么没声音呢？他看到那道微弱的灯光依然亮着，于是又走到门前。门是锁着的。他只想知道那扇门的后边到底有没有人，于是他又敲了敲门。还是没人来开门。

他正要转身走开，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漆黑一片的大厅里伸出一只胳膊抓住了他的衣领，他没能躲开。尽管他出于本能挣扎了几下，但还是被拽进了房子，然后大门在他身后“砰”的一下关上了。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黑漆漆的。但是那只强壮有力的手仍旧抓着他的衣领。

“小家伙，我要把你钉在十字架上，现在！”一个男人说道。

他奋力挣扎着，忽然感觉到自己的下巴挨了重重的一击，打得他头昏脑涨、眼冒金星；他觉得自己在下坠、下坠，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他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床上。他感到头痛欲裂，血红的晨曦透过窗子射进来，照得他眼睛一阵刺痛。他在床上躺了片刻，想起了之前发生的奇怪的事情，然后挣扎着起身。他用一个手肘支撑着身体，打量着房间，这时，他听到衣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他转过身，看到一个三十岁模样的女人向他走来，她那美丽的脸上露出凝重、绝望的悲痛。

哈奇不由自主地挣扎着站起来——也许是出于防卫，也许是出于对女士的礼貌。女人停下来，站在那里望着他。“发生了什么事？”他简短地问，“我在这里干什么？”女人的眼中突然噙满热泪，嘴唇不住地发抖，“太好了，事情没有变得更糟。”她绝望地说。

“你是谁？”哈奇好奇地问。

“请不要问了，”她恳求道，“请不要问了！如果你现在可以离开，那就请你趁现在马上走吧。”

记者先生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他神志清醒了，重新变得自信、机警、劲头十足，追根究底的本性完全苏醒了。如果他只是被人狠狠地揍在下巴上，那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以前不止一次地被人打过，更何况这里还有事情等着他来调查。

“昨晚打我的人是谁？”他问。

“请离开这里！”女人央求着，“相信我，你必须走。我不能告诉你任何事情，太可怕了，也太不真实、太骇人听闻了！”泪水沿着脸颊簌簌地落了下来，她攥了攥拳头。

哈奇坐下来，说：“我不会走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没有！”女人呜咽着。

她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这时哈奇看到女人的脸颊和脖颈上有严重的淤伤，这可能是被人抽打的痕迹。不管他遇到了怎样的麻烦，他告诉自己，他不是孤身一人，因为这个女人也是受害者。

“你必须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坚持说。“我不能，我不能！”她痛哭道。突然，她满是泪水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她抬起头，侧耳倾听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会杀了你的，他会杀了你的！”女人低声说道。

哈奇紧紧地闭着嘴巴，示意女人不要出声，然后朝房门走去。门前有把沉重的椅子，他搬起椅子掂了掂分量，宽慰地看了看那个女人。她已经扑倒在床上，把头藏进了枕头底下。她全身都在瑟瑟发抖。哈奇将椅子举过头顶，紧紧地抓着。

随着一阵轻微的嘎嘎声，有人转动了门把手。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哈奇惊讶地盯着那个人。“天啊！”他喊着。他使出全身的力量将椅子砸下来。那人闷声倒在地板上。女人站起身，尖叫了一声，然后向前倾倒晕了过去。早上大概十点钟的时候，思考机器和哈钦森•哈奇来到监狱长的办公室。和他们俩一起来的有个强壮的马夫，他手上还押着一个人。“他就是你的囚犯，菲利普•吉尔弗伊尔。”思考机器简洁地说。“吉尔弗伊尔！”监狱长嚷道，“他越狱了吗？”

过了一会儿，两名狱警押着九十七号囚犯走进监狱长的办公室。有两个菲利普•吉尔弗伊尔，如果人们相信自己的眼睛的话。他们当中，一个脸上写满了放荡与残忍，而另一个的眼睛里却充满了不可磨灭的沉痛，而且他的脸色也因为被关在监狱里而变得苍白。

“他们是兄弟，先生，孪生兄弟。”思考机器解释说。他指了指从九号牢房带出来的穿着囚衣的人，“这是牧师菲尼亚斯•吉尔弗伊尔博士，是郊区一个小教堂的牧师。而这位——”他又指了指他们扭送来的家伙，“他是菲利普•吉尔弗伊尔，伪造钱币的罪犯，真正的第九十七号囚犯。”

监狱长和狱警惊呆了，他们仔细地端详着这个人，然后又端详着另一个。两张脸太像了，就像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除了根本上的思维方面的不同之外，他们俩只有一点不同，就是他们脚的大小。”思考机器继续说，“菲利普•吉尔弗伊尔，伪造钱币的罪犯，真正的九十七号囚犯，早在四十九天以前就越狱了。监狱长先生，根据你们的档案，他穿八号半的鞋；而牧师菲尼亚斯•吉尔弗伊尔博士，穿七号鞋。漏洞就在这里！”

他突然弯下腰，抬起吉尔弗伊尔博士的一只脚，甚至没有解开鞋带就把他的鞋子给脱了下来，这说明他脚上穿的鞋子特别大。吉尔弗伊尔博士虚弱地退后几步，跌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地用手捂住了脸。而菲利普•吉尔弗伊尔，那个伪造钱币的罪犯，怒气冲冲地一步跨到他的兄弟身边，也坐了下来，挑衅地瞪着眼前的人。

“但是他们是什……什么时候，又是怎……怎样换过来的呢？”监狱长结结巴巴地问。这件事情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噩梦。

“准确地说，是在四十九天前，”思考机器说，“你们的档案是这样记录的。在你们的档案里，而且还是你自己亲笔写的，原原本本地记录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但是你没有留意。”他大度地解释，“里面记录了一切，咱们来一起看看那份档案。”

思考机器迅速地翻到一页，上面是来访记录。

“九月三日下午，P.吉尔弗伊尔的妹妹获准和九十七号囚犯会话半小时。批准人：监狱委员会主席。”

“这就是越狱记录，”思考机器继续说，“菲利普•吉尔弗伊尔没有姐妹，所以来访的那个人是牧师菲尼亚斯•吉尔弗伊尔博士——他唯一的兄弟穿着女人的衣服来了。他为了换自己的兄弟出来，自愿进了牢房，在牢里待一段时间，但是动机还不清楚。按照精心策划的那样，他们换了衣服，交代了在监狱里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菲利普•吉尔弗伊尔，九十七号囚犯就装成女人逃了出去。我相信他当时被仔细地检查过，但是他和来时的人太像了，所以当时没有被查出来。”

监狱长惊愕的眼睛因为自己被耍弄而变得气愤。他转身面向两位静静地站在一旁的狱警。

“把他带回去！”他指着菲利普•吉尔弗伊尔命令说，“把他带到他该去的地方！”然后监狱长又转身对脸色苍白的牧师说，“我会把你交给警方的。”

菲利普•吉尔弗伊尔被带走了。不久，监狱长拿起电话。

“请稍等一下，”思考机器说着坐了下来，“你现在已经把囚犯关起来了，而且你还准备把这个一直很善良的人交给警察。一会儿请别忘了把这个也告诉警察。”

“但是他为什么要把囚犯换出去？”监狱长生气地问，“他要对这件事情负责。对此，相关的法令……”

“吉尔弗伊尔博士所做的事情即使算不上英勇，也是我所听说过的最令人感动的事情了。”科学家打断他的话说道，“请等一下。他是个有地位、有声望、品行高尚的人，之所以故意代替自己犯了罪的兄弟而进牢房，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兄弟无论如何必须出去一阵子。尽管我们还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也不知道这有多么必要或者有多紧迫。尽管自己的兄弟犯了罪，但是吉尔弗伊尔博士相信他四周后会回到牢房服满自己的刑期。李代桃僵的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尽管自己的兄弟没有按照事前说好的那样回来，但是吉尔弗伊尔博士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信他，保守着这个秘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吉尔弗伊尔博士为了实践诺言而不惜牺牲自己，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我这样做是因为——”吉尔弗伊尔博士的情绪很激动，他用嘶哑的嗓音说道。这是他走进房间后第一次开口讲话。

“不管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思考机器打断他的话，“你这样做是出于对自己兄弟的爱护，但是他却背叛了你——他强占了你的房子，还酗酒、殴打你的妻子，他简直就是个懦夫；而且当这位哈奇先生去你家里调查的时候，他还拘禁了哈奇先生。幸亏哈奇先生很勇敢，才解救了你妻子——她当时完全被他囚禁了——再次把他送进了监狱。”

吉尔弗伊尔博士的脸上刹那间失去了血色。他踉跄了几步，嘴巴紧闭着，激动得不能自已。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慢慢地平和下来，他站在那里，抬头透过窗户凝视着监狱的院子。

“事情就是这样。”过了一会儿，科学家说，“监狱长先生，我认为没有必要把这个人送上法庭，我相信让此事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会更好。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而且……”

“但是这是犯罪啊。”监狱长打断了科学家的话。

“从理论上讲，确实是这样。”思考机器承认他的话，“但是如果它没有带来危害，而且动机也是无可非议的，那么即使它是犯罪，我们也有理由不追究啊。你从这个角度想想吧。”

小小的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思考机器望着天花板，手指交错着；吉尔弗伊尔博士的眼睛飘忽不定地一会儿望望科学家那张长长的、难以琢磨的脸，一会儿看看监狱长；哈奇则因为困惑而紧皱着眉头。

“你一开始是怎么察觉这起越狱事件的呢？”记者好奇地问。

“我知道菲利普•吉尔弗伊尔越狱了，因为我看见他了，”思考机器简洁地回答，“他去了我家，显然是想杀我。我当时在实验室。他从背后靠近我，然后把我击倒在地。我从实验桌边的镜子里看见了他，想躲开，但是他还是打到我的后脑勺上了，我一下子就昏了过去。这时马莎从外边弄出了些声响，吓着了吉尔弗伊尔，所以他就逃走了。他身后的正门锁着，那是把弹簧锁。但是我认出他就是那个越狱的囚犯，我绝不会忘记他的相貌，而且我知道他杀我的动机，因为是我帮助警方把他逮捕归案的。

“然后我就告诉你吉尔弗伊尔已经越狱了，让你来这里调查一下，后来我自己也来了一趟，因为我知道菲利普•吉尔弗伊尔已经不在牢房里了。我查到许多情况，包括九十七号囚犯的表现突然转好，这也证实了那个攻击我的人就是菲利普•吉尔弗伊尔，于是晚上我就突然去见吉尔弗伊尔博士，设法让他因为惊吓而说出真相。但是他出于对自己兄弟的忠诚，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没有按照我设计的思路演下去。他认出了你，哈奇先生，同样他也认出了我，我们可以想象到菲利普•吉尔弗伊尔当时一定很精心地策划了一切，告诉吉尔弗伊尔博士要留意我们。

“档案把其他的事情告诉了我。我了解了菲利普•吉尔弗伊尔的家庭情况，知道了菲尼亚斯•吉尔弗伊尔，虽然档案里没提到他的职业，但是却有他的住址。当我去拜访给囚犯医治喉咙的海因德尔医生的时候，哈奇先生，你就跟进另外的线索了。医生告诉我囚犯的咽喉没有任何问题，这样我就清楚地知道这其中是怎么回事了。我刚才说吉尔弗伊尔博士原本只是打算替他兄弟在监狱里待四周，是因为你告诉我他请了四周的假。”

牧师又盯着监狱长的脸。这位官员一边仔细地听着整件事情的经过，一边在心里琢磨着。最后，他终于开口了。“你最好回到牢房里，吉尔弗伊尔博士，”他彬彬有礼地说，“跟你的兄弟把衣服换过来。你穿着囚衣上街可不妙。”

（张文广　译）

车上女尸

1

玛格丽特•梅尔罗斯小姐漫不经心地轻笑一声，蓝色的眼珠闪烁了一下，戴上一副奇形怪状的开车面罩，将最后一丝不驯的头发也塞入纱巾。这样一来，她美丽的脸庞从嘴巴到额头全被遮住了，一顶帽子罩住她满头的鬈发，而帽子则用纱巾紧紧系住。

“这就全遮好了，对吧？”她问同伴们。

杰克•柯蒂斯笑了。“嗯，”他取笑道，“反正我们已经知道你非常漂亮了。”“这样就没有人能认出你了，”查尔斯•里德说，“连你是黑人还是白人都分不出来。”

女孩撅起红艳的嘴唇，遮住了洁白的牙齿，沉思了一会儿。“我想还是把面罩拿掉好。”末了她说。“别，”柯蒂斯警告她，“在平坦的大道上，绿龙号开起来就像飞一样。”

“连你的头发都会被吹走，”里德加上一句，“当杰克踩足油门时，不管要到什么地方，转眼就到了。”

“总不能在这样的黑夜里开快车吧？”女孩子抗议道。

“我车上的灯光比双引擎的火车头灯还亮呢，”柯蒂斯微笑着向她保证，“非常安全。不用担心。”

他戴上连着护目镜的面罩，里德也一样。低底盘、汽油燃料的跑车绿龙号不耐烦地喷着气等在一旁。柯蒂斯协助梅尔罗斯小姐坐上前座，自己也上车坐在她旁边的驾驶座上，里德则坐在后座上。汽车抖动了一下，然后往前驶去。

玛格丽特•梅尔罗斯是位女演员，五年前在西海岸地区曾引起巨大轰动，先以她的美貌，后来则以艺术造诣，为自己赢得广大观众的爱戴；杰克•柯蒂斯是她幼时的朋友，当时他们同住在旧金山，就读于同一所学校；查尔斯•里德是柯蒂斯的好朋友，父亲在丹佛拥有煤矿。

三个人在波士顿意外相逢时，大家都非常高兴。上次三人会面是两年前在丹佛，当时梅尔罗斯小姐正在那里演出。这次她在波士顿学习声乐，在下一季的演出开始前，再回西海岸。

里德留在波士顿，为的是要追求一位社交名媛伊丽莎白•道小姐。他先前在旧金山遇到她，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尽管她今年才十九岁，他还是展开追求，而且激情从未冷却，甚至在她回到东岸之后还是一样。他听说道小姐在波士顿和另一位男士摩根•梅森过从甚密。梅森虽然贫穷，但是个世家子弟。听到这个消息，里德立刻飞到东岸来一探究竟。

柯蒂斯则是除了追求新奇刺激之外，整天无所事事的人。他和里德一起到东岸来，到了波士顿之后，两人就一直在一起。和里德不同，柯蒂斯的钱多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因而养成了随便浪费的习惯。

梅尔罗斯小姐和两个年轻人相处得非常自在。她是个热心的人，每当看不惯他们那些坏毛病的时候就会教训他们。两个年轻人被美丽的女演员责备之后，反而觉得好玩，有时故意犯点小错来逗她。自她到波士顿之后，柯蒂斯大多数时间都在陪她；里德则尽力想让伊丽莎白•道小姐回心转意。

傍晚六点半，绿龙号载着三位乘客慢慢驶离梅尔罗斯小姐住的亚尔莫斯酒店，在繁忙的街道上转来转去，向康芒郡方向驶去。

“穿过这里转上联邦大道，”梅尔罗斯小姐建议。她好像想起什么事，明亮的蓝眼睛在面罩下闪闪发光。“我知道路上有家老式客栈，我们正好可以停在那里吃晚餐。五年前我来波士顿时到过那里。”

“有多远？”里德问。

“十五到二十英里。”她回答。

“好主意，”柯蒂斯说，“走吧。”

很快，车子就驶上联邦大道。这个时段路上的车不多，他们在平坦、光滑的路面上一路飞驶，经过文顿、萨默塞特地区。这一段路的街灯还亮着，所以照明很好，可是因为没有月亮，所以一进入郊区，路面就暗了下来。

柯蒂斯专心地开着车，里德一开始若有所思，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倾身向前和梅尔罗斯小姐聊天。“今天我听到一件你可能有兴趣的事。”他说。“什么事？”她问。“唐麦克莱恩在波士顿。”“我听说了。”她漫不经心地说。“他是什么人？”柯蒂斯问。“一个疯狂爱上玛格丽特的人。”里德微笑地说。“查尔斯。”女郎责备地说，脸不知不觉地红了。

柯蒂斯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转回路面上。“如果一个人求婚求了好多次，我想他一定是非常认真的了。”里德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他真的这样做过吗？”柯蒂斯很快地问。“他只是在自欺欺人。”女演员对柯蒂斯说，“我想他也许是爱我，可是他的家人认为我只是个演员，反对他和我来往，还威胁要取消他的财产继承权。所以我们就断了。当然我也没有太认真看待这件事。”

谈话暂时中断，绿龙号驶入郊野的黑暗中。里德和梅尔罗斯小姐想要继续谈话，但是汽车高速行驶时，引擎发出隆隆的声响，使得话音时断时续。后来女演员干脆闭上嘴，专心享受高速行驶的乐趣。那是一种使人毛骨悚然，却想要更多的快感。

“你们有没有闻到汽油味？”柯蒂斯突然转头看着其他两人。“闻到了。”里德说。“该死！油箱大概有个裂缝，真倒霉！”柯蒂斯低声咒骂了一句。“你觉得汽油够开到客栈吗？”梅尔罗斯小姐问，“离这儿大约只有五六英里而已。”“我会开到开不动为止，”柯蒂斯说，“也许在路上可以找到一些汽油，附近应该有加油站。”。

灯光总算出现了，树丛里闪烁着许多亮光。“我想那就是客栈了，”柯蒂斯说，“对吧？”他问女郎。“不知道，可是我想应该不是。我知道的那一家好像应该更远些。

不过我也记不清了。”“无论如何，咱们得停下来买些汽油。”柯蒂斯说。绿龙号突突地喷出燃烧过的难闻的汽油味，在一间距大路约有二十英尺的旧房子前停下。房子内外都亮得很，他们可以听到房子里传来令人愉快的餐具相碰的叮当声，看到穿着白色制服裙的员工走动。

门上有个招牌“国王客栈”。“是这个地方吗？”里德问。“噢，不是。”梅尔罗斯小姐回答，“我说的那家客栈离大路有三四百英尺，而且要走一段车道。”柯蒂斯跳出车子，然后停住摸摸身上，好像是跳出来时掉了什么东西。接下来，他检查油箱。“有道裂缝，”他恼怒地说，“只剩下不到半加仑汽油了。住在这里的人总该有些汽油的，你们等一下。”

梅尔罗斯小姐和里德坐在车里，看着柯蒂斯向客栈走去。柯蒂斯走到门前走廊时，转身说：“查尔斯，我在跳出车时掉了什么东西，请你出来点根火柴帮我找一下。点火柴时不要靠近油箱。”

他走进房子不见了。里德点燃了好几根火柴在地上找着。最后找到了柯蒂斯掉的东西，他捡起来放在外衣兜里。梅尔罗斯小姐看到两盏迅速向他们靠近的车灯。

“真冷，”里德说，站直身子。“要不要一杯热咖啡之类的？”

“不用了，谢谢你。”女演员回答。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进去找点热的喝。”

“现在？查尔斯，别去，”女演员说，“我不想让你去。”

“噢，喝一杯没关系的。”里德轻松地说。

“你要是进去我就不理你了。”梅尔罗斯小姐半开玩笑地说。

“噢，是吗。”他笑着说，走进房子。

梅尔罗斯小姐摇摇她美丽的脸庞，转头去看靠近的车灯。当车驶近时，耀眼的灯光清楚地照着她，照出她身上穿的褐色风衣。来车停下来时，她听到车上有人对她说话，她看不到说话人的脸。

“你能不能把车往旁边挪一点，让我有地方停车，好吗？”

“我不会开车。”她回答，一副无助的样子。

对方暂时沉默，只是将身子往前探了探，仔细地端详她。

“玛格丽特，是你吗？”末了，对方问。

“是我。”她回答，“你是谁？唐？”

“是我。”

一个男人的身影跃出车子，向她走过来。

二十分钟之后，柯蒂斯提着一大桶汽油，走到绿龙号旁边。在夜色中，车上两位乘客的身影清晰可见，里德正靠在车后座上吸烟。“找到了吗？”他问。“找到了。”柯蒂斯咕哝道，开始将有裂缝的油箱修补好，再加进汽油。前后只花了五分钟，弄好后，坐上车。“冷吗，玛格丽特？”他问。“她不肯说话，”里德靠上前说，“我没听她的话，到里面去喝了一杯热苏格兰酒，所以她生气了。”“其实我也想来一杯。”柯蒂斯说。“等到下一个镇子再说吧，”里德插嘴说，“吃顿晚餐，再把自己收拾一下，大家的心情都会好些。”

柯蒂斯不再开口，扳动控制杆，汽车开走了。房前还有两辆车，从他们来时就一直停在那儿，这会儿还在等待着主人归来。因为已经耽搁了一段时间，柯蒂斯全速行驶。过了一会儿，里德靠上前去跟女演员说话。“气消了吗？”他问。她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的问话，里德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又问了一遍。

她仍然没反应。“杰克，你跟她说吧。”里德对柯蒂斯说。“玛格丽特，你怎么了？”柯蒂斯转头对女演员说话。

还是没有回应，柯蒂斯将车速慢下来，一手抓住她的手臂，轻轻摇着。没有反应。“她怎么了？”柯蒂斯问，“昏过去了？”他再摇摇她，这一次更用力些。“玛格丽特。”他叫着。

接下来他用手轻拍女演员的脸庞，冰冷得有如死人的脸，下巴黏黏湿湿的，脸庞仍然被面罩遮住。他第三次摇晃她，突然好像被什么吓了一跳，他抓起女演员戴着手套的手腕，将车停下。腕上一丝脉搏的跳动都没有，有如死人般冰冷。

“她一定是生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他着急地说，“附近有医生吗？”里德从后座站起来，身体前倾看着毫无知觉的躯体，语气中带着恐惧。“我想咱们该尽快赶到前面的客栈去，”里德对柯蒂斯说，“现在那里比我们刚才离开的客栈更近。应该能在那里找到医生。”柯蒂斯飞快地扳动控制杆，车子在黑暗中急冲而出。三分钟后，他们看到第二家客栈的亮光。两人从车中跳出，向前门跑去。“快，我们要找医生。”柯蒂斯气喘吁吁地对侍者说。“隔壁。”

柯蒂斯和里德没再问什么话，冲回汽车，抬起女演员，向几英尺外的屋子跑去。敲了几下门后，有人应门了。医生在家吗？在。请他快一点。好。门开了，两人将女演员放在大厅的长沙发上。伦纳德医生走出来。

他是个老大夫，头发斑白，眼神锐利，神态和蔼。“什么事？”他问。“我觉得她快死了。”柯蒂斯回答。医生飞快地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她是谁？”他一面问，一面弯下腰去检查脉搏和胸部。女演员一动也不动。“玛格丽特•梅尔罗斯小姐，一位女演员。”柯蒂斯急促地说。“是什么毛病？”里德大声问。医生仍在弯腰检查。在昏暗的灯光下，柯蒂斯和里德面色苍白，不安地在一旁等着。医生终于站直了身子。“怎么样？”柯蒂斯问。“她死了。”对方回答。“老天！”里德惊呼一声，“怎么可能？”

柯蒂斯说不出话来。“被这个，”医生说，拿起一把沾着血的长刀，“刺穿了心脏。”柯蒂斯望着医生，再看着刀，然后看着不动的躯体，最后望向那张在面罩遮掩下唯一露出来的苍白的下巴。“看，杰克！”里德突然说，“那把刀！”柯蒂斯再看一眼刀子，跌坐在尸体旁的沙发椅上。“噢，老天！太可怕了！”他说。

2

当晚，伦纳德医生在他的诊所对哈钦森•哈奇和其他五六位记者叙述了杰克•柯蒂斯和查尔斯•里德带着一位女子的尸体前来的经过，以及他检查的结果。在此之前，警方和法医已经来过了，并且将尸体送到邻近的市镇去。

“他们来时，都非常激动，”伦纳德医生说，“他们两人一起将尸体搬进来，柯蒂斯架住肩膀，里德抱住双脚。他们将尸体放在这张沙发上。我问他们她是谁，他们对我说她叫玛格丽特•梅尔罗斯，是个女演员。他们说的有关这位女子的身份就是这些。

“接下来，我检查尸体，看看还有没有生命迹象。虽然身体还没完全变冷僵硬，但已经丝毫没有生命迹象了。在检查她的心脏时，我的手碰到了刀子，她就是被这把刀杀死的。刀身相当重，显然是用来做粗活的，刀锋约有六七英寸长。是我把刀拔出来的。既然我已经知道这把刀刺穿了她的心脏，所以就放弃急救的打算了。

“柯蒂斯看到那把刀时，神情非常激动，他把刀从我手中拿去，仔细地检查之后，问我能不能把刀给他。我对他说这把刀必须交给法医。他还是坚持要留下刀子，最后，我不得不将刀从他手上抢回来，他这才闭上嘴。

“我提议该报警了。我亲自打的电话，在这整个过程中，他们两人都和我在一起。我问他们是否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他们都说不知道。柯蒂斯说当时他不在车上，他去找汽油了。有个人说车库里有多余的汽油，不过要先去找到车库的钥匙，他们花了十五到二十分钟才找到钥匙，灌上汽油。拿到汽油后，他立刻赶了回去。

“他说他看到里德和梅尔罗斯小姐两人都坐在车上。柯蒂斯不知道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中发生了什么事。里德说他也离开了汽车，他和梅尔罗斯小姐说过几句话后，进了客栈。他在客栈里碰到一位认识的女性，聊了一会儿，所以停留了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他宣称客栈里的三个侍者都能证明他当时就在国王客栈里。

“我通知警方之后，柯蒂斯的神情愈发不安。他对里德说他们该继续开车去波士顿，去找一个名叫平克顿的侦探。我劝说他们留下来等警方，可是他们不听，开车就走了。他们留下了名片，说他们住在日耳曼酒店，随时都能在那里找到他们。警察和法医后来也到了，我对他们说了事情的经过，一名警察立刻前往波士顿。这会儿，他们俩可能已经跟警方谈过话了。”

“那位年轻女子的长相如何？”哈奇问。

“老实说，我也说不上来，”医生说，“她戴着一副汽车用的面罩，除了下巴之外，整个脸都遮住了，一条纱巾绑住她的帽子，连头发也遮住了。这些东西我都没有取下来，我想让尸体保持原状，留待法医来检查。”

“她的穿着呢？”哈奇再问。

“她穿着质地很好的棕色风衣，里面穿的是式样高雅的长礼服，我想是特别手工订制的。她的身材非常好。”

伦纳德医生能说的就是这些了，哈奇和其他记者回到波士顿。第二天报纸用了大幅篇章报道一位从西海岸来到波士顿的美丽女演员梅尔罗斯小姐被谋杀的神秘案件。每家报纸的编辑都等着看有谁能找到梅尔罗斯小姐的照片，可是没有一家报社办得到。

报纸上当然也刊载了杰克•柯蒂斯和查尔斯•里德与谋杀案有关一事，叙述内容和伦纳德医生所说的差不多，只是更详尽些。大部分报纸都推测，当两位男士离开车时，有人谋杀了梅尔罗斯小姐。

是谁呢？男的还是女的？没人知道。里德说他在国王客栈里与某位女士谈话之事，经哈奇所在报社的调查确有其事。客栈里有三名侍者都证实见过他，但他拒绝说出那位女士的名字。

精明的法医在回答记者的问题时，做了一个简单的声明。他说从伤口的位置和方向来看，致命的一刀从死者左边刺入，因此杀死梅尔罗斯小姐的人可能坐在死者的左边，就是柯蒂斯开车时坐的位置；也可能从她后面往前倾身再刺死她，就是里德坐的后座位置。因此和她同乘一辆车的人有可能就是刺死她的人。可是同车的两位男士实在没有理由或动机犯下如此罪行。

法医的话还有一些隐讳、含糊之处，可是他拒绝再做详尽的解释，说完后就离开了。这时，尸体还放在镇上的停尸间准备做尸体解剖。警方拒绝了记者为死者拍照或做素描的要求。

柯蒂斯和里德两人做了一个声明之后，就躲在日耳曼酒店里。警方并没有逮捕他们，因为看起来似乎无此必要。两人都答应尽可能协助警方破案，甚至还自费雇用一个名叫平克顿的侦探来调查。除了警察之外，他们拒绝接受采访，也不和任何人会面，警方也支持他们这么做。警方对外宣称：“在二十四小时内会逮捕嫌犯。”

哈奇嘲讽地看着那些报告。他决定自己着手进行调查，凭着他的耐心和一点儿小聪明，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他探听到里德的那段罗曼史，但却不是全部。事实上，就在当天下午，里德就到了伊丽莎白•道小姐位于比科姆山的家中拜访。

“她不在家。”应门的女仆说。“那么我把名片留给她。”里德说。“我想她不会回来了。”女仆说。“不会回来？”里德重复一句，“为什么？”“你没看到今天下午的报纸吗？”女仆问他，“看到你就会明白了。

她的母亲道太太叫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里德皱着眉头离开，朝康芒郡走去。他从街头报童手里买了一份午报。报纸首页充满了有关梅尔罗斯小姐被谋杀的一大堆相关的消息、推论、臆测，以及从西海岸旧金山传来的有关她的演艺生涯的报道。

里德颤抖着快速翻过厚厚的报纸，终于找到女仆所提到的消息。“老天！”他轻呼。

报纸上写的是伊丽莎白•道小姐与里德的情敌摩根•梅森私奔的消息。道小姐和梅森约好在国王客栈会面，从那儿一起乘汽车私奔了。道小姐在离家前留下一封信给她的双亲，说尽管梅森家境不富裕，她还是爱他。道小姐全家都不愿意谈论这件事。报纸上还刊登了一份传真的结婚证书。

里德面色凝重地回到酒店。他在咖啡厅里的一个私人房间找到柯蒂斯。柯蒂斯表面上看起来虽然没事，其实已经喝了不少酒。里德将报纸丢在桌子上，翻出有关私奔的一页。“看这个。”他快声说。

柯蒂斯读着，一声不吭，一直读到“国王客栈”时，他抬起头。“这就是和你在客栈谈话的人，对吗？”他声音沙哑地问。“没错。”

柯蒂斯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一心一意想绕开那件惨案，可其实他整个心思全在那件惨案上。他有如醉汉般喃喃不知所云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看着里德。

“我爱她，”他激动地说，“老天爷！”“别去想那件事了。”里德劝他。“你绝不会对别人说起那把刀的事，对吗？”柯蒂斯恳求着。“当然不会，”里德不耐烦地说，“他们休想从我口中套出话来。可是你喝得太凶，该歇歇了。喝多了就会说些不该说的话。站起来，到外面走一走。”柯蒂斯茫然地望着里德好一阵子，好像没听懂对方的话似的，然后他站起来，稳稳地站着，但面色苍白。“我想我该出去走一走。”他说。

一会儿之后，他从咖啡厅出来走到酒店外的街道上。外面的冷空气似乎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些，开始沿着特雷蒙街向商业区走去。这时是下午两点钟，街上挤满了人。

酒店的大堂里有七八个记者百无聊赖地等着柯蒂斯或是里德。报社主编希望这两位与谋杀案有直接关系的人能透露一点儿新消息。里德走入大厅时，快步穿过记者群，不理会他们的问题。这些记者并没看到柯蒂斯。

柯蒂斯在前往商业区的途中碰到正要去酒店的哈钦森•哈奇。哈奇一眼就认出对方，悄悄地跟在后面，好奇地想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这是个好机会，在没有其他记者干扰之前，他要问出几条独家新闻。

柯蒂斯转入温特街，在拥挤的人群中漫步前行。哈奇在半条街之外跟踪着。他看到柯蒂斯进入一家商店，一会儿就出来了。他快步闯过人群，双臂像个疯汉般挥舞，神情极度激动，跑了二十多步后，失足摔倒。

哈奇立刻上前去帮忙，将柯蒂斯扶起坐着，却看到对方眼露恐惧，面色灰败。“怎么回事？”哈奇马上开口问。“我……我非常不舒服，我该去看医生，”柯蒂斯气喘吁吁地说，“带我去找医生，拜托。”他无力地靠在哈奇的手臂上，好像要晕倒似的。一辆出租车缓慢地驶入人群中，哈奇招呼他开过来，扶着柯蒂斯坐进去，指示司机去处。“快一点儿，”哈奇说，“这位先生生病了。”出租车司机踩下油门，转入特雷蒙街，再进入公园路。柯蒂斯坐起来。“咱们要去哪儿？”他问。“去找医生。”哈奇说。

柯蒂斯又倒回座位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哈奇要不时摸摸柯蒂斯的脉搏以确定他仍然活着。几分钟之后，出租车停了，哈奇扶着柯蒂斯去按门铃。一名老妇前来应门。

“凡杜森教授在家吗？”新闻记者问。“在。”“请告诉他哈奇先生来访，同行的一位绅士需要紧急治疗。”哈奇匆忙地说。他对这个地方熟悉得很，径自扶着柯蒂斯走进去。老妇人进去通报了。柯蒂斯倒在小接待室里的长沙发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哈奇，然后便失去知觉，昏倒在沙发上。一会儿之后，门打开了，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走进来。他用疑问的目光望着哈奇，哈奇把头朝着柯蒂斯偏了偏。“哦，哦。”思考机器喃喃自语。

他看了一眼倒在沙发上的人，便去了另一个房间。回来时手中拿着一支皮下注射针筒。几分钟之后，柯蒂斯醒过来，坐起身子，眼中仍有难以名状的恐惧。

“我看到她了！我看到她了！”他突然大叫起来，“她心上插了一把刀。玛格丽特！”他再次失去知觉倒下。思考机器斜眼瞪着哈奇。“这个人患有酒精中毒引起的震颤性谵妄症。”他不耐烦地说。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哈奇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思考机器救治那个失去知觉的人。有一两次，当柯蒂斯稍微动了一下或发出呻吟声，哈奇就想对思考机器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科学家只是烦躁地回瞪他一眼，记者只好闭上嘴。十五分钟之后，科学家的面色才缓和下来。

“待会儿他就会恢复了，”他对哈奇说，“怎么回事？”“噢，这是一宗谋杀案，”哈奇开始说，“女演员玛格丽特•梅尔罗斯小姐，昨晚被一把刀刺中心脏而亡——”“谋杀？”思考机器打断对方的话，“有没有可能是自杀呢？”“不错，是有可能，”记者思索了一下，“不过，看起来像是谋杀。”“当你说这是个谋杀案时，”思考机器说，“你给我的感觉是，在事发时，你正好在场亲眼看到。说下去。”哈奇就他所知，将事情从头讲起。说到绿龙号汽车停在国王客栈前，在那里发生的事，以及女演员被刀子刺中心脏时，里德和柯蒂斯在车上的位置，还有里德的辩词已经过证实的事。接下来，他又说到两位男士抱着女演员走入伦纳德医生家中，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以及柯蒂斯想要取走凶器的事。

思考机器双手十指指尖相触，斜眼平视，静静听着。哈奇一直说到他带柯蒂斯到思考机器家之前，柯蒂斯的奇怪行为为止。听完之后，科学家站起来，走到柯蒂斯躺着的长沙发旁，纤细的长手指随意地在柯蒂斯浓密的头发中摸了几下。

“哈奇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末了他说，“梅尔罗斯小姐可能是自杀的？”“有可能，但是看起来不像，”哈奇说，“她没有理由要自杀。”“而你也没有指出其他两人有任何动机要谋杀她，”对方嘲讽地说。

“不过，”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得等他醒过来，跟他谈过再说。”他再转身看他的病人，看到病人脸上血色涌回。“啊，他应该没事了。”他说。十分钟之后，病人突然坐了起来，困惑地望着站在眼前的两个人。“怎么回事？”他问。他不再口齿不清了，他的神志已经恢复，只是身子还有点发抖。哈奇简单地向他说明发生了什么事，他安静地听着，末了转头面对思考机器。他看着长相古怪的科学家，直视对方的斜视眼。“凡杜森教授，一位著名的科学家、医生，”哈奇介绍，“是我带你到这儿来的。他花了一个小时才把你救醒。”“柯蒂斯先生，”思考机器说，“你能否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有关梅尔罗斯小姐被谋杀……”柯蒂斯脸色一变。“为什么要问我？”他问。

“你在昏迷时说了很多话，”思考机器斜视着天花板说，“我知道你非常担心这件事，也因此喝了很多酒，并且患了神经衰弱。我觉得你最好全说出来，这样对你有好处。”

哈奇明白科学家的意图何在，便站在一旁默不作声。柯蒂斯望了两人一阵子，神经质地在室内来回踱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之后会不会使自己惹上更多的麻烦。最后，他在思考机器面前止步，好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看来像是个会犯下谋杀案的人吗？”他问。“不，你不像。”对方很快地回答。柯蒂斯讲述的事情经过和哈奇说的差不多，科学家仍然仔细地听着。“细节！我要细节！”他不止一次插嘴说。柯蒂斯从他跳出绿龙号汽车开始，一直说到他和里德一起回到酒店。说完之后，他住了口。“柯蒂斯先生，你为什么要求伦纳德医生把刀子交给你？”末了，思考机器开口问。“因为……嗯……因为……”他犹豫了一下，满脸通红，住口不说。“是因为你怕那把刀会将罪案扯到你身上吗？”科学家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对方回答。“那是你的刀吗？”

柯蒂斯脸上又涌上一阵潮红。

“不是。”他断然地说。

“是里德的刀子吗？”

“噢，不是他的。”他答得飞快。

“你爱梅尔罗斯小姐吗？”

“是的。”他的语气坚定。

“她拒绝嫁给你吗？”

“我从未问过。”

“为什么？”

“这是审讯吗？”柯蒂斯愤怒地站起来，“我是囚犯吗？”

“当然不是，”思考机器平静地说，“不过，根据你在昏迷中所说的话，你倒是有可能被关起来。我只是想帮帮你而已。”柯蒂斯跌坐回椅子上，头埋在双手里，静坐了好几分钟。末了抬起头来。“我愿意回答你的问题。”他说。“为什么你从未向梅尔罗斯小姐求婚？”“因为……噢，因为我知道另一个人，唐麦克莱恩，也爱着她，很可能她的心思也在他身上。我还知道，如果唐麦克莱恩和梅尔罗斯小姐结婚，他的家族就要取消他的遗产继承权，否则他们早就结婚了。唐麦克莱恩目前也在波士顿。”

“啊！”思考机器轻叫一声，“你的朋友里德不会刚好也爱上她吧，会吗？”“不，不会，”对方回答，“里德来波士顿是希望能赢得另一位社交名媛伊丽莎白•道小姐的芳心。我和他一起到波士顿来的。”“伊丽莎白•道小姐？”哈奇问，“是不是昨晚与摩根•梅森私奔的那位小姐？”“就是她，”柯蒂斯回答，“那件私奔案和这件谋杀案凑在一起，使里德的处境几乎跟我一样糟了。”“什么私奔案？”思考机器问。哈奇讲述了梅森如何取得结婚许可证，道小姐和梅森约定在国王客栈会面，道小姐从客栈写了一封信给她父母，然后两人一起失踪之事。

思考机器静听着，好像不怎么感兴趣似的。“你是不是有一把类似刺死梅尔罗斯小姐那样的刀子？”最后他问。“没有。”“你是不是有过那种刀？”“哦，以前有。”“如果刀子不在车里，你通常把它放在什么地方？”“我外套的口袋里。”“顺便问一下，梅尔罗斯小姐的容貌如何？”“她是我所见过最美丽的女子，”柯蒂斯热情地说，“中等高度，身材极佳，一位在任何地方都会引人注目的姑娘。”“我听说她被杀时戴着汽车面罩和纱巾？”“不错。除了下巴之外，脸上其他部位都被遮住了。”“如果她戴着汽车面罩和纱巾，她是否不用扭头就能看到两侧呢？”

思考机器问，“如果你一边驾车，一边手持刀子要刺她，她能够不转头就看到你吗？或者，如果她手持刀子，你能看到吗？”

柯蒂斯听到这些话，不禁颤抖了一下。“不，我想我不会看到。”“她的头发是金黄色还是黑色？”“金黄色，蓬松的金黄色头发。”柯蒂斯以赞叹的口气说。“金黄色？”哈奇重复一句，“我记得弗朗西斯法医说她的头发是黑色的。”“不对，是金黄色的。”柯蒂斯肯定地说。“哈奇先生，你见过尸体吗？”科学家问。“没有。没有任何记者见到。弗朗西斯医生不准。”

思考机器站起来，道歉一声走到隔壁房间。接待室里的人听到电话铃响，接着，有人关上了两屋之间的房门。思考机器回来时，径直走到柯蒂斯面前，问了一个哈奇早就想问的问题。

“今天下午在温特街发生了什么事？”柯蒂斯一直都保持镇静，现在他又开始心神不安了。苍白的脸再次涌上一阵红潮。“这些日子我喝了好多酒，”末了，他回答，“今天下午那件事实在把我吓坏了。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神志不清了。”“你以为你看到了什么？”思考机器再问。“我走到商店打算买些日用品，现在忘记要买的是什么了。我只记得里面有一大群妇女，四周都是。然后我看到……”他停顿了好一阵子。“我看到……”他挣扎了一下接着说，“一位女郎……我只是从周围的女人身上扫了一眼，我看到……”“看到什么？”思考机器坚持地问。“我发誓我看到了玛格丽特•梅尔罗斯。”对方回答。“你会不会是看错人了？”“我现在知道，”柯蒂斯说，“很可能是凑巧看起来很像而已。但是当时可把我吓坏了。我全身颤抖着从店里跑出来，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这里。”“你也不清楚自己从那时候到现在为止说了或做了什么事？”科学家好奇地问。“不知道，一切都是糊里糊涂的。”

这时，科学家的老管家马莎在门口现身。“马洛里先生和另一位先生来访，先生。”“请他们进来，”思考机器说。“柯蒂斯先生，”他严肃地说，“里德先生来了，我以你的名义邀请他过来的，我要问他几个问题。如果他回答了这些问题，我相信他应该会回答的，我就能证明你是无辜的，与梅尔罗斯小姐的谋杀案没有关联。我请你不要有任何干涉的举动，让我问完这些问题。你同意吗？”

“我同意。”柯蒂斯回答，他的脸色仍然苍白，但语气坚定。马洛里探员和里德先生走进接待室，两人都带着好奇的神色。马洛里探员对哈奇点点头，里德望着柯蒂斯，柯蒂斯则把头转到一旁。“里德先生，”思考机器一开口就问，“柯蒂斯先生对我说，杀死梅尔罗斯小姐的刀是你的。是吗？”“不是。”里德大声说。“是柯蒂斯先生的吗？”思考机器问。“是的，”里德说，“就放在他的车里。”

柯蒂斯开口想说些什么，思考机器向他摆摆手。马洛里探员明白了柯蒂斯就是他要抓的杀人犯。

马洛里探员将柯蒂斯戴上手铐带走。柯蒂斯大声咆哮，指责里德不该说出刀子是他的，可是他并没有否认这回事。不过他在最初爆发了一阵愤怒之后，便沉默不语了。

柯蒂斯被关入牢房之后，马洛里探员立刻带人去搜查他在日耳曼酒店的房间。他们找到一条沾有血迹的手帕。经由专家检验后，证实上面的血迹是人血。这样一来，柯蒂斯被控谋杀梅尔罗斯小姐的罪名就确定下来了。杀人的刀是他的，现在又找到了沾血的手帕，他爱上了梅尔罗斯小姐，可能因妒忌而杀死她。

同时，对里德的监视也取消了，他可以自由出入。可是他受到的打击也不小，他整天待在酒店，读着每一则和谋杀案以及伊丽莎白•道小姐私奔有关的报导。一方面是他深爱的女人和别人跑了，另一方面是他的好朋友因为他的证词而被当成杀人犯关了起来。

这时思考机器却要哈奇带他到谋杀案现场去，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

他们在下午时分乘火车到邻近国王客栈的村庄去。“这真是个非比寻常的案子，”思考机器说，“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你是什么意思？”记者问。“从动机上来说，我们不知道杀她的动机；再看死亡方式，我们也不清楚她是怎么死的。当然这是我们尚未掌握所有事实的缘故。”“你不认为她是被谋杀的？”“我们不一定要从被谋杀的角度来看，”思考机器回避哈奇的问题，“假设梅尔罗斯小姐是自杀的，理由是什么呢？我们知道她有个恋人唐麦克莱恩，可是他们不能结婚，因为结婚会使他失去家产的继承权。假设他们已经几年没见面了，而梅尔罗斯小姐已经决定彻底放弃他，可是当她独自坐在国王客栈外的车上，突然看到她的旧爱出现在她眼前，她发现自己对唐麦克莱恩的爱全被唤醒了。可是她知道仍然无法与所爱的人结合，在这种情况下，你想她会怎么办呢？”

“可是杀人的刀和沾血的手帕都是属于柯蒂斯的啊？”哈奇抗议地说。

“假设她下定决心去自杀，她会从哪里找自杀的工具呢？”思考机器继续说，完全不理会哈奇的抗议，“很自然地，她会就近打开一旁的工具箱，如果刚好有一把刀在里面呢？会不会她趁两位男士不在的时候，或者当车子在黑夜中行驶的时候刺死自己呢？”

哈奇看起来有点气馁。“那么你认为她是自杀的了？”他问。“当然不是，”科学家马上回答，“我不相信梅尔罗斯小姐自杀了，可是我也不知道她是否被谋杀了。至于柯蒂斯手帕上的血迹，记得他和里德将尸体搬入伦纳德医生的诊所吗？有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沾上的。”“可是种种迹象都对柯蒂斯不利。”“我绝不会单凭表面证据就给人定罪，”思考机器说，“除非一个人愿意坦白认罪。表面证据一点儿用处都没有。”记者一脸困惑，他心中有许多无法理解的疑问，其中最主要的是：“你为什么要让警方逮捕柯蒂斯？”“因为杀人的刀属于他，”对方回答，“一开始我就知道他对刀的事说谎了。很多人曾因比这更少的证据定罪。”

火车到站了，他们来到法医办公室，女郎的尸体还停放在那里。凡杜森教授事先打过了招呼，所以被允许去查验尸体，甚至还可以和法医一起做尸体解剖。不过记者则被挡在门外。一小时后，思考机器走出来。

“刀子是从左方刺入的，”看到哈奇疑问的眼光，科学家说，“也许是坐在她左边的人，或者是坐在她后面的人伸手越过她的左肩，也可能是自己刺的。”

接下来他们搭出租车前往五英里之外的国王客栈。思考机器先仔细查看了四周的环境，再走入客栈，花了一个多钟头询问三个侍者。

侍者见过里德先生吗？见过。他们说这位绅士走入客栈，在吧台上要了一杯热苏格兰酒。有什么人和他一起进来吗？没有。他和客栈里的什么人谈过话吗？有，一位女士。

“她的相貌如何？”思考机器问。“很难说，先生，”侍者回答，“她乘汽车来的，戴着面罩，一条纱巾绑住头发，身穿一件棕色长风衣。”

“戴着面罩，所以你看不见她的脸？”

“只能看到下巴，先生。”

“能看见头发吗？”

“没有，先生，头发被纱巾盖住了。”

思考机器随后又问了一大堆问题。他知道在里德进来之前，那位女士在客栈中已经等了一个钟头；她是独自进来的，要求一间僻静的休息室。“我在等一位绅士。”她对侍者说。

里德走入客栈时，她正好打开休息室的门往外看，不过里德没看见过她，直接向吧台走去。等他拿到酒往外走时，她又正好往外看，这一次两人眼神交会了。她似乎有点惊讶，正想关上房门。里德先开口跟她打了个招呼，便走进休息室，房门关上了。

没有人知道里德或那位女郎是什么时候离开客栈的。在里德走进休息室的大约半小时后，有位侍者来敲门，没有人回答。侍者打开门走进去，休息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侍者想可能是女郎在等待的绅士已经来了，两人一起离开了。侍者也发现，除了柯蒂斯开来的车之外，还有一辆汽车来过又离去了。

等所有的问题问完，并且得到答案之后，记者提出了他的看法。“毫无疑问，这位女郎就是和摩根•梅森私奔的伊丽莎白•道小姐，她认识里德。”

思考机器默不作声地望了哈奇一会儿，率先走入那间僻静的休息室，哈奇紧跟过去。他们俩在里面待了五到十分钟，然后走出来，往大门口走去，大门距离休息室只有八到十英尺。门外的汽车道距门口有二十英尺。

“走吧，”末了，他说。

“去那儿？”哈奇问。

“你看到了吗？”思考机器答非所问，“梅尔罗斯小姐很有可能会下车，走入客栈去休息几分钟。”

根据事先调查好的资料，思考机器去拜访那个卖汽车给柯蒂斯的人。他和那个人一起出去了大约半小时。科学家一个人回到客栈，和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哈奇乘上原来的出租车。“往前开两英里，转入第一个右转路，一直开到我叫你停为止。”

他对司机说。“咱们要去哪里？”哈奇好奇地问。“还不知道呢。”思考机器莫测高深地说。

车子在夜间向前飞驰，车头灯照在平滑的柏油路上。司机按照指示向右转，车速慢了下来，当接近隐约可见的第二间房子时，思考机器让司机停下车。

哈奇先跳出车，思考机器也跟着下车。两人一起向离道路有一段路的小农舍走去。当他们走上靠近屋子的小径上时，看到屋旁停了另一辆汽车，车灯没亮，引擎也不动。即使在暗夜里，他们仍可看出汽车的一个前轮已经不见，车的前端也被撞坏了。

“这家伙出了大车祸。”哈奇说。他们敲敲房门，一位老妇人和一个男孩打开门。“我在找一位昨天晚上车祸受伤的先生，”思考机器问，“他还在这儿吗？”“在这里，请进来。”

他们走入屋子时，听到有个男人在另一间屋子问：“谁在那儿？”“有两位绅士来看受伤的先生。”老妇人说。“你知道那位绅士叫什么名字吗？”思考机器问。“不知道，先生。”老妇人回答。先前问话的男人走出来。“能不能让我们见一下那位受伤的绅士？”思考机器问。

“嗯，医生说不要让人打扰他，”对方回答，“我能帮什么忙吗？”“我们希望能知道这位绅士是什么人，”思考机器说，“如果是我们认识的人，也许能把他接走，免得在这里麻烦你们。”“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男人说，“这些是我们从他身上取出的东西。他头部受伤，到这里后一句话都没说。”

思考机器接过一只金表，一个小记事本，两张到纽约的火车票，以及一千元现金。他看了看记事本，上面没有姓名或地址；钞票和火车票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只金表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检查了前后两面，再打开表面，看看里面。最后他将东西全部还给屋主。

“这位绅士什么时候来的？”他问。“昨晚约九点钟时，我们把他从外面的路上抬进来的。”对方回答，“我们听到汽车撞上什么东西的声音，看到他倒在车子旁边。当时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他的车撞上了弯道上的大石头，他的身子飞出车外。”“他的太太在哪里？”“他的太太？”男人看着思考机器，再看看老妇人，“他的太太？

我们没看到有其他人。”“你们出来看时，没有人从车旁跑开吗？”科学家坚持问。“没有。”对方肯定地说。“没有任何女人来此询问他的情况？”“没有，先生。”“车祸发生时，车是朝哪个方向行驶的？”“我没法告诉你，先生。我们看到时，车已经翻了身，躺在路当中。”“车牌号码是多少？”“我没看到车牌。”“我想医生来看过这位先生了吧？”

“对，伦纳德医生在照料他。他说病人的情况并不危险，只是不宜移动，我们就让他在这里暂住下去，其他的事等他醒过来再说。”“谢谢你，”思考机器说，“晚安。”

他和哈奇转身离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哈奇困惑地问。“这个人就是摩根•梅森。”思考机器说。“那个要和伊丽莎白•道小姐私奔的人？”哈奇兴冲冲地问。“我问你，伊丽莎白•道小姐在哪里？”思考机器反问他。“你是说……”

思考机器摇摇头，走入蒙？的夜色中。哈奇领会了他的意思。

哈钦森•哈奇和思考机器乘车回到村庄，然后坐火车回波士顿。一路上，哈奇考虑到种种可能性。伊丽莎白•道小姐会不会跟另一个人私奔了？就他所知，好像并没有其他男人与这件事有牵连。会不会她杀了梅尔罗斯小姐之后躲了起来。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呢？他想不出任何动机，只好笑了笑，放弃了这个荒谬的想法。如果不是，那么是谁杀的？怎样杀的？在哪里下的手？动机为何？

“哈奇先生，我想这个著名的女演员在汽车上神秘被杀的消息，一定传到全国各地了吧。是吗？”

“没错，”哈奇说，“我想这件事此刻一定已经传到全国各个城镇了。”

“报纸传播的力量真是惊人啊。”科学家若有所思地说。

哈奇点头默认。他实在很希望思考机器在这个当口会透露出一些有用的消息，可是对方却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火车摇晃了一下，思考机器又开口了。

“哈奇先生，我想你最好暂时不要把伊丽莎白•道小姐失踪的消息刊登出来，”他说，“目前时机不对。除了你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明白。”哈奇说。他知道思考机器的建议通常就是命令。“还有，”对方继续说，“你记得柯蒂斯在温特街进的那家商店的店名吗？”“我记得。”他把名字说出来。思考机器和哈奇抵达波士顿时已经快半夜了。思考机器对记者说：“明天中午到我家来。”说完便径自走了。

第二天中午时分哈奇准时来到思考机器家。老管家马莎对他说科学家不在家，到温特街去了。哈奇坐在接待室中不耐烦地等着。终于，思考机器回来了。

“怎么样？”记者问。“要等到后天才能说。”思考机器说。“后天？”哈奇问。“后天就会有结果，”科学家肯定地说，“目前我在等某个人来。”“伊丽莎白•道小姐？”“现在我要你去找里德先生，问他有没有送给伊丽莎白•道小姐什么小礼物，一种她会别在外套上的东西。”

“老兄，他怎么会告诉我这种事？”

“还有，去查查他打算什么时候回西海岸去。”

哈奇花了足足三个小时，以及一大堆的心思和耐性，总算问出伊丽莎白•道小姐在最近生日时，收到一个里德送的礼物，那是一个刻有姓名首字母的腰带扣。可是这和思考机器想找的东西不一样。道小姐的女仆说她在私奔时的确戴着这个带扣，可是带扣却被风衣遮住了。

“你听到道小姐最近有什么消息吗？”哈奇问。

“有，”女仆人说，“她的父亲今天早上收到一封从芝加哥寄来的信，信上说她和她丈夫正在往旧金山的路上，可能在度完蜜月后才会再写信。”

“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哈奇大吃一惊，他可是完全搞迷糊了，“她在芝加哥？跟她丈夫在一起？”“没错，先生。”“你确定那封信是她亲笔写的吗？”“确定无疑，”女仆回答，“她的父亲当然认识她的笔迹。”“可是……”哈奇正想说什么，又住了口。

他想到那个和伊丽莎白•道小姐私奔的人，正昏迷不醒地躺在离国王客栈不远的农庄里，而且道小姐本人也杳然无踪。可是这封信？他一想就头晕了。

“有没有可能，”他定下心来问，“伊丽莎白•道小姐是和另一个男人，而不是摩根•梅森私奔了呢？”“绝不可能，”女仆肯定地说，“我事先就知道他们俩要私奔，我还帮助道小姐收拾行李呢。是梅森先生没错。”

哈奇冲出门外，立刻打电话给思考机器。“我们弄错了。”他在电话里吼叫。“什么弄错了？”思考机器问。“伊丽莎白•道小姐目前在芝加哥，跟她丈夫在一起。她的父亲接到一封她亲笔写的信。那个躺在农庄昏迷不醒的人不可能是梅森。”记者急促地说。“老天！老天！”思考机器说。“这些事都是她的女仆告诉我的，”哈奇继续说，“她还帮助道小姐收拾行李呢。所以我们弄错了。”

“老天！”思考机器又呻吟了一声，然后问，“道小姐的头发是黑色还是金黄色的？”

听到对方问出一个全然无关的问题，哈奇不禁窃笑了一下。“黑色的，”他说，“一头黑亮的头发。”“啊哈！”思考机器说。好像头发是什么颜色决定了什么事似的。

“我要你立刻去找一张摩根•梅森的照片，我相信你能办得到。拿着照片到农庄去，看看那个昏迷不醒的人是不是梅森。看完后立刻打电话给我。”

“好吧。”哈奇不太有信心地回答，“不过，梅森不可能——”“不要说那句话，”思考机器打断他的话。“不要说那句话，”他重复一次，“我最讨厌那句话。”当晚十点钟，哈奇再次打电话给思考机。他说他找到了梅森的照片，拿去和昏迷的男人对照，完全一样。“啊，”思考机器平静地说，“你知道里德送了什么礼物给道小姐吗？”“知道了。一个刻有姓名首字母的金腰带扣。”对方回答。“后天下午一点钟到我这里来，”思考机器说，“在你见我之前，不要在报纸上写太多报导。这是桩出人意料的案子。真是非比寻常。再见。”

思考机器不再开口说话了。哈奇挂上电话，苦苦思索着，想在与本案有关的纠结混乱的线索中，找出一件他能确定的事情。他想起还没问清楚里德为什么要回西海岸，因此便来到日耳曼酒店。酒店的服务员告诉他里德先生过几天就要启程了，而且自从柯蒂斯被捕之后，几乎每天都待在房里不出门。

第二天下午一点，哈奇准时到达。他走进实验室时，看到科学家正弯腰在蒸馏器上做实验，抬起头来用疑问的眼光望着记者。“噢，对了，”他说，好像这才想起对方前来的目的似的。

他走进接待室，吩咐马莎一会儿把来访的人都带进来。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马莎带了两个人走进来，其中一个是里德，另一个是哈奇认识的警员。

“啊！里德先生，”思考机器说，“很抱歉打扰你，可是我有一些问题要在你离开前问你。”

里德欠身致意后，在椅子上坐下。“他被逮捕了吗？”哈奇问站在一旁的警员。“噢，没有，”对方回答，“马洛里探员让我带他到这里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哈奇听到马洛里探员在走廊上说话的声音，还听到裙摆沙沙作响的声音，以及另一个男人的说话声。马洛里探员在门口现身了，在他身后还有两位戴着面纱的女士，以及一位哈奇不认识的男士。

“马洛里先生，我想要求你一件事，”思考机器说，“我知道里德先生听到了一定会很高兴。我要你释放被控谋杀梅尔罗斯小姐的柯蒂斯。”“为什么？”马洛里探员问。哈奇和里德也好奇地看着思考机器。“看这儿。”思考机器说。

两位女士同时取下面纱，其中一位就是玛格丽特•梅尔罗斯小姐。

“这位是梅尔罗斯小姐，”思考机器说，“现在应该称为唐麦克莱恩夫人了。这位绅士就是她的丈夫。另一位小姐是伊丽莎白•道小姐的女仆。有这两位女士在此，我们应该可以解开柯蒂斯先生车上的年轻女尸之谜了。”

哈奇惊奇地望着那位本该是被谋杀身亡的女士，瞠目结舌。里德的反应却有点高深莫测，他向梅尔罗斯小姐——唐麦克莱恩太太——走去，伸出手。

“玛格丽特。”他说。

女演员深深地回望他，握住他伸出的手。

“杰克•柯蒂斯好吗？”她问。

“如果马洛里探员能把他带到此地来，我马上能证实他跟你被谋杀的案子毫无关系。”思考机器说。

“那么……那么被杀的人是谁？”哈奇问。

“有一些相关的情况要先解释一下。”思考机器回答。

马洛里探员走到隔壁房间，打电话让人将杰克•柯蒂斯带过来，他对电话另一端的人说柯蒂斯是无辜的，详情他稍后会说明。一名探员将柯蒂斯从牢房中提出，没过多久就在科学家的接待室中露面了。柯蒂斯一脸疑惑。

他一看到玛格丽特，立刻跑到她身旁，抓住她的双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女演员满脸绯红，指着静静站在一旁，面带好奇而又戏谑神色的男士。

“杰克，这是我的丈夫。”她说。柯蒂斯吃了一惊，抬起头望着面前的两人，然后向前一步，向唐麦克莱恩伸出手。“恭喜你，”他热情地说，“好好照顾她。”

这时候里德只是默不作声地站着。哈奇逐个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他对里德冷漠的表情最感兴趣。当里德和柯蒂斯终于面对面时，他发现里德好像迟疑了一下，可是两人都没作声。

“现在，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唐麦克莱恩打破沉默说。

“大脑的功能真是奇妙啊，”思考机器说，“这证实了我说过的所谓的表面证据实在是毫无用处。以本案来说，表面证据显示梅尔罗斯小姐被杀，柯蒂斯因妒忌杀人，杀人的凶器是他的刀子，他的手帕上也有血迹。这些全是所谓的表面证据，可结果呢？梅尔罗斯小姐却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就从我开始参与时说起吧。首先是哈奇先生把柯蒂斯先生带到我这儿来。柯蒂斯先生病得不省人事。我将他弄醒之后，他突然大叫：‘我看到她了。她的心脏上插了一把刀子。玛格丽特！’

“起初我还以为他发疯了，第二个推论是他可能因酒精中毒而引起精神错乱。后来我知道他是因饮酒过度而暂时性精神失常。我将‘玛格丽特’和‘她的心脏上插了一把刀子’联想在一起，便认为玛格丽特可能受伤或死了。可是他又说‘我看到她了’。那么这个女孩到底是死是活呢？

“我问哈奇先生发生了什么事。他告诉我演员梅尔罗斯小姐在前天晚上被谋杀了。我想也许是自杀，因为一个人死时如果没有牵扯到意外事件，自杀是最常见的原因。他坚持是谋杀，并且告诉我他的理由。以下是他对这个案子的叙述。

“绿龙号汽车在国王客栈前停下之后，柯蒂斯便离开了。他对警方说他去找汽油。这一点部分得到证实，因为他的确带了汽油回来。里德先生对警方说他进客栈去买了杯热苏格兰酒，这一点客栈的员工证实无误。假如是柯蒂斯和里德之外的人行凶，那么这段时间梅尔罗斯小姐单独一人坐在车上，这倒是犯案的好时机。

“接下来，哈奇先生对我转述了伦纳德医生所做的声明。在这份声明中，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在将女郎搬入医生住宅时，柯蒂斯抱住女郎的肩部。我马上得知，如果女郎的心脏被刺了一刀，柯蒂斯在搬运她时，血迹很可能会沾到他的手上、衣服上或手帕上。这是我在知道他涉嫌谋杀之前就想到的。

“柯蒂斯对伦纳德医生说女郎是梅尔罗斯小姐。当时尸体仍然温暖，因此凶案一定是在尸体搬入医生住宅前不久才发生的。接下来医生找到刀子。这是第一件确定与本案有关的线索。这是把大刀，刀身有六七英寸长，显然不是女士一般会随身携带的小刀。因此，问题在于：刀是从哪儿来的？

“柯蒂斯想说服医生让他带走刀子。刀有可能是柯蒂斯的，也可能是里德的。为什么会是柯蒂斯的呢？刀身有六七英寸长，表明这把刀是用来做粗活，而不是用来削铅笔的。一般来说，普通人不会随身携带这样一把大刀，所以最有可能的是，柯蒂斯通常放在他车上的工具箱里，而当时他可能正好有什么事拿出来放在外套口袋里。

“因此，如果死者是梅尔罗斯小姐，我们要考虑到几点事实：死者可能是在两位男士离开时被刺身亡；凶器是柯蒂斯的刀子，不是从其他车上来的，柯蒂斯一看到就认出那是他自己的刀，所以他才会向伦纳德医生要求将刀子给他。这就跟二加二总是会等于四一样合乎逻辑。”

屋里每个人都身体前倾，专心地听着。思考机器站起来，走到里德身后，用手指抚摸里德的头部。里德脸色苍白，一动不动。思考机器又坐下来，斜眼瞪着天花板，好像在自言自语。

“接下来哈奇先生又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他说，“在当时看来似乎是偶然巧合，后来才看出它的重要性。他说的是，伦纳德医生并没有真正看到死者的脸，他只看到死者的下巴；死者的头发包在面纱里，脸的其他部位都被一副汽车面罩遮住。此时我才第一次考虑到很有可能死者不是梅尔罗斯小姐。当时，我只当做是一种可能性，并没有充分的理由认为那是事实。

“女郎尸体上的衣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大多数的年轻女子乘汽车时都会穿着同样的衣服：漂亮的手工制长礼服、棕色风衣。我骗柯蒂斯说他在昏迷不醒时讲了些对他自己不利的话。我得承认我曾趁机仔细地检查了他的头部。我一向认为杀人犯的头骨会有某处凹陷。柯蒂斯先生头上没有凹陷，里德先生也没有。

“柯蒂斯先生对我说，他的刀可能会落在他人手上。当他跳出车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外套口袋里掉出来，他找了一下，没找着。因为他正急着要去找汽油，就回头让里德先生帮他找一找掉下的东西。就在这个时候，柯蒂斯先生掉落的刀子转到了里德先生的手上。里德找到了刀子。”

每个人都转头去看里德。他只是失神地望着科学家扬起的脸。

“现在车上有个死去的女郎，假定就是梅尔罗斯小姐，被原来属于柯蒂斯先生，后来转到里德先生手上的刀子刺死。哈奇先生说法医认为刀是从死者左边刺入的。因此，里德先生有可能在车上动了刀子，我只是说有可能。

“我问柯蒂斯先生，为什么他要从伦纳德医生手上要回刀子。他犹豫半天，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其实他早就认出那是他的刀子，他怕有人会从这把刀追溯到他身上。柯蒂斯先生对我断然否认那把刀是他的。其实他越否认，越使我相信刀是他的，而不是里德先生的。他也对我说他深爱着梅尔罗斯小姐，毫无理由要杀她。这个时候，他提到了你的名字，唐麦克莱恩先生。

“柯蒂斯先生又提到伊丽莎白•道小姐是里德先生深爱的人。哈奇先生对我说道小姐在前一天晚上，和摩根•梅森先生从国王客栈一起私奔了。其实，准确地说是她的父母收到一封她从国王客栈寄出来的信，说她要私奔了，而摩根•梅森已经持有他们的结婚证书。里德先生所爱的女人要跟别人私奔，以及谋杀案都一起发生在国王客栈，想起来真是件奇妙的事。

“这些消息对我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直到柯蒂斯说起梅尔罗斯小姐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时，我忽然想起哈奇先生说过的话。他说检查死者的法医说过死者有一头黑发。我问哈奇先生看没看过尸体，他说没有，是法医告诉他的。我心中立刻产生一个疑问。死者真的是梅尔罗斯小姐吗？

“我问柯蒂斯先生为什么会在温特街上昏倒？他说在商店里看到一个人，若不是他早已知道梅尔罗斯小姐死了，他会发誓见到的就是梅尔罗斯小姐。这一点，再加上金发与黑发的差别，使我有了更好的理由，怀疑车上的女尸不是梅尔罗斯小姐。

“前些时候，虽然我心中已经认为那把凶刀是柯蒂斯先生的，但是为了要确定这一点，我去请里德先生过来。我故意对里德先生说柯蒂斯称那把刀是他的。里德先生果然中计大怒，以为柯蒂斯先生想将罪行嫁祸给他，于是断言刀是柯蒂斯的。柯蒂斯先生没有反驳。我便将柯蒂斯先生交给警方。虽然他被关起来了，但我有理由相信他并没有犯下罪案，因为我早就知道凶刀从柯蒂斯手上传到了里德手上。”

里德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不是害怕，而是极力想控制住自己。思考机器继续说下去：

“我去看死者的遗体，而且也参与了尸体解剖。死者的确有一头黑发，而梅尔罗斯小姐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如果我们考虑到两位女士都戴着汽车面罩，头发都用面纱包住，认错身份的可能性肯定存在。正如法医所说，我看到刀是从死者左边刺入的。”

“死者是谁？”柯蒂斯问。他似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伊丽莎白•道小姐，本该跟摩根•梅森一起私奔的。”思考机器说。除了里德之外，屋里每个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大家的目光都再次投向他。道小姐的女仆失声痛哭。

“里德先生早就知道那具车上女尸是谁，”思考机器说，“他认出死者腰带扣上的金色字母‘E.D.’。国王客栈的侍者见到里德和一位戴汽车面罩、头裹纱巾的女士在客栈里谈话，并和那位女士走进休息室，可是没有见到他们离开。虽然没有直接看到面孔，里德先生一眼就认出那位女士是什么人。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看到那个镶有名字首字母的腰带扣，那应该是他送给道小姐的礼物。”

“是他送的。”哈奇插口说。

“我送的。”里德安详地说。这是他来到此地后首次开口。

“里德先生走入休息室，关上房门，身上带着柯蒂斯的刀。”思考机器继续说，“我当然无从知晓他们俩在休息室说了些什么，不过我想里德大概是在谈话中发现道小姐准备要私奔，而且他也发现道小姐已经在客栈里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远远超过他们约定见面的时刻。道小姐认为摩根•梅森在最后一分钟改变了主意，不愿意和她一起私奔了。在极度羞愤之下，道小姐对自己和世间都失去了信心，很可能也说到要自杀。”

“她的确说到要自杀。”里德安详地说。

“里德先生，你来说吧，”思考机器提议。

“当时，我也相信摩根•梅森改变了主意，”年轻人说，“你们也知道，我深爱着道小姐，我就恳求道小姐放弃私奔的想法。最后她同意了，因为她所搭乘来客栈的车已经离开了，她答应和我一起乘柯蒂斯的车回波士顿。我们一起走出了客栈。当我走近绿龙号汽车时，却看到梅尔罗斯小姐上了唐麦克莱恩的汽车，车子疾驶而去。我马上就猜出发生了什么事，我并没对道小姐提起这件事。

“我带道小姐到绿龙号时，本打算为她和梅尔罗斯小姐做介绍，她跟柯蒂斯早就认识了。当我看到梅尔罗斯小姐绝尘而去时，我知道柯蒂斯一定会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实在不忍心对他说出实情，另一方面我还担心摩根•梅森随时都可能现身将道小姐带走，所以我想尽快离开那里。因此，我要求道小姐在车上一句话都不要说，直到我们抵达下一个市镇为止。在那儿我会对柯蒂斯好好解释的。

“在半路上，道小姐又改了主意，可能是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丢脸。她拿起刀子对着自己刺了下去。她看到我从自己口袋中取出刀子，随手就丢在工具箱附近，几乎就在她脚边。她只要弯下腰就能轻易捡起来。

因此——”“正如里德先生所说的，在那种情况下，”思考机器插嘴说，“当他发现道小姐自杀身亡，并且被误认为梅尔罗斯小姐时，他不敢说出真相，连对柯蒂斯也不敢说。在那种情况下，陪审团很可能会判他有罪。他只好保持沉默。

“跟客栈的侍者谈过后，我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当然没有里德先生说的那么详细，大致也差不多了。接下来我要找出摩根•梅森没有准时在客栈现身的原因。很可能他在来客栈的路上发生了车祸。我问那个在客栈保管汽油的人，附近有没有发生什么车祸。他说有。

“我和哈奇先生一起找到那个因车祸受伤的人。那人的手表上刻有‘M.M.’的姓名缩写，显然他就是摩根•梅森。他头部受了重伤，至今仍然昏迷不醒。他的衣袋中有两张前往纽约市的车票，一张给他自己，一张给他的新娘，伊丽莎白•道小姐。”

里德静坐着望着思考机器。其他人也都被这凄惨的故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当我毫无疑问地辨认出摩根•梅森和伊丽莎白•道小姐两人之后，我就着手去找梅尔罗斯小姐。里德先生大可早些对我言明，可是他不敢说，生怕暴露出他想隐藏的秘密。现在既然知道梅尔罗斯小姐还活着，那么很可能柯蒂斯在温特街商店见到的正是她本人。

“我问哈奇先生是否记得商店的名字，他记得。我又问他，像梅尔罗斯小姐被谋杀的案子会不会被报纸杂志报道得举国皆知，他说当然会。如果他说的没错，那么无论梅尔罗斯小姐停留在任何城市，甚至在火车上做长途旅行，都不可能没听到或看到自己被谋杀的消息，她一听到，当然会马上出来否认。“那么，她在哪里呢？会不会在海上，无法接触到报纸杂志呢？我到温特街商店去调查。我问店主有没有顾客来买东西，要求送到惨案发生次日出发的邮轮上的。店主记得有个符合梅尔罗斯小姐外貌特征的女顾客买了一些东西，要求送到开往哈里法克斯的邮轮上。

“那时梅尔罗斯小姐和唐麦克莱恩先生已经结婚了，正在邮轮上。我打电报到哈里法克斯去问他们能否马上回来，他们答应立刻回来，因此我只能在家中等他们到来。哈奇先生，不然的话，我两天前就可以将这个谜底揭晓给你了。麦克莱恩先生、太太，感谢你们的合作。我说完了。”

“那封道小姐从芝加哥寄来的信呢？”哈奇提醒他。

“噢，对了，”思考机器说，“那是道小姐事先寄给她在芝加哥的朋友，请朋友在某个特定的日子从芝加哥寄回来。其实，道小姐和摩根•梅森本来打算先到纽约，再从纽约到欧洲去的。”

查尔斯•里德被逮捕入狱，经过一番法庭辩论，被判无罪释放。他的主要证人就是凡杜森教授、杰克•柯蒂斯以及麦克莱恩夫人。

（游健治　译）

消失的人

查尔斯•杜尔•卡罗尔站在商业区街角一栋大型办公楼前，冷酷无情的灰眼睛透露出心神不定，他皱起眉头，闷闷不乐地瞪着忙碌的街道。卡罗尔的外表非常吸引人。他很年轻，只有三十岁，身体上每块肌肉都充满了活力，一个坚强方正、有如斗士般的下巴，薄嘴唇，高耸的颧骨，鼻子略弯成钩状。总之，他给人印象的是一个灵活敏锐、心思沉着的人，一旦设定自己的目标，就会毫无顾忌，全力以赴。

尽管年纪轻轻，卡罗尔已经是一家大型经纪公司卡罗尔-斯韦恩-麦克帕兰的总裁了。他的私人办公室就在他身后这栋高楼的四层里。这个职位是由他的祖父，也就是公司的创办人，老尼克•卡罗尔传给他的。老尼克是个满脸皱纹、脾气暴躁的人。据说他一年前退休时，用拳头敲着桌子，宣布年轻的查尔斯•杜尔•卡罗尔为他的继承人。公司里有人愤愤不平，公开反对，甚至有激烈的示威行动，可是全公司一万张股票中，老人一人就拥有超过半数的股票，所以最后查尔斯•杜尔•卡罗尔还是当上了总裁。

年轻的卡罗尔先生拥有二十五张的公司股票，这还是老尼克送给他的礼物，才使他有资格进入董事会。除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股权之外，他只有两万美金的年薪可用。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在这之前，他是个在大办公室中仅有张小办公桌、年薪才一万八的小办事员。他在那个职位上待了六年，老尼克不断地训练他，让他熟悉公司的各项事务，一年前才擢升他为总裁。

因此，在金融界人士看来，这个可算是贫民的年轻人，执掌了一个年度预算数以千万计的大公司。小卡罗尔先生假如有什么问题，他根本不理会旁人对他的建议，会直接去找老卡罗尔先生，而且在接受忠告时，他会全神贯注地聆听。在其他大部分时间里，他可是个随兴而为、自行其是的人，把公司盈余亏损问题甩给其他股东去担忧。有人抱怨时，老尼克•卡罗尔只是搓着自己瘦骨嶙峋的双手微笑着。

年轻的卡罗尔先生担任总裁的头几个月里，许多作风保守的股东和董事会成员都在担心他会不会做错什么事而使公司蒙受损失。慢慢地，这些担忧消失了。查尔斯•杜尔•卡罗尔上任之后，带来一种充满朝气、活力，以及明快的办事方式。大多数人都觉察到老尼克给暮气沉沉的老公司注入一股年轻的热血实在是个好主意。当然，还是有些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对他年纪轻轻就坐上高位，显得又妒忌又羡慕。

查尔斯•杜尔•卡罗尔，公司的总裁，在这个早晨站在街边，茫然地望着忙碌的街道。最后他丢下吸了一半的香烟，用脚碾成碎屑，转身看着大厦。他可以看见自己办公室的玻璃窗。那是他工作的地方，可是卡罗尔想的不是公司的事，他想的是……

他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走进大厦。乘电梯上四楼，迈入公司的大办公室，仍然严肃地皱着眉头，棕色的眼睛冷冰冰的，毫不理会其他职员对他恭敬的致意。他笔直穿过大办公室，走进自己的私人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在总办公室的一个角落，秘书兼会计戈登•斯韦恩正在口述信件。他抬眼望了一下四周，对突如其来的响声十分恼火。“什么声音？”

他问他的速记员。“先生，是卡罗尔先生。”“噢！”戈登•斯韦恩说，继续口述。

他口述了约一个钟头，这时有一封需要总裁卡罗尔先生亲自过目的信件送过来，他就拿着信走进总裁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问他的速记员。

“卡罗尔先生今早进他的办公室了吗？”

“是的，先生。”

斯韦恩转身四处望了一下。“你看见他走出来了吗？”他问。

“没有，先生。”

这样，事情就算过去了，斯韦恩把信件放下，继续口述其他信件。他不时抬头望望办公室墙上的挂钟，然后再望望大办公室的入口。十一点十分，速记员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斯韦恩有点担心，走到门口去和坐在靠入口处的书记员讲话。

“你看到卡罗尔先生离开办公室吗？”他问，“也许你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没有离开办公室，先生，”书记员回答，“大约两小时前，我看到他走进他的办公室了。”

斯韦恩径直朝总裁办公室走去，想把信件放在总裁办公桌上。房门仍然关着，他伸出手正要打开房门，没料到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卡罗尔正要走出来。斯韦恩惊讶地瞪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什么事？”卡罗尔简慢地问。“我……呃，有些信要你……”斯韦恩吞吞吐吐地说。卡罗尔看了看递过来的信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封信是和早上的邮件一起送来的吗？”他不耐烦地问。“是的，我知道……”“两个小时前你就该让我看到这封信，”卡罗尔严厉地说，“用电报回信，说本公司接受对方的建议。”听到对方严厉的口气，斯韦恩的脸涨得通红。“我两个钟头前就来过了，可是你不在办公室里，你也没到外面的大办公室去。”“我一直都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卡罗尔直视斯韦恩的眼睛，严肃地说，“立刻回电说我们接受提议。”

两人就站在那里，面对面，对视了好一会儿，才一起别开头。斯韦恩的脸上流露出的不只是愤怒，还有些困惑。至于卡罗尔有什么感觉就很难说了。他的脸上现出比往常更加阴晴不定的神色，可那是他从私人办公室一出来就有的样子，而不是和斯韦恩争执之后才有的。

当天下午，卡罗尔在他办公室门上张贴了一张公告。上面写着：

入此门之前，必须先敲门。如果卡罗尔先生没有回应，则表示不管在何种情况下，他都不愿意受到干扰。

斯韦恩看到这张公告，觉得有点纳闷，心想这是针对他张贴的；十几个办事员看到公告，也觉得有些奇怪，互相讨论到底是什么意思；两个在办公室跑腿的人看到公告，也争着加上自己的看法。第二天早上，类似但略有不同的情况又发生了。斯韦恩看到卡罗尔从前门进来，穿过大办公室，走进自己的私人办公室，关上房门。半小时后，斯韦恩和坐在前门入口处的书记员布莱克说话。这就是他昨天问过话的那个人。

“请把这份公文送到卡罗尔先生的办公室去让他看。”他吩咐说。书记员拿着公文走过大办公室，敲了敲卡罗尔办公室的门。一分钟之后，他回到斯韦恩面前。“先生，卡罗尔先生没有回答。”书记员说。“你知道他在里面，不是吗？”斯韦恩和蔼地问。“是的，先生。今早我看到他进入办公室。可是他房门上有张公告，所以我没开门进去。”“噢，别管那张公告，”斯韦恩不耐烦地说，“这是份非常重要的公文，不管他有没有回应，都要拿去给他看。”书记员遵命拿着公文走开，不久，他就回来了。“先生，卡罗尔先生不在办公室里，”他说，“我把公文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了。”“你不是说看到他走进办公室的吗？”斯韦恩质问。“没错，先生。”“既然他没有出来，那么他必定还在里面，”斯韦恩坚持，“你确定他不在里面吗？”“我当然确定，先生。”书记员困惑地回答。斯韦恩倾身向前，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书记员有点发窘，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我们一起进去，看看他是不是在办公室里。”最后斯韦恩好像是下定决心似地说。“可是我刚刚……”书记员开口要说。“总之，跟我来，”斯韦恩说，“小声点儿。”他又低声补充。

书记员有点纳闷地跟在秘书后面走，斯韦恩敲敲门。没人回应。他等了一下，悄悄地推开房门。卡罗尔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浏览早上来的信件，好像是没有注意到房门被打开了。斯韦恩轻掩房门，跟书记员一起向后退出。“布莱克，你弄错了。”他若无其事地说。“进来，斯韦恩先生，你和布莱克两个人。”房门正要关上时，卡罗尔说。

斯韦恩迅速地向书记员递了个眼神，要对方不可开口，然后再次推开房门，走进办公室，并随手关上门。斯韦恩冷静地、甚至有点挑衅般地望着他的上司；书记员不安地摆弄自己的手指。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雇员不遵守我的命令了？”卡罗尔冷酷地问。“布莱克先生对我说你不在办公室里，所以我就自己来看看。”斯韦恩一字一顿地说。

“他显然是弄错了，不是吗？”卡罗尔问，“布莱克先生，本公司不需要你的服务了。斯韦恩先生会将未领的薪水付给你。还有你，斯韦恩先生，如果我的命令没被确实遵守，你该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了。从现在开始，我在我的办公室时，房门要上锁。就这样。”

“可是我只是在遵守——”布莱克惊恐地说。“我写在房门上的命令就是你该遵守的，”卡罗尔打断对方的话，“斯韦恩先生，开张支票给他。”斯韦恩和布莱克走出办公室，斯韦恩关上房门。他们退出来时，卡罗尔还坐在办公桌后，可是房门一关上，他们马上听到上锁的声音。“布莱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斯韦恩问。“我不明白，先生。”惊愕的书记员说，“我开门进去时，他的确不在里面。而现在我被辞退了……”“你没有被辞退，”斯韦恩不耐烦地说，他的语气中好像有些意味深长，“我要你出去度假两个星期，薪水照领。现在咱们一起去吃午餐。”

***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调整一下坐姿，转身斜眼看着两位访客。“斯韦恩先生，撇开你对他的想法或偏见，”他不客气地指责对方，“如果你希望我帮你的忙，我希望你只讲事实，真正的实情，不要添油加醋，不要让你对卡罗尔先生的反感影响你的叙述。我很理解你对他的反感。你比他资深，而他却超过你被任命为公司总裁，你却只能担任秘书和会计的职位。现在，请你只讲事实。”

斯韦恩好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满脸通红，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怒气。他转头望了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布莱克一眼。

“好吧，经过那两次事件之后，”最后斯韦恩继续说，“卡罗尔先生一进入他的办公室，就立刻将房门上锁。凡杜森教授，我不是个傻瓜，在他的房门尚未上锁的头两次，我知道他一定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每当他的房门上锁之后，他必定也是跑到外面去了，因此……”

“你又在猜测了，”思考机器指出，“事实。斯韦恩先生，只要事实！”“如果他没离开，为什么要把房门上锁？”“可能，”个性执拗的科学家冷酷地斜眼望着对方，“可能他很忙，不希望别人打扰他。我有时也会这样做。”“那他到哪里去了？他是怎样离开的？”“如果我真的要帮你的忙，”思考机器的语气突然变得友善了，“我得说是因为我自己闲极无聊，再加上你的偏见和猜疑心。”“自从卡罗尔先生担任总裁之后，”他再问，“公司业务是否一切如常？”

“是的。”斯韦恩承认。

“他替公司赚到钱了吗？”

“是的。”

“比以前赚得更多吗？”

斯韦恩不情愿地点点头。

“有什么东西失窃吗？”科学家问，“没丢过任何东西？没犯过错吗？”

三个问题斯韦恩都摇了摇头。

思考机器不耐烦地站起来。“如果卡罗尔先生犯了什么罪，你可能已经去找警察了。”他继续说，“他并没做错任何事。如果是有关犯罪的事，我可能会帮你的忙。可是我自己做科学研究已经够忙了，斯韦恩先生，我不能牵扯到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上。如果发现他有任何违法之处，欢迎你再打电话来。再见。”

两位访客站起来，惊讶地互望一眼，转身走出。斯韦恩脸上写满懊恼和愤慨。临到门口，他扭头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能否告诉我们，在卡罗尔先生将房门上锁前的两次，他是怎样从房间里消失的？我确定当时他不在房中。”“你看到他从一个房门走进去，他很可能从另一个门出去了。”思考机器漫不经心地说。

“他的办公室里另外还有一扇门，”斯韦恩的语气中有一丝得意，“可是这扇门被他的办公桌挡住了。门的另一边就是股东会议厅，也有一张长沙发挡住门。办公室距地面有五十英尺高，他不可能开窗跳下去。我们也知道他没有到股东会议厅去。那个会议厅也只有一扇门，打开门就是外面的大办公室，这扇门离他私人办公室的门只有两三英尺而已。而且他的窗户外面没有防火梯之类的设施。所以如果他真的离开的话，我想知道他是怎样离开的？”

他的脸又涨红了，一副怒容，语气也变得尖锐刺耳。思考机器盯着他几乎有半分钟，然后打开大门。

“我不知道你是否觉察到，”末了他说，“你几乎让我相信其间确有违法之处，而且和你有关。再见。”

查尔斯•杜尔•卡罗尔的灰色眼睛闪烁着怒火，撞开卡罗尔-斯韦恩-麦克帕兰公司大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十几个办事员受惊地抬起头看着他。他在生气吗？他们看不出来。不过他看起来的确很激动。他径直朝自己的私人办公室走去，突然停下来，转身喊着：“斯韦恩先生！”

身为秘书兼会计的斯韦恩听到喊声吃了一惊。卡罗尔示意他过去，然后率先走入自己的办公室，斯韦恩跟着走进去之后，大办公室中的办事员听到门上锁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斯韦恩静静地站着，等候总裁的指令。他隐隐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坐下。”卡罗尔说。秘书照做了。“你是这个公司的秘书兼会计，对吗？”卡罗尔粗声粗气地问。“当然是。”“那么你应该明白，顾客委托本公司为他们持有债券以保证利润这个基本原则吧？”卡罗尔继续说。秘书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怒火。“我当然清楚这些。”斯韦恩回答。“那么你该知道，放在我们公司的金库和市政府保险金库中总价值三百万元的证券中，有一笔是价值四万元，号码从 0043917到0044120的政府公债。对吗？”斯韦恩不理会对方急迫的问话，静下心来将整个形势考虑了一下。难道卡罗尔在设什么陷阱要害他吗？他无法判断。“你知不知道有这样一笔公债？”卡罗尔愤怒地问。

“我知道，”斯韦恩回答，“那是曼森-哈克特委托的信托债券。而且是我亲手将这批债券锁在公司金库里的。”卡罗尔的瞳孔收缩成针孔大小，当他在椅子上转过身时，全身蓄足的精力似乎就要爆发了。“如果你说的没错，那么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粗暴地在秘书面前丢下一张纸。

斯韦恩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一阵恐惧袭上心头，他捡起纸看着。这是一张由E.C.摩根经纪公司签署的声明，日期是昨天。这是种常见的表格，上面说美国政府公债，号码从 0043917到0043940，原属E.C.摩根经纪公司，三天前在市场上被公开收购。

斯韦恩难以置信地瞪着这张宣誓书，他脸上的血色慢慢地退成如白粉笔一样，有两次他的目光离开声明书去看他的老板，两次都因受不了对方凶狠地瞪视而垂下头。他第三次抬起头来时，眼中充满了困惑不解、惊奇和无助的神情。

“你怎么说？”卡罗尔怒声说，“怎么说？”

斯韦恩正要站起来。

“等一下，斯韦恩先生，”总裁突然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你最好留在此地，先把这件事弄清楚。”他站起来，走到门旁，打开房门，对门外的办事员讲话。

“请把我们金库中所有的债券都拿过来，”他指示说，“而且也要派人到市政府保险金库去，将所有属于本公司的债券全部带回来，要亲手交给我，不要交给斯韦恩先生。”

他关上房门，转身面对秘书。现在斯韦恩的脸色好多了，好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似的潮红起来。他摇摇晃晃地站着，双手一张一合地动个不停。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就和他的对手一样平稳、安详。

“我想你是在指控我偷窃了那些债券，是吗？”他问。

“那些债券不见了，”对方回答，“你负责保管那些债券，不管它是被侵占还是遗失了，结果都是一样。债券让我们托管，我们就该保护顾客的权益，而你是代表公司保管那些债券的人。”

斯韦恩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显然是无话可说了。外面有人在轻敲着门，卡罗尔打开房门，办事员抱着一批债券走进来。

“全部都在这里了吗？”卡罗尔问。

“除了六十万元的债券存在市政府的保险金库之外，其余都在这里了，”对方回答，“我已经派专人去取那些债券了。”

卡罗尔冷淡地点点头，让办事员出去，将债券散置在办公桌上，然后再对斯韦恩说话。现在他的语气委婉多了。可是在斯韦恩听来却认为对方是在故意嘲弄他。

“斯韦恩先生，我心中实在感到非常抱歉，”总裁柔声说，“我一向都非常信任你，我敢说公司的每一位股东对你的看法也和我一样。这件事是不是你的错尚需调查。如果这批债券真如声明书上所说的失踪了，那么很可能也有其他债券遗失了，我们不得不将全部债券都收回来核对查清。我会亲自做这个工作。”

斯韦恩仍未开口，像是无言以对。

“不要误会我的好意，”卡罗尔说，“你不是犯人。我不会把你交给警方，至少目前不会。公司里其他人最好不要知道这件事，那样会引起大骚乱。现在我要你照常回去工作。”

“老天，查理，你不是真的认为我偷了那批债券吧？”斯韦恩失声痛哭，站了起来。

“这是我出任公司总裁后，你第一次叫我的小名，”卡罗尔不可置否地说，“我一向都喜欢你，也希望你会喜欢我，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你老是故意跟我作对。目前，我的责任在此。”他指着堆在办公桌上的大批债券，“在我完成全部核对之前，不希望有人来打扰。这件工作对你对我都一样重要。所以你该去工作了。该怎么办，以后再说。”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斯韦恩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好几个办事员来请示询问，他都没有回答。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忽然他好像决定了什么事似的。他站起来，睁大了眼睛，迟疑了一下，最后终于和管办公室内电话总机的女孩说话了。

“帮我接外线，”他严厉地说，“无论如何，任何人打电话找我一概不接。”一分钟后，斯韦恩在电话里联络到了思考机器。

“我是戈登•斯韦恩，”他简短地说，“发生了一些事，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说过如果有什么违法的事发生，我可以找你。你能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来吗？”

“发生了什么事？”思考机器不耐烦地问。

“我想是件数额巨大的挪用公款的案子，”对方立刻回答，“卡罗尔把自己关在私人办公室里，就是他消失不见的那个房间。他用计将数百万元的债券骗到他的房间里，我确信他就要带着这批债券逃走了。他独自在房间里已有一个小时，我敢用性命打赌他现在一定不在了。”

“你为什么不敲敲门问他？”思考机器沉着地问。

“你能马上过来吗？”斯韦恩厉声问。

“我十五分钟内到，”思考机器说，“在我到达之前，不要做任何愚蠢的事。不要报警。再见。”

斯韦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了几分钟之后，他轻轻敲了总裁办公室的房门。没人回应。他试着推开房门，门上锁了。这时，从走廊通往大办公室的门开了，思考机器走进来，好奇地望着他。斯韦恩对他详述了早上发生的事。“我相信，那批不见了的债券是被卡罗尔偷走了，”斯韦恩怒气冲冲地说，“我该怎么办呢？”思考机器静静地坐着，双手十指指尖相触，斜眼瞪着天花板，足足有一分钟之久，然后站起来，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我想，”他平静地说，“咱们该打破房门。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加严重。”斯韦恩去叫来两个年轻力壮的办事员，思考机器等在一旁，准备门一打开就冲进去。“好，干吧。”思考机器不耐烦地下令。

斯韦恩和两个办事员刚要一起用肩膀撞向房门，忽然听到房里发出咔嗒一声，三人后退一步，房门打开，卡罗尔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他们面前。许久没人开口，然后是斯韦恩刺耳的声音，他质问道：“那些债券哪儿去了？”

“在这儿，”他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拿着债券。“斯韦恩，你是个笨蛋！”他厉声说。思考机器只是微笑着站在一旁。卡罗尔既然亲自取出债券来，“挪用公款”之说显然无法成立了。

斯韦恩被卡罗尔狠狠地痛骂一顿之后，来到思考机器的小接待室，怒容满面地瞪着地板。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静下心来，问卡罗尔到底是如何从私人办公室中消失的？根据思考机器的解释，其实简单得要命。

“斯韦恩先生，”矮小的科学家说，“你们这些生意人太注重实际，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如果有一点想象力加上逻辑推理对你一定有帮助。就像二加二一定会等于四一样，逻辑推理一定不会错的。

“从你头一次的叙述中，我知道卡罗尔先生虽然是这个大公司的总裁，可是相对而言是个贫穷的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想赚大钱。卡罗尔先生替公司赚了很多钱，可是却没有为自己增加任何财富，因此我们可以说他有想要致富的欲望。这是很正常的事，一个在他那个位置上的人如果没有致富的欲望反而不正常了。如果我们考虑到这一点，再考虑到所有的债券都完整无缺地归还回来，我们就能找到答案了。我得承认你说的对，就是他不但在你所提到的特定时间内不在他的办公室里，而且在他的办公室上锁的时候也都不在里面。

“在股票市场上，有大钱才能赚大钱，买卖股票能使人在一小时里损失或赚入上百万元。因此，如果卡罗尔先生能够将公司所有的债券集中起来由他支配，带到股票市场去，在一小时里他就能大有作为。这正是他所做的事。他使了一个诡计，在不引起其他人怀疑的情况下，将所有的债券带到股票市场上去做买卖。根据他把所有债券都带回来这一点，我们可以推论，在那几个小时里，他必定是赚到了钱。所以，结论是卡罗尔先生用了公司的钱为自己谋利，技术上来说，他是挪用公款，可是……”

“那么他犯罪了吧？”斯韦恩质问，“他是个罪犯了，还胆敢控告我偷窃美国政府的公债？”

“他不得不控告你盗用或遗失了那批债券，”思考机器说，“这样他才能有机会将所有的债券都集中起来，不让别人怀疑他别有用心。卡罗尔先生是个聪明机智、非常能干的人。”

“可是他怎么……怎么能从他的办公室溜出来，到股票市场去做买卖呢？”斯韦恩坚持要知道。

“小事一桩，”思考机器说，“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我敢说他是从窗口溜走的。他只要站在自己的窗台上，跳到隔壁房间的窗台上就可以了。这件事对于他这种身手敏捷的年轻人来说太简单了，尤其是隔壁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人。他大可将自己的房门上锁，出去好几个钟头都不会引人注意。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卡罗尔先生在股票买卖中净赚了多少钱。”

一小时之后，卡罗尔-斯韦恩-麦克帕兰公司召开了紧急董事会议，地点就在卡罗尔先生办公室旁边的房间里。这个会议是由斯韦恩先生召开的，没有事先请示总裁卡罗尔先生。秘书兼会计斯韦恩将事情始末简洁地叙述清楚。卡罗尔静坐在一旁听着。

“我很高兴各位董事能够参与这个会议，”最后卡罗尔站起来说，“正如斯韦恩先生所说的，严格从法律意义上讲，我是犯了法。通过这种犯罪行为，我在股票市场上赚了两百多万元。本公司价值数百万元的债券给了我足够的力量在股票市场上翻云覆雨、操纵股价，最后在高价时卖出。本公司是一家历史悠久、作风保守的公司，如果这件事泄漏出去，一定会对公司的声誉有所伤害。可是我已经将全部债券归还了，而我本人也颇有收获。我提议捐出我净赚的一半给公司，我自己保留另一半。大家看着办吧。”

经过一长串的辩论，最后董事会决定接受卡罗尔先生的建议。

“我现在该辞职了吧？”最后，卡罗尔问。

“不行，”老尼克•卡罗尔说，“你这个小坏蛋！如果你想辞职离开，别做梦了。有必要时，我会开除你的。一个人能想出这种诡计并且赚到钱，真是妙极了！查尔斯，我要你留下来，明白了吗？”他站起来，环视屋里所有的人。没有任何人摇头反对。“你留任原职，查尔斯，”老人说，“散会。”

（游健治　译）

冒火的鬼

1

记者哈钦森•哈奇耐心地站在采访主任的桌旁，等着那位精力充沛的编辑大人将他的工作分配下来。在这座大城市中，采访主任手上总是会有一大堆的题材需要进一步调查，以便决定何者适宜刊登在报上。最后，采访主任在素材堆积如山的桌子上找出一张纸，上面有一些他写的文字和图案，递给哈奇。

“你怕鬼吗？”编辑问。

“我不知道，”哈奇微笑回答，“我还从来都没见过呢。”

“嗯，这看起来是篇好故事，”采访主任解释道，“有关一间鬼屋的事。没有人敢住在里面，发生了一大堆奇怪的事，有人听到魔鬼的笑声、呻吟等等。这间房子的主人是欧内斯特•韦斯顿，一个股票经纪人。你最好实地去调查一下。可能的话在那里住一晚，写个故事登在周日版的报纸上。你不会害怕吧？”

“我从未听说过鬼会害人，”哈奇仍然微笑着，“如果这个鬼会伤害我，那只是让故事更加精彩罢了。”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那幢闹鬼的房子是在南方海滨一个小镇上。像这种小地方，本来就不乏一些鬼怪传说。

两个小时后，哈奇抵达那个小镇，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被当地人称为“韦斯顿老屋”的房子。那是一栋两层楼高、结构坚固的屋子，位于方圆十到十二英亩大，可以俯瞰大海的六七十码高的悬崖上。远远望去，房子的气势磅，可是靠近些，至少在外表上到处可见破败的痕迹。

哈奇没有向镇上的人打听路，就径自沿着陡峭的山坡向老房子走去，希望能碰上什么人带他进房子里看看。可是屋子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整个地方有股阴郁、压抑的气氛，所有门窗的遮板都紧闭着。

他用力敲了前门好多下，没有人回答；又摇了摇窗上的遮板，也同样徒劳无功。他绕到屋后，看到一扇门，敲了再敲，仍然没人响应。他试着拉了一下，门打开了。他走进去，里面是个阴冷、潮湿的厨房。

他大致看了一下这个房间，继续往里走，穿过一条走廊来到餐厅。这里必定曾是个宽敞舒适、装潢美观的大餐厅，现在当然已经废弃了。硬木地板上布满厚厚的尘土，一件家具也没有，废弃物随处堆积，弥漫着凄凉的气氛。

走入餐厅之后，哈奇仔细观察房子的内部结构。在他左边有道门，门后是食品储藏室，从那里走下三级台阶，有条路通往他刚刚进来的厨房。

在他面前墙上的两扇大窗户之间，是一面大镜子，长宽约有七八英尺。房间深处的墙壁上另有一面同样大小的镜子。从餐厅穿过一道拱门能进入另一个房间。高大宽广的拱门使得两个房间看起来像是合为一大间。他猜想第二个房间大概是起居室，可是此地除了堆积的垃圾之外，同样一无所有。他走进去，左边是一座老式火炉，前面和右手边各有一面大镜子。

镜子旁边有条通道，以前大概是用滑动门关上的。哈奇走过去，进入一间老式的大接待室。由此向右去就是主厅，一道拱门和接待室分开，从拱门的位置可以看到老式的环形楼梯。接待室左边有一扇正常大小的门，关着。他试着转动一下把手，门开了，门后是个大房间。他探头进去望，发现这个房间像个书房，有书本和潮湿木头的味道。只是里面空空如也，连镜子也没有。他随手关上门。

主厅后面还有两个房间，较大的好像是客厅，一度金碧辉煌的墙饰已经暗淡无光、满布灰尘。另一间是个小起居室，里面没什么东西好看。他转身从楼梯走上楼，穿过拱门看到了接待室和通向书房的门。

楼上有四五间套房，隔成看起来是当换衣室用的小间，每间都有大镜子，可见主人对镜子的喜好。他走过这些房间时，一边用心记下所看过房间的排列方式，一边记在笔记本上，万一有需要时，他不至于在这栋大房子里迷路。

看完楼上，他下楼将底层大致看过，再从原先进来的后门出去，走到马厩。马厩离主屋约有二百多英尺，好像是后来才增建的建筑。旁边有个木梯通往二楼，上面是仆人的卧室。哈奇看了一下，显然也是好多年没有人住过了。楼下大约可安置六七匹马以及三四具捕兽器。

下午三点，哈奇离开老房子往镇上走去，他自言自语道：“这里没什么可怕的东西。”他要去找人问有关闹鬼的事，准备晚上再回到此地。

他在镇公所中找到一个约六十多岁，头发斑白的治安官。这位治安官不仅是镇上唯一的警探，更是镇上所有流言飞语的传播中心。

当记者前来询问时，这个老家伙逮到机会滔滔不绝地讲了两个钟头。哈奇巧妙地将老家伙的话题转到自己想要知道的方向。

根据治安官的说法，自从现任主人欧内斯特•韦斯顿先生的父亲五年前去世后，“韦斯顿老屋”就没人住了。可是两个礼拜前，欧内斯特•韦斯顿带了一位建筑师前来视察这栋老房子。

“我们知道，”治安官意味深长地说，“韦斯顿先生最近准备要结婚了，因此我们想可能是韦斯顿先生要将老屋子整修以便夏季来住。”“就你所知，他要跟谁结婚？”对哈奇来说，这可是新信息，所以他开口问。

“凯瑟琳•艾佛瑞德小姐，波士顿银行家克迪士•艾佛瑞德的女儿。”对方回答，“我知道他们在老韦斯顿先生过世前就有来往了。自从艾佛瑞德小姐搬到纽波特来住之后，他就更是经常去拜访她了。”

“噢，我明白了，”哈奇说，“他们结婚之后会住在此地。”“没错，”治安官说，“可是现在传出了闹鬼的事，我就不确定他们是否会来了。”“哈，对了，闹鬼的事，”哈奇说，“那么，房子已经开始整修了吗？”“还没，内部的工程尚未开始，”治安官说，“屋外的土地已经动工了，不过只进行了一小部分，我想大概要花很久的时间才会完工。”“这个‘闹鬼’的说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嗯，”老治安官若有所思地摸摸自己的下巴，“其实挺有意思的。

韦斯顿先生从波士顿请了一批建筑工人，大多是意大利人。这些工人打算在施工期间暂时住在老屋里，等到马厩修好之后就搬到那里去住。这些人第一天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将老屋收拾一下就将行李搬进去过夜，他们先住在二楼。半夜一点多，他们听到楼下有喧闹声，声音越来越大，变成喧嚷、呻吟，甚至吼叫。这些人就下楼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看到了鬼。有人说鬼在接待室里，也有人说是在书房里，总之确定有鬼就是了。所有的工人吓得全都逃到室外，当晚就留在屋外的空地上，第二天一早扛起自己的行李就回了波士顿，再也没有人听过这批人的消息。”

“是什么样的鬼呢？”

“噢，是一个男鬼，约九英尺高，从头到脚都在冒火，”治安官说，“他手上拿着一把剑，不停地挥动着。这些工人不敢出声，掉头就跑。逃命时，他们还听到鬼朝他们尖声大笑。”

“我想，可能是这个男鬼在戏弄这些工人吧，”哈奇带点讽刺的口气说，“镇上有人看见过这个鬼吗？”

“没有。我想大家宁愿相信那些工人的话。”治安官微笑着回答。“其实那栋房子从未闹过鬼。我每天下午都会经过那里，看起来什么问题都没有。当然，我从未在夜里去过，那地方的确是有点偏僻呢。”治安官解释。

“一个拿着剑的男鬼，”哈奇若有所思地说，“全身冒火？嗯，听起来挺刺激的。一般闹鬼的地方大多跟死人有关，那栋房子发生过什么命案吗？”

“我年轻时，好像听说过有人被杀。不过如果连我都记不清楚，大概没有其他人会知道吧？”老治安官回答，“好像是发生在某个冬天，韦斯顿家人不在此地。好像跟什么珠宝或钻石有关，具体情节我都忘了。”

“此事当真？”记者问。

“不错，好像是有人想偷一大批价值连城的珠宝。现在没人去注意这件事了。我在还是个小伙子时听过这件事，那是五十年前了。”

“原来如此，”记者说。

当天晚上九点，周遭一片漆黑，哈奇摸索着进入韦斯顿老屋。半夜一点，他从山丘上快步跑下。他面无血色，双唇颤抖，不时回头向后看。回到镇上旅馆的房间里，一向胆大包天的哈钦森•哈奇双手抖个不停。他点亮灯火，呆滞的眼睛圆睁着，一直坐到东方的朝阳升起。

他看到了那个冒火的鬼。

2

早上十点，哈钦森•哈奇前来拜访奥古斯都•凡杜森教授，也就是人尽皆知的思考机器。新闻记者整晚没睡，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思考机器从厚厚的眼镜片后斜眼看着他，然后坐下。

“什么事？”他问。“真是惭愧，凡杜森教授，”哈奇停顿了一下。过了一分钟，脸上露出局促不安的表情。“有件很玄的事。”“坐下，说吧。”哈奇在科学家对面坐下。“吓坏我了，”他苦笑说，“害怕、恐惧，彻头彻尾地被吓坏了。我要你帮我找出吓着我的是什么东西。”“天啊，天啊！”思考机器说，“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哈奇将鬼屋事件的来龙去脉，就他所知的一一道出。他在白天检查房子的经过，看到什么东西，还有珠宝及谋杀案的传说，以及欧内斯特•韦斯顿将要结婚的事。科学家专心地听着。

“晚上九点，我再次回到那间屋子里，”哈奇说，“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有可能会看到什么东西，可是看到的却是全然出乎意料。”

“嗯，继续说。”对方不耐烦地说。

“我进去时天色已经全黑。根据传说，那个鬼曾在楼梯上现身，因此我就在楼梯上驻足，我想要亲眼见它一次。当时我还不相信真的闹鬼这回事，我认为所谓的鬼是用阴影、月光或什么类似东西制造出的特殊效果。我坐下来耐心等待。你知道，我从来不是个胆小的人，现在我可不那么确定了。

“我没有带什么照明的设备。我就坐在那里，盯着接待室和书房那边，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我听到有些声响。起初让我吃了一惊，可是并不害怕，那听起来像是一只老鼠跑过地板时发出的声音。

“接下来，我听到一种从未听过的、最恐怖的叫喊。它既不像呻吟，也不是尖叫，只是一种——人的叫喊。正当我想要镇定下来时，一个人影，一个发亮、燃烧的白色影子，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眼前，就在接待室里。我看着它越变越大，而且也愈加清晰起来。”

他暂停一下。思考机器改变了一下坐姿。

“那个影子显然是个男人，约有八英尺高。我没有开玩笑，绝没有添油加醋的地方。影子是白色的，似乎会发光，一种鬼魂似的、超自然的亮光，在我的注视下越来越亮。它没有脸，但有个头。接着我看到它举起手来，手握着一柄短剑，短剑跟身体一样发着白光。

“这个时候，我可是吓坏了，彻底吓坏了，不只是因为这个影子，更是因为它怪诞、不可思议的样子。接下来，仍在我注视之下，它举起另一只手，就在我眼前，在空气中用手指写着：‘当心！’”

“那是男人还是女人的笔迹？”思考机器问。

科学家泰然自若的口气使记者镇定了一点，他不好意思地干笑一声。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继续说。”

“我从未想过自己是个胆小鬼，我也不像小孩那样，很容易就被吓坏了，尽管在恐惧之中，我强迫自己要采取行动。如果这个影子是人假扮的，那没什么可怕的，就算它手上有短剑也一样；如果它不是人，那么它也无法伤害我。

“我跳下三级台阶到楼梯底部，这个鬼影子仍站在地板上，一手拿着短剑，另一手对我指着，然后我向它冲过去。我想我可能曾经大喊了一声，我好像听到自己的声音，可是我不确定。”

他再次暂停，努力想镇定下来。他自觉像个受惊的小孩。思考机器不屑地用冷淡的眼神盯着他。

“可是……正当我几乎要用手抓住它时，它突然消失了。我本来已经准备好对付那柄要砍过来的短剑，但就在我眼前，那把短剑变成只剩下半把，我再次听到一声鬼叫，接着那半把剑也消失了，我的手只抓到空气。

“原先鬼站立的地方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我向前冲的力气非常大，冲过它原先站的地方，结果冲入一个黑暗的房间里，摸索了一会儿后才明白那是书房。

“到这时候，我真的是吓坏了。我撞破了一扇玻璃窗，穿过去跑出屋子，一直不停地跑，直到跑回我旅馆的房间为止。我再也不敢回到屋子的接待室去了，给我一百万也不干。”

思考机器下意识地把玩自己的手指；哈奇用急切、期待的目光望着他。

“你向它冲去，它从原先的位置移开或是消失了，你发现自己在书房里？”末了，思考机器开口问道。“没错。”“因此，你必然是从接待室穿过门进入书房了？”“不错。”“你白天离开时，将那扇门关上了？”“是的。”

一阵静默。“闻到什么气味了吗？”思考机器再问。“没有。”“你推测这个你所谓的鬼大概就站在门的位置吗？”“没错。”“可惜你没注意到笔迹，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女人写的。”“我相信在那种情况下，我有很充分的理由不会去注意那件事。”

哈奇不快地说。“你说你听到好像是老鼠跑动的声音，”思考机器继续说，“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有没有吱吱的叫声？”“没有，我没注意。”“上一次有人住是五年前的事了，”科学家喃喃自语，“屋子离海边有多远？”“屋子在面海的悬崖上，从海边到屋子要爬上一道三百码的陡坡。”思考机器对事情发生的经过似乎清楚了。“你在白天检查房子时，有没有注意到镜子上是不是覆盖着灰尘？”

他问。

“我想每面镜子都是布满灰尘的，”哈奇回答，“没理由不是如此吧。”

“可是你并没注意到某些镜子是没灰尘的吧？”科学家坚持地问。

“没有。我只是看到那里有好多面镜子。”

思考机器坐着不动，斜眼盯着天花板。好长一段时间后，他突然开口：“你见过屋主韦斯顿先生吗？”

“没有。”

“去找他，问他有关屋子的事，谋杀案、珠宝以及一切有关的事。如果刚好有一大批珠宝藏在那座屋子里，那岂不是件非常奇怪、有趣的事吗？”

“不错，”哈奇说，“该是件非常奇怪、有趣的事。”

“凯瑟琳•艾佛瑞德小姐是什么人？”

“本地银行家克迪士•艾佛瑞德的女儿。曾连续两年当选纽波特地区的年度淑女。她目前人在欧洲，可能在置办嫁妆。”

“找出一切有关她和韦斯顿先生的事，然后再来找我，”思考机器总结性的命令道，“噢，还有，”他接着说，“找出韦斯顿家族的历史。有几个继承人？是些什么人？每人可分到多少钱？诸如此类的事，就这些。”

哈奇大步走出。他比来时镇定多了，立刻开始进行思考机器交待他做的事，他相信思考机器一定会帮他解开这个谜题。

当天晚上，冒火的鬼又搞了一次恶作剧。镇上的治安官和其他六七个镇民在半夜时分到鬼屋去，刚走到院子就被幽灵拦住了。他们看到男鬼手上拿着短剑，他们也听到那可怕的鬼笑声。

“投降！不然我开枪了。”治安官紧张地喊着。

男鬼又大笑一声，治安官觉得有什么温暖的液体溅到他的脸上，其他的人也感觉到了，纷纷擦拭自己的脸，在微弱的灯笼光下查看自己的手和手帕，然后惊叫一声，全都头也不回地跑掉了。那温暖的液体是血，红色的血，新鲜的血。

下午一点钟，哈奇找到欧内斯特•韦斯顿先生时，他正在跟另一位先生吃午餐。欧内斯特向哈奇介绍了乔治•韦斯顿先生，是他的堂兄弟。哈奇想起约一年多前，这位乔治•韦斯顿先生在纽波特地区搞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举动，而且他也是韦斯顿家族的财产继承人之一。哈奇也记得当艾佛瑞德小姐在纽波特社交界大出风头之际，这位乔治•韦斯顿也是她最热烈的追求者。当时谣传他们已经快要订婚了，可是因为她的父亲反对而作罢了。哈奇好奇地看着这个人，一个显然沉溺于酒色，但又谈吐优雅，典型的上流社会的花花公子。

哈奇跟欧内斯特•韦斯顿相交已久，在哈奇任新闻记者的十年间，他们经常有来往。哈奇正在考虑如何提出他想问的问题时，银行家倒是主动提起了。

“嗯，这次你想知道什么？”他亲切地问，“南方海滨的鬼怪，还是即将到来的婚礼？”

“两者都要。”哈奇回答。

韦斯顿轻松地谈起他跟艾佛瑞德小姐订婚的事，他下个星期就会正式公布，届时她也会从欧洲回到美国。婚礼定在三四个月之后，具体日期尚未确定。

“那么在海滨的屋子就要装修当作夏季避暑别墅了？”记者问。

“没错。我正想装修一下，换些家具，可是听说那里在闹鬼，所以装修工作就搁置下来了。你听说过这个鬼的事吗？”他问，脸上现出一丝微笑。

“我看过那个鬼。”哈奇回答。“真的？”股票经纪人追问。乔治•韦斯顿听到哈奇见到鬼，也凑上来一起听他讲。哈奇把自己在鬼屋内的经过详细说出。其他两人都兴致勃勃地倾听着。“好家伙！”哈奇说完时，股票经纪人叫起来。“你觉得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哈奇坦白地说，“我找不到适当的解释。我不是容易受骗的小孩，也不是神经质、爱胡思乱想的人，可是真的没法解释。”

“我认为是个骗局。”乔治•韦斯顿说。

“我也是这么想，”哈奇说，“如果这是个骗局，那就是我所见过最高明的骗局。”

接下来，话题转到五十年前失窃的珠宝及有人在屋内死去的事。哈奇按照思考机器的吩咐把这些事问清楚，虽然他心中并不认为有什么用处。

“嗯，谈到这桩惨剧就要重温一次我的家族史，其实并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欧内斯特坦率地说，“这些事我们早就不去理会它了。也许乔治会记得比我清楚。他的母亲曾经听我的祖母亲口详述过。”

欧内斯特•韦斯顿和哈奇一起用询问的眼光望着乔治•韦斯顿。后者点燃一根香烟，靠在椅背上，开始陈述。他是个出色的叙述者。“我听我母亲说过，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据我所知，我的祖父是个非常富有的人，花了至少上百万元建了这座滨海的屋子。

“他财富的一部分，是价值约十万元的珠宝。好多珠宝在今天都成为古董了，一定比以前更值钱。这些珠宝只在正式宴会时才会让我祖母戴出来，每年也就一两次而已。

“因此，如何来保护这批珠宝就成为一个相当令人头疼的问题。当时并没有保险柜这类东西。我的祖父想出一个办法，他不想将珠宝放在波士顿的家里，而是想藏在那座滨海屋子里的某个地方。

“要从波士顿旅行到小镇，唯一的方法就是乘坐马车。当时已是冬天，我祖父决定只身前去。他计划在晚上到达，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到屋子里藏好珠宝，然后连夜乘原车回波士顿，只需在中途安排好替换的马就行了。在他离开马车进入屋子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现在只能靠猜测了。”

乔治•韦斯顿停顿了一下，吸了口烟。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我祖父倒毙在屋子外的走廊上，他的头骨碎了。另有一人死在屋里。没有人知道死者是什么人；附近方圆几英里的地方都没有人见过这个人。

“这引发了各种不同的推测。最显而易见的说法，我们家也承认的，是我祖父摸黑走入屋子，碰了这个可能因为寒冷闯入屋子避寒的人，或那人本来就知道珠宝的事，藏在屋里打算抢劫，两人扭打起来。

“在争斗中，陌生人在屋内被杀了，而我祖父则受了重伤，想要走出房子去求救，在走廊上体力不支倒地，就在那里昏迷死去。这就是我们所能猜测出的当时的情况。”“那批珠宝找到了吗？”记者问。“没有。不在陌生死者身上，也不在我祖父身上。”“有没有可能是第三个人将珠宝带走了？”欧内斯特•韦斯顿问。“看起来是有那种可能性，直到今天还是有人这么想。不过有一件事跟这种猜测不符，就是在雪地上只有两行向屋子走的足迹，没有往外走的足迹。当天地上有厚厚的积雪，没有往外走的足迹就表示没人走出去。”

接下来一阵沉默。欧内斯特•韦斯顿慢慢啜饮咖啡。“看起来是，”最后他说，“那批珠宝藏好之后，打斗才发生的，珠宝就此失踪了。”

“据我母亲说，过去二十年中，这间屋子陆陆续续地有人搜查过，”乔治•韦斯顿微笑着说，“地窖中每一英寸的地方都被挖过，屋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隐蔽处都被再三查过。最后，知道此事的所有人都死心了，对此事绝口不提，直到现在。”

“现在那间屋子可能需要再搜一次了，对吧？”欧内斯特说。乔治•韦斯顿大笑起来。“有可能，”他说，“可是我还是有些怀疑。二十年都找不到的东西，说明不是那么容易被找到。”其他两人听到这句话，一时都沉默不语。

“可是有了鬼这件事，”末了欧内斯特•韦斯顿说，“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何不组织个捉鬼大队，今天晚上到那里去。我的建筑商说他找不到人愿意去那里工作。”

“我很高兴参加，”乔治•韦斯顿说，“可惜我今天晚上一定得赶到普罗维顿去参加一个会议。”“你呢，哈奇？”欧内斯特问。

“我会去，”哈奇说，“只要不是单独一人去，”他微笑地加上一句。“很好，就是你、我，再加上治安官，”欧内斯特说，“今晚就去？”“没问题。”

他们约好傍晚时分再会面。哈奇赶去思考机器家中，将会面情形一一报告。思考机器听完，便转身回去进行他被中断的实验工作。“你今晚能跟我们一起去吗？”哈奇热切地问。“不行，”科学家回答，“今天我必须去一个科学研讨会宣讲一篇文章，以证明一位芝加哥化学师的理论根本就是狗屁不通。整晚我都得在会场。”“那明晚呢？”哈奇坚持着。“不行。后天晚上可以。”

后天是星期五晚上。哈奇原先打算在周日版报纸上刊登全篇鬼故事，这样正好赶得上。他满意了。他一直坚信凡杜森教授卓越的头脑会帮他解开这个谜题，乃至一切谜题。

哈奇和欧内斯特•韦斯顿乘夜车赶往海滨小镇。到达后他们找到镇上的治安官，告知来意。“你愿意跟我们去吗？”哈奇问。“你们俩都去？”治安官反问。“不错。”“那我也去，”治安官爽快地说，“捉鬼！”他轻蔑地大笑，“明天一早我就会把他关进监狱。”

“不要开枪，”欧内斯特警告，“我们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捣鬼，可是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犯罪行为，顶多也就算是个非法入侵而已。”

“我会抓住这家伙的，”治安官说，他还记得满脸被洒了热血的情景。

“也许真的有犯罪行为呢。”

晚上十点，三人潜入闹鬼的黑屋，在哈奇上次驻守的楼梯上蹲下等待。治安官不时紧张地动来动去，其他两人不去理会他。

终于，鬼影出现了。起初是有什么东西跑过地板的声音，然后突然一个白色发光、逐渐长大的影像在接待室中出现了。正跟哈奇向思考机器描述的一模一样。

三个人只能神情恍惚、目瞪口呆地看着，看着影像举起手臂，指向他们，开始在空中写字，绝对是写在空中的。手指动着，在他们眼前挥舞，字迹显现出来了，在黑暗中发光的字迹。这一次，写的字是“死”。

恍惚中，哈奇努力克服恐惧的感觉，他想起思考机器吩咐他的事，要他注意字迹是男人或女人写的，现在就是个好机会了。字迹就像有人在黑板上写的一样，可是在笔画转弯的地方却有个奇怪的扭曲。他努力嗅闻着，什么味道也没有。

突然，他感觉到他身后的治安官有所动作。他耳中听到一声轰鸣，一阵闪光掠过，他知道治安官对鬼开枪了。接下来是一声大喊和大笑，就像嘲笑的声音，跟他以前听到的一样。鬼影好像停了一下，接着就在他们眼前消失在彻底的黑暗之中。原先鬼影站立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治安官开的枪没命中任何东西。

三个迷惑不解的人沿着山丘下来，走回镇上。自从鬼影在接待室现身后，欧内斯特•韦斯顿就一言不发。它现身的地方会不会是在书房？他无法确定。突然，他转身面对治安官。

“我告诉过你不要开枪。”“没什么关系，”治安官说，“我以官方的身份到那里去，必要时我可以开枪。”“可是子弹并没射中什么东西，”哈奇接口说。“我发誓我的子弹直接穿过了那个东西，”治安官夸耀说，“我会开枪。”

韦斯顿在自我矛盾中挣扎。他是个头脑冷静的生意人，从不会惊慌失措，可是他现在思维有些呆滞，无法解释自己看到的东西。回到旅馆的小房间坐下后，他茫然地望着记者。

“你能想象出这东西是怎么回事吗？”

哈奇摇了摇头。“当然，这不是幽灵，”欧内斯特•韦斯顿说，脸上现出紧张的微笑。“我真后悔跑了这一趟，跟我预想的完全不同。”他们断断续续地睡过剩下的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乘火车回波士顿去。正要在车站分手时，股票经纪人开口了。

“我一定要找出原因，”他下定决心般地说，“我知道有一个人，什么都不怕，更不会怕鬼。我要派他去那间屋子守夜。他名叫欧希根，是个好斗的爱尔兰人。如果那个鬼敢来碰他，哼。”

就像一个学童碰上难题一样，哈奇直接找到思考机器，向他汇报最新进展。科学家停下手边的事听他说。“你注意观察笔迹了吗？”科学家问。

“有，”哈奇回答。“我注意看了那个飘浮在空中的字。”

“男人还是女人的笔体？”

哈奇现出困惑的样子。“我说不出来，”他说。“好像是粗体字，我记得有个大写的字母‘D’。”“像不像那个股票经纪人的笔迹？他叫什么名字，欧内斯特•韦斯顿？”“我没看过他写的字。”“去找找看，尤其是有大写‘D’的，”思考机器吩咐着。停了一下，他说：“你说那个影像是白色、会发光的？”“没错。”“它会发出亮光吗？比方说它能使室内发亮吗？”“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当你带着一盏灯走入一个房间时，”思考机器解释说，“灯会照亮房间。这个鬼影也会吗？你是否能由它的亮光看到地板、墙壁或任何东西吗？”

“不能，”哈奇肯定地说。

“我明天晚上会跟你去。”科学家说。

“谢谢。”哈奇回答，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哈奇来到欧内斯特•韦斯顿的办公室。

“你派欧希根去了吗？”他问。

“去了。”股票经纪人勉强忍住微笑地说。

“结果如何？”

“他就在外面，我让他来对你说。”

经纪人走到门外，说了几句话，欧希根就走进来了。他是个身材高大、满脸雀斑、一头红发、蓝眼睛的爱尔兰人。一副不怕惹麻烦，而且如果麻烦能够用拳头来解决就很高兴的人。可是现在脸上却有一丝闷闷不乐的神情。

“告诉哈奇先生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欧内斯特说。

欧希根叙述起来。他也一样想捉住这个会冒火的鬼。他一冲过去，鬼就消失了。他跌入一个黑暗的房间里，也就是书房。接着，他跟哈奇一样，从一扇已被撞破的玻璃窗中逃出房子。

“一到屋外，”他继续说，“我就开始琢磨这件事，其实一点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可是当我还在室内时，想法可就不一样了。我一手提着灯笼，一手举着枪，再走进去搜索整个屋子。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原来看到鬼影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没有。接下来我往马厩走去，我在那里放了一张帆布床。

“我爬上楼梯，到原打算过夜的房间里去。那时大约是凌晨两点。我睡了一个多钟头，突然惊醒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敢发誓看见屋里有一只猫，一只鬼猫在房间内疯狂地到处乱跑。我立刻跳起来向房门跑去，可是那只猫像一道火光似的，先我一步挡在门口。

“这只猫跟主屋里的鬼影有相似的地方，都是一个影子，好像着火一样摇曳着白光。我躲回床上，将被子盖过头，闭着眼睛不敢动弹。先生，”他抱歉地对欧内斯特•韦斯顿说，“那里没有什么是我能用手摸得到的。”

“就是这样？”哈奇微笑着问。

“这才只是开始而已。早上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紧紧地绑在帆布床上。我的手脚都被分别绑住了，我只能躺在那儿大声呼救。过了一会儿，对我而言就像过了一年似的，似乎听到外面有人的声音。我叫得更大声了，结果是治安官上来，帮我松了绑。我对他说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回到了波士顿。韦斯顿先生，请您准许我就此辞职。我不怕跟任何人或物对打，可是对摸不着的东西，嗯，那就不同了。”

当天晚些时候，哈奇跟思考机器一起乘火车去了临海小镇。在路上，他问了哈奇几个问题，可是大部分时间他都是静坐无言，斜眼看着窗外。哈奇知道他的脾气，除了回答问题之外，就不去打扰他。

“你有没有查过欧内斯特•韦斯顿的笔迹？”这是第一个问题。

“有。”

“大写的字母‘D’？”

“跟鬼写的不是不像，但也不是完全像。”哈奇回答。

“你在普罗维顿市认不认识什么人，可以帮你查些事情？”这是第二个问题。

“有。”

“到站时打长途电话给他，让我跟他通话。”

半个小时后，思考机器在长途电话里和哈奇在普罗维顿的报界朋友谈话。谈话的内容他并没让等在一旁的哈奇知道。说完走出电话亭几分钟后，他再次走入电话亭，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可以走了。”他说。他们一起走到鬼屋。在走入院子时，思考机器突然又想到什么事情。

“跑步去打电话给欧内斯特•韦斯顿，”他吩咐道，“问他或他的堂兄弟是否有摩托艇。我们可能要用一艘船。同时要问清小艇是使用什么动力的，电力还是汽油。”

哈奇跑回小镇去，思考机器独自一人在走廊上眺望大海。哈奇很快地就回来了。“怎么样？”他问。“欧内斯特•韦斯顿没有机动船，”记者说，“乔治•韦斯顿有一艘电动船，可是目前不在，无法借给我们使用。如果你真的需要用的话，也许我能从其他地方借一艘来。”“不用了，”思考机器说。他的语气冷淡，好像对这件事已经全无兴趣似的。他们绕过房子，来到厨房入口。

“接下来要干什么呢？”哈奇问。

“我要去找珠宝。”思考机器的回答把对方吓了一跳。

“你能找到珠宝？”哈奇重问一次。

“当然。”

他们从厨房门进入主屋，科学家斜着眼四处张望，通过接待室、书房，来到走廊。由此经过一道关着的小门进入地下室。地下室黑暗湿冷，到处都是成堆的垃圾。思考机器站在屋子中央，靠近烟囱底部的地方。他站着不动，好像脑中在计算什么东西。他用手指摸索由石砖砌成的烟囱壁，从站的地点开始绕着烟囱转圈。哈奇站在一旁望着。绕完一圈后他再重新开始，这次手指放在比他头部稍高的部位，仔细摸索烟囱壁又绕了一圈。

“老天，老天！”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恼怒地叫着，“哈奇先生，你的个子比我高，请仔细用手指摸这些烟囱壁上的石砖，看看是不是全都牢固不动。”

哈奇照样沿着烟囱壁绕了一圈。终于有一块石砖摸起来似乎有点松动。“松的。”他说。“拉出来。”

用力拉扯了几下，石砖被拽了下来。“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思考机器说。哈奇照做了。他掏出一个约八英寸见方的木盒子，递给思考机器。“啊哈！”思考机器低叫了一声。稍一用力，腐朽的木盒子就裂开了。滚出来的就是失踪了五十多年的珠宝。

哈奇爆出一阵压抑许久的笑声，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珠宝，递给思考机器。后者有点惊讶地看哈奇。“你怎么了？”科学家问。“没事。”哈奇说，可是还是忍不住笑逐颜开。

他们将被拉出的石砖重新塞回原位，然后一起走回小镇，那批失而复得的珠宝就放在口袋里。“你怎么知道在那里？”哈奇问。“二加二一定等于四，”思考机器高深莫测地回答，“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加法。”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找到了珠宝，连一点暗示都不行，我会告诉你何时才可以透露出去。”

哈奇丝毫没有要提早泄漏这个消息的念头。在他心中，他看到的是一大篇生动的文章，详细描述这只冒火的鬼如何被抓到，价值百万元的珠宝如何被发现的独家报道。他一想到这个就又乐不可支。现在他当然一声不吭，可是等到他的文章见报……

在小镇上，思考机器找到治安官。“我听说前天晚上，在韦斯顿老屋有人用血泼你？”“不错，是血，热血。”“你用手帕擦拭了？”“不错。”“那张手帕还在吗？”“我可以找找看，”治安官语气含糊，“不过，可能洗了。”“你是个聪明人，”思考机器漫不经心地说，“想想看，这里有可能隐含着一起重大的犯罪事件，而你会把唯一的犯罪证据——血迹，洗掉吗？”治安官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不用担心，”他说，“在这儿等我，我去找出来给你。”他很快就把手帕拿来了。上面有六七块深棕色的血迹。思考机器在镇上的药店停下来，跟药剂师谈了一会儿，然后进入药店后面的调剂室，一个多小时后他走出药店时，天色已经黑了。哈奇和治安官正在外面等他。

记者不敢发问，思考机器更不会主动说他在药店中搞些什么。“这会儿从波士顿赶到这儿会不会太晚了？”他问治安官。“不会。如果从波士顿乘八点钟开的火车，到这里才九点半而已。”“哈奇先生，请打电话给韦斯顿先生，我指的是欧内斯特•韦斯顿，让他今晚就过来，跟他强调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哈奇打电话到韦斯顿先生的俱乐部去找他。欧内斯特说他已有其他约会，既然是重要的事，他一定会到。在这段时间里，思考机器一直在跟治安官交谈，并时不时地给对方一些指示。治安官大概是非常信服思考机器的话，只听到他不断地说：“好，没问题。”口气非常诚恳。“绝对不能透露一丝口风，”思考机器说，“就是对你的家人也不能说。”“好，没问题。”治安官说完后，就离开去吃晚餐了。思考机器跟哈奇在他们住的小旅馆中吃了晚餐。餐中两人沉默不语。餐后，哈奇问了一个问题。

“你要我去查欧内斯特•韦斯顿的笔迹，”他说，“可是你已经知道，当鬼出现时，欧内斯特和治安官就跟我在一起，在那种情况下，实在不可能——”

“没有不可能的事，”思考机器打断他的话，“请不要说那种话。”“我意思是说，既然他跟我们在一起——”“今晚，整个鬼故事就会真相大白。”科学家再次打断对方的话。

九点半时，欧内斯特•韦斯顿乘火车到达。思考机器跟他进行了一番长谈，哈奇只能站在一旁干等。谈完之后，他们走到记者身边。“你最好带把手枪。”思考机器说。“有这个必要吗？”韦斯顿问。“完全有必要。”科学家强调地说。

韦斯顿走开。哈奇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思考机器也没说。他大致知道思考机器要到闹鬼的屋子去，可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他甚至都不知道他会不会被邀请一起去。

最后他们总算一起动身了。思考机器带着一把从旅馆借来的铁锤。这是个漆黑的夜晚，几乎看不见脚下走的路。通往鬼屋的上坡路更是模模糊糊的，一路上大家绊倒了好多次。他们从厨房门进去，走到接待室，哈奇对思考机器指出他前两次在楼梯上驻足，看到发光鬼影的地点。

“你到会客室去躲起来，”科学家吩咐道，“绝不能弄出任何声响。”

他们分开等了好几个小时，哈奇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不能看到其他人更加重了他的焦虑。他勉强控制自己的情绪，坐下等着。思考机器纹丝不动地坐在台阶上，右手握住铁锤，斜眼看着黑暗的空间。

终于，他听到一个声音，似有似无的，也可能是他的想象。似乎像是有什么东西拖过地板。他警觉起来。接下来有一阵吓人的薄雾在接待室中升起，或者是在书房中？他不能确定。他看着，看着，提高警觉地看着。

慢慢地，光度越来越亮了。一个人影毫无疑问地在薄雾中逐渐显现。思考机器毫不惊慌，他看到某些地方雾气越来越重，人影也逐渐清晰，在一团白光中现出一个人形。

然后雾气慢慢消散，人影更加清楚。个子高大，穿着长袍，头上罩着会发光的风帽。在思考机器的注视下，人影举起一只手臂，手持一把短剑，摆出威胁的样子。思考机器一点恐惧感都没有，他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

他看到人影举起另一只手，似乎是向他指着。手指在空中划过，他可以看出手指在空中写出“死”这个字。发光的字在他眼前的空中漂浮着。他怀疑地眨眨眼。接着，他听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鬼笑声。慢慢地，科学家蹑手蹑脚地有如幽灵一样，从他刚才坐的台阶上爬下来，右手仍然紧握铁锤。他缓慢地爬着，逼近那个鬼影。哈奇不知道思考机器想干什么，只能静待某些事情的发生。突然他等待的事的确发生了，他听到像是玻璃窗被撞破的“哗啦”一声巨响，空中的人影和漂浮的字都不见了，老房子某些地方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最后，记者听到有人用平静地叫他的名字。那是思考机器。

“哈奇先生，请过来。”

记者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有个东西撞上他，在他头上猛敲了一下。他眼前迸出火花，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当哈奇恢复知觉时，他首先看到的是思考机器的打火机冒出的火光。他也看到科学家对他关切的眼神。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怎么回事？”他问。“你的头觉得怎么样？”科学家用另一个问话回答他。“噢，”哈奇突然想起来他被敲昏前的一些事，“我的头没事。发生什么事了？”“站起来，跟我走，”思考机器毫无同情心地说，“那边有个人被枪打中了。”

哈奇站起来，跟着小个子的科学家从前门走出屋子，向海边走去。这时乌云已经散去了一些，月光穿过乌云洒在海面上，现出闪烁不定的光点。

“是谁打了我的头？”当他们向前走时，哈奇再次提问。他痛苦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就是那个鬼，”科学家说，“我想，他也吃了一颗子弹。”

他们看到镇治安官在夜影中走来。“谁？”“凡杜森教授和哈奇先生。”“韦斯顿先生打中他了，”治安官得意地说，“他想从屋后溜出去，可是我照你的吩咐，把后门闩死，所以他改从前门出去，韦斯顿先生挡住那里，那人举起短剑向他刺去，韦斯顿先生就开了枪，我想打中了那人的手臂。韦斯顿先生现在正在看守他。”

思考机器转头面对记者。“你跟治安官在这里等我，”他吩咐说，“如果那个人受伤需要护理，我是个医生，我能帮助他。除非听到我的召唤，否则不要过来。”

哈奇跟治安官等了很久。治安官精力充沛地不停地讲着，哈奇只能不耐烦地听。他很想去看思考机器和韦斯顿先生在跟那个鬼搞什么名堂。

约过了半个小时，月光再次隐去，哈奇听到湍急的水流声和一阵摩托艇的马达声，看到一个拉长的阴影从海中离去。“有什么事吗？”哈奇大叫。“没事。”有人回答。

一阵寂静之后，欧内斯特•韦斯顿和思考机器一起走过来。“那个家伙呢？”哈奇问。“那个鬼……在哪里？”治安官也开口问。“他乘摩托艇逃走了。”韦斯顿先生若无其事地说。“逃走了？”哈奇和治安官不约而同地叫起来。“对，逃走了，”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哈奇先生，咱们回旅馆。”

哈奇勉强抑制住自己失望的情绪，默不作声地和其他两人回到旅馆。治安官也默默地跟在一旁。到达旅馆时，他们向莫名其妙、困惑而气馁的治安官道了晚安。

“祝你们好运。”治安官走在黑暗的路上时说。

三人到楼上科学家住的房间里坐下，哈奇不耐烦地等着有人对他详述事情的经过。韦斯顿燃起一根香烟，靠在椅背上。思考机器十指相对，斜眼盯着天花板坐着。

“韦斯顿先生，你知道我是应哈奇先生之请来参与这件事的？”末了，他说。“我明白，”对方回答，“在你说完之后，我要请他帮个忙。”思考机器在椅子动了一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也调整了一下他的眼镜，然后才和往常一样开始分析案情。

“哈奇先生来找我时，他的心情糟透了，满怀恐惧地告诉我这个神秘的鬼故事。我想他经历过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所以我不用在此重复一遍。重要的是，他告诉我在屋里的餐厅和起居室有四面大镜子，以及他查出的有关发生在老屋的谋杀案和价值连城的失踪珠宝等事。

“他对我说，他晚上在屋子里真的看到了鬼。我知道哈奇先生一向是个冷静、精明能干的年轻人，从不会胡思乱想。因此我知道这个搞骗术的家伙一定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聪明得足以使哈奇先生这样的人也惊慌失措。

“哈奇先生跟其他人一样，在接待室或是在书房靠近门的地方，他不能确定，总之是在门附近，看到这个鬼影。在鬼影出现前，他听到一些声响，他认为是老鼠跑过地板的声音。可是，这个屋子已经有五年没人居住了。据我所知，老鼠极少会留在没有人居住的房子里这么久。所以那是什么声音呢？当然是鬼弄出来的声音，但为什么呢？

“从科学上来说，只有一种元素会发出哈奇先生所提到的白光，那就是磷。纯磷暴露在空气中时，很快就会燃烧殆尽，所以，通常是将磷加上硅酸铝、甘油等物一起使用。磷有一种特别的味道，站在二十英尺之内都可以闻得到。哈奇先生闻到什么气味了吗？没有。

“到目前为止，有几件事实需要考虑到：这个幽灵出现前会制造某种声音；磷混合物会产生白光；哈奇先生没有闻到磷的味道，即使是他冲到鬼出现的地方时也没闻到。二加上二一定会变成四。如果哈奇先生在鬼出现的地方没有闻到磷的味道，那就表示鬼并不在那里。他所看到的其实是鬼的映象而已，磷光的映象，明白了吧。

“哈奇先生看到它举起一根手指，在空中写字。同样的，他并没真正看到是谁在写，看到的只是个映象而已。记得他曾说过，当他向鬼冲过去时，鬼的部分形象消失了，首先是一半消失，接下来是另一半。因此他伸出去的手只能抓到空气。

“显然这些映象是由什么东西传过来的，可能是镜子吧，这是最常见用来反射映象的东西。可是哈奇先生冲过鬼站立的地方时，并没撞上镜子或类似的东西。他发现自己冲入了另一个房间——书房。他记得很清楚，当天下午他检查屋子时，已经把从接待室通向书房的门关好了。

“我立刻就想到，有人在使用可滑动的镜子装置。哈奇先生看到一个幽灵站在门前，一半先消失，然后是另一半，他穿过幽灵站的地点。如果有人把一面大镜子装在滑轮上，放在打开的门前，当做一道滑动门，然后滑入墙壁里，那么一切就都能解释通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韦斯顿先生说。

“没错，”哈奇兴奋地说，“请说下去。”

“这道滑动门移动时，也可能制造出哈奇先生所听到的老鼠跑过地板的声音效果。哈奇先生说过在餐厅和起居室里有四面大镜子，从这些镜子再加上他描述的鬼站的位置，我可以看得出来这些反射的映象是如何制造出来的。

“总体来说，我其实对鬼为什么要在那间屋子里出现更关心些。为什么呢？难道有人只是为了好玩吗？我不相信。为什么？要知道，这个鬼在那些意大利工人施工前从未出现过。那么鬼出现的目的是要将这些工人赶走吗？

“我脑中想的全是这个问题。等到哈奇先生告诉我这间屋子发生过谋杀案和珠宝失踪的事，我找到鬼出现的动机了。我要他继续往这个方向查下去，提醒他失踪的珠宝很有可能仍然藏在屋内某处。假设有人知道这件事，正在搜查中，而且很有信心能找得到，不希望别人来打扰。那么要用什么有效的方式才能赶走其他人，不管是镇上的居民、无业游民还是工人呢？制造出一个鬼？很有可能。

“再假设，有人想给老屋一个坏名声，让韦斯顿先生不愿派人来翻修，用鬼？很有可能。这个心胸狭窄的扮鬼家伙想到，要是这个鬼故事能破坏艾佛瑞德小姐和韦斯顿先生的婚事，那就更加理想了。为了证明这一点，韦斯顿先生，我要哈奇先生去找出所有有关你和你的家族的消息。我想，你们家族的人对五十年前失踪的珠宝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些。

“果然不错，哈奇先生从你和你的堂兄弟乔治•韦斯顿那里得到的消息，让我找出了装鬼的动机。就跟我假设的一样，就是要赶走施工的人，至少直到这个人找到失踪的珠宝为止。老屋以前发生过的谋杀案更增添了鬼的可信度。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是谁对失踪珠宝的事知道得最多？你的堂兄弟乔治•韦斯顿。他是否在最近获得了有关失踪珠宝的最新消息？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自己说过，他的母亲从他的祖母那里亲耳听到整个故事，他的祖母当然也有可能听到他祖父有意要将珠宝藏在老屋子的什么地方。”

思考机器暂停了一下，调整坐姿后，继续说下去。

“乔治•韦斯顿拒绝跟你们一起到老屋去抓鬼，他说他当晚需要到普罗维顿市去开会。我让哈奇先生在那边的同行查过，根本没有这回事。因此乔治•韦斯顿当晚很可能也到鬼屋去了。

“当我将老屋附近的地形查看过之后，发现如果一个人想避免让镇民看到，如同这个装鬼的家伙所做的，就是在夜间乘摩托艇前来。他可以趁夜在峭壁下的海边靠岸，镇上的人绝不能看到他。乔治•韦斯顿有没有摩托艇呢？有，一艘电动小船，开动时几乎寂静无声。

“这时，整件事已经相当清楚了。运用逻辑推理，我知道这个鬼如何来去无踪；我知道他装鬼的动机，就是寻找失踪的珠宝；我也推测出这个人是谁，这个人知道有关珠宝的事，有充分的机会去扮鬼，也足够聪明能设计出整个计划。接下来，就是去证实我的想法。头一件事是去找失踪的珠宝。”

“找珠宝？”韦斯顿先生以略带嘲讽的口吻说。

“就在这里，”思考机器冷冷地说。

果然不错，就在股票经纪人吃惊的目光中，他取出了已经失踪了五十年的珠宝。韦斯顿先生不只是吃惊而已，他目瞪口呆地瞪着这一堆发亮的东西，良久才能发出声来。

“你怎么找到的？”他问，“在哪里找到的？”

“开动脑筋想一想就够了，”对方回答，“我走入老屋子，想想屋主在那种情况下最有可能将珠宝藏在什么地方，这样就找到了。”

“可是……可是……”韦斯顿先生结结巴巴地说。

“当时，藏珠宝的人只是想暂时将珠宝藏起来，记住，他随时要拿出来佩戴的，”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他当然不会将珠宝藏在木头里，以免被烧掉；他也不会藏在地窖底下，那是最容易被搜查到的地方，而且挖坑埋土也太麻烦了。你们记得的确有个人在屋子内被杀死，而且白雪覆盖的地上只有两行向屋子走去的足迹，没有走出来的足迹，这证明了屋主人的确将珠宝藏在屋内。那栋屋子除了烟囱外全是木制的。他能藏在什么地方呢？当然是在烟囱中的石砖里。

“他自然不会将珠宝藏在跟视线平齐的高度，否则有人细查时很容易就看到石砖被移动过的痕迹。因此，他最有可能将珠宝藏在比视线更高或更低的地方。我发现他藏在高处，一块松动的石砖被拿出来后，里面就是一个木盒子和这些东西。”

韦斯顿先生现在是在用惊奇、钦佩的眼光看思考机器了。

“找到珠宝之后，接下去要做的事就是要将这个扮鬼的家伙当场逮住。韦斯顿先生，我叫你过来是因为我考虑到既然没有什么犯罪行为，最好是将这个人交由你这个主人来处置。我进屋时，带着一把铁锤，然后静待事情发展。

“最后这个鬼照例大笑着现身了。我静悄悄地从驻足的地方爬下去，爬到那个鬼现身的地方时，挥动铁锤用力敲去，不出所料，一大块玻璃哗然碎裂。这下子把那个操纵活动镜子的人吓了一跳，他拔腿就往屋后的厨房门跑去，可是我早就吩咐治安官在咱们进门之后将厨房门由外面栓死，因此这个扮鬼的家伙不得不往前门跑去。其他的事，比如你找到电动船，在那里等他，以及开枪等等，你已经知道了。”

“他想用短剑刺我，”韦斯顿补充道，“我不得不开枪打伤他。”

“枪伤只是个小伤口，”思考机器说，“他的手臂过几天就会好了。届时，我想由你出钱让他到欧洲去度个四五年的长假，交换条件是不过问找到珠宝的事，这大概是笔不错的交易吧。”

“我也是这个意思，”欧内斯特•韦斯顿冷静地说，“我当然不会去控告他。”“那个鬼，到底是谁？”哈奇问。“乔治•韦斯顿，我的堂兄弟，”欧内斯特说。“在这事件中，有些事希望你能不报导，如果没有牵涉到你的正义感的话。”

哈奇考虑了一下。“我会考虑的，”他说。然后转头面对思考机器。“那个扮鬼的人是在什么地方操纵的？”“就在餐厅里，食品储藏室旁边，”思考机器说，“他将制好的磷涂在一件长袍上放在储藏室里。需要时将门打开就行了。这件长袍映入前面的大镜子里，然后反射到起居室对面的大镜子去，从那儿再反射到接待室通向书房的活动镜子上，我敲破的就是那面活动镜子。”“他是如何在空中写字呢？”“噢，那个啊？他只要在鬼影前面举着一片玻璃，用反手字体写上就行了。这样，在接待室看到反射的映象时就能看到正面字体了。”“还有在前院里洒到治安官身上的血呢？”哈奇再问。“那是狗血。我在镇上药剂师的实验室中检验出来的。同样是要赶走好奇镇民的把戏。猫的鬼影及将看更人绑在床上也都是类似的手法。”

大家都沉默了很久。韦斯顿先生首先站起来，感谢思考机器帮他找到失踪的珠宝，向大家道过晚安，然后走了出去。哈奇也下意识地跟着走出房门，临到房门时，他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治安官开的枪为什么没有打破镜子？”“因为他太激动了，子弹打中的是镜子旁边的木门，”科学家回答。“我用一把小刀把子弹挖出来了。晚安。”

（游健治　译）

三件外套

卡罗尔•加兰在睡梦中，突然有个奇怪的感觉。他觉得有个人在卧室里，睁眼一看，果然没错。他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背影。那人正在摸索加兰睡觉前脱下的衣服。加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时，床发出声响。

“不用麻烦你，”那人说，没有转身，“我再有一分钟就弄完了。”

“弄完什么？”加兰问，“我的口袋吗？”

陌生人挺直身子，扭头看向他。这是个身材高挑、体态轻盈、没留胡须的年轻人，有一头卷曲的头发，眼睛与嘴唇都现出戏谑的神情。他身着晚礼服，头戴高帽，外罩一件有圆领披风的宽松长大衣，神态从容不迫，连加兰都几乎要佩服他了。

“我真的不想吵醒你，”陌生人用愉快的声调抱歉地说，“我会尽量小声些。”

“你并没弄出声响，”加兰说，“你在找什么？”

陌生人拿起一件放在椅子上的外套，用一把小刀灵巧地将外套里衬的两侧割开。接下来他又做了一些什么事，加兰从他半倚的位置上看不到，弄完之后，陌生人将外套叠好，放回椅子上。“我把今晚你在俱乐部玩桥牌时赢的钱拿走了，”他说，“省了你将支票兑换现款的麻烦。”加兰用赞赏的目光看着这位沉着、大胆的陌生人。“我相信你找到的钱数刚刚好。”他讽刺地说。“没错，正好是一千三百四十七元。谢谢你。我还给你留下了两百多元呢。”“噢，全都拿去好了，”加兰宽宏大度地说，“反正我会让你全数归还的。”陌生人愉快地笑了。“我该告辞了，”他说，“在我离开之前，我该说你的桥牌技术实在高明，只是在没有拿到王牌时叫牌有点鲁莽而已。”“谢谢你。”加兰说，开始下床。“不用下床了，”陌生人仍用愉快的语气说道，“我兜里有样东西，我实在很不喜欢用它，但迫不得已时也只好用了。”

加兰继续下床。“你不会笨得在这里开枪，”他冷静地说，“如果你在旅馆中开枪，枪声会招来警察，你就别想活着离开这儿了。这会儿是晚上十一点半，大厅中仍有许多人来来往往，而且门廊总是挤满了人。你还是得静悄悄地从旅馆大门出去。现在你该把钱还给我了。”

陌生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发亮的东西，随意地把玩着，然后走到叫人铃旁边。他眼中流露出坚毅的神色，唇边的微笑已经不见了。“我不想现在就把钱还你，”他说，“当然，为了咱们俩着想，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引人注目。”

加兰继续向来人逼近。

“嘿，你最好不要干蠢事，”陌生人和善地警告着，“除非你跨过我，否则你抓不到叫人铃；如果你大声喊叫，我就不得不使用这把手枪了，希望运气好不会引起楼下大厅里人们的注意。眼下你并不需要这笔钱，可是我需要。你在俱乐部很容易就能赚回这笔钱。我离开时，你要是大声乱叫，我就不客气了。”

加兰惊讶地瞪着对方，陌生人毫不客气地回瞪着他。

“我手上没有枪，”加兰说，“可是我还能……”

话还没说完，加兰便挥出一记右直拳，假如陌生人的头没有躲开的话，这记直拳倒是力气十足。陌生人往下一蹲，左拳正击中加兰的眼睛。这样一来，加兰忘了他原先要抓小偷的意图，现在变成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战斗了，而加兰正好是拳击大师麦克•多诺万的得意门生。

双方攻击四个回合后，加兰不得不承认，这个陌生人的拳击老师对这项艺术的修为可能比麦克•多诺万要高一些。虽然对方穿的是笨重的晚礼服和大衣，身穿睡衣的加兰却只打中对方一拳而已。他的嘴唇受到一记猛击，刺痛之下，他忘记了拳击比赛的规则，只想用双手抓住对方的喉咙。此时，陌生人挥出一记短拳，加兰开始感到眩晕，耀眼的亮光在他眼前跳跃，直到四周变成漆黑一片。在昏过去之前，他隐约想起这一拳与前世界拳击冠军在卡森市受挫时挨的那一记一样。

陌生人俯视着加兰，戴好自己的高帽子，拉平手套，打开房门走了出去。他从容地穿过大厅，停下来点燃一根雪茄，走出旅馆的旋转大门。在外面的街边，一辆汽车正等着他。车里坐着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士，以及一位司机。

“怎么样？”女士问。

陌生人摇摇头，爬进车子坐在她身旁，车飞驶而去。

恢复神志之后，加兰觉得有如经历过一场生动而逼真的噩梦。可是当他从镜中看到自己肿胀的黑眼圈，再加上口袋里失去的一千三百四十七元，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他审视着外套里衬上的两道被刀子割破的地方，困惑地摇摇头。

“这个讨厌的家伙为什么要割破我的外套呢？”他自言自语道。

第二天早上，加兰来到朋友哈尔•迪克森家，把外套还给它的主人。他们是大学时的室友，经常互相借用日用品。前一天傍晚加兰去俱乐部玩牌时，身上只穿了一件轻便外套，没想到夜间气温骤降，所以他离开时就借用了老室友哈尔的粗呢厚外套，将自己的外套留给了哈尔。

“哈尔，我得告诉你一件奇怪的事，”他将昨晚发生的事和盘托出，“看，这就是那个家伙割破你的外套的部位。”他们一起检查外套里衬上的长割口，迷惑地对望着。“送到你的裁缝那里去，让他修补好，”加兰说，“然后，把账单递到我那儿去。”迪克森还在看着里衬。“他为什么要割开这里呢？”他问。加兰摇摇头。“拿我的外套来，”他说，“我两点半必须搭火车回家，现在穿我的轻便外套就够了。”加兰正要穿上自己的外套，突然停了下来。“哇！看这儿！”他轻呼着。迪克森看去。这件轻便外套两侧的里衬也被利器割开了。十分钟之后，两位年轻人来到警察局。马洛里探员接待了他们。

两件外套都放在他面前，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接下来他们讲明事情的经过。马洛里探员双腿放在桌上，嘴上叼着雪茄听着。“那个小偷看起来什么样子？”末了他问。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绅士。”

“就像你我一样吗？”

“嗯，像我多一点。”加兰坦率地说。

“我立刻派人去查。”警探说。

加兰登上两点三十分的火车，一个半小时之后，他回到邻镇的家中。四点四十五分时，他打了一通长途电话给马洛里探员。

“马洛里探员吗？”加兰惊奇地说，“是的，我是卡罗尔•加兰。是，我在家。我一到家，就想去屋里拿一件厚外套穿上，结果我发现这件外套里衬的两侧也被刀子割破了，就和另外两件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下子，马洛里探员可是哑口无言了，他得承认他毫无头绪。他抓抓头发，再扯扯胡子，最后将听筒重重放下，决定亲自动手去侦查。

“我能理解，”哈钦森•哈奇说，“小偷会拿走钱，可是他为什么要割开外套的里衬呢？门房看到的那位戴面纱、坐在车里的女人又是谁？”

思考机器默不作声。“后来他为什么要到迪克森家去，将加兰留下的外套里衬也割开？”思考机器仍然没出声。“最后，他为什么要赶到邻镇加兰的家中，足足四十英里之外，将加兰另一件外套的里衬也割开？”凡杜森教授缩进大沙发椅中，斜着眼往上看，十指指尖相触，仍然沉思着。最后他打破沉默。“你给了我所有已知的线索吗？”“全都告诉你了。”记者回答。“这个案子一点儿奇特之处也没有，”思考机器宣称，“当我们找齐所有的必要资料之后，答案就在眼前。除非有些资料无法找到，那就麻烦些了。等小偷把钱还给加兰，就能证实我的假设没错。”“钱会还给加兰？”记者难以置信地说。“这正是我要说的，”科学家不耐烦地说，“加兰如果不在乎失去这一千三百四十七元，他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坚持进行侦查。我要你跟他保持密切联系，他一拿到钱，就立刻通知我，我会为他解决这个案子。在此之前，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过了将近一个星期，事情才有新的发展，一千三百四十七元从丹佛市用快递送还给加兰。随着现金附上的，还有一张没有署名的短笺，上面只说谢谢借用这笔钱，并且对在加兰卧室发生的那场拳击战的结果致以抱歉之意。

警方震惊了，这个结果跟他们想的完全不同。加兰也有点吃惊，不过对能收回款项还是很高兴。丹佛市的快递公司找不到寄件人的纪录，因为寄件人使用的是假名字、假地址。当哈奇对思考机器指出这一点时，思考机器只是不当一回事地挥挥手。

“假名字和假地址完全没关系，”科学家宣称，“加兰知道那个偷了钱并割破他外套的人叫什么名字。”“可是他说他不知道。”哈奇抗议。“他可能有些原因不得不那样说，”科学家说。“他愿意宣誓作证他从未见过那个人。”“他也许会那么做，”科学家再次傲慢地说，“我敢说他知道那人的名字。下一次加兰到本市来之前，告诉我。”“他现在就在此地，”记者说，“他今天来和马洛里探员讨论有关取回钱的事。”“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科学家说，“咱们马上去见他。”

在加兰的旅馆房间里，哈奇为双方做了介绍。“加兰先生，给我讲讲你的恋爱情事吧。”科学家唐突地说。“我的恋爱情事？我没有恋爱情事。”“噢，我明白了。你结过婚。”

加兰直视着对方斜视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嘲讽。“我不相信结过婚和恋爱情事一定有必然的关系，”他微笑地说，“你也知道，有些男人的确爱他们的太太。我正好是其中之一。当你说恋爱情事时，我以为你说的是……”

“有些男人，”思考机器打断对方的话，“就是因为结婚了，才不敢承认跟别人有什么纠葛。”他的蓝眼睛不客气地瞪着加兰。良久，年轻人站起来，好像生气了。“我不是那种人。”他明确地说。思考机器耸耸肩。“好吧。那个偷了你的钱、割破你的外套的人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加兰反驳说。“我知道你对警方说了什么，”科学家说，“相信我，你最好对我坦白说出那人的名字，这样可以省却你很多麻烦。”“我不知道。”加兰重复了一遍。“连那人的照片也没有？”“没有。”

思考机器前额的皱纹不自觉地加深了。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加兰好奇而又恼怒地看着这位个子矮小的人。好长一段时间，没人出声。末了，科学家打破了沉默。

“加兰先生，你结婚几年了？”“四年。”思考机器摇摇头，站起来。“抱歉，我想问，你的经济状况如何？”“我有一份薪水，相当丰厚的薪水，一年一万两千元，足够我和我太太使用了。”“你对婚姻满意吗？”“非常满意。”

思考机器再次摇摇头。

***十分钟之后，思考机器和哈钦森•哈奇走在大街上。“不是他撒谎，就是我们忽略了某些线索。”科学家开口说，“我认为他撒谎的可能性比较大。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记者问。

“下一步，”科学家继续说，“要确定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实话。这些事就要靠你了。查查过去五年中他在干什么，特别要注意他的婚姻生活，他在俱乐部中的活动，是不是有另外一个女人参与其中。我知道一定有个女人牵扯到这个案子中，还记得汽车中的女人吗？当然，因为钱已经归还，所以警方可能不再管这件事了。不过我个人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才甘心。”

哈奇下了很大力气去详细调查之后，告诉科学家，根据调查结果，加兰说的是真话。

“奇怪，真是桩奇怪的案子，”思考机器心不在焉地说，“根据逻辑推理，我们不得不相信是加兰自己割破他外套的里衬，而且自己从丹佛市汇钱过来。可是当我们想找出他这样做的动机时，却一无所获。二加上二总是会等于四。可是如果其中一个数字不见了，我们就无法进行这种演算了。因此，我认为在这个案子中，一定有某个我们尚未找出的因素。我会找出来的。你在调查加兰的家事时，有没有他父亲的资料？”

“有。他父亲几年前去世了。不过，他父亲也叫卡罗尔•加兰。”思考机器突然转身面对记者。“哈奇先生，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资料，”他说，“你知不知道，他家族中还有什么人名叫卡罗尔•加兰的？”“有，好多年前了，他的曾祖父也叫卡罗尔•加兰。”小个子科学家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十多趟，然后走到隔壁房间去。五分钟后，他拿着帽子和外套走回来。他和记者一起来到一个高级俱乐部，送进一张名片。等了几分钟后，一位年轻人走出来。“我叫凡杜森，”思考机器说，“我想要请教一件事。我们能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谈几分钟吗？”年轻人领着他们走到一个隐蔽的小房间，关上房门。“这跟你那封秘密信件有关。”思考机器用纤长的手指戳了一下年轻人的胸口。“是她派你来的吗？”“不是。”“那么，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认为你这样一位体面的人，一位社会上流的绅士，身上会带着一封能危及某位女士名誉的信件，更何况那位女士现在已经嫁作他人妇了。”

哈奇看到年轻人脸色大变。“嫁作他人妇？”年轻人震惊地说，“什么时候？”“大约一个星期前。她目前和她的丈夫在西海岸。她的丈夫知道你有这封信，因此你想要用这封信来威胁他，可是一点儿用都没有了。我劝你还是把信撕毁算了。”年轻人瞪着面前这位矮个子科学家足足有一分钟之久。“如果这位女士亲自向我提出这个要求，我会撕毁这封信。”他说。“她现在委托我向你提出这个要求了。”科学家编得天花乱坠。“她要求你这么做吗？”“她现在委托我向你提出这个要求了。”科学家重复一次。年轻人又沉默下来。他慢慢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在桌面上摊开，从里衬中一个隐秘的口袋里取出一封信。他把信件交给思考机器时，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似乎在追忆往事一般，有些沉思，甚至有一份温柔。思考机器并没有接过来，他只是点起一根火柴，燃在信封一角。三个人静静地看着信封烧成灰。

“就算是最笨的人也看得出来，”思考机器对哈钦森•哈奇说，“那个进入加兰旅馆房间的陌生人不是普通的小偷。他的目的就是要割开加兰外套的里衬。为什么呢？他要找某个他认为是藏在里衬中的东西。没错，他拿了一些钱，那不过是他凑巧需要一笔钱，他承诺要归还，而他的确归还了。

“我们知道他不是小偷，我们也知道他要找的东西藏在外套的里衬中。可是他不知道割开的第一件外套并不是加兰的。他割开外套里衬后，才发现那件外套属于哈尔•迪克森。这个人相当聪明，他推论出加兰一定是借用哈尔的外套了。因此他到哈尔的住处，找到加兰的外套，割开里衬后，仍然没找到他要的东西。此时，他当然就直接去了邻镇加兰的住宅，找到并割开第三件外套。

“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事。现在我们来看其他不那么明显的事。他在找什么？钱吗？不是。他把拿走的钱归还了。珠宝？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他三次闯入房间，没拿走任何珠宝。那么究竟是什么呢？也许是份非常重要的文件，才值得他冒生命危险去搜寻。接下来要问的是，这些文件是对他本人还是对其他人有价值？

“这时就要考虑到那个坐在车上，戴着面纱的女士了。如果那些文件只对那个陌生人有用，他会让女士冒险等在旅馆外的汽车上吗？不太可能。反过来说，如果那些文件对女士非常有用，她会不会自动坚持要坐在汽车上等呢？

“那么陌生人找的是一份什么样的文件呢？一张遗嘱或地契？有可能，可是这些东西上法庭可能更有用些。或者是一封信？可能性很大。现在让我们整理一下手上的资料。一个男士冒着生命危险，至少是被捕入狱的危险，为一位亲近的女士去取回一封信。女士很可能告诉这位男士信件藏在卡罗尔•加兰的外套里衬中。她怎么会知道，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我们甚至也可以推测，这位女士对男士坦白承认，有一封信会暴露她在婚前的一段不甚光彩的生活。这样一来，整个案件就很清楚了。起初我没考虑到另外有一位卡罗尔•加兰先生的可能性，才会找错人，那位陌生人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当你告诉我他家族中尚有其他人也叫卡罗尔•加兰时，我就打电话去问我们的朋友加兰先生，他对我说他有位堂兄的名字和他相同，经常到本市来，现在正住在俱乐部里。我们和第二位卡罗尔•加兰先生交涉的结果你已经知道了。这就是全部的经过。”

一阵沉默。“还有一件事，”哈奇突然开口问，“那个陌生人和那位女士究竟是谁呢？”“啊，这个我也不知道。”思考机器惊讶地回答。

（游健治　译）

火车卧铺命案

马车夫身体前倾，扬起鞭子挥下，马开始快跑起来。一到火车站，一名女乘客立刻跳了下来。她的脸上蒙着面纱，从苗条纤细的体态来看，应该是位年轻的女性。她很快将车钱递给马车夫，迅速登上火车。

列车员前来查票时，这名年轻的女子正坐在普通车厢的座位上。她付了到奥尔巴尼的车费，询问有无卧铺席位。列车员答应帮她安排。半小时后，列车员过来将她带到列车的后段车厢。

“我们只剩下一个上层的铺位了。”列车员抱歉地说。

“噢，没关系。”她无精打采地说。列车员带她先在客车车厢坐下。

这时她才揭起自己的面纱。美丽的脸庞上仍然带着赶火车时的潮红，可是深黑色的眼中却有一抹恐惧与悲伤交织在一起的阴影，红艳的嘴唇愠怒地撅起，好像在藐视什么似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闷闷不乐地坐着沉思，望向窗外。黄昏随即到来，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渐渐模糊了。列车员走过来，点亮了灯。

过了一会儿，客车车厢后方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女郎探头进来，似乎只是好奇地扫视了一下车厢中成排的乘客。她的目光停在有着一头卷曲棕发的苗条女子身上，像是发现了熟人，就在她前面五六排座位的地方。她走上前去。“嗨，朱利亚！”她叫着，“我不知道你也搭这班火车呢。”苗条的女子起初好像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噢，玛丽，你可把我吓了一跳。”

两人先寒暄了一阵，接着玛丽•兰厄姆小姐就把朱利亚•法勒小姐带到列车后段一个舒适的小房间去。她们俩以前都在瓦莎学院读书，是许久不见的大学同学，应该有很多事情可聊。可是两人似乎都在刻意回避什么，某种暧昧不明的情绪夹在两人中间。谈话告一段落时，法勒小姐提起列车员只帮她找到一个上层铺位。

“噢，不用担心，亲爱的，”兰厄姆小姐轻快地说，“这卧铺包厢已经被我包下了，这里有两个下铺，你睡一个，我睡另一个。”一阵沉默之后，她又问：“亲爱的，你要去什么地方？”

“我……我要去奥尔巴尼。”对方回答。

“就在你婚礼的前夕？”

“我不和德沃尔先生结婚了。”法勒小姐激动地说。

兰厄姆小姐惊讶地扬起新月形的眉毛。“为什么？朱利亚，真是难以置信！”她吃惊地叫起来。“我要离开他。”法勒小姐说。

兰厄姆小姐呆呆地盯着对方。她看到法勒小姐的脸上露出反抗、挑战的神情，嘴角的皱纹绷紧，嘴唇顽固地抿成一线。最后，兰厄姆小姐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露出像是宽慰的表情。她迅速握住法勒小姐的手。

“我能理解，亲爱的，”她用同情的语气说，“不管怎样，这都不是你的错。德沃尔先生大概不知道你不爱他。”“哼，如果他不知道，那绝不是因为我没对他说过，天知道！”法勒小姐回答。

兰厄姆小姐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情。

“可怜的家伙，”她若有所思地说，“他对你那么忠诚。”

“我不要他对我忠诚，”法勒小姐恼怒地说，“我一看见他就受不了，好像我已经被他买下了似的。这一切全都令人厌恶，我不要！我不要！”

蔑视转化为愤怒与羞愧的泪水，法勒小姐靠在兰厄姆小姐的肩膀上失声痛哭，纤细的身子不停地颤抖。兰厄姆小姐一面为对方梳理卷曲的棕发，一面恍惚地望着窗外。

“就连我父母和哥哥也跟他联合起来一起对付我，”法勒小姐哭了一会儿后说，“他们打一开始就让我嫁给他，只是因为德沃尔先生是个有钱人。我不明白当初我为什么会答应，除非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全家人明明知道我讨厌他，他们只看到这桩婚姻会为家庭增加光彩、财富以及提高社会地位，就强迫我嫁给他。”

“你们本来预定明天结婚？”兰厄姆小姐神情茫然地问。

“对，就是明天。这几个星期以来，我简直就像在做噩梦，昨天晚上，我再也忍受不住了。一看到那套结婚礼服，我就火冒三丈。我今天考虑了一整天，想得头都要炸了，直到今天下午，终于决定要逃走。我知道这糟透了，我的父母绝不会原谅我造成的这个笑话。可我不管了，我恨他们。我要去奥尔巴尼的姑妈家，在那里住几天。我父亲当然会生气，肯定会逼我回家。可是我姑妈是个好人，绝不会让我父亲那么做。然后再慢慢计划将来的事。”

“跟一个你不爱的人结婚，是件非常可悲的事。”兰厄姆小姐说，“我一点儿都不怪你。可是亲爱的，脱离家庭就是要自己照顾自己，可能得去找个工作呢。”

“我不在乎，”法勒小姐继续激动地说，“我身上有五六十块钱，花完之前，我应该能找到一份教师或保姆的工作，我会找到事情做的。”

“毫无疑问，你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的。”兰厄姆小姐安慰道。她抬起法勒小姐沾满泪水的脸庞，在潮湿的两颊上各亲一下。“亲爱的，你现在该休息一下，躺下好好睡一觉。”

法勒小姐像个孩子一样，顺从地在一张下铺躺下。过了一会儿，她仍然紧紧抓住兰厄姆小姐的手，终于阖上肿胀发红的眼睛，睡着了。

约半个钟头后，兰厄姆小姐按下门边的服务铃。列车员走了过来。

“下一站是哪里？”她问。

“东纽兰兹站。”对方回答。

“我能从那里发电报吗？”

“可以，女士。”

兰厄姆小姐轻轻地把手从熟睡女郎握紧的手中抽出，在列车员递给她的白纸上写了一封电文，收报人是查尔斯•温盖特先生，地址是比奥尔巴尼更远一点儿的一个小镇。电文如下：

我已改变主意。这是最后决定。M。

第二天早上，火车驶入奥尔巴尼车站时，朱利亚•法勒小姐被发现死在卧铺上，穿着衣裳，没戴帽子。一颗点三二口径的子弹从左肩射入。是兰厄姆小姐报的案。法医检查后，判断死亡时间是在两小时前。

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仔细听着这起火车卧铺命案的所有细节，他那黄头发的大脑袋里立刻冒出一些问题。“兰厄姆小姐是什么人？”头一个问题。

“她是一家国有大银行的总裁丹尼尔•兰厄姆先生的女儿，”记者哈钦森•哈奇回答，“她和法勒小姐是大学同学，这次在火车上意外相遇。”

“你怎么知道她们是意外相遇呢？”“似乎是意外。”记者解释说，“事实上，是兰厄姆小姐先上车的。

她在几天前就订了这个有卧铺的座位。”“兰厄姆小姐认识德沃尔先生吗？”“他们熟得很。”记者说，“两年前，德沃尔先生曾追求过兰厄姆小姐，认识法勒小姐后，才转为追求法勒小姐。”思考机器突然从椅子上扭过身子，盯着记者的眼睛，饱满的额头上皱纹一扫而空。“噢！”他感叹道，“一场昔日恋情！两人为什么会分手呢？”

“我猜大概是德沃尔先生提出分手的。”哈奇回答，“当他见到法勒小姐后，很快就移情别恋了。其实他也不是什么好鸟，被家人宠坏了，独自继承了百万家产，典型的花花公子。”

“那么命案发生时，兰厄姆小姐要去哪里？”科学家问。

“去拜访一个住在奥尔巴尼附近的朋友。”

好长一段时间，思考机器坐着默不作声。“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些了。”最后，思考机器若有所思地说。“你不会是要说，”哈奇脱口说出，“兰厄姆小姐跟法勒小姐之死有关吧？”“为什么不能呢？”思考机器冷淡地问。“她的社会地位、财富，以及她拥有的一切，似乎都表明她不该牵涉在内。”哈奇抗议道。思考机器用不赞同的眼光看着他的朋友。“二加上二一定会变成四，哈奇先生。”他不客气地说，“我们现在有了命案的动机，妒忌，而且她有非常好的下手机会。有社会地位和财富的人和平常人一样会犯罪，不过更加狡猾而已。在这起命案中，二加二等于四是如此明显，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兰厄姆小姐没有立刻被抓起来。目前她在哪里？”

“和她的父母一起在市区的贝利弗旅馆。”哈奇回答，“她报案之后，就回到了旅馆。她的父母赶过来跟她在一起。她大受惊吓，不愿见人，尤其是记者。”

“有医生照顾她吗？”

“巴罗医生和柯蒂斯医生。”

“我要亲自去拜访她。”思考机器说，“还有，这个叫德沃尔的人，你见过他吗？”

“警方第一个要调查的人就是他，他的动机很明显：愤怒、妒忌、报复等等。”记者解释，“他已经把当天晚上每一分钟的行踪都交代过了。”

“那么，他当晚午夜到凌晨之间在什么地方？”“他说他在家里睡觉。”“他说的！”思考机器厉声说，“你难道没调查清楚吗？”“我无法确定。”“那么就去查查吧！”思考机器不客气地说，“不确定可不行。”

哈奇睁大眼睛思考。科学家给他指出了两条可行的侦查方向。循线查下去，假如有结果的话，任何一条路都能使一位社会名流身败名裂。“还有，法勒小姐的家人呢？”思考机器毫不留情地继续问，“当晚她父亲和哥哥的行踪如何？”“你怎么能怀疑到他们……”“哈奇先生，除非我确实知道，否则我什么都不相信。现在我要知道的只是他们当晚的行踪，说不定我们还会找出法勒小姐之死的其他动机呢。”“现在还没有人往那个方向调查，”一脸困惑的记者说，“我会展开调查的。”按下来好一会儿，思考机器只是坐着，双手十指指尖相触，斜眼瞪着天花板。

“在罪案的调查中，不是每个动机都需要追查，不过至少会指出调查的方向。”末了他说，“在这起案件中，咱们却有太多有犯罪动机的凶手。我们已经知道有三组值得追查的人：一个妒忌的女人，一个在结婚前夕被抛弃的求婚者，再加上一对愤怒的父兄。此外还存在其他的可能性。”

说完，思考机器走去打电话。哈奇告辞，头昏脑涨地想着该做的事。

五分钟后，思考机器拿起帽子，来到贝利弗旅馆。

“柯蒂斯医生交代过你吗？”他问前台服务员。

“交代过了。是凡杜森先生吗？”

思考机器点点头，他被引领到兰厄姆小姐的房间。

兰厄姆小姐的脸色像被单一样苍白，呆滞的眼神盯着空中。思考机器跟柯蒂斯医生打了个招呼。后者对他早已久仰大名，由于事先已在电话中安排好，他随时可以问话。他在床边坐下，手指按在女郎的腕部。她的脉搏不规则地跳动着，科学家满意地点点头。

“你在火车上有一个私人卧铺包厢，对吗？”思考机器轻声地问。“是的。”女郎呼吸急促地说。“另一位小姐也睡在那里？”“是的。”兰厄姆小姐叹口气说。“你恨她。”思考机器说。

“没这回事。”女郎毫不迟疑地说。“你不喜欢她。”科学家换个方式说。“没这回事。”女郎仍然一口否认，“她跟我是——”声音低得听不到。“你的行李袋里有一把手枪。”“是的。”

思考机器那张莽撞、执拗的脸突然亮了起来，可是他说话的声调仍然轻柔。“你旅行时总是带着一把枪吗？”他问。“不一定。”“你的手枪是点三二口径的吗？”“我不知道。”“你的手枪还在行李袋里吗？”“拿出来了。”“放在哪里？”“在梳妆台抽屉里。”

科学家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到梳妆台旁，抽屉里有一把式样精巧的手枪。他提起来，仔细地检查，再放回抽屉里。他走回床边，轻声谢谢女郎的合作。兰厄姆小姐虚弱地闭上眼睛。哈钦森•哈奇兴冲冲地闯进科学家的实验室，思考机器不以为然地从他的工作台抬起头来。“那个叫德沃尔的家伙撒了谎……”他正要开始说。“等一下，哈奇先生，”思考机器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检查了法勒小姐被杀时的那节卧铺车厢吗？”“查过了。”哈奇有点扫兴地回答，坐了下来。“我想，所有的窗帘都放下来了，是吗？”

“为什么问这个？我想是吧。”对方回答。“在那间私人卧铺包厢的窗帘上有弹孔吗？”“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子弹应该是从窗外射进来的。没有，窗帘上一个洞也没有。”科学家的额头本来像夏日的海洋一样平静无波，现在细小的皱纹又聚积了起来。哈奇对这种情形早已司空见惯，静坐不出声等着。“你进来时正要说……”末了科学家问。“那个叫德沃尔的家伙，对他在法勒小姐被杀当晚的行踪说谎。”

哈奇赶快趁机解释，“他说他在家里睡觉。我问过他家中两名仆人，他们说他不在家。后来我查出他当晚在特洛伊市。”“哦？”科学家冷淡地问。“特洛伊市就在奥尔巴尼附近，”记者兴致勃勃地说，“火车肯定要经过那地方，因此德沃尔可能从那里跳上火车……”

他暂停了一下。思考机器突然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他为什么要去特洛伊？”他问。“他去参加一个餐会，一场只限男士参加的婚前单身汉聚会。”哈奇说。“我敢说年轻的法勒先生，法勒小姐的胞兄，也在场吧？”“是的，他也在场，你没有给我陈述的机会。”思考机器走到隔壁房间去，哈奇听见打电话的声音，十五分钟后他走了回来。

“命案当晚，德沃尔和法勒在特洛伊市旅馆的餐厅中狂欢了一整夜，从午夜直到早上八点。”科学家解释，“他们也住在旅馆里。这样一来，整个事件就清楚了。”

“清楚了？”哈奇大叫，“清楚了？我不知道你怎么能得出这个结论？”

思考机器往外走，哈奇在后面跟着。他们来到贝利弗旅馆，递上名片要求见兰厄姆先生。当他们走进客厅时，兰厄姆先生正失神地看着一封电报。他认出思考机器是来看过他女儿的医生。

“你的女儿打算要结婚了，是吗，兰厄姆先生？”思考机器问。“是的，没错。”他困惑地回问，“你为什么问这件事？”“在这件不幸的事发生时，我相信她正要到离奥尔巴尼不远的一个小镇去拜访朋友，对吗？”“没错。”兰厄姆先生再次同意了。“是不是去她未婚夫家？”

兰厄姆先生点点头。“未婚夫的名字呢？”“查尔斯•温盖特，”对方回答，“我正好收到他发来的一封电报。

就是这一封。”思考机器望了一眼黄色的电报纸。电报是从纽约市发出来的，电文很简单：

无法成婚。无法解释。温盖特。

“这真是个非常不道德的作法。”兰厄姆先生愤怒地说。“这是认罪之词。”思考机器说。“我亲自跟兰厄姆小姐谈过，她承认她在火车上带了一把左轮手枪，可是她的手枪是点二二口径的，最近没开过枪，而杀死法勒小姐的子弹是从点三二口径的枪支射出来的。我们知道她们在火车上是偶然相遇，兰厄姆小姐事先准备另一把手枪的可能性实在很低，因此我们可以不再考虑她。”思考机器对哈奇和马洛里探员说，“德沃尔先生对警方陈述他在命案发生当晚的行踪时说了谎，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谎，可是他在特洛伊市的不在场证明毫无可疑之处，因此我把德沃尔先生也从嫌疑犯的名单上删去。法勒小姐胞兄的情况也是一样。可是，谁是凶手呢？

“每个人，包括我在内，都假定杀死法勒小姐的凶手必定跟她一起在车厢卧铺里。可是如果那是真的，为什么枪声没有将睡在同一卧铺里的兰厄姆小姐吵醒呢？当我知道兰厄姆小姐不是嫌疑犯后，根据逻辑推理，子弹必定是从窗外射入的。

“当天晚上天气相当暖和，她们睡前可能将窗子打开了。窗帘有没有拉上呢？因为窗帘上没有弹孔，所以我认为窗帘是开着的。我们知道法勒小姐之死与德沃尔先生和小法勒先生有关，可是我们已经确定他们不是凶手，这样一来，另一个可能性浮上我的心头。我敢说诸位肯定会想到，这正与那起在歌剧院包厢中女孩被刺的案情类似。卧铺里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睡着，凶手会不会杀错了人呢？因此我开始考虑，是不是有人想杀兰厄姆小姐？

“我们知道兰厄姆小姐跟德沃尔先生以前是一对恋人，那么有没有可能，尽管兰厄姆小姐已经跟另一位先生订婚了，她其实仍然爱着德沃尔先生？因此，她一听到法勒小姐不愿跟德沃尔先生结婚，当下就决定抛弃她目前的未婚夫，希望能跟已经被法勒小姐抛弃的德沃尔先生重续旧情。会不会她立刻就发出一封电报给她的未婚夫，说她改变了主意，不愿意结婚了？我们知道，她原本是要去比奥尔巴尼再远一点的小镇，跟她未婚夫的家人会面，所以她从火车上发出电报，表明她不会继续原定的行程，可能到了奥尔巴尼车站之后，就换车回波士顿去。

“这样一想，整个案情就很清楚了。她的确发了一封电报给她的未婚夫查尔斯•温盖特先生，告知她的决定。命案的动机就是：报复。兰厄姆小姐很可能早就通知了温盖特先生，她会搭哪一班火车前来，预定了哪一节私人卧铺。一般人通常都会这么做，方便对方来接。温盖特先生接到电报之后，愤怒之余，很可能搭火车前来见她，想当面质问兰厄姆小姐。

“在路上，他越想越气愤，想到被拒婚的羞辱，决意要杀死兰厄姆小姐。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当火车在某个小镇车站短暂停留时下手。他住在那附近，当然对该挑哪个车站了如指掌。他就等在那儿，当火车停下时，他来到私人卧铺车厢的窗外，看到卧铺上睡着一位年轻女子，对准她就开了一枪。要知道卧铺车厢是在整列车厢的最后一节，而且开枪时间大约在凌晨三四点，正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所以枪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连兰厄姆小姐也没被吵醒，她早已对火车的轰鸣声和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习以为常，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了。温盖特先生对自己杀错了人一无所知，很可能要等看到早报后才知道。”

许久房间里都没人吭声。最后，马洛里探员望了哈奇一眼，问思考机器。

“温盖特先生现在哪里？”

“兰厄姆先生收到一封温盖特从纽约市发出的电报，”思考机器回答，“我想那是他出国前夕发出的，你该派人把从纽约市出发的客轮都查一下。”

八天后，查尔斯•温盖特在英国利物浦下船时被逮个正着。

（游健治　译）

水晶球占卜师

1

巨大的印度佛陀双目圆睁，盘腿坐在台座上，冷冷地注视着面前幽暗的空间。孔雀灯伸展双？从天花板俯冲而下，四壁悬挂着厚厚的帷幔，裹着精美刺绣的沙发椅四处散置，地板上铺着两张怒目相向的虎皮地毯。屋子的角落里摆着奇形怪状的塑像，向访客们露出悲伤的笑容；墙上挂着一些不知名的兵器。这里让人有如身在古印度宫殿中的感觉。屋外电车隆隆地行驶着。

屋里只有一个人，他的外表却跟这些陈设毫不相称。这个人身着晚礼服，吸着雪茄，大约五六十岁的年纪，面色红润，好像长年过着户外生活似的。浓密的头发和胡须中露出一丝淡灰色，眼神清澈、沉着而坚毅。

好一阵子，他就独自静坐着，之后右边的帷幔动了，一个女子走了进来。跟男人恰恰相反，一看就知道这名女子就属于这个地方。亮丽的黑发披在肩上，眼睛闪烁着神秘的光芒，身穿东方风情的衣裳。

她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然后步伐轻盈地走过来。“瓦里克大人，”她羞怯地说，好像是在打招呼一样，“我打扰了您吗？”声音轻柔，带着母语的腔调。“没事，雅迭，进来吧。”那个人说。

女子发自内心地笑了，在他附近的跪垫上坐下。

“我哥哥呢？”她问。

“他在小房间里。”

瓦里克望了她一眼，又望向虚空，继续自己的沉思。女孩不时羞怯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好像想问些什么似的，可是那个人丝毫没有要交谈的意思。他的思绪在远方飘浮。

“我能不能问您在想些什么，大人？”她最后忍不住开口问。“生意场上的一笔小交易，”瓦里克漫不经心地说，“阿代姆和我一样困惑。他已经在小房子里思考半个多钟头了。”

他沉思着吸着雪茄好一阵，然后低下头来望着身材苗条、姿态优雅的雅迭。她坐在跪垫上，双手紧抱膝头，往后倚靠着，正陷入冥想中。她的脸庞微仰，摇曳的灯光正映在她的脸上。瓦里克想，真是个美丽的女孩，正要开口称赞时，他身后的帷幔分开了，他和女孩一起扭头去看。

另一个印度人走进来。这是阿代姆•辛格，水晶球观测人，他身着豪华的占卜师长袍，坚定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忧虑。“怎么样，阿代姆？”瓦里克问。“我见到了奇怪的征兆，大人，”占卜者严肃地回答，“我在水晶球中看到了危险。”“危险？”瓦里克重复着，扬起头，“既然如此，我就该小心才是了。”“您的事业并无危险，大人，”水晶球观测人继续说，面带忧容，“是另一种危险。”

女孩雅迭带着惊吓的眼神，用自己的母语飞快地问了几个问题。他也用同样的语言回答，女孩听了之后，突然惊慌失措地站起来，直奔到瓦里克的脚旁，趴下失声痛哭。瓦里克似乎明白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焦虑地望着水晶球观测人。

“死亡？”他叫道，“你是什么意思？”

好一阵阿代姆说不出话来，只是恭敬地向这位白人鞠躬。“对不起，大人，”最后他开口了，“我忘了您懂得我们的语言。”“什么意思？”瓦里克执著地追问，“告诉我。”“我不能说，大人。”“你一定要说，”白人用命令的口吻说道，随即威风凛凛地站起来，“你一定要说。”水晶球观测人走到白人面前，把手放在白人的肩上，他在白人脸上看到了恐惧。“水晶球，大人，”他开口说道，“它告诉我……告诉……”“不，不行，哥哥。”女孩恳求着。“说出来。”瓦里克命令道。“在我最敬爱的人面前说这些话，使我感到非常悲伤，大人。”水晶球观测人缓慢地说，“或许，您愿意自己去看看？”“好，我自己看。”瓦里克说，“影像还在水晶球中吗？”“是的，佛陀慈悲。”“可是我在水晶球中看不见东西，”瓦里克想起来了，“我试过几十次了。”“我相信这一次不同，大人，”阿代姆安详地说，“您受得了惊吓吗？”瓦里克不耐烦地摇摇头，“当然受得了。”

“很严重的惊吓？”瓦里克再次不耐烦地耸耸肩。“可以，我承受得了任何惊吓。”他不快地叫着，“到底是什么？让我看看。”他大步走向阿代姆进屋时掀开的帷幔。女孩仍然跪在地上哭泣，伸出手恳求他止步。

“不，不，别去。”她哀求着。

“别挡住我，”瓦里克不快地说，他俯身将女孩拉起站直，“我不是小孩，也不是傻瓜。”

他将帷幔掀到一旁，往里走去。当帷幔在他身后合上时，他听到雅迭凄惨的呜咽声。他咬紧牙关，不去理会。

他站在水晶球室中，四周挂着厚重的黑色绒布，以免里面的亮光透出去。好一阵他站着不动，让眼睛适应屋里彻底的黑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邪恶迷人的水晶球渐渐出现了，球身隐隐约约地发出神秘的亮光。它飘浮着，最后，停在一座由黑缎覆盖的台座之上。

瓦里克来过这个小房间好多次了，对里面的陈设已经非常熟悉。他在桌子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双手前伸，放在桌面上，注视在他眼前清澈的水晶球。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他就坐在那儿凝视着，脑中一片混乱。

过了一会儿，水晶球变化了。好像是被施加了什么外来的力量似的，它越来越亮。突然，球体整个变黑了，接着，在黑暗之中，有个模糊的影子在长大，最后，有如罩在水晶球上的面纱突然被揭开了一样，球体又开始亮了起来。他向前靠近，既渴望，又害怕。另外一道面纱揭开，水晶球更亮了。

现在瓦里克可以看出球中的影像了。其中有张桌子，桌上散放着一些纸张和书本，桌边有一把椅子，远处有个壁炉架的阴影。慢慢地，水晶球越来越亮了，他专注的眼睛觉得有点刺痛，可是他仍然继续盯视下去。接下来又是一道强光射入，球体中的形象更加清楚了。他用怀疑的眼光审视了几秒钟，忽然明白他看到的是什么了。那是一间书房，他的书房，位于几英里之外他自己的公寓里。

他突然感到一阵麻木，一阵战栗，他咬紧牙关，继续看下去。水晶球的轮廓好像在逐渐变淡，所以他能看到更多的影像了。他看到一扇门打开，有个人走进书房。瓦里克倒抽一口气，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他看到自己在书房中随意走动了好一会儿，好像心中有什么难以决定的事似的。最后，在椅子上坐下。瓦里克可以清楚地看到影像中自己忧伤的表情。就在此时，他看到那个人，也就是他自己，抬起手做了个绝望的手势，低头趴在桌上，垫在手臂上。瓦里克开始全身战栗。

似乎过了好长时间，影像中的他一直趴着，一动不动。然后，瓦里克觉察到另外一个人进入书房了。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无法知道那是谁，可是他看到那个人带了一件可怕的东西——手上抓着一把刀，高高地举着，蹑手蹑脚地走向趴在桌上的他。

瓦里克那毫无血色的双唇开启，爆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惨叫，好像要警告在影像中的自己，他看到影像中的自己动了一下，接着，那个持刀的陌生人猛扑上前。手上的刀用力插入趴在桌上的人的背部，直没到刀把。瓦里克又发出一声惨叫，心不停地颤抖，满脸都冒出冷汗，口齿不清，虚脱无力地倒下，无法动弹。

瓦里克不知道自己倒在那里有多长的时间，他清醒过来时，勉力向水晶球看去。水晶球发出清冷的光芒，仍然矗立在黑缎覆盖的台座上，可是球体内的影像已然消失了。他想要再把那些影像弄回来，可是一阵恐惧感控制了他。他站起来，面无血色、手足颤抖，摇摇晃晃地走出小房间。

雅迭倚在一张长沙发椅上啜泣着，一看到他，马上跳了起来。看到他的脸色，雅迭双手掩面，再次哭泣起来。阿代姆站着，闷闷不乐地注视着巨大的印度佛陀。

“我看见了，看得很清楚，”瓦里克哑声说，“可是……可是我不相信。”“水晶球从不说谎，大人。”水晶球观测者悲伤地说。“但……但……那不可能。”瓦里克抗议地说。“您要小心，大人，千万小心。”女孩劝说道。“我当然会很小心。”瓦里克简洁地说。他转身面对水晶球观测人，用威胁的口吻问：“你以前遇过这种情况吗？”“只有一次，大人。”“结果呢？”

阿代姆慢慢地屈身低头。“我明天再来，”瓦里克突然说，“这个房间让人憋闷难受，我要出去了。”

瓦里克用他仍然颤抖的手，在晚礼服外又套上一件轻便的大衣，抓起帽子，快步走进外面的真实世界。水晶球观测人坚定地站着，女孩紧抓住他的手臂，还在发抖。

“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末了，他用悲伤的口气说。

2

奥古斯都•凡杜森教授，也就是著名的思考机器，在一个狭小的接待室见到了霍华德•瓦里克，并请他坐下。瓦里克面无人色，双眼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透露出难以名状的恐惧，全身仍在颤抖。思考机器好奇地斜着眼看着他，回到自己的大椅子上坐下。

好几分钟，瓦里克坐着沉默不语。他似乎想先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突然，他忍不住叫起来：“下个星期我就要死了。你能帮我避免吗？”

思考机器晃动自己顶着黄发的大头，显然也为这句话吃了一惊。

“如果你已经决定不想活了，”他不耐烦地说，“我也没办法。”他口气中有些讽刺的意味，不过这种冷酷的语气反而使瓦里克神志稍微清醒了些。“下个礼拜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我会被谋杀……刀子从背后刺入……被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杀死。”瓦里克口气绝望地说。

“亲爱的，真是不幸的事啊，”科学家不动声色地说，“你得解释得清楚一点。不过……”他站起来走进实验室。不一会儿，他带着一杯冒泡的饮料回来，递给瓦里克。瓦里克一饮而尽。“先让自己镇定下来。”科学家说。

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两只细长的手指相触，安静地等着。慢慢地，瓦里克镇定下来了。“现在，”末了，思考机器说，“给我解释清楚吧。”瓦里克将整个经过详尽地说了一遍，在叙述过程中，思考机器只是偶尔礼貌地点点头。“你相信有所谓的精神力量吗？”瓦里克说完之后又开口问。“除非是我自己证明了没有这回事，否则我不会否认任何事，”——

典型的思考机器的回答方式——“上帝把太阳放在天上，同时也做了很多我们不了解的事。”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是怎么认识这个叫阿代姆•辛格的？”

“多年以来，我一直对神秘的超自然力量很有兴趣。”瓦里克回答，“我拥有一笔财富，不需要工作，也没有亲属需要我照顾，所以能专心培养我的这种爱好。我到世界各地去研究这件事情。十年前，我在印度遇见阿代姆•辛格，后来我资助他到牛津大学读书，然后就住在此地。两年前，他劝我去研究观测水晶球，你可以称之为心灵感应、自我催眠或潜意识精神活动。从那之后，我就迷上这种科学活动了，不管进行什么重要活动，我都要依靠它。”“那么你是通过阿代姆•辛格来观测水晶球的吗？”

“没错。”

“而你答应保密，我猜，他说这种活动一定要保守秘密才会有效？”

“不错。”

“你的家族有任何精神错乱的病史吗？”

瓦里克猜想这个问题是对他无礼的猜疑，或者思考机器只是在收集资料而已，他宁愿相信是后者。“没有，”他回答，“从来都没有。”“你是否常常请教辛格先生？”“请教过好多次了。有时候，他没有给我答案，他说水晶球中没显示出任何东西。另外许多次，他给了我非常有用的建议。甚至在错综复杂的股票买卖中，他也从未给过错误的答案，因此我不得不相信他告诉我的所有事。”

“在上星期二晚间的死亡影像之前，你在水晶球中从未见过任何东西，是吗？”“对，这是第一次。”“你怎么会知道谋杀在什么时间发生，就是如你所说的下个礼拜？”“这是阿代姆•辛格告诉我的，”瓦里克回答，“他能够解释水晶球中的影像。”“换句话说，他是职业性的水晶球观测人？”科学家打断瓦里克的话。“对。”“说下去。”“那个可怕的影像实在把我吓坏了，所以他在我的请求之下，重新将那晚的影像召唤回来了两次。就如你所说的，他也想知道那件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在我的书房中有份周历，就是每张历纸上只出现一个星期的那一种。最后一次他看影像时，注意到这份周历。周历上的日期是从星期日开始的，也就是本月的二十一号。因此我们得到的结论是事情会发生在下个星期。”

思考机器站起来，在屋里沉思着踱来踱去。末了，他在访客前停步。

“这真让人吃惊，”他用强调的语气说，“我从未听过这种难以置信的事。”瓦里克听到这句话，非常高兴。“那么你不认为是件不可能的事了？”他渴望地问。“没有不可能的事，”科学家断然地说，“瓦里克先生，你深信你在水晶球中看到的是种预言，因此你会在那个场合中这样被杀。对吗？”“我不可能有任何别的下场了。”对方回答。“而且你完全不认识那个要谋杀你的人？”“一丝影子都没有。”“你也确定那个映在水晶球中的房间是你自己的书房？”“毫无疑问。地毯、家具、炉架、书本，每一样都是我书房中的东西。”思考机器再次沉思了一会儿。“这样一来，”末了他说，“事情就简单多了。为了救你一命，你愿不愿意让我全权处理，毫不怀疑地服从我的指令？”“当然可以。”瓦里克充满希望，兴奋地说。“我要把你所谓的命运的安排重新调整一下。”科学家严肃地解释着，“我还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不过如果能将不可避免的，或如你所说的，命中注定的事改变一下轨道，应该是很有趣的事吧。”嘴角带着嘲弄的表情，思考机器到隔壁房间去打电话。瓦里克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通话声。思考机器回来时，他抬头看着。“你有仆人吗？”科学家问。“我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贴身男仆，不过目前他在法国，我放了他的假。我现在住的公寓，就像住在旅馆中，方便得很，不需要仆人。”“你会不会兜里刚好装着三四千元？”“没有，没有那么多。”瓦里克有点困惑，“如果那是你要求的费用，我可以……”

“我办事从不要求费用，”科学家打断他的话，“对这种事我很感兴趣，可以让我活动我的脑细胞。不过，请你写一张四千元的支票给哈钦森•哈奇先生。”

“他是谁？”瓦里克问道，没得到回答。他只好乖乖地写好支票，递给科学家，没再问话。

约十五到二十分钟之后，一辆出租车驶到门前。门房领进了记者哈钦森•哈奇和一位名叫菲利普•伯恩的人。当哈奇和瓦里克握手致意时，思考机器在心中将两人做了一番比较。这两个人的高度和胖瘦都非常相近，他满意地轻敲自己的大头。

“现在，哈奇先生，”他指示着，“拿这张支票，立刻去兑现，然后尽快回到此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哈奇出去时，伯恩就坐着跟瓦里克闲聊。哈奇很快就带着现金回来了。思考机器把钱放到伯恩的手上，后者仔细点了一遍，放进口袋里。“现在，瓦里克，请把你公寓的钥匙拿出来。”科学家说。

钥匙交出来了，他装进自己的衣袋，然后对瓦里克说：“从现在起，你的名字是约翰•史密斯。你要去做一次旅行，马上就走，伯恩先生跟你做伴。在旅途中，你不能给任何人写信、寄明信片、发电报、送包裹等等。你也不能买任何东西、开支票、跟人打招呼、打电话或用任何方式和别人联系，连我也不行。无论什么事，你都要听伯恩先生的话。”

瓦里克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可是我的生意呢？”他抗议地说。

“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思考机器不客气地说。

瓦里克犹豫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被当成孩子看待。

“就按你所说的。”末了，他明白了。如果他死了，还管什么生意呢。

“伯恩先生，”科学家说，“这些指令你也听到了。坚决去执行就是你的任务。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你们两人。离开此地远远地到什么不知名的地方去。你有充裕的资金任你安排。只有当你在报上看到威胁瓦里克先生的人被逮捕之后，你才可以带他回波士顿。就是这样。”

伯恩先生站起来，一本正经的样子。

“走吧，史密斯先生。”他命令着。

瓦里克默默地跟着他走出房间。

桌上散置着书本和纸张，桌旁有一把椅子，角落有个阴暗的壁炉架。门打开了，有个人走进来，在屋里随意地走来走去，好像在忧虑什么似的，接着在椅子上坐下。他的手放在桌上，无意识地动了几下，然后趴在桌上，头垫在手臂上。屋里还有个人，手里握着刀子，悄悄地向坐在椅子上、毫无察觉的人走去，手上的刀子高高举起。那人悄悄地越走越近……

突然一道炫目的亮光，接着一阵火光和烟雾腾起，一个清脆的咔嚓声。在烟雾中发出声响的是记者哈钦森•哈奇。“站在那里不要动。”“这该是张好照片。”说话的是思考机器。

烟雾消失之后，他看到阿代姆•辛格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哈奇。哈奇猛地从瓦里克的书桌旁站起来，手中拿着一把左轮手枪。“哈，我就知道是你在搞鬼。”思考机器搓搓自己的双手，对水晶球观测人说，“请放下刀子，对了。我想我是有点鲁莽，扰乱了你的巧妙计划，辛格先生。如果你不是太过专注那些琐碎的戏剧效果，你很可能已经成功地杀死你的朋友了。”

“我想你要把我抓起来关进监狱了？”水晶球观测人问。

“没错，”思考机器得意洋洋地说，“你被控企图谋杀瓦里克先生。再过半个小时，你的太太以及所有与你同谋的人都会被逮捕。”

他转头面对同样一脸笑容的哈奇。他正望着思考机器手中拿着的照片。就他所知，这大概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正好拍下意图行凶的凶手的照片了。他想到了自己的独家报道。

“好了，哈奇先生，”科学家说，“我要去打电话给马洛里探员，让他来带走这位先生，还要让他派人去把辛格先生家中所有的成员都抓起来。看好这个人，如果他想逃走，你就开枪。”

科学家走出去，哈奇专心致志地守着这位面色愠怒的犯人。他问了六七个问题，对方连理都不理会他，他只好放弃了。还好，不久之后，马洛里探员就到了，如同往常一样，勉强忍住自己惊讶的神情，将水晶球观测人带走。

接着思考机器和哈奇一起到阿代姆•辛格的家中去。警察已经来过，带走了四个嫌疑犯，包括那个女孩雅迭。他们得到保护现场的警员的允许，进入放置水晶球的小房间里。哈奇擦亮一根火柴，两人一起弯下腰注视着闪闪发光的水晶球。

“我还是看不出到底是怎么操作的。”哈奇看了一阵，开口说。

思考机器将水晶球提起来，再放回底座上，反复做了六七次，显然是想找出两者有何关连。接着他在桌子四周到处摸索。他甚至让哈奇缓缓地提起水晶球，而他用细长的手指在球和底座之间触摸。

“哈，”末了他叫了起来，“我明白了，真是聪明。哈奇先生，聪明得很。现在，请在黑暗中站几分钟，看看我是否能为你表演一下。”

他消失不见了，留下哈奇一个人站在黑暗中盯着水晶球。等了一会儿，哈奇不禁觉得自己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突然，一道亮光在水晶球中闪烁起来，虽然起初只是隐约不明。过了一会儿，哈奇却发现他眼前出现的正是几英里之外的瓦里克公寓中的书房。他惊讶地看到思考机器的身子出现在水晶球中，而且正在向他招手。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战立刻传遍他全身。

第二天下午傍晚时分，思考机器才有机会为哈奇和马洛里探员解答他们积在胸中许久的疑问。

“江湖骗子在世界各地都有，而且也骗了不少钱。”他说，“我想最早起源于中古时代吧。在那个时期，人类刚开始接触到所谓的无限力量，非常想拥有这种神奇的能力。因此各式各样的骗子就开始出来干些欺诈的勾当了。除非人们能够认识到由某些超自然力，或者外星人来告诉他们股市会如何变化是件荒谬可笑的事，否则这种情形一定会继续下去的。那些人应该知道无实体的灵魂绝不会回到阳世来回答他们愚蠢的问题。这些骗子只是在滥用启示录中的预言而已。”

哈奇对这种说教式的开场白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微笑地听着。马洛里探员则不自在地不停嚼着烟叶。他满脑子想知道的是这个罪案是怎么干的，这一顿训诫实在不易消受。

“刚刚说的只是序言而已，”思考机器停了一下继续说，“现在我们来谈谈这个水晶球观测人的案子。其实只要一小段逻辑推理就够了。当瓦里克来请教我时，我看出他是个聪明人，他对我说他花了很多的时间在研究所谓的神秘学。既然他是个聪明人，那么他可不是能轻易就被哄骗过的。但是他居然被骗了许多年而不自知，因此我知道这个幕后操控的人可不是一般无知无识的江湖骗子。

“瓦里克先生说，在所谓的‘死亡影像’之前，他从未见过水晶球中的影像，记住这一点。这表示所谓的影像都是拼凑起来骗他的，可是四周的环境配合得丝丝入扣，使他深信不疑。我们知道这是个骗术，可是为什么呢？为钱吗？我可以想象，如果能准确地预测股市变化，有可能带给阿代姆•辛格一些收入，可是现出‘死亡影像’呢？这可绝不是聚敛金钱的方式。所以，如果不是为了钱，是为什么？

“显然，这里一定有种更深一层的动机。瓦里克先生相当富有，他和阿代姆•辛格相交多年，还资助辛格到牛津大学读书，自己没有亲属。因此，可能瓦里克留有一份遗嘱，也许他的死会让阿代姆•辛格得到某种好处。也有可能原先设计的‘死亡影像’用意是要吓死瓦里克，后者早就有心脏病。这些可能性在瓦里克来找我时，我就看出来了。我当然不会对他说这些事，我知道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他绝不会相信忠诚的阿代姆•辛格会对他干这种卑鄙的勾当，很可能就会掉入辛格的陷阱中，不是被吓死就是被谋杀了。

“收集到这些线索后，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设下一个陷阱来让那个聪明人掉进来了。我站在印度教徒的角度来安排这个陷阱。我知道印度教徒喜欢神秘性，喜欢戏剧效果，而且我想到阿代姆•辛格一定会想让他精心设计的‘死亡影像’达成最终的目的。当然，他认为瓦里克先生不会对外求援。

“在这当口上，首要之务是不能让瓦里克先生死掉。既然他命定要在某个特定时间、某个特定房间中死去，那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让他在那个时间到那个房间去。因此，我打电话给你，哈奇先生，让你帮我找个会严格执行命令的私家侦探来。你带来了伯恩先生，你也听到我给他的指示。我不厌其烦地指示他如何去隐藏瓦里克先生的行踪，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身在何处。事实上，我目前也不知道他身在何方。

“当瓦里克先生安全失踪之后，我叫我的管家马莎写了一封信给辛格，说瓦里克先生生病了，躺在床上无法出门，也暂时不能见客。在信上，马莎自称是个白天前来照顾瓦里克先生的护士。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了。我们知道，按照阿代姆•辛格的计划，谋杀案一定会在这周之内发生。哈奇先生和我每天晚上都到瓦里克先生的公寓去躲藏起来。白天，马莎就待在那里，回答一些必要的问题。哈奇先生的身材和瓦里克差不多，再戴上一顶假发，看起来外表就相似了。以后发生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还有一件事。当瓦里克先生告诉我他的故事时，我说过那几乎难以置信。当时他以为我指的是水晶球中的‘死亡影像’，其实我说的是阿代姆•辛格花那么多精力去设计这个影像是愚笨得难以置信，他只要放几滴毒药在饮料中就能轻易地达成他的目的了。”

思考机器在此住口，好像再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事了。“可是水晶球呢？”哈奇忍不住开口问了，“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为什么我会看到你在水晶球中？”

“这倒是需要花一些脑筋和钱，”思考机器说，“因为要花一笔钱才能装配好，所以我猜想阿代姆•辛格一定是想着他能得到更高的回报，才动手做的。我们可以将他的影像装置看成类似照相机镜头加上望远镜的东西，用不同种类的镜片和反射镜制成的。另外也需要两个助手来帮忙，就是从辛格和雅迭家中抓走的那一批人。

“首先，辛格在他家中的地下室里将瓦里克先生的书房复制出来，连地毯、书籍及墙壁上的装饰等细节也考虑周全了。两个助手所扮演的就是瓦里克先生看到的‘死亡影像’场景。他们当然是事先就装扮好了。你在水晶球里看到的就跟从望远镜一端看到的一样。阿代姆•辛格将原来两个助手扮演的场景映入一个小镜子中，镜中的影像再经过一连串内部装有反射镜的小管子反射出去，这些小管子从地下室一直连通到放水晶球的小房间去，再从一个桌脚内接到放水晶球的底座上。因此，在地下室两位助手的动作就通过这一系列反射的镜子，映在水晶球中。原来的影像要通过几百个反射镜，所以在水晶球中看到的就是模模糊糊的影像了。不过，这反而增加了神秘度，使瓦里克更加深信不疑。

“哈奇先生，你看到我将水晶球提起来好几次，可是你大概没发现每次都伴随着一个轻微的咔嗒声。当时我要找出的是辛格如何将影像反射到水晶球中。当我让你缓慢地将水晶球提起，我将手指放到底座上时，我找出秘密了。在底座中有个活门，用丝绒盖住。当水晶球提起时，活门自动关上，所以底座看上去是密实的一片，可是当水晶球放在坐垫上时，水晶球本身的重量便打开了活门，影像就能从底座传入水晶球中了。至于影像亮度的变化，那相当简单，只要在头一片反射镜前加减一层薄纱或灯光就行了。”

“哇！”马洛里探员惊叹地说，“这是我所听过的、设计最精心的案件了。”

“说得没错，”科学家赞同道，“不知道阿代姆•辛格用这一招骗了多少人了。当然，每次在地下室中的那套表演可能要变化一些吧。我猜想他们一定是获利良多，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傻瓜太多了。”

“那个女孩在这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哈奇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科学家回答，“她非常漂亮，可能是用来当吸引某些人的诱饵。我猜想她是阿代姆•辛格的太太，而并非他的妹妹。在瓦里克先生这个事件中，她当然是个重要的演员，有了她的帮助，辛格的表演效果就更好了。”

几天之后，霍华德•瓦里克先生和菲利普•伯恩先生一起回来了。

思考机器只问了瓦里克一个重要的问题。“你打算留给阿代姆•辛格多少钱？”“大约是二百五十万元。”瓦里克回答，“原来的计划是由他领导进行神秘学的研究。这个计划我们俩讨论过好多次了。”不过现在，瓦里克先生当然改变主意了。

（游健治　译）

消失的钻石头饰

如果不是正好有位认识的学者牵涉在这个案件中，思考机器大概不会参与调查这宗钻石头饰失窃案。而且这件窃案如果不是由他一手侦破的话，一定会惊动警方，社会上流人士便会因此爆出丑闻，一个家庭的和谐就此被破坏，至少有四个人会陷入痛苦的深渊中。思考机器很可能是因为考虑到最后这个因素，才答应介入这个乍看似乎简单易解的案子。

当思考机器开始着手处理这个案子时，他正在自己的小实验室——那个完成他震惊世界的科学理论的小实验室中工作。他巨大的脑袋、长而杂乱的黄发，在成排的化学仪器中上下起伏，狭长的斜视眼盯着炭盆里的蓝色火焰。这时，他的管家老马莎走了进来。她个子虽然不高，却比这位举世闻名的科学家瘦小的身子硬是高出一个头。凡杜森教授不耐烦地扭头看着她。

“什么事？什么事？”他烦躁地问着。

马莎递给他两张名片。一张上面的名字是查尔斯•温盖特•菲尔德先生，另一张是理查德•沃特森•罗斯韦尔太太。查尔斯•菲尔德是个著名的天文学家，思考机器和他相知甚深，不过罗斯韦尔太太对他来说可就是个陌生人了。

“那位先生说是件很重要的事，”马莎解释说，“而且那位可怜的太太正在哭泣。”

“为什么？”科学家厉声问。

“先生，我没问她。”马莎也大声回话。

“等一会儿我就过去。”科学家说。

几分钟后，思考机器走进狭小的接待室（他一直认为接待室是个浪费时间的地方），屋里两个人站起身来。其中一位是个四十多岁的贵妇，穿着华丽的长礼服，身材高挑，全身散发出成熟的美。肿胀发红的双眼表明她刚刚哭过，不过现在已经拭干了，正好奇地望着这位面色苍白、目光锐利、有着纤细手指的科学家。另一位男士就是菲尔德先生。

经过一番介绍之后，科学家请两位访客坐下，自己则在一个有大坐垫的椅子上坐稳，疑惑地望着面前的两个人。

“我对罗斯韦尔太太讲了一些你经手过的案子，凡杜森教授。”菲尔德先生开口说，“这件事实在是太神秘了，一个非常深奥难懂的难题，而且我也不愿意让警方插手。因此我带她来到这里，希望你能……”

“罗斯韦尔太太愿意告诉我这件事的经过吗？”科学家打断对方的话。他似乎更加深陷于大椅子中，头往后仰，眼睛向上斜视，苍白的双手指尖相触。

“简单来说，”罗斯韦尔太太说，“这跟我的钻石头饰上的一颗小宝石不见了有关。我一向把这个钻石头饰藏在保险柜里，除了我自己以外，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保险柜的密码。为了顾全我的家庭，我不能让警方涉入这件事，因此……”

“请你从头详细说明。”思考机器再次打断对方的话，“你要知道，我对你或你家庭的情况一无所知。”

罗斯韦尔太太吃了一惊。她是社会名媛，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杂志上，经常举办豪华的社交活动，从来没有人会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她用疑问的眼光看看菲尔德先生，后者点点头。

“我第一任丈夫是个英国人，名叫西德尼•格兰瑟姆。”她解释着，“七年前他去世了，我们育有一个男孩，名叫亚瑟，现年二十二岁，在哈佛读书。格兰瑟姆先生没留遗嘱，他所有的财产和收集的珠宝都留给了我和我儿子，钻石头饰就是众多珠宝中的一件。

“一年前，我跟罗斯韦尔先生结婚了。他也是个非常富有的人，有一个女儿，名叫珍妮特，现年十九岁。我们住在联邦大道，家里有许多仆人，我知道他们不可能……”

“没有不可能的事，太太。”思考机器断然地打断她说，“别再说这种话，我最讨厌这种说法。”

罗斯韦尔太太瞪了他一下，继续说下去：

“我的卧室在二楼，紧临着我继女的卧室，两间卧室之间有一扇门。因为我的继女胆子很小，而且有些神经质，这道门从未上锁。从我的卧室通向走廊的门在晚上一定会锁好，她的也是一样。两个卧室的窗户在晚上也一定会锁上。

“我和我继女的侍女都睡在楼里仆人专用的另一层。我这样安排主要是因为我在卧室里藏了价值约五十万元的珠宝，放在墙上的小保险柜里。要打开保险柜需要一组密码，当初为我设定密码的人已经死了，所以在这世上除了我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组密码。

“昨晚，也就是星期四晚上，我戴着钻石头饰去参加一场宴会。我继女留在家中。凌晨四点我回到了家。侍女都已经去休息了，珍妮特也在熟睡。我取下头饰，跟其他珠宝一起放在保险柜里。我很清楚现在不见了的小钻石当时还镶嵌在上面。我关上保险柜，按下把手，转动号码盘。我也拉了拉保险柜的门把手以确定关紧了。然后……然后……”

不知何故，罗斯韦尔太太突然痛哭起来。两个男士呆坐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思考机器坐立不安地望着对方，他本来就不善于应付女人，碰上哭泣的女人更使他手足无措。

“嗯，嗯，然后呢？”等了一会儿之后，他唐突地问。“我大概在凌晨五点时才睡着。”罗斯韦尔太太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大约二十分钟后，我被喊着‘珍妮特，珍妮特，珍妮特’的声音吵醒了。我立刻完全清醒过来。喊叫声是由我养在卧室中已有好多年的凤头鹦鹉发出来的，它跟往常一样站在靠窗的栖木上，似乎受到很大的惊吓。“我想到的头一件事就是珍妮特可能出了什么事，我走到她的卧室去，她仍睡在床上，我轻轻摇她，没有醒来。我回到自己的卧室，没想到一眼看到保险柜的门大开着，里面的珠宝和一些文件散落在地板上。我想窃贼可能是被鹦鹉的叫声给吓跑了。我检查了我和珍妮特房间里的每一扇门窗，都关得紧紧的。

“当拿起钻石头饰时，我发现其中一颗钻石不见了，显然是被人从镶座上挖去了。我仔细地在保险柜里和地板上找了又找，还是找不到。当然，我只能想到这颗钻石的消失跟我继女的某些举动有关。如果她没有进入我的房间，鹦鹉不应该会呼叫她的名字。当然鹦鹉也不会打开保险柜。因此，我……我……”

她再次失声痛哭，好一阵子没人说话。

“你晚上开灯了吗？”末了思考机器开口。

“开了。”罗斯韦尔太太回答。

“鹦鹉在昨晚之前是否曾在夜里打扰过你？”

“没有。”罗斯韦尔太太说。“它有没有说‘珍妮特’这个名字的习惯？”“没有。我相信在昨晚之前最多只听它说过这个名字三四次而已。

听起来很可笑，我继女不喜欢鹦鹉。”

思考机器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百科全书，看了一阵。

“你有没有把密码记在什么地方？”他问。

“有，可是任何人都不可能……”

科学家用手做了一个不耐烦的姿势。“你记在什么地方了？”他再问一次。“密码的第一个数字是3，”罗斯韦尔太太赶快解释，“我把号码写在一本法文版的《悲惨世界》里。这本书跟我卧室里的其他书放在一起。第一个号码是3，在第三页上，第二个号码在第三十三页上，第三个号码在第三百三十三页上。全套密码是3-14-9。就算有人看到那本书上的号码，也不会把它跟保险柜的密码联系在一起。”

科学家再一次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菲尔德先生明白那是恼怒的意思。“你说过你的继女有点神经质？”思考机器说，“很严重吗？有没有什么梦游症的症状？”罗斯韦尔太太的脸红了一下。

“她是有点神经质，”末了她承认说，“可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梦游症患者。她曾接受过半打以上的专家治疗。有两三次，我们怕……我们怕……”

她犹豫了一下，不再吭声。思考机器用奇怪的眼神瞪了她一眼，然后再次斜眼看着天花板。“我明白，”他说，“你怕她可能精神不正常，而且她可能有梦游症而你却不知道，对吗？”“对，有可能。”罗斯韦尔太太承认。“现在来谈谈你的儿子。告诉我一些有关他的事。我想他有零用钱吧？他是勤奋好学还是游手好闲？有没有谈过恋爱？”罗斯韦尔太太的脸又红了。她显然不愿意让她儿子牵扯进来。她用询问的眼光望着菲尔德先生。“我看不出……”菲尔德先生开始抗议说。“我儿子不可能和——”罗斯韦尔太太插嘴说。“太太，你向我提出了一个纯理论的问题，”思考机器不耐烦地打断对方的话，“我相信你希望能得到答案。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他做出要起身走开的样子。

“对不起。”罗斯韦尔太太飞快地说，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我儿子有一笔零用钱，每年一万元；我继女也是一样。我儿子勤奋好学，主修政治学；我继女参与许多慈善事业。我儿子没谈过恋爱，只是……只是他非常喜欢我的继女。这实在是件不幸的事，因为……”

“我知道，我知道，”科学家再次插口，“因为女孩精神上的问题，你当然会反对他们谈恋爱。此外你对这个女孩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一点儿也没有，”罗斯韦尔太太很快地回答，“我非常喜欢她。我只是担心我儿子的终生幸福而已。”“我想你儿子明白你对这件事的态度吧？”“我暗示过他几次，并没有坦白说出。”她解释道，“我觉得他根本不明白这种事的后果有多严重。”“就你所知，你儿子或继女曾看过或谈论过那本写着密码的书吗？”“据我所知，没有，也未听说过。”“你的仆人呢？”

“没有。”

“你的钻石头饰带来了吗？”

罗斯韦尔太太从手提包中取出钻石头饰。这是一件光彩夺目、熠熠生辉的珠宝艺术精品，结构复杂精细，形态精美雅致，重量正好能舒适地戴在头上。一颗约四五克拉光辉夺目的大钻石在尖端闪耀着，两侧各有一串小钻石从中心向后方伸展。只是其中一颗小钻石不见了，可以看出底座上扣住钻石的尖叉也被撬直了。思考机器默不作声地仔细端详这件华丽的头饰。

“你可以自己查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并不需要我的参与。”末了他说，“既然你不希望家庭以外的人知道这件事，因此你必须亲自去捉住这个窃贼。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的儿子和继女。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运用基本逻辑思考就能知道，另一颗钻石也会消失不见。”

罗斯韦尔太太一脸惊讶的表情，菲尔德先生也感兴趣地倾身向前。

“如果你明白了第二颗钻石是怎样不见的，”思考机器沉思着说道，丝毫没发现他简短的一句话对其他两人产生了多大的影响，“你就会明白第一颗钻石是怎样消失的，从而找到两颗消失了的钻石。”

“如果我们知道有人要偷另一颗钻石，”罗斯韦尔太太忧虑地大声说，“那么是不是最好将所有的珠宝都放到银行的保险箱去呢？”

“就算你把珠宝全部移走了，你卧室里的保险柜很可能还是一样会被打开的。”

思考机器的语气平静、神秘，其他两人只是盯着他看。“我认为你最好把所有珠宝都留在原处。我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不会有任何危险。如果你自己找到了答案，就不用再来找我，否则我会亲自出面为你调查这件事。重要的是，千万不要打断或企图去阻止任何要发生的事。”

谈话到此已经进入尾声，菲尔德先生站起身来，他还有一个问题。

“你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吗？”他问，“珠宝是怎样被偷的？”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一定不会相信。”思考机器简短地说，“再见。”

三天后，罗斯韦尔太太派人请思考机器马上到她家去。他到达时，罗斯韦尔太太的神情非常激动。

“钻石头饰上又有一颗小钻石不见了。”她口气急促地对他说，“情况跟上次完全一样，甚至连凤头鹦鹉的叫声也是一样。我按照你的建议，每天晚上都小心监视，可是昨晚我因为太疲倦而睡着了。鹦鹉的叫声惊醒了我。为什么珍妮特会……”

“让我先看看你的房间。”科学家提议说。

罗斯韦尔太太领他到卧室去，这里也正是整个神秘事件的中心。他再次检查钻石头饰，然后查看保险柜，接下来不经意地拿起记载保险柜密码的那本书，确定了全套密码，然后锁上再打开保险柜，做了两次之后，最后将屋里的门窗都检查过，确定每个都扣紧了。全都查完后，他走到窗边，好奇地注视站在栖木上的鹦鹉。

就鹦鹉来说，它的体型相当高大，羽毛雪白，黄色的冠毛下垂着，似乎露出忧郁的神情。大概是不喜欢有人这么无礼地对它瞪视，如果科学家行动不够敏捷的话，他的眼镜差点就被抓下来了。

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她就是珍妮特。个子瘦高、身材纤细，有着一头亮丽的金发。她面色苍白，几乎是有点病态的苍白，双眼露出疲倦、消沉的神情。看到屋里有陌生人，她似乎吃了一惊。

“对不起，”女孩说，“我不知道……”她正要转身走开。

凡杜森教授朝女孩点了点头，让她留在屋里，然后立刻扭过头去看凤头鹦鹉。那只鹦鹉冠毛高耸，正喋喋不休地大叫着。罗斯韦尔太太也被鹦鹉愤怒的神态吓住了，她迅速抓住科学家的胳膊。

“那只鸟！”她叫着。“珍妮特，珍妮特，珍妮特！”鹦鹉尖声地叫着。珍妮特疲倦地倒在一张大椅子上，根本没留意她继母紧张的神情，也不去看那只尖叫着的鹦鹉。“你没睡好觉吗，罗斯韦尔小姐？”思考机器问。“噢，我想是吧。”女孩回答，“我像是睡了很久，可总是非常疲倦。

我也经常做梦，而且几乎总是梦到这只鹦鹉，它在梦中叫着我的名字。”罗斯韦尔太太飞快地望了凡杜森教授一眼。他走到女孩身边，检查她的脉搏。“你喜欢看书吗？”他问，“你读过这本书吗？”他拿起那本法文版的《悲惨世界》。“我的法文不够好，”她回答，“我读过英文版的。”他又随意问了几个不相干的问题。末了，思考机器站起来走出去。在楼下会客室中，他给了罗斯韦尔太太一些奇怪的指示，然后便离开了。

当天晚上约十一点钟，珍妮特上床休息，不到一个钟头就沉沉入睡了。半夜一点钟，罗斯韦尔太太从床上爬起来。早些时候，她已经将自己和继女卧室的门窗都仔细关好、上锁。现在她从自己的床头小桌上拿起一个宽口小瓶，蹑手蹑脚地走到珍妮特的床边，女孩的脸色几乎和床单一样苍白，双手朝外伸展着。罗斯韦尔太太弯下身子在女孩的手上弄了些什么东西，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卧室，半个钟头后，她也睡着了。

***

第二天一大早，罗斯韦尔太太打电话给思考机器，两人谈了十五分钟。她显然是在解释什么，科学家用他一贯简短、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回答。电话挂断后，他接着打电话给另外两个人，一个是知名的精神病学家亨德森博士，另一个是著名的神经科专家福里斯特医生。在电话里，他分别对两人说了同一句话：“我要给你看一件不寻常的事。”

深夜昏暗的灯光将罗斯韦尔太太卧室中的摆设映出形状奇特、若隐若现的阴影。床变成一大片暗白色，而另外一个显而易见的地方就是保险柜上亮银的刻度盘。珍妮特•罗斯韦尔的卧室中一丝亮光都没有，里面传来熟睡者稳定、匀称的呼吸声。凤头鹦鹉没有站在栖木上。窗外的整个城市都已沉睡。远处传来钟敲四下的声响。

一阵轻微的吱扭声打破了寂静，一阵柔和的足音传出，珍妮特身穿白袍，神秘地现身在连接两间卧室的门口。她的眼睛圆睁，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脸色有如粉笔一样苍白，头发蓬乱地披散着。月光在她身上闪烁着。

女孩暂停了一下，在阴暗中不知是谁突然发出倒抽一口气的声响，立刻被抑止。女孩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毫不迟疑地慢慢穿过房间，朝放着书本的桌子走去。她在桌子前弯下腰，等到她直起身时，手上正拿着那本法文版的《悲惨世界》。她的手指在书页中翻了好几次，有三次她在昏暗的灯光中将书本举起贴近眼前，最后她好像满意地点点头，小心地将书本放回原先找到的地方。

从桌子旁，她笔直地向映着银色微亮的保险柜刻度盘走去。在她走动时，另一个人影静悄悄地从阴影中现身，蹑手蹑脚地跟在她身后走。当女孩弯腰向前，把手放在刻度盘上时，一束强光从灯泡射出，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她并没有退缩，好像一点儿都没察觉到这束亮光似的。亮光慢慢从女孩的脸上转到她手上。

刻度盘在女孩的手指下转动几次，发出一声咔嗒，她停止转盘，门闩啪地响了一声，保险柜被打开了。钻石头饰就明显地摆在前方，嘲弄似的闪闪发光。女孩子拿起豪华的头饰，随手就丢在地板上，阴影中有人再次倒抽了一口气。同样地，声响马上被抑止。

女孩紧张抖动的手很快地将保险柜中的珠宝取出来，随手丢在地上。她好像在寻找其他什么东西，显然是徒劳无功。过了一会儿，她站直身子长叹一声。又过了一会儿，站在女孩身后的第二个身影沉稳地低声说：

“你在找什么？”

“信件。”她回答时好像在做梦似的，可是口齿清晰。她停了一下，突然转过身来，像是要走回自己的房间。就在她向前走时，亮光再次照在她呆滞的眼睛上，第二个身影伸手抓住女孩的手臂，她好像吃了一惊，身子晃了一下，眼睛闭上，突然再次大大地睁开，瞪着她面前的脸孔，露出非常惊恐的表情。她尖声大叫，向前平视着便昏了过去。

“福里斯特医生，她需要你的帮助。”思考机器用他一贯冷静、沉稳、不带感情的声音说。他用手指碰触了一下墙上的电灯开关，整个房间一下子全亮起来。福里斯特医生和亨德森博士很快地与罗斯韦尔太太和亚瑟•格兰瑟姆一起走进来。医生检查倒在地板上的人，其他人用痛苦、受惊的眼光在一旁看着。罗斯韦尔太太虚弱地倒在一把大椅子上，她的丈夫站在旁边无助地抚摸她的头发。

“不用担心，”思考机器说，“她只是受惊了。”

格兰瑟姆转身面对他，神态凶狠，孩子气的眼睛闪现出愤怒的光芒。“全是谎话！”他激动地说。“她没有偷那些钻石。”“你怎么知道？”思考机器冷静地问。“因为……因为是我拿的，”年轻人脱口而出，“如果我早知道你会玩这种卑鄙的把戏，我决不会答应参加的。”他的母亲瞪大了双眼惊讶地看着年轻人。“你是怎么从镶嵌底座上取走钻石的？”思考机器仍然用冷静的口气问。“我——我用手指挖。”“你现在做一次给我看看。”思考机器将钻石头饰递给他。

格兰瑟姆一把抓过头饰，用力在上面拉扯，屋里其他人注视着，可是头饰上的每一颗钻石都仍然牢固地留在镶嵌底座上。最后，他在躺着不动的女孩的床沿上坐下，脸涨得通红。

“你的动机很好，但你是个傻瓜。”思考机器刻薄地说，“我知道那些钻石不是你拿的，你刚刚已经试过了。容我再加上一句，罗斯韦尔小姐也没有拿那些钻石。”

格兰瑟姆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他的母亲和继父也是一样。福里斯特医生和亨德森博士正忙着救治女孩，没留心其他人。“那么钻石到哪里去了？”罗斯韦尔太太问。思考机器转身斜着眼望她，神情中露出一丝不屑。

“钻石安然无恙而且很容易找到。”他不耐烦地说。他抬起神志不清的女孩的手腕，检查女孩的脉搏，过了一会儿，他转身面对医生。“你认为一个患梦游症、神志不清的病人该是这副样子吗？”他简慢地问着。

“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的病人。”亨德森博士坦白地说。“真是不寻常的精神疾病，非常与众不同。”福里斯特医生也说。一小时后，思考机器在楼下的会客室中将这件看似神秘其实简单的事向大家解释清楚。这时天已快要亮了，每个等待、观察了一夜的人脸上都露出疲倦的神色，可是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这位知名科学家解释。年轻的格兰瑟姆面色苍白、神情紧张地坐着；珍妮特在楼上平静地睡着，一位特别看护在旁照顾。

“事件本身并不复杂，”思考机器半卧半坐在一张大椅子上说，眼睛往上翻，“有些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不寻常之处，反而使得事件更加简单。当我把所有的事实放在一起后，答案就显而易见，就如二加二得到四一样。

“一开始，我就认为本案与盗窃没有关系。窃贼会拿走很多东西，不会只取一颗小小的钻石。那么家中其他的人呢？格兰瑟姆先生吗？他的母亲对我保证他是个安静、勤奋好学的年轻人，每年有一万元的零用钱可用。可是也要记住，他并不比家中其他成员更有机会进入这个房间。两个房间的门都锁住了，仆役们在夜间无法进入，所以他们可以不用考虑。

“因此，我们该考虑到的只有你，罗斯韦尔太太，和你的继女。可是除非你有意要嫁祸陷害你的继女，你应该是没有动机去偷珠宝的。我也相信你不会是那种人。所以真正有嫌疑的就是你继女了。她可能真的有梦游症，否则就是个好演员。她每年有一万元零用钱，并不需要假装有病去偷珠宝。因此梦游症可能就是真正的原因了。接下来我要解释保险柜是如何被打开的。”

格兰瑟姆坐在椅子上，倾身向前，双手抓紧椅子的把手。母亲白皙的手温柔地握住儿子的手。儿子用不耐烦的眼神瞪了母亲一眼，转头看着思考机器。罗斯韦尔先生、精神病专家和另一位神经科医生都被思考机器冷静的逻辑推理迷住了，聚精会神地听着。

“如果是梦游症，那么谁是梦游症患者呢？”思考机器停了一下后继续说，“看起来不像是你，罗斯韦尔太太。你是个正常、健康的人，不是个容易激动、神经过敏的人。你说过你半夜被凤头鹦鹉叫喊着‘珍妮特’的声音惊醒，如果这是真的话，这就证明了你不是梦游症患者，真正的患者是不会记得事件发生的经过的。那么你的继女呢？她的精神不正常，连你都在担心她的精神有问题。既然其他人都没有精神方面的毛病，因此梦游症患者就是她了。连凤头鹦鹉也这么说。“现在让我们看看保险柜是怎样被打开的。我们明白除了罗斯韦尔太太之外，没有人知道开保险柜的密码。可是她也的确将密码写在了某个地方，因此有人可能看到了这个密码。你的继女在她正常时并不知道这个密码，可是我敢说她在梦游的状态中，知道这个密码藏在哪里。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原因。不过这并不是问题所在。

“在梦游状态中，她坚信她是在找一些什么东西，某些她非常关心的东西就放在保险柜中。当然有可能她想要找的东西根本就不在保险柜里，可是在她不正常的心态中，相信它在。她的目的并不是那些珠宝，今晚她的行动大家都亲眼看到，并证实了这一点。她要找的是什么呢？信件。在她亲口说出前，我早就知道了。信件的内容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罗斯韦尔太太，我认为你应该将这些信件藏起来，甚至烧掉。”

罗斯韦尔太太的丈夫和儿子一起转过头来，用询问的眼光望着她。她则用恳求、无助的眼光回视他们。

“那些信件是……”她开始解释。

“不用说了，那不关我们的事。”思考机器草率地打断对方的话，“如果是有关家中不可外扬的丑事，那也是你们自家的事。

“即使我们已经知道打开保险柜的人的确是罗斯韦尔小姐，”思考机器以不带感情的声调继续说，“你们每个人今晚都亲眼看到她是如何打开保险柜的，我还要再进一步去证实这件事。在第二颗钻石不见之后，我指示罗斯韦尔太太，当她的继女入睡后，悄悄地在她手上涂上一层草莓果酱。如果下一次保险柜被打开时，那本《悲惨世界》的书页上沾有果酱，那么毫无疑问可以证实保险柜是罗斯韦尔小姐打开的。我敢说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在打开保险柜前会故意将红色果酱涂在手上。我们在书上的确找到了果酱，这时我请你，福里斯特医生，还有你，亨德森博士前来。以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还得再说一件事，格兰瑟姆先生，你想将这件窃案揽在自己身上，只是出丑而已。人的手指无法挖出头饰上的钻石。”

好长一段时间里，屋里的人都在静静地考虑思考机器的话，末了，格兰瑟姆打破了沉默。“那两颗失踪的钻石在哪里？”“噢，那个，”思考机器轻松地说，好像这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事似的，“罗斯韦尔太太，请你叫人将那只凤头鹦鹉带进来好吗？”他接着对其他人解释，“我事先让人把鹦鹉带离这个房间，不想让它妨碍我们的调查工作。”罗斯韦尔太太站起来，给站在门外的仆人一些指示。仆人走开，一会儿后走回房间里，脸上露出一副严肃的神情。“鹦鹉死了，夫人。”他说。“死了！”罗斯韦尔太太不禁大吃一惊。“好！”思考机器很快地将双手合在一起，“不管怎样，带过来吧。”“为什么？是什么东西杀死了鹦鹉呢？”罗斯韦尔太太迷惑地问。“消化不良。”科学家回答，“窃贼来了。”

他突然转身面向仆人，后者正将放在一个大银盘子上的鹦鹉端进来。

“谁？我？”吃惊的仆人倒抽一口气。

“不是你，是这个家伙，”思考机器说，抓起死鸟，“事发时它在现场。它又长又硬的尖喙正好用来撬起头饰上的钻石，它当然有足够的力气做这件事。它曾经试图抓走我的眼镜，证明了它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它看到罗斯韦尔小姐将钻石头饰丢在地上，头饰上的小钻石吸引了它，于是将之撬起，一口吞下。吞下钻石时它感到疼痛，所以就叫起‘珍妮特’，想让珍妮特去帮它的忙。同样的情况发生了两次。凤头鹦鹉的尖喙就像钢针一样强壮有力。”

当天稍晚，思考机器从死鸟体内找到两颗钻石、一个帽子饰针上的玻璃珠以及一个水晶鞋扣，他派人全部送还给罗斯韦尔太太。他诊断凤头鹦鹉的死因是急性消化不良。

（游健治　译）

夜半神秘女郎

哈钦森•哈奇抓起外套，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石阶。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一辆出租车刚好慢慢转过街角，急忙伸手拦下。“我要到摄政大道和阿登街的交叉口，快一点。”他说，“超速也没关系，我替你付罚款。我非赶到不可。”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司机用力一转方向盘，猛踩油门，汽车向前冲去。坐好之后，哈奇才发现车里已经有了一位乘客。在黑暗中，他感觉到两只好奇的眼睛正在看着他，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紫罗兰香水味。“啊……对不起，”哈奇结结巴巴地说，“我还以为车上只有我一个人，没看见你坐在里面。也许我该下车吧？”“不，不，”女郎很快地说，“不必这样做。”这时候，车外传来警察的吼叫声。“喂，你这家伙，我要给你开罚单了！”

哈奇回头一望，看见一个警察站在街道中间，正在一本记事簿上写些什么。出租车司机嘟囔着一些抱怨的话，嗖地转过街角，加速离开。哈奇嘴角露出赞赏的微笑，转头面对陌生的乘客。

“如果你告诉我要去的地方，”他提议说，“我可以让司机送你过去。”“没关系，”女郎似乎有些消沉地说，“我哪儿都不去，只是想坐在车里想些事情。”

一个没人陪伴的女郎，在夜间十一点十五分搭出租车想事情！而司机也不知道她是何时上车的！记者顾不上理会因车速过快而引起的磕磕碰碰，一心想着这件出乎意料的事。

“你是记者吗？”女郎问。“不错，”哈奇回答，“你怎么猜到的？”“我看到你这么晚还从报社跑出来，”她回答说，“我想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嗯，是有些事，”哈奇说，“一个舞会上发生了宝石失窃案，详情还不清楚。警方公布，温莎•迪林厄姆太太价值三万元的项链，今晚在她家中举办的大型舞会上被偷了。”

出租车经过灯火通明的街道，哈奇这才有机会看到车内的女郎。年轻漂亮、衣着入时，肩膀上松松地披着斗篷，前面没有拉紧，露出白皙的脖子。

哈奇想不出话说，只好静静地看窗外的街道。车驶进摄政大道，靠近阿登街时车速慢了下来。“你能帮我一个小忙吗？”女郎问。“办得到的话，当然没问题。”记者回答。“希望你能告诉司机让我在不靠街的这一边下车。这是车费。”她塞了一些东西在哈奇手中，“也许你可以替我这个司机还没察觉的乘客付些小费吧。”哈奇茫然地答应了。出租车停下来，他在街边下了车，关上车门；司机也从自己的座位上走出来；在同一时间，车的另一边传来关门的声音。五分钟之后，哈奇走进发生窃案的豪宅，看到马洛里探员正在询问迪林厄姆太太的女仆。

“除了项链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丢，”女仆说，“至少就我们目前所知是如此。迪林厄姆太太在八点半时开始穿衣打扮，我照常在一旁帮忙。大约在九点半时化妆完毕，当时项链还在化妆桌上的珠宝盒里。盒子里只有这一件首饰。

“男管家在九点半时上来问是否还有什么吩咐，迪林厄姆太太去了隔壁房间跟他讲话。大约一分钟之后，她叫我去温室采一朵玫瑰花，她要别在头发上。五分钟后，我拿玫瑰花回来时，她仍然在跟男管家说话。我帮她把玫瑰花别好，然后她又让我去化妆室拿项链。我在珠宝盒里没看到项链，回来告诉迪林厄姆太太，男管家也听到了我说的话。迪林厄姆太太听到这个消息，一急之下昏了过去，我就去请医生来。就这样了。”

马洛里探员冷冷地盯着女仆。哈奇知道接下来探员要说什么。“你确定，”探员问，“你没有在去温室时，顺手拿走项链，交给外面的同党？”听到这句问话，女仆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全身恐惧得颤抖起来。哈奇正要开口说话，一个男仆走了进来。“迪林厄姆太太可以在她的起居间见您了。”男仆说。迪林厄姆太太陈述的事情经过和女仆说得差不多，她并未怀疑自己的仆人有什么问题。马洛里探员继续询问了大约半个小时，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位女子走了进来。“嗨，你怎么来了，多拉！”迪林厄姆太太轻呼一声。年轻女子径直走到迪林厄姆太太面前，伸出双手拥抱了她一下，像是在安慰她似的，接着转身用挑衅的目光望着马洛里探员和哈钦森•哈奇。记者惊讶地倒吸一口气，她就是出租车上的神秘女郎。哈奇正要开口打招呼，看到对方眼中露出的警告神色，便沉默不语了。

第二天早上，哈钦森•哈奇将迪林厄姆太太项链失窃的事讲给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听，但没有提到那位出租车上的神秘女郎。无论他和女郎相遇的情形有多神秘，他认为那段经历跟眼下这个案子一点关联都没有，从女郎在迪林厄姆太太家中的表现看来，她们大概是很亲密的朋友。

“失窃案是在什么时间发生的？”思考机器问。

“九点半左右。”

“宾客在什么时候到来？”

“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因此在九点半时，”科学家说，“宅内可能有很多人在场？”

“可能有十几个人，”记者说。

“那些人是谁？”

“你是说来宾名单？我不知道。”

“去找出来，”思考机器不客气地说，“窃案发生时，宅内除了仆人之外，还有十几个人在场，最起码该做的事就是把那些人的姓名地址找出来。哈奇先生，假设你参加了那次舞会，你也偷了那个项链，接下来你会怎么办？”哈奇茫然地盯着对方足足有一分钟之久，然后嘴边露出古怪的微笑。“你是问我该怎么逃走？”他问。“没错。你会什么时候离开舞会会场？”“这很难说，”哈奇思索了一下，“我想我或许会因为担心被抓住而头一个离开；也可能因为过分小心，不愿被怀疑所以最后才离去。”

“你可以按照这些想法去进行调查，”思考机器指示说，“记下这些犯罪心理学法则，也许你在调查十几位宾客时会特别留意最先和最后离开的人。”

哈奇仔细考虑这些心理学的原则，随即着手进行调查工作。首先他去见迪林厄姆太太，没想到老太太顾虑到宾客的声誉，断然拒绝提供任何名单。

幸好男管家比较容易对付。一来是被马洛里探员长达半小时的严厉侦询吓坏了，其次可能是哈奇在他手上塞的两张钞票起了作用。“首先，”记者说，“我要前面十几位宾客的名单，就是在你跟迪林厄姆太太说话前就已到来的那一批宾客。”

“我应该能找出来，先生。当宾客来临时，他们的名片就放在银盘上，我相信目前还没有任何人动过，因此银盘最底层的十几张名片应该就是你要的名单。”

“很好，就这么办，”哈奇高兴地说，“还有，你记得当天晚上是哪一位宾客最早离开的吗？”

“我不知道，先生，”对方回答。突然他脸上浮现出想到什么事的表情，“可是我记得有一位宾客来了两次。霍斯•坎贝尔先生大概在十一点左右到来，没有给我名片就自行走进去了。后来我才想起来，他早些时候已经来过一次，把名片给我了。奇怪的是，除了上楼去跟迪林厄姆太太报告的一小段时间外，整个晚上我都站在门边，却不记得有任何人走出去过。”

哈奇想和霍斯•坎贝尔先生谈谈。去了两个他常去的俱乐部都没找到人，于是就到他家去拜访。

哈奇在客厅中等了五分钟，终于听到走廊传来一阵走动时衣服发出的沙沙声，他再一次见到了那位出租车中的神秘女郎。

“我哥哥不在家，”她冷冷地说，丝毫没有露出认识他的神情，“有什么事吗？”她的哥哥？那么她就是坎贝尔小姐了。迪林厄姆太太叫她多拉……

多拉•坎贝尔！“呃……呃……”哈奇有些犹豫，“我有点私事要见他。”“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坎贝尔小姐说。

哈奇望着她好一阵，心中有了一个主意。“坎贝尔小姐，”他缓慢而强调地说，“我们认为你哥哥，霍斯•坎贝尔先生跟迪林厄姆太太项链失窃的神秘案件有些关联。”

坎贝尔小姐跌坐在椅子上，哈奇不自觉地生出怜惜之心。“迪林厄姆太太对这件事引发的丑闻感到非常忧心。”坎贝尔小姐说，“其实，她知道项链不久之后就会归还，她现在唯一烦恼的问题是项链究竟什么时候能够还回来。”

“会归还给她？”哈奇惊奇地说。坎贝尔小姐耸耸肩。“她知道，”她继续说，“项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完全没有遗失的危险，只是在目前的情况下还不能还给她。”“迪林厄姆太太知道项链在什么地方？”他问。“没错。”坎贝尔小姐回答。“也许，你也知道？”“我也许知道，”她很快地说，“我敢保证，迪林厄姆太太会要求警方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了。她知道项链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像放在你手上一样安全，过不了多久就会归还给她。”“项链在哪里？”哈奇问。坎贝尔小姐再次耸耸肩。“你哥哥怎么会牵涉到这件事的？”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对方回答。

“那么请告诉我，当天晚上在迪林厄姆太太的舞会上，他为什么会早早到场，然后离开，又在十一点钟时回到舞会中？”记者不客气地单刀直入。

坎贝尔小姐的态度这才有所变化，一种不确定的、难以捉摸的变化。记者不明白是什么缘故。

“我不能再多说任何事了，”过了一会儿她说，“相信我，”她的语气显得很真诚，“你最好别再管这件事了，否则你将发现自己陷入非常荒谬的状况中。”

就是这样。威胁！虽然只是隐约、委婉的说法，但仍然毫无疑问是个威胁。她站起身来，径直朝大门走去。

当时哈奇还不明白坎贝尔小姐的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想到两人在出租车中的会面竟然也没被提起。他只是将这一堆复杂、毫无条理的信息向思考机器一一讲述。不过，这次他全盘托出，从他在窃案发生的当晚叫出租车开始，一直到坎贝尔小姐将他赶出大门为止。

“你上次为什么没告诉我这些事？”思考机器急躁地问。

“我看不出在出租车上发生的事跟窃案有何关系。”记者解释。

“看不出？”著名的科学家激动地说，“难道你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无论大小，都是紧密相连的吗？哼，看不出！”

好一会儿，思考机器瞪着记者，慢慢地，鲁莽无礼的态度逐渐变成心不在焉的样子，他那奇妙的头脑被眼前的谜题吸引住了。科学家跌坐在自己的大椅子上，斜眼朝上望，纤长的十指指尖相触。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他突然转身面对记者。

“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号码呢？”他问。

哈奇得意地笑着翻看自己的记事本。他早就知道科学家一定会问一些奇怪的、貌似毫无关联的问题。他一直都有向出租车司机索要收据，以便报销的习惯。他找出收据一看。“869019。”他说。“找到这辆出租车，”科学家说，“非常重要，马上去做。”“你认为项链会在……”哈奇兴奋地说。“你找到出租车之后，我会告诉你项链在哪里。”思考机器断然地说。

五六个小时后，哈奇回来了，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869019号出租车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说，“当天晚上一定在，我就坐在里面。公路局的记录上显示这是一辆私人出租车，牌照发给约翰•基尔兰，可是现在就是不见了。”

“基尔兰呢？”思考机器问。“我没见着他，只见到他太太，”记者解释，“她对牌照号码为869019的出租车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她说她丈夫的车牌号码是……”“610698。”思考机器打断对方的话。他不是在发问，而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哈奇低头看着自己在记事本上写的号码，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思考机器。

“没错，就是这个号码，”思考机器继续说，“现在已经过了半夜，不用去找那辆车了。不过，明天中午车子会在此地。届时我们就会知道项链是否安在。”

第二天午前，马洛里探员走进思考机器的住宅，看到思考机器和哈奇两人。“我找你来，”科学家说，“大概再过半小时，我可能会将项链交到你手上，不然的话，也会将知道项链藏在何处的人交给你。你自己决定是否该对窃贼提起公诉。不过，我认为那个人应该属于疗养院，而非监狱。换句话说，窃取项链的人精神有点问题。”

“那人是谁？”马洛里探员问。

“你不了解本案的所有细节，”思考机器继续说，不理会探员的问题，“在哈奇先生的协助下，我找到了窃贼，这才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开始时，我也抱着跟你同样的看法。你排除了仆役们犯案的可能性，这个我也同意。”

“当哈奇先生离开报社去迪林厄姆太太的住宅时，他搭上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车号是869019。在车里，他很惊讶地发现里面已经坐着一位穿着晚礼服的年轻女郎。她出人意料地说司机并不知道她坐在里面，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随便乘车想事情而已。请记住，这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了。表面上看来，这件事跟项链失窃的案子好像是没有什么关系。可是经过后续的发展，哈奇先生其实在接触窃案之前，就几乎破了案。”

“可是两件事怎么会连在一起呢？”马洛里探员怀疑地问。

“接下来的发展将两件事连在一起，”科学家继续说，“一个年轻女子在那个时段单独坐在出租车里，我们就该想到这位女士一定是有相当充分的理由才会这样做。当然，此时我们还不知道理由是什么。”

“当你和哈奇先生在询问迪林厄姆太太时，一位女士闯进来，哈奇先生立刻认出这就是车上的年轻女郎。从她的态度上看得出来，她是迪林厄姆太太的亲密好友。我们暂且不管这件事。哈奇先生接下来发现霍斯•坎贝尔先生当晚早些时候曾到过舞会现场，中间离开了一段时间，十一点之后又再度回到舞会中。哈奇先生想找出他离开舞会的理由，于是到他家去询问。在那里，他碰到了霍斯•坎贝尔先生的妹妹，就是哈奇先生在出租车上碰见的女郎。现在我们知道霍斯•坎贝尔先生在窃案发生后立刻离开舞会，而他的妹妹在九点半到十一点之间，却坐在出租车上。

“为什么呢？马洛里先生，我曾经说过，想象力是逻辑推理中最重要的因素。在此，让我们暂且假设霍斯•坎贝尔先生偷了项链，立刻赶回家，被他的妹妹发现了，可是她在送回项链的途中发生了一些事故，让她无法马上归还项链。

“根据我的调查，坎贝尔家族家财万贯，为什么霍斯•坎贝尔先生要偷项链呢？答案是他患上了偷窃癖。他妹妹当然知道他的病，所以急着要去归还项链，以免发生丑闻。当她坐在出租车上，正在考虑如何去归还项链时，哈奇先生碰巧也登上同一辆出租车。”

“现在，我们要解决的最难的问题是，”思考机器陷入大椅子的凹陷处，“一个害怕得几乎发狂的女人，该怎么处理手中的项链呢？我们知道她并没有冒险进入房子，偷偷将项链放在任何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我们也知道她在出租车上时持有项链，准备要归还，出租车的车号是869019。奇怪的是当哈奇先生下车之后，车就不见了。出租车司机是约翰•基尔兰，现在开的是另一辆车号为 610698的车子。其实还是同一辆车，他只要将车牌上下颠倒，车号就变成610698了。”

“哼，好家伙！”马洛里探员轻呼一声。记者则是倒抽一口气，说不出话来。

“现在，”过了一会儿，思考机器继续说，“基尔兰为什么要让车号869019的出租车消失，我可以想出两个理由。第一个是基尔兰在车内找到项链，想据为己有；另一个是他因超速行车被警察记了牌号，所以改变牌号以避免罚款。如果在他车里没找到项链，我建议暂时先别逮捕他，只是要好好监视他家或与其他出租车司机来往的派车处。”

门上传来一阵敲门声，马莎走进来。“先生，你叫了出租车吗？”“我们马上就出去，”科学家回答。

思考机器、马洛里探员和哈钦森•哈奇三人仔细地搜查了原来车牌号码是869019、暂时改为 610698的出租车，司机基尔兰满脸惊讶地站在一旁看着。末了，由于没找到项链，马洛里探员就让他走了。

“记得我告诉你的话，”思考机器提醒马洛里探员。

哈钦森•哈奇睡眼惺忪地爬下床，拿起电话听筒。电话里传来科学家执拗的声音。“如果坎贝尔小姐真的想在当天晚上归还项链的话，那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交给正要去调查窃案的记者，不是吗？”“我想不会吧。”哈奇惊讶地说。“那天晚上，你穿大衣了吗？”“穿了。”“我想你该去翻一翻大衣的口袋……”

哈奇丢下听筒，跑到衣橱，从中取出大衣。他在左边口袋中摸到一个小包，用发抖的手指打开，在阴暗中，隐约闪烁着光芒的项链就在他眼前。原来自窃案发生后的一小时起，这东西就一直在他身边。他跑回电话机旁边。

“我找到了！”他叫着。“我真是个笨蛋，竟然没早点儿想到这一点，”电话里传来科学家爱挑剔的声音，“晚安。”

（游健治　译）

失忆的人

1

下午两点钟，凡杜森教授正在自己的小实验室里工作。他的女仆马莎走到门口，有皱纹的脸上露出惶惑的神情。“有位绅士要见你，先生。”她说。“名字？”思考机器头也不回地问。“他……他没有说名字，先生。”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告诉过你好多次了，马莎，一定要问访客的名字。”“我问了他的名字，先生，他……他说他不知道。”

思考机器不是一个容易吃惊的人，可是他现在抬起头来，从厚厚的眼镜片后困惑地看着马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重复了一次，“天啊！真是太不小心了。请那位绅士到起居室去。”他立刻将手头的实验工作整理了一下，走进起居室。一个陌生人站起来向他走来。这人身材高大，三十五岁左右，没留胡子，一副聪明机敏的样子。他的穿着相当干净整齐，只是脸色过分苍白，下眼眶上有黑眼圈，除此以外，仍然是个十分英俊的人。

好一阵子，这个陌生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科学家硕大无比的脑袋、头顶丛生的黄色头发，以及下垂瘦削的肩膀。和这位身材高大的访客相比，思考机器看起来就像个侏儒。

“你有什么事？”科学家问。

陌生人在科学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听过您的大名，教授，”他说，声音柔和悦耳，“我是来寻求您的帮助的。我没有精神错乱，您不用担心。可是我的处境非常尴尬，除非您能指导我解开这个谜团，否则我可能就要精神崩溃了——我不知道我是谁。”

“你得多告诉我一些你的事，不然我没办法帮你。”

“我失去了自我，绝望地迷失了，”陌生人继续说，“我不知道我住在哪里、职业是什么，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我对自己的一生毫无印象，对四个星期前发生的事也完全没有记忆。我要设法了解我是谁。无论需要多少费用……”

“不用管钱的事，”科学家插嘴道，斜着眼看着来客。“先告诉我你知道的事，就从你有记忆的时候说起。”他靠回椅背，斜眼向上望着天花板。访客站起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然后坐回原来的椅子。

“整件事实在不可思议，”陌生人说，“就像我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中重新出生，除了语言之外，什么东西都不懂。一般的东西，如椅子、桌子，我很熟悉。可是对于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来等等就一无所知。我只能告诉你四周前的一个早上我醒来后的事。

“当时是早上八点或九点，我躺在一个房间里。我知道那是一家旅馆，可是不知道怎么会住在那里，也不知道以前有没有到过那个地方。当我开始穿衣服时，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衣服。我望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也全然陌生。

“我在房间里待了半个多钟头，突然想到我连自己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我住的旅馆的名字。惊恐之下，我望向镜子，镜中的面孔是个我不认识的人。这个面孔并不陌生，我只是不认识这个人而已。

“这件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我检查我穿的衣服，看看有什么蛛丝马迹可以找出我是谁。可是我什么都没找到，没有一片纸，也没有名片。”“有手表吗？”思考机器问。“没有。”“有钱吗？”“对了，钱，”陌生人说，“我兜里有一沓超过一万元的钞票，都是百元大钞。我不知道这些钱是谁的，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我的口袋里。这四个星期中，我就靠这笔钱过活。看到钞票时，我知道这是可以用的钱，但我不记得以前见过这笔钱。”

“有珠宝吗？”

“只有这对袖扣。”陌生人从口袋中取出一对袖扣。

“继续说。”

“最后我穿好衣服，下楼到旅馆前台去。我想找出我和这家旅馆的名字。我知道在旅馆登记簿上应该有我的姓名。我住的房间是二十七号房。“我看到我住的旅馆是波士顿的雅莫旅馆。我假装不经意地随便翻翻登记簿，在我房间号码旁边有个名字：约翰•多恩，可是在该有地在本文中，陌生人名为约翰•多恩（John Doane），是影射他的遭遇。

址的地方只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你应当知道这个约翰•多恩很可能就是你的名字吧。”思考机器说。

“是有可能，”对方回答，“可是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登记簿表明，我在前一天晚上到旅馆来，或者该说是那个叫约翰•多恩的人来到旅馆，被放进二十七号房，假定我是约翰•多恩。从那时起，旅馆的人就把我当做约翰•多恩。而从我醒过来后的四个星期以来，我遇到的每个人也是如此。”

“你对登记簿上的笔迹有印象吗？”

“一点也没有。”

“跟你现在写的笔迹一样吗？”

“一样。”

“你有没有带行李？”

“没有。我所拥有的，只有钱和身上穿的衣服。当然，四个星期以来，我也买了一些日用品。”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陌生人又站起来，不安地在屋里踱来踱去。

“你穿的是订做的衣服吗？”科学家问。

“是的，”约翰•多恩很快地回答，“我明白您的意思。裁缝通常会在订做衣服的内侧口袋上缝上一个布条，上有店名、顾客的姓名以及订制的日期。我检查过，有人将布条剪掉了。”

“啊，”思考机器突然叫出声来，“我猜你的内衣上也没有洗衣店的名字吧？”

“没有。内衣裤都是全新的。”

“制造厂商的名字呢？”

“没有，商标也被剪掉了。”

约翰•多恩在起居室中踱来踱去，科学家则靠回椅背。

“你记得是怎样的情况下到旅馆的吗？”他再问。

“我问过了，当然是非常小心地，我不愿让别人以为我精神错乱。我对柜台职员说当时我喝醉了，记不起来。他说我在晚上十一点钟时到旅馆，没有带行李，用一张百元大钞付账，他找了钱给我。我登记好后就上楼去。他说我除了要求开一个房间之外，什么都没有说。”

“约翰•多恩这个名字你熟悉吗？”

“不熟。”

“你记得有妻子或孩子吗？”

“不记得。”

“你能讲外国语言吗？”

“不能。”

“你现在神智清楚吗？你能记住事情吗？”

“从旅馆中醒过来之后，每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多恩说，“而且似乎记忆力非常好，每件小事都能记住。”

思考机器站起来，示意约翰•多恩坐下，然后用纤长的手指摸索对方的头部，摸完头发之后，顺手摸到脸庞、下巴，再摸双臂强壮的肌肉，以及均匀对称的双手，不时还要用放大镜仔细检查。末了，思考机器直视陌生人快速转动、紧张不安的双眼。

“你身上有什么疤痕吗？”科学家问。

“没有，”多恩回答，“我也想到这一点，花了一个多小时全身寻找，结果什么记号都没有。”他猛地站起来，“老天！”他叫着，“您难道帮不了我吗？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起来像是一种特别的失忆症，”思考机器说，“这在心理和精神受到重大刺激的人中，并不少见。简单说，就是你迷失了自己。如果真的是失忆症，你肯定迟早会恢复过来，不过需要多长时间可就难说了。”

“那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让我看看你的钱。”

约翰•多恩用颤抖的手掏出一大卷钞票，大多是崭新的百元大钞。思考机器仔细地检查这些钞票，然后在一张纸上记下些什么，最后，把钱还给约翰•多恩。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对方再问一次。“不用担心，”科学家对他说，“我会帮你的。”“那么，告诉我，我是谁？”“噢，我会找出你是谁，这一点绝无问题，”思考机器说，“不过也许即使我找出你的身份，你还是想不起来你是谁。”

2

当约翰•多恩离开思考机器家时，科学家布置给他一大堆的事情要他做。首先，他要去买一大张美国地图，大声读出他所看到的每一个城市；一个小时后，他要去买一份《城市指南》，大声读出上面的每一个地名。接着，他要制作一份各种不同职业的名称表，并大声朗读。这些事的作用当然就是希望能唤醒他沉睡的大脑。思考机器打电话给记者哈钦森•哈奇。

“马上过来，”他说，“我这儿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神秘案件？”哈奇殷勤地问。

“一件我所遇见的最有趣的案子。”科学家回答。

几分钟之后，哈奇就出现了。他天生好奇心重。在思考机器告诉他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时，他勉强压抑住要插嘴的冲动。“目前看来似乎是，”思考机器说，特别强调“似乎”两个字，“似乎是一种失忆症。你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简单说，就是迷失了自己。

我仔细检查过他。他的头部并没有受过伤或结构异常的地方；他的双臂肌肉强而有力，表明他一向身体健康；他的双手干净白皙，上面没有疤痕，表示这个人不是工人阶层。他兜里的百元大钞也证实了这个观点。

“那么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呢？律师？银行家？财务人员？都有可能。可是他给我的印象是个商界人士，而非法律人士。他的下巴方正，表明他个性坚强，无论他做什么事，一定是非常杰出的人。既然他是个一流的人才，很可能住在某个大城市。

“因此，我需要你帮忙。我要你向在全美各大城市中的同行打听一下，看看在各行各业中有没有一个叫约翰•多恩的人，是否在家？家中还有什么人？总之，所有跟约翰•多恩有关的资料。”

“你认为这个约翰•多恩是他的名字吗？”记者问。“目前没有理由认为不是，”思考机器说，“当然也有可能不是。”“要不要先在本市找一下？”“他不可能是本地人。”科学家回答，“他在街上晃来晃去已经有四个星期了，如果他住在本市，早就该碰见认识他的人了。”“他兜里的钱呢？”“我可能会从钞票上找到一些线索，”思考机器说，“虽然目前情况还不太清楚，可是我有个感觉，他大概是个相当重要的人，某些人想要除掉他。”“如果只是单纯的失忆症，”记者提出一个看法，“刚好发生在某些人要除掉他的时候，未免太碰巧了。”“我说‘似乎’像是失忆症，”科学家不快地说，“有些药物适当使用的话能产生类似的效果。”“噢。”哈奇说。他好像明白了。

“我尤其怀疑一种产在印度、由大麻花和叶制成的麻醉药，可能跟这个案子有关。明天，我要你带约翰•多恩到金融区去走一走，就当是做个试验吧。特别是要带他去有股票行情显示屏的地方，可能会相当有趣的。”

记者离开后，思考机器发了一份电报到蒙大拿州比特市的布兰克银行：“请问贵行核发了序列号为B，编码从 846380到 846395的百元钞票给何人？请回电。”

第二天早上，哈奇到思考机器家中，思考机器正在问多恩先生一些问题。

“地图有没有让你回想起什么东西？”

“没有。”

“蒙大拿州，蒙大拿州，蒙大拿州，”科学家重复说了几次，“想一下，比特市，蒙大拿州。”

约翰•多恩神情悲伤地摇摇头。

“牛仔，牛仔，你见过牛仔吗？”

还是摇头。

“土狼，土狼，你见过土狼吗？”

“我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对方回答。

当思考机器转头对哈奇说话时，他一贯不耐烦的口气更是明显。“哈奇先生，请你带多恩先生到金融区去走一趟好吗？”他问，“记得要去我建议的地方。”

记者跟约翰•多恩一起出去，走入拥挤、繁忙的金融区。他们先到一个专门公布股票行情的场所。多恩好像有点兴趣，可是也没表露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是将黑板上的东西从头看到尾而已。看了一会儿，两人一起走出会场，这时，有个看起来像是股票经纪人的人向他们的方向跑过来。“什么事？”旁边的人问。“蒙大拿州铜矿出了问题。”那个人回答。“铜！铜！”突然约翰•多恩喘着气说。哈奇快速地转过头来，注意看他同伴脸上的表情。约翰•多恩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显出困惑的样子，眼中闪出兴奋的神情。“铜！”他再说一次。“这个字对你有什么意义吗？”哈奇问，“铜，是种金属。”“铜，铜，铜。”对方重复地说。就在哈奇的注视之中，约翰•多恩脸上奇怪的表情消失了，代之而起的又是那副绝望的表情。金融区中有各种不同的专业股票经纪人，哈奇领着约翰•多恩到一家铜业经纪人的办公室去。“我们想咨询有关铜业的消息？”哈奇问，一面小心地注视他的同伴。“你是要买还是要卖？”经纪人问。“卖，”约翰•多恩开口，“卖，卖，卖铜就是了——卖铜。”

他转头面对哈奇，用呆滞的眼光望了对方一会儿，脸色突然一片灰白，举起双手，昏了过去。

仍然不省人事的神秘人士被带回思考机器家中，躺在沙发上。思考机器弯腰看他，这次是以医生的眼光在检查陌生人。哈奇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我从未见过这种事，”哈奇说，“他举起双手，一下子就昏过去了。在那之前他一直是神志清醒的。”“有可能是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往事。如果他在这种情况下醒过来，那么有可能会完全忘记你我。”思考机器解释说。约翰•多恩开始动了，血色慢慢回到他苍白的脸上。“哈奇先生，他在昏倒前说了什么？”科学家问。哈奇凭着记忆，详细地解说经过，以及两人之间的谈话。

“他说‘卖’，”思考机器若有所思地说，“换句话说，他知道，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铜价会跌。他听到蒙大拿州铜矿出了问题，他就知道铜价会跌。”

“似乎是这样。”记者回答。半个小时之后，约翰•多恩坐了起来，四下张望。“啊，教授，”他说，“我昏过去了，是吗？”思考机器看到约翰•多恩并没恢复以前的记忆，觉得有点失望。

这句问话表示他的情况没变，仍然是个失忆的人。“卖铜，卖，卖，卖。”思考机器故意对约翰•多恩重复道。“对，对，卖。”对方回答。

在约翰•多恩的脸上可以看到某种挣扎的迹象，他好像努力地要想起某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事情。“铜，铜。”科学家再次重复，拿出一枚一分硬币在面前晃动。“是的，铜，”多恩说，“我明白。一个一分硬币。”“你为什么要把铜卖掉？”“我不知道，”还是那副无助的模样，“我不知不觉地就这样做了。

我不知道。”他紧张地不断屈伸着手指，然后坐下来，无精打采地看着地板。“看起来，”末了约翰•多恩说，“铜这个字触动了我记忆中某些敏感地带。我想以前的我一定跟铜有什么关联。”“没错。”思考机器说，轻快地搓着自己纤长的手指。马莎手上拿着一封电报，站在门口。思考机器急忙接过来打开看。

电报里的消息令他神情茫然。“老天！真是离奇！”他惊叫着。“什么事？”哈奇好奇地问。

科学家再次转身面对约翰•多恩。“你记得普雷斯顿•贝尔这个名字吗？”他问着，特地强调名字的发音。

“普雷斯顿•贝尔？”对方重复了一次，脸上又露出挣扎地想要找出什么东西的神色。“普雷斯顿•贝尔！蒙大拿州比特市布兰克银行的出纳？”科学家催促地说，仍然用强调的语气。“出纳贝尔？”

他倾身向前，热切地望着对方的脸，哈奇不自觉地也跟着照做。约翰•多恩的脸上露出好像明白了什么的表情，思考机器以为唤回全部记忆的时机到了。

“贝尔，出纳，铜。”他一字一顿，慎重地说。

约翰•多恩明白了什么的表情一闪而过，消沉厌倦又重现在脸上。“我想不起来，”他说，“我很累。”“到沙发上去躺躺，好好睡一觉吧，”思考机器劝他，起身去帮他拿枕头、被子。“睡个好觉对你比什么都管用。不过，在你躺下之前，请把你的百元大钞拿几张给我。”约翰•多恩拿出那卷钞票递给思考机器，躺下来，像个孩子一样，很快就睡着了。站在一旁看着的哈奇用有趣、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一切。思考机器仔细检查那些钞票，都是从蒙大拿州比特市布兰克银行发出来的。他选出十五张崭新发亮的钞票，递给哈奇。“这些看起来像不像是伪造的？”他说。“伪造的？”哈奇倒抽一口气，“伪钞？”他提高钞票在亮光下仔细看着，“就我所知，这些钞票看起来像是真的，”他继续说，“不过我没看过多少百元大钞，不敢自认是专家。”“你知道有谁是这方面的专家吗？”“我知道。”“马上去见他。让他把这十五张钞票都好好查验一下。跟他说你有理由，很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些钞票是伪造的。他查完后，立刻回来。”

哈奇将十五张钞票揣进兜里就出发了。思考机器又写了一封电报，发给布兰克银行的出纳普雷斯顿•贝尔。电文如下：

请将前信提过的钞票失踪一事详情报来，尤其是所有相关人士的姓名。此事与贵银行的名誉及法律公正性息息相关。收到你的来电后会详细解释。

当来客还在熟睡中，思考机器悄悄脱下他的鞋检查。他发现制造商的名字几乎被磨没了。接着他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脸上终于露出放心的表情。

“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他对自己说。他坐下来再次写了一封电报，这一次的收文者是科罗拉多州丹佛市的一个皮鞋制造商：

在过去的三个月中，你有没有卖过一双小牛皮制的半统皮靴，尺码是八号，给一位银行家或金融家？还有，你认识一个叫约翰•多恩的人吗？

另一封电报发给丹佛市警察局长：

请查看在贵市有无金融家、银行家或商界人士离开超过五个星期之久的，可能是做商务旅行。还有，你认识一个叫约翰•多恩的人吗？

然后，思考机器坐下来等着。一会儿，哈奇按了门铃走进来。

“结果怎么样？”科学家不耐烦地问。“专家说这些钞票不是伪造的。”哈奇说。思考机器的双眉快速地往上一挑，下巴往下一坠，黄发的大脑袋往前一伸，他着实吃了一惊。“哈，呵，啊，”他大声喊道。然后又是：“哈，呵，啊。”“怎么了？”哈奇莫名所以。“看这个，”思考机器抓起那些百元大钞，“这些钞票崭新光鲜，全都是由比特市的布兰克银行发出的，这些都是连号的，表示是同一时间内付给某一个人的。看这些号码，从846380 到846395。”“我看到了。”哈奇说。“现在，你读读这个。”科学家把哈奇离开前马莎带来的电报拿出来。

哈奇读道：

来信所问由本行发出的系列钞票，号码846380到846395，已经不存在。这批钞票以及其他二十七张钞票都被火灾烧毁。本行已经向财政当局申请重新发行这些号码的百元钞票。

出纳普雷斯顿•贝尔

记者抬起头，满眼疑惑。“意思是说，”思考机器说，“这个家伙可能是个窃贼，不然就是某个骗局的受害者。”“那么，他也许真的是个失忆的人喽？”“这就有待证明了。”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里，事态的发展急转直下。首先来的是丹佛市警察局长的电报。根据他手下人的调查，在那段时间内没有知名的银行家或商界人士离开丹佛。如果调查时间能再长一点的话，结果可能不同。他不认识名叫约翰•多恩的人。

其次，从布兰克银行一个署名为“出纳普雷斯顿•贝尔”的人送来一封电报，详述了百元钞票烧毁的经过。当时，布兰克银行刚刚搬到一个新址，不到一个星期之内就发生了火灾，将新银行烧毁。多捆钞票，包括思考机器提到的那批百元钞票在内，都被烧掉了。银行总裁哈里逊先生向当局宣誓那些钞票当时是在他的办公室里。

思考机器仔细读着这封电报。这时，哈奇送出去各大城市调查有无约翰•多恩的报告也陆续得到回音了。思考机器一一听过，然后摇摇头。

最后，他回过头来再看出纳送来的电报，经过一番考虑，发了一封电报给比特市警察局长。他问了下列几个问题：

布兰克银行有无经营上的问题？有无盗用公款或款项短缺等事？银行总裁哈里逊的名誉如何？出纳贝尔的信誉如何？你认识约翰•多恩吗？

收到回电时，电文简单中肯。上面写着：

哈里逊最近盗用公款十七万五千元，现已失踪。贝尔信誉极佳，现不在市内。不认识约翰•多恩。你若知道哈里逊行踪，请速来电。

这时约翰•多恩已经醒了。他看起来精神很好，好像是个正常人，一个知道自己失忆的正常人。接下来的一个多钟头里，思考机器连珠炮似的问了他许多问题，什么问题都有，甚至涉及宗教。显然，这些问题对唤醒他的记忆一点帮助都没有。只有当提到普雷斯顿•贝尔这个名字时，约翰•多恩的脸上有种奇怪、困惑的表情。

“哈里逊，你认识他吗？”科学家问，“比特市布兰克银行的总裁？”

对方的表情表明他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也没有。如此询问了一段时间后，思考机器让哈奇带约翰•多恩到外面走走。他仍然希望有人认识这个陌生人，会主动来跟他说话。他们在街上随意走着，有个人跟约翰•多恩打了个招呼。

“这人是谁？”哈奇问，“你记得以前见过这个人吗？”“我认识他，”约翰•多恩回答，“我们住在同一家旅馆里。他当我是多恩。”

将近六点钟时，他们正漫步走过一栋巨大的办公楼，有个衣着齐整、约三十五岁的男人迎面走来。接近时，对方取下含在口中的雪茄。“你好，哈利！”他叫着，伸出手来跟约翰•多恩握手。“你好。”多恩说，口气中丝毫没有认识这个人的意思。“在匹兹堡玩得怎么样？”陌生人问。“噢，还好吧，”多恩说，他困惑地皱起眉头。“对不起，先生，我——

我……忘了您怎么称呼……”“比尔•曼宁。”对方笑着说。“哈奇先生，这是曼宁先生。”

记者热情地跟曼宁握手，他总算看到一个约翰•多恩的旧识了。这个人称多恩为哈利，而且也一起在匹兹堡相处过。

“上一次我们是在匹兹堡见面的，不是吗？”曼宁喋喋不休地说着，一面率先走入附近的咖啡店。“老天爷，那晚的纸牌游戏可是筹码颇高啊。记得我拿到一手杰克吗？那次我输掉一万九千元呢。”他懊恼地说。

“我当然记得。”约翰•多恩说。可是哈奇知道他没有。记者心里有成千上万的问题要问。“输赢越大的扑克游戏越不容易忘记，”哈奇若无其事地说，“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前，对吧，哈利？”曼宁问。“你说的没错。”对方回答。“连续二十个钟头在牌桌上，”曼宁说，接着又快活地笑了。“玩完时，我已经是头昏眼花了。”

这个时段咖啡店里的客人并不多，他们找到一张位于安静角落的桌子坐下。等侍者走开后，哈奇倾身向前，直视约翰•多恩的眼睛。“容我问他一些问题好吗？”他问。“当然，当然。”对方热情地说。“这——这是怎么回事？”曼宁问。“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哈奇解释说，“这个你称为哈利的人，我们叫他约翰•多恩。他的姓是什么？哈利什么？”

曼宁惊奇地看着记者。良久，一丝微笑在他嘴角浮露出来。“你在玩什么把戏？”他问，“跟我开玩笑吗？”“绝不是开玩笑，”多恩厉声说，“我有病，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我失去了我的记忆，所有过去的记忆。我不知道我是谁。名字叫什么？”“老天爷！”曼宁叫着，“老天爷！我真的不知道你姓什么。哈利——哈利什么？”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些信件和纸条，一一看过，然后取出一本旧记事本，仔细找着。

“我不知道，”他承认，“我把你的姓名地址写在另一本旧记事本上，那个本子可能已经烧掉了。不过，我记得三年前在匹兹堡的林肯俱乐部见过你。在那里每个人都是以教名相称，所以我叫你哈利。我对你的姓完全没印象。老天爷！”他又惊叹一声。

“当时你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哈奇问。

“我是个游商，常到各处去，”曼宁解释，“有个朋友给了我一张匹兹堡的林肯俱乐部的卡片，所以我就过去了。那里有五六个人在玩扑克牌，这位多恩先生也是其中之一。我们坐在一起玩牌玩了二十多个小时，可是我现在却想不出他姓什么。绝不是多恩，这一点我有把握。我对面孔的记忆力很好，我确定你是跟我玩牌的人。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我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约翰•多恩慢慢地说，“我也想不起到过匹兹堡，什么都想不起来。”“你是否知道多恩先生住在匹兹堡？”哈奇问，“或者像你一样，只是个访客而已？”“打死我也想不起来，”曼宁回答，“天，真是奇怪，不是吗？你想不起我？你整个晚上都叫我比尔。”

对方无奈地摇摇头。“那么，是否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没有了，谢谢你，”多恩说，“除非你知道我的姓名，知道我是谁。”“天，我真的不知道。”“林肯俱乐部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哈奇问。“有点像是富人俱乐部，”曼宁解释，“会员中好多人是钢铁业的老总。我跟他们常有生意上的来往，那也是我去匹兹堡的理由。”“你百分之百确定这个人跟你一起玩了整晚的扑克牌？”“当然，我非常确定。我不会忘记人的面孔；记住别人对我的生意大有帮助。”“当时，他提过他家人的事吗？”“我不记得。一般人在牌桌上通常不会提到家人。”“你记得那天的日子或月份吗？”“我想大概是在一月份或二月份，”曼宁回答，“我记得当时已经下雪了，天气冷得很。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一月份，三年前。”

过了一会儿，他们分开了。曼宁在市里还要逗留几天，现住在日耳曼酒店里，他将自己的固定住址写给哈奇，愿意尽力帮忙。他也记下了思考机器的住址。

哈奇跟多恩回去见科学家。科学家将两张电报展开放在桌上，正在研究。约翰•多恩双手抱头，倒在沙发椅上，哈奇简单地将遇见曼宁的经过说给科学家听。思考机器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

“看这个，”等哈奇说完了，他将一封电报递给哈奇。“我从多恩先生的鞋上找到丹佛市的制造商，发了一封电报给他，问他是否有关于此鞋的销售记录。回信在此，你读吧。”

哈奇读道：

所述皮鞋于九周前售给比特市布兰克银行的出纳普雷斯顿•贝尔先生。我不认识约翰•多恩。

“那么……”多恩困惑地开口。

“那就是说，你是普雷斯顿•贝尔。”哈奇断然地说。

“不，”思考机器很快地接口，“这只表示可能性很高而已。”

门铃响起，不久，马莎出现在门口。

“有位女士要见你，先生。”她说。

“她叫什么名字？”

“约翰•多恩夫人。”

“先生们，请在隔壁房间等。”思考机器要求。

哈奇跟多恩起身到隔壁房间去。多恩的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请带那位女士过来，马莎。”科学家说。走廊上传来一阵丝绸衣服摩擦的沙沙声，门帘掀开，一位盛装的女士快步走入。

“我的丈夫呢？他在这里吗？”她喘着气地说，“我去了旅馆，他们说他到这儿来接受治疗了。请告诉我，他在这里吗？”

“请等一下，夫人。”思考机器说。他走到隔壁房间，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有个人跟他一起回来，那是哈钦森•哈奇。

“约翰，约翰，我亲爱的丈夫，”那个女人双手圈住哈奇的脖子，“你不记得我吗？”

哈奇涨红了脸，隔着女人的肩头望着思考机器，后者站着，也望着他，双手轻快地互搓着。哈奇认识思考机器好多年了，这是头一次看到他在微笑。

好一阵子没人说话，偶尔有轻轻的啜泣声，那个女人紧抓着哈奇不放，脸庞靠在哈奇的肩头。“你不记得我吗？”她一再追问，“你的太太？你不记得我了吗？”

哈奇仍能看到思考机器脸上的微笑。他只好先保持沉默。“你确定这位先生是你的丈夫吗？”末了思考机器问。“噢，我当然确定，”女人啜泣着说，“噢，约翰，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稍稍退后一点，盯着记者的眼睛。“你不记得我了吗，约翰？”“我不能说以前见过你，”哈奇说，这倒是实话，“我……我……”“多恩先生已经完全丧失了记忆，”思考机器插嘴说，“也许你能告诉我一些有关他的事。他是我的病人，我很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柔和悦耳，完全不是他一贯不耐烦的口气。女人在哈奇身旁坐下。她精心打扮的脸面对思考机器，露出询问的表情，一手轻抚着记者的手。

“你从哪里来的？”科学家说，“我的意思是说约翰•多恩家住哪里？”“水牛城，”她随意地回答，“他连这个也忘了吗？”“啊。他是做什么的？”“他的健康状况不太好，所以最近留在家中没做事，”女人说，“他以前在银行工作。”“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六个星期前。有天早上他离开家之后就杳无音讯。我雇了侦探去找他，最近才知道他住在雅莫旅馆里，我马上就赶来了。现在我要带他回水牛城去，”她转头含情脉脉地看了哈奇一眼，“好吗，亲爱的？”“那要看凡杜森教授怎么想了。”哈奇不置可否地说。慢慢地，思考机器眼中那种戏谑的表情消失了，哈奇看到他的嘴抿成一条直线。他知道好戏就要上场了。可是当思考机器开口时，他的语气却更加柔和了。

“多恩夫人，你知不知道有种能使人暂时丧失记忆的药物？”

她望着他，并没显出惊讶的样子。

“不知道，”她说，“为什么问？”

“你当然知道这个人不是你的丈夫。”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女人猛地站起来，瞪着眼前的两个男人，面色苍白如纸。“不……不是……你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他一贯不耐烦的口气又出现了，“如果你不对我说实话，我就把你交给警察。你明白了吗？”

女人的嘴唇紧闭，发现自己已掉入某个陷阱中。戴手套的手指紧握着，脸色不再苍白，代之而起的是一阵愤怒。

“还有，”思考机器说，“我也明白你们搞的这场买卖铜的把戏，这个叫约翰•多恩的家伙只是受害者。我现在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了。如果你肯从实招来，也许能避免牢狱之苦——否则就准备去吃牢饭吧，不止是你，连你的同党也休想逃脱。现在，你愿意招供吗？”

“不。”女人说，起身要走。“别想逃，”思考机器说，“你最好老实坐着。警察很快就到。哈奇先生，请打电话给马洛里侦探。”

哈奇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去打电话。“你骗我。”女人愤怒地大叫。“没错，”科学家得意地说，“下一次要确定认识自己的丈夫。另外，哈里逊在哪里？”“我不会说的。”女人很快回答。“没关系，”科学家说，“过几分钟马洛里侦探就该到了。现在我先把门锁上。”“你没权利……”女人正要开始说。

思考机器根本就不理她。他走进隔壁房间，在里面待了半个多钟头跟哈奇和约翰•多恩讲话。接下来，他给匹兹堡林肯俱乐部的经理发了一封电报。电文如下：

我想找一个人，他在三年前的一月份在你的俱乐部做客，他的教名叫哈利或亨利，请查登记簿上有无此人。如有，请电报告知此人的全名及外表特征。

电报送出后几分钟，门铃响了，马洛里侦探走进来。“怎么回事？”他问。“隔壁房间有个犯人，你带走吧。”科学家回答，“一位女性。罪名是阴谋欺骗一个叫约翰•多恩的人。这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这个人的真名。”“你怎么会牵涉上这件事？”侦探好奇地问。“说来话长，等一会儿我会详细告诉你。现在先把这个女人带走。

今天傍晚，我预计有几封电报会传过来，届时许多疑团就都能理清楚了。”

在抗议声中，马洛里侦探将那个神秘女性带回警察局。哈奇和约翰•多恩也随后出去了。接下来，思考机器发了一封电报给蒙大拿州比特市的普雷斯顿•贝尔太太。电文如下：

你的丈夫暂时失去记忆，现在我处。请即刻前来。盼回复。

当电报信差来时，马莎正在跟思考机器说有位叫曼宁的先生来访。“曼宁也来了，”思考机器若有所思地说，“请他进来。”“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来意。”曼宁开始解释。“噢，我知道，”科学家说，“你想起约翰•多恩的真正姓名了。是什么？请说。”

曼宁显然对科学家的回答有点惊奇。“对了，这没错，”他微笑地说，“他姓皮尔斯伯里，我想起来了。”“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呢？”“我在杂志上看到一则广告，突然灵机一动就想起来了。”“谢谢你，”科学家说，“还有那个女人，她是谁？”

“什么女人？”曼宁问。“没什么，非常感谢你提供的消息。你还知道其他有关的事吗？”“没有了。”曼宁说，他有点纳闷。过了一会儿，他告辞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钟头，思考机器只是静坐着，双手指尖相对，望着天花板。马莎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沉思。“有你的电报，先生。”思考机器接过电报，这是匹兹堡林肯俱乐部的经理发来的：

亨利•卡尼、哈利•梅兹、亨利•布兰克、亨利•杜尔曼、哈利•皮尔斯伯里、亨利•卡佛、亨利•史密斯等人都曾在你提过的月份访问本俱乐部。你需要哪一个人更详细的信息？

思考机器花了一个钟头才好不容易跟匹兹堡林肯俱乐部的经理直接通话。电话打完之后，他看起来相当满意。“现在，”他自言自语地说，“就等普雷斯顿•贝尔太太的消息了。”一直等到半夜，电报才到。这时哈奇和约利•多恩已经从剧院回来了。“有什么消息吗？”多恩焦急地问。“有，”科学家说，纤长的手指托着封套。“我已经弄清楚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非常精彩，现在……”他打开电报，看着电文，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嘴巴张开，跌坐在沙发上，手无力地向前伸，电报掉在地上。哈奇捡起来读着：在波士顿的人不可能是我的丈夫。他目前正在夏威夷州的檀香山。我今天刚收到他的电报。普雷斯顿•贝尔太太。

三十六个小时后，三个人才再次在警察局里马洛里侦探的办公室里会面。那个自称为约翰•多恩太太的神秘女人也在场。“这个女人说出她的名字了吗？”科学家首先发问。“玛丽•琼斯。”马洛里侦探微笑着回答。“住址呢？”“她不肯说。”“她的照片在通缉犯名册上吗？”“没有，我仔细查过了。”“有什么人打电话来找过她吗？”“有一个人，对了，这个人并没直接要找她，只是问了一些平常的问题，现在回想起来，就是要套出她的消息。”思考机器站起来，朝那个女人走去。女人抬起头来，挑战般地瞪着他。

“我弄错了，马洛里侦探，”科学家说，“这全是我的错。让她走吧。我很抱歉让她受到如此不公平的待遇。”那个女人立刻站起来，眼中露出胜利的光芒。马洛里侦探的脸上则露出憎恶的表情。“我可不能现在就让她离开，”侦探咆哮着，“这不符合法律程序。”“你必须让她走，马洛里先生。”思考机器要求道。马洛里侦探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上方，看到一件奇怪的事。思考机器在眨眼睛。毫无疑问，思考机器真的在对他眨眼。“噢，好吧，”他说，“可是，这还是不合程序。”女人匆匆忙忙地走出去，丝绸衣裳沙沙作响。她自由了。她一离开，思考机器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派个最能干的人去跟踪她，”他飞快地说，“跟着她到她的住处，将她和跟她住在一起的男人逮捕，找出藏在屋里的钞票，然后全部带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马洛里侦探惊讶地说。“打听她消息的那个男人，现在跟她住在一起，是个通缉犯，罪名是盗用蒙大拿州比特市布兰克银行的公款十七万五千元。别跟丢了。”

马洛里侦探大步走去出做必要的安排，十分钟后，他回到办公室，发现思考机器正坐在椅子上，瞪着天花板沉思。哈奇和约翰•多恩两人在一旁不耐烦地等着。

“马洛里先生，”思考机器看到他走进来时说，“我会尽可能把这件事向你解释清楚。等我说完时，希望你的人已经把那个女人跟盗用公款的人抓回来了。盗用公款的人名叫哈里逊，女人的名字我不知道，我不认为她会是哈里逊的太太。这件事相当扑朔迷离，由许多表面上看来似乎是不相关的事件串在一起。”马洛里侦探燃起一根香烟，其他两人坐正，洗耳恭听。

“这位先生前来找我，”思考机器开始说，“说他失去了记忆。他说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住址、职业或任何跟自己有关的事。这件事起初听起来似乎该去找精神科专家，像是个失忆症病人。可是接着他告诉我他身上带着一万多元的百元大钞。他没有手表，衣服上能证明他的身份的标志，如外衣口袋制衣商及订制者的名字，或内衣上制造厂商的商标都被弄掉了。这表示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现在我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是单纯的失忆症。失忆症的病人可能在睡觉中、工作中甚至在走路中突然发作，可是绝对不会除掉自己身上任何足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相反地，这个人的神智仍然相当清楚，只是忘记了某些事情而已。这种人通常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出自己的身份。在找寻自己身份的过程中，这位先生把所有的可能性几乎全都考虑到了。因此我想他以前一定是个精明能干的人。

“可是如果不是失忆症，那又是什么呢？什么能造成他这种情况呢？会不会是用了药物？我知道印度有种由印度大麻花和叶制成的麻醉药有类似的作用，我就从这个方向去推测。一个神智清楚、精明能干的人陷入某种阴谋诡计之中，被下了某种药物而迷失了自己。

“然后我检查他的头部，找不出有外伤的痕迹。他的手指白皙，没有生茧，再加上我已经知道他是个智力颇高的人，我猜他大概是个银行业或金融业的从业者。当然也有可能是个律师，不过他精心的穿着像是个金融业者，而不像律师。

“其次我检查他带来的钞票。其中有十五六张崭新连号的百元大钞，全都是由布兰克银行发出的。我知道，银行通常会有钞票进出的记录，我就发电报去询问。我也要求哈奇先生打电话给各大都市的记者朋友，问有没有人知道约翰•多恩这个人。我知道约翰•多恩这个名字不可能是这位先生的真名，我想当他在旅馆登记时已经被下药了，因为通常身份不明的人会被称为约翰•多伊，所以他顺手就写下自己是约翰•多恩。

“在等待银行的回电时，我问他各种不同的问题，希望能激起他的记忆力。我也要求哈奇先生带他到金融区去走走。在那里有了个结果。‘铜’这个字激发了他脑中的某种东西，他大叫着‘卖出铜！卖，卖，卖’，之后就昏过去了。

“这样一来，我对他原先的推测就证实了。他以前很可能是个铜业交易商或者与之有关的人。我对错综复杂的股票市场一无所知。可是我又想到如果这个人一听到铜的交易就会昏倒，那么这场交易一定是跟他有非常重大的关系。到目前为止，我手上有个金融业者，一个铜业交易商，因某种阴谋陷害而被下了药。马洛里侦探，你明白吗？”“当然。”对方回答。

“这时我收到比特市布兰克银行发来的电报，电文说我提过的百元大钞已经被烧毁了。发文人的签名是‘出纳普雷斯顿•贝尔’。如果此事属实，那么这位先生手上的钞票就该是伪钞。接下来我问他是否认识普雷斯顿•贝尔。这个名字使他似乎有些反应。一个人对自己的名字当然是最有印象的。因此，我暂时假定他就是普雷斯顿•贝尔。

“现在我们知道的是：布兰克银行的出纳普雷斯顿•贝尔，被下了药物，是某种阴谋的牺牲者，阴谋可能跟铜交易的大量异动有关。可是，如果眼前这个人是普雷斯顿•贝尔，那么他怎能署名从比特市送来电报呢？会不会是银行办公室内部的习惯做法呢？很可能是他属下的办事人员以他的名义送出电报的。

“总之，这个失去记忆的人，称他为约翰•多恩或普雷斯顿•贝尔都可以，到我家去找我帮忙。当时，因为他拥有的钞票上的号码是属于该被烧毁的一部分，我有理由相信他大概是制造伪钞集团的一分子。我派哈奇先生去找钞票专家鉴定，同时，打电报到比特市去问有关银行失火的详情，以及相关人士的名字。接着，趁着这个人在沙发上熟睡时，我脱下他的鞋子，检查鞋子制造商的名字，费了一些工夫后找到了。这是双高级皮鞋，很可能是专门订制的。

“记住，这个时候，我认为这位先生就是普雷斯顿•贝尔。所以我就发了一封电报给皮鞋制造商，详述了这双鞋的外观、材料、大小等等，问他们有没有将这双鞋销售给银行家或金融家的记录。我也发电报给丹佛市警察局，问有无银行家或金融家离开该市长达四五星期之久的。接下来得到的消息相当出人意料，哈奇先生请专家鉴定的结果发现全部钞票都是真的。这表示这位普雷斯顿•贝尔很可能是个窃贼，或者是某个阴谋的牺牲者。”

科学家停顿了一下。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向那个失忆的人看去，不管他是约翰•多恩或普雷斯顿•贝尔。他坐得笔直，眼睛前视，双手紧张地握住。从他的脸上可看得出他正在努力挣扎着想找出自己的过去。

“接着，”思考机器继续说，“丹佛市警察局的回电了。据他们初步调查所知，丹佛市的知名银行家或金融家没有人离开该市。这个消息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的可靠，但至少对我有些帮助，这表明这个人虽然在丹佛市订制了皮鞋，却很可能不是住在丹佛市的人。同时，另一封从比特市发出的电报也来了，电报上署名的是普雷斯顿•贝尔，对我详述了那批百元大钞被烧毁的经过。其实，并没人真正看到那批钞票被烧，大家只是臆断在银行发生火灾时，一起被烧毁而已。这批百元大钞最后被看到是在银行总裁哈里逊的办公室里。”

“哈里逊，哈里逊，哈里逊。”多恩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时，”科学家说，“我开始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可能是银行的财政情况出了什么问题了。哈里逊，甚至这位贝尔先生，知道这回事。一般来说，银行除非是百分之百确定某批钞票损毁了，否则是不会去要求重新发行该批号码的钞票的。可是现在的确有人如此做了，那么显然是有人在玩花招想骗人。我发电报给比特市警察局问布兰克银行的情况。回电说哈里逊盗用了十七万五千元的公款，失踪了。现在我明白他必定是挟带那批假定被烧毁的百元大钞跑掉了。这一点毫无疑问。问题是：普雷斯顿•贝尔也是个窃贼吗？

“比特市警察局的电报上也提到，贝尔先生是个信誉极佳的人，他现在不在城里。这一点证实了那封以他署名的电报不是他亲自发出的，很可能是该银行办公室的习惯，这类电报通常都会以出纳的名义发出。这也加强了我认为眼前这个人就是普雷斯顿•贝尔的信心。现在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一起了。就像二加二，毫无疑问等于四。

“现在，我们要问是怎样的阴谋？跟铜的买卖有关，而且跟盗用公款也有关系。可是我仍希望能找到认识贝尔先生的人，我再派哈奇先生跟他出去到外面走走。就在此时，另一个人突然栽入这团迷雾中。这个人就是曼宁先生，他说他认识约翰•多恩，或者说贝尔先生，可是他叫这个人哈利，说他们三年前在匹兹堡的林肯俱乐部里见过面。

“就在哈奇先生告诉我这位曼宁先生的事时，我收到了丹佛市皮鞋制造商的电报。电文上说他在几个月前曾卖过一双我描述过的鞋给普雷斯顿•贝尔。

“也就在此时，一个女人到我家来，声称约翰•多恩是她的丈夫。我当时只是小心起见，便请哈奇先生先跟这个女人先见面，没想到她一看到哈奇先生就上前拥抱他，并称他为约翰。这样一来，这位女子显然是个骗子。她根本就不知道谁是约翰•多恩或普雷斯顿•贝尔。

她会不会是由什么人指使过来的呢？如果是的话，指使她的又是谁？”

思考机器暂停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在会面时，这位妇女表现得情绪激动。就像我本能地将哈里逊跟普雷斯顿•贝尔的案件连在一起一样，我也本能地将这个女人跟哈里逊牵连在一起。这个案件从未在报纸上报导过，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那个陌生的曼宁先生会不会在幕后指使这个女人前来，意在获得那一万多元呢？我心中确实是有此疑问。我询问那个女人，她什么都不说。她是个机灵的人，只是在指认哈奇先生为她丈夫这件事上犯了大错。”

记者的脸不好意思地红了。

“我直截了当地问她有关药物的事。她的反应冷静、坦然，这样的态度显示出她对此一无所知。可是我不相信她。接着我道出实情，她明白自己犯了大错。我将她交给马洛里侦探关起来。然后发电报给匹兹堡的林肯俱乐部，我要找出这个神秘的‘哈利’究竟是谁。我也发了封电报给比特市的贝尔太太，当然，我先假定有贝尔太太这个人，向她询问有关她先生的事。

“这时候，曼宁先生前来拜访，”思考机器转身面对这件奇怪案件的中心人物，“我知道他的来意是因为他想起了你的全名。虽然他对我猜到他的来意感到有点奇怪，但他还是告诉我你的全名是哈利•皮尔斯伯里。我问他那女人是谁？他的态度显示出他对那女人一无所知。因此我重新回到将她跟你的敌人哈里逊联系在一起的想法。

“匹兹堡林肯俱乐部发出的电报到了。从宾客登记簿上看出，三年前的一月的确有个叫哈利•皮尔斯伯里的人到过那里。那个人就是你。曼宁先生没有记错面孔。现在这个案件只剩下一个疑点尚待澄清。我在等待普雷斯顿•贝尔太太的回信。如果真的有贝尔太太存在的话，她应该知道她的丈夫在哪里。”

又是一阵沉默。贝尔心中冒出无数问题。思考机器讲的故事如此活灵活现，而且故事中的主角就是他本人，许多情节依稀有点印象。他脸上又露出挣扎着努力回忆的神情。

“贝尔太太的电报上说普雷斯顿•贝尔在檀香山，而且前一天才收到他发来的电报。坦白说，我一看到这封电报就傻眼了。如果电报上写的事是真的，那么我的一切努力都要在眼前付诸东流。一个钟头过后，我才能静下心来重新思考。我将所有细节一一想了一遍，终于找出一个解释，一个可以涵盖所有事实的解释。它就像二加二会等于四一样，完全合乎逻辑推理。”

约半个钟头后，一位警员走进来，将马洛里侦探叫到一旁说话。“很好！”马洛里说，“带过来。”先前那个女人和一位年约五十多岁的男人被带了进来。“哈里逊！”贝尔突然叫出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前伸。“哈里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好，好，非常好。”思考机器说。

贝尔颤抖的双手向哈里逊的喉咙抓去，马洛里侦探赶紧把他推开。他面无血色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无力地倒在地板上，昏过去了。思考机器大步上前检查。

“没事了，”思考机器说，“等他醒过来时，除了在波士顿的这一段时间之外，其他的事他应该都会想起来。现在，哈里逊先生，我们已经清楚你搞的下药的小把戏，还有意图购买在檀香山发现的新铜矿的事。你在那边的同党已经被逮捕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囚犯沉默不语。

“你搜查过他的房间了吗？”思考机器问站在一旁、逮捕两位犯人的警员。

“有，找到了这个东西。”

他拿出一大卷钞票。思考机器迅速清点了一下，共有七万元，他仔细察看钞票上的号码，找出六七张来。这些钞票的号码属于在比特市布兰克银行被烧毁而报失的那一批。

警员将哈里逊和他的同党女人带出办公室。后续的调查发现，他前几年就在有计划地盗用银行的公款；银行的火灾也是他搞的鬼，他趁机卷走了一大笔百元大钞；那个女人并不是他的太太；檀香山的铜矿是一笔高额交易，在这件事上，他用计摆脱了自己的合股人普雷斯顿•贝尔，派一个人以贝尔的名义到檀香山去买下大量的铜。这个同党又以贝尔的名义从檀香山发了一封电报给贝尔太太。贝尔太太对此深信不疑。

两天后，哈奇又来拜访思考机器，问了他一些问题。

“贝尔身上怎么会有那些百元大钞呢？”

“很可能是哈里逊塞给他的。哈里逊可能以为让贝尔在各地流浪，不知道自己是谁，总比杀了他好些。杀人后要面对处理尸体的问题。或者他可能根本没有胆子杀人。”

“贝尔怎么会来找你呢？”

“这可能跟我的鼎鼎大名有关吧。”科学家不客气地说。

“那个女人怎么会突然来找约翰•多恩呢？”哈奇再问。

“有可能是哈里逊看到你和普雷斯顿•贝尔在街上闲逛，跟踪而至，知道他在此地，回到躲藏地后随口跟那个女人说了。照我看，那个女人并不是这个事件的核心人物，她只是哈里逊在此地的临时伴侣而已。这个女人很可能认为，从失忆人身上骗走那一大卷百元大钞是件容易的事，就独自闯过来了。我认为哈里逊大概不知道这回事，不然的话，他一定会阻止那个女人前来的。”思考机器解释。“最后一个问题，贝尔怎么会变成哈利•皮尔斯伯里呢？”“贝尔是美国钢铁公司的董事之一。当时公司的董事会在匹兹堡地方召开一个秘密会议，参加者必须隐姓埋名。在开会期间，他化名为哈利•皮尔斯伯里，就以那个名字参加林肯俱乐部的纸牌游戏了。这也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哦！”哈奇长舒了一口气。

（游健治　译）

街头卖艺人

记者哈钦森•哈奇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站在门口，离他背心左边第二个纽扣不到三英寸，一把短剑正指着他，他不安地一再瞄着短剑，然后抬起头来望着握住短剑的年轻女郎。她显然是个意大利裔女子，眼珠黑亮，鲜艳的红唇微微张开，露出珍珠般整齐的贝齿，紧紧地咬着。她穿着及膝连衣裙，一条色彩艳丽的头巾包住波浪起伏、垂到肩膀的长发，脸色跟哈奇一样潮红、紧张。

“我觉得自己正身处一场意大利喜剧中，”哈奇心想，然后略微提高声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出声，先生！”女郎用一口纯正的英语警告他。

“我会闭嘴的，”哈奇说，“只要你先告诉我……”

“不要出声，先生！”女郎重复一遍，“不许动。手放在兜里。否则这个，会进去！”她随手关上房门。

哈奇感觉到短剑刺入衣服，几乎就要碰到他的皮肤了。他畏缩了一下，及时闭上嘴没吭声。这个时候他只能静立不动地等着了。报社主编派他来这栋廉价公寓探访，他随意敲了敲这扇房门，想要询问某人是否住在此地。一个年轻女郎出来应门，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愿意去猜测为什么，只能静静站着。

外面街上传来各种繁忙城市应有的声响。屋里则逐渐变得昏暗了，慢慢地，笔直站立的女郎变成一个黑色的影像。过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地，他好像听到走廊上有人鬼鬼祟祟地拖着脚走路的声音，接下来是隔壁房门打开又轻轻关上的声音。年轻女郎用短剑戳了他一下，提醒他保持安静。其实用不着女郎提醒他，从那个不知为何人的第三者进入隔壁房间后，哈奇就能感受到自己面对着某种致命的危险了，他不自觉地集中精神和体力，想要对付那不知名的危机。

他听到隔壁房间走动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好像是朝两个房间之间的隔门走来的，接下来是有人把手放在门把上，转动门把的喀喀声，又静了下来，显然是打不开隔门。哈奇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记者继续竖耳倾听。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阵喋喋不休、低沉的说话声，有如某人毫无条理、语速飞快地说话，接着是个男人的声音，腔调和用词都非常粗俗。那个快速的喋喋不休的声音也不时穿插着在说话。最后，那个男人似乎生气了，开始大声咒骂对方，对方的声音也发怒般地提高音量，最终变成一种在极度痛苦中被扼住喉咙似的尖叫。

哈奇感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爬上他的脊背，他终于受不了了，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女郎手上的短剑横挡在他胸前，他瞪着年轻女郎僵硬的身子，勉强退后一步。

“那边有人被杀。”他咬紧牙关，从齿缝中发出抗议。

“嘘！”年轻女郎出声警告。

隔壁房间又传来脚步移动声，然后是三下某种物体撞上软物的噗噗声，最后是一阵微弱的喀喀声。哈奇全身发抖，年轻女郎仍然像石像般呆立着。

“我想你这下该完蛋了吧！”哈奇听到男人说。接下来安静了约一分多钟，然后是脚步的移动声，隔壁房间通往走廊的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在走廊上快速奔跑，跑下石阶后就听不见了。“先生，你留在此地，等我离开后才能动，”年轻女郎突然开口说，“至少五分钟之后才可以报警。如果你不听话，你一定会受到更严重的报复。你答应吗？”哈奇知道自己没什么反抗的机会。“我答应，当然答应。”他说。年轻女郎嘲弄性地朝哈奇微鞠一躬，用力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哈奇听到她的衣裙在沙沙作响。她跑下石阶，然后消失了。他这才重重地松了口气，伸展一下僵硬的四肢。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以活动血气，再燃起一根香烟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知道隔壁房间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他真的很想知道，可是一种无形的恐惧却使他止步不前。过了一会儿，他总算能控制住自己那荒谬的软弱了，打开隔壁的房门走进去。他原本已经做好准备，会看到什么非常残忍的景象，结果却什么都没看见。后来在房间的一个角落，他看到一堆碎布似的东西。他走过去，勇敢地用脚拨动着，俯下身子去检查。

他看到的东西使得他大叫一声，那不是恐惧，而是惊奇的叫声。他看到的是一具猴子的尸体。那堆看起来像碎布的东西，其实就是通常街头卖艺人让猴子表演时穿的、用不同颜色的布片缀成的花哨俗丽的彩衣。他可以看出那堆彩衣中有一顶帽子、一件外套和一条长裤。

“噢，可怜的东西。”记者轻叹一声，在小尸体旁蹲下。他看到猴子尸体上有三处刺伤，一处在咽喉，两处在胸部，尸体仍然温暖。

“为什么会有人，不管是男是女，要杀死一只猴子？”哈奇对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说明事件发生的经过后问道。凡杜森教授不愿随便猜测。“你确定死的是只猴子吗？”他反问，“我的意思是你确定只有猴子被杀吗？”“我确定，”哈奇肯定地说，“猴子被杀时，我正在隔壁房间听着。

事后我过去时，除了猴子的尸体，也没有听到或找到其他任何东西。”“你搜查了那个房间吗？”科学家问。“搜过了。”“找到什么？”“没有，除了猴子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哈奇先生，猴子的衣服上有没有口袋？”“我检查过，没有口袋。”

思考机器靠回椅背，斜眼朝上瞪了好几分钟，沉默不语。然后他说：“我有成打的好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猴子会被杀，可是如果猴子衣服上没有口袋的话，那么事情就远比我想的更复杂了。”他若有所思地说。“为什么？”哈奇问。“哈奇先生，你确定猴子的衣服上没有缝任何东西吗？”思考机器根本不理会对方的问题，“猴子的衣服上没有什么东西被撕去的痕迹吗？”“这一点我就不敢说了。”记者回答。“猴子的尸体现在在哪里？”“我想还在那个房间里。我从那儿直接过来的。我被挟持在隔壁房间里，我想应该只是个意外，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吧。”思考机器点点头。“没错，”他同意，“我认为你只是在一个不适当的时间去了一个不适当的地方而已。那个年轻女郎只是让你不要妨碍某件事的进行。”

思考机器和记者一起出门。九点过后几分钟，他们回到那栋廉价公寓。公寓又脏又暗，正在意大利区中。哈奇领头走上石阶，来到有猴子尸体的房间。毫无生气的小尸体仍然跟他离开时一样躺在地上。

思考机器打开带来的手电筒，仔细地检查尸体。有两次，哈奇看到科学家摇摇头。等思考机器站起来时，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他领着哈奇走到隔壁相连的房间，以及再接下去第三个相连的房间，然后走出公寓。

“哈奇先生，一件不同凡响的案子，”他边走边说，“根据我们目前所知的资料，本案有三种可能的答案。这样一来，对我们不但没有帮助，反而使得案情更加复杂了，我不得不去找更多的线索来。这样才能排除掉两种可能，剩下的一个才是正确的答案，就跟二加二总是等于四一样。”

哈奇耐心地听着。“真正的问题在于，”过了一会儿，科学家说，“找到那只猴子的主人。找到那个人，我们就能着手开始调查了。”“这件事我想应该不太困难，”哈奇提议，“我们只要在报上登个广告，猴子的主人应该很快就会露面了。”

“我们应该考虑到有可能杀死猴子的正是它的主人，”科学家说，“那样一来，在报上登广告就没有什么用处了；如果我们假定猴子不是被主人杀的，那么让那个杀死猴子的人知道有人正在调查这件事，也不是个好主意；而且最好不要让那个用刀子劫持你的年轻女郎萌生戒心，才容易知道她是什么人。哈奇先生，我要先回家去了。大约两三个小时后，我应该能想出用什么方法去找猴子的主人，届时我会通知你。”

“我在警察局另有他事，会在那里待到半夜，你可以在那儿找到我。”哈奇回答。

***当晚十一点十五分，哈奇急匆匆地打电话给思考机器。他兴奋地大叫：“我知道猴子的主人是谁了！”

十分钟之后，他坐在科学家的小接待室里。“猴子的主人名叫贾科莫•巴尔代多，是个街头卖艺人。今晚十点钟，在本市的另一头被找到，已经昏迷不醒了。他被人从后面袭击，手风琴被打碎，口袋被洗劫一空，不知道在那里已经昏迷了多久。他现在在医院里，仍然昏迷不醒。办案的警员对猴子的事毫不知情，我猜测死去的猴子应该是巴尔代多的。你或许看到猴子衣服上有一小段链条吧，链条的另一端就系在手风琴上。”

“警方怎么认出巴尔代多的身份的？”科学家问。

“手风琴内部贴有一张卖艺许可证。”

“他住在哪里呢？”

“这是他的住址。”记者取出一张写下地址的卡片。

思考机器看了看卡片，再看看自己的手表。时间是午夜刚过五分钟。“马洛里探员派人去通知家属有关巴尔代多的事，”哈奇解释，“可是巴尔代多似乎没有亲属。马洛里认为这只是宗普通的伤害或抢劫案。”“哈奇先生，我们去找出这是件什么样的案子，”科学家说，“我已经大概明白这是件什么样的案子，可是其中还有些地方难以解释。”

半小时后，他们站在巴尔代多住的房间里。这也是一栋廉价公寓，里面只有一些简单的家具，卧室、起居室、餐厅、厨房都连在一起。思考机器仔细地检查房间，他拉开每个抽屉、拉掉床罩、移开家具，甚至连火炉也翻过。哈奇站在一旁看着，完全不清楚思考机器在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最后他忍不住问。

“我也不知道，”思考机器坦白地说，“最终的目的是要找出为什么猴子会被杀。我想这个地方的某件东西可能会给我答案。”

他继续搜查房间。每个可能的地方都被再三查过。当哈奇看到思考机器趴在地板上匍匐，仔细地检查地板间的交接处时，他也不由得要佩服思考机器的耐心和细致了。思考机器逐个敲击地板，忽然听到有块地板的回声似乎有点儿不一样，就用刀子撬动看看，一片地板松脱，被撬了下来。他朝洞里看下去。

“老天！老天！”他惊讶地轻呼着。接着，他双手伸入缝隙中，取出一捆又一捆的钞票，全部是从未用过的崭新钞票。哈奇看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猴子会被杀了，”思考机器说，“这正是我要找的东西。”

“老天爷！这是谁的钱？一共有多少？怎么会放在这里？”哈奇对仍然趴在地板上的科学家发出一连串的问题。思考机器对他流露出兴高采烈的样子不屑地瞪了一眼。

“谁的？”他说，“当然是巴尔代多的。有多少？大约有五万到七万五千元。这些都是两元和五元钞票。为什么会放在这里？我想该是从……”

他们身后的门发出一丝吱嘎声，好像有人在推门。哈奇迅速地转过身。房门开了，他看到了那个年轻的意大利女郎。好一会儿，两人面对面站着不动，只是惊讶地互瞪着。思考机器根本没抬头看他们。

“哈奇先生，抓住这个女孩，”他不耐烦地说，“关上门。她没带手枪，小心她可能有刀。”哈奇用脚将房门带上。“小姐，”他冷酷地说，“现在该是我叫你不要出声了。”

年轻女郎显然不是那种遇事会大呼小叫的人，她将右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露出挑衅的神色。哈奇微笑了一下，右手伸到自己的右臀部后。

“小姐，不要妄动，”他轻声说，“别想对我动刀子。我以前从未对小姐拔过枪，我现在也不想这样做。相信我的话，你最好把刀拿出来放在地上。快一点儿。”他的右手往前动一下，做出威胁状。

年轻女郎直视他的眼睛，丝毫没有露出害怕的样子，慢慢地取出短剑，丢在地板上。哈奇用脚将短剑踢开。

这时思考机器才从地板上站立起来。

“哈奇先生，”他厉声说，“把她带到那边的角落，让她坐下。还有，让她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可出声。她一开口，很可能你我都会丧命于此。你明白了吗？不要看她是个女孩就对她客气，必要时，任何手段都可以用。我一个人就能对付下一个家伙了。”

这种语气出自个性执拗、脾气急躁的科学家口中，可完全不像哈奇所熟悉的样子。听到这种话，哈奇知道科学家一定是觉察到某种危险即将发生了。女孩脸色苍白，嘴角却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

思考机器将屋里的煤气灯调暗，然后坐在门边。他们静静地等着。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过去了。他们听到一阵快速而轻巧的脚步声从走廊朝他们的房间走来。

“如果她动了一下或发出任何声音，就开枪打她。”思考机器低声说。他站起来，面对着房门。他们听到有人在拨动门锁，接着房门向内推开，露出一个男人的形体。

“举起手来！”思考机器突然大声说，将一根发出金属亮光的东西猛地抵到闯入者的鼻头。来人双手高举。思考机器快速地向前伸手，灵巧地将一把手枪从来人的右边口袋中掏出。他站直身子，放心地松了口气，举起抢来的手枪。“哈奇先生，现在可以了。”他对记者说，后者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年轻女郎。“你们可能没想到我们两人都没带任何武器，”科学家对那对男女说，“现在我有这把枪了。我用来抵住你的是一根温度计，”他对男人说，“哈奇先生口袋里是他的烟斗盒子。”他对年轻女郎说。

不久，思考机器、哈奇和两个俘虏一起来到警察局。思考机器找到的那些钞票就堆在马洛里探员的办公桌上。这些都是伪钞，分成两元和五元两种面值，纸质、雕刻、印刷都是一流的。只有钞票上的号码有问题：所有的两元钞票都是同一号码，所有的五元钞票的号码也相同。

为了让马洛里探员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思考机器和哈奇将事情发生的经过重述一次，直到捉住男女嫌疑犯为止。

“事情现在已经很清楚了，”科学家总结道，“但是起初却扑朔迷离。哈奇先生最先碰到的事其实没有什么意义，他只是为了其他事情进入那栋公寓，意外碰上这件事而已。我想这两名囚犯应该会告诉我们那些伪钞是在什么地方印制的吧？”

他看着那对男女。他们也对望了一下，都闭嘴不吭声。“伪钞犯通常不会把藏印钞钢板的地方说出来。”马洛里探员说。“马洛里先生，这两个人不是伪钞犯，”思考机器说，“他们只是偷窃犯而已。那个昏迷不醒的巴尔代多才是伪钞制造集团的成员。让我说明一下，解开这个谜题。首先，这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探听出巴尔代多是某个大伪钞制造集团的主要成员，随身藏有大批伪钞。可是他们并没向警方报案，而是想将这批伪钞据为己有。他们计划将伪钞从巴尔代多身边偷过来，然后立刻潜逃到意大利去。他们两人都是意大利裔的，一张印刷精良的伪钞在那里，就跟真钞一样好用。这个男犯人负责抢劫，事后他本该去那栋公寓跟这个女犯人会合。

“他袭击了巴尔代多，搜查了他的口袋，结果并没有找到钞票。可是他确知巴尔代多身上有大笔伪钞，而且还没有机会转送出去。会不会藏在手风琴中呢？他敲破手风琴，里面也没有钞票。接下来他想到了猴子。钞票会不会藏在猴子的衣服里呢？可是他不能在现场停留太久去搜查猴子，万一有人经过呢？

“所以他斩断链子，将猴子带到公寓的空房间去。他到达公寓时，发现女犯人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在房间里等他。我们知道原因，因为她被哈奇先生缠住了，不得不留在隔壁房间里守着他。男犯人就只得自己动手搜查猴子。可能是猴子不喜欢被陌生人触摸，开始挣扎、反抗。男犯人一怒之下，刺死了猴子。反正搜查之后，猴子对他也没有用处了。”接着他转头面对男犯人，“你从猴子衣服的内层撕掉了一个口袋。对吗？”

男犯人瞪了科学家一眼，点点头。

“口袋中装的就是原本属于巴尔代多的伪钞，”思考机器继续说，“可是数目不多，至少不像他们原先估计的那样多。他们得知巴尔代多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就计划去搜巴尔代多的住处，他们相信巴尔代多一定是将大多数的伪钞藏在某处。我听到裙子的沙沙作响声，知道可能是女孩先过来了，于是吩咐哈奇先生尽快将她抓住。

“一找到钞票，我就知道我找到答案了。在这之前，我想过好多种可能性，诸如珠宝、信件，或某种重要文件等等。所以我才会对哈奇先生说我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他暂停了一下，“我想就是如此了。”

“我仍然不明白那个女孩为什么要挟持哈奇先生？”马洛里探员问。

“可能只是慎重起见，”科学家回答，“也可能是女孩起初误认为哈奇先生是她的同伙，毕竟当时走廊上光线相当昏暗。但让他进门后就不敢让他离开了。”

“巴尔代多为什么会把钞票藏在猴子身上呢？”哈奇好奇地问，“我认为他带在自己身上比较好。”

“不对，”思考机器说，“一个像他那样的人，总是要考虑到会不会被抓。如果被抓时，伪钞正好在身上，他一定会被定罪；如果藏在手风琴里，那么假如手风琴被别人拿走，从手风琴里的卖艺执照一定会找到他，也会被定罪。放在猴子身上呢？猴子不会说话，如果他觉察到危险逼近，他很容易就可放开链条，让猴子逃掉。”

这时候两名囚犯为了要洗清自己伪钞犯的嫌疑，便心甘情愿地带马洛里探员去制造伪钞的工厂。警方找到印制伪钞的钢板，抓到五个印钞犯。

从哈奇在公寓空房被挟持，直到七名嫌犯被关入囚房，总计不到十二个小时。

（游健治　译）

多余的手指

她脱下左手戴着的一只雅致、有着波浪纹的丝绒手套，将自己裸露的手伸到外科医生面前。

任何人都能看出这是只美丽的手。手指纤细、骨骼匀称，皮肤细腻，指甲涂成粉红色，腕部肌肉紧致、造型完美。这显然是一位生活优越的女士的手，一位从未做过体力劳动、娇生惯养的女士的手。普雷斯科特医生像接受一件完美艺术品般将手捧住。

“食指，”她平静地说，“我要把食指从第一个关节处截掉。”

“截掉？”普雷斯科特医生倒抽一口气。他注视来客美丽的面孔。她神态安详，涂着红色唇膏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似的。外科医生将女士的手仔细翻看。“截掉啊！”他自言自语。

“我来找你，”她继续说，“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是本地技术最好的外科医生。手术所需的费用完全没有问题。”

普雷斯科特医生将食指上的指甲轻轻一压再松开，即使指甲涂成粉红色，他仍能看出鲜血立刻回流到指甲之下的迹象，毫无疑问，这是只健康的手指。他反复做了几遍之后，将手掌翻转过来，将手掌从手心到指尖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当他抬起头来看眼前这位女士时，眼中露出困惑的神情。“这根手指有什么问题吗？”他问。“没有问题，”女士以愉悦的口气回答，“我只是要从第一个关节那里切除而已。”外科医生向后靠在椅背上，不悦地皱着眉头，用锐利的眼光盯着来客，对方也毫不畏惧地回看他，甚至对他明显不安的样子微笑了一下。“你为什么要把它切除？”他质问道。女士不耐烦地耸耸肩。“我不能告诉你理由，”她回答说，“你不需要明白为什么。你是个外科医生，而我需要做个手术。仅此而已。”一阵长长的沉默，双方都毫不犹豫地互视着。“你必须明白，小姐，”最后普雷斯科特医生开口了，“对了，你还没介绍你自己呢。”

对方仍然默不作声。“请问贵姓芳名？”外科医生再问。“我的名字无关紧要，”女士安然地回答，“当然，我可以随便说一个名字给你听。所以你要知道我的名字是件没必要的事。”

外科医生又瞪了对方一眼。“你想什么时候动手术？”他问。“现在，”女士回答，“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必须明白，”外科医生严肃地说，“外科手术是用以解除患者的病痛，而并非用来自残。你这种情形，我该说属于故意自我残害。”“我很清楚你的意思，”女士说，“可是如果一个人自愿去做你所谓的自残，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可反对的。”“没有充分的理由，就去切除任何人的手指，是一种犯罪行为，”

外科医生直率地说，“也是违反医学伦理的行为。”年轻女士姣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她再次耸耸肩。“问题不是在医学伦理上，”她说，“而是在你愿不愿意为我动手术。

如果我付你五千块钱，你愿意做吗？”“五千块钱我不干。”外科医生冲口说出。“那么一万元呢？”女士漫不经心地问。

无数的疑问在普雷斯科特医生的脑中翻转。为什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士要牺牲一根完全正常的手指？而且，她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要动手术？她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是一时精神错乱的狂想吗？他凝视着对方好一阵子，对方的精神看起来完全正常。但是为什么呢？

“不，女士，”末了他说，“除非是我事先确定在医学上有绝对的必要性，否则不管你出什么价钱，我都不会为你动手术。不用再谈了，再见。”

他站起来，表示诊治已经结束。可是女士仍然坐着不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根据我的理解，”女士说，“如果我能使你确信这个手术在医学上有必要性，你就会为我动手术，对吗？”“没错，”外科医生迅速回答。他的好奇心被引发了：“在那种情形下，动手术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了。”“难道你就不能相信我说的，是真的有必要，只是我目前无法向你解释？”“不行，我一定要知道原因。”女士站起来，和外科医生面对面。先前脸上失望的神情已经不见了。“很好，”“如果是有医学上的必要，她从容地说，你就会动手术。因此，如果我自己开枪把第一个指节射掉，那么……？”“用枪射掉？”普雷斯科特医生惊奇地叫出来，“开枪射掉手指？”“对，”她冷静地说，“如果我把指节射掉，你会帮我包扎伤口吧？顺便把多余的部分切除？”她举起正在讨论中的手指头，好奇地端详着。普雷斯科特医生也瞪着那根手指。

“用枪射掉？”他喃喃地说，“你难道是疯了吗？为什么要干这种事？”他气冲冲地，脸涨得通红。“我……我绝不跟这种事搅和在一起。女士，再见吧。”

“我会非常小心，”她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想一枪应该就够了，然后我再到这儿来，请你帮我处理伤口，好吗？”女士的语气中有点探询的味道。普雷斯科特医生瞪着她足足有一分钟，然后走过去打开房门。

“女士，在我的职业生涯中，”他冷淡地说，“我只做能解除患者痛苦的事。所以你要求的事，不用再谈了。候诊室中还有三个病人等着，因此，我不得不请你离开。”

“可是你会帮我处理伤口吧？”女士不顾外科医生决然拒绝的口气和态度，坚持地问。“我绝不会参与其中的，”外科医生再次郑重其事地宣称，“如果你真的需要看医生，我建议你去看精神科医生。”女士并没有被吓倒。“总有人会处理我的伤口，”女士继续说，“我宁愿让声誉卓著的外科医生，就是你，来处理我的伤口。我会再来的，再见。”

一阵丝绸衣服的？声过后，女士离开了。普雷斯科特医生站着凝视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眼中露出惊讶、恼怒的神情。他回到桌后坐下。波浪纹的丝绒手套仍然留在桌上，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末了，他摇了摇头，将整件事抛开，开始召唤下一个患者。第二天下午，普雷斯科特医生正在办公室中处理文件，忽然通往候诊室的门打开了，一位年轻的男护理人员冲了进来。“有位女士昏倒了，医生，”他匆匆地说，“她好像受伤了。”

普雷斯科特医生站起来，跟着冲出去。在候诊室中，有位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女士，无助地躺在长椅上，正是他前一天的访客。他快步向她走去，接着又迟疑了一下，他想起前一天双方的对话。最后，出于职业的本能，也许再加上一点儿好奇心，促使他走到女士身边。女士的左手扎着一条急救绷带，上面渗出血迹。他难以置信地注视着。

“该死的家伙，她真的干了。”他愤怒地冲口而出。

普雷斯科特医生看出女士是由于失血和痛楚而昏过去了，他一面忙着恢复她的知觉，一面对站在一旁帮忙的年轻人说：“打电话给凡杜森教授，要求他来帮我动一个小手术。对他说这是一件奇怪的事，他一定会感兴趣的。”

这件多余的手指事件的确引起了凡杜森教授，也就是著名的思考机器的好奇心。他来到医生的诊所时，那位女士也刚好恢复了知觉，睁开了眼睛。她目光游移地看着思考机器，似乎并不认识他，接着她的目光转向普雷斯科特医生，微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照顾我的。”她虚弱地低声说。

普雷斯科特医生先给女士一些吸入性全身麻醉药物乙醚，等她睡着之后，他一边修补女士截断的手指，一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思考机器听。思考机器将自己修长、纤细的手指按在女士手腕的脉搏上，静静地听着。

“你认为怎么样？”外科医生说完之后问。

思考机器正弯腰俯视女士的头部，斜着眼看女士的前额，没有回答医生的问话。他用手指在女士精心修饰过的眼睫毛上倒着扫了三四次，然后逼近斜着眼盯着她好一阵。普雷斯科特医生看到他的动作，领会了他的意思。

“不，她不是，”他说，“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是她身心都很健康，事实上，状况非常好。”

手术后，那位年轻女士在麻醉剂的药效影响下，仍然沉睡着。思考机器和普雷斯科特医生回到医生办公室。他从办公桌上捡起一只女用手套。

“这就是她第一次来就诊时留下的手套，对吗？”他问。

“没错。”

“你亲眼看见她摘下来的吗？”

“不错。”

思考机器好奇地端详这只制作精致的手套，上面还有点香水的味道，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隔壁女士睡觉的房间去。他先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女士精致、苗条的身材，然后他弯下腰来，近距离地检查她的左手。当他直起身子时，他的神情看来像是已经找到某些尚未挑明的问题的答案似的。

他回到普雷斯科特医生的办公室。

“目前，我还不清楚她要把食指切除一节的真正动机。”他沉思着说，“我当然可以猜测一些理由，可是如果你只是好奇，而不是有何重要原因需要立刻知道的话，我最好还是先暂时不说出来。在几个月之内，我敢说一定会找出真正的原因。此外，我也要调查一下这位女士，这等她回到她在市内的住处时就可以开始展开了。我会打电话给哈奇先生，他会帮我找出她的姓名、住所以及其他相关资料，说不定还会给我们一些其他的线索。”“他会追踪她？”

“不错。目前我们对她所知的情况只有两点。首先，她是英国人。”

“是的。”普雷斯科特医生同意地说。“她的口音和衣着打扮都显示出这一点。”

“第二件事跟目前的情况没有关联，”思考机器说。“请让我用用你的电话。”

哈钦森•哈奇正在向思考机器报告调查结果。

“那位年轻女士离开普雷斯科特医生的诊所后，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往前开，她随后会指示往何处去。我在她进入出租车时，从她身边走过，走到街上靠前一些地方，另一辆我早就准备好的出租车上。她的出租车在街上随意地跑了三四条街，就停了下来。司机好像在接受什么指示似的，然后车子转入一条斜街，经过大约八九个街区，在一幢公寓前停下。她下车，进入公寓。我也跟了进去，发现她名叫弗雷德里克•舍韦顿•莫里太太。她和丈夫是在星期二时住进去的，而今天是星期五，他们……”

“我知道她是结过婚的。”思考机器打断他的话。

“他们交了三个月的房租，”哈奇已经习惯了思考机器的脾气，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说道，“当时我想起你对我说过，让我调查从欧洲来的游轮靠岸的日期，是不是正好和他们住进来的日期相同，或是稍早一两天。我正要去前台询问这些消息时，看到莫里太太正从电梯里走出来，朝大门口走去。她已经换过衣服，也戴了一顶不同款式的帽子。

“既然我已经知道她的住址，就不用担心会失去她的行踪，所以没有去跟踪她。经过一番仔细的询问，我发现在莫里夫妇住进公寓的那一天，一共有三艘轮船靠岸，可是莫里夫妇并没乘坐其中任何一艘。但是在前一天靠岸的轮船中，有一艘从利物浦来的，船上有一对名叫戴维•吉拉尔多的夫妇。据查，吉拉尔多太太的外表看起来跟莫里太太完全一样，就连下船时穿的外套也是同一件，也就是她离开普雷斯科特医生诊所时穿的那一件。”

哈奇说完了。思考机器将他长满蓬乱黄发的大头靠在高背椅上，细长的十指指尖相触。好一段时间，他默不作声。末了，他问：“从她进入房内到她离开公寓，大约有几分钟？”

“不会超过十五分钟。”哈奇回答，“当时我正在跟楼下的工作人员聊天，想得到有关她的消息。”

“她和丈夫所住的公寓租金是多少？”科学家漫不经心地问。

“一个月三百块钱。”

思考机器眯着眼望着实验室天花板上的一个污点。

“无论这件事将来会怎样发展，哈奇先生，”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该赞许这位太太实在很勇敢，有胆量。莫里太太离开普雷斯科特医生的诊所时，刚刚从休克中恢复过来，仍然非常虚弱，几乎没法站起来。现在你却告诉我，她回家之后，立刻换了衣服就出门了。”

“哦，确是如此。”哈奇几乎是有点抱歉地说。

“既然如此，”思考机器继续说，“她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立即处理。可是我们现在无法知道是什么事。我有个感觉，这个谜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水落石出。”

“为什么？”记者不解地问。

“据我了解，答案很可能在大西洋的另一边呢。”思考机器解释，“我想这个案件该由苏格兰场来处理。主要的问题在于：她为什么需要将一节指头切掉？如果我们承认她神志正常，那么我们就该考虑到一些可能的原因，其中至少有三个原因应该由伦敦的苏格兰场处理。”他停了一下，接着说“还有，当你见到莫里太太出门时，她的左手还是一样地包扎着吗？”

“她的左手套在皮质护手筒里，”记者说，“我看不见。我想她大概没有时间去更换包扎伤口的纱布吧。”

“真是非比寻常，”科学家评论道，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非比寻常，”他再说一次，“我们不得不佩服这位女士在这种情况下所表现出来的坚忍和刚毅。哈奇先生，我想这个案件应该报到苏格兰场去。不过，明天你最好先去拜访一下莫里夫妇，随便找个借口就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东西。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年轻人，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第二天早上，哈奇真的去拜访莫里夫妇了，不过却是在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去的。公寓的经理一大早打电话给警察局，说弗雷德里克•莫里太太在房间里被谋杀了。哈奇乘坐马洛里探员的车子，全速开过去。到达时，马洛里探员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冲入房间。

妇人的尸体躺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不知是谁将尸体用床单盖起来了。马洛里探员将面部的床单揭开，哈奇略带畏惧地注视那副美丽的面容，想到仅在一天之前，这张脸还是生气勃勃的，现在却因某种吓人的痛苦而扭曲了，四肢也因痉挛而蜷了起来。致命伤看起来是在妇人雪白、浑圆的颈部，明显可以看出残忍而强有力的手指压入柔软皮肤的黑色淤痕。

在警察之前，一位医生已经来了。马洛里探员先看了妇人一下，再迅速地将整个房间看了一遍，转身询问医生。“她已经死了几个小时了，”医生主动说，“可能是昨晚早些时候。好像是被强迫灌下某种致命的液体，再加上窒息而死。我检查口腔时收集到这些东西。”医生提到的这几点都很明显，颈部的手指印也显然是男人的手指。可是除此之外，其他的线索却是扑朔迷离。首先是夜班电梯员的证词。

“莫里先生和夫人昨晚约十一点钟时离开公寓，”电梯员说，“我先帮他们叫好出租车，然后把他们从三楼送下来，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早些时候，他们在经理的办公室寄存了两个皮箱。他们离开时也是我帮他们把皮箱提上出租车的。”

“他们什么时候回到公寓来的？”探员问。“他们并没回来，先生，”电梯员回答，“昨夜一直到今早六点钟都是我值班。从他们昨晚离开，到今早六点交班时，没有人进来过。”

马洛里探员再转身面对医生。“那么她就不可能在昨晚早些时候毙命了。”他说。“她已经死去很长时间了，至少有十二个小时，可能更久些，”医生坚持地说，“这是毫无疑问的事。”马洛里探员用嘲弄的眼光看了医生一下，转身和公寓经理说话。“莫里夫妇是在什么时候到你的办公室寄存皮箱的？”他问，“你当时在场吗？”“是的，我在场，”经理回答，“莫里先生对我说，他们有事需要离开几天，皮箱暂存在此，并且把房间的钥匙交给我。就是这样。我也看到电梯员帮他们把皮箱提上了出租车。”

“如果你已经知道他们离开了，为什么你会在早上到他们的房间去，并因此发现了尸体？”“他们房间里的电线有点小问题，”经理说，“所以我想趁他们不在时去修理一下。没想到却看到……尸体。”

经理用颤抖的目光再瞟了一眼覆着床单的尸体，马洛里探员沉思了好几分钟。

“这个女人死在这儿，”末了他说，“因此，不管死活，这个女人昨晚一定是回到此地了。这一点是无可否认的事实。问题在于她是怎么回来的？”

公寓里的三个工作人员中，只有日班电梯员还没讲话。马洛里探员瞪着他，他只好开口了。“今天早上，我没有看到莫里先生和太太走进来，”他匆匆地说，“除了邮差之外，我没看到任何人进来。”

马洛里探员再次询问经理。

“公寓有没有通向防火梯的窗口？”

“有。我带你去看。”

他们走过一段短走廊，朝公寓后侧走去。两个通向防火梯的大窗口都由内锁住。由此可见，即使死去的女人是从防火梯进来的，那窗口也不会从里面上锁，除非是凶手从前门走出去，那样一定会被晚班或日班的员工看到。调查到这一地步，马洛里探员感到束手无策，他坐下来，瞪着眼前几个沉默无语的人，好像是这些人合伙给他出难题似的。

哈钦森•哈奇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到楼下去打电话。几分钟之后，思考机器跨出出租车，从前门走进来。哈奇迎上前去，将到目前为止的发现向思考机器讲清楚。

“这等于把事件最终的结果从英国转移到此地来了。”他神秘地说，哈奇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请打电话给普雷斯科特医生，让他立刻过来。”他上楼来到莫里夫妇的房间，草草地向马洛里探员点点头，直接走到尸体旁边，毫不客气地斜着眼看着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过了一会儿，他蹲下去，检查死者的口腔以及颈部的指痕。

“苯酚加上勒杀。”他简洁地对马洛里探员说，后者正弯腰看着他的动作，冷淡的面孔上露出一丝期待的表情。思考机器看到公寓的经理站在探员身后，便问道：“莫里先生看起来像个运动员那样强壮有力的人吗？”他问。

“完全不是，”经理说，“他身材瘦削，大概只比你高一点儿。”科学家斜着眼看了经理好一阵，好像不喜欢经理的回答似的。接着他脸上那丝困惑的表情不见了。“啊，我知道了，”他说，“他弹钢琴。”他用陈述而非疑问的口吻说。“对了，经常弹，而且弹得很大声。”经理说，“尽管他们住进来没有几天，公寓中其他人已经抱怨过两次了。”“那当然。”科学家若有所思地说，“那么，莫里太太弹不弹呢？”“我记得她说过她不弹钢琴。”思考机器揭掉盖在尸体上面的薄被单，注视女人的左手。

“哎呀！哎呀！”他突然大声叫着站了起来。“老天！”他说，“这位……这位……”他转头面对经理和两位电梯操作员，“你们确定这是莫里太太吗？”

三个人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异口同声说死者就是莫里太太。“莫里夫妇有没有仆人？”“没有，”经理回答，“他们在楼下餐厅进餐。住在这栋公寓不用处理家务。”“公寓里住了多少房客？”“大概有一百位。”“那么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一定很多了？”“当然了。像昨晚只有少数几个人进出的情况很少见。而且如果你指的是莫里先生和太太两人的话，他们没有回来。”

思考机器看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医生。

“你认为她死了多久了？”他问。

“至少十二个小时，”医生回答，“可能更久些。”

“不错，我想有十四个钟头。”

他走向公寓后侧，然后再慢慢走回原来的房间。当他进来时，普雷斯科特医生和哈钦森•哈奇也正好到了。他把外科医生叫到尸体旁边，将床单从脸上揭开。普雷斯科特医生看了一眼，认出这张面孔。

“就是到我诊所的那位女士。”

“你一点儿怀疑都没有？”科学家问他。

“毫无疑问。”普雷斯科特医生肯定地说。

“好，你再看这里。”

思考机器很快地将床单再往下拉。普雷斯科特医生和其他人一样，不知道科学家的用意何在，只是低下头看着尸体。外科医生望了一眼之后，马上蹲下去，仔细查看死者的左手。死者左手食指的第一指节切除了。普雷斯科特医生呆住了，几乎不敢置信地瞪着。过了一会儿，他将目光从死者的左手转回死者的面孔。

“我从未见过……没想到……令人吃惊……”他结结巴巴地说。“这就解决了所有的难题了，”思考机器打断了外科医生的话，“马洛里探员，我们该到你的办公室或其他什么不被干扰的地方，我要……”“但是谁杀死她的呢？”马洛里探员坚持要知道。“先找个安静的地方。”思考机器以他一贯急躁的口气说。

马洛里探员、普雷斯科特医生、思考机器、哈钦森•哈奇以及公寓请来的医生一行人，都在公寓的会议室坐下，门窗都关起来，避免好奇的人从外窥视。在思考机器的要求下，普雷斯科特医生先对在座人士讲述了那位女士切除食指第一个指节的事情。之后，思考机器开始说话了。

“马洛里探员，”科学家说，“假设有位女士到你的办公室来，说她必须切掉自己的食指，你会怎么想？”

“我会认为她是个疯子。”探员答得飞快。

“不错，”思考机器继续说，“在你的工作中，常常会碰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当你开始处理目前这个案件时，有没有让你想到什么事，某些会在几个月之后发生的事？”

马洛里探员想了一下，讲不出话来。

“我来说吧。”思考机器说，“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这位女士名叫莫里太太。她要把自己的食指切除一节。为什么呢？当然我们可以想出成打的不同理由，不过只有一个、或者两个真正的理由。到底是哪一个呢？只要运用一点点逻辑推理，我们就会知道，二加上二会变成四，不是有时候会变成四，而是每一次都如此。

“当然，我们首先想到的是这位女士可能神经有问题。可是从她的谈吐举止上看来，我们得知她神志非常清醒。其次要考虑的是疾病问题。例如像食指上染有轻度麻疯病等等，所以我在普雷斯科特医生的诊所中，仔细检查过她的食指，一点毛病也没有。有两件事我相当确定。第一，这位女士显然是个英国人。第二，虽然她现在没有戴戒指，可是从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痕迹，我们可以推测出她是结过婚的。而且从她的年纪以及没穿丧服上来看，我们也可以说她不是个寡妇。

“哈奇先生从诊所开始跟踪她，找到她住的地方，得知她的姓名，而且发现她和她的丈夫在住进这公寓的前一天，才乘游轮到达此地。这证实了她不但是个英国人，而且还有个丈夫。他们在轮船上用的名字是戴维•吉拉尔多夫妇，可是在此地却用弗雷德里在•舍韦顿•莫里夫妇。为什么姓名会不同？这一点值得注意，会不会是因为犯罪行为呢？另一点算是我的疏忽，因为这件罪案应该是能够预防的。当初并没什么事实能让我考虑到会演变成谋杀案，但总是我考虑欠周。接下来要谈的就是这个我们假定是莫里太太的死者了。”

“难道她不是莫里太太吗？”探员着急地问。

“哈奇先生认定她就是从诊所出来时他一直跟踪的女人，我看到的她就是接受手术的女人，普雷斯科特医生也和我一样。”思考机器继续说，“当我明白她的死因后，为了再确定一下，我特地去检查她的左手。她左手食指的第一个指节不见了，显而易见是经过某位外科医生进行手术的结果。我立刻知道这位女士不是我们所知的莫里太太，而是另一个人。这样一来，所有的谜题都解开了。”

“我不懂，”马洛里探员说，“你不是说过是你帮忙做的手指切除手术吗？”“昨天普雷斯科特医生跟我一起做的手指切除手术，”思考机器泰然自若地说，“可是这位女士的手指在数月、甚至数年前已经被切除了。”马洛里探员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哈奇则瞪着科学家半眯的眼睛，模模糊糊地，他开始明白一些迄今无法解释的事了。

“死者左手食指上的伤口是个旧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这表示死者绝不是我在诊所看到的那一位。”思考机器继续说，“之前经理告诉我，这位所谓的莫里太太不弹钢琴。当时我曾想到这件事会不会跟保险金有关，有没有可能她的手曾经投保了一大笔保险金。他们住在此地的开销相当大，再加上那位在诊所的女士愿意花大笔钱，想尽快将自己的手指切除，这些都指向骗偿保险金这个方向。可是当我看到死者的食指在很久以前已经切除，我就知道这个案件跟保险金无关了。

“另外一个可能。这位所谓的莫里太太，不管她的真实姓名叫什么，会不会正和她丈夫阴谋夺取某个财产，或者头衔呢？记得她是个英国人，可能会牺牲自己的食指，使得自己的外表特征和某位他们想冒充的财产继承人相符合。我相信，她一定早就准备好了必要的文件、证明书等等。而且我也相信，这不是猜测，我确信死者就是所谓的莫里太太想要冒充的人。”

“但这位死者就是莫里太太，不是吗？”马洛里探员迷糊地问。

“错了，”科学家不客气地说，“虽然死者外表跟莫里太太很相似，可是食指上早就痊愈的伤口表明她不是莫里太太。我猜想她们之间可能有亲戚关系，可能是堂姊妹。当然她们也可能是双胞胎姐妹，其中之一的莫里太太因为某种原因与家庭断绝了关系或被剥夺了继承权，那么她可能会出此下策。”

好几分钟，屋里其他人都在考虑思考机器所说的话，一时沉默不语。

“她怎么会在这里被杀呢？”末了，哈奇问。

“哈奇先生，你说过你跟踪莫里太太到这间公寓，她换了衣服后走出去，记得吗？”思考机器反问，“其实你看到走出去的并不是莫里太太。莫里太太刚刚动过手术，还虚弱得很。你看到的就是死者，她也是这栋公寓的房客之一。经理说过公寓中有成百个房客，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如果有个长得跟莫里太太很相似的人进出，很容易就会被当做莫里太太了。绝大多数人都看不出两者的分别。”

“是谁杀了死者？”马洛里探员好奇地问，“怎么杀的？为什么？”

“莫里先生杀了她，”思考机器断然地说，“他怎么下手的呢？我想他可能先骗她喝下含有苯酚的饮料，这位女士疼得大声喊叫起来，为了避免被外人听到，他就掐住她的喉咙，使她窒息而死。起初我看到压在喉咙上的指痕非常强健有力，连颈静脉血管都挤破了，所以我以为莫里先生必定是个壮汉。后来知道他经常弹钢琴，弹钢琴的人手指都是强而有力的，所以身材大小就无关紧要了。为什么要杀她呢？如果莫里太太要冒充死者去做什么事，那么被冒充者必须要失踪才可以。这个案子中最高明的一点，就是他把房间的钥匙留在经理那里。若非如此，如果他们无缘无故突然失踪了，他们的房间一定会头一个被搜查的，尸体就会被提早发现了。所以他把钥匙留给经理，并对经理说有事需要离开几天，他以为至少在数天之后，才会有人进入他们住的房间，届时他们已经安全远离此地了。只是没想到经理会进去修理电线，因而揭露了整件谋杀案。就这样。”

“别忘了莫里夫妇还没被抓住呢。”马洛里探员严肃地说。

“小事一桩。”思考机器说，“我想，如果能暂时将这件谋杀案对新闻界封锁几个小时，你大概就能在通往欧洲的游轮上找到他们。你最好先到载他们来的那艘船去找找。”

三个小时后，莫里夫妇双双落网，被送入监牢。正如思考机器所推测的，他们已经买好了船票，正准备出航。

在审判中，真相大白了。房间内的死者是伊夫琳•罗斯莫尔小姐。莫里太太是伊夫琳•罗斯莫尔小姐的堂姐，接受罗斯莫尔小姐年老久病的父亲委托，前来美国要求因故离家出走的罗斯莫尔小姐回去。这位外表与堂妹酷似的莫里太太，和她丈夫一起谋杀了罗斯莫尔小姐，企图以罗斯莫尔小姐的身份回到英国去继承财产。

（游健治　译）

幽灵女人

鲁比•里根是个职业盗贼，他正在悄悄地忙着自己手头上的“工作”。他的橡胶鞋底落在书房里厚厚的地毯上，并随手关上门，这一系列动作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侧耳倾听着，努力感觉着屋子里是否有其他人存在。然后他打开了手电筒。一张长长的图书馆书桌就在他的面前，桌上堆满了书籍；左边是一张带折叠盖板的写字台；房间里还有几把椅子、一个柜子以及几排书架。

里根扫了一眼——虽然仅仅看了一眼，却把房间里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关掉手电，转过身子慢慢地把门闩插好，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接下来，他把一个窗户上的插销弄松了，如果有人通过那扇门走进书房的时候，他可以通过这扇窗子轻松地离开这里。然后他就开始“工作”了。首先是查看书桌。抽屉上了锁，他跪在抽屉前，仔细地检查着锁，过了很长时间，才拿出万能钥匙试着打开。他把手电筒固定在桌面的左侧，灯光把那把锁照得亮堂堂的，光线折射在他的头发上，发出红色的光芒。他的左轮手枪就放在桌面靠右的不远处。

摆弄了将近半个钟头，他终于把锁打开。里根松了口气，小心地把折叠盖板掀起来。他探头下去，发现里面有一个铁箱子。他从分类架上把各种各样的文件抽出来，迅速查看一下后，胡乱扔在地上。接着他又一个抽屉接着一个抽屉地仔细查找每一样文件。

“可能东西放在那只铁箱子里了。”他终于想到。

他坐在地板上，把箱子放在两腿之间，然后就开始施展他的才能了。过了几分钟，只听见咔嗒一声，箱子上的锁被打开了。他把金属盖取下来，笑了，因为他看到箱子里满是一沓一沓的钞票。不过没过多久，这些钞票也被他拿出来扔在地上了。他要找的是其他东西。

“还真是邪门了。”他自言自语道，“那东西居然不在这里。”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望着那些钞票的眼睛闪闪放光，“当然啦，要是我拿不到我想要的东西，那我只好勉为其难，拿些自己能拿到的东西好了。”他说着，开始把一沓沓的钞票往自己口袋里塞。

他用手指慢慢地梳拢了几下自己的红头发。显然他遇到大难题了。就在他准备继续搜查其他地方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些声响。那是说话声，有人在轻声低语着，就在他右耳后十四英寸的地方，语气中透露出压抑不住的激动。

“别动手枪！”他身后的人给他一个忠告，“如果你胆敢妄动的话，我会毫不客气地把子弹送进你的身体里。”

里根本能地伸手去抢放在写字台上的武器，但是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咔嗒声，立即把手缩了回去。他惊慌失措地坐回地板上，等着挨枪子儿。他没有中枪，他小心地扭过头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眼前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那是个穿着轻柔、飘逸、带蕾丝花边的白色衣裙的少女。她真的是少女吗？她的头包裹在白色的面纱当中，身上穿着朦胧的纱状的东西，在幽暗的光线下，她看上去单薄得有些滑稽。不过，她说起话来却是个孩子的声音。

“坐在那里不要动，也不要出声！”她又警告道。没错，那就是女孩子的声音。里根盯着少女右手上那把小巧、镀金的左轮手枪。枪口对准了他的头，离他只有一英尺左右。他还注意到少女手中的枪没有一丝颤动。“好的，小姐。”他终于开口说道。这个白色的身影环绕着他走了几步……可能是漂浮着吧？她从写字台上拿起那把手枪。“你是里根先生吧？”她问。“是的，小姐。”里根答道。那人居然认识他，这让他很惊讶。“你找到那个东西了吗”“没有，小姐。”

这是真的吗？里根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事情，使劲擦擦眼睛。这是在做梦，一会儿梦就醒了，他这样告诉自己。他又睁开眼睛。没错，她还站在自己身前。但是她不是真的，她不应该是真的，她肯定是个幽灵。他潜入书房的时候，她肯定不在屋子里，而在那之后她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进来，因为他已经从里面把门锁住了。

“我要给你添麻烦了，里根先生，”这个幽灵继续说道，“把你口袋里的钞票全部掏出来，放回箱子里去。”

里根盯着枪口，过了一会儿，幽灵动了动手枪。不管怎样，这枪总是真家伙。他赶紧默不作声地把一沓一沓的钞票拿了出来，最后又抬头看了看。

“你只放回了八沓钞票，”幽灵平静地说，“而你刚才拿了九沓。”“好吧，小姐。”里根说道。他像是被人催眠了一样，麻利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沓钞票，又把口袋翻了个彻底，甚至还多掏出了自己的钱。然后放进箱子里，关上金属盖子，上了锁。“你做得很好，”幽灵满意地说，“接下来还要劳你大驾，请继续你的工作吧。”

里根手脚着地，笨拙地爬起来。幽灵后退了几步，但是并没能走远，里根突然站起身，伸出胳膊猛击在她的手腕上，把她手里的两只手枪打飞了。接着，他立即从书桌上拿起手电筒，关掉电源。黑暗中，扭打的声音不绝于耳，还夹杂着绝望的尖叫声，终于，枪声响了。

里根踉踉跄跄地在屋子里摸索着，他要找到房门。他终于找到了，发现房门仍旧从里面锁着，他奋力地拔开门闩。却听到大厅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他只好停了下来。窗户！现在那是唯一的出路了！刚才的枪声已经惊醒了这座房子里的人。他向那扇窗户冲去，但是窗子却打不开了。

书房的门口传来了喊叫声。里根拼命想打开那扇窗子，但是把手已经不见了。有人开始撞门了，现在房门岌岌可危。门闩肯定会被撞坏的，这只是早晚的问题，里根已经听到木板的断裂声。他没时间犹豫了，于是他用拳头砸碎了玻璃，然后踩着一张椅子上了窗户，直接跳了下去。房门在猛烈的冲击下终于被撞开了。

第二天早餐时分，切斯特•米尔斯，一位富有的商人，找到了警察局刑事案件的负责人马洛里探员。“我在城外四十英里外有座巨大的庄园，”米尔斯冷不丁地开口说，“昨天，因为是上个月的最后一天，我去银行取了九百美元，放在我的书桌里的一个铁箱子里，箱子和书桌都上了锁。“我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上床睡觉，大概凌晨两点钟左右，我听到书房里有枪声。然后我跳下床，冲向书房，这时我还遇到了仆人奥布莱恩。我们发现书房的门被人锁住了，于是我们就开始撞门。这时候我们又听到书房里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

“接着我们就把门撞开了，奥布莱恩还打开了电灯。屋里有扇窗户已经被打碎了，好像有人从那里跳了出去，或者被人扔出去了。我的书桌已经被人搜查过，纸张撒得满地都是。书桌的盖板也支了起来，我从地上捡起那只装钱的箱子。我发现箱子上有弹孔，子弹是从箱子的顶部射入的，然后从箱子的一侧穿过去，射进书桌里了。子弹的口径是点三二。看，就是这颗子弹。”

米尔斯把一颗变形的铅弹扔在桌子上，马洛里探员拿过子弹端详着。

“接着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米尔斯继续说，“我打开箱子，想看看那些钱还在不在，结果等我把钱数完，发现原来的九百元非但一分没少，反而还多了一张十元的钞票，成了九百一十元了。”

马洛里探员发疯似的吸着雪茄。

“奥布莱恩在靠近房门的地方发现了一顶黑色软帽，”米尔斯继续说，“还在屋里发现了一把口径为点三八的左轮手枪，子弹一颗也没少。另外还发现了一件大衣、一个手电筒和一个窃贼专用的工具箱，不过手电筒已经被摔坏了。我安排女用人里里外外地搜查完房子后，就回去睡觉了。就我目前调查的结果来看，我没有丢失任何东西。”

“嗯，如果是那样的话……”探长开口讲道。

“我还没说完呢。”米尔斯很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刚才说有扇窗子被打碎了，所以回去睡觉前，我让奥布莱恩在书房里守着。三点半左右的时候，我被尖叫声惊醒了，那是女人的声音。我又跳下床，朝书房跑过去。房里的灯光亮着，但是奥布莱恩却不见踪影了。我以为他肯定是也听到了那声尖叫，就出去搜查了。但是……嗯，奥布莱恩却再也没有出现。没人看见他，也没人听到他的动静，我们现在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马洛里探员静静地坐在椅子里吸着雪茄，盯着对方的眼睛。

此时此刻，这个难题摆在那位杰出的逻辑学家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也就是思考机器的面前。因为哈钦森•哈奇——那位记者先生了解了整个案情后，就把这个难题带给了思考机器，而思考机器也对这件案子很感兴趣。这时，他正眯着自己细长的蓝眼睛沉思着，高而宽阔的圆额头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

“为什么要开枪呢？”哈奇疑惑地问科学家，“还有，是谁开的枪呢？当时房间里会不会有两个盗贼？他们打起来了吗？有人受伤了吗？窗子外边的地面上发现了血迹，但是也有可能是因为窃贼打碎玻璃时被玻璃碴划伤了。还有，那只箱子上的弹孔是怎么回事？显然不是为了把锁打开，因为窃贼完全可以把箱子一起带走。箱子里的那张多出来的诡异的十元钞票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奥布莱恩又去了哪儿？发出尖叫的女人又是谁呢？她为什么要尖叫？怎么会没丢东西呢？”

哈奇一口气问完了这些问题，然后靠在椅子里点着了香烟，期待着思考机器的答案。思考机器不满地盯着年轻人看了一会儿。

“你落下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尖锐地说道，“就是那间书房里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被人们以为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使得两个胆大妄为的窃贼在同一天晚上潜进屋里作案？”

“我不可能想到这个的，除非……”

“没有什么不可能，哈奇先生。这只是个简单的算术问题：二加二等于四，它不是偶然的，而是始终如此。这个问题显然要分成两个方面来考虑，尤其是当我们思考奥布莱恩失踪一案的时候。首先第一个问题就是，米尔斯先生说他没有任何东西被偷吗？”

“绝对是这样，”哈奇说，“他已经整理了每一张纸片，清点了每一样物品。”他高高的额头上皱纹很明显，这位吹毛求疵的瘦小的科学家沉默地坐着。“房外发现了多少血迹？”他突然问道。“挺多的，”哈奇答道，“似乎那个跳出去或被扔出去的人受了很重的伤。窗玻璃上也有血迹。”思考机器点点头。“毫无疑问，那个尖叫的女人不是那座房子里的，对吗？”他问。

“噢，是的。”哈奇确定无疑地说，“他们经历了第一次慌乱之后都累坏了，甚至后来传来尖叫声的时候，都还没睡醒，直到早晨起来，他们才知道奥布莱恩失踪了。”

“警方什么也没发现吧？”

“是的，他们没什么新发现。那些留在现场的东西，比如帽子、大衣和盗窃工具，正是警方目前正在调查的对象。也许他们通过那些线索就能找出真凶呢。”

“嗯，我们接下来不得不去寻找那个跳窗逃跑的人了。”科学家平静地说，“我们搜寻那个人的时候，就能慢慢地理出思路了。”“好的，就这么干。”哈奇咧开嘴嘿嘿地笑着。“我们肯定能把那个人揪出来！”思考机器立即说道，“我们就去找既没有戴帽子也没有穿大衣，还被玻璃严重划伤的人。”“可是那人也可能会像受到惊吓的兔子一样躲起来啊，”哈奇反驳说，“如果他还能走动的话，不管他伤得多重，他都有可能藏起来。”

“哈奇先生，在你看来，穿过一扇窗子，满身都是玻璃碎片，从二十英尺高的地方落在硬地上，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吗？”科学家毫不客气地说，“如果那个人没有受重伤，那简直就是个奇迹。因此……”

他突然打住不说了，斜眼看着记者，“我想告诉你一种情况，然后问你一个问题。”他忽然继续说道，“在我给你假定的故事情景之前，我会把自己的答案写在这张纸上给你。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将向你展示聪明人的看法往往是相同的。”

思考机器迅速写下几句话，然后把纸对折了一下，递给记者。

“比如说，你现在就是那个窃贼，”他继续说道，“或许他还是警方很熟悉的人。你从窗户跳下来，受了很重的伤，需要医治，但是你不能冒着被逮捕的危险去就医。你没戴帽子，也没穿大衣。你在距离案发现场很远的地方找到了医生，而且要编个故事向他解释受伤的原因。问题来了，你会编什么样的故事来打消医生的疑虑，从而确保你百分之百的安全呢，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哈奇手里摆弄着那张纸条，古怪地笑了，然后他点燃了香烟，开始认真地思索起来。

“我想，”他终于开口了，他说得很慢，莫名地感到一丝羞怯，“最保险的借口是告诉医生，我出车祸了，帽子也丢了，肇事汽车逃逸时，我头朝前撞碎了车子的前挡风玻璃，又摔在地上，于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就是诸如此类的事情。”

思考机器气势汹汹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出了房间。哈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极不情愿地打开折叠着的纸。他看到上面只有几个字：

“汽车肇事逃逸，撞碎前挡风玻璃，帽子丢了，摔在地上，有了擦伤和其他伤口。”

科学家回来的时候，他戴好帽子，穿上了大衣。

“哈奇先生，我们现在就去找米尔斯先生，问问他现在有没有发现自己的书房里丢了什么东西，比如说某份文件等等。”科学家指示道，“然后想办法查查最近还没有判决的诉讼案件中有没有涉及他的，当然此事不用告诉他。我猜现在或者不久就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今天晚上你再到我这里来碰个头吧。”

“你跟我一起去吗？”记者问。

“不，不，”科学家不耐烦地说，“我要去找那个跳窗逃跑的人。”

那个职业盗贼鲁比•里根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有个人正斜着眼睛凝视着自己，那双蓝色的眼睛躲在厚厚的眼镜片的后边，被镜片放大得都不成比例了。

“好好躺着吧，”思考机器说，“你现在很安全，过一两天你就会好了。”

“你是谁？”里根疑惑地问。

“我为那位雇佣你去偷米尔斯先生放在书房里的那份文件的人做事。”科学家流利地回答道，“你现在就在我家里。医生帮你诊断过了，我找到你后就把你接到这里来了。医生没有怀疑你，就像你告诉他的那样，他也认为你是因为车祸才受伤的。”

盗贼闭上眼睛回想着发生的事情。他流血过多，身子有些虚弱。渐渐地，他想起了数小时前发生的事情——跳窗、受伤、踉踉跄跄地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逃离那个地方、最后倒在一位医生的门前，他轻声讲述了自己受伤的故事。接着，他又望着思考机器那张普通却又显得高深莫测的面孔。“警察没查到什么吧？”他突然问。“没有。”思考机器果断地说，“是谁开的枪？”“一个幽灵，”盗贼立即回答说，“不过我想她也不是故意的，因为她和我一样都不想弄出动静。”“当然，听到有人来到房门前的时候，你就跳窗了，是吧？”“那群笨蛋！”里根恶狠狠地说，“那些警察绝对抓不住我，而且我也没打算留下犯罪记录。”“幽灵是怎么回事？”科学家继续问，“给我说说她的事情。”里根把那天晚上发生在书房里的故事讲了一遍。“我没能拿到那份文件。”他最后说道。“你说那个幽灵穿着白色的衣服？”“是的。”盗贼回答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幽灵，不过就是她把事情搞砸的。”盗贼沉默了一会儿，“不过我还是觉得她就是一个幽灵，她是从锁孔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潜入房子的，绝不是通过门之类的正常通道。”“你刚才说她还叫了你的名字？”“是的，这也是我认为她是幽灵的另一个原因。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另外她怎么会问我有没有拿到那份文件呢？”一小时后，哈钦森•哈奇来了。他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几乎算得上兴奋。他发现思考机器四仰八叉地坐在实验室巨大的沙发上，额头的皱纹不见了，还悠闲地玩着手指。

“哈奇先生，查到诉讼案件了吧。”思考机器连头都没抬一下，就直接问道。

“嗯，他牵扯到好多起诉讼案，”哈奇告诉他，“但是有一个案子特别……”

“我想，是关于财产权的案件吧？”科学家打断他的话。

“是的。”记者先生说，“有个财产纠纷，涉及一大宗房地产的归属。米尔斯的一个商业伙伴马丁•潘戴克斯特三四年前去世了，他的孙子现年二十二岁，声称米尔斯在潘戴克斯特死后侵吞了潘戴克斯特的一大笔财产，要求米尔斯赔偿。米尔斯拒绝赔偿，甚至根本就不理会他，所以这个男孩把米尔斯告上了法庭。这件案子曾经被延期了很长时间，但是不久就要开庭审理了。”

“那些财产在米尔斯先生名下吗？”思考机器问。

“我猜，如果他没有把握赢得官司，那他就不会上庭应诉了。”哈奇说，“我想米尔斯手里一定有一份潘戴克斯特的财产赠与协议，而且打算把那份协议提交法庭。他曾经多次劝告男孩不要上诉，但是并没有说出任何理由。”

“哦！”科学家沉默了一阵子，“当然……当然，”他沉思着，大声说道，“这样的话，那个幽灵就是……”

“还有一件事情，”哈奇迫不及待地插嘴说，“唐尼警探告诉我，不久前，警方通过那个留在现场的工具箱，已经至少确定了一个入室盗窃的嫌疑犯。他的名字叫鲁比•里根。”

“鲁比•里根，”科学家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噢，是的，他现在正在隔壁房间睡觉呢。”

思考机器正在说话，米尔斯、马洛里探员和哈钦森•哈奇在洗耳恭听。“这个案子已经完全解开了，”科学家宣布道，“简单地说，事情是这样的：米尔斯先生，一个窃贼被控告你的人雇佣，潜入你的书房，搜寻一份官司所涉及的能够证明潘戴克斯特把财产赠与你的文件，如果那份文件存在的话。

“于是，这个窃贼潜入了你的书房，寻找那份文件，结果什么也没有找到。在他寻找文件的同时，他发现了那只装着钞票的箱子。他禁受不住金钱的诱惑，违反了雇主的约定，把钱塞进自己的腰包里。后来，有人用手枪逼着他把钞票放回原地，仓促间，他把自己的十元钱钞票也放进箱子里了。而那人强迫他把钱放回去的原因是……是……”

他停下来，在一张便条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把纸条递给了米尔斯。

“什么！”米尔斯狐疑地大叫起来。

“请不要说出那人的名字……不过，不管怎么说，”科学家打断米尔斯的话，“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个女人，可以说，是个勇敢的女人，非常有胆识。当时她已经把窃贼的手枪拿到手了，她拿着两支枪，迫使窃贼继续做下去。窃贼突然发难，于是两人打斗起来，或许是偶然的原因，枪声响了，子弹射穿了箱子。窃贼跳窗逃跑了。屋子里的那个女人可能在窃贼潜入书房之前就躲在窗帘后边了，她的目的也是寻找那份文件。而当房门被撞开，你和仆人奥布莱恩冲进书房的时候，窃贼刚好跳窗逃脱，我们可以猜一下那个女人是如何走出去来到大厅的。

“另外我们还知道那个女人和尖叫声有关。稍稍做一些推理，我们就会知道当晚第一场惊恐过后，房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了，那个女人不知道奥布莱恩在值班，她又回到书房找文件。奥布莱恩在黑暗之中，听到她进来了，便突然打开了电灯。女人被吓得尖叫起来，奥布莱恩认出了她的声音，由于某种原因，他就失踪了……我猜那个女人贿赂了奥布莱恩，让他拿着钱走人。接着，她又成功地躲开了搜索。我敢说，如果进一步进行搜查的话，肯定会发现她躲在床上。”

“现在我们不知道的是手枪开火的原因和窃贼逃跑时的情景，不过我们知道在那只铁箱子里发现了比原来更多的钞票，通过逻辑推理，我们会知道那只箱子曾经被人打开过，而且我们还会推理出要么那个窃贼是善男信女，要么就是他被人逼着做了回诚实守信的人，我们还知道现场遗留了一只口径为点三八、上满子弹的左轮手枪，而开火的手枪并非是这只留在现场的枪。窃贼不是善男信女。他是被迫不偷这些钱的吗？当时在书房里单独跟窃贼待在一起的正直的人是谁？我们可以立即想到千百种可能。

“我们现在不用考虑那些可能性就能找出窃贼，那个不老实的家伙。这并不困难，只不过打几通电话，找找最近哪个医生给一个可能——请记住，是可能——出了车祸的人治疗过。马洛里先生，我就是这样找到了你们要找的人——鲁比•里根，并且从他那里了解到当时发生的事情。据他说，那天晚上，米尔斯先生的书房里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一个幽灵。在凌晨两点钟穿着白色的纱质睡衣出来，显然不是准备上街。”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必要，凡杜森先生，”米尔斯插嘴说道，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对我和我的家人来说，这件事情关系重大。”

思考机器摆摆手，似乎并不同意他的说法。

“从你的角度出发，米尔斯先生，”科学家继续说，“我想说，那个少女那样做，一是因为她很勇敢，二是她对你非常忠实……或许她同时也很关心另一个男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通过某种途径——也许是那个男人告诉她的——她了解到雇佣里根盗取文件的计划，而且她早就清楚由于两家的恩恩怨怨使得他们的爱情变得渺茫起来。她对你很忠诚，又想挽救那个他在你眼中的名誉，所以决定亲自把那份文件找出来。于是那天夜里她和窃贼同时潜入了你的书房。”

思考机器不再往下说了，似乎事情就是这样了。“请你继续说下去，”马洛里探员坚持道，“我想知道剩下的事情。”“马洛里先生，假设里根是你抓到的。”思考机器停顿了好长时间后，才开口说道，“我能知道的事情，你也能。”“他在哪儿？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我在自己家里见到他的，”科学家平静地说，“我把他留在家里，然后就到这里来了。不过对于一个向别人坦白过自己秘密的人来讲，如果可以的话，他肯定不会待在原地的。米尔斯先生，事情的经过就是我刚刚说的那样。你拒绝向那个年轻人透露自己持有那笔财产，但我猜，你的动机是好的，所以我也没有问你这个问题。”

“我要告诉你，”米尔斯突然火冒三丈，“他根本不是潘戴克斯特的亲孙子。如果他要控告我的话，我就只好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了，这就是我为什么劝告他不要把事情闹上法庭的原因。”

“我猜到了。”思考机器说。

鲁比•里根当天晚上乘出租车离开了思考机器的家。几天后，潘戴克斯特控告案被原告撤销了。

（张文广　译）

延伸阅读：短篇黄金时代的“思考机器”们

1

推理小说的第一个高潮出现在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由于这个时代涌现出了大量优秀的短篇推理小说，故被称为“短篇黄金时代”。杰克•福翠尔的“思考机器”正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之一。既然称为“时代”，自然不能只让“思考机器”一人独美。在这个时期，有一批丝毫不逊于“思考机器”的神探活跃在形形色色的神秘案件中。这些侦探无一例外地被打上了短篇黄金时代的烙印——拥有不可思议的思维能力。首先要提到的自然是阿瑟•柯南•道尔爵士笔下的业余神探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位身高超过六英尺，长着鹰钩鼻子，喜爱吸烟，擅长易容的侦探无疑是推理小说史上最伟大的侦探。在福尔摩斯登场的六十个故事里，我们一次又一次不自觉地将自己置身于雾都伦敦贝克大街二二一号乙，和福尔摩斯一起阅读《泰晤士报》，一起乘坐火车往返于英国各郡，一起思考每一桩奇闻趣事。毫不夸张地说，短篇黄金时代的辉煌全部源自于福尔摩斯。这位有注射百分之七可卡因习惯的神探是这个时代序幕的揭幕人。

法国人莫里斯•勒布朗不甘心让英国人出尽风头。于是他塑造了历史上最成功的反派推理人物——怪盗亚森•罗宾。这位英俊的怪盗多次与福尔摩斯展开较量，虽然结局是英雄相惜，但过程总是令英国侦探焦头烂额。这无疑最大限度地满足了法国人的某种心理。

但亚森•罗宾却不是第一个怪盗，更不是第一位与福尔摩斯作对的“另类”英雄。这一荣誉应当属于柯南•道尔的妹夫——英国人威廉•赫尔南。这位仁兄丝毫不顾及爵士的颜面，第一个将以触犯法律为职业的反面人物塑造为推理小说的主人公——这就是《业余神偷拉菲兹》系列。尽管柯南•道尔表示了明确的不满，但赫尔南依然将这个系列的短篇故事以最“谄媚”的方式献给了爵士。

当然，在短篇黄金时代里，反面人物依然是另类，大量神探的涌现才是主流。

奥西兹女男爵创作了《角落里的老人》。这个系列包括十二篇故事，主人公是一位整日在咖啡馆中闲坐的老者。老者足不出户，便破尽天下奇案，令人惊叹不已。《角落里的老人》是“安乐椅神探”模式的最高杰作，代表着一种独特的推理理念。

美国人梅尔维尔•戴维森•波斯特的“阿伯纳叔叔”系列是带有美国西部风味的推理作品。主人公阿伯纳叔叔纵马驰骋于西部的山川河谷之间，将铁血与柔情寓于精彩的推理之中，这个系列中的《杜姆多夫事件》被誉为最精彩的密室推理小说。

欧内斯特•布拉默创作的“卡拉多斯”系列特点更为鲜明。主人公侦探马斯•卡拉多斯被树枝刺伤了眼睛，从此失去了光明。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名优秀的侦探，反而使其缜密的推理能力凸现了出来。这正应了佛家那个观点——肉眼总不及心眼看得清楚。

2

当然，这个时代的侦探不仅仅只依靠大脑，很多新元素的加入也为案情的真相大白提供了帮助。这方面的代表无疑是英国人奥斯汀•弗里曼笔下的“科学神探”桑戴克医师。桑戴克医师堪称“CSI”始祖，他是最早将科学检测方法引入推理破案的侦探。他身边有一个先进的试验室，里面遍布各式各样的科学仪器。没有谎言可以欺骗这些仪器，科学的方法是永远值得信任的。以现在的角度看来，血型测定、指纹采集这类方法已经不足为奇，但如果想到这是一百年前某位侦探使用的侦破方式，我们就不得不赞叹桑戴克的伟大与神奇了。更神奇的是，美国第一个专业的刑侦实验室就是受到奥斯汀•弗里曼的“科学神探”启发而建立的。

在这个时代，最有特点也是最知名的神探，无疑是杰克•福翠尔的“思考机器”和英国文学大师G.K.切斯特顿笔下的“布朗神父”。前者这里不必多说，后者却是不能不提的。

“布朗神父”系列分为五个短篇集，分别是《布朗神父的天真》《布朗神父的智慧》、《布朗神父的怀疑》、《布朗神父的秘密》和《布朗神父的丑闻》。这五个短篇集共包括五十一篇故事，主人公布朗神父是一位身材矮小，长着土豆脑袋的天主教神父。这位神父在故事中扮演的不单是侦探的角色，更是肉体与心灵、人类与神灵的沟通者。他思想深邃，洞悉人性，能在纷繁芜杂的表象面前一语道破问题的实质。表象是可以作假的，但心灵却不会撒谎。布朗神父正是抓住这一点，将逻辑、哲学、心理学，甚至是神学思紧密结合在一起，从而对每个案件都可以做出精妙绝仑的推理。布朗神父的这种推理方式被后来很多推理小说创作者借鉴，成为了此类作品的模板，“心证推理”的鼻祖。

G.K.切斯特顿和他的布朗神父也超越了推理范畴，升华为世界经典文学殿堂里不可忽略的人物。

除了上面提到的几位，短篇黄金时代还有很多优秀的侦探。例如阿瑟•莫里森笔下的马丁•休伊特、A.B.里夫笔下的肯尼迪警探等，他们都是一部部“思考机器”，为了真相，为了推理小说的繁荣昼夜运转。

一句话概括短篇黄金时代和这个时代的侦探们——奇事天天有，神探遍地走。

褚盟

致命的密码

打结的绳子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老人坐在窗边，抬头望着天空，银灰色的头发显得高贵无比；不过他已经不再强壮，也不再有那股意气风发的英雄气概了。他上了年纪，饱经风霜，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笑容中略带一丝孤苦无依的悲戚。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绿色，中间点缀着蓝色的小酒窝，那是海水涨潮又退去时留在海岸上的点点水坑。远处，一个小村庄俯卧在丘陵上。他面朝那座丘陵，失明的眼睛本能地冲着阳光射过来的方向，看上去像是盲人在寻找黑暗中的一丝光亮。海风带着浓浓的咸味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嗅着其中的芳香。

他在窗前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远处的一间屋子里传来了悠扬的歌声。他听着歌声，笑容里蕴藏着无限的温柔。突然，关门声打断了歌声。他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渐渐地又沉浸在自己刚才被歌声打断的心事中。过了片刻，他听到大厅里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接着又听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脚步声来到他的门前，停下了。

“是你吗，宝贝？”他轻声问。

没人回答。他转过头，已经失明的眼睛望着门口。“谁在那儿，米尔德丽德？”他问。

他又听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了，不过还是没人回答他的问话。

“米尔德丽德！”他大声喊道。

他开始不安了，迅速转过椅子，抓着椅子的扶手想站起身来。

“米尔德丽德！”他又喊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突然，他听到回应了，那是由于恐惧而歇斯底里的叫声，是濒临死亡、恐慌万状、茫然无助的尖叫。叫声就是从他站着的屋子里发出来的，不过他却看不到任何东西。他听见有人拖着脚走了一段距离，听到了像水在流淌的汩汩声，听到了绝望的叫声。老人蹒跚地向房门走去。

“米尔德丽德！米尔德丽德！米尔德丽德！”他绝望地呼喊着，“这是怎么了，孩子！”

他听到有人摔倒在地，接着屋子里又鸦雀无声了。老人胆战心惊地伸出双手摸索着。他又听到刚才那个莫名的声响了。他的一只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但是那个东西立刻逃开了。直觉告诉他，屋里有某样东西、或者是某个人威胁到他了，而他的孙女米尔德丽德正在或者已经陷入了危险之中，情况甚至更糟。他听到右侧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于是颤颤巍巍地向着那个方向伸出了两只手，显得非常可怜、无助。

“我的眼睛看不见！”他坦白地说。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双手仍旧伸着。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终于，他听到屋外的大厅里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接着大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他立即向大门方向走去。尽管他看不见，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在朝什么地方走，因为他和孙女在这座小房子里相依为命，已经很多年了。

大厅里又传来了声响。他知道，有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进来又出去了。米尔德丽德呢？他转身返回自己刚才待的屋子，苍老的手抚摸着墙壁。他快步来到门前，走了进去，接着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却没听到任何声音。

“米尔德丽德，你在吗？”他呼喊着，“上帝啊！孩子，你在哪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围一片死寂。他走进屋里，一脸悲戚地摸索着。米尔德丽德肯定在屋里，在屋里的某个地方。他终于摸到她了。他的一只脚被某个物体挡住了，他在旁边蹲下，用手摸索着，他摸到了一张脸，是米尔德丽德！老人感觉到孙女的呼吸很微弱，还隐约听到了汩汩的声音。

他一下子联想到了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她一定是被人用刀子捅伤，或是砸伤了。他没有听到枪声，不过当他用手迅速地摸索着检查了孙女消瘦的身体后，发现她的头部、面部以及身上并没有伤口，呼吸声却越来越微弱了。他的孙女就要在自己身边死去了，茫然无助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甚至看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米尔德丽德！米尔德丽德！米尔德丽德！”他呼喊着，疯狂焦急地摇晃着孙女没有生机的身体。

不一会儿，一切都结束了。再也听不到微弱的汩汩声了，他感到孙女的身体一阵痉挛，然后就变得僵硬了。又过了几分钟，警方赶到现场时，他们发现这位年迈的老祖父正蹲在孙女的尸体旁边，失明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是茫然地望着，嘴唇翕动，似乎在默默地祷告着。

警方开始调查这宗奇怪的凶杀案了。死者是漂亮的小米尔德丽德•巴雷特，不到十四岁。警方勘察现场后，第一感觉就是，如果小女孩的祖父温德尔•柯蒂斯•巴雷特不是盲人的话，她可能就不会死了。小女孩是被绳索勒死的，凶器是马尼拉绳，那是人们捆绑重物时常用的绳索。绳索深深地陷入肉里，紧紧地勒着小女孩的脖子，慢慢地把她勒死了。要是她的祖父能看见的话，如果他能预料到匪徒的这种行凶手法的话，他一定会剪断绳索救下自己的孙女了。至少，法医是这么说的。

屋外有两个人发现了这场悲剧，他们是来看海的，当时正好开车经过这座房子。他们听到孩子的尖叫声，于是停下车查看。他们走进房门，而就在他们进来之前的几秒钟，杀害孩子的凶手刚刚逃走。但是他们没有看见任何人，除了孩子的尖叫声之外没有听到任何其他声响。他们立即报了警。马洛里探员带着几个手下来到了现场，哈钦森•哈奇，那个记者也来了。这时，凶器被找到了。

探员仔细地检查了凶器，绳索上压迫气管的地方打了一个结，而勒在脖子后边的地方也有个结，就像绞索，用绳子的一端穿过这个结，就可以把绳子死死地勒紧了。

“干得还真不赖，”探员打量着那两个绳结时冷酷无情地评论，“这条绳子就是为杀人而准备的，而且系得相当不错。”

“它和印度杀手惯用的绳索凶器差不多。”哈奇说。

“是吗？”探员立即转过头来望着记者。他们以前已经见过很多次了，虽然警方和媒体的关系似乎总是不太协调，但他们之间还是存在某种工作伙伴般的友谊。“这可是个宝贵的消息。”

警方查案的时候，记者也留在现场，他还到邻居那里调查取证。几小时后，他已经大致了解了整个案情，掌握了已有的每一个线索；他可以把这里的一切告诉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了，那个思考机器。

他们俩自从“国际象棋事件”起就引起人们的注意，而这位科学家也是因为那次事件而获得了“思考机器”这个绰号，并且让他在科学之外的领域成了世人瞩目的名人。思考机器通常对这位记者先生带给他的一些难题很感兴趣，他能从记者提供的杂乱无章的线索中抽丝剥茧，梳理出案件的来龙去脉。

“真是太惊人了，”这时我们的记者正在对科学家说，“凶手就在一位盲人的身边动手杀人，不仅如此，杀人动机还很难琢磨，所以——”

“请你从头讲起，哈奇先生，”思考机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记者的话，“你在做加法运算，却不告诉我需要求和的数字，这怎么能行？现在就把那些数字告诉我吧。”

“好的，首先要说一个众所周知的情况，”记者接着解释道，巴雷特先生大概七十二岁了，他的孙女米尔德丽德还不到十四岁。她是老人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小女孩的爸爸在美西战争中牺牲了，祖孙两人住在老人的房子里，相依为命。他们没有雇佣仆人，因为小女孩在老人的帮助下包揽了所有简单的家务。如果要大扫除或者有重活儿，他们偶尔会请住在半英里之外的一个女用人来帮忙。巴雷特先生好像每年有一千美元的收入，所以祖孙俩生活得还算宽裕。

很少有人去拜访他们，巴雷特说至少在悲剧发生之前，他们没有访客。当时小女孩正在房后，而老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女孩在唱歌之外，老人没有听见任何人说话，也没听见任何声响，直到小女孩走进大厅，向他的房间走过去。可怕的悲剧就是在那时发生的，当时老人非常害怕，几乎要崩溃了。

“在我看来，这件案子的神秘之处在于死者——她只是个孩子。她太小了，所以至少可以排除情杀的可能性，而且据我调查，她没有什么感情上的纠葛。还是出于年龄的原因，即便她惹到什么人，对方也不可能下此毒手。另外，我还了解到，她是个聪明伶俐、惹人喜爱的小姑娘，性情温顺、活泼开朗。还有，房间里没有丢失任何财物。没有任何线索，甚至连个脚印都没有，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能够证实当时屋子里有其他人。当然，杀人凶器还是找到了。”

“如果小女孩死掉的话，那位老人会得到什么利益吗？”思考机器问。

“没有任何好处，”哈奇肯定地说，“其实对任何人都没好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查出这件案子涉及任何财产之类的东西，而且那位老人每年的收入除去维持祖孙俩的日常开销之外，所剩并不多，因此连用人都是在小女孩不在家的时候才会雇佣。”

思考机器坐在那里，眼睛望着天花板，苍白修长的手指相互抵着。他硕大的额头上细小的皱纹一下变深了。

“这是个很不寻常的案子，哈奇先生，”过了很长时间，思考机器才开口说道，“可能这是我所遇到的最棘手的案子。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个孩子年纪太小，所以平常的一些杀人动机就不适用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最阴险的案犯是那些没有犯罪记录，不被人提及的家伙，哈奇先生，”他继续沉思了一会儿，“而事实上，最棘手的案件往往是那些没有被人发现的罪行。人们可能很容易就能想象到一个异常聪明、思维缜密的凶手不会留下任何线索。我想这个案子恐怕是比较难办的一个。所以我最好亲自去看看巴雷特先生，跟他聊聊。”

记者和科学家找到了年迈的盲人，老人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细节统统告诉了他们。思考机器专注地听完这个案情，最后还问了几个问题。“巴雷特先生，你刚才说，当时你除了听到你孙女的脚步声和唱歌的声音之外，还听到了某种轻微的声响。你能描述一下那个声响吗？”

“恐怕不行，”老人回答说，“我对那个声音非常陌生，它很奇怪。”

“那是人的声音吗，还是某种东西移动时发出的声音？”科学家继续问。

“我觉得那应该是人发出的声音，不过也有可能是橡皮筋颤动时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喉音，不大真实，非常怪异。”

“你听到孙女的叫声后向她走去的时候碰到了某个东西对吧？”科学家问，“你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衣服、皮肤、木材，还是某人的毛发或者其他什么？”

“我……我……不知道，”巴雷特无助地说，“我只是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并不清楚它是什么。或许是人的毛发，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思考机器好奇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失明的，巴雷特先生？”“大概有两年了吧。”

思考机器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又问了老人一个小时的问题。他额头上的皱纹像是焊在了上面，从来没有放松过。最后，他站起身。哈奇好奇地望着科学家，科学家摇摇头。

接着他又花了一个钟头的时间查看杀人绳索、绳上的结、尸体和整个房屋。这座房子的各个角落都没有放过，而且连房子周围的每一寸土地都非常仔细地查看了一遍。渐渐地，他的搜查范围扩大到了距离房子一百英尺的地方，接着他又返回来重新进行地毯式搜查。科学家在大厅里见到了坎宁安警探。

“那两个报警说听到少女的叫声并且走进房子的人没有犯罪嫌疑吧？”科学家问。

“表面看来他们没有嫌疑，”坎宁安回答，“我们已经找到证据证实了他们的说法没有问题。他们看起来没有嫌疑。”“我猜也是这样，”科学家说，“你们调查那个偶尔过来帮忙做家务的女人了吗？”“我们调查过了。她那天在距离这里十几英里的一个小村子，和她的一个朋友在一起。我们也找到证据证实这一点了。”思考机器转身走进巴雷特的房间。“你当时听到的声音是某种动物发出来的吧？我的意思是，比如说类人猿，或者狒狒什么的。”“我也不清楚。”巴雷特说。“你摸到的毛发是不是像动物的毛发一样非常硬呢？”“我不知道。”巴雷特答道，我甚至不知道我碰到的是不是毛发。

不过不管那是什么，我碰到它后，它就立即躲开了，于是直觉告诉我，我当时非常危险。“思考机器又拿起绳索查看。然后他再次摇了摇头。”你现在有什么想法了吧？哈奇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

思考机器阴郁地斜眼看着他，“我没有任何思路，”他坦白地说，“我还没找到突破口，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数。因为我们把能想到的杀人动机都排除了，所以只能假设凶手没有杀人动机，可能是个动物，比如说类人猿。”他举起打结的绳索，“但是，这种结只有人的手才能弄出来，只有人才会想到绞索，也只有人的手才能打出这种结，这些显而易见。所以我现在还找不到任何突破口。这或许是我所办过的所有案件中，第一个让我没有思路的。”

哈奇盯着科学家，面无表情。他以前从来没有听到科学家说过这样丧气的话。“那，”记者无助地问，“现在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

思考机器没有回答。他把那顶特大号的帽子戴在自己硕大的头上，回家去了。帽子压住他那头茅草般的黄发，显得有些紧。

第二天凌晨一点十分，哈奇刚刚在报社赶完那个悲剧故事，有人打电话找他，是思考机器。“最近有没有发生类似的案件？”科学家问，“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什么案子和这起杀人案使用的方法类似？”

记者深思了一会儿。

“没有。”他答道。

“嗯，我很担心会有类似的杀人案再次发生。”思考机器高深莫测地说。

“为什么这么想？凶手是谁？杀人动机呢？”记者惊奇地问。

“我当然还不知道凶手是谁，”科学家蛮横地说，“如果我知道是谁的话，我肯定会制止他的。我只能说我想到了一些事情，但是这对我们也没什么用。晚安。”

三天后，悲剧再次发生了。巴托•吉莱斯皮和他的弟弟詹姆斯的尸体在一间屋子里被人发现了，这里距离巴雷特的屋子约十英里远。哥哥巴托的死法和米尔德丽德•巴雷特完全一样，也是被人用绳索勒死的。詹姆斯•吉莱斯皮躺在五英尺外，头部中弹而亡。凶手使用的手枪就扔在两人之间。枪里少了一颗子弹，而那颗就是击中詹姆斯后脑的子弹。

过了几个钟头，思考机器和哈奇也赶到了犯罪现场。

科学家又开始仔细勘查现场。他认真地查看了绳索，并把它和杀害米尔德丽德•巴雷特的凶器做对比，他还查看了少了一颗子弹的左轮手枪。思考机器若有所思地掂了掂那只手枪，然后转过头面向马洛里探员。

“这手枪是谁的？”他问。

“我要是知道这枪是谁的话，不但能侦破这起神秘的杀人事件，就连巴雷特被杀一案也一并解决了。”探员严肃地说。

接着，思考机器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蹲下身子贴近詹姆斯•吉莱斯皮的脸，死死地盯着死者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用修长苍白的手指梳了几下死者的头发。

“我知道左轮手枪是谁的了。”他说着站起身来，“这把枪是另一个死者，也就是巴托•吉莱斯皮的。”马洛里探员惊讶地看着科学家，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微笑起来。“教授先生，”他说，“我猜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们巴托•吉莱斯皮杀了他的弟弟，然后用绳索把自己勒死了？”

“不是。”科学家和蔼地说。

“要不就是，”马洛里试探着说，“巴托•吉莱斯皮开枪打了他的弟弟，而他弟弟临死前用绳子勒死了他？”

“不是。”科学家又说道，我想告诉你的是，詹姆斯•吉莱斯皮袭击了他的哥哥，企图把他勒死；他们俩缠斗起来，并且把屋里的椅子撞翻了。争斗中，脖子上套着绞索的巴托•吉莱斯皮开枪杀死了自己的弟弟。请注意，詹姆斯•吉莱斯皮杀害米尔德丽德•巴雷特的时候，他对付的是个小孩，但是这次他要对付一个男人，一个强壮的男人，而这个男人被绳索勒住后进行了激烈的反抗。

“我们可以假设这把手枪是巴托•吉莱斯皮的，他遭到袭击的时候，正好带着这把枪。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如果这把枪是詹姆斯•吉莱斯皮的，那么在他哥哥反抗时，他完全可以开枪打死他。当然，詹姆斯•吉莱斯皮不会是自杀的，因为他的致命伤口在脑后。我的这个推断不是基于事实，而是根据案件的可能性。当我们证明这把枪属于巴托•吉莱斯皮的时候，这个可能性就会变成事实。”

马洛里探员还是不大相信科学家的话，“从另一方面看，”他说，“也有可能是凶手来这里行凶杀人，杀死了巴托•吉莱斯皮，而他们争斗的声音惊动了詹姆斯•吉莱斯皮，于是他过来查看出了什么事情，后来他害怕了，开始往外跑，而这时凶手就开枪打在了他的后脑上。”

“你的假设里有两个疑点，”思考机器平静地说，“其一，如果你的假设成立的话，那么这把手枪就是凶手故意留在现场的；其二……”他停住不说话了，只是好奇地盯着詹姆斯•吉莱斯皮的脸。

马洛里探员不耐烦地等了一会儿，后来再也忍不住了，“其二是什么啊？”他问。“你知道谋杀巴雷特那孩子的动机是什么吗？”科学家答非所问。“不知道。”马洛里惊奇地回答道。“那么，在你的假设当中，有没有考虑到这两起凶杀案的动机呢？”“没有。”“嗯，杀人动机就写在这里。”科学家转过身，用修长的手指指着詹姆斯•吉莱斯皮苍白的脸说，“答案就在这双眼睛上，还有嘴巴上，另外还在这里，”他把死者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头皮上的一个斑点，“这里有道伤疤，说明几个月或者几年前，这儿受过严重的创伤。”“为什么，我怎么看不出来……”探员抗议道。“你当然看不出来！”思考机器立即说道，“你在詹姆斯•吉莱斯皮的口袋里发现了什么？”“我不知道有没有搜查那里，”马洛里说，“我们总是让法医来搜查那些证物、鉴定死者身份的。”科学家用他灵巧的手指搜遍了死者的衣袋。他从死者裤子的后兜里掏出一小捆绳索扔在马洛里身前的桌子上。

“这就是推翻你的假设的证据。”科学家说，“现在根本就没有必要再去证明这把左轮手枪是巴托•吉莱斯皮的，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就像二加二等于四，不是偶然的，而是始终如此，马洛里先生。”

科学家扔在桌子上的那捆绳索就是人们常用的马尼拉绳，现在只剩下几码了。探员先生终于知道科学家说的是对的。“但是动机又是什么呢？”他问。“我在调查巴雷特被杀一案的时候就告诉哈奇先生，从那件案子得到的线索来看，所有能够想到的杀人动机都被排除了，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某种动物实施了杀人行为，根本就没有动机，比如说类人猿。”思考机器打断探员的话，我还告诉他，可能还会有类似的案件发生，但是我们无力阻止。这就是犯罪。同样，这个案子也没有动机。

“这名死者头上的伤疤、他脸上的表情，尤其是他的眼睛，这些都告诉我们他是个疯子，是个披着人类外衣的类人猿，他因为人性的扭曲，已经变成了杀人犯。你们做尸体解剖看看他的大脑就会明白这一点了。当然，马洛里先生，你也会明白的。我不知道他疯了多久了，不过你们肯定能查到。我想就是这样了。再见。”

思考机器和哈钦森•哈奇一起走到大街上。“詹姆斯•吉莱斯皮杀害那个小姑娘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把巴雷特先生一起杀了？”记者问。“我不知道。”科学家回答说，“哈奇先生，即便想知道一个正常人的想法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是个疯子，我们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不必深究这件事情了，我敢说，吉莱斯皮根本就不认识自己杀害的那个孩子，也没有任何动机。”

后来，科学家的推断被证实了。

（张文广译）

致命的密码

1

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又名思考机器，第三次读着眼前的一封信。信纸在桌上展开，他的眼睛眯成一线，从厚厚的镜片后望出来。那个把信拿给他的年轻女孩，伊丽莎白•德文小姐，耐心地坐在思考机器家中小接待室的沙发上等着。她天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盯着眼前这位能帮她解决天大难题的科学家。

信上写着：

To those Concerned：

Tired of it all I seek the end, and am content. Ambition now is dead；the grave yawns greedily at my feet, and with the labor of my own hands lost I greet death of my own will, by my own act.

To my son I leave all, and you who maligned me, you who discouraged me, you may read this and know I punish you thus. Its for him, my son, to forgive.

I dared in life and dare dead your everlasting anger, not alone that you didnt speak but that you cherished secret, and my ears are locked forever against you. My vault is my resting place.

On the brightest and dearest page of life I wrote（7）my love for him. Family ties, binding as the Bible itself, bade me give all to my son.

Good-bye. I die.POMEROY STOCKTON①“德文小姐，你是怎么拿到这封信的？”思考机器问，“告诉我全部经过，一个字都别遗漏。”

科学家坐回他的大椅子，长着一头黄发的大脑袋舒适地倚在靠垫上，十只细长的手指指尖相触，对他面前访客的美貌视若无睹。这位举世闻名的思考机器在科学界享有盛誉，同时他对离奇的案件也有着特殊的兴趣。也许对他来说，集中精力将线索连缀在一起解①译文如下：

敬启者：我身心俱疲，寻求解脱，心甘情愿。如今我雄心已灭，脚下的坟墓已张开血盆大口，而我凭借迷途的双手，以自己的意志和行动向死亡致意。我将一切皆留予爱子。那些曾经恶意诋毁我、打击我的人啊，看了这封信便可知我借此惩罚你们。至于原谅你们与否，就让爱子去决定吧。我向来无所惧，尤其不把你们无止境的愤怒放在眼里，你们非但不说出秘密，还珍惜秘密。那我就把双耳永远掩上来反抗你们。墓地将是我的安息之地。我在此生最闪耀也最挚爱的一页写下（7）我对他的爱。亲情的约束力一如《圣经》，敦促我将一切留给我儿。再会。我走了。

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开谜题，是一种休息放松的好方法。

德文小姐声音柔和，叙述时还偶尔穿插着啜泣声。她的脸色发红，戴着精致手套的玉手攥起拳头，又松开。

“我的父亲，正确地说，应该说是我的养父，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先生，是一位发明家。”她说，我们住在多彻斯特的一座古宅里。我从幼年时期就住在那里了。当我五六岁时，斯托克顿先生从一家孤儿院里收养了我，他待我就像亲生女儿一样。因此他的去世，对我来说实在是沉重的打击。

斯托克顿先生是位鳏夫，他只有一个亲生骨肉，就是儿子约翰•斯托克顿，现年三十一岁。就我所知，他是个品行高洁、笃信宗教的人。他是一家大皮革公司——达顿与斯托克顿公司的合伙人，只是资历尚浅。我猜他大概很有钱，经常捐款给慈善机构。他也是一家主日学校①的现任校长。

“我的养父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先生非常疼爱他的儿子，可是有时候从他的态度来看，几乎是有点害怕他儿子。我的养父在屋后的一个角落布置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有熔炉、铸模，还有其他好多我不知道有什么用途的器具。他把房门关起来，整天都躲在里面工作。过分辛劳的工作使他变得烦躁易怒。”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思考机器说，“他在研究制造硬铜的方法，一种在古埃及时期就遗失了的秘方。我早就仰慕斯托克顿先生的大名了。请继续说。”

德文小姐继续说：不管他在研究什么，他可是对这件事严守秘密，不准任何人进入他的工作室，我顶多只是偶尔才能瞥见里面的①指星期日对儿童进行宗教教育的学校。

东西。他对儿子的态度也是一样，不知道有多少次，我看到他们在房门口争吵，他总是把儿子轰走。

约六七个月前，斯托克顿先生开始生病了。当时他把自己的工作室用两道锁锁好，回到二楼的卧室去。他一个人在卧室待了两个星期。他的卧室和我的卧室相邻，至少有两次，我听到儿子和父亲大声讲话，似乎在争吵。两个星期后，斯托克顿先生回到小房间工作，不久之后，本来住在家中的儿子在毕肯街租了一栋房子，将自己的东西全部从家中搬了出去。

“从那之后，一直到上星期一为止，我从未在家中见过他儿子。今天是星期四了。星期一那天，父亲照常在小房间里工作。早些时候他曾对我说过，他的研究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他预期他的研究成果会让他得到一大笔财富。星期一下午约五点钟时，他儿子回到家里，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儿子什么时候又出门了。我可以确定的是，父亲并没有在正常时间，也就是傍晚六点半时，来吃晚餐。我以为他还在小房间里工作，没有时间出来用餐。这种事以前也常发生。”

女孩说到这儿，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正在与内心某处难以名状的悲痛挣扎似的。

“第二天早上呢？”思考机器柔声问。

“第二天早上，”女孩继续说，父亲被发现死在他的工作间里。我们先去敲门，敲了好多次都没人回答，所以管家蒙哥马利就破门闯入，这才发现父亲死了。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无法确定他是怎么死的。地板上有个我认为是装了氢氰酸的小瓶子摔碎了，就在他的椅子旁边。看起来好像是他坐在椅子上，服下毒药后立刻死去似的。

“我马上打电话给他儿子约翰•斯托克顿，叫他回家来。你现在看的信就放在我父亲身上的口袋里。约翰•斯托克顿先生看到信的时候好像非常恼怒，打算将信撕毁。我劝他把信交给我，因为我有一种预感，觉得整件事有些不对劲。父亲常常跟我讨论将来的事，诸如他想要做什么、或者他对我的安排等等。也许根本没什么不对劲，信中所写的也可能正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希望如此，噢，我希望的确如此。可是仔细考虑整件事……”

“尸体解剖了吗？”思考机器问。

没有。约翰•斯托克顿反对任何调查工作。他对我说，他会运用影响力使警方不插手这件事。我父亲下葬时，开具死亡证明的是本顿医生，他是约翰•斯托克顿从大学时代就在一起的朋友。如此一来，任何自杀或其他因素致死的证据就完全被隐瞒住了。

“在葬礼前后，约翰•斯托克顿曾两次要求我承诺将这封信藏起来，不然就毁掉。为了避免他的纠缠，我假称已经把信毁了。他这种态度使我更加相信父亲的死很可能不是自杀。我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想这件事，最后我决定来找你帮忙，而不是到警察局去。我感觉到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什么黑暗的秘密。如果你能帮忙，我会——”

“好了，好了。”思考机器打断她说，“工作间的钥匙在哪儿？在波默罗伊的口袋里？他的卧室？还是插在门里的锁孔上？”“这个我不知道，”德文小姐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斯托克顿先生留下遗嘱了吗？”“有，放在他的律师斯隆先生那里。”“遗嘱公开过吗？你知道内容是什么吗？”“再过几天就会公开了。根据这封信的第二段来判断，我相信他把全部财产都留给他的儿子了。”思考机器第四次读着信。读完后，他抬起头看着德文小姐。“根据你的了解，你认为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他问。

“就我对斯托克顿先生的了解，以及整个事件发生的经过，”女孩解释道，“我会说这信上所说的意思，正如字面上所写的。从信上第一段来看，好像是说他研究发现的东西被拿走了，可能是被偷了。第二段和第三段，依我看来，是在指责某些亲戚，一位兄弟和两位远房的堂兄弟，这些亲戚老认为他是个怪人，而且毫不客气地当面指责过他。我对家族的事不太清楚。最后一段就如信上所说的，除了……”

“除了这个数字‘7’，”科学家插嘴说，“你认为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女孩拿过信来，仔细研读了一阵。“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她说，“这个数字好像和信中其他文字一点儿关联都没有。”“德文小姐，你想有没有可能，这个数字是在胁迫写下的？”“我想有可能，”女孩很快地说，她的脸色开始发亮，“这正是我所想的。一开始我就想，这件事背后一定藏着什么恐怖、可怕的秘密。”“或者，可能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先生根本就没看过这封信，”思考机器若有所思地说，“这封信可能是伪造的。”“伪造！”女孩倒抽一口气，“那么约翰•斯托克顿……”“不管是真是假，”思考机器安详地说，这是一封最不平常的信。

像是诗人写的，用婉转迂回的方式来叙述事情。一位讲求实际的科学家只会把事情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室内静默了好几分钟。女孩坐着，上身前倾倚在桌边，瞪着科学家那双高深莫测的眼睛。”也许……也许……“她说，”文中有什么密码。“你说得对，“思考机器断然地说，”文中有密码，而且是非常巧妙的密码。

2

二十四小时后，思考机器把记者哈钦森•哈奇找来，说有事需要他的协助。哈奇是个谨慎周到、交游广阔的人，总是乐意竭尽所能地协助思考机器。

思考机器先让哈奇读过内含密码的信件后，再将德文小姐所说与此信有关的一切事情对记者讲清楚。

“你觉得这封信内含密码吗？”末了哈奇问。

“它是篇密码文。”思考机器说，如果德文小姐说的没错，约翰•斯托克顿可能会对这件事守口如瓶。我要你去和他谈一谈，查出他的一切底细。再去查查斯托克顿先生的遗产是怎么分配的，遗嘱是不是将全部财产都留给儿子了。

“还需要你去调查一下约翰•斯托克顿和德文小姐是否有什么过节，如果有的话是什么原因？是不是牵涉到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谁？调查完这些事之后，到多彻斯特老宅去，如果找得到的话，将家里的《圣经》给我带来。它可能是一本大书。如果找不到，记得立刻打电话通知我。我想德文小姐如果有的话，应该会把书交给你。”

哈奇记下该做的事就离开了。半小时后，他便坐在了约翰•斯托克顿公司的办公室里。斯托克顿先生长着一张长脸，瘦骨嶙峋，打扮得像个神职人员。尽管斯托克顿先生说话声调柔和，态度十分殷勤，哈奇还是不喜欢对方溢于言表的那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哈奇的头一个问题就是问他知不知道波默罗伊•斯托克顿是怎么死的。对方的脸马上沉了下来。“我真希望这件事不会引起新闻界的注意。”约翰•斯托克顿避重就轻地说。

“我父亲在促进世界进步上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就，讨论他的死因只会引发不必要的猜测而已。当然，如果有必要，我还是会提供资料协助警方调查的。不过老实说，我反对这种调查。”

“你父亲的遗产值多少钱？”哈奇换了个话题。“大约一百万多一点儿。”对方回答，“他的财产大多是由发明连接火车的联结器得来的。现在全球各地的铁路都在使用他发明的联结器。”“在遗嘱中，他的财产是怎么分配的呢？”哈奇问。“我还没看到遗嘱，不过据我了解，几乎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我，留给德文小姐的是一份年金和多彻斯特的房子，我父亲一向将她视同己出。”“那么你拿到的大概是全部资产的三分之二或四分之三喽？”“差不多吧，大约有八十万元左右。”“遗嘱现在在哪里？”“据我所知，在家庭律师斯隆先生手上。”“遗嘱什么时候会公开？”

“本来预定今天宣读的，不过律师决定延迟几天再公开。”“斯托克顿先生，你父亲显然是自杀、甚至可能是因其他原因而死，你执意要让外界以为是自然死亡，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哈奇追问。约翰•斯托克顿在椅子上坐直身子，眼中露出诧异的表情。他本来一直无意识地互搓着自己的双手，现在他停下来，瞪着记者。“其他原因？”他问，“请问是什么原因？”

哈奇耸耸肩，不过他可以从对方眼中看出质问的意思。“你父亲有没有表露过想要自杀呢？”“我从没听说过。”斯托克顿回答，“然而，要是承认他是自杀死的，却一点儿动机都找不出来。为了避免警方调查，我请朋友开立自然死亡的证明，如果你认为这样做不对，我也只好认了。”“如果只是这么简单，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当然是要避免损及我父亲和家族的名誉啊。可是你说还有其他原因？你是指有人认为除了自杀或自然因素外，他可能是因其他缘故而死的？”

当他问这个问题时，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种隐约、微妙的变化。他上身前倾，逼向记者，原先薄唇上假装出来的不自然的微笑已经消失无踪。

“德文小姐展示了你父亲死时从他口袋中找到的信件，信上说……”记者正要开始说。“伊丽莎白！德文小姐！”约翰•斯托克顿大叫。他突然站起来，在屋里大步走了几圈，然后在记者面前停下来。“她以她的名誉对我担保，不会将有关那封信的事泄漏出去。”他气急败坏地说。“可是她现在已经将那封信公开了，”哈奇说，“而且她更进一步暗示你父亲不是自杀的。”“她疯了，老兄。疯了！”斯托克顿激动地说，“谁会杀害我父亲？有什么动机呢？”

哈奇唇边露出冷酷的微笑。“你父亲是否正式收养了德文小姐？”他改变话题问道。“是的。”“既然如此，撇开其他亲戚不说，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奇怪，你父亲竟然把四分之三的遗产留给已经非常富有的你，而只将一小部分留给身无恒产的德文小姐？”“那是我父亲的决定。”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屋里只有斯托克顿来回踱步的声音。末了，他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记者。“还有别的事吗？”他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实在很想知道，你和德文小姐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并没有什么不愉快之处，我们只是从未好好相处过。我父亲和我为了她的事争论过好几次，理由没有必要对你说。”“在你父亲死亡的前一天晚上，你和你父亲有过这种争论吗？”“我相信我们谈过有关她的事。”“当晚你几时离开你父亲的工作室？”“大约十点钟。”“你从下午就跟你父亲一起待在工作室里，对吗？”“是的。”“没吃晚餐？”“没有。”“你怎么会忽略晚餐的事？”“我父亲正在对我阐释一件他刚完成的新发明，他让我将这个新发明拿到市场上去推广销售。”“我猜你从未想到他会自杀，或为了任何原因而死吧？”“完全没想过。我们正在详细计划将来的事。”

可能是对眼前这个人的外表有偏见吧，哈奇对这次访问的结果不甚满意。虽然斯托克顿似乎是坦白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他还是觉得一无所得。他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在你父亲的老宅里，你是否见过大本的《圣经》？”他问。

“我见过好几次。”斯托克顿说。

“现在还在宅子里吗？”

“据我所知，应该还在。”

访问到此结束，哈奇赶到多彻斯特的老宅去见德文小姐。在那里，他按照思考机器的指示，提起大本家庭《圣经》的问题。“前些日子我见过那本《圣经》，不过现在不见了。”德文小姐说。“从你父亲死后就不见了？”哈奇问。“对，死后第二天。”“想得出是谁拿走的吗？”“想不出。除非是……除非是……”“约翰•斯托克顿！他为什么要拿呢？”哈奇不经意地说出口。

女孩的手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似的。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他也是这么说的，”哈奇的语气有些愤慨，“他认为《圣经》还在此地。”女孩走到记者身边，一只白皙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袖。她抬起头看着哈奇的眼睛，双眼充满泪水，嘴唇颤抖。“约翰•斯托克顿拿了那本《圣经》。”她说，“他在我父亲出事那天把书拿走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你百分之百确定是他拿的吗？”哈奇问。“我在他的房间里看过那本《圣经》，他把它藏在那里。”女孩回答。

在科学家家中，哈奇将问到的全部结果向思考机器报告。科学家一声不吭地听着，直到哈奇提起德文小姐知道那本家庭《圣经》是被儿子拿去时，他才插话。

“如果德文小姐和约翰•斯托克顿相处得不好，她为什么要去拜访斯托克顿的新居？”思考机器问。

“我不知道，”哈奇回答，“可能是她认为约翰•斯托克顿一定与她父亲之死有什么关系，她要亲自去调查。那本《圣经》到底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可能大有关系。”思考机器神秘地说，“现在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落实女孩讲的是不是实话，《圣经》是不是在约翰•斯托克顿的新居。哈奇先生，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很想亲眼看一下那本《圣经》。如果你能带来给我，就太好了；如果你无法带出来，至少要检查一下在第七页上有没有任何用铅笔书写的痕迹。甚至如果可能的话，将那一页撕下、给我带回来。我会好好保存起来，在适当的时机归还。”

哈奇越听越迷糊，眉头越皱越深。圣经的第七页怎么会和谋杀疑案有关？到底是谁先提起圣经的？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先生留下的信件的确提到一本《圣经》，不过那看起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词句。哈奇这才想起信上的确有个带括号的数字7，可是这个数字和信上其他部分毫无关联。哈奇正在思索这些事，思考机器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在这里等你的反馈，哈奇先生。如果一切正如我所预料的，那么今天晚上我们要出去来一趟发现之旅。现在，赶快去找那本《圣经》，把结果告诉我。”

哈奇找到约翰•斯托克顿在毕肯街的新居，毫不客气地径直走进去搜索。当他走出来时，脸上带着苦闷的表情，回到附近思考机器的住所。

“怎么样？”科学家问。

“我找到那本《圣经》了。”哈奇说。

“第七页呢？”

“被撕掉不见了。”记者回答。

“哈，”科学家哼了一声，“我早就想到了。今晚我们该去走一趟我说过的发现之旅。还有，你留意过约翰•斯托克顿拥有或者使用自来水笔吗？”

“我没看见自来水笔。”哈奇说。

“那么，帮我到他公司的雇员那里询问清楚。晚上十点钟，我们在此见面。”

哈奇告辞离开。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约翰•斯托克顿的公司。经过一番询问，他确信斯托克顿没有自来水笔。接下来，他亲自去问斯托克顿有关大本《圣经》的事。

“斯托克顿先生，我记得你曾说过，”他用最柔和的语调说，“你知道家中有一本家庭《圣经》，可是你不知道是否还在多彻斯特家中。是吗？”

“没错。”斯托克顿说。“那么，”哈奇接下去说，“在你的新居里，为什么会有一本一模一样的圣经，小心地藏在沙发下的盒子里？”斯托克顿先生似乎吃了一惊，站起身来面对着记者，双手紧握，眼中闪出愤怒的光芒。“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我是说，你之前说过你不知道那本书在什么地方，同时却把它藏在自己家里。这是为什么？”“你在我房里看见那本《圣经》了吗？”斯托克顿问。“看见了。”记者冷静地说。

现在，约翰•斯托克顿的脸上浮现一种下定决心般的表情。他那圆滑、伪装虔诚的姿态不见了，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直线。“我不会再跟你谈话了。”他怒不可遏地说。“你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第七页撕掉吗？”

斯托克顿呆呆地瞪着对方，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去，变成一片惨白。

等到他能开口说话时，声调紧张沉重。“是——是……第七页遗失了吗？”“没错，”哈奇回答，“你藏到哪里去？”“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我都不会再回答你的问题。你可以走了。”

哈奇根本就不清楚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更不知道和这件命案到底有无关联？他的疑问比和约翰•斯托克顿谈话之前更多了。为什么斯托克顿听到第七页失踪时会那么激动？为什么《圣经》会被人从多彻斯特的老宅中取走？为什么会被小心地藏起来？德文小姐怎么会知道《圣经》藏在什么地方？

这些问题不断地在他心中上下浮沉，丝毫理不出头绪来。如果信中真的隐藏了密码，那么密码和这宗命案有怎样的关联呢？

哈奇希望至少对某些问题能找出一些答案，他搭出租车回到多彻斯特老宅去。出乎意料，他竟然看到思考机器站在台阶上正准备进去。科学家对于哈奇看到他，倒是一点惊奇的反应都没有。

“你知道约翰•斯托克顿用不用自来水笔了吗？”他问。“我确信他没有自来水笔，至少最近没有用自来水笔写过任何信。我相信你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在此。”两人都被邀请入内，几分钟后，德文小姐走入会客室。思考机器说他们想看一看斯托克顿先生死时的工作室，德文小姐同意了。“同时，我们也想看看斯托克顿先生的笔迹。”科学家说。“我想可能无法找到任何可以用来与信件上的字迹比对的文件。”

德文小姐解释，“我知道这有些不寻常。他的确有一些来往的信件，可全都是我替他打字的。有时候，他写科技方面的文章，也都是他先口述，我再帮他速记整理好。他这样做已经有好多年了。”

“那么这封信的真伪就无法查证了？”

“当然我们还可以比对支票上或其他地方的签名，我可以找出一些签名来。不过，我一点也不怀疑这封信是他写的，我看得出来这是他的笔迹。”

“我想他从没用过自来水笔吧？”思考机器问。

“我没见他用过。”

“你有自来水笔吗？”

“有。”女孩回答，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漂亮的金色盒子，从中取出一支自来水笔。科学家将笔尖在自己拇指的指甲上点了一下，出现一小滴蓝色墨水。信是用黑色墨水写的。思考机器好像感到满意了。“现在去看工作室好吗？”他提议说。

德文小姐率先穿过宽阔的大厅，朝屋子的后面走去。在那儿，她打开一扇已经被撞破了的门，让两人走进去。在思考机器的要求下，她将发现斯托克顿先生尸体的经过重述一次。她指出尸体躺倒的位置，打破氢氰酸瓶的地方，以及仆人蒙哥马利如何在她的请求下破门而入的经过。

“你有没有找到这扇门的钥匙？”“没有。我想不通为什么会不见了。”“这个房间就和发现尸体时一模一样吗？我的意思是说，有什么东西被移动了吗？”“毫无改变。”女孩回答。“仆人也没拿什么东西出去？他们能进出这个房间吗？”“仆人们根本就不准进入这个房间。当然，尸体移出去了，打破了的药瓶碎片也清理掉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动过。”“这个房间里有笔和墨水瓶吗？”“我没见到这些东西。”“发现尸体后，你没有从房间里拿走笔和墨水瓶吧，拿过吗？”“我……我……没拿。”女孩结结巴巴地说。

德文小姐离开工作室，接下来的一个钟头，思考机器和哈奇在室内搜查。“找出笔和墨水瓶。”思考机器吩咐道。

他们没找到。

半夜，也就是六小时之后，思考机器和哈钦森•哈奇在多彻斯特老宅的地下室中摸索着，只靠一支小手电帮助照明。手电筒笔直的光线穿过阴郁、潮湿的空气四处晃动。最后，灯光照到一个嵌在坚固、实心墙壁上的小门上。

思考机器禁不住轻呼一声，可是紧接而来的毫无疑问是一声左轮手枪枪栓打开时发出的咔嗒声。声音从他们背后的黑暗处传来。

“趴下，快！”哈奇倒抽一口气，将手电往旁边一抛，灯光熄灭了。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击在哈奇头部旁边的墙壁上。

枪击的震动仍然在哈奇的耳中回响着，突然间，他感觉到思考机器抓住他的手臂，接着在彻底的黑暗中，他听到科学家急躁地说：“往右走，你的右边。”

可是，哈奇却感觉到科学家将他向左方拉开。没过多久，传来第二声枪响。从闪光中，哈奇看到子弹击中离他原先站立地点右方约十英尺的墙壁上。显然拿枪的人听到科学家所说的话而被愚弄了。

科学家紧紧抓住哈奇的手臂，向地下室入口处的石阶走去。在那里，微弱的亮光从外面射入，他们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石阶上。哈奇不假思索地一个箭步朝那个人冲去，将对方压在地上，一会儿之后，他抓到那个家伙的手枪，抢了过来。

“没事了，”他叫着，“我抓到他了。”思考机器找到原先的手电筒，朝那个人的脸上照去。那个人在记者强大的腕力下无助地呻吟着，原来是约翰•斯托克顿！

“干什么？”斯托克顿冷静地问，“你们是窃贼吗？”

“咱们到上面有亮光的地方说话。”思考机器说。

科学家在这种微妙的情形下，第一次和约翰•斯托克顿见面。哈奇为两人做了介绍，思考机器让哈奇将手枪还给斯托克顿。斯托克顿把手枪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要开枪杀我们？”思考机器问。“我以为你们是窃贼。”对方回答，“我听到地下室有动静，就走下去查看。”“我以为你住在毕肯街。”科学家说。“我是住在毕肯街，可是今晚我有些私事要处理才过来，刚好听到你们的声音。你们在地下室干什么？”“你来多久了？”“五到十分钟。”“你有进门的钥匙吗？”“我有好几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你们没有权利进来。”“德文小姐今晚在家吗？”思考机器问，根本不理会对方的问题。“我不知道，我想应该在吧。”“那么，你还没见到她？”“当然没有。”“这么说，你今晚是偷偷来的，没有让她知道？”

斯托克顿耸耸肩没作声。思考机器站起来，斜眼盯着斯托克顿的眼睛。当他开口讲话时，话是对着哈奇讲的，但眼睛却没有移开。“去把仆人叫醒，找出德文小姐的卧室在哪里，然后去看看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指示着。

“我想那样做并不聪明。”斯托克顿开口了。“为什么？”“为了我私人的原因。”斯托克顿说，“我想请你帮个忙，不要让德文小姐知道我今晚来过这里，这样做其实对你也有好处。”

他的神态有点局促不安，好像是有什么秘密要隐瞒德文小姐似的。这使哈奇更想找出原因。哈奇立刻跑出房间，十分钟后，德文小姐披着睡袍跟着他回来。仆人们站在大厅中好奇地张望着。

德文小姐进来时，斯托克顿马上站起身来。思考机器冷眼朝两人看了又看。他发现女孩面色苍白，而斯托克顿则神情尴尬。“这是怎么回事？”德文小姐问，声音有点颤抖，“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斯托克顿先生今晚到这里来，”思考机器安详地说，“为的是要拿走地下室保险箱里的东西。他来时并没有通知你，却发现我们已经先他一步。哈奇先生和我正在为了你所委托的事做调查。我们也没通知你我们今晚要来。我认为这样做最好。斯托克顿先生非常希望不要让你知道他的来访。现在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女孩转头面对斯托克顿，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显然是在责问他。她白皙的手指指向斯托克顿，后者的表情突然激动起来，他尽力控制住自己。

“杀人犯！窃贼！”女孩哑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思考机器问。“正如你所说的，他想偷保险箱里的东西。”女孩子愤怒地说，“我父亲不愿意把最新发明的秘密给他，所以他杀了我父亲。至于他如何强迫我父亲写下那封信，我就不知道了。”“伊丽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面色苍白的斯托克顿问。

“他贪心至极，想要独吞我父亲的全部财产，”女孩激动地继续说，“甚至连分给我一小部分也不肯。”“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斯托克顿悲声喊着，双手抱住头。“你怎么知道这个秘密保险箱？”科学家问。“我……我……本来就在怀疑地下室可能有个秘密保险箱。”女孩解释，“我知道家中一定有个保险箱。我父亲经常把他非常看重的东西拿到家中某处藏起来。我想不出有比地下室更合适的地方了。”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没人出声。女孩僵硬地站着，瞪着垂头丧气的斯托克顿，脸上一丝怜悯的表情也没有。哈奇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他第一次想到德文小姐也许是个报复心很重的人，他深信眼前这两个人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严重的矛盾。

思考机器打破沉默。“德文小姐，你是否知道你在斯托克顿先生新居里发现的家庭《圣经》，其中第七页已经失踪了？”“我没留意。”女孩说。斯托克顿先生听到这些话，抬起头来。现在他站起来，一脸苍白地专心听着。

“你是否见过这本《圣经》的第七页？”科学家问。

“我不记得了。”

“你去我房里做什么？”斯托克顿问女孩。

“你为什么要把第七页撕掉？”思考机器问。

斯托克顿原以为这个问题是针对他来的，正转过头去准备回答。可是他看到科学家看着德文小姐，所以他倏地扭过头望着女孩。“我没撕，”德文小姐大叫，“我从没见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思考机器打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然后转头对斯托克顿说。

“你有你父亲笔迹的样本吗？”“有很多，”斯托克顿说，“我身上就有三四封他写给我的信。”德文小姐吃惊地倒抽一口气，看着斯托克顿取出信件交给思考机器。后者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德文小姐，我记得你说过你父亲总是口述信件由你打字的？”“我是这样说过，”女孩说，“我不知道有这些信件存在。”“这些信可以给我吗？”思考机器问。“可以。这只是些普通信件。”“现在，我们去看看秘密保险箱中有什么东西。”科学家说。

他站起来，率先朝地下室走去，用手电筒照亮过道。斯托克顿紧跟在他身后，接着是德文小姐，她白色的长袍在微暗的亮光中神秘地闪烁着，哈奇走在最后。思考机器笔直地朝他和哈奇站在一起时被斯托克顿枪击的地点走去。手电筒的亮光再次照在墙壁的小门上。他轻轻一碰，保险箱的门就打开了，里面空无一物。

思考机器正在专心地检查保险箱，暂时没注意身边发生的事。突然间，又是一声枪响，接下来是一个女人尖叫的声音。“老天，他自杀了！他自杀了！”那是德文小姐的声音。

当思考机器将手电筒照向昏暗的地下室时，他看到德文小姐和哈奇正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约翰•斯托克顿。斯托克顿的发际有些红色的液体，脸色则是一片灰白。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把左轮手枪。

“天啊！天啊！”科学家叫着，“这是怎么回事？”“斯托克顿开枪自杀了！”哈奇说，声调激动得很。科学家蹲下来，飞快地为伤者检查了一下，猛然间，应该不是故意的，他将手电筒的灯光射向德文小姐的脸上。“你当时站在哪里？”他质问道。“就站在他身后。”女孩说，“他会死吗？伤口致命吗？”“毫无希望了。”科学家说，“咱们先把他抬上去吧。”

哈奇将失去知觉的躯体抱起，带头走回他们几分钟前才离开的房间。兼具医生身份的思考机器仔细地检查伤口，哈奇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右太阳穴上方的伤口几乎一点血迹都没有，伤口周围无疑是燃烧过的火药的痕迹。

“帮我一个忙，德文小姐。”思考机器要求道，他正在用一条手帕当绷带包扎伤者的头部。德文小姐帮着打好最后一个结，思考机器在一旁仔细观察她的双手。伤口包扎好了之后，他转身面对着她，严肃地质问：“你为什么要开枪射他？”

“我……我……”女孩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是他自己射的。”“那么你右手怎么会有火药的痕迹？”德文小姐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脸上的血色突然消失无踪，她露出恐惧的神情。“我——我……不知道。”她再次结结巴巴地说，“你不会真的相信我……我会……”

“哈奇先生，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过来，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到马洛里探员，让他马上赶到这儿来。我会将德文小姐交给他，罪名是射杀这名男子。”

女孩呆滞地瞪着他好一阵，然后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眼中充满了恐惧。哈奇跑出去找电话，良久，德文小姐神情茫然，说不出话来。最后，她鼓起勇气站起来面对思考机器，挑战似的大声说：“我没有射杀他，我没有，我没有，他是自杀的。”

思考机器细长的手指轻轻地将伤者紧握的手枪取走。“啊，我弄错了，”他突然说，“他的伤势没有我想的那么严重。看，他醒过来了。”“醒了！”德文小姐大叫，“那么他不会死了？”“你为什么这么说？”思考机器严厉地质问。“因为他看起来那么可怜，几乎就像是畏罪自杀。”她慌乱地解释着，“他不会死了？”

斯托克顿的脸逐渐恢复了血色。思考机器倾身向前，一手放在伤者的胸口上，看到他眼睑颤动，慢慢地睁开眼睛，心跳一下就变得强壮有力了。斯托克顿望着思考机器好一阵子，再次困乏地垂下眼睑。

“为什么德文小姐要开枪射你？”思考机器问。过了一会儿，伤者的眼睛再度张开。他看到德文小姐就站在眼前，她双手恳求般地伸向他。“为什么她要向你开枪？”思考机器再次质问。“她……她……没有射我，”斯托克顿缓缓地说，“是我——自己……射自己。”

思考机器的额头似乎是困惑地皱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

“是故意的吗？”他问。

“我自己射的。”

斯托克顿闭上眼睛，似乎又陷入了昏迷状态。思考机器抬头瞟了一眼，看到德文小姐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大大地放松了。他自己的举止态度也变了，变得有些难为情。他转身面对德文小姐。

“请你见谅，”他说，“是我弄错了。”

“他会死吗？”

“不会，关于他的伤势我也弄错了。他会复原的。”

几分钟之后，市立医院的救护车鸣叫着停在门口，把约翰•斯托克顿载走。哈奇带着怜悯的表情，搀扶着几乎要晕倒的德文小姐回到她的房间去。思考机器已经给了她一点兴奋剂。马洛里探员尚未回电话。

思考机器和哈奇一起回到波士顿。在公园路地铁车站，他给哈奇下了一些指示后，两人就分开了。第二天哈奇几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执行思考机器给他的指示。首先，他去拜访开具死亡证明，使得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先生能够下葬的本顿医生。当记者说出他来访的目的时，本顿医生一开始颇有戒心，过了一会儿，他发现来者并无恶意，便侃侃而谈了。

“我和约翰•斯托克顿早在大学时代就认识了，”他说，他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少见的真正的大好人之一。特别的是，他也是少数好人之中懂得如何去创造财富的一个。他绝不是个伪善的人。这一点我敢保证。

当他的父亲被发现死在工作室时，他打电话给我，要我到他多彻斯特的家去。他对我说，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先生显然是自杀而死，他担心这个消息传出去会使家族名誉蒙羞，问我是否能帮他的忙。我说我所能做的就是为他开具一份死亡证明，上面注明死因是自然死亡，也就是心脏病发作而死。我这样做完全是出自他和我的友谊。

“我检查过尸体，在波默罗伊的舌头上找到一点氢氰酸。在他的坐椅旁有一个打破了的氢氰酸药瓶。我并没有做尸体解剖。当然，在法律上，我这么做是不对的，可是我觉得这样做并没伤害任何人。不过现在既然被你发现，我的医生执照就有危险了。”

“依你看来，死因确实是自杀吗？”哈奇问。

“毫无疑问。而且还有一份在波默罗伊口袋中找到的遗书呢。我看过那封信，更使我确信他是自杀身亡的。那封信当时被德文小姐拿去了，我相信还在她手中。”

“你跟德文小姐熟吗？”

“不熟。我只知道她是个养女，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保留了她原来家族的姓氏。三四年前她曾谈过一场恋爱，当时约翰•斯托克顿极力反对，拆散了那段恋情。其实，我知道约翰过去有段时间也在追求德文小姐，可是她却拒绝了约翰的求婚。从那之后两人之间就有些不和。不过细节怎样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他告诉我的大概情形而已。”

接下来，哈奇继续去执行思考机器交代他做的其他事。他要去见斯托克顿先生的家庭律师，查出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先生的遗嘱内容，以及为什么要延迟宣读遗嘱。

家庭律师名叫弗雷德里克•斯隆。哈奇将他所知的有关资料对律师全盘托出，然后问他为什么要延迟宣读遗嘱。斯隆先生也是个性情爽直的人。

“因为遗嘱目前并不在我手中。”他说，“可能是放错地方、遗失或被盗了。我已经对他们家族成员讲明了，延迟宣读给我些时间去寻找。到目前为止，一点儿踪迹都没有。我不知道遗嘱在哪里。”

“遗嘱内容是什么？”哈奇问。

“大部分的财产留给约翰•斯托克顿，留给德文小姐的是每年五千块年金再加上多彻斯特的老宅。遗嘱上特别注明其他家族成员不得继承，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先生指责那些人想窃取他的新发明。至于在斯托克顿先生死后发现的信件……”

“啊，你也知道信件的事？”哈奇插嘴说。

“噢，我知道，这封信大体上证实了遗嘱上提到的事。不过，信上将全部遗产都留给了约翰•斯托克顿，这实际上也就剥夺了德文小姐继承其他资产的权力。”

“斯托克顿先生的其他亲属既然已经被拒绝继承遗产，为了他们本身的利益起见，会不会偷走遗嘱并将其毁掉呢？”“当然有可能，不过其他亲戚和斯托克顿先生家已经有好多年都没有来往了，他们住在西部，我认为他们与遗嘱的失踪没有关系。”哈奇到思考机器家，准备向他报告这些新收集到的信息。思考机器不在家，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回来。

“我去参加验尸了。”他说。

“验尸？验哪一具？”

“当然是波默罗伊•斯托克顿的尸体了。”

“为什么？我以为他早已被埋葬了。”

“还没有，尸体还在殡仪馆的停尸间。我打电话给法医，向他解释了这个案件，希望允许验尸。我们两人一起做了尸体解剖。”“你有什么新发现吗？”哈奇问。“你呢？你找到什么了？”思考机器反问他。

哈奇向他叙述了探访本顿医生和斯隆先生的经过。科学家一言不发地听着。哈奇说完之后，科学家倚在大椅子的靠背上，斜眼瞪着天花板。

“看样子，咱们的调查工作已经完成了。”他说，“我们眼下有这样几个问题需要考虑：第一，波默罗伊•斯托克顿是怎么死的？第二，如果不是像表面显示的自杀，那么别人有什么动机要杀他？第三，如果有动机，谁是受益人？第四，信件中的密码是什么意思？现在，哈奇先生，我想我对四个问题都有答案了。那封信中的密码是一种五字码，诀窍是每隔五个字一读。”

“第一步，哈奇先生，”思考机器一边说，一边将德文小姐给他的信件取出，在桌子上摊开，我们要确定这封信里是不是真的藏有密码。

密码有上千种。爱伦•坡在他的名著《金甲虫》中使用数字或符号来代表不同的字母；也有用书做密码的，那大概是各式密码中最安全的——如果他人不知道字词是照什么次序或规则排列，是从书中的哪一页取用的，就无从侦破密码。

我们没空管别的事，现在就专心来找这封信里的密码吧。仔细研究之下，我找出三个可能的出发点。首先我们来看整封信的语气。它不是直截了当、就事论事的写法。如果一个人已经决定要去自杀，除非他有特别的目的，亦即他希望表现出特别的意义，而非只是文字表面的意思而已，他绝不会用这种口气来写遗书。因此，我们可以假定在密码文件背后一定有某种特殊意义。

其次是信里面缺了一个词。你应该能看出来，在第三段的‘cherished’和‘secret’之间本来该有个‘in’的。这当然有可能是在书写中疏忽出错了，每个人都有过这种经验。可是再继续探讨下去，我们看到第三个出发点。

那就是在第四段圆括号中的数字‘7’。这个数字和信上的前后文都毫无关联。这绝不是疏忽出错的结果。那么，它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会不会是在制作密码过程中，匆匆忙忙不小心留下的痕迹呢？

起初我以为这个数字‘7’是解出整个密码的重要线索。我从这个数字往下数七个词，我找到‘binding’这个词。再往下数七个词，找到‘give’这个词。这两个词凑在一起，什么意义都没有。

我停下来，开始往回数。往上的第七个词是‘and’，再往回数，也都没有什么意义。我继续进行往上数七个词的方式，直到信件的开头，结果得到的只是一堆杂乱的词。不管从哪里开始，如果你每七个词挑一个读，结果还是一样。除非原先这些词其实是代表其他词，否则这些词都是毫无意义的。这样整件事就太错综复杂了，我一向相信事情应该有较为简单的解决办法，因此我另起炉灶。

我考虑到在靠近数字‘7’的词中，哪一个词跟‘7’连在一起会比较有意义？从数字‘7’往下走，有‘family’、‘Bible’、‘son’等词，跟‘7’连在一起的话都没什么意义；可是从‘7’字往上走，我的确找到一个跟‘7’有关联的词，那就是‘page’。‘page 7’的确是有意义。‘page’从‘7’开始往上数的顺序，是第五个词。

继续往上数五个词是‘on’，这样一来，‘on page 7’这句话就显现出来了，表示连接的词开始有了意义，我们按次序将下一个第五个词接在一起。从数字‘7’往下数，第五个词是‘f ami ly’，再接下来的第五个词是‘Bible’。现在我们有了‘on page 7 family Bible’。

“其他的就不用再详述了。总之，我从数字‘7’的位置开始往上数，继续取出第五个词，直到信的开头。现在我将取出的密码字写成下面画线的黑体字，你自己读吧。”

To those Concerned：

Tired of it all I seek the end, and am content. Ambition is dead；the grave yawns greedily at my feet, and with the labor of my own hands lost I greet death of my own will, by my own act.

To my son I leave all, and you who maligned me, you who discouraged me, you may read this and know I punish you thus. Its for him, my son, to forgive.

I dared in life and dare dead your everlasting anger, not alone that you didnt speak, but that you cherished secret, and my ears are locked forever against you. My vault is my resting place.

On the brightest and dearest page of life I wrote（7）my love for him. Family ties, binding as the Bible itself, bade me give all to my son.

Good-bye. I die.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哈奇慢慢地读着：I am dead at the hands of my son.You who read punish him.I dare not speak.Secret locked vault on page 7 family Bible.All ①.

“啊，老天！”记者惊叹地说。这一方面钦佩思考机器破解密码的①译文如下：我死在我儿子手上。读到这封信的人要惩罚他。我不敢开口。秘密锁在家庭圣经第七页中。就这样。

能力，另一方面也在称赞创造这密码的人心思巧妙。“你瞧，如果按照文法规则将‘in’这个词放在‘cherished’和‘secret’两词之间，就会破坏读密码的顺序了，因此这个词才会被故意拿掉。”

“这足以将约翰•斯托克顿送上电椅了吧。”哈奇说。

“如果这份密码不是伪造的，当然是足够了。”科学家不耐烦地说。

“伪造的！”哈奇倒抽一口气，“这不是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先生写的吗？”

“不是。”

“约翰•斯托克顿自己当然不会写了？”

“没错。”

“那么是谁写的？”

“德文小姐。”

“德文小姐！”哈奇惊讶地重复一遍。“那么，是德文小姐杀死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先生的了？”

“不，他是自然死亡。”

哈奇的脑子一片混乱。无数的疑问一下子全涌出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思考机器。

“让我解释给你听吧。”思考机器说，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先生是死于自然因素——心脏病发。德文小姐发现他死了，于是写了这封信，放在他的口袋里，再在他的嘴里滴上一滴氢氰酸，并将装氢氰酸的药瓶打破，离开工作室，锁上房门，等到第二天让仆人破门而入。

“开枪射杀约翰•斯托克顿的人是她。从家庭《圣经》里撕去第七页，然后将《圣经》藏在约翰•斯托克顿房中的也是她。不知用何种方式取走遗嘱的还是她。遗嘱可能被她藏起来或毁掉了。她利用养父突然死亡的机会，想出了这个神秘、残酷的阴谋。前人早就说过，世上没有比恶毒女人更坏心肠的了。”“可是在这个案件中，”哈奇插口说，“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又是怎样做到的？”“我拿到那封信几个钟头后就把密码解读出来了。”思考机器回答，当时我很自然地想找出波默罗伊•斯托克顿的儿子是谁？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听到德文小姐告诉我的话，说到父子之间的不合、争吵等等。

尽管德文小姐聪明地刻意隐瞒，我还是从她的叙述中感受到一股潜藏的仇恨之心。她故意将真相和虚构的事混在一起，使人很难看清事实，因此我开始对她所说的话起了疑心。

从德文小姐对我们的叙述来看，她是想让我们相信她养父写的最后一封信是被强迫写的。其实，一个人如果被谋杀了，当然不会去写出一封错综复杂的密码信；一个人如果想自杀，更不会费尽心机去写这种信。密码中‘我不敢开口’那句话，真是笨到家了。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并不是个囚犯，如果他怕有人谋杀他，他怎么会不敢对别人说？

当我叫你去调查约翰•斯托克顿是个什么样的人时，我心中想的就是这些事。我特别想知道他对那本家庭《圣经》会怎么说，当时我就有预感，第七页可能早就被德文小姐撕走了。

当时我也想到那个秘密保险箱早已被掏空。如果密码是她写的，她当然会先把隐藏在这两个地方的东西弄走，然后在密码文中故意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到这两个地方来。

假设她伪造了这封密码信，将信带来给我，知道我一定能破解密码，密码会很清楚地指出约翰•斯托克顿是凶手。约翰•斯托克顿想要隐瞒父亲是死于自杀，理由很清楚，正如他所说的为了要避免丑闻。多数人都会这样做。

当你告诉他这可能是谋杀案时，他就怀疑是德文小姐做的。为什么呢？因为她最有机会，而且有动机，她恨约翰•斯托克顿。

我们现在知道约翰•斯托克顿本人曾经追求过德文小姐，可是被她拒绝了。后来他拆散了她的美好姻缘，因此她恨他。

“她的报复计划是非常残忍的。她要将全部财产据为己有，同时也要让约翰•斯托克顿身败名裂。她希望——她知道我会解读出密码，她计划将约翰•斯托克顿送上电椅。”

“真可怕。”哈奇说，不禁颤抖了一下。

她还怕这个计划失败，所以后来她也企图开枪杀他。当时地下室非常暗，我们没看到是谁开的枪。可是她忘记了开左轮枪的人，手上总是会残留一点弹药的痕迹。斯托克顿说她没开枪，当然是因为旧情难忘的缘故。

斯托克顿在那天晚上偷偷溜到老宅去，为的是想找放在保险箱里的东西。他的父亲很可能告诉过他那是什么东西。在家庭《圣经》第七页上写着的，我想是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先生发现的制造硬铜的新方法。他很可能是用隐形墨水写的，他也可能把这件事告诉了约翰•斯托克顿，而德文小姐有可能听到他们父子间的这段谈话，所以她也知道这件事。

现在我们来谈谈波默罗伊死时的情形。德文小姐可能早就有进入工作室的钥匙。星期一晚上，当约翰•斯托克顿离开老宅后，她进入父亲的工作室，发现他因心脏病突发死亡——后来尸体解剖证实了这一点。

“突然之间，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成形。她伪造了那封密码信，身为波默罗伊•斯托克顿的秘书，她对波默罗伊写信的方式和笔迹当然是熟悉得很。她把信放在死者的口袋里，之后事情发展的经过，你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家庭《圣经》会在约翰•斯托克顿的房间里呢？”哈奇问。

“是德文小姐放到那里去的，”思考机器回答，“为的是要嫁祸给约翰•斯托克顿，这是她整个阴谋的一部分。她是个聪明的女孩。记得她拿出自来水笔给我看吗？她已经事先把黑色墨水换成蓝的了。”

“保险箱里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一点我只能猜一猜了。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先生有可能只将他新发现的一部分写在《圣经》上，另一部分藏在保险箱里，和其他重要文件放在一起。

还有一点，约翰•斯托克顿交给我他父亲写的信都是真的。德文小姐显然不知道有这些信件存在。将这些信件和她伪造的信件放在一起比较，差别立刻就可看出来了。

“至于遗失了的遗嘱，我认为是德文小姐拿走了。她用什么方法拿到的，我不知道。没有那份遗嘱，再加上儿子被密码信嫁祸，很可能全部遗产都会归她所有。”

哈奇点燃一根香烟，思考了一下。“最后结果是什么呢？”末了他问，“当然，我想约翰•斯托克顿会恢复健康的。”

“结果是，这个世界将失去一件重要的科学发明，就是波默罗伊•斯托克顿先生发现的制造硬铜的新方法。我相信德文小姐已经将有关的文件全都烧得一干二净了。”

“她本人呢？”

“我相信她在约翰•斯托克顿恢复健康前就会溜之大吉。反正他也不会去控告她。别忘了，他还爱着她。”

两个星期后，约翰•斯托克顿的伤势稳定了，坐在病床上休养。市立医院的一位护士递给他一封信。他打开信封，一小片灰烬扬了起来，掉在病床的床单上。他倒回枕上，眼泪流了下来。

（游健治译）

科学杀人法

在思考机器经手的案件中，大概没有像尊贵的瓦奥莱特•丹伯利小姐之死一案，更需要他绞尽脑汁、运用丰富的科学知识和灵敏的分析能力的了。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举世闻名的逻辑学家，他的名言“逻辑万能”在侦破这件扑朔迷离的谋杀案的过程中，再一次得到证明。丹伯利小姐是已故的英国爵士杜瓦尔•丹伯利的独生女，也是唯一的财产继承人，家住利明顿镇①。

丹伯利小姐在毕肯街上一个家庭旅馆租了一间大套房作为临时住所。五月四日星期四，早上约十一点钟时，她被发现死在客厅中。当时她身着华丽的长礼服，和前一天晚上去歌剧院时穿的一样。大理石般洁白无瑕的前胸和手腕上，都佩戴着闪亮的珠宝。她的脸色如窒息而死一样呈暗紫色，面部露出难以名状的恐惧表情。张开的嘴唇有轻微挫伤的痕迹，似乎被人轻轻打过似的。左脸颊上有一个细小的、没有出血的伤口。地板上靠近她双脚的地方，有个打破了的高脚酒杯。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室内家具整齐有序，没有挣扎过的①Leamington，位于英格兰中部沃里克郡内。

痕迹。她被发现时，已经死去好几个小时了。当时负责调查此案的马洛里探员看到这种情形，很快就判定死因是服毒自杀。他认为丹伯利小姐将毒药倒在高脚酒杯中，一饮而尽，而后倒地而死，就是这么简单明了！可是她的脸色为什么会呈现暗紫色？那可能是服下某种毒药的副作用。她会不会是被勒死的呢？呸！呸！怎么可能？脖子上一点儿指痕或其他任何痕迹都没有。自杀，一定不会错。尸体解剖时会查出她用的是哪一种毒药。

他并没有忘记问其他问题，而且也都得到了相应的回答。丹伯利小姐一个人住吗？不，西西莉亚•蒙哥马利太太和她住在一起，充当她的监护人。这位太太在哪里？她昨天去了康克德市拜访朋友，旅馆经理已经打电报请她回来。其他仆人呢？没有，她预订了旅馆的全套服务。最后一个见到丹伯利小姐活着的人是谁？昨晚她从歌剧院回来时大约十一点半，电梯管理员见过她。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吗？不，她和查尔斯•梅雷迪斯教授一起回来的，他送她到电梯前便离开了。

“她是怎么认识梅雷迪斯教授的？”马洛里探员问，“他们是朋友？是亲戚？”“我不知道，”旅馆经理说，“她在本地认识很多人。虽然这次她只待了两个月，可是三年前，她在这儿住了半年呢。”“她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来本市吗？谈生意？旅游？或者只是来访友？”“我想是访友吧。”前门被推开了，一位行动敏捷、衣着入时的中年人快步走入，径直走到前台。“请你打电话给丹伯利小姐，问她是否愿意与赫伯特•威林先生在乡村俱乐部共进午餐？”他问着，“告诉她我在楼下，汽车就等在外面。”

一听到丹伯利小姐的名字，马洛里探员和旅馆经理两人都转过头来。前台服务员呆呆地望着马洛里探员，威林先生不耐烦地用手指轻敲柜台。

“怎么了？”他问，“你睡着了吗？”“早安，威林先生。”马洛里探员向他致意。“你好，马洛里探员，”威林先生转过身来，“你来这儿干什么？”“你还不知道丹伯利小姐已经……”探员停顿了一下，“死了？”“死了！”威林先生倒抽一口气。“死了！”他不相信似的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他抓住马洛里探员的胳膊摇着，“丹伯利小姐已经……”“死了，”马洛里探员郑重其事地说，“很可能是自杀。两小时前，死在她的房间里。”

威林先生死死地盯着他足足有半分钟，好像没有听懂他的话似的。接着，他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当他抬起头来时，脸上露出深切哀伤的表情。

“都是我的错，”他直率地说，“我觉得自己像个杀人犯。昨天，我告诉了她一个坏消息，但我真没想到她竟会……”他说不下去了。“坏消息？”马洛里探员催促对方继续往下讲。“我在帮她处理一些法律上的问题。”威林先生解释道，“她在英国有一大片房产想出售，可是交易没有成功。我——我真不该把坏消息告诉她的。不过今天早上，另一个先前没意料到的人有意开价，我来这儿就是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他看着马洛里探员的脸，许久都没再说话。“我觉得是我杀了她。”他再度开口时说。

“可是我不明白，仅仅是没做成房产交易……”马洛里探员说，“何况她那么富有，不是吗？仅仅这一个交易没做成有什么关系呢？”

“她是富有，但没什么房产。”律师解释，“她名下所持有的财产结构非常复杂。虽然有许多珠宝和其他值钱的东西，但其实她过着相当简朴的生活，因为她需要大笔现金，所以对这宗房产交易的期望很高。总之，让你明白这些事我大概得讲上一个钟头。她是怎么死的？”

马洛里探员将他所知道的事说给律师听，之后两人一起搭律师的车到大学去找梅雷迪斯教授。这次拜访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新信息，梅雷迪斯教授听到消息时似乎非常震惊，他说他第一次和丹伯利小姐见面是在几周之前，因为两人都爱好音乐，所以很快便成了好朋友。他陪伴丹伯利小姐去歌剧院已有五六次了。

“自杀！”当他们离开时，马洛里探员宣称，“显然是服毒自杀。”

可是到了第二天，他发现事实与他的推测不同。法医做尸体解剖时，找不出一丝服过毒药的证据，尸体内和破碎的高脚酒杯中都没有毒素。心脏大小正常，如果毒药是通过口服或呼吸道进入体内的，解剖检验时会发现有心脏肿大或紧缩的现象，但是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出现。“那么，毒药是从她面颊上的小伤口进入的。”马洛里探员坚持地说，“可能毒药不是通过口服或吸入，而是从那个小伤口注射进入血液循环的。”

“不可能，”其中一位法医说，“就算是从伤口注射进入，也会引起心脏肿大或紧缩。”

“噢，也有可能不会。”马洛里探员强辩着。

“此外，”那位法医说，“那个小伤口没有流血，是在死后才造成的。”他显然是被死因不明困扰得愁容满面，“实在没有理由可以说明为什么会有那个伤口。其实那个伤口看起来像是个小洞，从外刺透面颊，也许是一根大号的帽针造成的。”

马洛里探员瞪着对方。如果那个伤口是死后才有的，丹伯利小姐当然不会自己刺，因为她已经死了，而且也不是抢劫杀人，她所有的珠宝都没被动过。“刺透面颊！”他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老天！如果不是毒药，她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一位法医说，“死因是肺中没有空气。”“没有空气？哼，讲得很清楚嘛。”马洛里探员轻蔑地笑着说，“你的意思是说，她是被勒死或噎死的？”

“不，正如我所说，”对方回答，“她不是被勒死的，因为脖子上没有勒痕；她也不是噎死的，她的气道畅通得很。准确地说，她是因为肺中缺乏空气而死的。”

马洛里探员无言地怒视着眼前的一群法医。这群庸医！“让我们把话讲清楚，”末了他说，“丹伯利小姐不是因自然因素而死的？”“不是！”对方断言说。“她不是被毒死？勒死？射死？刺死？被卡车压死？炸药炸死？骡子踢死？当然也不是，”他下结论似的说，“从飞机上摔死的？”“不是。”“换句话说，她只是不想活了？”“似乎如此。”说话的法医承认。为了想将自己的意思表示得更明确些，他接着说：“你听说过老祖母的传说吧，说黑猫能吞掉熟睡中婴儿的气息。丹伯利小姐的死和这个有点像，好像是某种大型动物或什么东西将……”他突然停口。

马洛里探员是个能干的人，也许是警察局整个犯罪侦查组中最能干的人，可是河边的一朵报春花对他来说，就是一朵报春花，没什么其他意义。他没有想象力，像他这类穿着十一码皮鞋、戴着六号帽子的探员大多都是这样。所以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丹伯利小姐死了，被一种神秘、可怕的方法谋杀了。吸血鬼是不是用这种方法呢？他颤抖了一下。

“一般的吸血鬼，”三个法医中最年轻的一个说，好像读出了马洛里探员的心思似的，“通常都会在颈部留下一个小伤口，而且……”马洛里探员没听完剩下的话。他猛地转身，离开了法医室。周一早上，一个住在大西洋街，名叫亨利•萨姆纳的码头工人，被发现死在自己肮脏的房子里。死者脸呈暗紫色，就像被勒死的人的脸色一样，并露出难以名状的恐怖表情。张开的嘴唇有轻微挫伤的痕迹，好像被人轻轻打过似的：左颊上有小小的、没有流血的伤口。他脚边的地板上，有个打破了的玻璃杯。

还是那位个子高瘦、讨人喜欢的记者哈钦森•哈奇先生，要向思考机器求教这两宗神秘的命案。科学家的女仆马莎开门让他进去，他径直走进实验室。当他推门走入时，科学家正不耐烦地从工作桌上抬起头来。

“啊，原来是你，哈奇先生。欢迎，请坐。有什么事吗？”思考机器这么说已经是非常客气的了，他边说边继续埋头于他的实验工作。“给我五分钟的时间好吗？”记者带着歉意说。“什么事？”思考机器再次问道，但并没有抬头。“我希望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记者用可怜的语气说，“两个人死了，两个至少在社会阶层中南辕北辙、毫不相干的人死了，死的方式却是完全一样。看起来实在不可能——”“没有不可能的事，”思考机器插嘴，用他一贯不耐烦的口气说，“你知道我最讨厌这种说法。”“看起来不大可能，”哈奇修正自己的说法，“这两件命案的关联微乎其微，可是——”

“你不用浪费唇舌了。”个子矮小、个性执拗的科学家再次打断对方的话，“从头开始讲。谁被杀了？什么时候？怎么做的？为什么？是怎么死的？”

“我先解释最后一个问题，”记者说，“这也是整件事最独特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受害者是怎么死的，连法医也弄不清楚。”

“噢！”思考机器这才抬起头来，斜视的眼睛眯着，看着记者。“噢！”他又说了一遍，“继续说。”

哈奇叙述时，科学家也被离奇的案情吸引住了。听了一会儿，思考机器跌坐到他的大椅子上，形状古怪的大头向后倾，斜眼向上望，十只纤细的手指指尖相触，一言不发地听完全部案情。

“现在我们要谈的是，”记者说，“难以理解的后续发展。我们已经证实，丹伯利小姐的监护人西西莉亚•蒙哥马利太太，并没有去康克德市拜访朋友，她失踪了。警方找不到这个人，今天已经发出了通缉令。她在这个关键时刻失踪，当然会引起怀疑，令人猜测她可能与丹伯利小姐之死有关……”

“不要猜测。”科学家唐突地打断对方的话，“事实，只要事实。”

“还有，”哈奇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丹伯利小姐和这个叫亨利•萨姆纳的家伙，他们死后房间里都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丹伯利小姐是在上周四死的，尸体移走后，马洛里探员立刻下令将她的客厅封锁起来，因为死亡原因充满疑点，于是将死亡现场保留原状，以便将来调查之用。当知道亨利•萨姆纳的死亡方式和丹伯利小姐的相似时，他也下令将萨姆纳的房间封锁起来。”哈奇暂停了一下，无助地望着科学家苍白干瘦的脸，后背上不由得起了一阵寒战。

“就在星期二晚上，”他继续说，“丹伯利小姐和亨利•萨姆纳两人的房间都被闯入了。星期三，也就是今天早上，警察在丹伯利小姐的木制梳妆台上，发现一个清晰的血手印，看起来像是女人的手。同样，在萨姆纳的房间里也发现一些好像是手印的血迹！”他再次停口。科学家脸色漠然。“在贵族小姐和码头工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共同之处呢？为什么会有……”

“梅雷迪斯教授，”思考机器突然开口问，“在大学里教什么课程？”

“希腊文。”对方回答。

“威林先生是谁？”

“本市一个有名的律师。”

“你见过丹伯利小姐的尸体吗？”

“见过了。”

“她的嘴巴是大是小？”

尽管哈奇早已习惯科学家奇怪的思维方式，但是这毫无关系且没有条理的一连串问题，还是把他搞迷糊了。

“我想应该是小嘴吧。”他说，“她的嘴唇上有些伤痕，好像——好像是被一个圆形的、约二十五分硬币大小的东西用力压下似的。她的面颊还有一个奇怪的小伤口。”

“果然没错。”思考机器神秘地说，“萨姆纳的情形也是一样吗？”“确实如此。你说‘果然没错’，难道说……”记者满怀希望地问。对方并没有回答。沉默了约有半分钟，思考机器只是瞪着空中。末了他说：“我敢说萨姆纳是个英国人。这是英国人的姓，对吧？”“他是英国人。体格强壮，酒量很好，工作也很努力。”又是一阵沉默。“你知不知道，梅雷迪斯教授现在或以前，是否对物理学特别有兴趣？”

“我不知道。”

“请赶快把这件事弄清楚。”科学家简洁地吩咐着，“威林先生曾经处理过丹伯利小姐的一些法律问题，去和他谈谈，看看能不能找出亨利•萨姆纳与尊贵的丹伯利小姐之间有什么关联，目前这是最重要的事。即便过去两人有所关联，但很可能两人并不相识。如果他们真的互不相干，那么这两件命案的答案只有一个了。”

“是什么？”“命案是个疯子干的。”对方刻薄地说，“当然，这两人的死法毫无神秘之处。”“毫无神秘？”记者茫然地重复一次。“难道说你已经知道——”“我当然知道，而且你也知道，验尸的法医也知道，只不过他们没想到自己已经知道了。”突然，他的声调变了。“有知识却不知道如何去用，是死知识。”他说，“高级知识分子和普通知识分子的真正差别，在于前者知道如何运用知识。”他停了一下，又说，“目前唯一的问题是，要找出对这种谋杀方法非常擅长的人。”

“这种谋杀方法？”哈奇困惑地问。

“从凶手的角度来看，有些杀人方法干净利落，有些杀人方法则拖泥带水。”科学家解释，“我们目前碰到的这个凶手，选择了这种快速、无声、简单而且就像时光会流逝一样有把握的好方法。整个过程中没人呼喊、没人挣扎，不用开枪，没有毒药可追踪，只有一点……”

“是不是左颊上的小洞？”哈奇试探地问。“说对了。除此之外，毫无踪迹可循。事实上，我们唯一的线索是这个杀人犯，不管是男是女，一定是对物理学颇有研究的人。”“因此，你认为梅雷迪斯教授——”记者正要开口说。“我从不胡思乱想。”思考机器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我要确定他对物理学了解多少，我也要知道丹伯利小姐和码头工人之间有何关联。如果你能立——”突然，实验室的门打开了，马莎走进来，她的脸色苍白、神情惊恐、双手发抖。“一件特别不寻常的事，先生。”她激动得声音发颤。“什么事？”个子矮小的科学家问。“我相信，”马莎说，“我马上就要昏倒了。”

似乎是为了要证实她的话似的，她就在两个惊讶地睁着双眼的人面前倒了下去。

“老天！老天！”思考机器叫起来，“真是没良心的人，为什么不多给我一些时间准备好？”他满头大汗地忙了十五分钟，马莎总算醒过来了，开始虚弱地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打电话来，她拿起话筒，对方要和凡杜森教授通话。她照例问对方是谁。

“不要管我是谁，”对方回答，“他在吗？我要见他。”“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有什么事，先生。”马莎说，“凡杜森教授一定会先问这些问题的。”“告诉他我知道是谁杀了丹伯利小姐和亨利•萨姆纳，”对方说，“如果他能见我，我马上过来。”

“接下来，先生，”马莎对思考机器说，“对方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然后好像有人噎住了，接着有人大声咒骂我，先生，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可能是对方挂上了电话。”她愤慨地说，“这家伙，先生，竟然用脏话骂我！”

实验室里的两个人互望一眼，同一个想法浮上心头。思考机器首先开口：“又一个！第三个牺牲者！”他立刻转身往外跑，马莎口中抱怨着也跟了出去，哈奇不自觉地全身发抖起来。时钟的指针越过七点三十分，再指向八点，等到八点二十分时，科学家走进实验室。“马莎昏过去的那十五分钟可能使一个人丧了命，至少也让我们失去一个立刻解开这个谜团的机会。”他急躁地说，“如果她在昏过去之前先告诉我这个消息，电话局的接线员很可能会记得那个打过来的电话号码。在那段时间里，至少有五十通电话打进去，接线员没有留下记录，也记不得了。”他无助地摊开双手，“不过，接线员的领班答应尽量帮我们找到那个号码，明早告诉我结果。现在，咱们该去拜访威林先生，找出两位死者之间的关联，再去拜访梅雷迪斯教授。”

记者打电话到威林先生位于梅尔罗斯的宅邸，他不在家；再试着打到威林先生的办公室，他也不在。因此直到第二天早上四点，第三位牺牲者的尸体才被发现。

威林先生办公室所在大厦的女清洁工，在做例行晨间打扫时发现了威林先生。他嘴里塞着手帕，双手双脚都被绑在椅子上，仍然活着，但显然已失去知觉。在他对面是他的秘书马克斯韦尔•皮特曼的尸体，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死者面呈暗紫色，好像是窒息而死，脸上露出难以名状的恐惧表情。他张开的嘴唇有受轻微挫伤的痕迹，有如被人轻轻打过。他的左脸颊上有一个微小、没有出血的伤口。

不到一个小时，马洛里探员就赶到了现场，这时，威林先生已经完全苏醒，能够说话了。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解释说，“当时大约是下午六点，办公室只有我和秘书两人正在工作。秘书走到隔壁房间去拿东西，我坐在办公桌旁。有人蹑手蹑脚地走到我身后，将一条沾有麻醉剂的手帕盖住我的鼻子。我挣扎着，想要大声喊，可是眼前一阵发黑，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当我醒过来时，可怜的马克斯韦尔•皮特曼就坐在那里，正如你所见的一样。”

马洛里探员在办公室中到处查看，他找到一条绣有花边的手帕。拿起来，可以闻到手帕上有一股强烈的药味。手帕的一角有两个大写字母。

“C.M.①”他读着，眼睛亮了起来，“西西莉亚•蒙哥马利！”

哈奇激动万分地闯入思考机器的实验室。“又一个遇难者。”他大声说。“我早知道了，”思考机器说，仍然俯首在工作桌上，“是谁？”“马克斯韦尔•皮特曼。”哈奇详细描述了尸体发现的经过。“可能还有两名遇难者呢。”科学家漫不经心地说，“请帮我叫一辆出租车。”“两名？”哈奇吓得倒抽一口气，“死了？”“有可能。第一个是西西莉亚•蒙哥马利太太，另一个是昨天晚上打电话来的陌生人。”科学家正往外走，突然转身回到工作桌前。“这是个相当有趣的试验。”他说，“这是根玻璃管。”他将一根厚玻璃管举在空中，管子的一端是封闭的，另一端靠近开口处有个活塞开关。“看好，我将一片厚橡皮盖在玻璃管的开口，打开活塞开关。”他一面说，一面动手，“现在，试着把橡皮和玻璃管分开。”记者用力拉，甚至两手一起拉扯，弄得满脸通红，就是没法将橡皮拉开。他困惑地望着科学家。

“是什么拉住了橡皮？”

“真空吸力。”对方回答，“你也许能将这片橡皮掰碎，可是人的力量绝不可能将橡皮整片拉开。”他拿起一根钢针，穿透橡皮直刺入玻璃管内。当他把钢针回抽出来时，响起了一阵悠长、尖锐的嘶嘶声。半①西西里亚•蒙哥马利（Cecelia Montgomery）的姓名缩写。

分钟后，覆盖在玻璃管开口的橡皮自动脱落了。“真空的吸力非常强，约为大气压力的百万分之一。这个小针孔让空气重新进入玻璃管，因此消除了对橡皮的吸力，所以……”他用纤长的双手做了一下分开的手势。

哈奇似乎明白了什么，想起在大学期间做过的一些科学实验。

“如果你将这个玻璃管放在你的嘴唇上，”思考机器继续说，“将活塞开关打开，你将无法说话、无法呼喊、无法挣扎，你肺部的每一丝空气都会被它吸走，你全身麻痹，在两分钟之内就会死亡。为了移走玻璃管，我得用钢针在你的脸颊上打穿一个洞，比方说在左颊上，拿走玻璃管……”

哈奇毛骨悚然地喘着气。“肺中没有空气，检验尸体的法医说过。”

“你明白了吧，这三个人的死因并不神秘。”思考机器指出。“你早已知道我示范给你看的科学实验，那些法医也知道，可是你们都没有认出这是自己已经了解的知识。天才就是那些能够活用知识的人，而不是那些学而不用的人。”他的口气突然变了，“帮我叫辆出租车。”

他们一起乘车到大学去拜访梅雷迪斯教授。梅雷迪斯教授见到他们时，露出吃惊的神色，可是听到对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之后，他的吃惊变成了愤怒。

“梅雷迪斯教授，从昨天中午一直到今天凌晨四点之间，你都在什么地方？”思考机器不客气地开口问，“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想知道在马克斯韦尔•皮特曼可能被谋杀的这段时间里，你每一分钟的行踪。”

“为什么，真是可耻的……”梅雷迪斯教授愤声道。

“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被逮捕。”思考机器傲慢地说，“如果你能将每一分钟的行程都说出来，而且能证实你说的话，相信我，你最好按我说的去做。现在，如果你能交代你的行踪……”

“这个家伙到底是谁？”梅雷迪斯教授挑衅地说，“你怎么敢对我这样说话？”

“我叫凡杜森，”思考机器说，“奥古斯都•S.F.X.凡杜森。在你还没来此地以前，我就是这所大学的哲学系系主任。我辞职之后，大学颁赠了荣誉法学博士学位给我。”

这一段自我介绍把对方吓坏了，站在科学大师面前，梅雷迪斯教授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对不起。”他开口说。“我很想知道你是否熟悉丹伯利小姐的家族史。”思考机器继续说，“现在，哈奇先生，请你搭出租车去量一量马克斯韦尔•皮特曼嘴唇上伤痕的确切宽度。然后去找威林先生，如果他已经能见访客的话，请他告诉你丹伯利小姐的家族史，诸如家庭拥有多少资产、她的亲戚有多少人等等。两小时后到我家来。”

哈奇依言离开。等他办完事回到思考机器的家时，看到科学家正准备出门。“我正要去见人称铜矿大王的乔治•帕森斯先生，”他主动提议说，“一起来吧。”

从此刻开始，发生了一连串稀奇古怪、难以理解的事，而且每件事之间似乎都毫无关联。哈奇转得头昏脑涨。比如说，思考机器拜访帕森斯先生，哈奇就不明白有什么用意。

“请告知帕森斯先生，凡杜森先生来访。”思考机器对接待员说。“是什么事？”接待员问。“生死攸关的事。”科学家说。“关于谁的？”帕森斯先生想要知道。“他的。”科学家对接待员说。

思考机器立刻被请进帕森斯先生的办公室。十分钟后他走出来，和哈奇一起离开，在一家玩具店中停了一下，买了一个小号硬橡皮球；接下来又去百货商店买了一根尖得吓人的帽针。

“你忘了告诉我，哈奇先生，嘴唇上伤痕的大小？”“正好是一又四分之一英寸。”“谢谢！还有，威林先生怎么说？”“我还没见到他。我和他约好再过一小时去和他会面。”“很好。”思考机器满意地点点头，“见到他时，请你务必跟他说，我知道是谁杀害了丹伯利小姐、萨姆纳和皮特曼三人。你一定要特别强调我知道。明白了吗？”“你真的知道？”哈奇不敢置信地问。“不知道，”科学家坦白说，“可是一定要让他相信我知道。还有，告诉他，明天中午我会把我所收集的一切相关资料送到警察局去。明天中午，我就知道凶手是谁了。明白了吧？”思考机器思索了一下，“你可以再加上一句，说我告诉你犯罪者是个身居高位的人，那人的名字从未和犯罪行为有过关联。可是你不知道那人是谁，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明天中午，我会通知警方。”

“还有吗？”

“明天一早，带马洛里探员一起到我家来。”

次日早上，案情像飓风一样迅速发展起来。马洛里探员和哈奇刚刚到达，就接到一通从警察局打来的电话。原来是西西莉亚•蒙哥马利太太出面自首了，指明要和马洛里探员谈话。

“现在不能离开，”思考机器要求。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工作桌前埋首工作，而是慢条斯理地在蒸馏器、显微镜之间走来走去。

“让他们把她留在警察局等你回去。还有，问她丹伯利小姐和亨利•萨姆纳有什么关系。”马洛里探员走去打电话，科学家转身面对哈奇。“这是一根帽针，”他说，“今天早上我们会有另一位访客。当那位访客在这个房间时，如果我自愿地将某些东西，比方说，一个瓶子，放在我的嘴唇上，或者有人强迫将瓶口压在我的嘴唇上，而我没有在三十秒钟之内将其拿开时，你就必须用这根帽针刺入我的面颊。不可迟疑。”

“刺穿面颊？”记者生怕自己听错似的问着。接着，他明白科学家的用意了，他全身起了一阵诡异的寒战，“你真的有必要冒这种险吗？”

“我说过，如果我无法拿开的话，你才动手。”思考机器不耐烦地回答，“你和马洛里探员躲在隔壁房间看，我要把同样的科学实验做给杀人犯看。”他看到记者脸上露出担心的神情。“我不会有危险的，”科学家断然地说，“帽针只是准备万一有事才用。”

过了一会儿，马洛里探员走进来，脸上满是困惑的表情。

“她否认杀人，”他说，“但承认血手印是她的。根据她的说法，她在谋杀案发生之后，搜查了丹伯利小姐和萨姆纳的房间，为的是要寻找一些足以证明某些房地产所有权的文件，我实在搞不清是什么意思。她在丹伯利小姐房中不小心割破了手掌，流了不少血，所以有血手印出现。从那里她直接去了萨姆纳的住处，所以血迹也在萨姆纳的房间里出现。她说萨姆纳是丹伯利小姐的远房堂兄弟，是丹伯利先生最小弟弟的独生子，好像是做了什么不名誉的事，早早就从英国逃到美国来。铜矿大王乔治•帕森斯先生，是丹伯利小姐在美国唯一活着的亲戚。蒙哥马利太太让我们警告他，好像说他会是下一个牺牲者。”

“我已经警告过他了，”思考机器说，“他到西部去办些事，没人知道他在哪里，等事过之后才会回来。”

马洛里探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对这个案子，你知道的好像比我还多。”他讥讽道。“不错，”科学家不客气地说，“还有好多呢。”“我打算对蒙哥马利太太采用疲劳审讯，她大概会想起——”“她说的是实话。”思考机器插嘴说。“那么她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在马克斯韦尔•皮特曼的谋杀案中，我们会在威林先生的办公室里找到她的手帕？”思考机器耸耸肩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马莎走了进来，眼中闪着愤慨的光。“就是在电话中对我讲脏话的那个家伙，”她果断地说，“他想见你，先生。”好一阵，她的主人只是静静地看她，然后挥挥手打发她离开，“让他进来吧。”接着，他对马洛里探员和哈奇说：“你们要躲在隔壁房间里。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哈奇先生，你要记得该怎么办。”

访客进来时，思考机器就坐在自己的大椅子上。来者是位身材瘦削、行动敏捷、穿着整洁的年轻人。他就是律师威林先生，手上提着一个小皮包。他停下来，好奇地打量身材矮小的科学家。“请进，威林先生，”思考机器开口欢迎，“你来见我是因为……”他用询问的口气说。

“我了解，”律师温文尔雅地说，“你对最近发生的几件谋杀案有兴趣，将来有机会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我的皮包中有些文件，可能对你有用。”他打开手上的皮包，“有位记者告诉我，你有某些资料知道是什么人……”

“我知道杀人犯的名字。”思考机器说。

“真的吗？我能知道是谁吗？”

“可以。杀人犯就是赫伯特•威林。”

在隔壁房间，哈奇紧张地注视着。他看到思考机器慢慢地用手掩上嘴巴，好像要掩盖住呵欠似的。他看到威林突然向前一跃，手上似乎拿着一个玻璃瓶，用力将科学家向椅子的靠背推去，把手上的玻璃瓶朝对方的嘴唇压下。接下来他听到一个尖锐的咔嗒声，思考机器干瘪的脸马上起了变化，双眼因惊骇而大睁，两颊似乎全部瘪了下去，双手用力抓住压下的玻璃瓶。

威林神情凶恶地瞪着科学家，接着他飞快地从小皮包中取出一样东西，将之往地上一抛，一个酒杯砸碎在地上。

这时，科学家冷静地将嘴唇上的玻璃瓶取下来。“打破的酒杯，”他安详地说，“这样所有的证据都齐全了。”

哈奇的身材瘦长结实，马洛里探员也精壮有力，两人合力才把年轻的律师制服。思考机器根本没注意三人的缠斗，他只是好奇地仔细检查那个黑色的玻璃瓶。玻璃瓶的瓶口被一个小橡皮球堵住。玻璃瓶一边有个构造巧妙的弹簧装置，能够在瞬间打开瓶口，释放出非常可怕的真空吸力。思考机器就是在弹簧将瓶口打开前的刹那间，用舌头将藏在口中的橡皮球用力推出，堵住玻璃瓶开口，这才救了自己一命。最后，他抬起头，斜眼看着已被上了手铐的威林，对方也用愤怒的眼睛无力地瞪视他。十五分钟之后，四个人都回到警察局，蒙哥马利太太在那里等着。

“蒙哥马利太大，”思考机器淡蓝色的眼睛无礼地盯着对方的脸，“你为什么没有去康克德市？”

“我的确到那里去了，”她回答，“可是当我听到丹伯利小姐死亡的可怕消息时，我吓坏了。我请求我的朋友不要让人知道我在那里，朋友答应了。如果有人前来搜查，一定会在那里找到我，可是没人来查。我终于忍受不住，主动回来到警察局自首，你们有什么问题，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坦白讲。”

“你为什么要去搜查丹伯利小姐和萨姆纳的房间？”

“我说过，”她说，“我知道可怜的亨利•萨姆纳和丹伯利小姐的关系，我也知道他们手中各自拥有一些文件，这些文件足以证明他们拥有英国某处一大笔房地产的所有权。我相信这些文件对另一位活着的亲戚大有用处——”

“铜矿大王乔治•帕森斯先生。”科学家插嘴说，“你没有找到这些文件，因为赫伯特•威林已经拿走了。那笔房地产就是他的目标，我敢说，经过几套法律上的花招后，他的计划很可能会成功。”

他再次面对蒙哥马利太太。“你和丹伯利小姐住在一起，可能有她房间的钥匙吧？好。你在夜里进出她的房间没被人看到，应该是很容易的事。威林杀死丹伯利小姐的晚上，进出时也没被人看到。告诉我，你是怎么进入萨姆纳房间的？”

“那地方真是脏得可怕。”她稍微颤抖了一下，“我从防火梯的窗口进入房间，你也许记得，报上对那个房间描述得很详细。”

“我明白了。”他沉默了一阵后再度开口，“威林，你是个聪明机灵的人，你对物理学的知识足以使你用在这个案件上。我相信，如果你知道我对这些谋杀案了解很多，你一定会前来找我。你果然来了，这是个陷阱，我坦白对你说，希望你会好受些。我并不怕你会用枪或刀子杀我，我知道你杀人的特殊方法，你既然已经用得这么成功，我相信你不会改变，因此我早就准备好对付你的方法了。就这样。”他站起身来。

“就这样？”哈奇跟马洛里探员同时喊出来，“我们还不明白……”

“噢，”思考机器又坐下来，“其他的只是逻辑推理而已。丹伯利小姐被杀了，不是枪击、刀刺、下毒、勒扼，法医说‘肺中没有空气’，这样一来，真空管这样凶器就呼之欲出了。萨姆纳的案子也是同样情形。两件案子都要假装是自杀而死，因此地上都有破碎的酒杯。从萨姆纳的命案我断定，如果不是疯子随意杀人，那么两个死者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至于梅雷迪斯教授，我和他谈过之后，发现他与本案无关。不过，丹伯利小姐对他十分信任，吐露了一些家族的秘事。他说丹伯利小姐提过在此地有个远亲，就是乔治•帕森斯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现在，有关马克斯韦尔•皮特曼的命案。皮特曼可能猜到谁是凶手，正要打电话给我，被威林发现了。他便杀了皮特曼，再将自己口中塞上手帕，手脚绑在椅子上，然后等着被人发现。这是个聪明的策略。他也故意在地板上留下一条蒙哥马利太太的手帕，手帕上洒上大量的麻醉药，以便让人相信他是被药物迷昏了。其他的事你们可以问哈奇先生。”他看了一下手表。“我要去参加一个午餐会，要去灵魂研究学会发表演说，对不起……”

他站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游健治译）

绑架百万宝贝

1

拥有百万身家的宝贝道格拉斯•布莱克正坐在地板上，兴致勃勃地看着一本彩色图画书上美丽的图片。他只有十四个月大，正是对图画书最感兴趣的阶段。伊夫琳•巴顿，一位年约二十三岁、秀美动人的小姐，坐在他对面，微笑地听着布莱克咿咿呀呀地说着他在图画书中看到的奇妙事物。

布莱克待的地方是他家的图书室，位于林恩市郊区。这座房子是布莱克的父亲兰登•布莱克建造的，外观虽然很气派，里面的家具陈设却简单朴素。兰登•布莱克四个月前去世了，留下伤心欲绝的太太伊丽莎白•布莱克照顾儿子。美丽的布莱克太太自此深居简出，不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

这个大房子里，除了主人母子二人，还有三个仆人和布莱克的保姆巴顿小姐。实际上，巴顿小姐与其说是保姆，不如说是个好伙伴，此时的布莱克太太十分依赖她。

大房子的采光并不是太好，屋里有些阴暗，可是布莱克太太在这里度过了太多快乐的时光，使她恋恋不舍。房子建在一个大庄园的中央，离大马路约有二百英尺；后院延伸了约三百英尺。庄园四周由石墙围起来。

夏天，整片土地覆盖着天鹅绒般柔软光滑的草坪；现在是冬季，地面上积起了一英寸厚的白雪，只有水泥小径清扫过了，像一条黑线在白雪中迂回曲折地通向临街的大门。

在房子进门处的前方，小径向两侧分开，环绕着房子通向屋子后面。这条路也被清扫干净了，可是后门入口处以外的庄园后面，还都覆盖着白雪。后院靠近石墙的地方，右侧是一个宽大的谷仓和马厩，左侧是一片高大、枝干横生的树林。

房子前方的汽车道仍然覆盖着白雪。自从丈夫去世后，布莱克太太就不再搭汽车或马车出门了，她把谷仓关闭，将马匹寄养在别的马场。后院一株大树的树干上悬挂着一个秋千，本来是让布莱克玩的，现在也闲置着在风中摆荡。

夏天，布莱克经常踉踉跄跄地走到后院去荡秋千。可现在是冬天，他的活动范围只能局限于屋子里。

这天下午两点钟，外面忽然下起雪来。布莱克兴奋得很，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下雪。他在温暖的图书室里看着窗外的白雪，用圆胖的手指指着，对巴顿小姐说：

“我要。”巴顿小姐以为他要到外面去玩雪。“不，不行，”她坚定地说，“冷，非常冷，不能出去。”布莱克精力充沛地提高声音抗议保姆这种不仁慈的说法。为了安抚他，巴顿小姐用尽各种办法将他的注意力从窗前移开。

一小时后雪停了，云层也慢慢散开。傍晚六点十五分，清冷的月光照在白色的雪地上，星星在空中闪烁，风也停了，大地顿时一片寂静，偶尔从街上驶过的汽车声也似乎被雪掩盖住了。布莱克听到远处传来的雪橇铃声，疑惑地抬起头来。

“美丽的马。”巴顿小姐说，马上用手指着书上的图画。“米……粒……麻。”布莱克口齿不清地说。“马，”巴顿小姐说，“有四条腿。一、二、三、四。”她数着。“马，”布莱克说，用力翻着书页。“米……粒……猫。”他聪明地说。“对了，美丽的小猫。”保姆赞许道。“米……粒……狗，米……粒……大……”布莱克兴奋地念叨，“箱。”

他指着书中一幅占了一整页的图片。“对，大象，”巴顿小姐说，“咱们该去睡觉了。”“不，不，”布莱克精力旺盛地坚持辨认着，“米粒大箱。”

接着，布莱克从地板上站起来，蹒跚地走到巴顿小姐坐的地方，在她面前重重地跌坐下去。他的小手紧紧攥着图画书，小脑袋偎在巴顿小姐的膝盖上。就在这个时候，布莱克太太来了，站在图书室门口。

“巴顿小姐，”她说，“你能过来一下吗？”她脸色苍白，声音有些怪异。

女孩有些不安地站起身来，把布莱克留在图书室，跟着布莱克太太走进旁边的房间。布莱克太太递给女孩一封信，信写在一张包装纸上，上面字迹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这是下午送来的，”母亲说道，“你念念。”

“我们打算绑架你儿子，”巴顿小姐一字一句地念道，“你们最好什么都别做，报警对你们没有好处。如果你给我们一万美元，我们就不绑架他，拿钱走人。你在《美国波士顿人》上登载一则广告，上面写上‘同意’或者‘不同意’，然后署上你的名字。我们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署名）三。（3）”巴顿小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读的是什么，呼吸急促起来。

“一封绑架恐吓信，”母亲喊道，“伊夫琳，伊夫琳，你相信吗？”

“天啊，布莱克太太，”女孩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流下来，“天啊，一群魔鬼！”

“我该怎么办才好？”母亲不知所措地说。

“报警，我建议。”女孩迅速回答，“我可以立刻赶到警察局去。”

“可是报纸一报道会把事情搞砸的，”母亲说，“毕竟这封信说明不了什么。我想咱们最好明天就离开这儿，去波士顿过冬。在恐惧的笼罩下还待在这儿，我真是无法忍受——假如让我失去我的宝贝，等于杀了我。”

“你说得有道理，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建议报警。”女孩语气温和地坚持着。

“当然，钱算不了什么。”母亲接口说，“只要是为了孩子，我什么钱都可以花。但是，威胁和危险依然存在。我认为你最好今晚就收拾一下道格拉斯的小衣服，明天咱们就到波士顿去，先找家酒店住下，然后再从长计议。信的事先别告诉其他人。”

“我觉得这样做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巴顿小姐说，“不过我还是认为应该通知一下警方。”

两个女人回到当时刚刚离开的图书室，十分钟前布莱克还在那里看书。此时，他却不在了。巴顿小姐转过身愕然地看着布莱克太太，母亲似乎还没有觉察。巴顿小姐赶紧跑到另一间屋子，想着也许道格拉斯去了那里。

约十分钟后，整个宅子骚动起来。布莱克不见了。巴顿小姐、每个仆人、心烦意乱的母亲都发狂似的在整座屋子跑上跑下地寻找，呼喊道格拉斯的名字，每间空屋、隐蔽的角落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最后巴顿小姐和布莱克太太回到图书室里，望着布莱克曾经看过的那本图画书。

“他也没在屋子外面，”面色苍白的巴顿小姐对布莱克太太说。

“会不会……被……绑架了？”母亲轻声说。

“我……我不知道，”保姆犹豫地说，“希望不是。”

“老天！”布莱克太太轻呼着，脸上有如涂上一层白蜡，跌坐在长沙发上，“报警吧！”

伊夫琳•巴顿小姐跑到电话旁通知警方。警方很快就派了三位探员和两位穿制服的警员过来。他们看了恐吓信，其中一位打电话回警察局向上级汇报过详情后，正式发出警报。

两位穿制服的警员再次将整个房子从阁楼到地下室都仔细地搜查了一遍，其他人则去搜查屋子外面。便衣探员看遍了前后庭院，整个地区除了小径都盖满了白雪，他们只看到自己的脚印。两位探员从临街的前院围墙往回走，沿着房子的两边寻找。他们在屋子后面相遇，互相摇摇头，什么都没找到。突然，一位探员停下来，一手指着覆盖在广阔后院上的白雪，另一位探员也停下来专心看着。

他们看到的是婴儿的脚印。脚印从后门向后面的围墙延伸而去，两位探员一言不发地跟着脚印前进。婴儿似乎相当清楚自己要走向哪里，脚印笔直前进。探员们看得出布莱克是自己走到后院的。

跟踪着婴儿的脚印，探员突然困惑地停下脚步。他们在雪中跪下来，在周围几英尺的地方搜索着，再回到原来的脚印旁边。“如果这些脚印……”一位探员开始说。

走入后院的婴儿脚印突然停了。四周再也看不出布莱克向何处走的踪迹，他走到这一点，然后……“他肯定是凭空消失了。”另一位探员倒抽一口气说。他在离脚印终点三四英尺远的一个木箱上坐下，擦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2

记者哈钦森•哈奇正坐在他的好朋友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的小实验室里，望着对方将某种液体滴入一个量杯内，量杯内的液体立刻从灿烂的火红色变成雪白色。接下来，科学家又着手去混合其他量杯中的液体。

这时候哈奇听到邻室的电话响起来，过了一会儿，科学家的老仆人马莎走到实验室门口。“有人找哈奇先生。”她说。哈奇走去接电话，是报社城市版的编辑在找他。“有人失踪了，可能是绑架，”编辑焦急地说，“今晚六点发生的，现在是八点半，我要你立刻到林恩市去采访。”接下来编辑将从林恩市警察局得到的消息都告诉他：保姆只离开孩子几分钟、室外的脚印等等。哈奇一听到有案件采访，马上来了精神。他回到实验室，科学家仍然在工作。“又有一件神秘的案子。”他用劝诱的口气说。“什么事？”思考机器说，没有抬头。

哈奇将编辑告诉他的资料说出来，思考机器默不作声地听着。哈奇一直说到雪地上的足迹突然消失等事。“婴儿没有翅膀，哈奇先生。”科学家严肃地说。“我知道，”哈奇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一看吗？”“说脚印会凭空消失是种愚蠢的说法，”科学家说，“脚印一定是走到某处了，否则那可能不是婴儿的脚印。”“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的话，”哈奇劝诱地说，“我们九点半就能到达林恩市。现在是八点半。”“我去。”对方说。

一小时后，他们站在林恩市布莱克豪宅的门前。思考机器和布莱克太太、巴顿小姐及仆人们都分别谈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到后院去检查那些小脚印。

晚上的月光非常明亮，他在后院停留了一个多小时。他看到小脚印走了一段路后就不见了，也在探员曾经坐过的木箱上坐下。突然他站起来，仔细地检查木箱。这是个木制的箱子，约两英尺见方，四五英寸高，看来原先放在那里是为了保护水龙头装置的。他抬起木箱，看了看里面，满意地点点头。

从木箱开始，他朝着每一个方向寻找脚印。办案的探员曾经下令不准任何人到后院来，一直到调查工作结束为止，因此现场并未遭到破坏。他看不见任何脚印，也看不出有任何脚印被人巧妙覆盖过的痕迹。

思考机器再次坐在木箱上，研究四周的环境。哈奇站在后门口好奇地看着他。思考机器先看向后院的石墙，石墙在他前面约一百英尺处。从哈奇站的地方，看不到在思考机器面前的雪地上有任何脚印。接下来，科学家回头看着房子，一位探员对他说过，后门离木箱四十八英尺。他只看到自己和探员的足印。

接着，他看着靠近石墙的房子，在明亮的月光下，谷仓、马厩和茂密的树林都清晰可见。有些林木长在石墙内部，有些长在墙外，狰狞的枝干上覆着白雪，在月光下向后延伸，不知道尽头在何处。思考机器从他坐的地方，望着一百英尺外的其他石墙，同样地，在雪地上也看不到任何脚印。

接着，他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困惑的神情走向后门。突然，他停下脚步。在离木箱约有八九英尺远的雪地上，一个小小、暗黑的斑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仔细检查，发现只是一块扁平的石头，约一英尺见方，上面没有雪。

“为什么这块石头上没有雪？”他询问站在门口的哈奇。

哈奇看到了，摇摇头。思考机器跪下来，几乎贴到地面，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朝石墙走去。几英尺之外，有一条晾衣服的绳子挡在他面前。他低头从绳下通过，继续朝石墙的方向走，仍然看着地上的白雪。

顺着墙角，他沿原路往回走，碰到晒衣绳时，他便在绳下沿着绳子走，仍然看着地上的白雪，走了六七十步，绳子的尽头拴在一根木柱上。他仔细查看支撑绳子的两三根木柱。

“找到什么了吗？”哈奇问。

思考机器不耐烦地摇摇头，走回屋子，哈奇跟在后面。

“咱们该回波士顿去了。”他唐突地说。

哈奇默许了。两人坐上火车后，思考机器突然开口。

“有没有可能我们看到的根本不是婴儿踩下的脚印，而是婴儿鞋子印下的痕迹？”他问困惑的记者。

“鞋印怎么会在那里呢？”哈奇反问。思考机器摇摇头。第二天下午，大小报纸都报道了这起神秘的案件，布莱克太太收到一封信，和前次一样署名为“三”，信上写着：

我们绑架了你的小孩。想要回孩子，你得付两万五千美元。按照上次的要求在报上刊登广告，写上“同意”或“不同意”。

哈钦森•哈奇傍晚时分去找思考机器，想告诉他有关绑匪寄来的信。他看到科学家正坐在小实验室中，双手十指相触，眼睛瞪着天花板。科学家皱着眉头，水蓝色的眼睛里露出困惑的神情。

思考机器坐着不动，静静地听着哈奇讲述布莱克太太收到的信及其内容。“凡杜森教授，你认为怎么样？”记者问。“我不知道。”对方回答。哈奇倒是很少听到思考机器会讲这种话，“非常令人费解。”“我们现在只知道布莱克被绑架，而且目前是在绑匪手中。”哈奇说。“那些痕迹，我指的是雪上的脚印，是这个案子中最令人费解的地方，”思考机器说，我们假定那是婴儿的脚印，不过也可能不是，也许只是用来误导搜查方向的。如果真的是布莱克踩上的，为什么会突然停在那一点上？如果只是用婴儿的鞋子印上去误导搜查方向的，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让我们来思考一下。假定那些足迹真的是布莱克踩上的，我们先不要去考虑婴儿会自己走到空中消失无踪；也不用考虑布莱克当时会和别人走在一起，因为雪地上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足迹。

因此我们要考虑的是他被人从空中抓走的可能性。怎么抓的呢？使用载人气球吗？如果我们承认这个可能性的话，就不得不接受绑架是事先计划好的。为什么？因为要想绑架成功，就得事先安排好布莱克必须自愿在某个时间到达某个地点，才能利用热气球把布莱克抓走。否则大体积的热气球在后院上空飘浮一段时间，一定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在此，还有一种可能，可能性很小，就是某个刚好经过该地区的大气球，系有长索的锚或挂钩勾住了布莱克的衣服，将他从地面提走。可是这样就不能算是绑架，而是一个意外。但是在这起事件中，我们的确收到了绑匪的信。

如果不是载人气球，会是一只大鹰吗？不太可能。有足够力气抓起十四个月大的婴儿的鸟，大概只会出现在西部荒野。同样，身着翼衣飞行也只是科幻小说中的情节。在此，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是，如果那些脚印是布莱克自己踩上去的，那么他是如何在后院中被抓走的呢？

我们再来考虑另一种可能，就是那些脚印不是由布莱克踩上的，而是由某人拿着婴儿鞋印上的。那么我们也得面对同样的问题，那是怎样办到的？一个人也许能将婴儿的鞋子绑在一根长竹竿上，在二十英尺远的地方将鞋子一个个印在雪地上。可是你也知道，那些脚印从后门延伸到木箱旁，足足有四十八英尺长呢。

“如果一个人站在木箱上，用绑在长竹竿上的鞋在雪地上印出那些脚印，那么我们就该看到有人走近和离开的成人脚印。可是什么都没有。”思考机器停下来，哈奇也无话可说，科学家似乎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仔细考虑过了。

“会有人在载人气球上用长竹竿留下那些脚印吗？可是那样做实在是毫无意义，”思考机器又开始说，“或者有人宁愿冒着被看见的危险，乘着载人气球在房子上空巡游？不会。我们撞上石墙了，哈奇先生，撞上石墙了。咱们的思路只能顺着它走。”

他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去，几分钟后又走回来，拿着帽子和外套。“如果布莱克还活着，而且还在绑匪手中，那么我们仍然有机会将他救回来。”“如果他还活着？”哈奇问。“是的，如果他还活着，”思考机器马上回答，“我心中对这一点相当悲观。”“可是绑匪送来了一封信？”哈奇问。“让我们去找出是谁写的信吧。”科学家神秘地说。

两人一起到达林恩市。思考机器和布莱克太太谈了半个小时，他离开时手中拿着一个包裹。就在此时，红着眼睛的巴顿小姐走进来。她美丽的脸庞露出忧伤的神色，显然刚刚哭过。“巴顿小姐，”科学家问，“请问道格拉斯•布莱克有多重？估计一下就可以。”女孩子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我想大约三十磅吧。”她回答。“谢谢你，”思考机器说，转头面对哈奇，“我的包裹中有两万五千元。”他说。

巴顿小姐飞快地望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房间。“你打算怎么办？”哈奇问。“这是要给绑匪的，”对方回答，“警方要求布莱克太太不要答应绑匪的要求。我劝她答应，所以她就把包裹交给了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哈奇问。“在报纸上刊登由布莱克太太署名‘同意’的广告，”思考机器说，“就是照绑匪信上的指示去做。”一小时后，两人回到波士顿。在《美国波士顿人》报上刊登了广告。第二天布莱克太太收到了第三封信。“将钞票用旧报纸包好，放在离你家一条街的空房子外的垃圾箱上，”信上说，“我们收到后，你的小孩就能回到你的怀抱。”这封信立刻就送到思考机器手上。布莱克太太非常兴奋，深信她的儿子很快就会回家，她焦虑地等着。

“听着，哈奇先生，”思考机器说，“按照指示将这个包裹放好。稍后会有人来取包裹。你的任务是查出这个人是谁、往哪里去。这个人大概是个不太聪明的人，跟踪他应该不难。不要惊动他，只要找出他的行踪，尽快告诉我。”

思考机器回到自己的实验室。三十六小时后，凌晨时分，他收到一封电报，上面写着：

人住在林恩市，有婴儿踪迹。速来旅社，哈奇。

看到电报后，思考机器立刻启程，可是他脸上并未流露出高兴的神情，反而露出惊讶的表情。在火车上，他将电报读了再读。“有婴儿踪迹，”他若有所思地说，“真是，真是想不到。”面色苍白、疲惫的哈钦森•哈奇在旅社大堂等待着思考机器，两人马上来到记者位于三楼的房间里。

思考机器默不作声地听哈奇汇报他的行动。他放下包裹后，立刻在邻近的旅社租了一个能看到那块空地的房间，站在窗户旁监视了好几个钟头。夜幕低垂，云层遮住了月光，哈奇决定出去，躲在垃圾箱附近继续监视。

哈奇从傍晚六点钟一直等到凌晨四时，四肢冻得麻痹，终于有了收获。一个男人走近垃圾箱，偷偷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拿起旧报纸的包裹，用手摸了摸里面的东西，然后快速离开。

跟踪这个人毫不困难。那人走进了林恩市东区一栋廉价公寓。清晨时分，哈奇等到公寓有人走出来后，很快就得到了他要的消息。那个人名叫查尔斯•盖茨，和他太太住在公寓的四楼。他的名声似乎不佳，经常酗酒。

“打听到这些消息后，”哈奇继续说，“我想去和他或他太太谈一谈。今天早上九点，我假扮成一个书籍推销员到他的房间去，”记者得意地微笑了一下，盖茨太太不需要任何书本，但我差点儿就能卖掉一台缝纫机了。

“我在里面待了十五到二十分钟。房间里有四个隔间，只有一个隔间我没有进去看。盖茨太太说她丈夫在里面睡觉，他昨夜很晚才回家。”我问她是否有孩子，她说没有。我向公寓里的其他房客查证过，她说的是实话。尽管如此，我还是找到了这样东西。“哈奇从口袋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手上抻开。那是一只质地高档的婴儿长袜。思考机器接过来，仔细检查。”布莱克的？“他问。”没错，“记者回答，”布莱克太太和保姆巴顿小姐都确认过了。“老天！老天！“科学家沉思着说，脸上再次露出困惑的神情。”那么，婴儿还没送回来？“科学家再问。”当然还没有。“哈奇回答。”盖茨太太的态度、行为像不像是突然赚到两万五千元的人？“思考机器问。”不像，“哈奇回答，”她看起来像是刚刚参加过酒吧群殴的人。她的嘴唇上有个红肿的伤口，还挂着黑眼圈。“那是她丈夫干的，他终于知道了报纸里是什么。“报纸包裹里根本就不是钱，对吗？“哈奇问。”当然不是。“有好几分钟，两人都没出声。思考机器呆坐着，纤长的手指不经意地搓着婴儿长袜，额头现出困惑的皱纹。”你认为布莱克的长袜为什么会在盖茨家中呢？“记者开口问。”咱们去问布莱克太太吧，“对方回答，”你没有对她提盖茨拿了包裹的事吧？“没有。“记者说。”说出来只会让她更加担心，“科学家说，”还是让她保持希望比较好，因为……

哈奇被思考机器的语气吓了一跳。

“因为什么？”他脱口问出。

“因为布莱克很可能已经死了。”科学家回答。

哈奇心中充满疑问，可是在这个当口他实在无法得知布莱克是生是死，只好默不作声地跟着思考机器到布莱克家去。保姆巴顿小姐前来应门。

“巴顿小姐，”思考机器走入门时突然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把这只长袜，”他取出婴儿长袜，“送给查尔斯•盖茨的？”

女孩子的脸突然涨红起来，踉跄地后退一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说，“谁是查尔斯•盖茨？”“我们能见见布莱克太太吗？”科学家说，斜眼盯着女孩的眼睛。“当然好……我是说应该没问题吧？”她结结巴巴地说。

她走开了，几分钟后，布莱克太太走进来，脸上充满了殷切期待的表情，可是看到思考机器一脸严肃，她的脸色顿时暗沉下来。“你雇用巴顿小姐时，她有什么推荐信吗？”思考机器开门见山地问。“最好的推荐信，”对方回答，“在来我们家之前，她在加拿大总督府当家庭教师，很有教养。”“她在林恩市认识很多人吗？”科学家问。“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布莱克太太说，“如果你是在怀疑她和这起绑架案有任何关联的话……”“她是否经常外出？”科学家打断对方的话，再问。“很少，外出也通常是和我一起。对我来说，她就像是一个伙伴，而非仆人。”“她在你家待多久了？”“在我的……孩子出生后一个礼拜就来了，”母亲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从我丈夫死后，她对我一直都忠心耿耿。她是值得信赖的，我可以用性命担保。”“这只长袜是布莱克的吗？”“毫无疑问。”她接过长袜，检查了一下后说。“我想他应该有好几双类似的长袜吧？”“我不太清楚，想来应该是吧。”“你能不能让巴顿小姐，或任何仆人，将类似的长袜都找出来，看看是否每一双都完整。”思考机器要求。布莱克太太虽然不明白科学家的用意，仍然吩咐巴顿小姐照办了。

巴顿小姐也用猜疑的眼光看了矮小的科学家一眼，走出房间。“布莱克太太，你是否知道你的孩子能打开房门？比方说前门？”“我知道他能，”她回答，“你看到的，门把手相当低。”她指着前门的球形把手说，从他们站着的接待室中可以清楚地看到。

思考机器突然转身，迈开大步走到图书室的窗边，往外看着后院。他心中正在思索，是否应该告诉布莱克太太自己对婴儿生死的忧虑，或者保留到事情相当明确之后再说出来。他有很好的理由认为布莱克已经死亡的可能性相当高。突然他的心思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后院中的雪已经融化了，在后院中原来有婴儿脚印的地方，他看到一些东西。“老天！老天！”他叫着。

他立刻离开图书室，哈奇看到他快步跑到后院，布莱克太太也从窗口好奇观看。思考机器径直走到原先婴儿足迹停止出现的地点，弯下腰看着遮盖住排水管的木箱。

从木箱开始，科学家朝上次看过的平板石块走了五步，哈奇看出这段距离约有十英尺。接着，思考机器再往晒衣绳的方向走了四步，接下来，从晒衣绳的下方朝后院的石墙走去。

当他走到晒衣绳的尽头时，他距离悬荡的秋千约有十五英尺。秋千挂在二十英尺上方一根结实的树干上，这枝树干从一株大树延伸出来约有十五英尺。思考机器瞪着树干一会儿，然后往后走去，仍然抬头往上看，消失在树丛中。

十五分钟后，他回到图书室，布莱克太太仍在那里等他，哈奇眼中露出狐疑的神色。“我知道了，”思考机器大声说，像是怕别人不相信他似的，又说了一次，“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布莱克太太按照思考机器的指示，在波士顿和林恩市每个报纸上都登了四分之一版大的广告。广告文如下：

绑架道格拉斯•布莱克的人请注意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名字、住所、隐藏十四个月大道格拉斯•布莱克的地方，以及你们抓走婴儿的方法。

婴儿的母亲，布莱克太太，因为某种你们已经知道的原因，不愿意起诉你们，愿意给你们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让你将婴儿安然无恙地送回林恩市家中。

你们之中任何人如果妄想逃走，一定会立刻遭到逮捕。你们已经受到严密监视，二十四小时后，如果布莱克还没回家，你们都会被捕入狱。

如果布莱克安然回家，保证绝不追究。送回婴儿者将有一千元奖金。

当思考机器写下这些广告词时，哈钦森•哈奇带着怀疑的眼光站在一旁看着。“这是真的吗？”他问。“我担心婴儿已经死了，”思考机器答非所问地说，“我是真的非常担心。”“你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呢？”哈奇问。“我现在已经知道布莱克是怎样从后院被抓走的了，如果那些脚印的确是布莱克自己踩下的话，”科学家回答，“知道他是怎样被抓走的，使我更加担心他可能活不成，甚至可能永远看不到他的躯体。”“婴儿是怎么离开后院的呢？”“如果布莱克没在二十四小时内回来，”科学家说，“相信我，一切都完了。”哈奇没有办法，只好接受思考机器的判断。从过去他与思考机器共事的经验，他知道争执一点用处都没有。

“哈奇先生，”思考机器问，“你是否知道，万一道格拉斯•布莱克死了，他父亲为他设立的那笔三百万元的信托基金就会被布莱克太太的四个亲戚平分掉？”

“什么？”哈奇吃惊地问。

“假设布莱克失踪了，那可能性大得很呢，”思考机器继续说，“过几年，他会被宣告死亡，他的财产会由亲戚们继承。所以你可以明显看出，这件绑架案背后有相当强烈的动机吧。”

“可是，那些亲戚不会谋杀布莱克吧？”“用不着谋杀，”思考机器刻薄地说，“我并没有说谋杀。我只是说我相信婴儿死了。如果他没有死，什么人会因为他的失踪而得到利益呢？我提过的四个亲戚。如果布莱克落在他们手中，他们就可以轻易地将他藏起来，用不着杀死他，只要改名换姓丢到某个孤儿院去就行了。”

哈奇依稀有些明白思考机器的意思了。“那么这个广告是要给那些绑架布莱克的人看的？”他说。“显而易见。”对方回答。“可是……”哈奇正要开始说。“从前有个智者，深解人性，”思考机器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他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个深深隐藏起来的秘密，万一被揭露出来，不是会毁灭自己的人生，就是会被送入牢狱。智者宣称可以挑选任何人来证明他的理论。有人提议让一位著名的基督教福音传道者来做个验证。当传道者参加一个宴会时，智者送去一封电报，上面写着‘事情已曝光，快趁机逃走。’署名为‘一个朋友’。传道者读完电报，立刻起身离开了宴会。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哈奇听了，不禁朗声大笑。思考机器用不快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我不是在讲笑话，”他厉声说，“我是在阐明罪恶感的效应。”

警方看到这封充满火药味的广告信，先是大吃一惊，接下来就觉得好笑。他们派一位探员去问布莱克太太广告信是什么意思。她说这是按照凡杜森教授的指示去做的。

当天下午，哈奇按照思考机器的吩咐，在布莱克家附近监视。他接到科学家的电话，“马上到布莱克家的图书室去，找出布莱克在失踪前看的图画书，再打电话告诉我里面有什么图片。”

“图画书？”哈奇反问一句。“不错，图画书，”科学家不耐烦地说，“还有，问问保姆巴顿小姐和布莱克太太，布莱克是不是很爱哭，被轻碰一下或类似的事就会哭。”

哈奇来到布莱克家，先找到图画书，再询问布莱克是否很爱哭，然后打电话给思考机器。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荒谬可笑。

“图画书上有匹马、一只大猫和三只小猫，”他说，“还有一只淡紫色的犀牛、一只狗、一头大象、一只鹿、一条短吻鳄、一只猴子、三只小鸡，以及好多鸟。”

“有老鹰吗？”科学家问。

“有，有一只老鹰，脚爪抓着一只小兔子。”

“还有猴子，它在干什么？”

“尾巴吊在一棵蓝色的树上，手里拿着一颗椰子。”记者回答，勉强抑制住要笑出来的冲动。

“还有爱哭的事呢？”科学家问。

“保姆和母亲都说布莱克不会轻易哭泣，”哈奇说，“两人都说他是个勇敢的小家伙。只在要求不遂时才偶尔哭泣，绝不会在受轻伤或害怕时哭泣。”

“很好，”他听到思考机器说，“今晚八点半以前，小心监视布莱克家。如果有人送布莱克回来，大概会在八点半前送回。当那个送婴儿回来的人离开时，我要你问他有关婴儿的事。如果你能让他相信你对他不构成任何威胁，我想他会老实告诉你的。谈完话，立刻回波士顿找我。”

哈奇非常兴奋。当思考机器给他如此明确的指示时，通常表示谜底就快揭晓了。

哈钦森•哈奇小心地在布莱克家门前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一躲就是好几个钟头。

七点十分时，布莱克太太用完晚餐，在图书室旁的小起居室休息，半躺在长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巴顿小姐走进来。

女孩听到一阵啜泣声从沙发那里传来，她赶快走过去，看到布莱克太太在轻声啜泣，她最近常常哭泣。巴顿小姐安慰了几句之后，站起来，往图书室走去。图书室中有微暗的灯光。

巴顿小姐回到起居室时，停在门口，大声尖叫，没说一句话就昏倒在地上。布莱克太太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图书室走去，也大声尖叫起来，和巴顿小姐的尖叫声不同，这次是母亲喜极而泣的尖叫。

布莱克就坐在图书室的地板上，正着迷地看着图画书。

“米粒马，”他对母亲说，“看！看！”

七点三十分，哈钦森•哈奇亲眼目睹了这幅感人的画面。母亲坐在地板上，将婴儿抱在胸前，喜悦的泪珠不断地流下来。布莱克拼命扭动想要挣脱，可母亲还是紧抱不放。“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她啜泣着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巴顿小姐坐在母亲身边，也哭泣着。哈奇虽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这时也不得不拭去自己的眼泪。“布莱克太太，我想你不会提出起诉了吧？”他问。“不，不，不，”布莱克太太喜极而泣，“我太高兴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要一件东西？”他说。“任何东西都可以，你或者凡杜森教授要什么都行。”对方回答。“你能把这本图画书借给我吗？我明天就还给你。”他说。“当然可以，”母亲很快就答应了。欣喜之余，母亲忘记了这是个非常奇怪的要求。

哈奇要借这本图画书的目的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在他心里，总是记得思考机器将布莱克的失踪和这本书联系在一起，他要将书带回波士顿给思考机器看，希望对方能解开一些谜团。即使婴儿已经安全回家，整起事件仍然是个谜，一个令人费解、困惑的谜团。

回到波士顿，记者立刻到思考机器家去。科学家正在他的小实验室中工作，看到记者走进来，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婴儿回家了吗？”他问。

“是的。”哈奇回答。

“很好，”科学家说，搓搓自己纤细的手指，“哈奇先生，坐下吧。结果比我预料的好一点儿。先说说你的经历，婴儿回家后怎么样了？”

“我按照你的指示，在布莱克家门前从正午一直监视到傍晚七点，”哈奇说，从我藏身的地方，任何人走近前门都可以看到。我首先看到两三个人走进前院，等到他们出来时，我和他们聊了聊，发现他们只不过是卖东西的小贩。接近傍晚时，我又看到有一个人走近，手中抱着一个扎紧的包裹。他在门口停下，往里探头看了小径一眼，又四处张望了好几次，走入前院。看起来包裹里就是布莱克。

他走到前门后，身子就隐入阴影中看不到了。从后续发展看来，他打开前门，门没上锁，放下婴儿，然后轻声关上门，回头向大门走来。一会儿之后，我听到房子传来两声女人的尖叫。我知道她们已经看到婴儿了，生死不明，活的可能性比较大。

带婴儿来的人可能也听到了尖叫声，加快脚步走出大门。我也快步迎了上去，那人看到我，就大步跑开，我一直追了两条街才赶上他。他转身面对我，我以为他要攻击我了。

‘你们承诺不会逮捕我或提出起诉的。’那人说。

我急忙对他保证绝无恶意，便走到他身旁。他告诉我一个奇怪的故事。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不过我相信他的话。他说自从婴儿失踪当天傍晚六点半开始，布莱克一直都在他和他太太的照顾之下，几分钟前他才把婴儿送回布莱克家。

这个人名字叫迈克尔•谢尔登，是个有前科的人，因盗窃罪坐牢四次。他说就是因为有前科才不敢将婴儿送交警方，他怕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现在他已经改过自新，在林恩市一家商店当记账员。尽管他有过不良纪录，但我觉得他是个可靠、值得信任的人。

“接下来就是他说的离奇故事。谢尔登和太太住在林恩市北区一栋公寓的三楼。他们餐厅有个通向防火梯的窗户。那天晚上六点半，也就是布莱克从家中失踪后约十多分钟，他和太太正在吃晚饭，听到防火梯上传来一个声音，起初他们没去注意，可是过了一会儿，防火梯却传来婴儿的哭声。谢尔登走去打开窗户，看到一个婴儿坐在防火梯的铁栅栏上。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跑到那个地方的。”

“我知道，”思考机器说，“继续说吧。”

他们赶快把婴儿从危险的铁栅栏上抱起来。婴儿好像没有受伤，只有一些小擦伤，可是身上穿的衣服又脏又乱，好像冻坏了。谢尔登的太太为小家伙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温暖舒适的衣服，喂他热牛奶。谢尔登知道公寓中没有哪个家庭有小婴儿，便到街上去打听消息。

“他没听到有任何人遗失婴儿，也坚信没人能爬上防火梯到三楼去，更不用说是一个十四个月大的男婴了。从男婴身上的衣服质地看来，他猜男婴必定来自某个富裕的家庭，因此想暂时照顾他，说不定将来把他送回去时还能得到一笔奖金。这时，他就不去想为什么婴儿会出现在三楼防火梯的问题了。”

哈奇暂停了一下，点起一根香烟。

“第二天，”哈奇继续说，谢尔登夫妻在报纸上看到布莱克被绑架的消息，从报上婴儿的照片看出他们捡到的正是布莱克。他们考虑是否要将婴儿送还布莱克家或是交给警方。

“这时，绑匪要求赎金的消息也传出来了，这下子可把谢尔登吓坏了。要知道，他原本就有前科，非常害怕警察。如果贸然把婴儿交出去，肯定没有人会相信他那离奇的故事，反而很可能被当成绑匪处置。”

“没错，我明白。”思考机器说。

“就在他们惊慌失措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你刊登的承诺不提出起诉的广告。谢尔登认为你已经知道布莱克在他手里，吓得赶快把婴儿送了回来。”

哈奇停止叙述，思考机器斜眼瞪着天花板。

“就是这些？”他问。

“我想只有这些了，”哈奇说，“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布莱克会在自家后院失踪，又突然出现在三条街外的防火梯上而被陌生人收留？”

“这是我所遇到的最离奇的事，”思考机器说，载人气球的锚意外地勾到婴儿的衣服将其带起，然后安全地放在防火梯上，当然是有可能的，但并不能解释所有的疑点。事实上，婴儿是被带到防火梯上的。

坦白说，当我开始着手调查这个案子时，对婴儿如何失踪之事毫无头绪，一直到咱们去拜访布莱克太太时，我站在图书室窗口向外望着后院，突然之间，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到后院去检查以证实自己的观点。当我回到图书室时，我确信布莱克已经死了。当我将那封广告信刊登在报纸上时，也认为婴儿凶多吉少。如果没死，必定是个奇迹。

当我最初看到婴儿的脚印在后院雪地中突然停止时，面对了好几个无法解释的难题。如果那些脚印是布莱克自己踩出来的，那么他必定是突然被抓到空中了。被谁抓的？从哪儿来的？他是怎么离开后院的？载人气球是个可能，可是那么大的东西一定会被其他人看到，没有人看到有大气球飞过；大鹰？可能性不大。大到能抓走三十磅重男婴的老鹰非常稀少，只能在西部荒野地区见到，波士顿附近是没有的。

经过仔细观察，我确信后院雪地上只有婴儿的脚印。我想到如果有人站在木箱上，也许能伸手将婴儿抓起来。可是木箱子距离最后一步的脚印也太远了。接下来我又考虑到，如果真的有人站在木箱上抓走婴儿，那人也无法从木箱上跳过后院的石墙逃走，两者之间的距离约有一百英尺呢。

当我看到离木箱十英尺之外的地方有块平坦的石头，我考虑到一个人站在木箱上能不能跳到石块上呢？一般来说，跳不过去。而且从那石块上，那人又能到哪里去呢？由于雪地上并无其他足迹，显然是此路不通。这些问题，不仅是一时一刻，而是夜以继日地在我脑中翻转，总是找不出答案。这时候，我已经相当确定那些脚印是布莱克自己踩出来的。他必定是很想到雪地上去玩，自己打开前门，沿着小径走到了后院。

“接着，我突然灵机一动。我们一直在思考犯案的是个‘人’。如果不是人，而是某种动物呢？什么样的动物能站在木箱上提起四英尺外的儿童后，再跳到平坦石块上呢？可是从石块上又到哪里去呢？晒衣绳在距石块八英尺外的地方，绳子相当粗壮，毫无疑问可以支撑住相当的重量。”

思考机器至此住口，盯着正聚精会神听着的记者。

“你明白了吗？”他问。

记者困惑地摇摇头。

“抓走布莱克的动物站在木箱上，跳到石块以后，再跳到晒衣绳上，沿着绳子走到尽头，爬上绑绳子的木柱，十五英尺外就是悬吊的秋千，它跳到秋千上，爬上吊着秋千的树干，从一棵树移至另一棵树，再从邻街的石墙跳到外面。”

“一只猴子？”哈奇试探地问。

“一只猩猩。”思考机器点点头说。

“猩猩？”哈奇倒抽一口气，吓了一跳，“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会说婴儿已经没命了。”

“据我所知，猩猩是唯一能做到以上诸事的动物，因此我认为是猩猩干的不会错，”科学家断然地说，一只长大的猩猩跟成人一样高，手臂比人长三分之一，力气极大。也能轻易地从一处跳到另一处，因此不会在雪地上留下足迹。而且，因为它原属热带动物，本来就不喜欢雪，除非有必要，不会踏在雪地上。从晒衣绳的木柱跳到十五英尺外的秋千上，就算是带着一个婴儿，对它来说，应该也不是件难事。

“猩猩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不知道。可能从某艘船逃上岸的，水手有时会养些奇怪的宠物；也有可能是从动物园或马戏团逃出来的。不过带走布莱克的是只猩猩，这是不会错了。爬上谢尔登家防火梯对一个人来说，可能非常困难，对猩猩来说，可是小事一桩。”

思考机器停下来，好像是已经说完了。可是哈奇还有一大堆问题。

“写信要求赎金的是谁？”他问第一个问题。

“查尔斯•盖茨，就是你找到的那个人，”对方回答。

“那第二封索要两万五千美金的勒索信又是谁写的呢？”

“当然还是他，不过信上要求两万五千元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这个可怜的笨蛋梦想真的有人会把两万五千元丢在垃圾箱上，而他就可以轻易拿走了。最近有几个绑架案子，他大概是想钱想疯了。他根本不知道婴儿的下落。当他发现我在包裹里只放了一些旧报纸，没有一毛钱时，就殴打了他太太出气。”

“可是在他房中找到了布莱克的长袜，而且你还怀疑巴顿小姐呢？”

“很可能是在绑架案发生后，盖茨从布莱克家中的换洗衣物中偷了几样东西；也可能是家中某人帮他偷的，所以我问巴顿小姐是否将长袜拿给了盖茨，我也故意在她面前提到我手中的包裹里有两万五千元，我从她回答问题的态度上就能判断她是否说了实话。我知道她并未牵涉其中，甚至不知道有查尔斯•盖茨这个人。盖茨偷这些东西为的是要将衣物一件件送回给布莱克太太，让她相信孩子是在他手中。”

“你也说过，一旦布莱克过世，他的财产会分给布莱克太太的四位亲戚，这是真的吗？”

“布莱克太太自己告诉我的。我不经意地询问她有关房产之事时，她说出来的。任何罪案发生时，首先受到怀疑的就是最大的受益人，现在已经知道那些人与本案毫无关系。我在报纸上刊登的广告，一看就知道是个诡计，不过却收到了成效。广告直接挑起一个人的内疚感，让持有婴儿的人自觉已经走投无路，不得不将婴儿交出来。”

“真想不到，布莱克在这个案子中能安全回家，”哈奇若有所思地说，“在我印象中，猩猩该是种非常凶猛、残忍的动物。”

“只要略读一些相关的书籍，哈奇先生，”思考机器说，“你会发现它们是种喜怒无常而且喜欢恶作剧的动物。这个婴儿虽然毫发未伤，另一个婴儿却可能被撕成碎片。”

室中暂时沉静下来。哈奇认为所有的问题都解释通了，突然他想起图画书的事。

“你打电话要我找到图画书，告诉你里面的图画，”他问，“为什么？”

“我要知道里面是否有猴子的图画，”对方回答，“猩猩和猴子有点相似，如果布莱克在图画书中见过猴子的图画，那么看到真的猩猩时就不会害怕，被抓走时也不会啼哭或挣扎，而激怒猩猩。”

“噢，我明白了，”哈奇说，“图画书上的确有一幅猴子的图画，”他取出图画书打开来。“看，”他把猴子的图画指给思考机器看，后者随意看了一眼，点点头。

“如果你要证实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思考机器说，“明天到布莱克家去，对布莱克指着猴子的图画，他会告诉你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哈奇真的去问了。

“米粒的猴子，”布莱克说，“嘟，嘟。”

“他说他要猴子。”巴顿小姐对哈奇解释。

哈奇满意了。

两天后，《美国波士顿人》上刊登了一则新闻：警察在林恩市附近的小村庄击毙了一只猩猩。猩猩属于一个水手，两周前从船上逃走。

（游健治译）

十字记号签名

这是一件尚未解决的神秘案子，就像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著名的性格演员沃森•理查兹先生，碰巧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主要角色。在一个沉闷的下午，他在演员俱乐部中将这个案子讲出来。在座的听众有三个演员、一位著名的诗人以及一个名叫哈钦森•哈奇的记者。

以下是他讲述的故事：

你们都知道在演艺圈中，只有极少数幸运的人从未吃过苦头。我刚开始当演员时就碰上了困苦时期，而且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三年前，我的演艺生涯跌到谷底，看起来几乎毫无希望了。有时候整天吃不上一顿饭，晚上只能睡在公园的长凳上。和现在比起来，实在是天差地别，当时我真是沮丧极了。

有一天我站在街角，闷闷不乐地望着街对面一家餐馆的窗户，兜里一毛钱都没有，心里想着：干脆冲进去抢了吃的就跑。突然有个人从我背后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我无精打采地转过身，看到一位衣着整洁的陌生人，年约四十岁。

“你是性格演员沃森•理查兹先生吗？”他问。

“是的。”我回答。

“我正在到处找你，”他愉快地说，“我想请你在一场表演中扮演一个角色。你有空吗？”

“是的，有空。”我回答。当时我正穷得三餐不继，无论什么角色都会接受的。“我愿意演。你要我演什么角色？”

“一个老人，”他对我说，“只演一场。你能不能现在就和我去上城区①见霍尔曼先生？”

我当然高兴得很，满口答应下来。那人叫了一部出租车坐上去。我想霍尔曼可能是个经纪人或舞台监督吧。车子向上城的方向驶去。一路上，我的同伴先是轻松地闲谈着，后来递给我一根雪茄，我接过来，吸了两三口之后，就昏昏沉沉地不省人事了。现在我知道这根雪茄一定是被掺进了迷药。

接下来，我记得那个陌生人扶着我走出出租车，进入一间屋子。我不知道那间屋子在什么地方，连附近的街名也不知道，我仍然头晕目眩。突然，我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眼光锐利、没蓄胡须的男子，这就是霍尔曼。原先的陌生人为我们做了介绍之后就走开了。霍尔曼静静地看着我好几分钟，在他的注视下，我的意识慢慢苏醒过来。我把雪茄丢在地板上。

“你能演性格演员的角色？”霍尔曼开口便问。“不错，所有性格的角色都能演，”我说，“我虽然尚无名气，可是……”“我知道，”他打断我的话，“我看过你演的戏，我很欣赏。我也知道你对化装非常在行。”我想我大概脸红了一下，至少我希望我脸红了。我点点头。他停口，①美国城市常有上城区、下城区之分。上城区通常为富人住宅区，下城区通常为商业文化中心。

又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比方说，”末了他继续说，“扮演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对你应该一点儿困难也没有吧？”“一点儿困难都没有，”我回答，“我演过好多次这种角色了。”“对，对，我知道，”他好像有点不耐烦，“你的化装技术在此是重头戏。我只要你演一场，可是你的化装必须无懈可击，你明白吗？”他再次停顿了一下，注视着我，“一场演出我付你一百元。”他从书桌的抽屉中取出一张照片。他望望照片，再看看我，反复好几遍，然后才把照片递给我。“你能化装得和照片中的人一模一样吗？”他平静地问。

我仔细地端详照片。照片中的人看来约有七十多岁，脸部轮廓和我的脸很像，头上有白发，没蓄胡须。看来只要有一顶假发、一个化装箱、一面镜子，化装成照片中人，简单得很。

“没问题。”我对霍尔曼说。“你能就在这儿化好装让我看一看吗？”他要求。“当然可以，”我回答，当时并没想到这个要求有任何不妥之处。“不过，我需要一顶假发和化装用具。”“你需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霍尔曼边说，边将道具取出来，“镜子就在那边，开始吧。”

我检查假发，和照片上的人比较一番，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化装箱是全新的，我所需要的东西全在里面。我立刻开始工作。霍尔曼在我身后紧张地走来走去。二十分钟后，我转身面对他。我的脸和照片中的人一模一样。霍尔曼惊奇地看着我。

“老天，”他轻呼一声，“就是这样！妙极了！”他转身打开一扇门。“进来吧，弗兰克。”他叫着。原先带我到此地的人走进来。霍尔曼用手一挥，指着我。“怎么样？”他问。弗兰克，不管他到底是谁，也看呆了。接下来，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当时我就像是个罪犯，正紧张地等候着法官的裁决。“好极了！太像了！”最后弗兰克说。“除了一点，”霍尔曼若有所思地说，“脸色还不够苍白。”“这简单得很，”我说，伸手到化装箱去拿东西。一会儿之后，我再转身面对他们俩。你们都知道，我要化装的就是个面无血色、一脚已经踏入坟墓的老人，多加点珍珠粉就是了。“这就对了！”另外两人齐声说。那个叫弗兰克的人用询问的眼光望着霍尔曼。“去吧。”霍尔曼说，弗兰克离开房间。

霍尔曼走去关上房门，回到我面前坐下，静静地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上面一个抽屉，向里瞟了一眼。抽屉里有一把左轮手枪，他用手握住。现在我明白他是故意让我看到的。

“理查兹先生，”他慢悠悠地说，“我要你做的事非常简单，我说过你会得到一百元的报酬。我也很清楚你目前的境况，你需要这一百元。”他递给我一根雪茄，我竟然笨得再次伸手接过来，“我要你扮演一个卧病在床、不能说话的无助老人，就快死了。你可以转动你的眼睛，但绝不能开口说话。”

慢慢地，我之前所经历的那种头晕目眩感又侵袭上来。我说过，我现在知道就是雪茄有问题，可是当时我仍然不停地吸着。

“没有彩排，”霍尔曼继续说。他把玩着手枪，可是我并不在乎。“我问你问题时，你可以点头表示同意，但不要说话。一定要照着我说的去做。”

我明白他的话，但四周的环境慢慢变得模糊起来，我想尽力保持清醒，可是在药效的作用下，意识还是渐渐模糊。

“你要我什么时候上场？”我记得我问过这个问题。

“现在！”霍尔曼突然站起来，“我想你还没听懂我的话。理查兹先生，如果你好好扮演你的角色，你会得到一百元的报酬；否则，就是这个！”

他挥动着手枪，我茫然地看着，心中腾起了一阵恐惧。我努力想站起来，但紧接着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失去知觉有多久，等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靠着好几个枕头，躺在床上。我虚弱地睁开眼睛，这根本无需表演，给我下药的人显然知道该用多少分量。

霍尔曼就站在我面前，他的表情显得非常悲伤，他的演技显然比我内行多了。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不是弗兰克），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女人。我看不见他们的脸，因为屋里光线相当昏暗，我甚至无法描述出他们的样子。我只能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谈话，就像在病房里故意压低声音说话一样，我听不出谈话的内容。

后来房门打开了，一个女孩走进来。我见过不少女人，可是这个女孩的美丽真是非比寻常。她轻叫了一声，激动地冲到床前，双膝跪下，将脸埋在床单中，颤抖着哭起来。

那时，也许是出于本能，我忽然明白我扮演的角色了，我是被利用来伤害这个女孩的。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一阵愤怒，但却动弹不得。霍尔曼一定是看到我眼中喷出的愤怒的火光，他走到床的另一边，将用手帕盖住的手枪顶在我的腰上。

可是我不愿意当他的工具。在我昏沉的意识中，我仍然有反抗的意向，就算被他杀了也不在乎，我不愿意欺骗这个女孩。我知道如果我尽力在枕头上蹭几下便能把假发弄掉，霍尔曼的把戏就会被拆穿了。可是我无法摇头，也无法伸手抹掉脸上的化装，甚至无法开口说话。

不知怎么，我的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在迷迷糊糊中，我记得有人把一张纸放在书本上，拿到我面前来，看起来像是一份法律文件。那个人抓住我的手在上面画上一个十字形记号。可是我的记忆并不完整，我浑身无力，完全在这个叫霍尔曼的人的控制之下。然后周围的一切开始逐渐消失。我感觉到我正慢慢死去，我的眼帘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我最后见到的是女孩耀眼的金发，她仍然趴在床沿哭泣着。

就是这样。等我恢复知觉时，一个警察正在摇晃我。我正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他喋喋不休地咒骂着我，我站起来，在公园小径上慢慢走着，一只手放在口袋中，觉得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我拿出来一看，是一张百元大钞。我记得我去买了一些东西吃，再次醒过来时，是在医院里。

我的故事到此为止。你们要怎么样想，随便你们。这是三年前的事了，你们都知道三年前我的境遇如何。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那个金发女孩。如果再见到她，我一定能认出她，我要告诉她我所知道的一切，让她知道我绝对无意去伤害她。

第二天下午，哈钦森•哈奇将这个故事讲述给人称思考机器的奥古斯都•凡杜森教授听。

这位著名的科学家和往常一样不耐烦地听着。“事情发生在本市吗？”末了他问。

“是的。”

“可是理查兹不知道是在本市的哪个地段？”

“完全不知道。我想吸了有迷药的雪茄，再加上当时他的身体已经相当虚弱了，因此在出租车中丧失了方向感。”“我想也是，”科学家说，“而且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霍尔曼？”“没有。如果他见到霍尔曼，一定会说出来的。”“理查兹记得事情发生在哪一天吗？”“虽然没提，我想他应该记得吧。”记者回答。“你能不能去找理查兹，问问事情发生的日期，可能的话，确切的日期，”思考机器说，“你可以打电话告诉我。也许……”他耸了一下瘦削的双肩。“你觉得能解开这个谜吗？”记者热心地问。“当然能，”思考机器不快地说，“根本没有什么好解决的，事情简单得要命。我敢说，理查兹提到的女孩一定是某个阴谋的受害者。就算是为了她，也值得对这件事追根究底。”“要知道，这件案子可是发生在三年前呢。”哈奇踌躇地说。“就算是发生在三十年前也是一样，”科学家说，“哈奇先生，逻辑推理从亚当夏娃时期一直到我们这个时代都是一样。二加上二无论是在伊甸园还是在现在的数学课上都一样会得到四。我对你说过，答案简单得可笑。现在唯一要找出来的是当事人的身份。而这件事，连小孩儿都能办到。”

傍晚，哈奇从“伶人俱乐部”打电话给思考机器。“你要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十九日。”记者说。“很好，”思考机器说，“明天下午到我这儿来。也许我们能帮理查兹先生揭开谜底。”第二天下午哈奇如约前来，可思考机器却不在家。“他早上九点钟就出门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科学家的老管家马莎告诉他。当天晚上十点钟，哈奇再试着打电话给思考机器。

“他还没回来，”马莎在电话里说，“他说他会回来吃午餐，可是到现在都没见到他。”哈奇忧虑地挂上电话。第二天一大早，他再打电话过去，马莎接电话时，声音显得十分担心。“他还没回来，先生，”她说，“我该怎么办呢？我怕他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都不要做，”哈奇回答，“我想他今天就会回来。”

正午到了，下午六点也过了，当晚十一点钟，哈奇打电话给马莎，科学家仍未回家。哈奇也开始担忧起来了。可是该怎么办呢？他不知道。他考虑了种种可能性，最后决定，如果第二天还是没有消息的话，他就要通知马洛里探员思考机器失踪的事。

还好第二天早上收到一封思考机器寄来的信。哈奇读着信，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信上写着：

去找一个技术好、细心又机灵的小偷来。在你收到这封信当天的半夜两点，带他到布兰克街八一〇号后的小巷子里，跟他一起从后门进入这栋房子，走上二楼，让他打开从楼梯口算起、左边第三扇门的锁。不要弄出任何声响。可能的话，不要开枪。

凡杜森附言：记得在口袋里放几个火腿三明治。

好长一段时间，哈奇只能迷惑地瞪着信纸，最后他还是按照思考机器的要求去做了。他找到一个恶名昭彰、刚从监狱释放出来的窃贼布林迪•贝茨。两人在当天深夜一点五十分来到布兰克街八一〇号的后门，贝茨将哈奇顶过围篱，自己则轻松地一跃而过。后门的锁对技术高超的贝茨而言毫无难度，他不到六十秒钟就打开了。两人静悄悄地走入楼下的大厅，哈奇的神经紧绷着，贝茨率先走上楼梯，再穿过一道走廊，来到二楼。整个房子寂静无声，他们二人有如幽灵般移动着。

在二楼的楼梯口，贝茨用他带来的、有遮光装置的小手提灯射出一束光，照到走廊上，找到左边的第三扇门。他立刻开始聚精会神地对付门上的三道锁。房子里仍然寂静无声，唯一的亮光就是他的手提灯照在锁上的一小束光。门上的锁一道道地打开了，贝茨并没打开房门，他只是向后退了一步，房门好像自动开了。哈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枪。

“谢谢你，”过了一会儿，传来思考机器压低了嗓门、不耐烦的声音，“哈奇先生，我的三明治呢？”。

半小时后，思考机器和哈奇到达警察局。刚刚出狱的贝茨自然不想张扬，没有和他们一起到警察局去，他只是拿了一笔钱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马洛里探员还在家睡觉，坎宁安探员出面接待两位。

“有个叫霍华德•格林的家伙，目前在越洋游轮奥斯特里纳号上的特等舱里，游轮今早五点钟就要起航前往德国汉堡，离现在只有一个半小时了，”思考机器开口就说，“请立刻派人把他抓起来。”

“什么罪名呢？”探员问。

“真是的，那无关紧要，”思考机器回答，“谋杀、阴谋侵吞他人财产、诈骗，随你挑一个。任何一项罪名我都可以拿出证据给你。”

“我亲自带人去。”探员说。

“游轮上还有一位年轻女子，”思考机器继续说，“那是希尔达•范肖小姐，请把她留住，不要抓起来，不过要派人看住她，不是要防止她逃走，而是要保护她。”

“能否再告诉我一些细节？”探员要求。

“我已经连续四十八个小时没睡觉了，”思考机器说，“今天下午，我会将一切解释清楚，现在我该去休息一下了。”

为了要让马洛里探员和他的同事明白事件的来龙去脉，思考机器先将沃森•理查兹说过的故事大致叙述了一下。这一次的听众有霍华德•格林，他是个身材高大、目光锐利、没留胡须的中年男子；面容娇美的希尔达•范肖小姐；哈钦森•哈奇以及三四名警员。大家的眼睛都盯着矮小的科学家，看到他靠在椅子上，斜眼向上翻，十指指尖相触。

“从理查兹先生说的故事来看，毫无疑问，他是被利用当做一个阴谋或骗局中的工具，”思考机器解释着，因此，我们首先该找出玩这个把戏的主要人物的身份。从理查兹先生说的故事看来，似乎没有什么线索可循，其实他已经把有关人物的姓名、地址都透露出来了。

怎么找呢？我们先来想想这场阴谋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从街头找来一位落魄潦倒的演员，扮演一位卧床濒死的老人，而且也将这名演员用迷药搞得晕头转向，然后让他在某个法律文件上画个十字形记号。显然的，这场戏为的是要说服某个人，让这个人亲眼看到老人在文件上签字，我相信这份文件是一份遗嘱。

因此，这份遗嘱签了字。我们可以推论这场戏是演给希尔达•范肖小姐看的。而且从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来看，其中一定牵涉到一大笔钱。据我所知，超过一百万元。现在，我们来看剧中人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这份遗嘱上的签名显然是被强制伪造、由一个陌生人签署的。这个人不可能知道那个濒死老人的名字是什么，而且他在那种昏昏沉沉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去签好老人的真正名字。然而，遗嘱上仍然签上了字，这些阴谋者一定要在遗嘱上有个经得起审视的签名。所以，他们要怎么办呢？

当一个人无法签自己的名字，无论是因为没受过教育，还是身体情况不允许，法律上都接受在文件上画上一个十字形记号当做签名，只要有适当的证人在场作见证即可。我们知道理查兹先生不可能知道或模仿老人的真正签名，但他的确画下了一个十字形记号，这样在法庭上这份遗嘱就合法了。现在让我告诉你如何找出参与这场骗局的人的身份。理查兹先生告诉我这件事发生的日期，然后我跑了一趟遗嘱检验法庭，所有需要知道的资料就全找出来了。只要找出在那一天有哪些遗嘱归档，以及十字形记号代表的是什么人就行了。记录上显示，这个人是约翰•华莱士•劳伦斯先生。

我将遗嘱全文看了一下，上面特别注明了每年给希尔达•范肖小姐一千元，她是劳伦斯先生的养女。看出这里的蹊跷了吗？遗嘱上也注明给霍华德•格林、弗兰克•休斯，以及一位已经去世的弗朗西斯太太各一大笔财产。这两个男人是他的外甥，女的是他的侄女。现在，阴谋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我既然已经知道这些人的身份，找到他们便轻而易举。我先找到格林，就是理查兹先生口中的霍尔曼。

我直接问他有没有这回事，没料到他恼羞成怒，把我监禁在他房子里，自己则准备逃亡到欧洲去。从这一点来看，我想他就是这件阴谋的首脑人物，结果证明我想的没错。

屋里没人吭声。马洛里探员深吸了三口气后，问了一个问题。“这桩阴谋在进行时，约翰•华莱士•劳伦斯先生在哪里？”

“希尔达•范肖小姐本来住在欧洲，得知养父病重，便赶回本市。”

思考机器解释，“真实情形是，当她回到本市时，劳伦斯先生已经去世了，死于那场为她而演的戏的前一天，他的遗体就停在楼上的房间里，在这场冒牌戏后第二天下葬了。范肖小姐也参加了葬礼，根本就没有疑心有任何对她不利的阴谋。我虽然没有看到劳伦斯先生的真正遗嘱，但我敢说上面必定是将所有的财产全都留给她。这几个阴谋者每年给她一千元，只是为了避免引起她的疑心而已。”

房门开了，一位警员探头进来。“理查兹先生想要见凡杜森先生。”他说。演员就跟在警员身后，他站在门口注视着霍华德•格林好一阵。“咦，你好，霍尔曼！”他愉快地说。接下来他看到年轻女郎，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范肖小姐，请允许我介绍理查兹先生，”思考机器说，“你们以前见过面，他就是躺在床上快死的人。”“还有弗兰克•休斯呢？”马洛里探员问。“在南非，”思考机器回答，“我在被监禁的那两天里知道了很多事。”

当天晚上，哈钦森•哈奇正在写有关这个案子的报道时，突然露出困惑的神情，他立刻打电话给思考机器。“你在被监禁时受到严密的监视，又怎么能寄信给我呢？”他问。“有一次格林进来说了些恐吓我的话，”科学家回答，“他把一堆待寄的信放在桌上。我早已写好了给你的信，而且贴上了邮票，正在找一个寄出去的机会，所以就趁他没注意放在他的信堆里，是他帮我寄出去的。”

哈奇捧腹大笑。

（游健治译）

电报勒索案

这里有如古老炼金术士使用的实验室，光线微暗，阴影幢幢，弥漫着化学药品刺鼻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一盏附有反射镜的强力电灯，所有的光都集中照在一张散放着实验仪器的长桌上。一个身材有如孩童般矮小的瘦削老人弯腰趴在桌上。他头上一团杂乱如茅草的头发从圆盖般的额头往后梳，使头部的比例更显庞大。他的眼珠是淡蓝色的，戴着厚眼镜片的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细线，干瘪、没留胡须的脸颜色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纤长的手指在强光照射下，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门打开了，一位老妇人托着盘子站在门口。“先生，咖啡和卷饼来了，”她说，“你该吃些东西了，先生。”“放下吧。”小个子继续他的工作，简短地说。“先生，如果你问我的话，”老妇人说，“我得说你该休息了。”“啧，啧！马莎！”小个子抗议道，“我才刚开始工作。”“从星期天下午四点起，”马莎说，“你就一直站在那儿。”“现在是什么时候？”“星期二早上十点，先生。”“老天！老天！”

“你没睡觉，”马莎抱怨说，“吃得也很少……”“马莎，不要烦我，”小个子说，“去做自己的事。”“可是，先生，你不能继续……”“好吧，”主人像小孩般顺从地说，“你说现在是星期二早上？等星期三中午再叫我。”马莎耸耸肩走开。几个钟头过去了，咖啡和卷饼仍然放着，也凉透了。小个子眯着眼睛专心工作，对周围的事物一点都不在意，那茅草堆般的大脑袋根本不知道疲劳谓何物。

这就是举世闻名的科学家、逻辑学家奥古斯都•凡杜森教授，人称“思考机器”。他和记者好友哈钦森•哈奇，联手侦破了许多神秘的罪案。

门又打开了，马莎走进来。“马莎，”科学家火冒三丈地说，“如果你再拿咖啡来，我可要请你出门了。”“不是咖啡，”她回答，“是……”“不要告诉我现在是星期三中午了？”“这是名片，先生。有两位绅士……”“我不见他们。”

思考机器说话时，仍然全神贯注在工作上，连眼睛都没抬一下。马莎将名片放在长桌上，科学家瞄了一眼，名片上写着：冯•哈茨菲尔德男爵。

“先生，他说是非常重要的事。”马莎解释说。“去问他是什么人？有什么事？”马莎带来了出乎意料的消息，使得思考机器停下工作，站直身子。

“先生，他说，”马莎报告，“他是德意志帝国派驻美国的大使。”

“马上请他进来。”

两位绅士走进来，一位是衣着光鲜、彬彬有礼的冯•哈茨菲尔德男爵，他是外交界的知名人士；另一位较矮，身材粗壮，留有胡须，古铜色皮肤。两人一见到身材瘦小的科学家，表情一怔。

“凡杜森先生，我们前来拜访，为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冯•哈茨菲尔德男爵说，神态温文尔雅。“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在科学界的非凡成就，我们也知道你有时候会参与解开神秘犯罪案件的事——”

“请直接说明来意，”思考机器唐突地打断对方的话，“如果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干什么的，就不会来这里了。你有什么事？这位先生是谁？”

“对不起，”大使说，对主人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还不太习惯。“这位是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的统帅，他的旗舰弗里德里希•格罗塞号来此作友好访问，正停泊在波士顿港。”

海军上将礼貌地弯腰致意，看到思考机器伸出手来示意请坐，两位访客就坐了下来。思考机器自己也在宽大舒适的椅子坐下，大脑袋略向后仰，斜眼上翻，纤长的十指指尖相触，等待对方开口。

“我旗舰上的一名军官失踪了，”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说。他的英语发音字正腔圆，可是有股勉强压抑的焦虑，“他在午夜时分回到自己的卧室，第二天早上七点就不见了。他门外的警卫被氯仿迷昏过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门外的警卫？”思考机器问，“为什么？”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对这个问题似乎感到很为难，抬头望着冯•哈茨菲尔德男爵。“有关船上的纪律问题。”外交官含糊地说。

“他被逮捕了吗？”

“噢，没有！”海军上将很快地回答。

“你夜间有警卫站在门外吗？”

“没有。”

“其他船上的军官呢？”

“没有。”

“请继续说。”

“其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上将古铜色的脸上有些迷惑、焦虑，甚至悲伤的神情。“这位军官的床有人睡过，室内没有打斗的迹象。看起来就像是他起床、穿好衣服，走出房间似的。他没留下字条，一点踪迹或线索都没有。从他进入自己的卧室关上门之后，就没有人见过他了，包括警卫在内。甲板上有成打的哨兵和守夜者，没有人见到或听到任何不寻常的事。他不在船上，我们从龙骨到信号桁①都找遍了；他也没有搭乘舰边的小艇离开，每艘小艇都在。他并不是个游泳好手，不可能从船上游到岸上去。”

“你说警卫受到氯仿攻击，”思考机器说，“他怎么样了？你怎么知道是氯仿？”“从气味上判断的，”海军上将先回答最后一个问题，“进入军官套间前，必须……”“你说的是套房？”“不错，他的卧室不止一个房间。”“我明白了，请继续。”必须经过一个接待室，警卫就睡在那里。他说他在午夜一点才睡，①船体上悬挂信号旗的骨架式承重结构。

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时，已经昏迷不醒，而军官也不见了。“他暂停了一下，继续说，”这位警卫是个诚实的人，已经跟随那位军官很多年了。“思考机器的眼睛几乎全闭起来，默不作声地坐了好几分钟，宽广的额头上出现蛛网状的皱纹。”没有报警？“他说。”没有。“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看起来有点震惊。”为什么？“因为，“冯•哈茨菲尔德男爵回答，”当我在华盛顿接到这个消息时，我们决定不向警方报案。这是件需要小心处理的事，绝不能让警方有丝毫疑心。

思考机器点点头。“贵国的特工人员呢？”“那个部门从一开始就在调查了，”外交官回答，“大使馆派出六个人在处理这件事。凡杜森先生，你必须明白，这位军官失踪的事，一点儿都不能泄露给外界知道，否则将是一场大灾难。我不能再多说了。”“也许，”思考机器有意地说，“也许他叛逃了？”“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担保他的忠诚。”海军上将郑重其事地说。“也许他自杀了？”

海军上将和外交官交换了眼色，显然他们已经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可是却不敢承认。“不可能！”外交官摇头说。“没有不可能的事，”思考机器不快地说，“我最讨厌这句话。”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位军官什么时候失踪的？”科学家问。

“上星期二，快一个星期了。”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说。

“这期间，你们没听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吗？”

“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说，“有任何消息都好，就算只能知道他是生是死都行。”“他叫什么名字？”“利奥波德•冯•辛格中尉。”

思考机器这才垂下眼睛仔细观察两位访客，两人都是面色凝重、焦虑不安。知道科学家在打量他们，外交官努力保持冷静，海军上将则无法掩饰自己的忧虑。

“我要问的是，”思考机器又恢复斜眼向上望的样子，“他真正的名字。”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的脸突然涨红，好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似的，正想站起来，看到外交官给他一个眼色，又坐下来。“这就是他的真正名字，”他清晰地说，“利奥波德•冯•辛格中尉。”“让我问你一个问题，”思考机器慢慢地说，“你向皇帝陛下报告利奥波德•冯•辛格中尉失踪的消息了吗？”

也许思考机器早已料到问出这句话的效果了，他根本没看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脸色变白、大叫一声跳起来的样子；冯•哈茨菲尔德男爵仍然坐着，只是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

“我们还没向皇帝陛下报告，”他冷静地说，“我们认为还没到上报的时候，除非是我们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方法。”“事实是，”科学家说，“德意志帝国的唯一继承人，奥托•路德维希王子，被人从弗里德里希•格罗塞号战舰的皇家套房中绑走了，对吗？”其他两人都默不作声。突然，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双手掩面，宽大的肩膀不住地抽动起来；冯•哈茨菲尔德男爵只是呆坐着。“你怎么知道的？”过了一会儿，外交官问，“除了大使馆的秘密人员之外，这世上只有五个人知道这件事。”“我怎么会知道？”思考机器说，“是你们告诉我的。逻辑，逻辑，一切都是逻辑！”

“我告诉你的？”外交官脸上一片茫然。

“你和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一起告诉我的。”思考机器不客气地说。

“怎么会呢？”冯•哈茨菲尔德男爵问，“当然，你看过报纸，知道奥托•路德维希王子来美国访问，可是——”

“我从不看报纸，”思考机器打断对方的话，“我不知道他来美国，也不知道弗里德里希•格罗塞号战舰停泊在波士顿港。这是逻辑推理出来的，将分开的单元组合在一起就能得到正确的答案，就像二加上二会得到四一样，一切都是逻辑推理。”

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重新坐下，好奇地望着满脸皱纹的科学家。“我仍然不明白，”冯•哈茨菲尔德男爵再问，“你说是逻辑推理，怎么做到的呢？”

“我还是再说得清楚些吧，”思考机器耐心地说，“你对我说船上有个军官失踪，他的警卫被氯仿迷昏过去了。这位军官没有被逮捕，船上其他军官都没有警卫，因此，我想这位军官或许是个重要人物，不然就是神志不清的人。接下来你说他住在套房里，不是一般的单铺卧室，而是一间套房。老天，一个住在套房的重要人物，又不敢把他的失踪报警，因为他的失踪会引起大灾难的人物。你们明白我的话吗？”

另外两人着迷地点点头。

“很好，”思考机器继续说，“世界上很少人会这么重要，能住在皇家大战舰的套房中，所以很可能是某位皇族。我是个德裔美国人，对德国的历史相当清楚。我知道德国皇帝古斯塔夫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奥托•路德维希王子。凭借单纯的逻辑推理，我推断出奥托•路德维希王子就是住在你的战舰套房中的年轻军官。”

他停顿了一下，在大椅子上挪动身子，他的两位访客只能屏气敛声地呆看着他。“当然只有皇太子才有资格住在皇家战舰的套房里，”他慢慢地说，“我解释得够清楚了吧？”

“真是了不起！”外交官突然喊出声，“如果还有谁能解开这件事的谜底，一定非你莫属了。”“谢谢夸奖。”思考机器冷冷地说。“你说王子被绑架了？”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紧张地问。“不错。”“为什么是绑架，而不是……谋杀？”他颤抖了一下，“或是自杀？”“那些人有足够的智慧和胆量潜入你的战舰，用氯仿迷昏警卫，不会那么愚蠢地将皇太子杀害丢到海里，或者送上岸后再杀死他，那样做对他们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一般来说，罪犯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思考机器说，“如果他要自杀的话，皇太子用不着先用氯仿迷倒警卫，更用不着离开自己的卧室。因此，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绑架。”

“可是谁要绑架他呢？”海军上将再问，“为什么？他们又是怎么把他从舰上带走的呢？”“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思考机器耸耸肩说，“很多种方式都有可能，飞机、小艇、潜水艇……”他住了口。“可是，没有人听到任何声响。”海军上将指出。“那不算什么。”

对海军上将来说，他所面临的是无迹可循、匪夷所思的境况。飞机、潜水艇？这简直是从未听说过的、幻想、荒谬可笑的想法。豪森•奥比耶不知该从何着手，只好提出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无论如何，皇太子应该还活着吧？”

“我不知道。他被绑架已经有一个星期了，音信全无，有可能被杀了，不过我不确定。”海军上将神情凄惶地站起来，形容枯槁，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黝黑的双手抱住头。

“如果他死了，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他急切地说，“这意味着德意志帝国皇朝就此终结，皇帝已经八十岁了，死后没人继承，全国就会陷入混乱，引起战争、革命，甚至变成共和国！”

“这也不坏呀，”思考机器冷冷地说，“用不了多久，大多数的国家都会变成共和国，你看法国、葡萄牙、中国……”

“你不清楚我国的政治现状，”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不理会对方的嘲讽，“老皇帝用铁腕统治国家，人民勉强忍受的唯一理由是希望奥托•路德维希王子继位后，一切都会有所改善。人民非常爱戴他们的王子，绝不会接受任何其他人来继承王位。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他。他是全国人民的希望所在。而这一切，”他扭过头，望着冯•哈茨菲尔德男爵，“取决于我们能否找到他。”

思考机器似乎忽然有了新的想法，他睁开眼睛，用探询的目光看向外交官。外交官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表示同意海军上将的话。

“他透露了国家机密，”他说，“可他说的都是真的。”

“既然如此……”他正要开始说话，可是又闭上了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完全不理会焦急地走来走去的海军上将，也不理会外交官充满疑问的眼光。

“你说既然如此……”外交官提醒他。

“奥托•路德维希王子在此地的消息是秘密的，还是公开的？”科学家突然发问。

“他来此作正式访问，”外交官回答，“因此是公开的，由美国政府正式接待的。”

“那你们是怎么处理他失踪一事的？”

“撒谎！”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痛苦地说，“我们说他患了重病，目前遵从医生的嘱咐，躺在弗里德里希•格罗塞号的卧室里，不能接见任何人。我们连皇上也瞒住了，他也相信自己的儿子生病了。如果他知道自己唯一的继承人失踪，甚至死了，唉，我不敢再想下去。我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召我回国的命令到来，我实在无颜面对我的陛下，他把儿子托付给我照顾，那是我们国家唯一的希望。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就算在皇上面前自杀也无法减轻我的罪过。”

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晒成古铜色的脸上表露对国家的忠诚。思考机器好奇地研究眼前这个人，看着对方任由眼泪盈满眼眶，之后无所顾忌地流下来。

“我个人怎样已经无所谓了，”上将哑声说，“万一发生什么不幸，我只能选择耻辱地死去。”

“你要自杀？”科学家冷冷地问。

“不然我能怎么样？”

“你自杀能对局势有帮助吗？”思考机器刻薄地说，“如果我每次碰到难题就自杀，我不知该死过多少次了。”接着，他郑重地说，“我们知道皇太子被绑架，很可能还没被杀，可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因此我们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两位访客几乎同时问出。

“和他联系。”

“如果我们知道如何与他联系，早就把他救出来了，”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说，“战舰上有八百名勇敢的士兵……”

思考机器站起来，走到实验桌旁，关上大灯。

“要和奥托•路德维希王子联系是小事一桩，”他说，坐回自己的大椅子，“我至少可以想出五六种方法。”“如果真的那么容易，”冯•哈茨菲尔德男爵问，“为什么他还没和我们接触？”“要知道，有可能是他不愿意联系你们呢，”科学家讳莫如深地说，“有多少人知道他失踪了？”“除了大使馆的秘密人员之外，只有五个人，”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回答，“冯•哈茨菲尔德男爵、警卫、船长、船医、我。”“太多人了，”科学家摇摇头说，“咱们一起到弗里德里希•格罗塞号上去吧。我还从没见过新式战舰呢。”

傍晚时分，三个人乘上一艘机动小艇，朝停泊在港外的大战舰驶去。科学家在奥托•路德维希王子的豪华套房中慢条斯理地张望了一个多钟头，问了警卫几个普通的问题，然后回到海军上将舱里，写了一封短笺给记者哈钦森•哈奇。

“如果皇太子还活着的话，”他封上信封时说，“咱们一定能找到他。如果他死了，就没办法了。”他望着桌子上的报纸，上面有一条醒目的新闻标题：

奥托•路德维希王子病重德意志帝国皇储住在弗里德里希•格罗塞号上卧室内，遵医嘱不准见客思考机器望着海军上将。

“撒谎！”粗壮的老水手说，“这一周以来，我们每天都要发布一次新闻稿。唉！一定要找到他！”

“请立刻将这封信送给岸上这个人，”科学家要求，“还有一件事。我已经三天没合过眼了，希望你能给我一个铺位，让我睡上几个钟头，有事再叫醒我。”

“你预料有什么事会发生吗？”“当然。我预料会发来一封电报，不过大概要几小时后才会来，大概是明天午后。”“一封电报？”海军上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谁……谁发来的？”“奥托•路德维希王子发来的，”思考机器沉着地说，“我要去睡觉了，晚安。”三个钟头后，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亲自把倦极沉睡的思考机器叫醒，将一封电报举到他面前。电报上简短地写着：“办妥。哈奇。”思考机器眨了眨眼睛，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好像是要再继续睡觉，突然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他再度睁开眼睛。“发一份特别新闻稿，”他昏昏欲睡地说，“说奥托•路德维希王子的病情突然好转，几天后便可恢复正常活动。”说完又睡过去了。

整个晚上，形容憔悴但又提高警觉的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就坐在上层甲板的无线电操作员旁边等待着。黑暗过去了，曙光升起。早上九点钟，他要了些咖啡；十二点时又要了更多的咖啡。

下午四点，他等的电报来了，只有短短的一句：“接受建议——通讯。”“信号不是很清楚，长官，”操作员说，“像是业余操作员发送的。”这个时候，思考机器已经完全醒了，正在船舱里和炮手讨论有关炸药的事，被叫了过来。冯•哈茨菲尔德男爵也和他一起走进无线电报室。三个人都默默研读这份从空中传过来的惊人信息。“继续和对方保持联络，”思考机器对操作员说，“距离有多远？”“数百英里，长官。”“信号强还是弱？”“弱，长官。”“缩小测距。”“我试过了，结果失去信号。”“扩大测距。”

操作员把受话器在耳朵上按紧，将测距仪往前拨动，仔细听着。“失去信号了，长官。”他报告。“很好，设在一百英里上。”思考机器转头面对冯•哈茨菲尔德男爵及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他还活着，在距此不到一百英里的地方，”他匆匆地解释道。然后又转头对操作员说：“照我说的发送：‘O.L.①在吗？’”

无线电发送机发出嘶嘶的声响，信号进入了不可测的空间；操作员头上的玻璃滚筒中，电火花断断续续地闪烁着，映出舱内众人紧绷的面孔。然后是一阵沉默，令人难挨的沉默，突然操作员大声读出讯号：“在。”

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双手抱头，大呼一声感谢。对冯•哈茨菲尔德男爵而言，整件事就像一场魔术表演。上百个训练有素的人，有如雪貂般小心翼翼、不屈不挠地寻找皇太子，却毫无线索；而这个满脸皱纹的小个子科学家，一伸手就凭空捕获了失踪者的消息。他神①奥托•路德维希（Otto Ludwig）的姓名缩写。

魂颠倒地听思考机器继续给操作员指示：“必须证实他的身份；豪森•奥比耶在此。要O.L.送一句话来证实。”思考机器突然转身面对海军上将。对方的回答将能确定皇太子是生是死。几分钟过去了，终于……“来了，长官，是德语。”操作员读出来，“新年——雪茄！”“新年，雪茄！”海军上将困惑地重复一遍，突然笑逐颜开，“我明白了。他指的是他十二岁那年的新年，他偷抽了一根雪茄，几乎窒息过去，是我把他救醒的。这件事只有他和我知道。”“传过去，”思考机器说：“满意——开出条件。”

操作员读着：“五百万元！”“五百万元！”外交官和海军上将同时叫起来。“这是赎金吗？”冯•哈茨菲尔德男爵惊骇地说，“五百万元？！”“五百万元，当然是赎金，”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我们不是在和小孩打交道。我们要对付的是一群狡猾、敢于冒险的聪明家伙，玩了这手漂亮的把戏就是要大捞一笔。如果你真的爱你的国家和你的皇帝，就该感谢老天他们只是要求赎金而已。如果他们要求制定宪法，甚至要求皇帝退位呢？那岂不是要引发革命或战争了吗？”他瞪了对方一眼，转身面对操作员。“送出，”他说，“接受条件。”

“什么，老天！你疯了！”外交官愤怒地插嘴，“真是荒谬！”思考机器继续用沉着的口气对操作员说：“我们接受条件——告知交款时间、地点。”信号发出后，玻璃滚筒中的火花也停了下来，舱内的其余三人屏息以待。过了一会儿，操作员读着：“保证不起诉。”思考机器口述：“接受。”“等一下！”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怒道，“你怎么可以答应放过绑架皇太子的罪犯？”

“当然可以，”科学家回答，“那些人不是笨蛋。如果我们不答应，那些人就会把无线电关掉，等到你答应后再重新谈判，你又有什么办法？”他耸耸肩，“否则一刀杀掉皇太子，然后溜之大吉。此外，起诉这些人就意味着整件事就要公开出来，你又该如何去向皇帝解释？”

海军上将攥紧拳头，转过头去。

此时此刻，冯•哈茨菲尔德男爵并没注意这个场景，只是一心在想如何筹到五百万元做赎金。就算是有办法，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才能筹到这笔钱；他和海军上将两人的个人收入都会被扫得精光，也很可能要动用皇家公款才行，这将会让整个事件曝光，两人都会名誉扫地，继而人头落地。

思考机器继续口述：“接受——豪森•奥比耶以名誉保证。”

回电马上过来：“满意——细节今晚寄出——明日中午再谈。”

微弱的联系中断了。他们刚刚跟数百英里之外的某人谈过话。近代科学的一个奇迹。

第二天早上，他们收到一封打字的信，交款方式简单明了：三十英里外市郊的一块空地，中间有一棵大树，将赎金放在皮箱中，置于树下。信尾也有一段警告：皇太子的生命靠的是你们严格遵守上述规定。如有任何企图在场监视、找出我们的身份、干扰取款的行为，我们都将毫不迟疑地用子弹打穿皇太子的脑袋。如果皮箱按时送到，箱内款项无误，皇太子会在五个小时后回到船上。记住，我们重视你的保证！

“粗鄙，”思考机器批评道，“我还以为有什么特别技巧呢。”

“可是钱呢？钱呢？”冯•哈茨菲尔德男爵叫着，“除非我们从皇家金库中取用，不然绝不可能筹到这么多钱的。”他形容憔悴，双眼因为缺乏睡眠而红肿，平日光滑的额头上堆起皱纹。他瞪着科学家满是皱纹的脸，却看到对方头向上仰，斜眼上翻，十指指尖相触，神态安详地坐着。

“五百万元的金币，”思考机器喃喃自语，“至少有几吨重。如果是万元大钞，也要五百张才能凑成五百万元。我怀疑根本凑不齐那么多万元大钞。就算是千元钞票，那么也该有五千张钞票才够。荒谬！这至少需要两只、或是三只大皮箱才装得下。”

“可是你难道不明白，”冯•哈茨菲尔德男爵几乎要气炸了，“我们找不出那么多钱来，连一只皮箱的钱都没有！咱们是不是该考虑其他方案——”

“不，我们会送上三只皮箱，”思考机器断言，“不过，当然，皮箱中不会有钱。”

海军上将和外交官默默地咀嚼这句话。

“可是你以我的名誉保证……”老水手反对说。

“保证不起诉。”科学家指出。

“荒谬！”外交官站起来说，“你说过我们要对付的不是小孩，为什么要把空箱子放在那里？一旦发现箱子是空的，皇太子的命就没了；如果我们将那个地方围起来要抓住那些人，结果也是一样；此外，我们也违反了对他们的保证。”

“我从未见过比你们两位更重视保证的人，”思考机器用讽刺的口吻说，“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违反保证的；我不会派人去包围、逮捕他们；一旦把皮箱放下后，我也不会派人在一英里之外的地方去监视那些人。他们会在没人干扰和监视下取走皮箱。”

“你在打什么哑谜，”外交官不耐烦地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们派去取皮箱的人，会乖乖地在那里等我，即使是要等上两个礼拜也一样，”又是个莫名其妙的回答，“而且，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看到我，很高兴地释放奥托•路德维希王子，一毛钱都不要。当然，我们答应了不起诉他们。”

“可是……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外交官结结巴巴地说。

“我也没指望你能明白。”思考机器毫不客气地说。

他把一张报纸在两人面前摊开，指出一段用粗体字刊出的广告。广告刊在第一版，位于宣称奥托•路德维希王子身体好转的新闻稿下方。广告全文是：

“无线电报是唯一无法追踪的通讯方式。使用无线电报，对每个人都安全。立刻与船上联络，建议使用私人无线电台。”

广告上既没有广告对象，也没说是谁刊登的广告：如果有任何意义的话，广告只是在宣传发送无线电报的好处而已。外交官和海军上将一致用充满问号的目光看着思考机器。

“奥托•路德维希王子已经被绑架一个星期了，为什么绑匪没有和船舰联系呢？”思考机器说，“因为他们想不出一个绝对安全的联络方式。他们知道特工一定会四处寻找他们。他们不敢用普通方式送电报，不敢打电话，不敢派信差，也不敢写信过来。因此我在每份报纸上都刊登了这个广告，建议采用一种安全的联络方式。那些人一看就明白了，照样去做，因此我们才会收到第一封无线电报。”

冯•哈茨菲尔德男爵突然站起来，又坐下。他眼前这个人不是大魔术师，只是个有常识的人。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海军上将豪森•奥比耶也低声咕哝了一句。

“没错，”思考机器好像是读出了他们的心思似的，“任何一个笨家伙都能想出这个法子，可除了我之外，就是没有人想到。”

正在午时，无线电操作员收到一个信号：“信上的条件明白了吗？”

科学家口述回信：“明白——接受——请求多一天筹款。”

“接受。”

“一只皮箱装不下——三只皮箱？”

“接受——记住警告。”

“明白——我们保证。”

所有信息都发向空中之后，思考机器下船回到岸上。半小时后，他从自己家中打电话给哈钦森•哈奇。

“我需要三只大皮箱，”他说，“一副电工用的厚胶皮手套，十英里长的绝缘电线，三个爱迪生牌变压器，一辆跑得快的好车，还要得到允许在沿途有轨电车的电线上搭线。对了，还要两打火腿三明治。”

哈奇笑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位科学家的古怪要求。

“全会办好的。”他保证。

“今晚全部拿到我家来。”

“好！”

事后回想起来，哈奇认为那是他一生中工作最辛苦的一个晚上，而且忙了整晚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先要爬上电线杆，又要挖出长长的浅沟，把几英里长的电线放到浅沟后，立刻用泥土盖起来，免得外人看出来。到天亮时，总算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现在，”思考机器说，“你该知道三明治是做什么用了。”

吃完早餐，思考机器先行走开，留下哈奇一人在现场，看守一个和电线连在一起、有刻度盘的东西。正午时分，思考机器回来了，一句话都没说，接替哈奇看守那个有刻度盘的东西。四点三十分时，刻度盘上的指针突然从中间转到一边。科学家站起来。

“我们抓到大鱼了，”他说，“跟我走。”

他们坐上汽车，在公路上飞驰。

“什么样的鱼？”哈奇好奇地问。

“还不知道，”对方回答，“来取那些大皮箱的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好几个人。皮箱底下连着电线，电流开着。那人，或那些人一抓到皮箱就会触电，等咱们赶到时，应该是昏迷不醒了。”

“电死了，”哈奇严肃地说，“有轨电车的电力相当强。”

“只会昏迷不醒而已，”思考机器纠正道，“我用变压器将电力减弱了。每只皮箱里面都放了一个变压器，电线从皮箱里探出，绕在皮箱的把手上，这部分电线上的绝缘衣事先剥掉了。”

三英里、四英里、五英里的距离飞快驶过，突然汽车在一大片空地中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长腿的哈奇抢先下车，朝空地中央的一株大树跑去。一个可怕的情景使他吓了一跳而停步。在他面前，一个年轻人全身抽搐，倒在地上。那人面孔扭曲，呈青紫色，双手被强力的电流紧紧吸在一只皮箱的把手上。

“这人是谁？”科学家开口问。

“德意志帝国的皇太子奥托•路德维希！我在报上见过他的照片。”

“什么？”思考机器突然大叫一声，“什么？”思考机器脸上露出哈奇从未见过的表情。“我没考虑到有这个可能性。难道是他想要五百万元？”突然他的表情变了，“咱们先把他搬到车上去。”

他戴上胶皮手套，截断电流，昏迷不醒的人向后倒下。五分钟后，他们将此人放在汽车后座，思考机器一手摸着年轻人的脉搏，焦虑地注视着他。

“咱们到哪儿去？”哈奇问。“什么地方都行，开快点儿，”对方回答，“我要思考一下。”思考机器不理会汽车开动时的摇晃、咣当声，默不作声地坐在座位上。好几分钟后，他好像是满意了，轻拍哈奇的肩膀。“好了，”他说，“我们到船上去吧。”

当天傍晚，皇太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只有手上留下了严重灼伤的痕迹。他回忆事情发生的经过。他被氯仿迷昏过去后，有人在黑暗中将他搬上小艇，送到岸上。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关在一座废弃的农庄里，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在看守他。

三个人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讨论所有事情。那两个人想不出有什么安全的方法和船上联络，后来看到报纸上的广告，才决定使用无线电报，他也帮对方在一个山丘上的两株高大树木之间建立了一个暂时的无线电站。其中一位绑匪正好会使用无线电码，因此才能和船上取得联系。

“可怎么会是你去取款呢？”科学家好奇地问。

“两个绑匪都怕被对方背叛，拿到钱就逃跑，”皇太子说，“我对他们保证，拿到钱一定会回来。他们相信德意志帝国的皇太子一定会遵守承诺，所以就让我去取钱。”

哈奇发现科学家宽阔的额头上现出细小的皱纹。

“哈奇先生，”两人离开战舰后，思考机器突然开口，“我听说你喜欢给报纸上的消息分出等级：普通、漂亮和精彩。你会把这个故事归为哪一类呢？”

“这个，”记者满眼放光，“精彩绝伦！”

“可惜，”科学家评论道，“可惜你不能将这个故事报道出来。”

几个星期后，德意志帝国皇帝古斯塔夫向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颁发了铁鹰勋章。思考机器收到后，将精心制作的勋章在纤长的手指上把玩几下，额头上的皱纹又出现了。接着，他回到强光照射下的长实验桌上继续工作，几分钟之后，连额头上的皱纹也不见了。他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游健治译）

救生艇惨案

办公室里的每件东西都寒酸破败，包括老彼德•奥德维本人。他瘦小枯干，弯腰驼背，面色苍白如死尸，鹰钩鼻，皮肤粗糙如羊皮纸，眼中露出贪婪狡猾的神色。就连屋子也是一样惨，连窗帘都没有，窗台上积满灰尘；墙壁上油漆斑驳，一件装饰品都没有；地毯也是破旧不堪，底下的粗木头都显露出来。彼德•奥德维坐在一座老式拉盖书桌前的转椅上，而他的秘书沃波尔，坐在对面一张放着打字机的破旧桌子前。沃波尔穿着几乎和他老板一样寒酸，只是年轻多了。

彼德•奥德维在金融界中是个出名的放高利贷的人，手中随时有成百万的款项供人借贷。人们一方面称赞他有准确敏锐的判断力，另一方面也不齿他强取豪夺的手段。一次股市大跌，就连美国的头号富翁约翰•莫顿先生也不得不猫在彼德•奥德维破旧的办公室里，等了好几个钟头，向他求借几百万现金，以解燃眉之急。彼德•奥德维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敲竹杠的大好机会，不但要求价值相当于贷款金额五倍的物品作抵押，而且还要对方付出惊人的高利息。

现在两人收拾停当，准备好开始一天的工作。彼德•奥德维先看了两三封打开后放在桌上的信，然后拿起一张白色的卡片，上面只有用铅笔潦草写就的五个字：

一百万美元！

通常像这种字句只会让他干枯的嘴唇咧开，微笑一下，有如一块精致的点心滚过舌头一样愉快；可是现在他只是呆呆地瞪着，好像无法理解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最后，他转身面对秘书沃波尔。“这是什么东西？”他愠怒地说，声音干枯刺耳。“我不知道，”秘书回答，“我在今天早上的邮件中看到的，指明寄给你。”彼德•奥德维把卡片撕碎，丢进桌旁的旧废纸篓里，回到他那天生的、最擅长的赚钱事务上。第二天早上，同样的卡片又送过来了，上面也是同样的五个字：

一百万美元！

愤怒的百万富翁把椅子转了一圈，冲到沃波尔面前，后者用不解的目光看着他。

“和昨天的信一样，用同一种方式寄来的，先生，”衣衫褴褛的小个子秘书迟疑地说，“放在一个空白的信封里。信封还留着，如果你想看的话。”

“把它撕碎！”彼德•奥德维厉声说。整张卡片连同信封都被撕成碎片，丢进纸篓里。彼德•奥德维呆呆地坐着，失神地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慢慢地，天空变成了怒潮汹涌的大海，巨大的海浪朝一艘窄小的救生艇压下来，艇上趴着三个人。他看到脆弱的救生艇被巨浪卷起，升到令人眩晕的巨浪尖端；下一瞬间，救生艇又被压至令人窒息的浪底，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救生艇似乎已被海浪激起的层层泡沫所淹没。彼德•奥德维颤抖了一下，闭上双眼。

第三天早上，同样的卡片，就像个不祥的预兆似的，又出现了：

一百万美元！

彼德•奥德维咆哮着暴跳如雷，神经质地用鸡爪般的手指翻转着那张白色卡片。沃波尔吓了一跳，也站起身来，好像狗受到威胁时防御性地露出自己的黄牙，警惕地盯着他的老板。

“打电话给布莱克公司，”老先生命令，“让他们立刻派一个私家侦探过来。”应召而来的是一位面貌和蔼、神态懒散的年轻人，名叫弗莱格森。他用怀疑的眼光扫了那张松松散散的椅子一眼，小心地坐下来。“找出送这封信的家伙，不管是男是女。”

彼德•奥德维将卡片连同信封一起掷到桌子上。弗莱格森拿起来，慢吞吞地仔细检查。从笔迹上看，写信的显然是个男人，大概也没受过什么教育。信封上的邮戳表明是前一天晚上从贝克湾寄出的。信封和信纸都没有任何特征。

“一百万美元！”弗莱格森念着，“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百万富翁回答。

“你猜是什么意思？”

“我猜不出，除非是有人恶作剧，或是想勒索。我已经收到三封了，就在过去的三天里，每天早上一封。”

弗莱格森再次慢吞吞地将卡片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到自己的口袋中。接着他不经意地望了沃波尔一眼。沃波尔正紧张地看着两人谈话，发现弗莱格森在注意他，赶紧把视线移开，继续忙自己的事。

“你能想出大概是什么人送来的吗？”弗莱格森问彼德•奥德维，可眼睛仍然不时往沃波尔的方向望去。“不知道。”彼德•奥德维回答得斩钉截铁，但有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犹豫。“为什么，”探员面对着彼德•奥德维，好奇地说，“为什么你认为可能是勒索？是不是有什么人知道你过去的什么问题……”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抽搐了几下，沉默不语。接着他贪婪的眼睛再次冒出火花，手指紧紧抓住椅子上的扶手。“勒索者不一定要有什么理由，”他突然暴怒起来，“那些信一定有什么意图，找出是谁送来的。”

弗莱格森站了起来，掏出手套。

“找出来之后呢？”他问。

“找出来就行了，”他简慢地说，“找出这个家伙，告诉我。”

“你的意思是不去管这个家伙的动机如何，你只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狂风暴雨冲击着广阔的海面，巨大的海浪上下起伏，有只狭小的救生艇在波涛中苦苦挣扎，艇上有三个人趴着……

第四天早上，自从彼德•奥德维一走入办公室，沃波尔狡猾的眼睛就一直紧跟在老板的背后。彼德•奥德维显然非常惶恐不安，苍白的嘴唇紧闭着。他的举动有点儿迟疑，似乎是害怕查看今早的邮件似的。还好没看到第四封恐吓信。沃波尔听到老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早上十点钟，一封电报来了。彼德•奥德维打开一看：

一百万美元！

三小时后，当他在餐馆里坐在他固定的座位上进餐时，他拿起餐巾，一张白色卡片掉了出来：

一百万美元！

两小时后，一个孩童吹着口哨走进办公室，将一封信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他知道里面写的是：

一百万美元！

晚上八点，彼德•奥德维在自己破旧的公寓中，家里只有一位仆人。

这时电话铃响了。“干什么？”他粗鲁地问。“一百万美元。”电话里的声音缓慢、清楚。“你是谁？”“一百万美元。”这次的声音较为模糊，有如回音似的。

弗莱格森再次被召唤。他走入装饰简陋的房间，看到老百万富翁缩在摇椅上发抖，好像被什么致命的恐惧笼罩着。彼德•奥德维结结巴巴地将整日的经过说给年轻人听。弗莱格森静静地听着，一言未发。

等彼德说完，他便扭头走了。第二天是星期天，弗莱格森一大早就过来。他看到老人坐在沙发上，形容枯槁，疲惫不堪，只有眼睛里闪着急切的光芒。“没有什么明确的结果，”年轻的侦探开门见山地汇报，“我们连那个家伙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可是那份电报……一定是有人发出的，”彼德•奥德维哑声问，“还有那个男孩送来的信……”

“那份电报放在一个信封中，信封内有必要的指示和需用的款项，塞入剑桥附近的电报局柜台里，”侦探耐心地对他解释，“那是周五晚上的事，电报在周六早上送到你手上。那个送信的男孩是个街上的顽童，有人给他几块钱让他送这封信到你办公室去，他早就忘了是谁让他做的了。你昨晚接到的电话是从布鲁克街附近的公用电话打来的，成百上千的过路人都有可能使用那部电话。”

第二天早上，彼德•奥德维没有到办公室去，这是数年来的头一次。他只送了一张字条给他的秘书：“今晚八时，将办公室中的重要信件送到我的公寓来。来时顺便帮我买一把上好的左轮手枪和子弹。”

在这一天中，彼德•奥德维两次召来他的家庭医生安德森大夫。

头一次只是有点儿头晕，但下午那次，彼德•奥德维可是完全昏过去了。安德森大夫迅速诊断出问题所在。

“神经紧张，”他说，“工作过度，没得到休息。”

“可是，大夫，我没有时间休息！”老百万富翁咕哝着，“我的那些事业需要……”

“时间！”安德森大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已经七十岁了，也有了超过五千万美元的身家。你该做的是，如果你还想享受你的财富的话，去好好地度一次假，最好是一次长长的邮轮旅行，环球旅行更好。”

“不，不，不！”彼德•奥德维几乎是在哀号。他那邪恶的脸色，从暗淡转为灰白，极度的恐怖感攫住了他……狂风暴雨冲击着广阔的海面，巨大的海浪上下起伏，有只狭小的救生艇在波涛中苦苦挣扎，艇上有三个人趴着……

“不，不，不！”他喃喃地说，鸡爪似的手指死命地攥住安德森大夫的胳膊，“我害怕，我害怕！”

当天晚上，一颗子弹终于切断了连接着利欲熏心的心灵与干枯的躯体之间的细线。沃波尔准时在八点钟到达，他直接走进彼德•奥德维的起居室。约一个钟头后，老百万富翁的仆人罗宾逊太太，开门让弗兰克林•平格里先生进来，他是位知名的会计师。他进入走廊时，突然一声震天的枪声把他吓了一跳。枪声好像是从老百万富翁的起居室传来的。

平格里先生和罗宾逊太太一起跑进起居室。彼德•奥德维仍然靠坐在沙发上，但已经死了。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心脏。他的头向后仰，嘴巴张开，右手垂在身侧。他的秘书沃波尔，右手握着一把仍在冒烟的左轮手枪，俯身望着死者。其他两人走入房内时，沃波尔并没转过身来，仍然呆呆地俯身望着死者。平格里先生走上前去，将沃波尔手上的枪拿走。

在此，我将摘录一段弗雷德里克•沃波尔被控谋杀百万富翁老板时的自辩书。他说：

我今年四十八岁，为彼德•奥德维先生工作已经有二十二年了。我的薪水是每周八元。谋杀案发生当晚，我遵照彼德•奥德维先生的手令（手令已呈堂）到公寓来。我也按照他的吩咐买了一把左轮手枪带给他。他将手枪装上子弹，塞在他坐的沙发垫子下。他对我口述了四封信件，正要开始第五封时，我忽然听到背后的门打开的声音。因为并没有听到大门的门铃响过，所以我以为是罗宾逊太太进来了。

彼德•奥德维先生停止口述，我抬头望着他，看到他正瞪着门口，他看起来很惊慌。我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男人走进来。这个人年纪相当大，留着白胡须和一头白发，面色红润，像个在海上工作的人。

“你是谁？”奥德维先生问。“你知道我是谁，”那个人回答，“咱们以前一起在船上待过很长时间。”（或者是艇上，此处犯人听得不真切。）“我从未见过你，”奥德维先生说，“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我来领取报酬。”那人说。“什么报酬？”奥德维先生问。“一百万美元！”那人说。两人没再交谈。奥德维先生举起手枪，朝那人开枪。对方很可能也同时还击了一枪，因为奥德维先生向后一仰就死了。那个人逃走不见了。我跑到奥德维先生身边，捡起他掉下的手枪。这时，平格里先生和罗宾逊太太跑进屋里……

彼德•奥德维留下遗嘱，他赠给“忠心服侍”他的秘书沃波尔一百万元。沃波尔极力否认知晓这份遗嘱的存在，他当即被以谋杀罪关进监狱。在正式审判中，地方检察官做结论时，指出他谋杀雇主的动机就是要尽早得到那一百万元的现金。平格里先生和仆人罗宾逊太太在枪响后立刻进入起居室，两人都没看到任何人出来，现场并没有其他出路，而且他们只听到一声枪响，屋里只有彼德•奥德维的心脏部位中了一枪。杀死彼德•奥德维的子弹，根据专家的检查，和沃波尔购买的手枪中余下的子弹是同一个制造商，口径也一样。陪审团只花了二十分钟就完成了判决，裁定谋杀罪名成立。沃波尔被判处死刑。

沃波尔的死刑执行前五天，一位名叫哈钦森•哈奇的记者，带着一堆报纸，闯入凡杜森教授的实验室。凡杜森教授是位逻辑学家、天才分析家，也就是著名的思考机器。两人虽然外表、内在都非常不相称，但却是老朋友了。一方面，这位举世闻名的科学大师，是个子矮小、面容丑陋，喜欢离群索居的人；另一方面，年轻的记者身体健壮，爱多管闲事，精力充沛，喜欢追根究底。

思考机器蜷缩在一张大椅子中，足足有两个钟头，专心致志地看着哈奇带来的有关谋杀案的报道。看完之后，他将大脑袋往后倾靠在椅背上，斜视的眼睛往上翻，良久，只是瞪着空中。

“为什么，”最后他总算开口了，“你认为他是无辜的？”

“其实我并不确定，”哈奇回答。“不过最近沃波尔的案子再度引起公众的兴趣，主要是因为州长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我带来了一份副本。”

思考机器读着：

你就要将一位无辜的人处死了。沃波尔在法庭上讲的都是事实。他并没杀死彼德•奥德维。我为了正当的理由杀死了他。

“当然，”记者解释，“信上并没有签名。可是三个笔迹专家检查过这封信之后，都认定和写‘一百万美元’卡片的是同一个人。值得注意的是，当初地方检察官并没将沃波尔的笔迹和那些卡片上的字比对过。”

“那么，”矮小的科学家问，“州长打算怎么办呢？”

“置之不理，”记者回答，“这只是他收到的上千封恶作剧信之一。”

“他知道那些笔迹专家的意见吗？”

“知道，我告诉他了。”

“州长，”思考机器批评道，“是个笨蛋。”接着，他说：“有时候，考虑一些不大可能的事也是挺有意思的。让我们假定沃波尔说的都是真的，然后再假定这封信上写的事也是真的，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哈奇看到思考机器秃圆的额头皱起蛛网般的纹路，修长的手指指尖相对，淡蓝色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如果，”哈奇指出，“沃波尔的辩护律师能在起居室中找到弹痕，或者任何血迹，那就可以证明沃波尔所说的彼德•奥德维的确开过枪，那么——”

“如果沃波尔说的是事实，”思考机器出神地继续说，没注意到他打断了哈奇的话，“我们就该相信有一个人，姑且称之为X先生，没有按门铃就进入了那栋公寓。因此，大门可能没有上锁，或者他从窗口进入，或者复制了一把钥匙。我们也该相信两把枪很可能几乎同时发射，所以听起来只有一声枪响。我们也该相信X先生有可能中了枪，或者弹痕被漏掉了。我们也该相信这位X先生就是从平格里先生和罗宾逊太太进来的那扇门出去的，所以他们两人不是没看见，就是在撒谎。”

“沃波尔就是因此才被判有罪，”哈奇说，“可是，我看不可能……”“没有不可能的事，哈奇先生，”思考机器突然怒吼了一声，“别再说那种话。我最讨厌听到那句话。”哈奇耸耸肩，不作声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科学家静坐不动，只是凝视着报纸上刊载的彼德•奥德维公寓的平面图。“总之，”最后他开口了，“只剩一个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彼德•奥德维怕水怕得要死？”记者不明所以地摇摇头。他对思考机器奇怪的问话方式已经习以为常了。“可能是个人的怪癖吧，”哈奇想了一下说，“有些人怕猫，有些人怕——”“我要你到彼德•奥德维的公寓去，”思考机器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找找看自从奥德维先生死后，公寓里有没有什么被破坏的窗户。”“你意思是说，你说的这位X先生，有可能是从……”记者开始说。“还要找找起居室的门上或附近有没有挂幔帘。”“好主意！”“为了要找子弹的痕迹，彼德•奥德维的起居室一定已经被仔细地搜查过了，”科学家继续说，“所以我们得更深入一步搜寻。如果奥德维真的开过枪，最有可能是朝着X先生进来的方向，也就是朝着门的方向。如果X先生进入起居室后没有把门关上，那么子弹可能会射进走廊，甚至会嵌在走廊另一端的门上。”他指着报纸上的平面图解释，“第二扇门敞开通向后院，如果两扇门碰巧都开着……”

哈奇站起来，眼睛发亮。他明白了。以前从未有人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奥德维发射的子弹——如果他真的发射过的话——很可能射到了几百英尺外的地方。

“如果咱们能找到子弹的痕迹——”他兴奋地说。

“沃波尔就不会上电椅了。”

“如果找不到呢？”

“再朝别的方向找，”思考机器说，“我们要找一位受过伤的男人，六十岁左右，当过海员，没有胡须或留着染过色的短髭，这个人大概有进入奥德维公寓的钥匙，也写过信给州长。”“那么，你相信，”哈奇问，“沃波尔是无辜的？”“目前我什么都不信，”科学家怒气冲冲地顶回去，“如果事实上的确没有其他子弹的痕迹，他就可能有罪。我只是告诉你该找什么样的人。”“可是……可是你怎么会对这个人知道得这样清楚？你知道他模样如何？”记者迷惑地问。

“我怎么会知道？”科学家乖张地重复问话，“我怎么会知道二加二等于四，不是有时候等于四，而是总是等于四？把各个部分加在一起就是了。逻辑，就是这个，逻辑，逻辑！”

当哈奇在仔细检查彼德•奥德维住的破旧公寓的墙壁时，思考机器打电话给已经当了彼德•奥德维私人医生有二十多年的安德森大夫。安德森大夫不知道彼德•奥德维为什么特别怕水，可是他告诉科学家，如果有兴趣知道的话，彼德•奥德维有个老同学，名叫约翰•佩奇，可以去问他。安德森曾应彼德•奥德维之请为约翰做过治疗。思考机器立刻去找这位约翰•佩奇，但没得到明确的答案。不过他得到了一些线索，随即赶往公立图书馆，花了几个钟头翻看旧报纸。

哈奇垂头丧气地回来向科学家报告了。“找不到，”他说，“一丝弹痕都没有。”“有没有坏掉或者需要修理的窗户？”“一扇也没有。”“至少找到门帘了吧，应该挂在X先生进去的门附近。”思考机器果断地说。“不错，那里的确挂着门帘。”

“既然如此，”思考机器抬起眯起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我们的水手一定是受伤了。”

“有位水手牵涉在内吗？”哈奇热切地问。

“我还不知道，”又是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可是如果有的话，他样子大概和我描述过的差不多。他名叫本•霍德比。不过，他还没到六十岁，只有五十八岁。”

记者惊奇得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这种逻辑推理可真是匪夷所思。思考机器不但描述出那个人的长相，说出那人的名字，连几岁都弄得清清楚楚。而记者先生，直至目前为止，尚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哈奇几乎要昏倒了，不停地用帽子给自己扇风。

“有点儿奇怪，是吗？”思考机器问，“这正好证明了逻辑推理的力量。只有在组成部分有误时，逻辑推理才会弄错方向。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点儿都没搞错。我相信，你应该能找到这位霍德比先生。你可以从海员工会登记处开始找。还有，别把他吓跑了。当然这个人也可能使用其他名字。”

为了要避免一个无辜的人被处死刑，接下来的两天里，哈奇狂热地到处去寻找这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人。他甚至动员了数位同事来帮忙，两天之后，终于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完成了。

“我找到他了！”他在电话中得意地对思考机器说，“他住在位于北端的华纳旅社，用的名字是本杰明•古德。他没留胡子，头发和眉毛都染成黑色，而且他的左臂受伤了。”

“谢谢，”思考机器简洁地说，“去找罪案调查组的马洛里探员，让他明天中午到我这里来，对他说可能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去对州长说，沃波尔星期五不会被处死。”

马洛里探员应哈奇的要求按时来了，同时还带来满脑子的问题。

“这次是为了什么事？”他问。“今天下午五点整，有个人打算谋杀我，”科学家沉着地说，连眼皮都没抬起来，“我希望你的在场能避免这件事发生。”马洛里探员惊讶得忍不住大叫一声，现在他的好奇心可全被引发了。“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谋杀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把他抓起来？”

“他名叫本杰明•霍德比。”思考机器依次回答探员的问题，“因为我指控他犯了谋杀罪，所以他才想杀我。如果你现在就把他抓起来，他可能一句话也不说了。如果我告诉你他杀的是谁，你大概也不会相信。”

马洛里探员瞠目结舌，不知所云。“如果他下午五点才来杀你，”接着他问，“为什么让我中午就过来？”

“因为那个人可能认识你，如果他看见你，他很可能就不进来了。四点半时，你和哈奇要藏到隔壁房间去。霍德比进屋时，他会面朝我，我要你悄悄地躲在他身后。但是除非他威胁到我的安全，否则你必须按兵不动。如果必须动用手枪，一定要一枪致命。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人。”

差两分钟五点，门铃响了，管家马莎让本杰明•霍德比进入实验室。这是个中年模样的人，体格健壮，古铜色的脸，目光敏锐。头发和眉毛都染成黑色，左臂无力地垂在体侧。他看到室中只有思考机器一人。

“我接到了你的信，先生，”他有礼貌地说，“如果你只是想用游艇，我可以帮你驾驶，可如果是大船，我的年纪已经太大了……”

“请坐下，”矮小的科学家殷勤地说，一面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我想问你一两个问题。首先，”他的蓝眼珠望向天花板，双手十指指尖相触。“首先，你为什么要杀死彼德•奥德维？”

本杰明•霍德比吃了一惊，说不出话来，他全身僵直，古铜色的脸显出愤怒的样子，右拳紧紧握住，右臂现出一条条强壮的肌肉来。思考机器也许从未如此接近死亡。霍德比站立起来向思考机器逼近，他和思考机器之间的对比简直就是巨人和侏儒相对照一样。老虎就快要扑上去了。然后，和来时一样突然，霍德比面上的怒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迷惑和茫然的表情。

接着，一声手枪保险打开的咔嗒声打破了寂静。霍德比慢慢地转过头，看到马洛里探员用奇怪的目光瞪着他，他把自己的左轮手枪拿出来，枪把朝前，递了过去。

依然没有人开口。思考机器的眼睛仍然看着天花板。“是我杀死了彼德•奥德维，”最后，霍德比清晰地说，“为的是正义与公理。”“出于同样的理由，你写信给州长，”思考机器评论道，“你的动机三十二年前就有了？”“没错。”水手有点儿惊讶地说。“在海上的一艘救生艇上？”“是的。”“有人在救生艇上被谋杀了？”“没错。”“彼德•奥德维唆使你，答应给你……”“是的，一百万美元。”“所以彼德•奥德维是第二个被你杀死的人？”“没错。”

哈钦森•哈奇张开嘴贪婪地细听两人的对话。他终于救了沃波尔一条命。马洛里探员的脑子里则是一团杂乱。简直全是胡言乱语。这个人居然对该处死沃波尔的谋杀案认罪！思考机器莽撞的语气再度打断了他的思绪。

“坐下，霍德比先生，”思考机器说，“把在救生艇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清楚。”

本杰明•霍德比说了一段发生在海上的惨事。一段因为饥饿、口渴而痛苦挣扎、失去理智的往事——谋杀与贪婪，当死亡似乎无可避免时，金钱如何发挥出巨大的力量。故事发生在三十二年前，一艘从英国利物浦到美国波士顿的蒸汽船海神号上共有九十一名乘客和船员，在大海中，船被强风打翻而沉没了，最终所有人里只有九位获救。

霍德比继续讲：天知道我们是怎么撑过那场连续几天的大风暴的。起初我乘的救生艇上共有十人，到第二天黄昏时，艇上剩下六人：一位妇女、一位儿童、四个男人。巨浪仍然向我们猛撞，第二天早上，又有一位乘客消失了。艇上的食物和饮用水本来就不充足，再加上要不停地和那些冲天巨浪搏斗，所以，也许那些被浪卷走的人，是得到了解脱吧。其实，真正在艇上支持到最后的只有两个人，就是彼德•奥德维和我。

头五天的情况已经够惨了，每人只能分配到一小口食物和饮用水，根本没法睡觉，可是随后而来的日子更是有如身处地狱。五天过后，救生艇上还剩下五个人：彼德•奥德维、我、妇女、儿童和另一个男人。我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失去了知觉，等我醒过来时，艇上只有三人。我问奥德维妇女和儿童怎么了，他说那两个人在我睡着时被浪卷走了。

‘那是件好事。’他说。

‘为什么？’我问。

‘要吃东西的嘴太多了，’他说。‘现在还是太多。’他指的是另一个男人。‘我算过我们剩下的食物和水，’他说，‘大概还够三个人维持三天，可是如果只剩下两个人呢，比方说，你和我？’他说。

‘你是说把他丢下去？’我问。

‘你是个水手，’他说，‘如果你走了，其他的人就别想活下去了。要知道，不晓得还有多久才能获救，我们很可能饿死或渴死。如果艇上只有咱们俩，那咱们获救的机会就大多了。我有数百万美元的财产，’他说，‘如果你愿意把那个家伙推下海，而咱们最终能获救，我会给你一百万美元！’我没吭声。

‘如果艇上只剩下两人，’他继续说，‘咱们获救的机会就增加了三分之一。一百万美元！’他说，‘想想看，一百万美元！’

经过多日来饥渴、失眠、极度紧张的煎熬，我想我一定是神智失常了，我想彼德•奥德维也是一样。不管我对彼德•奥德维的观感如何，也不管他答应要给我的钱，他的说法听起来挺有吸引力的。他是个懦夫，没有胆量自己动手，所以一个钟头后，当我把另一个人推到海里时，他就站在一旁看着。

“不知道又过了几天，我们终于被一艘渔船救起来了。我在救济院中住了几个月，出院之后，我去找彼德•奥德维要钱，他反而威胁要告发我犯了谋杀罪。我必定是把他纠缠得没辙了，因为过了一段时间，我被灌醉骗上了远洋商船，醒来时已经在公海上了。这一去就是三十年，直到最近才回来。我几乎把整件事都忘记了，可是有天我在报纸上看到彼德•奥德维的名字，所有的旧事全都涌上心头，所以我开始写那些字条，邮寄给他。他明白那些字条是什么意思，还派了一个私家侦探跟踪、对付我。我对他的憎恨比从前更深了，最后我想到他家里去，当面讨取那一百万元。我以为他会付钱给我，没想到屋里另有人和他在一起。我试着想跟他商量，他却举枪射我，我回射了一枪，把他杀死了。”

说完，屋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阵子，思考机器打破了沉默。

“你是用万能钥匙进入屋里的吗？”

“是的。”

“你开枪之后，便往外走，可是听到平格里先生和罗宾逊太太跑过来的声音，就躲在了门帘后面，对吗？”

“没错。”

哈奇这才明白为什么思考机器让他确定有无门帘，在当时的混乱情况下，平格里先生和罗宾逊太太很可能没注意到杀死彼德•奥德维的人就躲在门帘后。

“我想，”思考机器说，“这就是全部详情了。我希望你明白，马洛里探员，这段自白应该尽快让州长知道，不然就不能救沃波尔一命了。”他扭过头对霍德比说：“你不愿意一个无辜的人为了这场罪案而被处死吧？”

“当然不愿意，”霍德比回答，“这也正是我写信给州长的原因。审判时我也在场，所以我知道沃波尔说的是实话。”他面对马洛里探员说：“我会对我做的事负全部责任。”

“我想大概没那么糟，”思考机器指出，“你并不是特意到彼德•奥德维的家里去杀他，只是去讨你认为他欠你的钱。他对你开枪，你还击射中了他。尽管你的行为不能当做自卫，但绝不是预谋杀人。”

马洛里探员似乎刚从纠结纷乱的情况中解脱出来一样，长啸一声。

他迅速带霍德比去了州长办公室。一小时后，惊讶万分的沃波尔从死刑囚室中被释放出来。他自由了。

哈奇留在实验室中，尚有很多疑点要问思考机器。“逻辑，逻辑推理，哈奇先生，”思考机器用他惯用的恼人语气说，“一开始，我们假设沃波尔说的是实话，我们也知道彼德•奥德维怕水。沃波尔提到来人说两人在海上相识，以及来人好像是个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把这些线索像算式一样累加起来，你总该有个模糊的因果关系概念了，不是吗？彼德•奥德维之所以怕水，是因为在水上发生过什么不幸的事，而他牵涉在内。当然这只是暂时的推测。沃波尔说闯入者有着一头白发和飘扬的白胡须。这是一种相当常见的伪装手法，就是将外表打扮得与自己截然不同。因此，我就走到另一个极端去猜测霍德比的样子，我说他没有胡子或者有修剪齐整的短髭，再加上一头染过的黑发。既然在屋里找不到子弹壳，记得我们曾假设沃波尔说的是实话，因此被彼德•奥德维射中的闯入者一定是把子弹也带走了。据此，我们可以总结出有个受伤的水手，而水手，通常喜欢住在海员公寓。”

“可是，”记者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你怎么会知道霍德比这个名字……以及他的年纪？”“我是在找彼德•奥德维为什么会怕水时发现的，”思考机器回答，“通过安德森大夫的介绍，我找到奥德维的一位老朋友，约翰•佩奇，他对我说，三十二年前，彼德•奥德维曾经历过一次海难并获救，当时他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我就去了图书馆，在旧报纸中寻找。果然找到当年失事沉没的船是海神号，当时和他一起被救的人名叫霍德比，年纪多大等等资料。等到你找到他的住处后，我写了一封信给他，说我想请人管理一艘游艇，有人向我推荐了他，希望他能过来谈一谈。其他的你自己在场，就不用说了。”

“还有那些写着‘一百万美元’的卡片呢？”

“那些卡片其实和这起罪案没多大关系，”思考机器说，“霍德比在写给州长的信中，承认自己杀了彼德•奥德维。我就猜这一百万美元很可能是彼德•奥德维答应送给他的钱。可是当时在救生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说完，这位世界闻名的科学家站起身来，“现在，你该回去干活，我也该工作了。”

哈奇开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回头。“为什么，”他问着，“你急着想知道彼德•奥德维家的窗户有没有需要替换或修补的？”

“因为，”科学家连头都懒得抬起来，“彼德•奥德维射出的子弹可能会打到窗框上，如果子弹卡在窗框上，那么那位未知的X先生可能没受伤。”

根据本杰明•霍德比的自白书，他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可是三个月后，经过精神科医生的诊断，他被改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游健治译）

失踪的项链

布莱德里•坎宁安•莱顿先生是个聪明人，连他的头号敌人苏格兰场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莱顿先生到底是否知晓别人这样恭维他，我们无从知道，因为他从不提起。莱顿先生是位教养很好的绅士，有很多事他心知肚明，却从不挂在嘴边。

就个人而言，莱顿先生非常像小说中的传奇罪犯，有着完美无瑕的骄人纪录。在智力方面，苏格兰场将他列为天才级罪犯，和一般吸廉价烟、喝劣等酒的罪犯不可相提并论。莱顿先生从未被警方抓到过，这也许是苏格兰场坚持认为他是个聪明人的重要原因。

莱顿先生无处不在，尤其是那些有上流人士参加的社交场合，他都会在场。在任何场合中，他都是个魅力四射的宾客，因此他的名字几乎出现在每个贵妇的宴客名单上。苏格兰场也知道这一点。或许仅仅是个巧合，每当某些高级社交场合刚好有贵重的珠宝“丢失”或“放错地方”时，他总是在场。苏格兰场并不认为那是巧合。当然，这并非是对莱顿先生的恭维之辞。

苏格兰场私下坚信莱顿先生与一长串令人困扰的珠宝失窃案有关，即使他不是真正动手的人，至少也是策划人。干这些窃案的人技艺高超，而且似乎有某种规律，这一切都使苏格兰场苦恼万分。尽管如此，苏格兰场从未轻率地公然将这些失窃案与莱顿先生牵扯在一起。事实上，苏格兰场从来就无法将这些案件与任何人牵连在一起。

苏格兰场的康韦探长对莱顿先生持有特别的看法。他在一次会议上曾公开说出代表了大部分苏格兰场人的想法。“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坏蛋，”康韦满腔热情地说，“毫无疑问，他偷了海明威夫人的珠宝，切尔特纳姆小姐的手镯以及韦兹先生的金条。可是仅仅知道这些事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他的技巧太棒了，我对他束手无策。”

这是瓦隆夫人的项链失踪之前的情形。当这件非凡的窃案传到苏格兰场时，康韦探长对莱顿先生的崇敬之情，一下又增加了好几倍。他明知莱顿一定与此案有关，他的心、他的头脑、他多年的经验都认定如此，但是除此之外，他并无证据。虽然事先已知必定徒劳无功，他还是狠狠地咬着自己蓬松的胡子，决心去找证据。

这件窃案就和莱顿先生以前犯下的案子一样，非常简单。瓦隆夫人在伦敦的豪宅中为美国驻英大使办了一场欢迎会，受邀的都是名流俊杰。英、法、俄使节团均有代表出席，另有几位欧洲大陆社交界的名媛淑女，两位来自美国的公爵夫人以及几位从美国来的特别来宾。当然，莱顿先生也在受邀之列。

在这个场合中，瓦隆夫人戴上了她著名的瓦隆项链。这条项链据说价值至少四万英镑，镶嵌着许多珍珠，珍贵无比。当晚瓦隆夫人在和美国大使跳舞时，不小心在光亮的地板上滑了一跤，还把美国大使也一并拉倒在地。这种事当然既不庄重也不浪漫，可还是偶尔会发生的。莱顿先生正好就在附近，便立刻上前帮忙。在那一瞬间，许多人都围了上来。莱顿先生将瓦隆夫人扶起站好。

“没什么，”她虚弱地微笑着对他说，“只是一时不灵活而已。”莱顿先生转身要去帮大使时，发现大使已经自己站好，正在大口喘着气。于是他转回身面对瓦隆夫人。“您的项链掉了。”他轻柔地说。“我的项链？”

瓦隆夫人白皙的手伸向自己裸露的脖子，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莱顿先生和站在一旁的其他宾客退后几步，低下头帮着寻找。到处都找不着。瓦隆夫人令人钦佩地控制住自己。

“大概是掉在其他地方了。”末了她说。“你确定戴上了吗？”有位宾客热心地问。“噢，戴了，”她肯定地说，“不过，我可能在别的地方弄掉了。”“在你……咱们跌跤之前，我还看到你戴着，”大使说，“必定就在这附近。”

可是项链还是没找到。从这一点来看，这个案子和切尔特纳姆小姐手镯失踪的案子有些相似。在那起案子事发当晚，莱顿先生正和高贵的切尔特纳姆小姐在屋外的草地上散步，她的手镯掉了。就这样，再也没有找到。

瓦隆夫人的项链确定失踪后，在场的男女宾客都神情尴尬，互相猜疑地望着。后来，仍然站在瓦隆夫人旁边的莱顿先生，很有礼貌、有技巧地暗示说，在这种情况下，对瓦隆夫人所有的宾客来个搜身检查该是非常恰当的事。他并没说得这么坦率，可是其他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对莱顿先生的提议，美国大使首先表示赞同。当一个人的诚实受到怀疑，这是最恰当、最公平的方式。可是搜身工作并没展开，宴会还是照常进行。瓦隆夫人大方而慷慨地承受了所有的损失。

“她是个坚强的人。”父亲拥有价值两千万美元的肥皂工厂的公爵夫人大声说，“如果是我丢失了这样一条项链，我一定会昏倒的。”

直到第二天早上，苏格兰场才接到瓦隆夫人项链失窃的报告。

“莱顿在场吗？”康韦劈头就问。

“在场。”

“那么就是他偷的。”康韦断言，“这一次我一定要捉住他，至少也要弄清楚他是怎么干的。”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康韦既没捉住莱顿先生，也没弄清楚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他拦截了莱顿先生的信差，打开他的信封、电报；询问莱顿先生的仆人；甚至在莱顿先生和仆人都不在家时，闯入他的豪宅搜索。所有认真负责的探员能做的事，他全干了，他苦恼地咬着自己的胡子，可是项链仍然没有线索、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后来康韦听说莱顿先生要去美国，并停留几个月。

“他会带项链去，然后在那里处理掉。”他恼怒地说，“如果他真的携带项链上船，我就可以抓住他。如果我抓不到他，就让美国海关官员逮捕他。”

康韦不相信以莱顿先生的聪明，会冒险将著名的项链在英国境内出售，而且他也深信，在严密的监视下，莱顿先生不会将项链送到别的地方。

因此，当四天之后，从利物浦出发前往波士顿的罗曼蒂克号邮轮起航时，不止有莱顿先生在船上，康韦也在。他认识莱顿先生，但坚信莱顿先生并不认识他。

在海上航行的第二天，他就意识到到自己犯了错。当他看到那位衣着高雅的绅士独自在甲板上，靠着栏杆吸烟时，他想，和对方随便聊聊可能是个好主意。他漫步上前，和对方一起凝视一望无际的大海。

“好天气。”看了一会儿之后，康韦说。

“是啊，”莱顿四周望了一下，微笑着说，“我早该想到你们苏格兰场的人会喜欢这种公费旅游。”康韦并没有笨到露出吃惊的样子，相反，他只是愉快地微笑着。“为了瓦隆项链失窃的案子，我工作得非常辛苦，”他坦白地说，“现在我休一个小假。”“噢，就是瓦隆夫人的案子吗？”莱顿随口问着，“真巧，我刚好就是发现瓦隆夫人项链失踪的人。”“对，我知道。”康韦冷漠地说。

话题转到其他事情上了。康韦发现莱顿是个态度和蔼的好伙伴。他们一起吸烟、散步、玩沙弧球。当天晚上，莱顿在吸烟室里玩桥牌。有好几个钟头，康韦一个人吸着烟，凝视着绿色海水发出不祥的磷光。

“如果窃案是他干的，”他自言自语，“他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坏蛋；如果不是他干的，那么我就是天字第一号的笨蛋。”

钟声响起，已经十一点钟了。甲板上空无一人，康韦蹒跚地向吸烟室走去。他看到莱顿仍然在玩桥牌。当他正要推开门走进去时，他听到莱顿说话的声音。

“我只能玩到两点钟，不能再晚了。”

突然间，康韦闪过一个念头。他转身回到甲板上，来到莱顿的舱房。他知道莱顿并没带贴身男仆上船，因此毫不迟疑地掏出一串钥匙，摸索着打开房门走进去，关上房门。他显然是要搜查房间。

康韦知道该怎么样搜查。首先他取出莱顿穿戴的衣服，一寸一寸地仔细查过：他压挤每条领带，展开每条手帕，检查每一件衬衫，揉搓每一双丝质袜子。接着，他检查所有的鞋子，约有五六双。他以前曾在鞋子的特制鞋跟中找到好多颗钻石，因此他特别着意检查，不过这次所有的鞋跟都没有造假。

他并没显出匆忙或失望的样子，接下来检查手提袋、衣箱。他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他知道这些箱袋可能会制有夹层或秘密隔层。同样的，莱顿带的只是些普通的箱袋。根据他多年做探员的经验，他知道这些箱袋绝对没有问题。

他把注意力转到舱房。他掀开床罩，伸手仔细地摸索床垫、被单、毯子、枕头和床罩。他拉出更衣室橱柜的三个抽屉，检查抽屉后面的空间。他也翻动了屋里的几份英国报纸，一份份地举起在空中抖动。他察看水壶的内部，摸索隔壁小浴室中的抽水马桶。他检查地板上的地毯，看看底下有没有藏东西。他也站到椅子上，在高处检查墙壁和天花板，看看有无能够隐藏项链和珠宝的裂缝或破口。全都没问题。

“还有三种可能，”当他小心地将舱房恢复原状后，对自己说。“他可能将赃物置于小袋子里，放在船上的保险柜中，不过可能性不大，那太危险了；他也可能将东西藏在船上的货物托运舱里，危险性同样也是太高；最有可能的就是放在身上。”

康韦走出莱顿的舱房，小心地关上灯并锁好房门。他回到自己的舱房，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威士忌，然后吐掉。可是酒精一定对他产生了什么强有力的影响，几分钟后，当他走进吸烟室时，他看起来已经和酒精中毒者没什么两样，口中喷出浓重的酒气，口齿不清、泪流不止的情形看起来狼狈不堪。莱顿抬起头来用责备的眼光瞪了他一眼。

很可能只是个意外，康韦绊到了莱顿的脚，注意到后者穿着平跟的拖鞋，而且当他努力挣扎着要保持身体平衡时，也意外地紧抱了莱顿一下。

看到这种情形，莱顿向牌友们告辞，好心地劝康韦回房休息。康韦答应了，不过要求莱顿陪他回去。莱顿欣然同意，两人一起离开吸烟室。康韦像攀在橡树上的藤蔓一样，紧缠着莱顿不放。

途中，在甲板上，尽管有莱顿扶着他，康韦还是跌了一跤，为了要站起来，他的手不小心滑过莱顿匀称的双腿。莱顿把康韦安置在床上后，回到吸烟室去，微笑地看着自己手上的牌。

“东西没藏在他身上。”康韦神秘地对着空白的墙壁说，丝毫没有喝醉的样子。

第二天，康韦很快就问出莱顿没在船上保险柜放什么东西，而且莱顿托运的四件货物也被压在其他几百件货物下面。在这个情形下，康韦觉得只能让美国海关官员来查了。

一天早上，船上的无线电操作员收到一封从岸上发出的电报，声称罗曼蒂克号距波士顿港只有一百海里的航程。康韦看到莱顿倚着栏杆，吸着烟朝岸边的方向望去。

约三个小时后，有的乘客看到一艘机动小船向邮轮靠过来。莱顿无聊地望着。小机动船绕了个大弯，然后和已经减速的邮轮并行前进。两船并行了约一百英尺后，莱顿好像突然看到了什么。

“老天！”他叫着，然后大声喊，“你好，哈利！”

“你好，莱顿，”对方也大声喊，“听说你在船上，所以特意赶过来见你。”小机动船驶入罗曼蒂克号邮轮的背风面，随着海浪上下起伏，两人又交换了一些问候语。小船上的人站直身子，手中拿着一卷报纸。

“我给你带来一些美国报纸。”他叫着。

他用力扔出，莱顿伸手接住，离开栏杆，回到自己的舱房去。一会儿之后，他走回来，手中拿着一卷欧洲报纸，那些康韦已经检查过的报纸。

“接住，”他大声喊，“这里有你会感兴趣的东西。”

小机动船上的人接住了，随手丢在座位上。突然之间，康韦警觉了。

“项链就在里面，”他吃惊地对自己说。康韦突如其来握紧拳头的举动引起了莱顿的注意，他高深莫测地向康韦微微一笑，大胆地注视着苏格兰场探长炽烈的目光。机动船上的人喊了声：“码头上见。”就开走了。

康韦想象力丰富的大脑开始活动起来。五分钟后，他冲进无线电报室，发了一封长电报给岸上的官员。从船头一侧，他可以看到机动船快速向波士顿驶去，此时邮轮距波士顿港约有四十海里，他看到机动船并没有靠近任何船只，在康韦的注视下，它驶入波士顿港，消失了。

一个钟头后，罗曼蒂克号邮轮驶入波士顿港，拖船索架搭好。康韦头一个下船，径直走到正在等候他的人面前。“你搜查那艘机动船了吗？”他问。“搜过了，”对方回答，“我们几乎将它拆成碎片，甚至还拖到岸上去查。我们也搜查了船主，哈利•切谢尔。什么东西都没有。你一定是弄错了。”“你确定他没把珠宝丢给别的船吗？”“这艘船没有靠近过任何船只，”对方回答，“我在港湾入口处就跟上它，一直跟它直到岸上。”一瞬间，康韦露出失望的神色，但立刻又振奋起来。他一定要打赢这场仗。“你知道主管海关的人是谁吗？”他问。“知道。”“请为我介绍。”

对方为他做了介绍，接下来三个人聚首谈了好几分钟，最后决定等莱顿下船时，要请他到小房间去做彻底搜查。莱顿被搜身时，仍然微笑着，丝毫没表现出气愤或不舒服的样子。搜查完毕走出小房间时，他看到康韦就站在门口。

“你满意了吗？”莱顿问。

“不。”康韦的眼睛喷出怒火，恶狠狠地说。

“为什么呢？你已经搜查了我的身子两次、舱房一次了，这还不够吗？”

康韦没有回答，他根本就无法回答。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海关官员仔细地检查莱顿托运的四只箱子。经过毫无结果的搜查之后，康韦在一个大箱子上坐下，用钦佩的眼神望着莱顿。

莱顿微笑着回望他一眼，愉快地点点头，走到码头上和哈利•切谢尔随意闲谈着。康韦没去跟踪他们，他已经束手无策了。“我知道他一定已经拿到珠宝了，”他愤愤地自言自语，“至少他已经把珠宝藏在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了。”

几天之后，思考机器听到记者哈钦森•哈奇向他报告这件事时，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件什么了不起的案子。哈奇听在海关任职的朋友提起这件事，据说海关官员认为一定是苏格兰场的探长康韦认错了人。

精神被压抑，名誉受到严重损伤，再加上莱顿临别时的嘲弄，康韦倍感人世凄凉。他甚至丧失了他一向引以为豪的不屈不挠的毅力，唯一剩下的只有他仍然相信莱顿就是他所要找的人的这份信念。就在此时，哈奇找到他，问他是否愿意谈谈这个案子。当然愿意，他满肚子的怨恨不吐不快。哈奇把他带到思考机器的家中。

康韦将事件的来龙去脉详加说明。在这一个多钟头里，科学家坐在椅子上，顶着一头黄发的大脑袋倚靠着垫子，斜眼瞪着天花板静静地听着。说完之后，思考机器对瓦隆项链的了解已经和康韦一样多了，对莱顿也有了相当的了解。

“项链上有多少颗珍珠？”他问。

“一百七十二颗。”康韦回答。

“在机动小船上的人，名叫哈利•切谢尔的那个，是英国人吗？”

“是。口音、举止、外表都像个英国人。”

好长一段时间中，思考机器只是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康韦和记者不耐烦地盯着他。哈奇凭借过去的经验知道，这个有着奇妙分析能力的大脑，一定会整理出某些破案的思路来；康韦对思考机器就没有这种信心了，他只是有些好奇地期待着。可是像他这种人要的是行动，静坐思考似乎是件浪费时间的事。

“康韦先生，”末了思考机器说，“你要明白，你并没有证实任何事。事实上，你的调查并没有表明莱顿偷窃珠宝，他也没有将珠宝带在身上。只有一件事略微值得怀疑，就是他将一大卷旧报纸抛到小机动船上去。这个动作看起来没什么意义，除非是……”

“除非珠宝就藏在那卷报纸中。”苏格兰场的人打断对方的话。

“或者是他用此来跟你开开玩笑，其实一点儿意义都没有。”思考机器说，“他很有可能是无辜的，只不过是看到你在跟踪他，想要愚弄你而已。目前我们没有证据能支持其他的想法。如果我们要一心一意地调查莱顿一人，我们就得放弃任何其他有可能偷窃项链的人。此外，我们也不得不确定他将珠宝带到此地来的假设成立。”

苏格兰场的探长专心致志地听着。“如果我们假定你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问题就简单多了。首先我该说你对舱房的搜查并不彻底。比方说，你检查过椅背或床铺上横木的下缘吗？你是否确定项链或珠宝并没有吊在洗脸池的排水管里？”

康韦恼火地打了个响指，他刚好没查过这两个地方。

“当然也有其他可能，”思考机器继续说，因此你对项链的搜查才会毫无结果。现在我们假定他真的将项链带到美国，那么他一定是将项链藏在某个你没搜查到的地方。显然，他不会将珍贵的珠宝藏在托运的行李箱中，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做太危险了，那个地方他自己都进不去。还有你已经搜过身，并没找到东西，因此，我们应该可以假定他是将项链先藏在舱房里，然后抛到了小机动船上。

“所以我们知道，当机动船离开罗曼蒂克号邮轮时，珠宝已经转到小船上去了，可是当机动船靠岸时，我们也确定珠宝并不在船上。机动船进港之前，没有任何船只靠近它。这个哈利•切谢尔不可能咽下一百七十二颗珍珠，他当然也不会将整包珠宝丢到海中。所以直到到目前为止，我们有什么结论呢？”

“什么都没有，”康韦快速接口，“事实就是如此。我真是束手无策了。”

“但我们的确有了答案。”思考机器刻薄地说，“好吧，如果莱顿真的将项链带来美国，我可以把目前拥有该件珠宝的人的姓名地址给你。”

他猛地站起来，走进隔壁房间。康韦带着古怪的眼神转头看向哈奇。

“他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吗？”他问。

“不是，不过他倒是常常有些奇怪的想法。”哈奇回答。

“你知道，我为了这件事已经花了好几个月的心血，还是一无所获，而他要做的就是走到隔壁房间去，就能找出拥有项链的人的姓名和地址？”康韦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

“如果他走到隔壁房间去，说他能将整个大西洋的海水装在碗里给我，我也会相信他的话。”记者说，“我了解他这个人。”

他们两人听到铃铃的电话铃声，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听到思考机器用不耐烦的口气说话的声音。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分钟之后，科学家才走回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在一张卡片上写下一些东西，交给哈奇。记者读着：“亨利•C.H.曼德林，塞诸特郡，马萨诸塞州。”

“这就是目前拥有项链的人的姓名地址。”思考机器若无其事地说，“哈奇先生，你陪康韦先生一起去，让他先看看周围的环境，考虑需要采取什么行动。你们必须搜查这个人的房子，他们没有想到警方会去搜查那里，所以我想你们应该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就能找到你要的东西。珍珠应该是散装的，可能放在一些大约只有你小指大小的防水绸布小袋里。找到东西之后，要将这个人和莱顿一起抓起来。抓到之后，打电话给马洛里探员，将他们一起带回此地。”

“可是……可是……”康韦结结巴巴地说。

“快走。”哈奇说。

两人一起快步走开。

塞诸特郡是个安静的小镇，在麻省海岸上下绵延约有两三英里长，面海的部分是一连串陡峭的悬崖。居民约在两三百年前来此定居，此后就似乎没什么变化了。三个月前的春天，亨利•C•H.曼德林来到此地，说想要在此度过夏天。他租的房子位于一个悬崖顶端，是一间简陋的小木屋，屋旁有一间小仓库。

哈奇和苏格兰场人毫无困难地找到这间房子，毫不迟疑地闯了进去。房内空无一人，他们不客气地开始搜查。不到半个钟头，经验丰富的苏格兰场探长就找到二十多个防水的小绸布袋，每个都大约有小指大小。他打开一个袋子，六颗珍珠滚到手中。

“这正是瓦隆夫人项链上的珠宝。”他得胜般地大叫出声，将所有的小袋子都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嘘……”哈奇突然出声警告。

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以及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一会儿之后，门开了。他们俩蹲伏着躲在阴影里，听到两个人走进来。突然，康韦冲了出去，挡在来人面前。

“我抓到你了，莱顿。”他冷静地说。

哈奇站在苏格兰场探长背后，看不见前面的情形。他听到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他头上呼啸而过。康韦向前跳去，哈奇看到他的手臂扬起，来人之一倒在地上。接下来又是一声枪响，康韦摇晃了一下，再向前迈出一大步，右臂用力挥出。哈奇又听到一阵急促奔跑的脚步声、手枪掉在地上的啷当声，以及前门啪嗒关上的声音。

“把那个家伙绑起来。”康韦大声地说。

哈奇听到康韦打开前门，跑过走廊然后跳下的声音，转头去看昏倒在地板上的人。那是哈利•切谢尔。他的下巴中了一拳，被打晕了。哈奇将他的手脚都绑好，然后跑到屋外去。

康韦正朝悬崖下跑去，海滩上停着一艘小机动船。哈奇看到一个人爬上小船，船很快就发动了，往外海驶去。等康韦跑到海边时，小船已经在五十码之外了。

“康韦先生，这次你没抓到我。”小船快速驶开时，传来莱顿的声音。苏格兰场探长瞪着小船，一分钟后，扭头面对哈奇。哈奇发现对方脸色苍白，非常苍白。

“你把他绑起来了吗？”康韦问。

“绑了，”哈奇回答，“你受伤了？”

“小伤口，”探长说，“他射中我的左臂。我不知道他带了手枪。还好他只有两发子弹。”

思考机器将康韦的小伤口处理好，然后转身面对其他人。在座的还有哈利•切谢尔——其实他就是曼德林，马洛里探员和哈奇。哈奇和康韦回到波士顿后，将犯人交给马洛里探员。马洛里探员发出了对莱顿的通缉令。

康韦对自己的伤口毫不在意，他只想知道思考机器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这是件非常简单的案子，”科学家开始解释，“主要的问题在于，如何将一百七十二颗珍珠从四十海里外的小船安全地转送到岸上？小机动船并没和任何船只接触；而那些珍珠显然不能直接抛到岸上；我也从未听说过可以训练鱼来做这种事。那么，他们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呢？”

他用提问的目光扫向众人，每个人都摇摇头。曼德林则默不作声。“有两种可能，”科学家说，“一种是用潜水艇，不过可行性不大；另一种是用鸟，就是信鸽。”“对了！”康韦大叫一声，他瞪着曼德林，“我的确在塞诸特郡看到有成打的鸽子。”

“失窃的项链就如你怀疑的是在邮轮上，”科学家继续说，“他把珍珠撬下来，很可能放在一个长长的防水绸布袋里，如我所说的吊在舱房内洗脸池的排水管中。后来这个装有珍珠的袋子就卷在报纸里，丢到机动船上。离开罗曼蒂克号邮轮两英里后，珍珠就被分别装进小袋子，由信鸽带回岸上的家中。康韦先生，在那个距离，你可以清楚地看到机动船，但你看不到鸽子从船上飞起来。一般信鸽都会自动回到自家的小笼子里。曼德林先生和莱顿先生大可从容不迫地将珍珠取出来。”

“如果我们将信鸽当做线索，就能找到其他信息了。”过了一会儿，思考机器说，“在本地有很多信鸽协会或爱好者组织，很可能会有人认识一个英国人，拥有二十五只或五十只信鸽，住在波士顿附近。果真不错，有个人就把亨利•C.H.曼德林这个英国人的姓名地址给了我。哈利和亨利相近似，哈利•切谢尔或亨利•切谢尔，是同一个人。”

“莱顿是怎样偷到项链的呢？”康韦好奇地问。

“就和他惯常的手法一样，”思考机器说，“既大胆又聪明。要知道这个人总是蓄势待发，随时在等候机会来临。也许莱顿早就在自己肩膀上臂的部位套好一个松紧带装置，带头有个小钩子，拉下来扣在他的袖口上。所以当瓦隆夫人跌倒时，他上前去帮忙，便可轻而易举地将钩子钩在项链上，松紧带一弹，整条项链就缩回他的袖筒里了。就算在场的人都接受搜查，只马马虎虎地查查口袋当然找不到项链。”

“职业赌徒就用这种方法偷牌。”马洛里探员插嘴说。

“噢，这不是新发明了。”思考机器笑着说，“他一离开宴会厅，当然马上就将项链藏好，在你接到报案前，他已经写信给此地的曼德林先生，指示他如何去做。你截到的信都是报案之后才写的。曼德林有可能还和莱顿合伙干过其他案子。”

半个钟头后，康韦向思考机器握手道别，并郑重向他致谢。“我当时真的是束手无策，已经打算放弃了。”临行时他说。“康韦先生，”思考机器莫测高深地说，“你们这一行当探员的，一般来说都不看重常识。你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二加二总会等于四。”莱顿再也没被抓到。曼德林当上了模范囚犯。

（游健治译）

罗尔斯顿国家银行窃案

1

收款员菲利普•邓斯顿用他熟练的手指查点好最后一沓百元大钞，与桌上其他扎好的钞票放在一起，同时也查对了记录纸上的金额。一点都没错，一共有十八沓钞票，总额是十万七千两百三十一元。然后他将每一沓钞票分别拿起，在捆钞票的条子上写上自己名字的起首字母“P.D.”。这是罗尔斯顿国家银行例行的审核方式。

也许就是这种对任何细节都不忽视的作风，使得罗尔斯顿国家银行从一个地区性的小银行发展成具有全州影响力的大银行。银行总裁奎因顿•弗雷泽一手制定了整个银行的操作规程，现在虽已七十四岁，仍然精力旺盛，亲自管理银行大小事务。他为罗尔斯顿国家银行工作已有五十年，而担任总裁一职也有三十五年了。

这位年老的银行家因为常常以银行名义捐赠大笔款项给慈善组织，而表面上给人身拥巨资的印象，实际上他和他太太的私人财产并不算多，幸好两位老人生活单纯简朴，尚算小康。

邓斯顿将扎好的钞票收集起来，拿到出纳员专用办公室去，放在出纳主任兰道夫•韦斯特先生面前的大桌上。出纳主任将自己正在计算的账簿收起来放在抽屉里，伸手接过邓斯顿递过来的记录纸。

“都对吗？”他问。

“都对。”邓斯顿回答。

“谢谢，你可以走了。”

这时已是银行关门后一个钟头了。邓斯顿正要穿上大衣，看到韦斯特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准备将钱款存到钢制的防盗保险柜去。出纳主任在保险柜前停了一下，让银行的工友哈里斯清扫保险柜前的地面。这是每天下午例行的清扫工作。

“快一点儿。”出纳主任不耐烦地说。哈里斯很快地扫完便离开了，韦斯特将款项放入保险柜，里面共有十八个柜子。“没问题吧，主任？”邓斯顿问。“没有。”

韦斯特正要把最后一捆钞票放入保险柜时，弗雷泽先生的私人秘书路易斯•克拉克小姐从总裁办公室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长信封。邓斯顿望着她，她也微笑着回望他。

“对不起，韦斯特先生，”她对出纳主任说，“弗雷泽先生离开前让我把这个信封放在保险柜里。我差点忘了。”

她睁大了她美丽的蓝眼睛望了打开的保险柜一眼。韦斯特先生一言不发地接过信封，和现金都放入保险柜。克拉克小姐微笑地看着他将笨重的保险柜钢门关上，然后转身，给邓斯顿一个让他放心的微笑，走入总裁办公室内。

韦斯特将保险柜门上的把手转到关闭的位置，正要开始转动数字盘时，银行大门打开，总裁弗雷泽先生匆匆走入。“等一下，韦斯特，”他叫道，“克拉克小姐有没有交给你一个要放在保险柜里的信封？”“有，我刚刚放进去了。”“等一下，”年迈的总裁穿过邓斯顿帮他打开的内门，来到保险柜前。

出纳主任再次打开保险柜的钢门，打开其中一个柜子，他刚刚放入的现金和信封一起放在里面，总裁将信封取出。

韦斯特转过身去跟邓斯顿闲谈，好让总裁一人看信封的内容。当出纳主任转回身面对打开了的保险柜时，银行总裁正要将手从外套口袋中抽出来。

“没问题了，韦斯特，”他吩咐道，“锁上吧。”沉重的钢门再次关上，把手拧到关闭的位置，数字盘转动。总裁弗雷泽先生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原来他从未亲眼见过这道程序。“今晚你放了多少？”他问。“十二万九千元，”出纳主任回答。“当然还有一些证券。”“嗯，”总裁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有人动手打劫，这可是大丰收呢。”

他不禁暗自发笑。“的确是大丰收，”韦斯特也微笑起来，“可是没人敢动手。”

克拉克小姐已经换上便服，走出来站在总裁办公室的门口。为了避免风吹日晒弄坏她粉红娇嫩的双颊，她戴着一块面纱，几乎遮住了她美丽的面庞。

“噢，克拉克小姐，你离开之前，可否帮我写一封短信？”银行总裁问。“没问题。”她回答说，走回办公室去，弗雷泽先生跟着走入。韦斯特和邓斯顿站在银行内隔开顾客和职员的栅栏旁等着。邓斯顿等的是克拉克小姐，每天下班后，他总是送她去搭地铁。邓斯顿对克拉克小姐的追求早已是公开的秘密。韦斯特则是在等工友打扫完，他才能关上银行大门。

“快一点，哈里斯。”他再催一次。

“好的，先生，”工友快速地挥动扫帚，“只剩这一点儿，里面已经扫过了。”

邓斯顿从栅栏之间望进去。地上真是一尘不染，硬木地板闪闪发光。哈里斯正在用扫帚将一些碎纸塞入簸箕中，这时克拉克小姐从总裁办公室中走出来。他们俩一起走上大街时，看到出纳主任用手帕盖住嘴巴，从银行前门走出，快步走开。

“弗雷泽先生有些账要算，”克拉克小姐对邓斯顿说，“他说他还要多待一个钟头。”

“你真美。”邓斯顿答非所问地说。

以上所述是罗尔斯顿国家银行在十一月十一日下午四点十五分以后的情形。当天晚上，银行遭窃了。一向被认为坚不可摧的钢制保险柜被打开，十二万九千元全部被窃。

银行的夜间守卫威廉•哈尼被发现嘴里塞着东西，全身绑住，昏迷不醒地躺在银行里。他的佩枪丢在一旁，子弹全不见了。他受到剧烈的殴打以致昏迷，医生说他复原的机会不大。

保险柜的锁、铰链、把手等都被某种炸药炸坏了，可能是硝化甘油。时刻锁上的数字盘显示爆炸是在两点三十九分发生的，锁的其他部分已炸成了碎片。

警方认为这就是窃案发生的时间。根据记录，当时巡逻的警员在四条街之外。因为银行位于商业地区，入夜之后就杳无人迹，因此很可能没有人听到爆炸声。

盗窃者从出纳主任办公室的窗户进入银行，当时办公室里的电灯还亮着。窗框被取下，窗户外的安全钢条也从固定用的水泥中拔出来了。破碎的水泥块掉在地上。

警方找到一个线索。在被爆破的保险柜前有一条亚麻布的白手帕。因为邓斯顿的确记得他离开银行时，工友已经将地板扫得非常干净，地上不可能有白手帕留下，所以很可能是窃贼掉在那里的。

这条手帕属于出纳主任韦斯特。韦斯特也承认手帕是他的，可是他无法解释手帕为什么会掉在那里。克拉克小姐和邓斯顿两人都作证说看到韦斯特先生离开银行时，手中拿着手帕。

2

银行总裁弗雷泽先生早上十时到银行时才知道窃案发生。他走入自己的办公室，抱着头坐着说不出话来，显然这件事把他吓坏了。克拉克小姐坐在打字机前，不时用怜悯的目光瞟着老人，她看起来也是相当疲倦。透过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可以听到警察在外面活动的声响。

银行的职员和警察不时会到办公室来请教一些问题，老银行家的神情总是一片茫然。董事会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决议由董事会成员补贴全部的损失。至于一般存款户则一点儿也用不着担心，他们知道银行的资产非常雄厚，存款不会受到影响。

韦斯特先生并没被逮捕。他在这家银行服务已有十八年了，董事会成员对他非常信任。他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他的手帕会掉在保险柜前，他只能坚称他在遇见克拉克小姐和邓斯顿之后，直到第二天早晨，都没回过银行。

经过一番调查，警方认为这件窃案该是由某个盗窃专家干的，还不知道是哪一位。警方发出一般通告，意思是说将所有的嫌疑犯全部抓来询问。马洛里侦探说这种撒大网捉鱼的方法往往可以找到很有用的线索，银行的人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克拉克小姐整个上午都等候在打字机旁，没有人叫她做任何事。

午餐时间快到了，她站起来，走到弗雷泽先生身边。“如果您现在不需要我了，”她说，“我想出去吃午饭。”“当然，当然可以。”弗雷泽先生吃惊地说，显然根本就忘记了她的存在。

她静静地望了弗雷泽先生好一阵。“我觉得很抱歉。”末了她说，声音有点颤抖。“谢谢你，”银行家说，黯然微笑着，“震惊不小，没碰见更糟的了。”

克拉克小姐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经过爆破的保险柜时，她好奇地驻足看了一下。弗雷泽先生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他突然站起来召唤韦斯特先生，后者立刻走入办公室。

“我认识一个人，他能为这件事找出头绪，”弗雷泽先生有信心地说，“我要请他过来看一下，说不定也能对警察有些帮助。你可能听说过他，凡杜森教授？”“从未听过他，”韦斯特先生简洁地说，“不过我欢迎任何能帮忙的人。我心里非常难受。”弗雷泽先生打电话给凡杜森教授，也就是举世闻名的思考机器，在电话中简单地叙述了一下案情。“他会过来的，”银行家放下听筒对韦斯特先生说，口气轻松多了，“我曾经帮他把一件发明推向市场。”不到一个钟头，思考机器和记者哈钦森•哈奇两人一起赶到了。弗雷泽先生认识科学家已经很久了，可是对韦斯特先生来说，思考机器怪异的模样还是让他吃了一惊。他把所知道的全部事实都毫无保留地向思考机器报告。科学家静静听完，然后站起来，在银行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银行里的其他职员都好奇地看着他，哈奇也默不作声地看来看去。

“手帕在什么地方发现的？”末了思考机器问。

“这里。”韦斯特回答，指着正确的位置。

“办公室内有通风装置吗？”

“没有。我们银行内设特别的换气系统，就是要避免风吹。”

思考机器来到出纳主任的办公室，斜着眼看已经被取下的窗户好一会儿，他也观察了那些从基座上被松动的铁栏杆，以及基座上破碎的水泥块。

他转头面对银行总裁和出纳主任。“手帕在哪里？”“在我的办公桌上，”弗雷泽说，“警方说那方手帕无关紧要。只不过可能……”他望了韦斯特一眼。“可能牵连到我。”韦斯特恼怒地说。“啧，啧，啧，”弗雷泽先生责备地说，“没有人那样想。”“好了，好了，手帕呢？”思考机器不耐烦地打断两人的话。“到我的办公室来。”银行总裁说。

思考机器正要走入弗雷泽先生的办公室，他突然看到一个女人在里面，原来克拉克小姐已经用完午餐回来了，他停步。在这世上他最怕的就是女人。

“把手帕拿出来。”他要求。银行总裁弗雷泽先生取来手帕，放在科学家纤细的手中。思考机器借着窗户的亮光，将手帕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最后他将手帕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紫罗兰香水味。突然，他转头问弗雷泽先生。

“银行里有几个女职员？”

“三个，”对方回答，“克拉克小姐是我的秘书，其他两位速记员坐在外面的办公厅。”

“几位男职员？”

“包括我本人，共有十四位。”

思考机器接下来的动作使银行总裁和出纳主任都大为吃惊。他们看到科学家把手帕丢给哈奇，然后拿出自己的手帕，飞快地擦拭自己的手，再将自己的手帕也丢给哈奇。

“都收起来。”他下令说。他嗅嗅自己的手，走到银行的外厅，在一个年轻的女速记员前停住，弯下腰，问了一个问题：“你用哪一种速记法？”“毕曼①速记法，”女速记员回答。

科学家闻了一下。毫无疑问，他真的闻了一下。他猛然转身，走到另一个女速记员面前。同样的，科学家离女速记员非常近，问了同样的问题，对方回答后他又闻了一下。这时克拉克小姐正好走到外厅来寄一封信。科学家也问了同一个问题，盯着她的眼睛，然后也闻了一下。

“啊。”对方回答后，他说。

接下来，他逐个和每位职员交谈，问上几个问题。这时候银行全体职员的好奇心都被引发了，大家都在悄悄地讨论着。最后，科学家走到邓斯顿工作的窗口。年轻人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工作。①Pitman（1813-1897），英国爵士，发明了一种速记方式，并以他的名字命名该系统。

“你在这家银行工作多久了？”科学家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邓斯顿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四下张望。

“五年了。”他回答。

“你一定工作很努力，”思考机器说，“看，满头大汗。”

“是吗？”年轻人微笑着反问。

他从臀部口袋中取出一条手帕，展开来，擦拭自己的前额。“啊！”思考机器突然叫了一声。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紫罗兰香水味，和在保险柜前找到的手帕味道一样。

思考机器率先回到出纳主任的办公室，弗雷泽、韦斯特和哈奇三人跟入。“有人会听到我们的谈话吗？”他问。“不会，”银行总裁说，“平时董事会也在这里开会。”“外面的人会听到这个声音吗？”他突然用手猛推了一张笨重的办公椅一下。“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怎么了？”对方惊讶地问。思考机器轻快地走到房门后，悄悄地打开门，探头出去看了一眼，然后再把房门关起来。“我想我可以坦白说吧？”他问。“当然，”老银行家惊奇地说，“当然可以。”“你给我出了个难题，”思考机器继续说，“我想你希望有个答案，无论什么代价？”

“当然。”银行总裁保证说，可是他的语气中流露出一种强烈的恐惧感。

“既然如此，”思考机器转头对记者说话，“哈奇先生，我要你帮我查几件事。第一，我要知道克拉克小姐以前有没有用过紫罗兰香水，如果有的话，她是什么时候停止使用？”

“好的。”记者说。银行总裁和出纳主任用猜疑的目光互望一眼。

“还有，哈奇先生，”科学家斜着眼瞪着出纳主任的脸，“到韦斯特先生的家里去，我要你仔细检查他家送洗的衣物，要找出他或他的家人中，有谁使用紫罗兰香水。有或没有，一定要确定。”

出纳主任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他愤怒地说，“没有。”“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思考机器简慢地说，“请不要打断我的话。照我的话去办，哈奇先生。”

哈奇已经习惯了思考机器奇特的办事方式。

“还有那个收款员呢？”他问。

“那个人我已经知道了。”科学家说。

哈奇离开办公室，关上门。走开时，他听到门锁上的声音。“凡杜森教授，我想我该公平地说，”银行总裁说，“每个人都知道韦斯特先生不可能和这件事有任何关联……”“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思考机器打断他的话。“我无法忍受……”韦斯特先生生气地正要说。“请等一下，拜托，”思考机器说，“没有人指责你任何事。我要做的就是想弄明白为什么你的手帕会掉在保险柜前面，从而实现你最希望的事——洗脱嫌疑。”出纳主任陷入坐椅中，不再出声。弗雷泽先生望着面前的两个人，脸上忧虑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茫然。

“警方在此地找到你的手帕，显然是爆破保险柜的人掉的，”思考机器说，他纤细的十指指尖相对，“手帕前天晚上不在此地，扫地的工友是这么说的；邓斯顿说他看得很清楚；克拉克小姐和邓斯顿两人都说你离开银行时拿着你的手帕。因此我们可以说，有人在你离开银行之后，窃案被发现前的这段时间里将这条手帕放在那个位置。”

出纳主任点点头。

你说你不用香水，而且你的家人也没有人用那种香水。如果哈奇先生证实了这一点，那对帮你脱罪是一大帮助。可是在你离开银行之后，有人拿了这条手帕放到保险柜前面，这个人的确用了那种香水。现在我们要找出这个人是谁？谁会有这种机会呢？

“会不会是你在什么地方掉了手帕，刚好被那个窃贼捡到，而这个窃贼也刚好使用紫罗兰香水，他把手帕带回银行，这种一连串的巧合的可能性不到百万分之一，我们可以不去考虑它。”

接着思考机器静坐了好几分钟，斜眼瞪着天花板。

“如果我们不去考虑你掉在什么地方，比方说在洗衣店里，那么我们可以推测那个拿到这条手帕的人很可能跟银行有什么关联，可能是银行职员，而且和这起窃案有关，甚至就是下手的人。”

虽然思考机器陈述时语调平静，可是面前的两人听进耳中，犹如遭受电击。老银行家跳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思考机器；出纳主任脸孔也兴奋得满脸潮红。

“这个人，”思考机器用平静的语调继续说，“可能发现了这条手帕，在行窃时不小心掉了，也可能是偷了手帕再故意留在现场。这个人是谁？我们可以把韦斯特先生排除在外。如果他是窃贼，总不会笨得故意把自己的手帕留在现场吧。而且我们也知道他并没有使用那种香水。”“不可能！我不相信我的雇员会——”弗雷泽先生开始说。“请你不要总是说什么不可能的话，”思考机器厉声说，“我最讨厌听到这种说法。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银行里谁用香水？”“我不知道。”另外两人异口同声说。“我知道，”思考机器说，“两个人，只有两个人。你的收款员邓斯顿，以及克拉克小姐。”“可是他们……”“邓斯顿使用的紫罗兰香水和手帕上的不尽相同，只是同一种的。”

思考机器继续说。“而克拉克小姐用的是浓郁的玫瑰香水。”

“可是这两个人，是我所有的职员中最值得信任的，”弗雷泽先生诚挚地说，“此外，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去爆破保险柜。警察说这件事是由偷窃专家干的。”

“弗雷泽先生，你是否在筹集大数目的款项？”思考机器突然转了话题问。“哦，是的，”银行总裁说，“在过去一周里，我筹集了约九万元供私人使用。”“你呢，韦斯特先生？”

出纳主任的脸涨红了，可能是他不喜欢这个问题，他迟疑了一下。“没有。”末了他回答。“很好，”科学家站起来，双手互搓，“现在咱们去搜查你所有的职员。”“什么？”另外两人一起叫了起来。

弗雷泽先生说：“这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绝不能这么做。此外，如果真的有人从银行偷了东西，他一定会把证据或赃款藏在别的地方，怎么会带到银行来呢？”

“银行是最安全的地方，”思考机器反驳说。“如果你的雇员中有人偷了钱，他最有可能将钱藏在银行中，因为他知道你不会怀疑普通的银行职员，当然韦斯特先生除外。”

好一阵没人开口。“我亲自搜查，当然，三位女性除外，”思考机器有点脸红，继续说，“她们可以互相检查。”弗雷泽先生和韦斯特先生低声交谈了几分钟。“如果雇员们同意，我也不反对，”末了弗雷泽先生说，“可是我实在不明白有什么用。”“他们会同意的，”思考机器说，“请叫他们进来吧。”在一阵混乱和好奇声中，三位女性和十四位男性职员走进来，房门关上。思考机器用一贯简洁的语调对他们说。

“为了要调查昨晚发生的窃案，”他解释道，“我们必须搜查全体银行职员。”屋里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声，“无辜的人当然会同意搜查。大家都同意吗？”

四周响起低声商讨的声音。邓斯顿愤愤不平地涨红了脸，站在弗雷泽先生旁边的克拉克小姐则是面色苍白。邓斯顿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女士呢？”

“她们也要被搜查，”科学家解释，“不过她们可以互相搜查，当然是在另一个房间。”“我反对这种作法，”邓斯顿直率地宣称，“并不是我怕被搜查，而是这是一种侮辱。”

使用和手帕同一类香水的人也正是反对搜查的人。这使思考机器和两位银行高层人士对此印象深刻。银行总裁和出纳主任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我也反对。”一个女性的声音。

思考机器转身去看说话的人。那是威利斯小姐，一位坐在外厅办公的打字员。克拉克小姐和另一位女性职员都是面色苍白，但没出声。“还有别人吗？”思考机器问。

大家似乎都默许了。男性职员一个个走上前来让思考机器搜查，而科学家似乎只是马马虎虎地随便查一下就过去了。什么都没搜到。最后，屋里只剩下三个男性职员，邓斯顿、韦斯特和弗雷泽。邓斯顿看到同事都被搜过了，只好不情不愿地接受搜查。三位女职员站在一旁。思考机器一边搜查邓斯顿，一边对她们说：“如果女士们同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到另一个房间进行搜查了，”他建议，“如果找到现金，带过来交给我，其他的就不用管了。”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威利斯小姐大叫起来，“真是可耻！”克拉克小姐脸色白得吓人，几乎要昏倒了，她伸出自己的双手，一声不响地倒入银行总裁弗雷泽先生的怀中，然后才失声痛哭。

“这是个侮辱，”她哽咽着说。她紧抱住弗雷泽先生，双手前伸，脸埋在弗雷泽先生的怀里。银行总裁轻拍她的背部，有如一个父亲在安慰女儿似的。思考机器完成了对邓斯顿的搜查。什么东西也没找到。克拉克小姐抬起头来，擦干眼泪。

“当然，我也必须接受检查。”她愤慨地说。

威利斯小姐也在哭泣，但和邓斯顿一样，最后还是同意接受搜查。三位女士一起到隔壁房间去。屋里其他男士紧张地静静等着。最后三位女士总算回来了，每个人都摇摇头。思考机器的表情似乎非常失望。

“老天！”他喊着，“等一下，弗雷泽先生。”他迈步向银行总裁站的地方走去，然后停下来，捡起一枚领带针。

“这是你的，”他说，“我看到它掉在地上。”他做出好像要搜查老银行家的样子。“噢，你真的认为我也需要搜查吗？”银行总裁惊愕地问，慌忙地后退一步，“我……我是这家银行的总裁。”“其他人都在你的见证下接受搜查了，现在我也该在他们的见证下搜查你。”思考机器刻薄地说。“可是……可是……”银行总裁结结巴巴地说。“你害怕吗？”科学家质问。“什么，当然不是，”对方匆匆地说，“可是——这实在是——有悖常理。”

“我想最好查一下，”思考机器说，在老银行家还没来得及退步前，他纤长的手指飞快地伸入对方的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堆钞票来，一共有一百张百元大钞，总计是一万美元，上面有收款员的姓名起首字母“P.D.”，以及出纳主任的签名“R.W.OK.”。“老天爷！”弗雷泽先生大声叫，脸色苍白。“哎呀，哎呀！”思考机器也叫起来。就像一头猎犬在追捕猎物的踪迹一样，他好奇地嗅着那些大钞。

银行总裁弗雷泽先生着实被这件事吓坏了。他时而胡言乱语，时而低声嘀咕，双眼总是大睁着，露出恐惧的神情。老银行家不得不在医生的护送下回家休息。总裁离开之后，思考机器和韦斯特先生商量了一下，决定紧急召开一次董事会议，会议上决定让韦斯特先生暂代总裁的职位。银行把这个最新发展通知警方，警方也决定暂时不采取逮捕行动。

思考机器刚刚离开银行，哈奇就回来了。经过询问之后，他追到科学家的居所。在实验室里，他看到科学家正弯着腰在蒸馏器上做化学试验。

“怎么样？”科学家抬起头来问。

“韦斯特说的是实话，”哈奇开始说，“他和家人都不用香水。他也不常到社交场所去，没什么不良嗜好。不过看起来他相当有钱。”

“他在银行的薪水有多少？”思考机器问。

“年薪一万五千元，”记者说，“可是他一定是有一大笔财富，他住得像个百万富翁一样。”“一万五千元的年薪不可能让他过得像百万富翁，”科学家若有所思地说。“他继承了什么遗产吗？”“没有，”哈奇回答，“他从银行的小职员干起，一直到今天出纳主任的位置。”

“他可能在做投机生意，”思考机器说，“以一万五千元的年薪，就算不吃不喝也不可能积攒出大笔财富。哈奇先生，去替我查查他在做什么样的买卖，我要知道他的钱是怎么来的。也要查查他最近有没有去借或收到大笔现金，如果有的话，找出他是怎么处理那笔钱的。他说他没有收到什么钱，也许他说的是实话。”

“好的。关于克拉克小姐……”“对了，她怎么样？”思考机器问。“她住在一座地段很好的女子公寓的一个小房间里，”记者解释，“好像在那里没有什么朋友。有时晚上会出门，很晚才回去。”“香水呢？”科学家问。“她用香水，公寓管理员告诉我的，可不知道是什么牌子，毕竟公寓中有好多女孩都用香水。我到她的房间里去看，屋子里没有香水。她的房间看起来相当凌乱，这一点使公寓管理员相当惊奇，因为她在早上九点钟时才整理过那个房间。我去时是下午两点。”

“是怎么个凌乱法？”科学家问。“沙发套被掀起丢在地板上，枕头到处乱扔等等，”记者说，“我没特别留意。”现在，思考机器默不作声了。“在银行里发生了什么事？”哈奇问。

科学家简单地将搜查生出惊人变故的经过说了。记者听了，禁不住吹了一声口哨。“你认为弗雷泽先生与窃案有关吗？”“赶快去把与韦斯特相关的事查一查，”科学家答非所问地说，“今晚一定要回到这里来，不管是几点。”“但你认为究竟是谁干的？”记者坚持要问。“也许你回来时我就能告诉你了。”

有一阵子，思考机器好像把银行窃案完全抛在脑后，只是专心做他的化学实验。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工作。

“你好，”他对电话说，“是我，凡杜森。不，我现在不能到银行去。什么事？噢，东西不见了？什么时候？真糟糕！弗雷泽先生怎么样了？还没清醒？太糟糕了！明天见。”

当晚八点，科学家正在全神贯注地做实验，管家马莎走进来。“教授，”她说，“有位女士要见你。”“什么名字？”他头也不抬地问。“她没有说，先生。”“让她等一下。”

他完成手上的工作，走出自己的小实验室，经过走廊到起居室去见那位不速之客。在走廊上他似乎闻到某种气味。在起居室门前，他停了一下，探头望入。一位女士站起来向他走去。那是克拉克小姐。

“晚上好，”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克拉克小姐有点儿惊讶，可是并没有反驳他的话。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她的声音很柔和，“今早发生在弗雷泽先生身上那件可怕的事，我看了都心碎。我担任他的私人秘书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我不相信他会做那种事。当然我知道他在筹集一大笔钱，约九万元，因为他的私人财产出了些状况。他对我说是因为房地产的所有权出了什么差错。”“是的，是的。”思考机器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能力去筹集这一笔款项，”她继续说。“我只是希望他不用去——去干……干什么……”“抢银行，”思考机器刻薄地说，“克拉克小姐，那个年轻人邓斯顿爱着你吗？”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女郎的脸色变了。“我不明白这和……”她开口说。“你也许不明白，”思考机器说，“可是我能将他当作银行抢劫犯抓起来定罪。”女郎用受到惊吓的大眼睛瞪着他，倒抽一口气。“不，不，不，”她急忙说，“他和这件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爱上你了吗？”思考机器再问一遍同样的问题。一阵沉默。“我想是的，”末了她说，“可是……”“你呢？”女郎的脸变红了。科学家斜眼看着她。“我明白了，”他简练地说。“你们准备结婚吗？”“我不——不可能和他结婚了。”她突然呼吸急促起来。“不，不可能，”她断然地说，“我们绝不可能结婚。”她逐渐从激动中平静下来，科学家好奇地斜眼望着她。“我相信你说你有些消息要告诉我？”他问。“是……是的，”起初她的声音有点颤抖，然后镇定下来，“是的，我是来告诉你，你从弗雷泽先生口袋中找到的一万元钞票不见了。”

“嗯。”科学家说，表情毫不惊讶。“银行里的人以为是总裁带回家了。可是警察仔细搜索过，没找到。”“嗯，还有别的事吗？”

女郎深吸一口气，镇定地看着科学家的眼睛，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我来此是要告诉你，”她说，“是谁抢劫了银行。”

如果克拉克小姐原本期待思考机器会露出吃惊或感兴趣的样子，她大概要失望了。思考机器根本纹丝没动，而且也没看她。他了无生气的眼晴若有所思地瞪着半空。

“哦？”他问，“我想一定是个好故事，你从头讲起吧。”

和众多有教养的女性一样，她用稍带羞涩的语气开始讲：

“在过去七年中，我一直做的都是速记和打字的工作，”她说，“而且在这段时间里，我换过四个工作。第一个是在纽约市的法律事务所；第二个是制造公司，也在纽约市；三年前我到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国家银行担任总经理威廉•T.兰金的私人秘书；最后一次就是到罗尔斯顿国家银行，担任弗雷泽先生的私人秘书。我离开哈特福国家银行的原因是银行遭窃因而倒闭了。”

思考机器突然瞪了她一眼。

“你也许记得报上的登载——”她正要说。

“我从不看报纸。”他说。

“哦，总之，”她对叙述被打断有些不快，“那件银行窃案和这次有点类似。被窃走的款项只有七万元，可那是个小银行，遭窃后引起一阵挤兑风潮，就在我上任六个月后，银行关门了。”

“你在罗尔斯顿国家银行工作多久了？”

“九个月。”对方回答。

“在以前的工作岗位上，你存下了多少钱？”

“噢，我的薪水不多，没能存下几个钱。”

“在你离开哈特福银行到你接受目前工作之间，总计有两年多的时间，你是靠什么生活的？”

女郎迟疑了一下。“有些朋友资助我。”末了她说。“继续说。”思考机器说。“哈特福银行，”她说，眼中闪过怨恨的微光，“保险柜和罗尔斯顿国家银行的类似，只是小了一些，也被用同样的方式爆破了。”“啊，我明白了，”科学家说，“哈特福银行的爆破案有人被逮捕了，你现在就是要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不错，”女郎说，“他叫威廉•迪尼恩，是个职业大盗，因那件银行窃案被捕，而且也认罪了。但他后来逃脱了。他被抓时，曾自夸能爆破任何形式的保险柜。他使用一种自己发明的钻孔器来安装炸药。我见过哈特福银行的保险柜，和罗尔斯顿国家银行的非常相似。”

思考机器盯着她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问。“因为我知道你在调查这件银行窃案，”她毫不迟疑地说，“而我最怕和警察打交道。”“这位在逃的威廉•迪尼恩，你深信是他干的？”

“我几乎可以确定。”

“谢谢你。”思考机器说。

克拉克小姐离开了。晚些时候，哈奇来了。他看起来相当疲倦，一来就栽进大沙发，可是眼中却露出得意的光芒。他一直讲了一个半小时，末了，思考机器几乎是完全满意了。

“还有一件事，”最后他说，“通知警方去搜索一个叫威廉•迪尼恩的家伙和他的同党，他们的名字可以从报纸上找到。他们牵涉到三年前的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国家银行窃案。”

记者点点头。“等弗雷泽先生复原后，我要在此地举办一个小型聚会，”科学家继续说，“那将是个使参加者大吃一惊的聚会。”

两天之后，警方还在寻找证据。思考机器听到弗雷泽先生的情况大为好转的消息，立刻去请马洛里侦探前来，两人谈了很久。侦探离开时，一手抚着小胡子微笑着。当天下午，他带着另外三名警察去进行一项特别任务。

晚上，在思考机器的起居室里有一个小小的聚会。银行总裁弗雷泽先生头一个到达。他看起来面色苍白，身体尚很虚弱，神情显得相当不耐烦。接下来韦斯特、邓斯顿、克拉克小姐、威利斯小姐及她的未婚夫查尔斯•波顿相继到来。波顿也是银行职员。

这批人聚在一起，好奇地互相打量着。思考机器走进来，十指轻快地搓着。哈奇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旅行手提包。记者脸上露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之情。科学家打过招呼后，很快进入正题。

“首先，”他开始说，我们要假设所有罗尔斯顿国家银行的员工中，没有人是职业窃贼。可是那个要为这件窃案负责、分得部分赃款、计划并参与执行这件窃案的人就在这个房间里。

起居室内每个人都是一脸惊愕，说不出话来。

“还有，我得事先声明，”科学家继续说，“在我说完之前，谁都不准离开。”

“不准？”邓斯顿问，“我们又不是囚犯。”

“如果我说出去，你很可能就是囚犯了。”科学家回答。邓斯顿坐下，不再出声。他不安地注视着其他银行职员，其他人也用不安的眼神回看他。

“我们先谈谈这个银行窃案你们所知道的部分，”科学家继续说，大家都知道保险柜被爆破，大笔款项被偷，韦斯特先生的手帕掉在保险柜前。现在我来告诉你们我的调查结果。先谈弗雷泽先生的情形吧。

“对弗雷泽先生不利的情况比其他任何人都明显得多，我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一捆被偷的钞票，共有一万元。在窃案发生前，弗雷泽先生正在筹集九万元。”

“可是——”老银行家说，脸色像死尸一样苍白。

“不用说了，”科学家打断老银行家的话，“其次，威利斯小姐。”所有好奇的目光全转向她，她的脸色也突然变白了。对她不利的证据不像其他人的那么明显。她极力反对对她进行搜查，直到其他两位女职员同意被搜时，她才勉强同意了。虽然搜查时什么都没找到，重要的是，她的确拒绝搜查。

“接下来，查尔斯•波顿先生，”平静的声音继续说下去，好像在谈一辆汽车的引擎问题似的，波顿先生和威利斯小姐订婚了。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最近在股票投机买卖中损失了两万元，这是他的全部资产。他需要更多的钱才能供养这位拒绝被搜查的小姐。

“再者，克拉克小姐，弗雷泽先生的秘书。原先她被怀疑是因为她使用香水，而韦斯特先生的手帕上也有淡淡的香水味道。可是现在我已经调查出克拉克小姐多年来一向都是使用紫罗兰香水，而在窃案发生后的第二天，她突然改用味道浓烈的玫瑰香水，用以盖过原来紫罗兰香水的味道。你们也该记得，克拉克小姐在搜查时突然晕倒一事。我也该再加上一件事。在不久之前，她曾受雇于另一家银行，而那家银行也在类似的情况下被窃。”

克拉克小姐镇定地坐着，甚至嘴角还露出一丝微笑，可面色却是一片惨白。思考机器斜眼望了她一下，突地转身面对出纳主任韦斯特先生。

“这个人，”他说，“他的手帕在保险柜前的地面上被发现，可是他不用香水，从未用过。他很可能故意让他办公室里的窗户开着，我们知道窃贼就是从那个窗户进入银行的；他也有机会用某种化学药水使窗外铁栏杆下的水泥松动，让窃贼能轻易地将铁栏杆拔起来；他也故意给我错误的消息。他对我说他从没有、也不需要筹集什么金钱。但是就在银行窃案发生的当天，他在芝加哥的一家银行中存入了十二万五千元的现款。银行被窃的款项是十二万九千元。这就是那个人。”

所有的人都望着出纳主任。他似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的，想要站起，又倒回椅子上。

“最后是，邓斯顿，”思考机器接下来说，手指夸张地指向收款员，“他和韦斯特先生一样，知道当晚保险柜中存了多少钱；他一开始就反对搜身，而且刚刚又表露出不合作的态度；这个人身上有紫罗兰香水的味道，和保险柜前地上找到的手帕的味道一样，不止是味道相近而已，而是同一个味道。”

思考机器说完后，屋里一片沉默，很久没人敢开口，也不敢看其他人。连身为局外人的记者都能感受到沉重的压力。最后，思考机器再次开口。“我已经说过，策划并参与这起银行窃案的人就在此地。如果这个人肯出面认罪，那么将来在判刑时一定能得到法庭缩短刑期的考虑。”仍然是一片沉默。这时有人敲门，马莎探头进来。

“有两位绅士和四位警察前来。”她说。“他们是犯案者的同党，也就是爆破保险柜的人，”科学家宣称，“我再问一次，犯案人愿意认罪吗？”没人开口。

一阵紧张的沉默过后，邓斯顿首先开口。

“我觉得他只是在虚张声势，”他说，“弗雷泽先生，我认为他该好好解释一下，而且也该对我们每个人道歉，尤其是对克拉克小姐和威利斯小姐，”好像是刚刚想到什么似的，他继续说，“这是羞辱，完全没有其他意义。我早就想请求克拉克小姐接受我的求婚，现在我宣称由我来维护她的权益，我要求正式道歉。”

年轻人看到克拉克小姐满脸恳求和痛苦的表情，不知不觉地怒气冲天起来，他凶狠地走到思考机器前。其他两位银行高层人士看得晕头转向，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认为我该给你一个解释？”思考机器温顺地问。

“没错。”年轻人大声说。

“我会给你的，”科学家干脆地说。他走到门边，对门外的某人说了些话，然后走回原地。

“我再给你一次认罪的机会，”他说，“认罪可以缩短你的刑期。”他并不是在对某位特定人士讲话，而是对全体在场的人。“那两个爆破保险柜的人即将要走进这个房间，等他们进来后再认罪就太迟了。”

屋里其他人交换着惊奇的目光，可是没人动弹。又传来一声敲门声。思考机器默默地用怀疑的目光四下环顾了一眼，走去打开房门。马洛里侦探和三个穿制服的警察带进两个嫌疑犯。

“就是这两个人爆破了保险柜，”思考机器指着两位嫌疑犯说，“这里有谁认识他们吗？”显然没人认识这两位囚犯，没人出声。“你们认识这里的什么人吗？”他问两位囚犯。其中一位干笑一声，对另一位囚犯说了些什么，对方也笑起来。思考机器显然着恼了，当他再次开口时，口气中带着讽刺的味道。

“在座的至少有一位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他说，“不过让我来告诉你们，这两位名叫弗兰克•塞拉诺和古斯塔夫•迈耶。迈耶先生是恶名昭彰的银行窃贼威廉•迪尼恩的学生和同党。你可以把他们关起来了，”他对马洛里侦探说，“他们以后会认罪的。”

“认罪！”其中一人说，两个嫌犯都大笑起来。

两位嫌犯被警察带走，马洛里侦探回到起居室。他最喜欢听思考机器分析案情，不过他当然不会承认有这回事。思考机器将整个事件从头讲起。

“在银行窃案发生后几个钟头，我应银行总裁弗雷泽先生之请，到银行来调查这件事。弗雷泽先生以前曾帮过我一个大忙，所以我当然是义不容辞，”他解释说，我到银行时，你们都见到了。我在现场看到窃贼是如何进入银行的，我检查了保险柜，也看到手帕掉落的地点。我问过银行里是否装有通风机，是想知道手帕会不会是掉在银行里的其他地方，清洁工没注意到，而被风吹到保险柜前。银行里没装通风机。这表示手帕是在窃案发生时掉在那里的。

其次我要求看一看手帕。弗雷泽先生请我到他的办公室里去看。我看到屋里有位女士，就是克拉克小姐，就不想进去了。我在办公室外检查那块手帕。我想你们大概都不明白我在找什么。我想手帕上可能会有香水的味道，而银行中的女性职员可能有人搽香水。我该说明的是，当我到银行来的时候，克拉克小姐并不在银行里，她到外面吃午餐去了。

果然不错，我一拿到手帕就闻到上面的确有香水味，是紫罗兰香水的味道。很多女性会用香水，可是男性使用香水的就很少。我询问银行里有几位女性职员。一共有三位。我把这块有香水味的手帕交给哈奇先生收起来，用我自己的手帕将手上可能沾上香水的部分全擦干净，再将我的手帕也交给哈奇先生收起来。如此一来，我手上就完全没有手帕上的香水味了。

“接下来我在银行里到处走，和每一位职员谈话。我特地和谈话对象靠得很近，如果对方用了香水，我就能够闻到。我发现的第一个用香水的人是克拉克小姐，可是她使用的是味道浓烈的玫瑰香水。我继续查下去，查到邓斯顿先生时，在谈话中，他取出自己的手帕擦汗，我再次闻到同样的紫罗兰香水味。”

邓斯顿看起来有点儿惊讶，不过并没说话；他只是看了克拉克小姐一眼。后者正坐着专心听。他看不懂她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在此之后，”思考机器继续说，我们回到出纳主任韦斯特先生的办公室。我们已经知道窃贼是从这个办公室的窗子进来的。我在窗外铁栏的水泥底座上发现有人使用了强酸剂，以便将硬水泥溶成软泥一般。我想知道室外的人能不能听到室内的噪音。所以我故意推翻了一张重沙发椅，再探头往外看。没人往办公室这个方向看，表示根本就没人听到沙发椅翻倒的声音。

在办公室内，我对弗雷泽先生和韦斯特先生解释了我认为银行内部有人与窃贼勾结的理由。主要原因是手帕上的香水味。在此我不想再重复一遍了。我派哈奇先生去找证据。首先要知道克拉克小姐是不是一向使用紫罗兰香水，而并非味道较强的玫瑰香水。其次我还让他去查韦斯特先生的家人有没有人使用香水，尤其是紫罗兰香水。至于邓斯顿先生，我已经知道他用紫罗兰香水。

然后我问弗雷泽先生是否在筹集大笔款项。他对我说了实话。可是当我对韦斯特先生问类似的问题时，他并没说实话。现在我知道原因了。因为他身为银行出纳主任，本不该参与股票投机的买卖，可是他却在股票上赚了大钱。他当然不愿意弗雷泽先生知道此事，因此故意讲了谎话。

“再就是搜身的事了。我本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失窃的钱。可是我找到的不止是这些。威利斯小姐拒绝搜身，邓斯顿反对搜查，而克拉克小姐晕倒在弗雷泽先生的怀中。我知道这些举动有各自不同的理由。邓斯顿反对是因为他是个自负而愚蠢的年轻人，他认为被搜身是一种侮辱。威利斯小姐的拒绝也是认为搜身伤害了她的自尊心。”

思考机器停顿了一下，十指在头后交叉，靠在椅背上。“要我来说接下来发生的事吗？”他说，“或者让你来说？”屋里每个人都知道思考机器是在对嫌疑犯发问。但谁是嫌疑犯呢？没有人答话，过了一会儿，思考机器安详地继续说：

“克拉克小姐晕倒在弗雷泽先生的怀中，当他抚着她的头发安慰她时，她从自己宽松的衬衫中取出一捆钞票，共有一万元，塞入弗雷泽先生外套的口袋里。”

室中一阵死寂。“这是谎话！”克拉克小姐大叫，怒容满面地站起来，“这是谎话！”邓斯顿猛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臂环住她，转身蔑视地瞪着思考机器。思考机器动也不动地回看他。邓斯顿并没开口说话。

“塞入弗雷泽先生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思考机器重复道，“当她将手回缩时，弗雷泽先生的领带夹钩在她袖子的带子上。我看到了领带夹，如果她没有将手伸到弗雷泽先生外套的内面口袋，领带夹不可能卡在她袖子的那个位置上。等到她将分到的一小笔钱转移之后，她才同意接受搜身。”

“这是谎话！”女郎再次尖叫，可是她的声调，她的肢体语言却都在承认这是真话。邓斯顿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次是他的眼睛露出惊吓的神情，环抱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松开了，仍然没有作声。

“当然在搜身时，什么也没找到，”安详的声音继续说，“当我在弗雷泽先生口袋中找到钱时，我闻了一下，想要找出什么气味。这次不是紫罗兰香水味了，我闻到的是玫瑰香水味。”

突然，一直露出愤怒和蔑视神情的女郎，将头埋进自己的双手，痛苦地大哭起来。她认罪了。邓斯顿站在她身边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

“请继续说吧。”他温顺地对凡杜森教授说。每个人都看出他受的痛苦并不比女郎的少。

“这些事实虽然都很重要，但还不能因此就将嫌犯定罪，”思考机器说，“所以，在哈奇先生的帮助下，我又发现了几件和克拉克小姐有关的事。我发现在窃案发生当天，她出去午餐时，买了一瓶味道浓郁的玫瑰香水。与平常的习惯不同的是，她没有立刻回到银行，相反，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将玫瑰香水在室内到处喷洒，并且将一大瓶邓斯顿先生送给她的紫罗兰香水丢掉。我又发现她的居处十分凌乱，尤其是沙发部分。我由此推论出当她早上到银行时，身上并没有携带那捆钞票，钞票藏在沙发垫下，为了怕被警方找到，她趁午餐时间赶回家中，取出钞票，放在自己的衬衫里，在被搜身前，塞进了弗雷泽先生的口袋里。我说的对吗，克拉克小姐？”

女郎点点头，抬起满眼泪珠的脸庞。

“克拉克小姐来找我的那个晚上，表面上是来告诉我那捆钞票，共有一万元，又消失了。其实我早就在电话中知道了这件事。我也推论很可能是她把那捆钞票藏起来了，现在就在她身上。你愿意拿出来吗？”

女郎一声不吭地拿出那捆一万元的钞票。马洛里侦探接过来，难以置信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交给思考机器，后者收下后闻了一下。

“有强烈的玫瑰香水味，”他说，克拉克小姐也告诉我，她曾经为另一家银行工作，而那家银行也在类似的情况下失窃，窃贼是个名叫威廉•迪尼恩的人，她相信那个人也与本案有关。哈奇先生找到威廉•迪尼恩的两个同党住在剑桥，他通知警方逮捕了这两个人。

“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克拉克小姐要告诉我这件事？我考虑了各种可能性。她可能要增加她本人的可信度，真的要帮我抓到嫌疑犯；或者只是要将调查工作转个方向。根据我当时所知的资料，我推论她是想将调查方向从邓斯顿先生身上转开，如果能从她身上转开，那当然更好。威廉•迪尼恩被关在监狱里，而且直到三个月前都在监狱中。我相信克拉克小姐知道这件事。迪尼恩的同党就是在隔壁房间的那两个人。他们两人在克拉克小姐的帮助下，和威廉•迪尼恩一起洗劫了哈特福国家银行；同样，又是在克拉克小姐的帮助下，他们也盗窃了罗尔斯顿国家银行。她自己说过，在哈特福银行窃案发生后两年多都不需要工作就能过活，毫无疑问她是用分得的赃款在生活。”

思考机器停顿了一下。克拉克小姐坐着啜泣，邓斯顿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女郎镇定下来了。

“克拉克小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思考机器说，他的声音柔和，甚至有点谦恭。

“除了承认全部你所说的之外，没有了，”她说，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我到这家银行工作，目的就是要抢劫银行，和上次我在哈特福银行工作的目的一样。隔壁房间那两个人是我的帮手。我们已经合作很多年了。因为我在银行里工作，熟悉银行内部的操作，所以由我来计划。我用强酸剂慢慢软化韦斯特先生房间窗口铁栏的水泥底座，这样其他人才能将铁栏杆取下。这件工作费时两星期，可我随时都可以从弗雷泽先生的办公室过去，所以并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作案当天，我事先找个机会将窗户内面的窗闩打开。作案时，我穿上男装和其他两人从窗外将铁栏杆取下，进入银行，击晕夜间守卫，将他捆绑起来。韦斯特先生的手帕是我在一个月前捡到的。我带回家去和我的其他东西一起放在梳妆台里，所以染上了我的香水味。当天晚上，我想要在脖子上系点东西，就用上了那条手帕。在作案时，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她停下来，看着邓斯顿，一种深情的凝视，看得邓斯顿的脸都红起来。她的目光透露出的不仅是恳求，而是掺杂着绝望的真挚爱意。“我计划过几个星期后才离开银行，”她继续说，“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我也永远不想再和这个人见面。”她指着邓斯顿。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爱你，前所未有地、深深地爱你，”她说，“可是我知道我配不上你。还有一个理由，我已经结婚了。这个古斯塔夫•迈耶就是我的丈夫。”她停下来，神情紧张地摸着系在颈部的纱巾。屋里一片静寂。思考机器从自己椅子后取出一个破旧的旅行手提包。“还有什么问题吗？”末了女郎开口问。“我想没有了。”思考机器说。“邓斯顿先生，至少你会想到我也有些可取之处吧，起码我对你的爱是真的。对吗？”她恳求着。“老天！”他大叫，突然失声痛哭。“小心！”思考机器叫着。

他看到女郎的手伸进她的帽子里，飞快地拿出来，某种细长的东西在她的胸前闪了一下。太迟了，她用一根帽针插入自己的胸口，直穿心脏。她在所爱的人的怀中死去，他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

马洛里侦探到隔壁房间带走两个嫌疑犯。“克拉克小姐认罪了。”他说。“哼，这个小恶棍，”迈耶叫着，“我就知道她靠不住，早该杀掉她。”“用不着了。”马洛里侦探说。

起居室中，思考机器用脚将那个破旧的手提包踢到弗雷泽先生和韦斯特先生面前。“钱都在里面，”他说。“你怎么找到的？”“问哈奇先生吧。”“凡杜森教授要我搜查那两个同党的房间，若是看到最破旧的手提包或有什么上锁的箱子就带过来。我在床底下找到这个皮包，打开一看，才知道里面装满了钞票。”

（游健治译）

棕色大衣

是谁抢劫了十三号国家银行其实毫无悬念。银行损失了十万九千四百三十七元现钞，再加上总价值一美元二十九美分的邮票。抢银行的人叫莫特•多兰，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个公认的保险箱爆破专家，这次他又把保险箱中的东西席卷一空。其行踪也毫无悬念，他现在被关在警察局的牢房里。事实上在劫案发生后不到十二小时，他就被警方逮捕。警察找到他时，他并没有抵抗；马洛里探员审讯他时，他坦承了罪行，并且恭维警方破案神速，值得赞赏。他被捕的四五天后，这个案子引起了思考机器的注意，原因在于……噢，还是从头说起吧。

尽管还不到三十岁，莫特•多兰在警察局中可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出道很早，警方有一长串关于他的犯罪纪录。这次抢劫十三号国家银行是他干过的最大，同时也是最后一个案子。按照他原先的计划，抢到钱后，他会戴上假发假须，用化名和太太静悄悄躲到某个不知名的小地方藏起来。可是俗话说“世事难料”，虽然抢银行的过程非常顺利，每一步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但百密一疏，他在劫案现场落下一个装着硝化甘油的小罐子。警方据此找出购买人，因而逮捕了他。

多兰和他的妻子住在一栋廉价的旧公寓里。警方获知买炸药人的外表如何时，已经知道要抓的人是谁了。四个便衣警察被派去监视那栋廉价公寓，当时多兰夫妇都不在家，可是探员从屋里的陈设看出他们应该会回来，因此就安排好位置监视。

多兰还没发觉自己在劫案现场犯下的错误，因此一点儿都没疑心。黄昏时分，当他踏上公寓大门前的石阶时，眼角突然瞥到有个人迅速藏进突出的门廊柱后，他一下就认出那个人是马洛里探员手下的道宁探员。他在石阶上停住脚步，卷起一根香烟，考虑了一下。也许他不该走进公寓，他该转身跑过街角溜之大吉。可是这时他又看到另一个人正好站在他想溜走的方向，那是布兰登探员。

多兰又凝神考虑了一会儿，吸掉了半根香烟。他知道公寓有一扇通往小巷的后门，也许警察还没派人去守住吧。他丢下香烟，若无其事地走入公寓，关上大门，轻巧地跑过肮脏、阴暗的走廊，猛地推开公寓后门，立刻后退将后门关上。他看到坎宁安探员就等在后门外面。

他想到屋顶。这栋公寓有四层楼高。他快步跑上四层楼梯，在快到屋顶前的半层楼梯时，停了下来。他闻到从上面飘来的一股廉价雪茄的气味，再加上听到沉重的足音从屋顶传来，他知道上面也被警方守住了。多兰垂头丧气地从楼梯缓缓走下，用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他在椅子上坐下，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每一个出口都被堵住，大概是逃不掉了，要不了多久，那些警探就会闯进来。他想到他们可能是在等他的妻子回来。当然，他不愿意束手就擒，必要时甚至可以杀掉一两个警探，那样一来，自己大概也会被击毙。如果他不顾一切往外冲，后背一定会吃上一粒子弹。此外，多兰自认是个犯罪艺术家，内心本就厌恶谋杀等等暴力行为，那对任何人都没好处。那么他要如何警告妻子伊莎贝尔呢？他担心她会和他一样踏入陷阱而不自知。可是她实在与他的一切犯罪行为都毫无关联啊。突然，他的心思起了变化，起初希望妻子不要回来，现在反而怕她不会回来了。他迫切地需要见她一面。警方无法将她扯入他的犯罪行为中，也许会拘留她一阵，然后便会查出她是无辜的而释放她。如果他在她回来之前被警方逮捕了，她就会身无分文，无法生活了。多兰越想越担心。他实在深爱着他的妻子，如果在监狱服刑期间能知道她生活无忧，他会安心多了。如果她现在就回家，他就有机会告诉她钱藏在哪里。

接下来十多分钟，多兰考虑了各种可能性。留下一封信说钱藏在哪里？不行。信件一定会落到警方手上。一个密码？她解不开任何密码，他了解自己的妻子。怎么办？怎么办？随时都可能发出大声撞门的声音，那表示警方就要下手逮捕他了。他们知道他已经无处可逃了。他必须尽快想出办法。多兰深吸一口气，开始卷一根香烟。他左手拿着一张白色的薄纸，右手举着烟叶袋，突然有了主意。接下来的一个钟头里，没有人来打扰他。最后，他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快速移动的脚步声，然后有人重重地敲门。显然，警方已经不愿意再等下去了。当时多兰正靠在缝纫机上，听到敲门声，立刻掏出手枪，丢到一旁，然后向门口走去。

“什么人？”他问。

“开门，多兰。”门外的人说。

“道宁，是你吗？”多兰问。

“是我。莫特，不要干傻事。我们这里有三个人，坎宁安在小巷子守着后门，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多兰迟疑了一下，只是那短暂的一瞬间。并不是后悔犯案，也不是怕被关入牢房，他只是遗憾被抓到而已。他对将来已经计划了那么久，可现在他的妻子即将心碎了。

他回头瞟了一眼缝纫机，打开房门。警方对他可是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三支手枪立刻就瞄准他的脸，多兰马上将双手放在头上。“噢，你们可以放下枪了，”他平静地说，“我可不蠢。我的枪就在那边的长沙发上。”

道宁探员亲自搜过多兰的身上后，示意其他人放下枪。“头儿要见你，”他说，“就是抢劫十三号国家银行的案子。”“好。”多兰说，慢慢地放下自己的双手。“嘿，莫特，”道宁探员讨好地说，“如果你告诉我钱藏在什么地方，可以省却你我很多麻烦。”“毫无疑问，的确可以省却麻烦。”多兰模棱两可地说。

道宁探员看着他，摇摇头。坎宁安探员也从小巷里出来了，他和道宁两人留在公寓里，由另外两位警员押解多兰回警察局。一到警察局，多兰就被带到马洛里探员面前。他们俩因工作关系久已熟识了。多兰坦白供出他如何计划并实施抢劫的过程。马洛里探员把脚搁在桌子上静静地听着。多兰说完之后，马洛里把脚放下，倾身向前。

“钱藏在哪里？”他问。

多兰卷起一根香烟，许久没作声。“那是我的事。”最后他神情愉快地说。“你最好坦白告诉我，”马洛里探员坚持说，“反正迟早我们都会找到的，坦白说出可以省却你我很多麻烦。”“我和你赌一顶帽子，你找不到，”多兰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亮光，“咱们公平地赌一把，我赌你永远找不到那笔钱。”

“就这么定了，”马洛里探员回答，敏锐的目光直视犯人，他的犯人也毫无所惧地回望他。“钱是被你妻子拿走了吗？”他问。

从这个问题看来，多兰知道警方还没逮捕他妻子。

“不是。”他回答。

“钱在你房间里吗？”

“道宁和坎宁安两人正在我的房间里搜索，”对方回答，“他们要是找到钱一定会向你报告的。”

屋里沉默了好几分钟，警探和囚犯互相瞪视着。当犯人拒绝回答问题时，警方有几种应付方法。首先是婉言相劝，其次是施计骗出真话，最后不得已就用严刑逼供。可是对多兰这种老油条，头两种方式对他一点儿作用也没有，而马洛里探员又太骄傲而不屑使用第三种方法。

“目前的情况是，”末了多兰开口了，“我抢了银行，拿到钱，而你永远也找不到钱。抢银行是我一个人干的，没有共犯，我愿意接受应有的惩罚。我妻子和这件事毫无瓜葛，她能证明这一点。这就是全部的实情，信不信由你。”

马洛里探员的眼睛几乎冒出火来。

“你必须告诉我钱藏在哪里，”他厉声说，“否则我——”

“最高刑期是二十年，”多兰安详地打断对方的话，“你所能给我的最糟糕的处罚就是二十年。”马洛里探员瞪着对方。

“此外，”多兰继续说，“即便在牢里我也不会寂寞无聊，我在那里还有好多朋友呢。我去过几次了。其中一个狱卒，我敢说是全世界最好的纸牌玩家。”

马洛里探员知道这样谈不出结果，不管他如何愤慨地恶言谩骂、威胁、承诺、甜言蜜语、诱惑、咆哮，结果都一样，多兰默不作声。最后马洛里探员只好先把多兰关回牢房。

几分钟之后，道宁和坎宁安回来了。一看到他们的脸色，马洛里就知道没有找到钱。

“你们知道钱藏在哪里吗？”他问。

“不知道。可是我知道钞票没在他家里，”道宁冷冷地说，“他家中每一寸地我们都翻动过，每一件东西都撕开查过。钱就是不在那里。他一定是在回家之前就藏在别的什么地方了。”

“多派人手去查，”马洛里探员指示，“还有，去把多兰的太太带来。我相信她大概与这个案子无关，不过让我吓唬她一下。说不定她会透露某些有用的消息。现在除了把钱找出来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事。我要确保多兰不会传递信息给其他人。”

“如果她还不知道钱的下落，”道宁说，“像多兰这么聪明的人，很可能使用某种谜语似的信件，或者某种记号，告诉她钱藏在什么地方。我们得预防这一点。”

“我们会注意的，”马洛里探员强调，“目前多兰不准与任何人会面或谈话，即使是他的律师也不例外。过几天，他的意志可能会动摇。”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多兰丝毫没有动摇。同时，他的太太也被抓到警察局，经过数轮严厉的质询之后，马洛里探员不得不相信她的确和这起劫案毫无关联，而且也的确不知道钱藏在哪里。多兰多次提出要和他妻子会面或通信，但每次都被无情地拒绝了。

媒体也纷纷开始推测钱的下落。警方开始追寻莫特•多兰从抢银行后一直到他踏上公寓前门的石阶为止的路线，希望能找出任何有关钱的下落的踪迹，现在他们已经放弃钞票仍然留在他公寓房间的想法了。多兰仍然毫不松口。记者哈钦森•哈奇到警察局去采访时，正好看到十三号国家银行的总裁亚什先生和两位董事会成员在座，他们都忧心忡忡。

“有被窃钱款的线索了吗？”亚什先生问。“还没有。”马洛里探员回答。“那么，能让我和多兰谈几分钟吗？”“如果我们没办法从他口中挖出任何消息，你也一样，”马洛里探员说，“不过你来谈也没什么坏处，跟我来吧。”

多兰见到有人来看他并没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他靠近牢房的铁栏杆向外望。直到有人介绍来访者就是十三号国家银行的总裁时，他才露齿微笑，露出感兴趣的神情。亚什先生好像是心里藏着什么重要的事，在斟酌如何表达出来才恰当，他两次回头和两位董事商量。最后他转头面对囚犯。

“你承认抢了银行？”他问。“我从未否认过。”多兰回答。“那么，”亚什先生迟疑了一下说，“今天早上银行开了董事会。现在我代表董事会来向你提出一个建议。如果你能告诉我们钱藏在哪里，我们找到钱后，会竭尽所能帮你将刑期缩短一半。据我所知，你没有拒捕，也坦白承认犯案，再加上归还赃款，这些都是对你有利之处，那么在判刑时，法官会综合考量这几点。假设你的刑期是二十年，银行方面会帮你将刑期缩短为十年，如果能让我们找到钱的话。”

马洛里探员在一旁冷眼旁观。他实在怀疑这种承诺能起什么作用，不过他保持沉默。银行家的承诺说不定会有什么效果。“我看不出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多兰考虑了一下说，“想想看，我今年二十七岁，被判了二十年徒刑。表现良好的话会提前两年出狱，所以实际上服刑只有十八年。出狱时我是四十五岁，兜里会有十万九千四百多块，足够我舒舒服服地退休了。同时，在监狱中我也会工作，有薪水可拿。很少人能在四十五岁退休呢。”

亚什先生充分了解对方的意思。这是个对牢狱生活无所畏惧的人。他转身和两位董事商量。“可是我愿意告诉你我会怎么办，”多兰停了一下又说，“如果你能安排我只蹲两年监狱，我愿意归还半数劫款。”屋里一阵沉默。马洛里探员在走廊上囚犯看不到的地方向亚什先生招手，让他过去。“答应他的要求，”他说，“他可能真的会透露钱藏在什么地方。”“减刑到这个程度是不可能的，对吧？”亚什先生问。“当然不行，”探员说，“尽量答应他。你先拿到银行的钱，我们就有机会给他致命一击。”亚什先生对马洛里探员使用这种欺骗的手段似乎有些不满，瞪着对方看了半天，终于点头答应了。他走回牢房去。“我们答应你的要求，多兰先生，”他迅速地说，“安排判刑两年来交换半数的劫款。”多兰微笑了一下。

“很好，那就去安排吧，”他说，“一旦两年的刑期公布了，你要帮我找个一流的律师，以确定这个案子永远不会再审。届时我会告诉你到哪里去拿一半的劫款。”

“可是你应该现在就告诉我。”亚什先生要求。

多兰愉快地微笑着。那是一种带着嘲弄、责难的微笑，好像在对银行总裁暗示，那种欺骗性的如意算盘已经被他看穿了。亚什先生沉默着涨红了脸。

“不然就算了。”多兰坐回囚室的床上，好像对这件事已不再有兴趣似的。“可是——可是银行现在就需要这笔钱。”亚什先生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一笔大数目，失去这笔钱使银行几乎要周转不灵了。”“好吧，”多兰漫不经心地说，“我越快得到两年徒刑的判决，你就越快能拿到你的钱。”

“怎么减刑呢？”

“那就完全要靠你的手段了。”

银行总裁和两位董事气冲冲地走出监狱。亚什先生走进马洛里探员的办公室。

“警方这么快就捉到多兰当然是件好事，”他不满地说，“可是对银行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从我们的立场上看，银行还是损失了十万九千四百三十七元。”

“除非我们能找到那笔钱，”马洛里探员赞同地说，“情况看来的确如此。”“那么你们赶快去找啊！”马洛里探员无言以对。

“多兰把钱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哈钦森•哈奇问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这位举世闻名的科学家、逻辑学家坐在大椅子上，头往后靠，斜眼往上看。“没藏在他家。很可能是藏在其他地方。”

“多兰的妻子有什么表现？”思考机器用他一贯不耐烦的口气问，“好像她也不知道钱藏在哪里，是吗？”“警方严厉地审问过她好多次，”记者说，“如果她知道钱藏在哪里，早就说出来了。”

“她现在还住在家里吗？”

“没有，目前她住在她姐姐家。他家已经被警方关上并上锁了。钥匙在马洛里手上。他对所有与此案有关的事都非常小心。多兰至今都还不准和他妻子写信或见面，就是怕他们会互通消息。多兰不准和任何人见面，连律师也不准。不过银行的总裁亚什先生和两位董事见过他。他并没有要求这些人送消息给他妻子。”

思考机器静坐听着。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他只是坐着，纤长的十指指尖相触，目不转睛地斜视着天花板。哈奇耐心地等着。

“当然了，”末了科学家说，“十万九千四百三十七元就算全是大额钞票，也会有相当大的体积，不容易藏在那个被搜过多次的公寓房间里。我们由此可以推断钱没藏在那里。关于多兰在抢银行后到被逮捕期间的行踪，警方找到什么线索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哈奇回答，“在那段时间里，他好像是忽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似的。我推测他就是在那时把钱藏起来的。他显然是早就计划好了。”

“我们当然能够运用单纯的逻辑推理就找出钱藏在哪里，”思考机器沉思着说，“可那要花很长的时间。比方说，他可能会乘火车或邮轮逃到外地去。根据这种思考方式，我们可以想出几个可能藏钱的地方，因为钱一定要藏在逃亡时容易拿到的地方。可是这种作法耗费的时间太长了，最好还是让多兰自己告诉咱们吧。”

“他肯说当然最好，”记者同意，“可是每当提到钱，他就沉默不语了。”

“那是自然的事，”科学家说，“不过没关系。我确信他会告诉我钱藏在什么地方。”

哈奇和思考机器一起去见马洛里探员。他们走入警探办公室时，看到他正在心神恍惚地沉思。马洛里抬起头来看到两人，露出宽慰的表情，他知道思考机器所为何事。

“凡杜森教授，如果你能找到钱，”他鼓足了劲说，“我就……我就……算了，你找不到的。”思考机器斜眼瞪着侦探好一阵，他嘴角下垂，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我想你大概是思虑过度了，马洛里先生，”他说，“毫无疑问，多兰会告诉我钱藏在哪里。据我所知，多兰太太目前几乎一贫如洗？”“没错，”对方回答，“她现在完全依靠姐姐过活。”“而且他要求了好多次与妻子通信或见面？”“不错，十多次了。”“那么，现在到了让他们见面的时候了。”思考机器提议。“老天，这不是正好称了他的心意吗？”探员脱口而出，“如果让他们会面，他一定会用某种语言、某种姿势或者某个眼神暗示，告诉她钱藏在哪里。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她也不知道钱藏在哪里。”“如果他告诉她，那么不就等于告诉我们吗？”科学家刻薄地问，“如果多兰要告诉他的太太钱藏在哪里，就让他去说。我敢说，如果她聪明得能猜出多兰说的谜语，我也能。”

马洛里探员考虑再三。他了解这位有个硕大的脑袋、脾气乖张的科学家，他也知道这位科学家曾用某些和警方完全不同的方法破了好多难解的案子。

“这样吧，”思考机器继续说，“把多兰的太太带过来。让她进入监狱走过多兰的囚室，先和多兰打个招呼，让他确认是他的妻子，然后让她待在一个多兰看不到的角落和他对话。同时让一个速记员记下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当然不能让他们俩知道有速记员在旁边做记录。最后，把记录送一份给我看。随便找个借口，将太太留下。如果多兰真的向太太透露线索，我就一定能找到那笔钱。”

思考机器的口气好像仅仅在陈述某些事实，丝毫没有自负的成分。马洛里探员望着逻辑学家干瘪、起皱的面孔，虽然还有些疑问，但无疑是有些希望了，他终于同意这项实验。

多兰的太太一听到召唤，就立刻焦急地赶过来了。速记员被安排在多兰隔壁的囚室，他的太太从走廊走过，在多兰的囚室前驻足了一下，多兰看见，马上靠到铁栏前，可是他的太太继续往前走，在一个他看不见的角落停下。

多兰的脸紧贴在铁栏上，怒视站在走廊上的马洛里探员和哈奇，双目几乎喷出火来。“你把她怎么样了？”他问。“莫特，莫特。”他的太太叫着。“伊莎贝尔，是你吗？”他回叫。“他们说你要和我说话。”他的太太喘着气，努力想挣脱捉住她双臂的警员。“马洛里，你这是什么意思？”囚犯问。“你要求和她谈话，”马洛里回答，“那就就谈吧。你们可以谈话，可是你不能见她。”“哼，就是这样吗？”多兰咆哮着，“那你为什么要带她到这里来？她被逮捕了吗？”“莫特，莫特，”他的太太又叫起来，“他们不让我见你。”

好久没人开口说话。哈奇身处这场家庭惨剧中，再也忍受不了，悄悄地走开，去了思考机器藏身的地方。过了一会儿，马洛里探员也加入进来。

“伊莎贝尔？”他们听到多兰轻声叫着。“莫特，什么都不要说，”她气喘吁吁地说，“坎宁安和布兰登正抓着我，其他人都在偷听。”“我什么都不会说，”多兰说，“我确实是想见你。我想知道你的日子过得怎样。你还住在公寓里吗？”“没有。我住在我姐姐家，”他太太回答，“我没有钱，没法住在公寓里。”“你知道他们就快把我送走了？”“我知道，”她几乎要哭出来了，“我知道。”“我可能会被判二十年？”“我知道。”“你能活下去吗？”多兰满怀牵挂地说，“你能去找个事做吗？”“我会找个事做的，”她说，“噢，莫特，莫特，为什么——”“不要问为什么了，”多兰不耐烦地打断他太太的话，“懊悔过去是毫无用处的。这并不是我原先计划的情形，可事已至此，我也只好认了。我会在监狱里循规蹈矩，这样可以提前两年出狱，然后……”

在一旁偷听的人可以听出他语气中的威胁。“十八年。”他太太呜咽着说。“只要我不告诉他们钱藏在那里，”他绝望地说，“他们就不会准许我见你，而且也不会允许我写信给你，怕我会告诉你钱的藏处。所以我想咱们只能就这样说再见了。我很抱歉，伊莎贝尔。”他听到她在哭泣，心碎地紧靠在铁栏杆上。他时刻想着妻子身无分文，而他有那笔钱，一大笔钱！“伊莎贝尔，我有一件事要麻烦你，”过了一会儿，他镇静些了，“哭哭啼啼对事情一点儿帮助都没有，振作起来，伊莎贝尔，等着我，等我出狱，十八年不是一辈子，咱们还年轻。现在不说这些事了，我希望你回到公寓去帮我拿件衣服。你记得我有一件厚重的棕色大衣吗？”“我知道，那件旧大衣吧？”她问。“就是那件，”他说，“囚室里非常冷，你能不能到公寓去找到那件大衣，将右臂上扯破的洞补好，送到这里来？我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请你帮忙了，你能不能今天下午就去处理这件事？”“好。”她眼泪汪汪地说。“袖子破的地方是在右手上，记得要补好之后再送过来，”多兰重复叮咛了一次，“也许只有到审判那天才能再见你一面了……”思考机器站起来，舒展着手臂。“马洛里先生，这就够了，”他说，“先暂时把她留住，等我通知你之后再释放她。”

马洛里打了个手势，让坎宁安和布兰登将多兰的太太带走。多兰太太大声哭闹，多兰看不见她发生了什么事，便用力撞着囚室的铁栏杆，有如一只被困的猛兽。

“你觉得你很聪明吗？”当他看到马洛里探员时，不屑地说，“你以为我会告诉她钱藏在哪里吗？我没有。你这辈子都休想找到。”思考机器、哈奇和马洛里探员一起回到办公室去。没有人开口说话，侦探再三看着科学家。

“哈奇先生，现在我知道钱藏在什么地方了，”科学家安详地说，“请你立刻到公寓房间去，将多兰提到的棕色大衣拿来。我敢说藏钱处的秘密就在那件大衣上。”

“可是我手下两位探员已经将那件大衣的里里外外翻过好多次了。”马洛里探员抗议道。“他们找过与否无关紧要。”思考机器不客气地说。

记者一声不吭地走出去。半小时后，他带着棕色大衣回来。这是一件式样普通的衣服，整件衣服都相当破旧，不止是右臂的部分，其他很多地方都需要修补。思考机器看到之后，只是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似的。

“我敢用我的人头跟你打赌，钱没藏在大衣里，”马洛里探员断然说，“大衣里没有地方藏钱。”思考机器用怜悯的目光瞟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钱不在大衣里。可是，多兰难道不可能将一张写上藏钱处的纸条藏在大衣里吗？你可以看出来这件大衣比他眼下穿的更加破旧；他明明知道他大概再也没有机会和他的太太会面了，却单独提到这件破大衣，难道没有特别的意义吗？”

他就在办公室里，将大衣一层一层、一片一片地撕开，每片布料都详细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马洛里探员望着满地撕碎的布料，直率地说他们只是在浪费时间，并坚持认为他的见解正确。思考机器只是静坐沉思。

“咱们该更进一步去找，”思考机器自言自语，宽宽的额头上现出许多细纹，“啊，哈奇先生，请你回到公寓去，检查那部缝纫机的抽屉，或旁边的废纸篓，你应该能找到一轴棕色的线。带回来给我。”

“一轴棕色的线？”马洛里探员惊讶地说，“难道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那里会有一轴棕色的线呢？”

“用简单的逻辑推理就知道了。”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

哈奇再次走出去，半小时后，带回一轴棕色的线。思考机器一把抓过来，斜着眼仔细端详。轴上的线只剩下一半，他的眼中闪过胜利的光芒。他看到线轴两端的贴纸仍在。

“马洛里先生，现在我可以说，多兰并不是个普通的银行劫犯，他真是个天才。你看！”

科学家用一把小刀小心地将线轴两端的贴纸揭开，望着线轴中间的小孔。一瞬间，他满脸惊奇。他把线轴放在办公桌上，一言不发地瞪着。

“肯定在这里，”末了他说，“一定是。不然他为什么要……对了！”

他用手指飞快地将线轴上的线解开。线一码一码地从他手上经过，最后在一团棕色的线中露出一张白色的纸条。思考机器捡起那张薄纸条，原来是一小片卷烟纸。这张纸卷在线轴上，外面再将棕色的线平顺地卷上，所以从外表看不出线轴已经被动过手脚。

马洛里探员和哈奇好奇地靠过来看。思考机器将纸卷展开，上面写着小字：“考斯威路四十七号，地下室，转角算起第十块石板。”

警方在那里找到十万九千元。这是间废弃的房屋，靠近欧洲邮轮停泊的码头。多兰可以利用邮轮起航前的半个小时来拿钱，他只要从屋后的小巷通向地下室的一个破窗户钻进去就行了。

“多兰的想法是，”思考机器说，“即使他没有机会和妻子会面，她很可能会使用缝纫机和这卷棕色的线轴，迟早都会发现线轴中藏的纸条，然后就能拿到钱。警方已经搜过那个房间多次，不会想到解开线轴上的线。他今天和他太太讲的话，用意只是让他太太去使用棕色线轴而已。棕色的大衣当然要用棕色线来补。”

多兰听到警方找到钱时非常惊讶，可是他仍然保持着镇静。等到马洛里探员告诉他事情的经过后，他在自己囚室里的帆布床上坐下。“好啊，头儿，”他说，“我没想到你能办到。我输给你一顶帽子。”

（游健治译）

银盒泄密案

“真正聪明的罪犯，不会被抓住，他们的罪行也从未被揭发，”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断言，“格雷森先生，罪犯里也有天才，正如警察队伍里会出现天才一样。对付一般的笨罪犯，普通的警察就够了；可是碰到真正的犯罪专家，我说的是天才型的、专业的罪犯，所犯的案子根本就很难定义为犯罪，因而警方也无法下令逮捕。”

透过雪茄的烟雾，金融家J.摩根•格雷森静静注视着满脸皱纹的科学家。

“一般的罪犯普遍存在一个奇怪的心理现象，就是在罪行发生前后的十分钟里，通常有一段极富表现欲的时间，”思考机器继续说，比方说，一个为复仇而杀人的人希望大众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十分钟之后，他开始害怕了，反过来想隐藏自己的罪行，害怕引起惊慌，惊慌导致犯错，任何稍有经验的警察都能将这种人逮捕入狱。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也有天才型的人物，这种人从不犯错，如果这类人犯下了谋杀、盗窃或抢劫等事，结果一定大不相同。比如说，由我来干些犯罪勾当……”他停顿了一下。

格雷森先生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徐徐吐出一口烟。

“我现在就可以杀掉你，就在这个房间里，”思考机器沉稳地说，“没有人会知道，连一丝怀疑都没有。为什么呢？因为我完全不会犯错，我和天才型的罪犯属于同一等级。”

他并不是在自吹自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格雷森先生有点吃惊。刚才他只是勉强装出感兴趣的样子听着，现在则生出了一丝好奇。

“比方说，你打算怎么杀死我呢？”他问。

“我有十几种不同的毒药，致命的细菌，甚至刀或枪都可以，”科学家语气平稳地说，“你会发现，我是用毒专家，懂得怎样培养致命细菌，我能让刀伤或枪伤看起来像自杀一样，绝无差池。格雷森先生，在科学上，我们强调精密，准确无误，不是大概、大致而已。这和木匠的工作不同。木匠在接缝处稍有一点误差，还是可以支撑整栋房屋。可是科学家在药物剂量上只要差了一分一毫，整个试验就会失败，或出现完全不同的结果。因此我们必须精确，知识能使人进步。我们经过观察和逻辑推理获得知识，逻辑告诉我们二加上二，一定会变成四。”

格雷森先生沉思着弹了弹烟灰，额头上现出皱纹，望着对方。科学家茅草堆般的大脑袋靠在椅垫上，水蓝色的斜视眼向上看，纤长的十指指尖相触。金融家深吸一口气。“有人告诉我，你是个不同凡响的人，”他说，“奎因顿•弗雷泽先生，就是帮我写介绍信的银行家，告诉我你曾帮他解开一桩谜案……”

“我知道，”科学家打断对方的话，“罗尔斯顿国家银行窃案，我记得。”

“因此，我来请你帮我解开一个难以理解的谜题，”格雷森先生有点迟疑地说，“我知道你对价钱并不在意，无论我付多少钱都……”

“说出你的难题。”思考机器再次打断对方的话。

“这不是件犯罪案件，不是能用法律解决的事，”格雷森先生急忙说，“可却让我损失了数百万元……”思考机器低下他的斜视眼，看了访客一眼。“数百万元？”他重问一遍，“多少？”

“六百、八百，甚至上千万，”对方回答，“简单地说，在我的办公室里，有人在泄漏消息。每当我正要完成某些计划案时，我的对手几乎同时就能洞悉我的方案。我的计划案大多金额庞大，牵涉数百万元，因此必须保守秘密。好多年来，保守秘密并不困难，可是在最近八周里，我的计划案至少外泄了六次，通通被对手逮个正着。除非你是经常在金融市场进出的人，否则你绝对无法想象你的计划案一旦被竞争对手知道，会处于多么不利的地位，每一步都能置你于死地。”

“是的，我对金融市场完全不熟悉，格雷森先生，”思考机器说，“举个例子吧。”“好吧，就以最近发生的一次当例子好了，”格雷森先生热心地说，“我打算要获得P、Q和X三只铁路股票的控制权。我先让我的股票经纪人卖出我手中持有的P、Q、X股票，同时放出这三只股票表现不好的风声，引发一阵抢卖风。等到股价跌到某个程度时，再委托其他经纪人以远低于真正价值的价格大量回购P、Q、X股票。这样，我就能以很低的代价取得P、Q、X三只股票的控制权。可是我的计划泄漏出去了，因此我的对手就在我要买回之前，抢先将市面上的P、Q、X股票全部扫光。因此我不但没有取得铁路股票的控制权，反而损失了一大笔金钱。同样的情形，具体细节也许稍有不同，一共发生了六次。”

“我想这严格来说也不算是正当的做法吧？”思考机器和善地问。“正当？”格雷森先生反问，“当然正当。商业竞争本来就是这样。”“我大概不会明白这些事了，”思考机器说，不过，这与本题无关。

你的来意是想找出谁在泄漏你的机密吧？“正是。“那么，哪些人参与了机密？“除了我的速记员之外，没有任何人。“当然，事情总有例外之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女的，伊夫琳•温斯洛普小姐。已经为我工作六年了，一直做着同样的工作。前五年一点儿问题也没有，直到八周前泄密事件才开始。我非常信任她。“还有什么人知道你办公室里的机密？“没有了，“金融家严肃地说，”许多年前我就懂得没有人会为我守密的道理，诱惑太多了，因此我从不将我的秘密告诉任何人，绝不。“除了你的速记员。“科学家提醒对方。”每当我要进行一项大计划时，会花上数天、数周，甚至数月的时间去策划，可是所有的计划都只放在我心中，从未写在纸上，连便条纸也不用，“格雷森先生解释，”因此，虽说我信任温斯洛普小姐，可是她也是在计划开始实施的半小时前才知道我的计划内容。以这个P、Q、X铁路股票的案子来说，我的经纪人并不知道我的计划，我也不会对温斯洛普小姐说，直到股市开盘前二十分钟才会让她知道，届时我对她口述几封给经纪人的短信。她对我的计划所知道的只有这一小部分。

“你在信上会说出整个计划的概况吗？”“不会，信上只说我需要经纪人做的事。”“可是，一个聪明的人，看到这些信的内容后，应该能猜出你想要做的事吧？”“没错。但是没有人能知道全部的内容。每个经纪人都只知道自己收到的信中的指示，不会知道别的经纪人信中的内容，大部分的经纪人都互不相识。知道全部信的内容的只有温斯洛普小姐和我而已。”思考机器默不作声地沉思；格雷森先生坐立不安地等着。“在信件送出之前，办公室里除了你和温斯洛普小姐之外，还有什么人？”科学家问。

“什么人都没有，”格雷森先生强调说，“从我开始口述信件的前一个小时，直到口述完毕后的一小时，是我的计划在股票市场上运作的时段，没有任何人进入办公室。只有我和她一起工作。”

“当她打好你的口述信件后，她出去过吗？”思考机器问。

“没有，”金融家宣称，“她一直坐在办公桌旁。”

“或许她送出了什么东西，信件、待办公文等等？”

“没有。”

“或者她打电话给朋友？”思考机器安详地问。

“也没有。”

“或者从窗口向某个人打信号？”

“没有，”金融家接着说，“她打完信件后，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看书，两小时内根本就没离开。”

思考机器垂下眼睛看着金融家。“有人躲在窗外偷听吗？”他问。“没有。办公室在六楼，面对大街，窗外没有防火梯。”“门外呢？”“如果你知道我办公室的格局，就会知道不可能——”“没有不可能的事，格雷森先生，”科学家打断对方的话，“也许未必会发生，但不会是不可能。别说这种话，我最讨厌这种话。”他沉默了一阵子，格雷森先生茫然地看着他。“你或她接过什么电话吗？”“没人打电话进来，我们也没有打出去。”

“地板、墙壁或天花板有什么缝隙或孔洞吗？”科学家问。

“我请私家侦探来查过了，什么洞都没有。”格雷森先生回答。

思考机器再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格雷森先生点燃一根新雪茄，耐心地等着。科学家宽阔的额头上现出纤细的皱纹，斜视眼几乎眯成一条线。

“你的信件被拦截了吗？”科学家开口了。

“没有，”金融家肯定地说，“我用十多种不同的方式将信件直接送到经纪人手中。股市是在早上十点钟开盘，我在十点五分时送出信件，最后一封在十点十分时送出。”

“噢，哦。”科学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心思来安排，”格雷森先生继续说，“尤其是这次的计划——P、Q、X铁路股票收购事件，我确信所有能确保机密不外泄、该做的事都做了，而且我也确信温斯洛普小姐与泄密无关。起初，我雇用的私家侦探也和你一样在怀疑她，监视了她好几个星期。我对那些私家侦探允诺，只要找出泄密的方式就提供一大笔奖金，因此当她离开办公室后，那些人就目不转睛地监视、跟踪她。温斯洛普小姐至今仍不知道我曾下令监视她。调查结果证实了她对我完全忠诚，这使我非常歉疚竟然会怀疑她。在最后这次泄密案中，她就在我眼皮底下过了两个钟头，她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毫无疑问，她与泄密完全无关。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思考机器默不作声，他在窗前停下来，好几分钟就那样站着不动，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思考机器突然转身面对访客。“你在睡觉时会说梦话吗？”他问。“不会，”对方迅速地回答，“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这是非常难解的谜题，凡杜森教授，我损失了数以百万计的金钱。”

“追根溯源的话，格雷森先生，”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只有你和温斯洛普小姐知道你的机密计划，而机密泄漏出去了。既然没有其他方式会泄密，因此泄密的人不是你就是她，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中发生的。这就跟二加二等于四一样简单明了，没什么好争论的。”

“嗯，当然，我自己不会泄密。”格雷森先生说。

“那么，泄密的就是温斯洛普小姐，”思考机器断然地说，“除非是你的对手懂得什么心灵感应的特异功能。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提到你的对手，每次跟你作对的是同一个党派、集团，或者只是某一个人？”

“是个集团，”金融家解释，“拥有数百万元资金，领头的人名叫拉尔夫•马休斯，我不得不说他是个非常狡猾的年轻人。”

“为什么这么说？”科学家问。

“因为他每次见到我，就会对我微笑。”格雷森先生垂头丧气地说。

思考机器走到桌前，坐下写了一个信封，将一张纸折好放入，封上封口，转身面对他的访客。

“温斯洛普小姐目前在办公室里吗？”

“在。”

“咱们去你的办公室吧。”

几分钟之后，金融家请著名的科学家进入他豪华的私人办公室。屋里另外只有一个人，一位年约二十六七岁的女性。她抬头望了格雷森先生一眼，继续看她的书。金融家指着一张椅子请思考机器坐下。思考机器没有坐下，却径直走到温斯洛普小姐面前，递给她一封密封的信。

“拉尔夫•马休斯先生托我亲手交给你这封信。”他说。

年轻女郎有点羞怯地看了思考机器一眼，接过信，好奇地在手上翻转。“拉尔夫•马休斯先生？”她重复道，好像是不知道这个名字似的，“我不认识这个人。”思考机器站着无礼地盯着对方。女郎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她惊呼一声，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呀，是一张白纸！”她说。格雷森先生站在一边，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思考机器突然转身面对他。“请借电话用一下。”他说。“当然可以，这里。”格雷森先生说。“谢谢。”科学家说。他伸手拿起温斯洛普小姐办公桌上的电话。

温斯洛普小姐仍然迷惑地看着他。他拨通了记者哈钦森•哈奇的电话。“我要你一个钟头后到我家来，”科学家说，“非常重要。”

说完他挂上话筒，暂停了一下，欣赏温斯洛普小姐办公桌上一个精美的银盒。这是个化妆盒，就放在电话旁边。接下来他就坐在格雷森先生旁边，开始用愉快的语气谈论目前的天气情况。格雷森先生只得呆看着对方，温斯洛普小姐则回去看她的书。

著名的科学家凡杜森教授和记者哈钦森•哈奇在一栋高楼大厦屋顶的烟囱顶帽中拨弄着翻找东西。沉睡中的城市街道上，偶尔有驶过的汽车车灯曳出弧形的光线，有如一片巨大的活动布景，邻近的大厦屋顶在夜雾中现出朦胧的阴影，头上无边的黑暗就如帷幕一般，几点星光不时地闪烁着。

“我找到电线了。”哈奇说，停止寻找。

思考机器在哈奇身旁跪下。几十分钟过去了，两人就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接着，思考机器站起来。

“这就是我让你找的东西，”他说，“其他的事你一个人去办就行了。”

“你确定吗？”记者问。

“我当然确定。”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

哈奇打开一个小背包，取出几个奇形怪状的工具，摊开放在身旁的地上，然后跪下开始工作。接下来的半个钟头，他在昏暗中工作，只借助一支手电筒帮忙。

“弄好了。”他说。

科学家蹲下去检查，咕哝一声表示满意。然后两人一起从屋顶走下楼梯，哈奇抱着一团绕在卷轴上的电线，一面走一面慢慢放下缠有绝缘体的电线。

从楼梯走入大厦顶层黑暗的走廊里，他们听到下面的楼层远远传来值班人员巡逻的脚步声。“小心点儿。”思考机器轻声说。

他们朝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电线仍然拖在身后，在最后一间房门外停下。思考机器摸出一串钥匙，打开房门，走进去。屋里的电灯亮着，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唯一表明此地曾有人工作过的就是墙上有个电话插头。

思考机器站在电话插头前看着，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

“咱们这样做可能不太安全，”他说，“虽然这层楼目前没有人使用，可是万一有人从此经过，可能会看到我们留下的长电线而妨碍咱们的计划。你再沿原路返回，把电线收回卷轴上，然后将卷轴从边墙垂下，让我从窗口拽进房间。这样最好，没有人会看到我们转接的电线。”

哈奇悄悄地走出去，关上房门。

第二天早上，思考机器给金融家打了两次电话。第一通电话打来时，格雷森先生正在他的办公室里，温斯洛普小姐也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

“我要你小心回答我的问题，”当格雷森先生拿起话筒时，思考机器警告他，“温斯洛普小姐桌上的电话机旁有个银盒子，你知道她放在那里多久了吗？”

格雷森先生不由自主望了温斯洛普小姐一眼，后者正在无聊地翻看书籍。“我知道，”他回答，“七个月前，我送给她做圣诞礼物的。”“啊，”科学家轻呼一声，“这就简单了。你在什么地方买的？”格雷森先生说出一家著名珠宝店的名字。“再见。”科学家说，挂断电话。当天晚些时候，思考机器再次打电话给格雷森先生。“她用的打字机是什么牌子？”电话线上传来熟悉的声音。格雷森先生说出一个厂家的名字。“再见。”当格雷森先生带着一脸困惑坐下来时，身材矮小的科学家去拜访了记者哈钦森•哈奇。“你用打宇机吗？”思考机器问。“用。”“是什么牌子的？”“噢，大概有四五种不同的牌子，办公室里有好几台不同牌子的打字机，我每种都会用到。”

两人穿过城市版编辑部的大办公室，办公室在这段时间几乎空无一人。思考机器终于在一台打字机前停下，机身前面刻着厂牌名。

“就是这个，”思考机器叫着，“坐下，打一段文章给我看。”哈奇拉过椅子坐下，随意打出：“对所有人来说这是个好时机……”思考机器坐在他旁边，斜眼望向空旷的办公室，耳朵靠近打字机，仔细地听着。他听了一分多钟，然后摇摇头。“敲打元音字母键，”他说，“先慢慢敲，再逐渐加快。”

哈奇照做了，思考机器仔细听着，然后摇摇头。按照同样方式，他们把办公室中各个不同牌子的打字机都试过了。末了，思考机器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离开办公室。

当天晚上，思考机器半卧在实验室的大椅子上，眼睛坚定地向上看，非常专注。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又一个钟头，额头上的皱纹逐渐加深，薄薄的嘴唇越抿越紧。接待室里的小座钟敲出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一点。就在一点半时，思考机器突然跳起来。

“我真是个大笨蛋！”他咕哝着，“当然是这样！当然是这样！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这一点！”第二天早上，格雷森先生没有照常到他的办公室，而是来拜访思考机器。他离家前收到一封短笺，就兴冲冲地赶来了。“还没有结果，”当金融家走进来时，思考机器对他说，“不过今天我要你做一些事。股票市场几点收盘？”“下午三点钟。”对方回答。“听好，”思考机器说，“下午一点钟时，我要你宣称你有个大计划要进行，就照你平常执行的方式去做，对温斯洛普小姐口述所有必要的信件给所有为你工作的经纪人，不过当信件送给你签字时，把信件留下来等我，不要送出去。”“你要我虚构出一个交易计划吗？”金融家问。“不错，”科学家回答，“可是给经纪人的指示一定要有足够的细节，以便取信于人。”“而且留住信件不送出去？”“留住信件，”对方回答，机密在你送出信件前已经泄漏出去了。

我对你要干什么交易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你一定要在一点钟时宣布。格雷森先生还有好多问题，可是思考机器一概拒绝回答，只说以后会解释清楚，不得已，他只好照吩咐去做了。思考机器打电话给哈钦森•哈奇。

“我查出来了，”他说，“我要你找一个最好的电报发报员。在今天十二点四十五分时，把他带到大厦顶楼咱们装设了电线的房间来见我。准时到。”

“电报发报员？”哈奇重问一次。

“没错，电报发报员。”科学家不耐烦地说，“再见。”

电话另一端的哈奇露出古怪的笑容，他很清楚科学家的做事方式。他到报社的电报室，将首席发报员借出来，准时在十二点四十五分到达小房间，思考机器已经在房内等着。

发报员看到房间内的设备，露出惊讶的神色。房间内除了墙上的电话盒外，空无一物。“要我做什么？”他问。“时间一到，我就会告诉你，”思考机器说，一面看着自己的手表。

一点过三分时，思考机器递给发报员一张白纸后，说，“将话筒靠近耳朵，写下你听到的任何信号。可能还有几分钟才会开始。开始时给我一个信号。”

发报员脸上露出有些滑稽的困惑表情，可还是按照吩咐去做了。

思考机器不耐烦地等着，盯着自己的手表。哈奇不知道科学家在做什么事，只得饶有兴致地看着。终于，发报员开始听到信号了，他脸上露出警戒的神色，继续听了一段时间，点点头，微笑着对思考机器说道。“是老式的莫尔斯密码没错，”他说，“可是声响的确古怪得很。”“你说是莫尔斯密码？”思考机器重问一次。“确定。”发报员说。“请把电文写下来。”

温斯洛普小姐将打好字的信件整理好，送给格雷森先生签字。十分钟之后，办公室门打开，思考机器走进来。他将一叠折好的纸张放在格雷森先生办公桌上，然后转身面对温斯洛普小姐。

“你其实是认识拉尔夫•马休斯先生的，对吧？”他问。

女孩子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激动的表情。“你是什么意思，先生？”她问。“你最好把银盒拿开，”思考机器毫不留情地说，“你用不着用它和外界通讯了。”

温斯洛普小姐看着她办公桌上的电话。银色化妆盒正好放在听筒底下，将听筒架起来，因此电话是在接通状态。她一把抓起银盒，听筒落在听筒架上，发出微弱的叮的一声。

思考机器转身面对格雷森先生。“泄密的人是温斯洛普小姐。”他说。“温斯洛普小姐！”格雷森先生叫着，站起来，“我不相信。”“你相不相信都没关系，”思考机器反驳，“如果你有任何疑问，不妨问问她。”

格雷森先生转身面对女郎，上前几步，脸上出现疑惑、惊奇，甚至遗憾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女郎心虚地抗议。

“念念我给你的东西，格雷森先生，”思考机器冷冷地说，“也许那能提醒她。”

金融家抓起桌上的纸张，打开望了一下上面的字，然后开始读着：“高门……卖一万股……麦克肯公司……卖一万股……”他困惑地依次读下去，突然发觉他读的正是自己刚刚对温斯洛普小姐口述的内容，嘴角的线条逐渐绷紧。

“我明白了，温斯洛普小姐，”他说，“这正是我口述的信件内容，你将这些信息透露给某些不该知道的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毫无疑问，泄露秘密的人就是你，因此，”他走到门旁，礼貌地打开房门，“你被开除了，很抱歉。”

温斯洛普小姐没再抗辩，只欠了一下身就走出办公室。格雷森先生望着她的背影好一阵，接着转身面对思考机器，请他坐下。“怎么回事？”他问。

“温斯洛普小姐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思考机器回答，“她没有告诉你，她除了懂得速记和打字之外，也是个电报发报员。她将两种技能综合起来操作。换句话说，当她用打字机记录你的口述信时，也同时将打字机发出的咔嗒声用莫尔斯密码传了出去，电话另一头的电报操作员就将她发出的密码记下。”

格雷森先生坐下，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对方：“我还是不明白。”“看这儿，”思考机器站起来，走到温斯洛普小姐的办公桌旁，这个电话分机的话筒放在听筒架上，因此现在这部电话不在使用状态中。

你送给温斯洛普小姐的银盒刚好能将话筒架空，一旦话筒离开听筒架，电话就处于通话状态了。当你坐在你的办公桌前时，看不到她办公桌上的电话，她可以轻易地拿起话筒，将银盒放在听筒架间，再把话筒放上去，使得电话变成在使用状态中。银盒既小且薄，话筒盖在上面，就算你走到温斯洛普小姐的办公桌旁也看不到，你根本就不知道电话在通话状态中。这样一来，打字机的咔嗒声就能通过电话线传到电话另一端的偷听者的耳中了。如果她将打字的速度控制得与莫尔斯密码的节奏一样，电线另一端的电报操作员就能将你的口述信件当场记下，就是这样。当然，做这种事的人必须非常聪明，而且得全神贯注才行。

“啊，我明白了！”格雷森先生轻呼一声。

“当我知道你办公室的秘密不是通过寻常途径泄漏出去的，”思考机器继续说，我便开始寻找不寻常的方式。起先我怀疑打字机的字键可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由此送出某些特定的信号。于是我让哈奇先生在报社使用同一家的打字机做了试验，发现这条路走不通。接下来，我说过我发现温斯洛普小姐用银盒架空了话筒，使电话保持在通话状态，因此按照逻辑推理，我认为泄密必是通过电话线路。哈奇先生不止是个优秀的记者，也是个不错的电工技师，所以我们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在你的电话系统上安装了一个窃听器，但并不清楚他们之间使用的联络信号。最后我想到既然不能靠说，也许能靠敲击呢，这才联想到电报码，这样一来一切就都清楚了。

“我打电话问你温斯洛普小姐拥有银盒有多久了，你说七个月。我问你在什么地方买的，我就到那家商店去找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银盒。为了要证实我的理论，当场就在电话机上做了试验，发现银盒恰好能撑起电话听筒，使其不会挂断。今天下午一点，你在口述信件时，我和一位电报操作员就在顶楼一间没人使用的办公室里窃听温斯洛普小姐送出的莫尔斯密码。这个案子并无神秘之处，只是非常聪明而已。”“聪明？！”格雷森先生发火了，“啊呀，这可是犯罪行为！我该叫警察把她抓起来。”

“我认为那样做并不妥当，格雷森先生，”科学家冷冷地说，“你操纵股市价格的作法和这件事一样不诚实。而且，你别忘了，温斯洛普小姐背后有一批赚了你几百万元的人在支持她。她的确背叛了你，可我还是劝你不要提出起诉。”他站起来，往外走，“还有一件事，如果你想避免办公室泄密的事再次发生，我劝你最好把管电话总机的人也解雇了。”

“她也牵涉其中吗？”格雷森先生问。他大步走出到大办公室去，在门口碰到一位办事员正要走进来。“米歇尔小姐在哪儿？”金融家气冲冲地问。“我正要来向您报告，她一句话都没留就和温斯洛普小姐一起走了，”办事员回答，“现在电话总机没人管。”

“再见，格雷森先生。”思考机器说。金融家点头致谢，大步走回私人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门。不久之后，思考机器收到一张面额为一万元的支票，签发人是“J.摩根•格雷森。”他看了一眼，便将支票转送给“残疾儿童之家”，让马莎将支票寄出。

（游健治译）

延伸阅读：推理小说中的教授侦探

侦探小说一开始就是一种智力的象征。福尔摩斯的办案方式甚至比当时的苏格兰场更为科学和先进。到了黄金时代，侦探小说成为了智力游戏的最佳载体。人们抛弃了纵横字谜，转而投向侦探的怀抱，以至于它一度成为受教育人群的专享读物。学者型侦探也随之变得相当流行起来。大部分学者侦探受过高等教育，主业是学院中的教授，出于某种机缘巧合或者个人兴趣便当上侦探的角色。破案的时候，教授侦探就会使用其敏锐的分析技能，而这种技能正是他们在学术研究中培养起来的。不用担心，学术和推理的关系并不那么疏远，就像历史学家兼侦探小说迷罗宾•温克斯指出的，学术研究中的推理过程很接近侦探使用的推理。

很多教授侦探是研究英语文学出身，不过几乎所有的学科都有代表人物，从深奥的梵文学者（安东尼•布切笔下的约翰•阿瑟温教授）到农学家（夏洛特•麦克劳德笔下的彼得•桑迪），应有尽有。不管他是什么学科的专家，这位满腹经纶的侦探都会做大量关于本学科的讨论以活跃场面、引导调查甚至迷惑疑犯。例如，那些专长文学的教授往往会使用他们深奥的理论——类似文学中的隐喻——解释那些警察不会察觉的线索。

第一位广受欢迎的教授侦探是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别看他的名字长，头衔更长：哲学博士、法学博士、皇家学会会员、医学博士、牙科硕士……这些加在一起把字母表上的二十六个字母都用完了。凡杜森在新英格兰地区一所虚构的大学——哈尔大学任教。这位教授神探有着独特的外表——个头矮小，身材瘦弱，蓬乱的黄发，标志之一是脑袋上的八号的帽子，个性十足——曾花费三十五年时间研究“二加二等于四”的命题，是侦探小说中少有的风趣角色。他讨厌非科学的东西，崇尚逻辑，口头禅是“二加二总是等于四，不是有时候等于而是永远都等于四”。他不懂国际象棋，却凭借逻辑力量战胜了一位终身致力于此道的象棋冠军。报纸也因此赠予他一顶“思考机器”的桂冠。

克雷格•肯尼迪称得上是凡杜森最出名的继任者。他是纽约一所著名大学的化学教授（可能是哥伦比亚大学）。或许是警察局常常拜托他做与案件有关的化验、分析工作，他对犯罪学产生了浓厚兴趣。尽管也精通逻辑推理，但是肯尼迪更偏重使用先进的科学技术让罪犯现出原形，因此被誉为“科学侦探”。说起这位科学侦探的诞生，是作者阿瑟•B.里夫受美国作家埃德温•巴尔默和威廉•麦克哈格塑造的“科学盗贼”启发。既然盗贼都开始科学化，侦探就更要用科学来武装自己。

在肯尼迪教授看来，侦探的过程也就是调查研究和进行科学实验的过程。要寻找错综复杂的线索，从中发现罪犯，除了要依靠高效率的警察组织来调查取证以外，还要对各种调查结果进行科学研究，运用现代科学技术设备来分析定论。因此他常常使用最新的科学技术信息，并且把最新的科学技术成果运用到探案上，如血液分析、窃听器、测谎仪等等。他的作品还具有科幻色彩。短篇《恐怖的天空》发表时飞机才发明不久，直升机还没有问世，他就提出飞机在空中停留的设想。更神奇的是，罪犯利用电磁波摧毁飞机这种电磁脉冲武器的设想直到20世纪70年代才开始研制。

在所有的教授侦探中，兰斯洛特•普利斯特莱博士侦办的案件算是最多的，从1925年的《帕丁顿谜案》到1961年的《消失的日记》，有七十件以上。博士曾经是英国一所名校的应用数学教授，因为和大学当权者意见不合而被迫辞去了职务。此后他便花费精力著书立说，但苏格兰场的警官不时找上门来向他咨询。在首部作品中，普利斯特莱帮一位年轻人哈洛德•马利菲尔德清洗谋杀嫌疑，后来这个小伙子娶了博士的女儿爱普瑞为妻，也当上老丈人的私人秘书。这位教授不太喜欢离开家去做调查，而是利用逻辑推理做安乐椅神探。于是，马利菲尔德还分担跑腿收集案情的工作。作者约翰•罗德对密室杀人情有独钟，因此在这个系列中也出现了多部密室小说，比如《毒杀》（1934）是密室中的毒杀，《隐形的凶器》（1938）讲述的是在被监视房间内发生的谋杀。

今天，这类教授侦探仍然存在。日本作家东野圭吾笔下的汤川学就是代表性的例子。他是帝都大学理工学院物理学系第十三研究室的助教。这位物理学神探有一个非常响亮的绰号：侦探伽利略。汤川侦办的案件大都是看上去有悖科学常规的案件。比如《自燃》讲述的是神秘的人体自燃案件，《预知梦》说到罪犯十七年前梦到和一位少女结婚，十七年后果然遭遇了这位少女。表象虽然不可思议至极，但是汤川学却能看破背后的真相，一一做出科学的解释。长篇作品《嫌疑犯X的献身》（2005）更为精彩，不仅有学者神探出场，还有学者罪犯出场，上演一场势均力敌的智力较量。2007年，侦探伽利略系列被搬上荧屏，由福山雅治主演。

另一位日本作家森博嗣笔下的犀川创平要比他的前辈们显得低调得多。犀川是N大工程学院建筑系副教授，已故N大校长西之园恭辅的得意门生。他性格内敛，做人严谨、诚实，不苟言笑，散发出一股书呆子气。他曾经面对友方大学聘其担任教授，因不愿影响自己的学术研究而放弃。这位低调的副教授自然不会主动出面调查犯罪，但是身边的学生西之园萌绘（已故校长的女儿）却对调查案件相当感兴趣，硬将老师拉进来。或许因为作者本人就是一位理科学者，所以这系列作品也就呈现出浓厚的理科背景，被称为理系推理小说。比如《全部成为F》（1996）中具有科幻色彩的实验基地，《冰冻密室与博士们》（1996）中的极地科研实验，《不会笑的数学家》（1996）中数学和天文知识。当然不用担心，小说中的理科知识并不会成为阅读的拦路虎，相反可以作为提升色香味的调料。

在将教授侦探神化的同时，还出现了另一类型的教授侦探，塑造这类人物的目的在于讽刺现实生活中的教授。最受欢迎的便是英国作家埃德蒙•克里斯宾笔下的乔维思•芬恩教授。这位牛津圣克里斯托弗学院（虚构的学校）英语和文学教授是个相当特立独行的人。他身材很瘦，大约四十岁，灰头土脸，有辆红色跑车，不过驾车技术不行，常常横冲直撞，目中无人。他幽默、聪明、果断，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常常出现文学作品中的桥段或台词。他好像不知危险为何物，越危险越困难就越激起他的斗志。以至于在看芬恩系列探案时，真正吸引读者注意力的，并不是案情的发展，而是那几个学院人物疯疯癫癫的行径，以及他们摇头晃脑引书掉文、博学却可笑的面貌。

说到掉书袋则不能不提到迈克尔•英尼斯笔下的约翰•艾伯比系列。英尼斯本人是地道的牛津出身，这位神探倒并非学院人物，而是2一位警方侦探，可他却是史上公认最博学的侦探。从第一部作品《校长宿舍谋杀案》开始，艾伯比就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尽情发挥他惊人的文学素养，是一位没有头衔的学者侦探。若艾伯比一人在书中掉书袋岂不是怪物一个，作者便把他放置在一个充满学术气氛的环境中。比如第一次出场是虚构的圣安东尼学院，晚上校园对外的门口是关闭的，外人不得进入。在这样的环境下，校长在宿舍里遭人谋杀，拥有钥匙能进出命案现场的，只有十位拥有崇高地位的学者。从这个系列也诞生了以学院学术圈为背景的新形态侦探小说。

近年来教授侦探变得多样化起来，不同种族和性别的学者都加入侦探行列。这些人物更趋向平民化，甚至是有同情心的人。阿曼达•克洛斯笔下的凯特•范斯勒是一位很有典型性的女性学者侦探，登场案件是《最后的分析》（1964）。她很认真，是个专业化的学者，常常玩些教学上的手法。她用一位女性的经验引导读者进入学术的世界，告诉读者那是一个有歧视的世界，很多人眼光狭小、充满野心。约翰•史密斯的洛蕾塔•劳森更为女性主义，案件也不局限在学园里。她和一位教授同事一起工作，在《不要抛弃我》（1990）中调查一位好友的生活，那人来向她求助后来却被杀害了。亲密的友谊、仁慈的态度以及改变女性生活的决心，让她和早期教授侦探有着截然不同的立场。

Ellry

幽灵汽车

遗失的镭

一盎司①镭②！德克斯特教授所拥有的，正是地球上最奇妙的物质。为什么它能够释放出几乎无尽的能量，更是科学上的一个难解之谜。就他所知，除去他手头上的之外，全世界只存在十格令③镭：巴黎的居里实验室有四格令，两格令在柏林，两格令在圣彼得堡，斯坦福大学有一格令，伦敦有一格令，余下的全在他的亚佛实验室里，就放在一小块钢板上。

①重量单位，1盎司约等于28.35克。

②镭（Radium）是一种放射性化学元素，最早从沥青铀矿中提炼出来，后来也能化学合成。镭与皮肤接触、吸入、口服或注射，均对人体有害，也会致癌，因此运送时需特别装备。玛丽•居里与丈夫皮埃尔•居里于一九〇三年因发现镭元素共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居里夫人于一九一一年再因分析出镭元素的化学性能而获诺贝尔化学奖。

③英美制最小的重量单位，1格令等于0.0648克，1盎司约等于437格令。

注视着这块蕴藏着巨大能量的小东西，德克斯特教授突然生出了一种敬畏感，深感自己肩负重任。数月来，他不辞辛劳地向上述各大实验室要求，希望能收集到整整一盎司的镭，以便用实验来验证运用镭做机械原动力的可能性。现在终于可以开始动手了。

由于镭元素的产量非常少，因此这一盎司镭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钱再多也买不到。从世界各地运来时，不仅需要特雇邮差，还得在世界知名的伦敦劳埃德保险公司投下巨额保险。经过教授数月来在各界的呼吁奔走，再加上他所担任物理系主任的亚佛大学的信誉，最终总算大功告成。

不过，至少有一位举世闻名的科学家也参与了这项工作，他就是卓尔不群的科学家、逻辑学家，人称思考机器的凡杜森教授。这位大师的参与，使资历尚浅、默默无闻的德克斯特教授如虎添翼。思考机器将与德克斯特教授联手做实验的消息一经公布，立刻激起了世界各地物理学家的兴趣，大家都热切地期待着。

当然，此等收集大量的镭的大事，一定会引发欧美各地媒体的报道和评论。这些报道大多是正面的、鼓励性的，但偶尔也有言辞激烈的反对和批评。无论如何，亚佛实验室已经收集了足够的镭的消息一经传出，报纸立刻发出报道，同时也提到凡杜森教授和德克斯特教授即将开始试验。

试验就在设备先进的亚佛实验室里进行。实验室的屋顶很高，天顶是玻璃制的，光线充足；而且窗户的位置也很高，可以避免好奇者的窥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完成，两位科学家开始一起工作。实验室所在大楼的走廊上有一扇小门，那是实验室的唯一入口，一位警卫在此全天站岗。科学家必须先从这扇小门进入一间接待室，再从接待室另一端的门进入实验室。

此刻，德克斯特教授已经进入实验室了，正焦急地等候思考机器的大驾，同时在心中反复思考着即将进行的实验步骤。每部需要用的仪器都已就位，不需要的早已移开。这个试验将产生历史性的影响，其结果将决定镭是否能作为机械的原动力在实际中应用。

忽然，德克斯特教授的思绪被打断了，大学讲师布朗先生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有位女士要见你，教授，”说完，他递上一张名片，“她说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德克斯特教授走上前去接过名片，布朗先生转身从接待室走出实验室。名片上的名字：泰蕾兹•沙坦尼夫人，他对此毫无印象。他有点儿困惑，也有些烦躁，抬头看了一眼放在长实验桌上的镭，便朝接待室走去。他走到门口，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眼看就要跌倒在地，猛一拧身才站稳了脚步。

就在他火冒三丈，正要发作时，耳畔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一声悦耳的轻笑。这声音在别的场合也许会令人愉悦，但在目前自己狼狈不堪的情况下，就使他有些恼怒了。可是当他见到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士向他走来时，他不禁为自己的失态而感到脸红。

“对不起，”她抱歉地说，在那鲜艳的红唇一角可以隐约见到一丝微笑，“这是我的疏忽。我不该把手提箱放在门口的。”她轻松地将手提箱一手提起，往门边移了移，“也许，其他人也会像你一样被它绊倒吧？”她问。

“不会，”教授红着脸微笑着回答，“这里没有别人了。”

泰蕾兹•沙坦尼夫人站直身子，丝绸衣裙沙沙作响。她曼妙的高挑身材令德克斯特教授有点吃惊。她大约三十岁，身高约为五英尺九或十英寸。除了无可否认的美貌之外，从姿态和举止亦可看出她的行动异常矫健。德克斯特教授望了她一眼，又疑惑地看看手上的名片。

“我有一封法国居里夫人的介绍信，”她一面说，一面从腰间的坤包里取出一封信，“咱们是不是能到光线好一点的地方去看呢？”她把信交给教授，两人一起走到接待室靠近大厅走廊那边的窗下。德克斯特教授拖过两把轻便椅，两人面对面坐下。教授打开信看着，读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用重新认识的目光打量着对方。

“我本不该来打扰你，”泰蕾兹•沙坦尼夫人用悦耳的声调说，“可是我知道这件事对你非常重要。”

“什么事？”德克斯特教授好奇地问。

“就是镭，”她继续说，“我手上有一盎司科学家从未听说过的镭。”

“一盎司的镭！”德克斯特教授难以置信地轻呼，“什么？夫人，你可真让我吃惊。一盎司的镭？”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泰蕾兹•沙坦尼夫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一会儿，咳嗽停了。“这是惩罚我不该乱笑。”她微笑着说，“我的喉咙不太好，希望你能原谅。”“没关系，没关系，”对方礼貌地说，“可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件事，非常有意思。请详述一下。”泰蕾兹•沙坦尼夫人动了动，让自己坐得更舒适一些，然后开口说：

“这件事的确是非比寻常，但镭落到我手上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是英国人，能从我的口音听出来吧。我丈夫是法国人，我的姓氏就是由此而来的。他和你一样，也是一位科学家。他与任何研究机构都没有关系，因此一般科学界的人都不认识他。起初，他只是出于个人爱好，做些试验工作，渐渐就着迷了。以美国人的标准看，我们不算是有钱人，不过日子过得还算舒适。

“我能说的就是这些。居里夫人的介绍信上已经介绍了我是什么人。居里夫妇发现镭元素的时候，我丈夫也做了类似的研究，并取得了相当大的成果。他研究的方向在于如何制造镭，用什么东西作材料。这些我当时并不明白。数月间，他用与居里实验室完全不同的方法造出一格令又一格令的镭，几乎耗光了我们的全部财产，最后我们终于制出了这将近一盎司的镭。”“真是不得了，”德克斯特教授说，“请继续说。”“就在这个时候，我丈夫不幸感染了一种致命的疾病，去世了。”

泰蕾兹•沙坦尼夫人停了一下再说，声音低沉，“我对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实验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的花销极大。他临死前，才将实验的目的告诉我。奇怪的是，那与报纸上对你的实验的报道非常相似，就是想要找出镭作为机械原动力的可能性。他工作时有随手将脑中想法记载下来的习惯，可惜在死前没有机会整理他的笔记，所以其他人无法看懂他写下的东西。”

她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德克斯特教授看着她，看到她脸上的一丝悲痛和遗憾，心中不由得涌出一阵同情。“那么，”他问，“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我知道你为了做这个实验，花了许多心血，克服了许多困难，才收集到你所需要的镭。”泰蕾兹•沙坦尼夫人继续说，“因此我想，先夫制造出来的镭对我来说已经毫无用处了，也许可以卖给你或亚佛大学。我说过我拥有将近一盎司的镭，你可以用来进行你的实验。”

“卖掉？”德克斯特教授倒抽一口气，“不可能，亚佛大学的资金并没有雄厚到能买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年轻妇人脸上期待的神色消失了，她做了一个失望的手势。

“全部的镭当然值一大笔钱，”末了她说，“我当然并不知道这东西的真正价值。有一百万元吗？或者几十万元？只要能补偿我们花掉的钱就行。”

她平静的语调中几乎有一丝恳求的意味。德克斯特教授望向窗外，仔细考虑了几分钟。“或者，”过了一会儿，妇人又说，“也许你将来会需要用更多的镭做实验，比你手上现有的更多，你可以按照你用的部分付我钱就好了，可以吗？就像付使用费一样。我愿意接受任何合理的付费方式。”

又是一阵沉默。摆在他眼前的，是一大笔迄今未曾听过的镭。德克斯特教授仿佛看到自己研究道路上的光明前景，越想越起劲。他知道将整整一盎司镭买下的可能性很小，可是按件计酬呢？这个大概有商量。

“夫人，”他开口说，“我该郑重地感谢你前来。虽然我本人不能确定地承诺你什么，但我一定会将此事向能够做出决定的人提出。我需要几天的时间做适当的安排，你能等我几天吗？”

泰蕾兹•沙坦尼夫人微微一笑。“我当然愿意等，”她说，又开始了一阵痛苦的干咳，咳得全身都颤抖起来。“没问题，”等咳嗽过后，她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利用这批镭元素，别把它浪费了。”

“你能否开个价钱？如果全卖需要多少钱，按件计酬又是多少？”德克斯特教授问。

“我现在没法告诉你，名片上有我的住址，就在日耳曼旅社。我计划还要在此地停留几天，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请你……请你不要客气，”她的语气中又有了恳求的意味，一手搭在教授的手臂上，“任何提议都行，可能的话，我会接受你的任何提议。”

她站起身，德克斯特教授也站了起来。“有件事该告诉你，”她说，“我是昨天从利物浦乘邮轮过来的。再过六个月，我就只能靠卖掉这一盎司镭的费用过活了。”她穿过房间，提起手提箱，不禁莞尔一笑，显然是想起刚才德克斯特教授跌了一跤的样子，接着转身往外走。

“让我来提吧，夫人。”德克斯特教授说，伸手要去拿手提箱。

“噢，不用了，这个不重。”她轻松地说。

两人客套了一番，她便离开了。德克斯特教授从窗户向外望，欣赏她健美的身材，姿态优雅地走上等候的马车离去。他沉思着站在窗前，想着那不为人知的一大批镭。

“如果我能拥有那些镭……”他低声嘀咕，转身走回自己的实验室。

突然间，实验室传出一声大喊——一个吃惊的尖叫，德克斯特教授面无人色地冲进小接待室，猛地推开门，跑到大厅的走廊上。五六个学生围了上来，讲师布朗先生也从走廊另一头跑来，惊讶地看着他。

“镭不见了……被偷走了！”德克斯特教授喘着气说。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德克斯特教授虚弱地胡言乱语，不停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有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心中涌起怒气。就在此时，他看到一个身材矮小、有着一头蓬松黄发的人正从走廊一头向他走来。

“啊，凡杜森教授！”德克斯特教授大叫，狂乱地抓住思考机器瘦长的手臂。“怎么了？”思考机器的双臂好像被老虎钳夹住一样，他努力想挣脱开，“别这样，放开我。到底出了什么事？”“镭不见了……被偷走了！”德克斯特教授说。思考机器后退一步，斜眼看着这位双目圆睁的同事。“这是什么蠢话？”末了他说，“咱们进屋去，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豆大的汗珠从德克斯特教授的额上滴落，他双手不停地颤抖，紧跟着思考机器走进接待室。思考机器转身关上通往走廊的门，按下门锁。门外，布朗先生和学生们听到门锁的咔嗒声后，就离开了。镭失踪的事，很快就在大学校园里传开了。德克斯特教授在接待室的椅子上坐下，呆滞地凝视前方，嘴唇颤抖着。

“老天，德克斯特，你疯了吗？”思考机器烦躁地说，“镇静一点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镭是怎么遗失的？”

“过来……到这儿来……在实验室里，你自己看。”德克斯特教授说。“噢，现在去看已经没用了。”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告诉我是怎么发生的？”

德克斯特教授在接待室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尽力想让自己镇定，然后他将全部经过和盘托出。从泰蕾兹•沙坦尼夫人前来拜访，他将镭放在实验室的桌上，一直到目送她坐上马车离开期间的每个细节都详细叙述了一遍。思考机器靠着椅背坐着，斜眼朝上看，纤长的十指指尖相触。

“她在此地停留了多长的时间？”对方说完后，他问。

“我想有十分钟吧。”

“她坐在什么地方？”思考机器问。

“就在你坐的地方，面朝实验室的门。”

思考机器回头望了一下他背后的窗户。“你呢？”他问。“我坐在这里，面对着她。”“你确定她没有走进实验室？”“我能确定，”德克斯特教授飞快地回答，“今天只有我进了实验室。我下了特别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去。布朗先生和我讲话时，镭还在我面前。他只是开门将名片递给我，便离开了。他不可能——”“没有不可能的事，德克斯特教授。”思考机器厉声说，“你是否曾让泰蕾兹•沙坦尼夫人单独一人留在此地？”

“没有，没有！”德克斯特教授强调，“她来后，我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她。同样，布朗先生离开时，镭就放在我面前。等他走出接待室回到大厅走廊之后，我才离开实验室进入接待室。”

好几分钟过去了，思考机器静坐不语，眼睛朝上瞪着，德克斯特教授焦急地望着对方高深莫测的脸。“我希望，”德克斯特教授鼓起勇气说，“你不会认为这是我的错吧？”思考机器没回答。“泰蕾兹•沙坦尼夫人的嗓音如何？”他问。

德克斯特教授困惑地眨眨眼。“很平常的声音，一位高雅、有教养的女人的低沉声音。”他回答。“在交谈中，她有没有忽然提高声音？”“没有。”“在谈话期间有没有打喷嚏或咳嗽？”

德克斯特教授脸上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她咳嗽了，很剧烈的咳嗽。”他回答。“哈！”思考机器叫了一声，狭长的水蓝色眼珠闪出心领神会的光芒，“我猜有两次吧？”

德克斯特教授目瞪口呆地望着对方。

“对，两次。”他回答。

“还有别的吗？”

“嗯，我想她也笑过。”

“她是在什么情况下笑的？”

“在我被她放在实验室的门口的手提箱绊倒时。”

思考机器不动声色地听着，伸手将德克斯特教授手中攥着的纸拿过来。那是泰蕾兹•沙坦尼夫人带来的介绍信，已经皱成一团了。这是一封短信，只有几行法文，上面说泰蕾兹•沙坦尼夫人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希望能和德克斯特教授见面。

“你应该刚好认识居里夫人的笔迹吧？”思考机器草草看了一下问，“为了筹备这次试验，你应该有和她往来的信件吧？”“是的，我认识她的笔迹，”对方回答，“我认为这封信不是伪造的。”“这点咱们稍后再谈。”思考机器不置可否地说。

他站起来，率先走进实验室。德克斯特教授指出他将镭放置在实验桌上的确切位置。思考机器一面斜眼注视整间实验室，高高的玻璃窗，屋顶上的玻璃天花板，以及单扇门的进出口，一面在脑中计算着。他高耸的额头现出密密的抬头纹。

“我想，墙上所有的窗户都上锁了吧？”

“没错，一直都是锁着的。”

“那玻璃天花板呢？”

“也是一样。”

“请找一把长梯子来！”

几分钟后，长梯子拿来了。德克斯特教授看着思考机器仔细检查每一扇窗户和天花板的玻璃窗，用一把小刀轻敲着。查完之后，发现每一扇玻璃窗的锁都完好无损。

“老天！”他莽撞地叫着，“真是非比寻常、非比寻常。如果镭不是在接待室中被偷的，那么……那么……”他再次扫视整间实验室。德克斯特教授摇摇头。他的情绪已经平静多了，但对整件事还是困惑得很。“德克斯特教授，”末了，思考机器冷酷地问，“你确定把镭放在你指给我的位置上吗？”

面对这几乎是责难的语气，德克斯特教授的脸涨红了。“是的，我确定。”他回答。“而你也确定无论是布朗先生还是泰蕾兹•沙坦尼夫人，都没有进入实验室？”“我非常确定。”思考机器漫无目的地在长长的实验桌旁踱步，不经意地把玩桌上发亮的仪器。“泰蕾兹•沙坦尼夫人有没有提到小孩？”末了，他问了一个似乎是毫无关系的问题。

德克斯特教授再次困惑地眨眨眼。“没有。”他回答。“收养或者其他渠道？”“没有。”“她提的手提箱什么样？”“噢，我没有特别留意，”德克斯特教授回答，“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我想是皮制的。”“你说她昨天才到美国来？”“没错。”“真是非比寻常。”思考机器咕哝着。接下来，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德克斯特教授。“请立刻发出这封电报。”德克斯特教授望了一下。纸上写着：

巴黎，居里夫人：请问您有没有为泰蕾兹•沙坦尼夫人写介绍信去见德克斯特教授？请速回复。奥古斯都•S.F.X.凡杜森德克斯特教授看着这封电报，眼睛亮了起来。“你认为泰蕾兹•沙坦尼夫人会——”他说。“我敢说我知道居里夫人会怎么回答。”对方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怎么回答？”“当然是‘没有’，”思考机器说，“因此——”他停了一下。“怎么样？”“你的诚实会受到怀疑。”

德克斯特教授满脸通红，咬紧牙关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思考机器开门走出去后，跌坐在椅子上，头埋在双手里。几分钟后，布朗先生走进实验室。

“啊，布朗先生，”他抬起头说，“请立刻把这封电报发出去。”

思考机器一到家，立刻打电话到报社找记者哈钦森•哈奇。这位身材瘦长的年轻记者一向急着想挖掘好新闻去报道，一听到思考机器在找他，立刻兴冲冲地跑来接电话。

“我要和你谈的是有关亚佛实验室遗失镭的事。”思考机器说。“对了，”哈奇说，“我几分钟前才听说这件事，警察局发布的公报。我正准备出去采访。”

“我要你先帮我一个忙，”思考机器说，“马上到日耳曼旅社去，有个泰蕾兹•沙坦尼夫人住在那里。我要你为我确定她是否与一个儿童同行。一定要百分之百地确定有还是没有。”

“没问题，保证办到，”哈奇说，“可是有关镭的新闻——”“这就是新闻。”思考机器不客气地打断哈奇的话，“如果你在旅社找不到有关儿童的事，那么就到船舶公司去打听。她搭乘从利物浦出发的邮船前来，昨天才上岸。我必须有确定无疑的证据才行。”“我现在就去。”哈奇回答。他挂上电话，快步跑出去。他正好和日耳曼旅社的前台领班很熟。领班是个矮胖子，以前也曾提供他一些报道所必需的资料。“你好，查理，”哈奇向他问好，“泰蕾兹•沙坦尼夫人住在这里吗？”“是的。”查理说。“和她丈夫一起吗？”“没有。”“来时只有她一个人？”“没错。”“有没有小孩跟着？”“没有。”“她长得怎么样？”“非常漂亮！”查理说。

这句赞美之辞似乎满足了记者的要求。他离开旅社，赶往码头。从利物浦开来的轮船格拉纳达号仍然停在码头上。他上船向事务长问了类似的问题，答案还是一样，完全没有孩童的踪迹。接下来哈奇前往思考机器家。

“怎么样？”科学家问。记者摇摇头。“就我所知，从她离开利物浦起到现在，没有人看到她和小孩在一起或说过话。”思考机器毫不惊讶，反而露出有些不安的神情。他的额头起了皱纹，双眼眯了起来，坐下靠着椅背，沉思了很长时间。“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末了，科学家喃喃自语。哈奇不知道思考机器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好也闷声不响。过了一会儿，科学家突然跳了起来，一五一十地将镭遗失的经过说给记者听。

“那封居里夫人写的介绍信，让泰蕾兹•沙坦尼夫人有机可乘。”他说，“坦白说，我认为那封信是伪造的。我已经发了一封越洋电报给居里夫人。如果她回答是‘没写过’，那么我的推测就是对的；如果她回答是‘写过’，那么……不，这种答案用不着考虑。目前问题在于：实验室中镭到底是如何遗失的？”

门开了，马莎走进来，递给科学家一封电报。他立刻打开信封，看了电文一眼，猛地坐回椅子上。“怎么说？”哈奇大胆地问。“电报上说‘写过’。”对方回答。

当晚八点钟，思考机器还在自己的小实验室中做化学试验。他拿着一个有刻度的玻璃杯，杯内有些半透明的紫色液体。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不自觉地松开手指，玻璃杯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我真是一个大笨蛋。”他咕哝着，不理会地上的玻璃碎片，走到隔壁房间。一分钟后，他和哈钦森•哈奇通上了话。“马上过来。”他简短地说。他的语气里有种急迫的意味。哈奇抓起帽子就往外跑。他赶到思考机器家时，科学家正好从打电话的房间走出来。“我知道了。”科学家先开口对记者说，阻止对方提出问题，“真是简单得不得了。我居然没有想到，真是个笨蛋。”哈奇掩口偷笑。任何人都不敢说思考机器是个笨蛋。

“你搭出租车来的？”科学家问。

“是的，车就等在门外。”

“走吧。”

思考机器给出租车司机一些指示后就出发了。

“你即将见到一个非常与众不同的人。”思考机器解释，“他可能会制造出麻烦，也可能不会，总之，你得做好准备。他可是个狡猾的家伙。”

出租车在一栋大宅前停下，看起来是个供中产阶级租住的公寓。思考机器跳出车子，哈奇紧跟其后。两人一起走上台阶，按下门铃。一个女仆模样的人出来应门。

“请问……请问……噢，他姓什么来着？”思考机器搓着手好像拼命想记起什么事似的。“那位先生，那位身材矮小的绅士，昨天才从利物浦来的……”

“噢，”女仆爽朗地笑了，“你说的是贝克斯通先生？”“对了，就是他，”科学家叫出声来，“请问他在家吗？”“我想他在家，先生，”女仆仍然微笑着，“你有名片吗？”“没有，没这个必要，”思考机器回答，“我们从戏院来的，他知道我们要来找他。”“二楼，后面。”女仆说。

两人走上楼梯，在一扇门前停下。思考机器轻轻扭动门把，门没上锁，他推开房门。煤气灯亮着，可是屋内看不见人影。这时他们听见翻动报纸的声音，两人一起转过头，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仍然看不见人影。思考机器蹑手蹑脚地朝一张面对另一个方向的大沙发椅走去。细瘦的手臂在椅子的另一面消失了，可是很快又提起了什么。在他手上扭动的是一个人，一个像玩具娃娃的侏儒，穿着轻便外套，正在用德语咒骂着。哈奇爆笑出声，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位是贝克斯通先生，这位是哈奇先生。”思考机器严肃地为双方互做介绍，“哈奇先生，就是这位先生偷了镭。在你开口前，我得告诉你，泰蕾兹•沙坦尼夫人已经被捕而且认罪了。”

“放下我，”矮小的德国人说，“放下我，求你了。”

思考机器将扭动的侏儒放回沙发椅上，哈奇走去关门并且上了锁。他走回来时，看到侏儒满是皱纹的小脸、孩童似的躯体、玩具娃娃般的衣服，再加上一脸无助的神情，他再也笑不出来了。侏儒可能只有十五岁，也可能有五十岁，体重不会超过二十五磅，身高也只有三十英寸左右。

“就像我们在戏院中表演的一样……”贝克斯通开始结结巴巴地说。

“原来如此，”思考机器说，他倒是有其他问题要问，“泰蕾兹•沙坦尼夫人的真名叫什么？”

“她就是著名的方琼小姐，我是了不起的冯•弗里茨伯爵。”贝克斯通有如在舞台上表演一般，骄傲地朗声说。

一道灵光闪过哈奇的心头，他明白镭是怎样被偷的了。令他难以相信的是对方十足大胆的行为。思考机器站起来，打开屋里的衣橱，从里面拉出一个手提箱，打开手提箱，取出一个小铁盒。

“哈，镭就在这里。”他打开铁盒时说，“想想看，哈奇先生。这个小盒子可是价值数百万啊。”哈奇也在思索，想着如何将这段经历写在他的专题报道中。他们两人将侏儒带出门，搭出租车回到科学家的住所。一小时后，泰蕾兹•沙坦尼夫人应邀来访，她以为这次会面是要谈购买镭的事。随后前来的是德克斯特教授，他仍然非常愤怒，可是又不敢拒绝思考机器的电话邀请。在场的还有哈奇、思考机器以及马洛里探员。

“现在，泰蕾兹•沙坦尼夫人，”思考机器平静地开口说，“请告诉我，除了从亚佛实验室偷去的一盎司镭之外，你还有另外一盎司的镭吗？”

泰蕾兹•沙坦尼夫人跳了起来。思考机器斜眼向上望，十指指尖相触，对她的举动毫不在意。马洛里探员却警觉地站直身子。“偷？”泰蕾兹•沙坦尼夫人大叫，“偷？”“对，我用的就是这个词。”思考机器用愉悦的口气说。

女人眼中闪过一道凶光，脸色通红，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神色泰然地坐了下来。

“冯•弗里茨伯爵已经坦白招供了。”思考机器继续说。他倾身向前，从桌上拿起一个包裹：“镭就在这里。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的镭吗？”

“镭！”德克斯特教授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气。“如果你不否认，我想可以让冯•弗里茨伯爵进来了。哈奇先生，麻烦你。”思考机器说。哈奇打开房门。侏儒以在舞台上表演的步伐跃然而入。“这个证据足够了吧，方琼小姐？”科学家问，口气中有点儿讽刺的意味。泰蕾兹•沙坦尼夫人无言地点点头。

“你很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出答案的吧？”思考机器继续说，“我猜想你偷镭的灵感是从报纸上来的。从报道上，你该知道我本人也对这项试验很有兴趣。你带着偷到的镭离开不久，我就到实验室了。德克斯特教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真是聪明，非常聪明，可是你拥有的镭太多了，多到不可信。如果你说的不是真话，那么你为什么要到那里去呢？答案显而易见。

“除了德克斯特教授之外，你或任何人都没有进入实验室里。可是屋里的镭却不见了。怎么会呢？起初我想的是当你把德克斯特教授缠住时，你的同党潜入实验室，或者从玻璃天花板上用鱼钩或其他某种巧妙的器械将镭勾走。我询问德克斯特教授时，发现你曾咳嗽过两次，这显然是个信号，用来通知你的同党做某些事。

“其次，我检查了窗户和天花板，全都从内部锁好，毫无受到破坏的痕迹。当然，镭也没有从接待室出去，可是却不见了。我当时几乎束手无策，直到我想起德克斯特教授提到他踢到一个手提箱。一个女人出门拜访，为什么要带手提箱？就算她有理由带手提箱，她为什么不将它留在马车上，而一定要提到接待室里呢？

“此时我已经不相信你真的拥有镭，我也知道你曾两次利用咳嗽发信号给你的同党，因此，我相信手提箱一定与偷窃镭这件事有关。怎么说呢？手提箱里可以藏些东西。什么东西呢？一只猴子？我认为不是，因为藏在里面的同党一定要有相当的智力才可以。不是猴子又是什么？一个小孩？这个可能性似乎大些。你可以教一个孩子去偷东西。”

屋里每个人都睁大眼睛听着。当事人泰蕾兹•沙坦尼夫人也听得入神，而冯•弗里茨伯爵则伸直脖子微笑着。

“我发了一封电报给居里夫人，问她那封介绍信是否是真的；我也派哈奇先生去打听孩子的事。他回报说泰蕾兹•沙坦尼夫人没有与任何孩子接触，我也接到居里夫人的回电说介绍信是真的。这下又把我送回最初的出发点了。我一再考虑，总是得到同样的结果。直到突然灵机一动，我想，如果藏在手提箱里面的不是猴子，也不是孩子，那能是什么呢？当然就是身材矮小的侏儒。我真是笨到家了，没能早些想到这个可能性。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要找到这个侏儒了。他很可能是和这个女人同时乘船来的。我想到一个计划。我从日耳曼旅社找到当初载泰蕾兹•沙坦尼夫人的马车夫，再问车夫泰蕾兹•沙坦尼夫人把手提箱留在何处。他给了我一个地址，我和哈奇先生一起过去。

“我无法解释这个女人如何从居里夫人那里拿到介绍信，不过对一个聪明得能偷出一盎司镭的人来说，骗出一张介绍信应该不成问题。她和侏儒都是在舞台上的表演者，使用手提箱藏人大概以前曾在舞台上做过。当然，这个手提箱也是特制的，所以侏儒能从里面开关。”

“而且总是会赢得哄堂大笑。”侏儒自满地插嘴。

过了一会儿，两位嫌疑犯都被押进警察局关了起来。冯•弗里茨伯爵在头一天就逃脱了三次，因为他只要轻轻扭动身子，就能从牢房的铁栏杆之间钻出去了。

名画失窃记

马修•卡尔靠贩卖机器轴承的润滑剂赚了五千万美金，接下来他把注意力转移到艺术品收藏上。这并非难事：他有的是钱，而欧洲有的是艺术大师。他收藏的方式也很简单，在他的大理石豪宅中，有个墙体面积大约五千平方码的美术馆，他就去买了大约五千平方码的艺术品放在里面。这些艺术品有些还算得上是精品，有些则马马虎虎，大部分只是劣质品。精品中最好的一幅是鲁本斯①的画，他在罗马花五万美金买到的。

当他买够了收藏品后，卡尔决定要将自己的美术馆重新装修一下。墙壁上挂的画全部取下，暂时收在同样广阔的宴客厅里，画面朝墙放着。卡尔和他的家人则暂时住在附近的酒店里。

卡尔在酒店结识了朱尔•德莱塞普先生。德莱塞普先生是个法国人，讲话又急又快，像是健美操教练在发口令一样。他私下对卡尔说，他不但是个画家，而且也是个艺术品鉴赏家。出于爱炫耀的个性，卡尔忍不住对德莱塞普先生说起自己的藏品，并邀请对方来参观。在卡①彼得•保罗•鲁本斯（PeterPaulRubens，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巴洛克画派早期的代表人物。

尔家的宴客厅中，法国人看到真正的精品时，他眼中闪现出正牌艺术家欣喜的光芒；看到滥竽充数的画时，他只微微一笑——一种无所谓的微笑。

卡尔亲手拿起珍贵的鲁本斯名画，向法国人展示。这是一幅圣母和圣婴的画像，笔触非常细腻。经过了几个世纪，完美的构图和丰富的色彩依然和当初创作时一样光彩夺目。看到德莱塞普先生好像并不怎么起劲的样子，卡尔有点儿失望。

“怎么样？这可是鲁本斯的画呢。”他叫着。

“我知道。”德莱塞普先生说。

“我花了五万美金买的。”他骄傲地说。

“也许值更多钱。”法国人耸耸肩，转身走开。

卡尔苦恼地望着对方。德莱塞普先生会不会根本就不知道鲁本斯是个著名画家？或者他没听见这幅画价值五万美金？卡尔每次对人提到他花了五万美金买这幅画时，听的人都会露出目瞪口呆的惊奇表情。因此，他又问了一句：“你不喜欢它吗？”

“我很喜欢，”德莱塞普先生说，“但我见过这幅画。就在你买走这幅画的前一周，我在罗马见过。”

他们继续看其他的画，最后看到一幅惠斯勒的画作。这是一系列伦敦泰晤士河风景水彩画中的一幅。德莱塞普先生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他的目光在水彩画和鲁本斯的画之间反复逡巡，好像是在将有着细腻笔法和明亮色彩的现代画拿来与古典大师的画作相比较似的。

卡尔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沉默不语。“其实我并不怎么看重这幅画，”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这只不过是惠斯勒的画，我只花了五千美金，看起来还算顺眼，但绝不是非有不可的东西。你觉得怎么样？”

“我认为这是旷世绝作，”法国人满腔热情地说，“这是现代画中最精华、最顶尖的一幅作品。”他转身面对卡尔，“可能的话，你能否允许我临摹这幅画？我有点儿绘画才能，我敢说我很有把握能画出一幅相当好的复制品。”

卡尔很高兴，现在他对这幅惠斯勒的画越看越满意了。“当然可以，”他回答，“我会把这幅画送到酒店去，你可以……”

“不，不，不，”德莱塞普先生快语接上，“我可不敢把这幅画留在身边，万一遇到火灾就糟了。我在想，如果你允许我到这里来，这个房间够大，而且光线、空气都很好，又很安静……”

“随你喜欢，怎样都行，”卡尔大方得很，“我只是希望帮你找到最方便的办法。”

德莱塞普先生走上前来，一手搭在卡尔的手臂上。“我亲爱的朋友，”他诚恳地说，“如果这是我的画，我绝不会让它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我想，你为了这批收藏已经花了……”

“六十八万七千美金。”卡尔骄傲地接口。

“虽然你目前不住在此地，但你肯定已经布置了完善的安全措施吧？”

“装修工人干活时，屋里有二十个仆人在看守，”卡尔说，“其中三人除了守卫这个房间之外，什么事都不做。这个房间只有一个进出口，就是咱们进来的那道门，其他的不是钉上就是锁上了。而这扇门只有我本人，或者我亲自吩咐过的人才能出入。因此，先生，你能看出来，没有人能从此地拿走任何东西。”

“好极了！好极了！”德莱塞普先生钦佩地说。他微笑了一下。“我想再没有人会像你那么有先见之明了。”他心不在焉地望望四周的画。“一个聪明的窃贼，”他大胆地说，“可能会将一幅值钱的画，比如这幅鲁本斯的画，从画框上割下，卷成一卷，藏在外套里出去。”

卡尔得意地笑着，摇了摇头。

几天后，在酒店中，卡尔主动提出要陪德莱塞普先生到画室去，他想亲眼看着德莱塞普先生开始他的临摹工作。德莱塞普先生当然是非常高兴，感激万分。他们在客厅门前停下脚步。

“詹宁斯，”卡尔对站在门边，穿着特殊制服的男仆说，“这位是德莱塞普先生。他可以在此随意出入。他要在宴客厅中做些事，你通知其他人不要打扰他。”

德莱塞普看到鲁本斯的画和其他画一起随意摆放着，画上的圣母正面对着他。“卡尔先生，”他抗议，“这幅贵重的画不该随随便便地放在这儿。如果你同意的话，让你的仆人去找些帆布来，我可以把它包起来放在桌子上。别放在地上，万一这里有老鼠呢？”

卡尔向他致谢，下令让仆人照做，把鲁本斯的画小心包好，放在安全的地方。德莱塞普先生摆好画纸、画架、凳子和其他东西，开始临摹。

三天后，卡尔正好路过，看到德莱塞普先生仍在努力地临摹。“我只是随便走走，”他说，“看看画廊的工作进行到什么程度了。他们说再过一个星期就能完工。希望没有打扰你。”“一点儿也没有，”德莱塞普先生说，“我就快画完了，过来看看。”他将画架转向卡尔。

百万富翁凝视画架上的画，再和放在邻近椅子上的原作比较了一下，眼中露出钦佩的神情。“哇，棒极了！”他叫出声来，“这简直和原作一模一样。我敢说你肯定不会花五千美金购买它，对吧。”

谈话到此结束。卡尔在宅子里又溜达了一个多钟头，最后回到宴客厅。画家刚好收拾完他的工具，两人便一起走回酒店。画家将自己临摹的惠斯勒风景画松松地卷成一筒，挟在腋下。

一周后，美术馆的改建工程全部完工，工人也都离开了。德莱塞普先生自告奋勇帮忙悬挂画作，卡尔当然高兴得很，便委托德莱塞普先生负责这项工作。着手开始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德莱塞普一面愉快地和卡尔闲聊，一面打开包着名贵的鲁本斯画作的帆布。突然，他惊慌地愣住了。名画不见了，画框还在，画布却已不见。画框内还留有一块细条帆布，表明有人用利刃割开画框取走了画布。

卡尔当即将鲁本斯失窃一事报案，由马洛里探员接办。卡尔重重地捶着探员的桌子，大声咆哮。“我花了五万美金买的！”他喊着，“赶快去找啊，坐在这里瞪着我有什么用？”“别太激动，卡尔先生，”探员劝着，“我会立刻派手下去找这——这……这个鲁本斯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一幅画！”卡尔先生吼叫着，“帆布上画着一些东西，别忘了我是花了五万美金买的。”

警员被派出去工作了。过了不久，记者哈钦森•哈奇敏锐的触角就发现了这件事，他查出有位德莱塞普先生和这幅画的失踪有关，于是去拜访他。哈奇发现这位画家的情绪非常紧张，几乎要歇斯底里了。哈奇一提起这件事，德莱塞普先生就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老天！这真是令人吃惊！”法国人叫着，“我该怎么办啊？我是唯一在那个房间待了好几天的人。我也曾提醒他要好好保护这幅画。现在画不见了，损失是无法弥补的，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哈奇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让对方继续说下去。最后，他总算找到一个机会打断对方的话。“德莱塞普先生，”他说，“据我所知，你在宴客厅里时，除了你和卡尔先生之外，没有别人进入那个房间，对吗？”“没有别人。”“听卡尔先生说，你是在临摹某位知名水彩画家的画作，对吗？”“不错，一幅泰晤士河风景画，惠斯勒画的。”对方回答，“就在那里，挂在壁炉架上的那幅。”哈奇用欣赏的目光注视那幅画。那是一件非常好的复制品，显示出临摹者本人也必定是个好画家，才会有那么灵巧的手法。德莱塞普先生看到对方钦佩的目光。“这幅画还可以吧，”他谦虚地说，“我曾师从卡洛斯•多兰。”哈奇将他所知的消息全部告诉思考机器。那位举世闻名的逻辑学家静静地听着。“谁能进出那个房间？”末了他问。“警察现在也正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记者回答，“屋里有二三十位仆人，尽管卡尔先生有严格的命令，不过我想偶尔也会有松懈吧。”“这是当然，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复杂多了。”思考机器用他一贯不耐烦的语气说，“我想咱们最好亲自到卡尔家去调查一下。”

卡尔会见两人时，态度有些冷淡。不过这也是每个百万富翁见记者时共有的表现。对身材矮小的科学家，他倒是用好奇的目光看了一眼。科学家对卡尔说明来意。

“我猜你们来也帮不上什么忙，”百万富翁说，“这里已经来了好几个探员了。”“马洛里先生也来了吗？”思考机器唐突地问。“他在楼上的仆人房里。”

“我们能去画作被盗的房间看吗？”科学家用讨好的声音问对方。

卡尔挥一挥手答应了，让他们进入原先收藏画作的宴客厅。思考机器站在客厅中央向四周扫视。客厅的窗户相当高，有五六扇分别通向走廊、花圃温室以及大厦内其他安静的隐蔽角落，因此有很多进出的途径。接下来，思考机器拾起原本装着鲁本斯名画的画框，端详了好长时间。明显可以看出，卡尔等得非常不耐烦。末了，科学家转身面对他。

“你认识德莱塞普先生有多久了？”思考机器问。

“只有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你为什么这样问？”

“他有没有带正式的介绍信来，还是和你偶然结识的？”

卡尔用不快的目光瞪着对方。“我的私事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客气地说，“德莱塞普先生是位道德高尚的绅士，我不认为他和这幅画的失踪有关。”

“这种情况很常见。”思考机器也尖刻地说。他转头面对哈奇。“他临摹的惠斯勒风景画到底有多好？”他问。

“虽然我没看到原作，可是他画的复制品手艺可是一流的。也许卡尔先生不反对让我们看看原作……”

“噢，当然没问题，”卡尔无奈地说，“来，原画在美术馆里。”

哈奇仔细地端详惠斯勒的画。“我敢说复制品几乎和原作一模一样。当然，没有放在一起比较，我也不能说是百分之百一样。不过复制品绝对是一流作品。”

突然，他们面前的大帷幔分开了，马洛里探员走了进来。他手上拿着一些东西，可是一看到馆里有人，立刻将手上的东西藏在身后。他脸上掩不住胜利的得意神色。

“啊，教授，咱们是老相识了，对吧？”他说。

“这位记者和他的朋友，似乎是想将德莱塞普先生牵扯到这件事里来。”卡尔对探员抱怨说，“我不希望见到这种事。他有权自由地临摹任何他喜欢的画。”

思考机器不客气地瞪了卡尔一眼，然后对马洛里探员伸出手。“你在什么地方找到的？”他问。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教授，”马洛里探员挖苦地说，“这次你可是迟了一步，”他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你要找的画就在这里，卡尔先生。”

卡尔又惊又喜地倒吸了一口气，展开画布，检查了一下。“好！”他对探员说，“我保证你一定会得到奖励。这东西可花了我五万美金。”思考机器倾身向前，斜眼看了画布的右上角一眼。“你在哪里找到的？”他接着问道。“在一间仆人的卧室里，紧紧地卷成一卷，塞在床底下，”马洛里探员说，“那个仆人叫詹宁斯，我已经逮捕他了。”“詹宁斯！”卡尔叫着，“怎么会是他？他为我工作已经有很多年了。”

“他认罪了吗？”思考机器冷静地问。

“当然没有，”马洛里探员说，“他说是别的仆人放在那里的。”

思考机器对哈奇点点头。“我想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他说，“我该向你道贺，马洛里先生，这么快就完美地侦破了这个案子。”

十分钟后，他们俩走出大厦，乘一辆出租车回到思考机器的家中去。哈奇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地被别人解决，觉得有点苦恼，一路上好久都没吭声。

“马洛里有时也会有点小聪明呢，对吧？”末了，他无精打采地说。

“我不这么认为。”科学家冷冷地说。

“他不是找到画了吗？”哈奇说。

“他当然会找到，本来就是要放在那里让他找到的。”

“放在那里让他找到？”记者重复了一遍，“画不是詹宁斯偷的吗？”

“如果是他偷的，那他就是个大笨蛋。”

“如果不是他偷的，那是谁放在那里的？”

“德莱塞普。”

“德莱塞普！”哈奇说，“他为什么要偷一幅价值五万美金的画，然后把它放在仆人的床底下让人找到？”思考机器在座位上扭动两下，斜着眼古怪地瞪了他一眼。“哈奇先生，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脑筋转到哪里去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马洛里先生会有那种看法我可以理解，可我一向认为你是个聪明人。”哈奇对这个指责只能微笑以对。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对方说这种话了。一直到出租车到家之前，两人都没再说话。

“哈奇先生，我唯一需要考虑的问题是，”下了车，思考机器开口道，“我要不要费些力气去帮卡尔先生找回原作。现在他已经很满意了，而且很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有什么不妥。因此……”

哈奇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他叫起来，“你是说马洛里找到的画是……”

“原画的复制品。”科学家替他说完，“我对美术作品一无所知，因此乍看之下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复制品，我只是运用逻辑思考得到了答案。当原画从画框上切下时，可以从还留在画框上的帆布看得出来，刀子在画布的右上角稍微斜了一下。马洛里先生找到的画布与画框上残留的帆布并不完全相配。结论是显而易见的。”

“那么原作还在德莱塞普手中？”“德莱塞普手上有原作。他是如何拿到的呢？其实，方法多的是。

也许他将画布卷成一筒，藏在外套里；也许他有个同党，不过我不相信他会采用这种普通的偷窃方法。当我重新研究这件案子时，我能看出他是个聪明人。

“比如，他先请求让他临摹惠斯勒的画，你可以看出这幅画的画框大小和鲁本斯的画一样。他开始临摹，就在宴客厅里。虽然他经常只身一人留在宴客厅，但是要知道，卡尔先生随时都会走进来，所以事实上，他是经常处于被监视的状态中的。他说他花了两天的时间完成临摹。他知道卡尔先生对美术一无所知，所以他在没人监看时，将用帆布包好的画打开，用刀片将鲁本斯的名画从画框上裁下，放在身边，又临摹了一份。当然，万一有人来，他会将名画盖起来，假装他在临摹惠斯勒的风景画。要偷窃一幅价值五万元的画，这一点点小麻烦算不了什么。

“我们知道德莱塞普先生是个画家，他根本就不用担心卡尔能看出他在搞什么名堂。他一开始就打算取走真正的鲁本斯名画，用复制品做诱饵。你看到马洛里先生分不出真品和复制品之间有何分别，德莱塞普则知道卡尔先生也分辨不出。他唯一的危险是被真正的鉴赏家或其他画家看到复制品而已。他大胆地让警察在他眼前找到窃贼，还自告奋勇帮卡尔先生悬挂美术馆中的画作，从而发现名画失窃。现在尚不清楚的是，他是怎么把复制品藏在詹宁斯的房间里的。我可以想出有好几种方式……”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停顿了一下，斜眼朝上，双手指尖相触。

“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把原画拿回来。你说过就藏在德莱塞普的房间里，所以用不着担心会遗失。我敢说他知道，如果他想逃走，一定会引起警方的注意。”

我说过？哈奇想不出他什么时候说过原画藏在那里，不过他知道思考机器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是如何把原画从卡尔家拿走的呢？”哈奇问。

“当然就在和卡尔先生一起离开家的时候，挟在腋下拿走的。”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

哈奇狐疑地望着科学家。过了一会儿，科学家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去打电话。当他走回来时，抓起自己的帽子，请哈奇和他一起出门。

德莱塞普在自己的房间里，请两人进去。他们先不着边际地寒暄一番，科学家的目光不住地在屋里扫来扫去。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哈奇先生，那一定是马洛里探员，请开门让他进来。”思考机器说。德莱塞普似乎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恢复过来。马洛里探员带着疑惑的神情走入。

“马洛里先生，”思考机器安详地说，“仔细看看这幅放在壁炉架上的惠斯勒风景画复制品。画得非常好，不是吗？我想你在卡尔先生那里见过原画吧？”

马洛里探员咕哝了一声。德莱塞普的脸色一下变白了，并没有受到称赞时应有的兴奋之情。不过，很快他的神情再一次恢复自然，微笑着。

“这幅画的美不只在于它忠于原作，”科学家继续说，“还在于它是在一种非常特殊的情况下完成的。马洛里探员，你是否知道。如果我们将油灰混在胶水中，就能制造出一种糨糊，将之涂在油画上，不但能将原来的油画完全遮盖住，而且能在上面画上水彩画。”

他停顿了一下，其他三人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这一幅复制的惠斯勒水彩画，”科学家平静地说，“就画在我所说的特制画布上。糨糊已经将鲁本斯的原画完全遮盖住了，用一些水就能把这些糨糊洗掉，不会损害底下原本的油画。我说的对吗，德莱塞普先生？”

对方没有回答，他还能说什么呢？马洛里探员将德莱塞普带回警察局。一小时后，哈奇打电话给思考机器，问了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水彩画是画在鲁本斯原画上的？”

“只有这种方法才能使搜寻鲁本斯原作的人永远找不到，同时也能将原画妥善地保存起来，”对方回答，“我说过，德莱塞普是个聪明的家伙。用一点逻辑推理就能找到答案。哈奇先生，二加二总会等于四。”

幽灵汽车

1

一辆汽车转过弯道，两个前灯有如又大又亮的眼睛，穿过夜色怒视着面前平坦、宽广的道路。那种有规律的、轰隆的引擎排气声，好像在通知等在路边的贝克警员它要过来了。眼看两只巨大的车头灯毫不迟疑地向他猛扑而来，贝克立刻意识到那辆车的车速不仅是超过亚伯勒郡的规定速度而已，简直是将执法人员视若无睹，公然向其挑战。

广袤空旷的亚伯勒郡的郊区零星分布着一些夏季消暑庄园。公路保养良好，平坦得就像家里的地板，使人忍不住想过开快车的瘾。因此，亚伯勒郡对车速有特别的规定，并在公路上部署了五六十名警员，专门对付超速行为；更何况车子超速罚款的收入还是亚伯勒郡的一大财源呢。

“车速四十英里，只多不少。”贝克自言自语。贝克负责六点到午夜这个时段。他从自带的露营凳子站起来，提起点亮了的油灯，走到路肩。他负责守卫的这段路，路面全由细石铺成，两侧是高大的石墙，道路蜿蜒曲折，无法从路的这一端看到另一端，对酷爱开快车者有特殊的诱惑，因此常被开车者称为“陷阱”。贝克照顾路的这一头，另一端由鲍曼警员接管。两人之间用电话联系，也可互相帮忙。如果一端的警员无法阻止来车，或来不及抄下车牌号码，另一端的警员便可以协助处理。至少理论上是如此。

现在，贝克满怀信心地站在路肩上等着。从车前灯的亮度判断，车子离他大约只剩两百码了。在适当的时机，他会举起油灯，示意来车停下，驾驶人会装模作样地抗议一下，接着郡公所的财政部门会收到一笔小小的贡献。郡公所会用这笔钱将路面修得更加平整，以便诱惑更多的驾驶人来此开快车。有时来车不肯停下，那也没关系，当车子飞驶而过时，警员会把车牌号码抄下，将号码与汽车登记簿对照，很快便能查出车主的姓名和地址。如果是这种情况，肇事者的罚款当然要加倍了。

来车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意思，左摇右摆地朝他全速猛冲过来。气愤之余，贝克站到路中间，晃动他的油灯。“停车！”他下令。

引擎声越来越响，车前灯也越来越亮，在来车几乎要撞上他时，贝克身手矫健地及时从路上跳开。无疑，这种情况他已经碰到多次了。来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向陷阱的另一端猛冲过去。这次贝克由于要专心站稳脚步，来不及留意抄下车牌号码。不过这不要紧，他知道没有人能逃出陷阱。公路左侧的石墙高达八英尺，是约翰•费尔普斯•斯托克庄园的东墙；公路右侧则是九英尺高的石墙，那是托马斯•Q.罗杰斯庄园的西墙。陷阱就在两座高墙之间，没有岔路，没有停车处，仅有的出入口就是由警员看守住的南北两端。因此，贝克不慌不忙地提起电话。

“有汽车冲过，车速约六十英里。”他大声喊，“它不肯停下。我没看到车号。你小心点儿。”

“没问题。”电话另一头的鲍曼警员回答。

贝克等了十分钟、十五分钟，甚至二十分钟，鲍曼仍然没有打电话过来。最后他等不及了，自己拿起电话又打过去。没人接。他举着电话等了很久，还将电话箱敲了好几下，仍然没人接。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安，想起就在鲍曼的警戒点上，曾有个警员因为鲁莽的驾驶员不肯停车或转向而被撞成重伤。他脑中浮现出鲍曼警员浑身是血，躺在路中间的景象。如果这个该死的驾驶人通过鲍曼的警戒点还保持着同样的车速，无论是谁碰上，都会非死即伤。

贝克脑中想着可怕的事，再加上实在担心鲍曼，决定亲自走过陷阱到另一端去看看。油灯微弱的亮光照在道路两侧坚硬冰冷、漫无尽头的长石墙上。石墙上没有种什么灌木，只是墙脚长了些稀疏的杂草。贝克越想越不对劲，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当他转过一个弯道后，看到远方有一盏摇摇晃晃的提灯慢慢向他靠近。他可以看出那个提灯的人也在小心检查着道路的两侧。

“喂！”提灯靠近时，贝克喊，“是你吗，鲍曼？”

“是我。”光圈里的人回答。

两盏提灯碰在一起。贝克先前的担忧化为好奇。

“你在找什么？”他问。

“那辆汽车，”鲍曼回答，“它并没通过我的警戒点，我想会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因此出来搜查，结果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通过你的警戒点？”贝克诧异地问，“它应该从你那里通过。它没有回到我这边，我也没有在路上见到它，所以一定是从你那边过去了。”

“哼，就是没有，”鲍曼确定地说，“我站在路中守望，在过去的一个钟头之内，一辆汽车都没有。”贝克警员提起油灯，灯光照亮了鲍曼的脸，两人互相瞪视了好一阵。贝克锐利、贪婪的眼神流露出猜疑的神情。“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放他通过？”他问。“给我钱？”鲍曼大叫，他真的发怒了，“什么都没给。我没看见车。”贝克警员嘴角扬起，露出轻蔑的笑容。

“在警局的报告上当然要这么写，”他说，“可是我的确看到一辆汽车朝你的方向驶去。它并没有回头，这条路上除了你的警戒点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出口，因此一定是从你那端离开的。”他停了一下，“不论你得到多少，吉姆，我应该分得一半。”

这次是鲍曼的表情变了。他藏在斑白胡须中的嘴角也露出轻蔑的笑容。“我想，”他不慌不忙地说，“你自己常揩些油水，所以认为每个人都会和你一样。可是我的确没看到汽车通过。”“我不总是和你平分吗，吉姆？”贝克几乎在恳求了。“总之，我没有看到任何汽车通过。如果它没有掉头朝你那边去，那就根本没有这回事。”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一句让人不愉快的话，“你看花眼了，这就是问题所在。”

两个亚伯勒郡警员就这样争吵起来。过了一会儿，两人相对冷笑一声，走回各自的警戒点去。他们都认为自己的观察才是正确的。在下班前差五分十二点，贝克再次打电话给鲍曼。

“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吉姆，我想咱们最好不要把这件事报上去，也不要对任何人讲，”贝克慢慢地说，“这件事听起来实在荒谬，讲出去只会让咱们成为大家的笑柄。”

“就照你说的做。”鲍曼回答。

第二天，贝克警员和鲍曼警员的关系还是相当紧张，不过两人勉为其难地一起朝陷阱走去。贝克在自己的警戒点停步时，鲍曼连招呼也不打，就朝陷阱另一端自己的警戒点走去。

“你今晚最好仔细看好，吉姆。”贝克最后忍不住说。

“昨晚我就看仔细了。”鲍曼不耐烦地回嘴。

七点、八点、九点过去了，只有两三辆车通过陷阱，其中一辆略微超速，贝克警员给司机一个警告就放他走了。九点过了十来分钟，贝克正坐在凳子上无聊地望着大路，突然有样东西使他跳了起来。就是那对发出耀眼白光的大眼睛，目前仍在远方。他认得这对眼睛，就属于昨晚那辆神秘消失的汽车。

“这次我一定要逮住你！”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嘀咕。

当来车冲到约二百英尺的距离时，贝克警员站在路中央，上下摇动他的油灯。来车似乎看到他的灯了，可是仿佛比昨晚开得更快。距离只剩一百英尺，贝克开始大声喊叫，但来车仍未降低车速，继续向前冲。在最后一刻，贝克灵活地从路上跃开。开车的人敏捷地转了一下方向盘以免撞上警员，然后呼啸而过。

贝克安全避开后，迅速掉转头去看车牌号码。他看到车的后面有块白色的板子，可是车子行驶过后扬起的灰尘加上车身的摆动使他无法顺利读出号码。不过他的确看到在昏暗的车里坐着四个人，无法辨出是男是女，疾驶而去的汽车很快就转过弯角不见了。

他再次快步去打电话，鲍曼警员立刻响应。

“那辆车又来了，车速九十英里，注意！”贝克大声叫。

“我在注意看。”鲍曼回答。“一有情况马上通知我。”贝克再叫。

他提着听筒等了十多分钟，然后听到鲍曼在另一头说话。“怎么了？”贝克问，“抓到了吗？”“没有车通过这里，而且也没看到任何汽车。”鲍曼说。“可是它的确冲过去了。”贝克坚持说。“我跟你说没有车开过来，”鲍曼坚称，“沿路走过来，我去和你会合，咱们一起搜索。”

和昨晚一样，两位警员从两端将整段陷阱仔细搜查了一遍。当他们在中间会面时，两人都是一脸茫然，正如路两边高大的石墙般毫无表情。

“没有！”鲍曼先开口。

“没有！”贝克也回应。

鲍曼警员侧着头，挠着自己灰白的下巴。“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他不快地问，“你真的见到一辆车？”“我当然见到了，”贝克的声音表明他的不快，“我的确见到了，如果没有通过你那一端，那么……那么……”他连忙住口，飞快地前后张望了一下。鲍曼不由得也跟着四下张望着。“可能……可能……”过了一会儿，鲍曼说，“可能是一辆……幽灵汽车？”

“毫无疑问，”贝克若有所思地说，“你我都很清楚，在这段陷阱中，除了首尾两端再也没有别的出口了。那辆车从我那一头进来，既然没有从你那一端出去，也不在路上，还会到什么地方去呢？”

鲍曼瞪着对方好一阵，提起自己的油灯，摇摇头，慢慢沿路返回他的警戒点，一路上不住地四处张望。贝克也和他一样。

第三天晚上，幽灵汽车再次出现而后又消失无踪，就和前两晚一样。两位警员再次在路中会面讨论这件事。

“我有个想法，贝克，”末了鲍曼说，“也许一切都是你神经过敏，你以为你看到汽车了。如果让我驻守在你的警戒点，可能什么事都不会有。”

贝克警员对影射他神经不正常的猜疑感到非常恼火。“好吧，吉姆，”贝克说，“既然你这样想，那么明晚咱们就互换岗位。当然正式报告上什么也别提。”“这就对了，”鲍曼警员十分赞同，“我打赌肯定不会看到那辆汽车。”

第二天晚上，鲍曼警员坐在贝克的木凳上守候。他看到了那辆幽灵汽车，引擎同样发出轰轰的声响，冲过他身边时速度之快，几乎把他给吓坏了。他打电话给贝克，贝克在另一端等了半个小时，什么汽车都没看到。

2

无论什么事，最终报社都会知道，这个幽灵汽车事件也不例外。当记者哈钦森•哈奇的采访主任对他讲述这件事时，他报以怀疑的微笑。不管人们讲得多么天花乱坠，其实所知的信息非常有限：一辆实实在在的汽车每天晚上冲过人称“陷阱”的那条路，然后神秘地消失了。

不过，就是这点儿异乎寻常的信息，已经足够激起哈奇的好奇心了。因此他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赶到亚伯勒郡去调查。在那里，他先与贝克和鲍曼两位警员谈过话，然后趁天亮去陷阱公路缓步来回走了两趟。他要仔细并且彻底地将这段路好好检查一下，要找出一辆汽车进入这段路之后，除了道路两端，还有什么出口。

走第一趟时，哈奇将注意力放在托马斯•罗杰斯庄园的石墙这一侧。这是一道高约九英尺的长石墙，毫无中断之处，也没有任何秘密车道的痕迹。秘密车道！哈奇暗笑自己的想象力过于丰富。可是当他走到陷阱的另一端，也就是鲍曼警员驻守的一端时，他已经百分之百确信一件事，就是任何汽车都不可能从坚固的石墙上方跃过、下面钻过或中间穿过。回程中，他仍然慢慢地走着，这一次注意力放在属于约翰•费尔普斯•斯托克庄园的石墙上，回到贝克警员的警戒点时，他又确认了一件事，就是同样没有任何汽车能从这段坚固的石墙上方跃过、下面钻过或中间穿过。这段石墙上，仅有的一段缺口是一个不到十六英寸宽的窄口。

公路上没有灌木林，哈奇只看到墙边有一小丛杂草而已。因此，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幽灵汽车都无处躲藏。他也没在路上找到任何坑洞足以让汽车驶入地底。他不自觉地仰首望天。他异想天开地想着，也许那辆汽车是种异形的鸟，或者……或者——他突然停步。

“老天！”他叫道，“我想会不会是——”

当天下午，哈奇有条理地做了许多调查。他先后去了斯托克庄园和罗杰斯庄园，两处目前都没人居住。之后他去搜索附近的农舍、小屋及废弃的房子。傍晚七点钟，哈奇来到贝克警员的警戒点，虽然已经搜集到很多信息，他还是不动声色。

两人聚在一起，打算重新体验神秘事件。周遭的夜色逐渐加深，最后变成漆黑一片，附近只有贝克警员的油灯是唯一的光源。在夜晚寒冷空气的包围下，他们谈话的声音不知不觉地颤抖起来。有时候车辆在他们面前驶过，哈奇便会抬头望着贝克警员，每一次警员都摇摇头。每看到一辆车子通过，他也会立刻打电话给守在陷阱另一端的鲍曼警员，这样做就不会遗漏掉任何一辆通过陷阱的车了。

“它一定会来的，”贝克警员沉默了一段时间后说，“前面转弯处，一来我就知道是它。它那两个车头灯非常特别，你一看就知道它与众不同。”

他们静坐抽烟。过了一会儿，两道耀眼的白光在大路远方亮起，贝克警员兴奋起来，连烟斗都掉了。“就是它，”他叫道，“看好，它马上就要冲过来了！”

哈奇睁大了眼睛看着汽车冲来，它的车速飞快，两只车头灯像是巨人的一双大眼快速向他们逼近。贝克警员对来车做出让它停下的动作，来车呼啸而过，扬起一阵疾风吹起两人的外套，可见它是坚固的实体，而并非虚幻的影像。车子驶过时，哈奇尽力去看牌照号码，可是车尾被扬起的灰尘掩住了。

“它开得真够快的。”贝克警员轻声说。

“的确快。”哈奇同意。

为了让记者相信，贝克打电话给鲍曼。

“那辆车又来了，”他喊着，“仔细看好，然后告诉我结果。”

鲍曼在他的警戒点上等了二十分钟，结果和以前一样，汽车没有通过他的岗位。哈钦森•哈奇平日是个沉着、冷静的年轻人，现在他却觉得全身不舒服，后心发凉。他燃起香烟，好让自己警醒起来。

“要想找出那辆汽车跑到什么地方去，只有一个办法，”他断然地说，“就是在这段路中间转弯的地方设一个警哨，不管汽车是上天、入地或是凭空消失，在那个位置都可以看到。”

贝克用古怪的目光看着哈奇。

“我可不想站在路的中段。”他显出局促不安的样子。

“我是在想我自己去。”哈奇说。

第二天傍晚，因为哈奇报道了有关幽灵汽车的消息，另有十二位记者也要参加他们的搜索行动。多数人公然怀疑，甚至含沙射影地说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幽灵汽车，哈奇这么做只为了增加报纸的销量。哈奇笑笑不做争辩。

“等着看吧！”他信心十足地说。

夜色降临后，所有人一起准备拦下这辆所谓的幽灵汽车。现在有十三位记者再加上两名警员，一共十五人。大家一致同意每个人沿陷阱公路站好岗位，盯住来往车辆，看看会发生什么，然后再聚在一起讨论结果。因此，两位警员仍守在两端的警戒点上，其他人则每隔几百英尺分头警戒。这天晚上，幽灵汽车没有出现，其他十二位记者嘲笑哈奇一番后就撤走了。第二天晚上，哈奇和两位警员再回去驻守时，幽灵汽车再次出现。

就像孩子在外面碰到困难便会回家求助一样，哈奇将幽灵汽车事件原原本本地向著名的科学家凡杜森教授报告。这位人称思考机器的科学家和往常一样，斜眼望着天花板，纤细的十指指尖相触，静静听他说完整个经过。

“我当然知道汽车不会飞上天，”哈奇愤愤地说，“可是如果没有飞上天，那么只要在地面上它绝不可能从那所谓的陷阱路段上离开。我把那段公路全都仔细检查过了，甚至连两边的石墙也查过，绝对没有什么车道或暗门可以让汽车通过。”

思考机器带着询问的目光斜眼看着哈奇。

“你真的看到汽车了吗？”他急躁地问。

“当然看到了，”记者冲口而出，“不只看到，我甚至还闻到了它的气味。为了确定它不是幻影，我还把手杖丢到了车子前面，结果，我的手杖被碾成像牙签一样的碎屑。”

“如果事情正像你所说的一样，那辆车也许真的会飞呢。”科学家说。记者注视着科学家那平静、不可思议的面孔，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你的意思是说，”末了他开口，“那辆幽灵汽车其实是种陆空两用的东西，因此它的确会飞？”“那也并非不可能的事。”科学家评论道。“我也那样想过，”哈奇说，“所以在方圆一英里附近询问了好多人，可是没人看到任何飞行的物体。”

“那段公路路况良好，可能因此会吸引某些大胆的人来试验他们的轻型飞行器，在平路上加速到某一程度然后腾空飞起。”科学家平静地说。

“轻型飞行器？”哈奇怪叫，“我没说过车里坐着四个人吗？”“四个人！”科学家也叫了起来，“老天！老天！这就完全不同了。当然要四个人一起腾空就太重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他静静地坐着，圆盖似的额头露出皱纹。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隔壁房间。哈奇听到电话铃响。五分钟后，思考机器回来，皱着眉对记者说：

“我想，你真正想知道的是那辆汽车是不是真的，以及属于什么人？”“没错，”记者同意，“还有，我还想知道它是怎么从陷阱中消失的。”“你知不知道谁是速度最快的长途自行车赛车手？”科学家突然问。“我认识好多个，”记者很快回答，“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你根本没明白我的意思，”思考机器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如果你能找到一个骑车骑得飞快，而且能持续跑一段长距离，大概四五十英里的人。我想咱们应该能解开这个幽灵汽车之谜。”

于是哈奇去安排了。凡杜森教授因此与著名的吉米•索豪尔先生会面。他是世界长途自行车赛冠军，保持着多项世界纪录，从五英里赛到六小时赛都有，而且还赢得过两次六日长途赛的冠军。在这一领域，他无疑是个大师级的人物。他嘴里叼着牙签，让哈奇为两人做介绍。

“你会骑自行车？”身材矮小的科学家无礼地问着。“嗯，会一点儿。”冠军自行车手谦虚地说，对哈奇眨眨眼。“你能跟着汽车骑一长段距离，大约三四十英里吗？”“任何没有翅膀的东西我都能跟得住。”对方回答。“哼，老实告诉你，”思考机器坦白说，“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这辆汽车很可能有翅膀呢。不过，如果你真的能跟住它——”“别和我开玩笑了，”自行车冠军说，“我能跟住任何有轮子的东西。我甚至可以让它先行一步，然后在终点前击败它。”思考机器好奇地端详吉米•索豪尔。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很少有机会接触其他行业的精英。“你能骑多快，索豪尔先生？”末了他问。“快得不好意思讲，”自行车冠军压低声音说，“我的车速快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停了一下。“可是，如果有三四十英里的距离都需要高速追踪的话，最好用摩托车。”

“这正是问题所在，”思考机器解释说，“摩托车太吵了。如果不是怕会发出声音，我早就雇一辆汽车了。我的要求是：你骑着自行车跟在一辆汽车后面，不准开灯，那辆汽车很可能也没开灯，然后看它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不能让车上的人知道你在跟踪。”

“不准开灯？”自行车冠军说，“哇，那也要用胶皮闸片以免出声吧？”

思考机器的神情看起来有点迷惑，好像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然要。”哈奇代他回答。“我想，这个消息够分量登上头条新闻吧？”自行车冠军问，“还要加上我的照片？”“当然会。”哈奇回答。“用自行车追踪汽车挺有意思的，对吧？”

哈奇点点头。

双方就这样达成一致了。思考机器详细地指示自行车冠军如何去做。科学家不让记者参与机密，他只好无聊地等在一旁。说完之后，冠军起身准备离去。

“你是个不同凡响的年轻人，索豪尔先生，”思考机器用赞美的口气望着对方结实、健壮的身材说。哈奇带着自行车冠军走出房门时，吉米•索豪尔微笑着说：“真是个古怪的老家伙，对吧？”

到汽车车速慢了下来，他也立刻减速以免被发现。现在他只能凭汽车的声响来追踪了。最后，汽车停了下来，自行车手躲入暗处。

接下来的两三个钟头里，汽车静止不动。最后人声再度响起，车子启动离开，自行车手紧紧跟上，再一次上演一场自行车与汽车的追逐赛。这次是朝另一个方向，直到转过一个小丘之后，市镇的灯光赫然在望。又过了十分钟，汽车慢下来，打开头灯，缓缓地向前行驶。

夜深了，四周一片漆黑，细长的公路在没有星星的夜空下，朦胧地向前蜿蜒而去。石墙的阴影覆盖在公路两旁，阴影中有一些人正在低语。突然，他们听到熟悉的引擎轰鸣声，接着看到一辆汽车慢慢地驶入这一段公路，没有开灯，然后一阵轰隆隆的声响，汽车引擎转至高速绝尘而去。

汽车冲过时，石墙角边一道黑色的身影掀开一堆枯草，开始轻巧地移动。过了一会儿，身影变得清晰了，那是一个人骑在自行车的皮制车座上，趴在车把上，静悄悄地跟在汽车后面骑着，车速越来越快。

接下来是一场又长又费力的追逐赛。一英里又一英里，汽车继续前行，沉默的自行车手顽强地紧跟在汽车后面。驾驶者对附近的道路似乎非常熟悉，毫不犹疑地冲过暗夜，而自行车手强壮的双腿有如活塞般地上下移动，咬紧牙关，不屈不挠地紧跟在汽车后面。

自行车手被扬起的灰尘刺得泪水直流，而且口干舌燥，突然间感第二天傍晚，思考机器和哈钦森•哈奇一起去拜访福代斯国家银行的总裁菲尔丁•斯坦伍德先生。“斯坦伍德先生，我们是来告诉你，”思考机器解释，“你银行中的一个保险箱失窃了，里面装的很可能是美国公债。”“什么？”斯坦伍德先生叫起来，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失窃？”“你的出纳约瑟夫•马什，今晚将会把那些公债从金库中取出，”

科学家说，“他和另外三个人会将保险箱带走，拿到一个我知道的地方。”

斯坦伍德先生难以置信地瞪着思考机器。“你知道他们藏在哪里？”他问。“我说过我知道。”科学家不耐烦地说。“那么，我们应该立刻通知警察——”“我还没确定这是不是犯罪行为，”科学家打断他的话，“我所知道的是在过去的一周里，你的出纳每天晚上都会将这些公债从金库取走，第二天凌晨前再分文不少地送回来。他们今晚会回来，因此我建议，在这四个人将公债归还之前，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当天午夜过后，银行总裁斯坦伍德先生的私人办公室里有个奇怪的聚会。马什和他的三个同伴被探员带到斯坦伍德先生、思考机器和哈奇面前。马什被捕时，手上正提着那箱公债。他坦白认罪了。

“我承认，”他说，“我不该从金库中取走公债，可是这并没有构成犯罪行为。我是个负责任的银行职员。银行没有受到损失，我也没有窃取任何东西。我从银行金库取出的每一张公债都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取走公债？”斯坦伍德先生问。

马什只是耸耸肩不作声。

“他玩的是一种迅速致富的把戏，”思考机器说，“今天白天我和哈奇先生做了一些调查。马什先生与其他三人正在进行某种投机生意，虽然手段不算诚实，但也算不上是违法行为。他们的目标是收集大约上百万的资金。在过去的一周里，有四五个可能参与投资的人每天晚上都在马什先生的别墅聚会。为了要取信于这些投资人，马什先生需要显示出他已经拥有一百万元的资金做资本，因此，他每天晚上就将这些公债借出去展示。他用车辆在银行和他的别墅间奔波。以上事实一部分是由哈奇先生调查出来的，另外的则由我运用逻辑思考推理而出。”

后来，凡杜森教授的推论被证实完全正确。马什和他的同伙承认事实的确如此。在回家的路上，思考机器将幽灵汽车的来龙去脉解释给哈奇听。

“你所谓的幽灵汽车，”他说，“是他们运送公债的工具。警方头一次发现这辆汽车时，他们正载着公债要赶到马什的别墅去。从地图上你可以看出，从银行到马什家最直接的途径就是通过陷阱。如果汽车走到陷阱的一半，再穿过约翰•费尔普斯•斯托克庄园到另一条路，至少可节省五英里的路程。”

“可是汽车怎能穿过约翰•费尔普斯•斯托克庄园的石墙呢？”哈奇问，“那里没有路。”

“我打电话去问约翰•费尔普斯•斯托克先生。他告诉我石墙的中段有一个窄小、供人出入的小门，穿过那里就可以横穿庄园到达另一条路上。幽灵汽车其实并不是汽车，而是由两辆摩托车排在一起，装上座位以及驾驶装备而已。法国陆军早就有这种试验性的车辆了。两辆摩托车的引擎本来就是分开的，因此很容易就可以将轻便的座位拆开，两辆摩托车分别通过窄门，在石墙的另一边组装好，再重新驾驶。”

“噢！”哈奇松了一口气。过了一分钟他又问：“你让吉米•索豪尔帮你做什么？”

“我要他等在石墙窄门的另一边，”科学家说，“当幽灵汽车穿过石墙再组装之后，我要他进行追踪。他跟到马什的别墅，再从那里跟至银行。剩下的就是你我今天所做的调查了。这只需要一点儿逻辑推理，哈奇，逻辑推理。”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索豪尔先生真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哈奇先生，不是吗？”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1

巷子两侧都是高高的木篱，浓雾弥漫。有个人在昏暗中蹑手蹑脚地行走，偶尔回头看一眼，尤其是他的左后方，那里的篱笆有个缺口，属于一排气势宏伟的棕色砖房的后院。最后他停下脚步，试着推开一扇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他走进去。过了一会儿，有个人从门内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走出巷子，朝街口光亮耀眼的弧光灯走去。

吉利斯警员正百无聊赖地站在弧光街灯旁边的一个角落里，忽然听到一阵快速、响亮的脚步声从一个街区之外传来。他抬起头，看到有个人在朦胧的大雾中向他走来。那个人走近时，警员看到他的右手捂着自己的脸。

“晚上好，警官，”陌生人焦急地说，“请告诉我，哪里可以找到牙医？”

“牙疼？”警员问。“是啊，痛死我了，”对方回答，“如果不把它拔掉，我就要发疯了。”警员露出同情的微笑。

“我也得过牙痛，了解你的感觉，”他说，“隔壁街上就有位牙医，你已经走过头了。不过，对面街上也有一位牙医，”他指着一排棕色砖砌的房屋，“保罗•希格温斯医生。他会狠狠地敲你一大笔诊金。”

“谢谢你。”对方说。

吉利斯警员站着看对方穿过街道，踏上一栋房前的石阶，按下门铃。几分钟后，门开了，陌生人走入屋子。他这才继续自己的巡逻工作。

“希格温斯医生在吗？”陌生人对应门的仆人说。“在。”“请问他是否愿意帮我拔一颗牙。我痛得受不了了——”“在这个时间，医生很少会起床给人看病。”仆人打断陌生人的话。“拿着这个，”陌生人说，放了一张钞票在仆人手中，“请叫醒他好吗？告诉他这是急诊。”仆人收下钞票，打开房门，让病人走入接待室。五分钟后，希格温斯医生边打呵欠边走进来，对来人点点头。

“很抱歉来麻烦你，医生，”陌生人解释，“我整晚痛得无法入睡。”陌生人四处张望，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座钟上。希格温斯医生也扭过头去看。钟面上的针指着一点五十三分。

“啊！”希格温斯医生说，“快凌晨两点了。我一定是睡得太沉了。我还以为只睡了一个钟头呢。”他停顿了一下，又打了一个呵欠，伸伸懒腰。“哪颗牙齿？”他问。

“臼齿，这里的。”陌生人说，张开嘴巴。

希格温斯医生专业地探看来者的口腔，用手指拨弄那个折磨人的坏东西。“这颗牙齿看起来还好，拔掉太可惜了，”他检查之后说，“只是个小蛀洞而已。”“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方不耐烦地说，“只是疼得要命。我实在受不了。”希格温斯医生以专业的目光审视对方扭曲的脸、抽动的手以及格外苍白的脸色。“找到了，”最后他说，“痛点无疑就在这里。可是出毛病的不是牙齿，这是牙神经痛。”“不管怎么样，请拔掉吧，”陌生人恳求，“每次疼的都是这颗牙，我早就想把它拔掉了。”

“这样做不太妥当，”牙医反对，“只要装个套子套上，就不用拔牙。”他转身在一个玻璃杯中搅拌一些冒泡的药粉，“喝下这杯药水，看看能否止痛。”

陌生人接过玻璃杯，喝下整杯药水。“坐下等五分钟，”牙医说，“如果届时牙痛还不消失，而你仍然坚持要将牙齿拔掉，我当然……”

他坐下来，抬头望了座钟一眼，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将手表放回睡袍的口袋。他的访客也静坐着，但可以明显看出对方正在竭力控制自己。

“这种天气最容易患神经痛，”牙医看到对方的表情，不经意地说，“有雾的潮湿天气。”“我想是吧，”对方说，“牙痛大约在十二点钟发作，当时我正要上床睡觉，越来越厉害，实在受不了了，我穿上衣服到外面走一走，希望疼痛能减轻些，可是一点儿效果都没有。一位警员介绍我到这里来的。”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

“好些了吗？”最后，牙医开口问。

“没有，”对方回答，“我想你最好把它拔掉。”

“就照你所说的吧。”

引起问题的牙齿拔掉了，陌生人轻松地叹了口气，付了诊金，一分钟之后开始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请问现在几点了？”他问。“两点十七分。”牙医回答。“谢谢你，”陌生人说，“我还有时间搭车回家。”“晚安。”牙医说。“晚安。”

巷子两侧都是高高的木篱，浓雾弥漫。有个人在昏暗中蹑手蹑脚地行走，偶尔回头看一眼，尤其是他的左后方，那里的篱笆有个缺口，属于一排气势宏伟的棕色砖房的后院。最后他停下脚步，试着推开一扇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他走进去。过了一会儿，有个人从门内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走出巷子，朝街口光亮耀眼的弧光灯走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一位年轻的富翁保罗•兰多尔夫•德福里斯特先生被发现死在亚冯地区一栋高级公寓的起居室中。他坐在桌旁，脸朝下趴在桌上，显然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了。凶器就是他挂在墙壁上做装饰品的几把奇形怪状的短剑之一。剑刃从他心脏旁边约四分之一英寸的地方插入，不出几分钟他就死了。

马洛里探员和法医一起到达凶杀现场。他们俩一起将死者的头部抬起来，原先被死者头部遮住的桌子上有一张纸，纸上有一些潦草的字，死者的右手紧握着一支铅笔。马洛里探员只是随意瞟了一眼，纸上的字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死者潦草、颤抖、无条理的笔迹写的似乎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字句：

谋杀……弗兰克林•蔡斯……争吵……刺杀我……我快死了……上帝救救我——座钟响了两下……再见。

马洛里探员嘴唇紧闭默念着。这里写的是有关罪案的动机和时间。他详细检查过房间后，走下楼梯去公寓办公室询问相关人士。第一个接受询问的是电梯管理员莫兰，他昨晚当班。认识弗兰克林•蔡斯先生吗？认识。昨晚弗兰克林•蔡斯先生来拜访过德福里斯特先生吗？有。

“他是什么时候来到此地的？”

“我想是大约十一点半。他和德福里斯特先生一起从剧院回来的。”

“弗兰克林•蔡斯先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不知道，先生，我没看到。”

“会不会是在凌晨两点左右？”

“我不知道，先生，”莫兰重复一遍，“我所知道的全部都会告诉你。我整晚都在值班。两点钟前，送来一封电报，上面注明给三楼的托马斯先生。我记下收到的时间，那是差六分两点。我从这里上了两层楼，到三楼将电报交给托马斯先生。当我经过德福里斯特先生的门前时，我听到里面传出很大的声音，显然是两个人在争吵的声音。我没去理会，继续往前走。我在托马斯先生的房间里停了大约五六分钟。我走下楼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也就没再注意了。”

“你几点第一次经过德福里斯特先生的门前，大约是差五分两点吗？”马洛里探员问。

“是的，先生，前后也就相差不到一分钟。”

“第二次经过是大约两点钟？”

“是的。”

“啊，”警探叫出声来，“这和其他的证据正好吻合。无疑，这就是谋杀案发生的时间。”他心中想到死者写的“座钟响了两下”这个断断续续的句子，“你听得出是谁的声音吗？”

“不，先生，我听不出。声音不是很清楚。”

以上就是莫兰的证词。接下来，马洛里探员打电话到电报局，确认了他们在一点五十四分时，的确送过一份电报给托马斯先生。马洛里探员满意地点点头。

不到一个钟头，警方就逮捕了弗兰克林•蔡斯。他住在离豪华公寓不到一条街的一栋普通公寓里，马洛里探员找到他时，他正在房内呼呼大睡。当警探对他说他因犯了谋杀罪要被逮捕时，他显得有点惊讶，不过仍然相当镇定。

“大概什么地方弄错了吧。”他抗议地说。

“我从不会弄错。”警探回答。他的记性不太好。

接下来，警方调查时陆续找到许多对嫌疑犯不利的证据。比如，在他的手上找到一些血迹，而且他前一天晚上穿的衣服袖口上也有一滴血迹；同一住宿地点的三位房客作证，他们在早上两点钟时到他的房间来找他，他并不在房间里。

当天下午，蔡斯被提上法庭接受初步审讯。马洛里探员说明案件发生的经过以及相关的证据。首先他证实了死者笔迹的真实性；其次他证实了弗兰克林•蔡斯先生的确在十一点半时和德福里斯特先生在一起；凌晨两点钟前，两人的确在德福里斯特的房间内发生过争执；

最后，他用炫耀的口气宣称在嫌疑犯的手上及袖口上找到了血迹。

威严的主审官坐在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嫌疑犯，拿起笔准备在文件上签名。

“在审讯继续下去之前，能让我说几句话吗？”蔡斯先生问。

主审官咕哝着说些“嫌疑犯说的话可能被用来当作对他不利的证据”之类的话。

“我明白，”被告点点头，“我要说的是：警方弄错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我承认那张纸是德福里斯特先生写的，我十一点半时是在他的房间里，而且我手上和袖口上的确有血迹。”

主审官睁大眼睛瞪着他。

“我和德福里斯特先生相识已有很多年了，”嫌疑犯平静地说，“昨晚我们在剧院碰面，一起走路回家。我们约在十一点半时回到亚冯公寓，我在他的房间里停留了十到十五分钟后就离开了。我在十二点五分回到自己住处，立刻上床睡觉。一点钟时我起床了，原因稍后你们会明白。我起床后，穿上衣服走到街上，当时是一点十分左右。我在凌晨三点零几分时回到自己住处。”

马洛里探员面带讥讽地微笑着。“今天早上我被逮捕后，我通知了三个人，”嫌疑犯从容地继续说，“其中两位正好是公务人员。有一位是市政府的工程师，请到庭上来好吗？”法庭内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主审官严肃地挠挠耳朵。市政府工程师马尔科姆先生好奇地站上证人席。

“马尔科姆先生，”嫌疑犯说，“这里有一张你的办公室绘制并发行的地图。我想请你告诉我，从图上的这一点，”他用手指指着亚冯公寓在地图上的位置，“到这一点，”他指着地图上的另一点，“两者之间的大概距离。”

市府工程师仔细地研究了地图。“至少有两英里半。”他说。“你愿意宣誓做这个声明吗？”“愿意，我亲自测量过。”“谢谢你，”嫌疑犯礼貌地说，接下来他转头面对法庭的听众，“编号一一二二的警员在庭上吗？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法庭上又是一阵骚动，吉利斯警员走上前来。“你记得我吗？”嫌疑犯问。“记得。”对方回答。“昨晚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就在这个街角。”吉利斯警员用手指指着地图上嫌疑犯指过的第二个点。主审官倾身向前盯着地图，马洛里探员用力拉扯自己的胡子，嫌疑犯神情紧张。“你知道当时的时间吗？”他问。吉利斯警员想了想。“不知道，”最后他说，“就在我见到你之后不久，我听到什么地方有钟响，可是没留意时间。”嫌疑犯的脸色唰地变为惨白，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没有计算钟声响了几下吗？”他问。

“没有，我根本没留意。”蔡斯脸上的血色慢慢有所恢复，他沉吟了一下，又问：“你听到钟声响了两下，是吗？”这几乎不是个疑问句，更像是陈述事实。“我不知道，”吉利斯警员说，“有可能，可能是两下。”“我对你说了什么？”“你问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牙医，我指引你到对街希格温斯医生的诊所去。”“你看到我走入希格温斯医生的诊所了吗？”“没错。”

嫌疑犯转头望着主审官，主审官庄重地坐直身子。

“请希格温斯医生上庭。”嫌疑犯说。

牙医走上前来，和嫌疑犯相互点头致意。

“你记得我吗，希格温斯医生？”

“记得。”

“请你告诉庭上你住在什么地方？请在地图上指出来。”

希格温斯医生用手指指着地图上的一点，正是吉利斯警员和嫌疑犯都曾指过的地点，距离亚冯的公寓约有两英里半。“我住在从街角算起的第三栋房子。”牙医解释。“你昨晚帮我拔了一颗牙，对吗？”嫌疑犯问。“没错。”“是这个部位吗？”嫌疑犯张开嘴。

牙医探头望入。“没错。”他回答说。“希格温斯医生，你也许会记得，”嫌疑犯平静地说，“就在我进入你的诊所时，你看了一眼你房间内的座钟。你记得当时是什么时候吗？”“差几分钟凌晨两点，我想是七或八分钟。”马洛里探员和主审官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你当时也看了一下你自己戴的手表。是不是与座钟上的时间一样？”“是的，相差不到一分钟。”“我是什么时候离开你的诊所的？”嫌疑犯问。“我正好记得，是两点十七分。”对方回答。

嫌疑犯兴奋地扫视了整个法庭两遍，又瞪着马洛里探员好一阵，然后再回头看牙医。“你在拔牙时，当然会出一些血。我的手指和袖口有可能会沾上血迹吗？”“当然有可能。”嫌疑犯转头面对主审官，看着主审官既惊讶又困惑的神情。

“还需要继续审讯下去吗？”他彬彬有礼地问，“警方已经确定凶杀案发生的时间是大约凌晨两点钟；我有三个证人，其中两个是公务人员，一位是声誉卓著的专业人士，都证实我在那段时间是在两英里外，即便是搭乘汽车也无法在两地之间来回。”

好长一段时间，法庭上无人出声，主审官仔细思考了整个案件。最后，他开口了：

“解答这个问题的关键之处在于时钟的准确性，亚冯公寓的时钟和电报局的时钟一致，由于电报局的时钟一向是准确的，所以我们可以说亚冯公寓的时钟也是准确的；希格温斯医生诊所中的座钟也应该是准确的，因为与医生手表的时间一致。本庭对三位证人的诚实毫无怀疑之处，现在我们唯一该做的事就是调查希格温斯医生诊所中的座钟是否准确。如果调查结果正确无误的话，我们就该接受嫌疑犯的不在场证明。”

嫌疑犯转头问亚冯公寓的电梯管理员。

“你们公寓用的是哪一种钟？”

“电子钟，以华盛顿天文台为标准调校时间。”对方回答。

“马洛里先生，电报局的时钟呢？”

“电子钟，以华盛顿天文台为标准调校时间。”

“希格温斯医生，你的座钟呢？”

“电子钟，以华盛顿天文台为标准调校时间。”

嫌疑犯回到牢房。专家检查过三座电子钟，证实都准确无误。当晚七点，弗兰克林•蔡斯先生交了保释金，被释放了。马洛里探员回到警局办公室，抱头苦思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2

记者哈钦森•哈奇从德福里斯特先生的尸体被发现起，就开始密切关注这件错综复杂的案子。他听完全部的初步审讯，一直到专家调查证实电子钟准确无误，弗兰克林•蔡斯先生被释放为止。他脑中的困惑和马洛里探员一样，毫无头绪。这时，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去拜访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

凡杜森教授和往常一样，坐在大椅子上，水蓝色的眼睛朝上斜视，听记者对他讲述所有与这个案子有关的信息。他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额上的皱纹交织成网状。听完，思考机器双手十指指尖相触，沉思着。

“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不同凡响的案子，”末了他说，“正反双方的证据都是完美的——对蔡斯先生不利的证据非常充分，与此同时，他的不在场证明也无懈可击。可是在逻辑思考之下，我们知道，如果是蔡斯先生杀了德福里斯特先生，那么无论专家怎么说，问题一定出在那些时钟上。

“就像二加二结果一定等于四一样，凌晨两点钟时，我们知道蔡斯先生不会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因此，我们必须考虑到两种可能性。其一是那些时钟一定有什么问题，而且蔡斯先生与此有关；另一个是蔡斯先生与德福里斯特先生之死无关，至少他没有亲手杀死对方。”

最后这句话使哈奇先生吃了一惊，他甚至从未想过有这种可能性。

“想想看，”科学家继续说，“如果我们能够找出蔡斯先生话中的任何一个漏洞，我们就能击破他的辩词，重新开始审判。反过来说，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而我们的调查也证实了他的话，那么他应该是无罪的了。现在，请告诉我你查到些什么？”

“我和希格温斯医生谈过，”哈奇说，“他不认识蔡斯先生，在他为蔡斯先生拔牙之前从未见过他，当时他也不知道蔡斯先生的名字。他还告诉了我一些没有在法庭上透露的事。比如，他在几天前才将手表和座钟对过，他在案发后的第二天准时参加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聚会，所以他知道他手表上的时间是正确的。这样一来，座钟的时间也该是正确的。我看过，两者相差只有几秒而已。

“我也和与本案有关的人都分别谈过。我问了他们各式各样的问题，结论是我不得不接受蔡斯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当然，我不是不愿意接受，可是德福里斯特先生死时写下的那些字句也是不容忽视的。”

“你和在凌晨两点钟时进入蔡斯先生卧室的几个年轻人谈过吗？”思考机器不经意地问。

“谈过。”

“你问过他们进入卧室时床的情形吗？”

“问过了，”记者回答，“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们说床单翻乱了，好像有人在上面睡过。”

思考机器微微皱起眉头。

“哈奇先生，”思考机器仍然不经意地问，“假设你的牙疼得非常厉害，你忙着找个牙医帮你治疗，你去问一个警察哪里可以找到牙医，你会静下心来记住警察的胸牌号码吗？”

哈奇望着科学家高深莫测的面容，沉思了一下。“啊，我明白了，”末了他说，“我不会，大概不会，不过也可能会看号码。”

接下来，在经过马洛里探员的允许之后，哈奇和思考机器到德福里斯特先生在亚冯的公寓去做一番彻底的搜查，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当思考机器走下楼梯去公寓管理员的办公室时，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们的钟在哪里？”他问电梯管理员。“在办公室里，电话间对面。”对方回答。科学家走入办公室，搬了一张凳子放在电子钟下，站了上去，仔细地检查钟面。他忽然说了一声：“啊！”之后，爬下凳子。“从这里不可能看到有没有人通过走廊，”他自言自语地拿起电话簿，“我要和希格温斯医生讲几句话。”他只问了希格温斯医生两个问题。哈奇听到谈话的内容时，不禁微笑起来。

问题是：“你的睡衣上有口袋吗？”“有。”对方困惑地回答。“你当晚被叫起时，是不是从床头拿起手表，放在睡衣的口袋里？”“是的。”“谢谢你。再见。”

思考机器转身面对哈奇。“德福里斯特先生的钱财没有损失，因此我们应该确定他不是被窃贼杀死的，所以他很可能是被认识的人杀死的。现在我们不能仓促行事，我要你花三四天的时间，去找出死者所有的信息，有什么朋友或敌人，他的生平经历、财务状况、恋爱情事等等任何与谋杀案有关的事。”

哈奇点点头，他已经习惯思考机器的办事方式了。

“如果你找不出什么值得进行调查的事，我会把谋杀犯的名字给你，你可以让警察逮捕这个人。这次这个人可逃不掉了。这件案子的解决之道已经相当清楚，除非是，”他停顿了一下以强调他说的话，“除非是另有其他未知的因素将案子转移到别的方向去。”

哈奇听到这些话，心情好多了。接下来的四天，他努力地到处询问、调查，结果都是徒劳无功。他来到思考机器的住处汇报，简短地下了一个结论：“没有线索。”

思考机器离开家，两小时后才回来。他直接打电话叫马洛里探员过来。几分钟之后，警探就到了。

“立刻派一个人去逮捕蔡斯先生，”思考机器对侦探说，“你可以对他说发现了新证据，找到了一个目击证人。可是不要对他提起我的名字或我住的地方。总之，把他带到这里来，我会展现给你看他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到底是如何制造出来的。”

“可是——”马洛里探员正要开口问问题。

“简单地说，”思考机器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有人杀死了德福里斯特先生，而我找到了该为此负责的人。拜托你，蔡斯先生到此地时，请不要打断我的话，你就告诉他我是个新发现的重要目击证人。”

一小时后，弗兰克林•蔡斯先生和马洛里探员一起走入科学家的房子。他看起来面色苍白，有点紧张，虽然露出忧虑的神色，但总体来说还是相当冷静从容。马洛里探员做了介绍。弗兰克林•蔡斯显然对马洛里探员提到的“一位新的重要证人”吃了一惊。“一位目击证人。”思考机器补充道。蔡斯的态度改变了，在思考机器狭长的蓝眼睛的瞪视下，露出畏惧的神色。思考机器靠回椅背坐下，纤长的十指指尖相触。

“蔡斯先生，请你暂时忍耐一下听我说，”思考机器开始说，“你认识希格温斯医生家吧？好。在离他诊所一条街之外的转角，哈奇先生在那里拥有一座小公寓，我在里面租了一个房间。”他的口气平稳坚定，一丝令人怀疑之处都没有，“我房间的窗口正对着一条巷子，这条巷子直通希格温斯医生诊所的后院。巷口的街角有一盏电灯。”

蔡斯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闭起嘴巴不作声。

“德福里斯特先生被谋杀的那个晚上，我就在房间里，”科学家继续说，“我也是因为牙疼睡不着觉，起床走来走去。当我正好往窗外看时，”他的语气本来一直都是谦恭有礼的，这会儿忽然变得冷酷起来，“我看到你，蔡斯先生，从街上走过来，在巷口停下，四周张望了一下，走入巷子。在街角灯光的照耀之下，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你的脸孔，当时的时间是两点四十分。我刚刚将这件事告诉了马洛里探员，我对他说我愿意出庭宣誓当证人。”

嫌疑犯的面孔变得像死尸一样苍白，他露出奇怪的表情，可是仍然默不作声，只是极力地控制住自己。

“我看到你打开一扇栅栏门，走入希格温斯医生诊所的后院，”思考机器继续说，“约五分钟后，你走出来到街的对面去，然后不见了。当时，我并不清楚你在搞什么鬼。到了三点半，也许更晚一点，我又在巷口看到你，在同一个后院中消失，然后再出现，从巷口离开。”

“我……我……不在……不在那儿，”蔡斯虚弱地说，“你……你——弄错了。”

“当我们知道，”思考机器平静地说，“在你从诊所前门走入之前，已经事先潜入过那个房子，我们就明白了你是先去篡改希格温斯医生的手表和座钟上的时间。当我们知道你篡改了时间，我们就知道是你谋杀了德福里斯特先生，正如他死时写下的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蔡斯突然站起来，发狂似地在室内来回踱步，马洛里探员谨慎地将自己的座椅搬过去堵在门口。蔡斯看到，立刻明白了警探的用意。

“为了不让人查出有人在电子钟上动了手脚，你一定是用了某种特别的方法去篡改时间。我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你当然不会笨得将时钟停住，或打乱它的运行节奏。我想你一定是把电座钟上套住指针的栓取出，将计时的指针回拨一个钟头，然后再将栓套回去。当时的真正时间是差十五分三点，你改过之后就变成差十五分两点了。你还大胆地潜入牙医的卧室，看到他的手表就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便把他的手表也改过了。全部做完之后，你走出房子，到街上去和吉利斯警员讲话，你特意记住他胸前的名牌号码，接下来你就走到牙医的前门去按门铃。当你拔完牙从前门出来后，你等了一段时间让房子内的人都睡过去了，再从后门潜入，将电座钟和手表的时间改回原样。这样一来，你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你知道你冒了相当大的风险，可是你不得不这样做。”

思考机器停下来，斜眼瞪着对方毫无血色的面孔。蔡斯垂头丧气地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坐了下来，双手抱住头。

“蔡斯先生，”思考机器又开口了，“你是个聪明人。在我所知道的谋杀案中，你大概是唯一没犯错的罪犯。你可能是在争吵中杀死了德福里斯特先生，趁电梯管理员到楼上时离开公寓，你觉察到该为自己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你用一颗牙齿的代价就办到了。在这个案子中，唯一的危险在于你让吉利斯警员充当你的证人时，你得希望他不知道，或者不记得你和他对话的时间。”

室内又是一阵沉默。最后，蔡斯抬起憔悴的脸。“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他问。“因为运用逻辑推理，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唯一可能的结果，”科学家回答。他在椅子上挺直身子。“还有一件事，”他问，“你为什么要杀死德福里斯特先生？”“你不知道吗？”蔡斯用讽刺的口吻问。“不知道。”“那么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蔡斯冷酷地说。

马洛里探员将蔡斯带走后，哈奇留下来，他还有问题要问思考机器。“真是件不同凡响的案子，”他说，“你是怎么发现的？”“我到希格温斯医生诊所附近去调查了一下，找出那个不在场证明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再加上从你的调查中知道了并没有其他人与此案有关，因此我知道这是唯一可能发生的事，我就骗蔡斯先生说我目击了他在巷子中干的事。这是唯一能使他认罪的方法。当然，其实并没有人看到他。”

在蔡斯谋杀案的审讯中，另有一件不寻常的事。虽然蔡斯供认犯下谋杀罪，却从未供出谋杀动机为何。

废屋奇案

1

电话铃响了两次，凡杜森教授从睡梦中醒过来，勉强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他打开灯，斜眼望向床边的钟。现在是凌晨一点半，他才睡了不到两个钟头。他套上拖鞋走去接电话。

“喂！”他不快地喊道。“凡杜森教授吗？”电话另一头是个男人，声音透着焦急，语速飞快，词句的发音几乎连在一起。“我就是，”科学家回答，“有什么事？”“是件生死攸关的事，”依旧是那种焦急的口吻，“你能马上过来——”

电话中传来呜呜的声响，听不清对方在讲什么。思考机器继续听了一会儿，想找出电话中断的原因。呜呜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接着是一片寂静。“是谁在讲话？”他问。回答他的声音几乎是一声大吼，好像对方正在挣扎，需要用力才能发声似的。“我的名字叫——”

就在这个时候，对方的声音突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掩盖住了——很像是手枪开火的声音。思考机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刺耳的声响通过电话线传过来，似乎仍会震痛他的耳朵。然后，话筒里安静下来，通话中断了。

“喂，喂！”科学家叫着，没人回答。他将听筒架压了好几次，希望能引起电话接线员的注意，还是毫无反应。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至少他的电话因此暂时失灵了。“老天！老天！”他气愤地咕哝着，“怪事一桩！”

好一阵，他只能呆呆地瞪着手上的话筒，然后回到床边坐下，睡意全消。现在他有个问题，一个奇怪的问题。他脑中的每一个部分都被唤醒了，集中精神思考眼前这个问题。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思考、分析，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探查，他额头上的皱纹越来越深，时间飞快地溜过。最后似乎得到什么结论似的，他站起来再去打电话。他拿起话筒时，传来熟悉的嘟嘟声表示线路接通，接线员很快就有了回应。

“你能告诉我刚刚打电话给我的是谁吗？”他问，“通话中断了。”

“我试试。”接线员说。

“这件事非常重要，”他郑重地说，“事关生死。”

“我会尽力找的，”接线员说，“可是你也知道，通话时并没有留下记录，过去的十到十五分钟之间，我们至少接通了五十通电话，接线员不可能记得每通电话的来源。”不过她热心地承诺十五分钟后再打电话给他。

思考机器耐心地等着，呆呆地看着电话。最后接线员回报，没有人记得电话号码，也没人留下记录。电话局为此感到很抱歉。科学家简单地谢过对方，然后打电话到报社找记者哈钦森•哈奇。

“哈奇先生不在。”报社的人说。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科学家问，口气中显出他一贯的不耐烦。“不知道，我猜在家吧。”科学家深吸一口气，打电话到记者家。他知道那通神秘的电话并不是记者打来的，声音根本就不像。可万一是——“喂？”哈奇睡意浓重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思考机器听到哈奇的声音后，拉长了的脸放松了一点儿。“是你吗，哈奇？”他问。“是我。”“有什么麻烦吗？”“麻烦？”记者惊讶地反问，“没有啊。你是谁？”“凡杜森，”科学家回答，“晚安。”

思考机器下意识地开始穿起衣服。他知识渊博的大脑活动起来，眼前这起神秘事件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神志清醒，一再探索、推测任何可能性，想找出能从何处入手解决这件奇怪的案子。最后，他好像想到什么办法了，快步走出大门踏进暗夜。在台阶上他停了下来，这才想起在匆忙中他忘记将拖鞋换成外出鞋，而且也忘了戴帽子。

十五分钟后，该地电信局的夜班经理接到凡杜森教授的电话。他们交谈了五分钟，之后科学家被邀进入电话交换室。这是一间天花板很高的房间，里面有成千上万的电话线路，每条细线都被接引到一张长长的工作桌去，桌上有成打的女接线员正在忙碌地接着电话。他走入房间时是两点五分，出来时已经是四点十七分了。

“我知道了，”他对办公室接待员说，“请帮我打电话到警察局去，找马洛里探员或坎宁安探员都可以。”坎宁安探员接了电话。“我是凡杜森，”科学家说，“我想知道今晚有没有任何谋杀案，或企图谋杀的案子报到警察局来？”

“没有，”探员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大概也没有，”思考机器若有所思地说，“有没有什么人向警方求助？”

“没有。”

“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科学家再问。

“整个晚上都没有人求助，”对方回答，“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不知道，”科学家说，“晚安。”

几分钟后，思考机器走到街上，在一个明亮的路灯下停下来，在袖口上记下一个号码。然后，他抬起头来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给了司机一个地址。车子在街上跑了一阵，最后在一栋黑暗的四层楼房前停下。司机静坐不动等待乘客下车，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司机下车走到后座窗边，从昏暗的窗子望进去，他看到科学家瘦小的身子蜷缩在后座的一角，顶着蓬松黄发的大脑袋往后仰，纤长的十指指尖相触。

“已经到了，先生。”出租车司机说。

“好，好，我知道，”科学家不耐烦地说，“你不用等了。”

思考机器下车，踏上屋前棕色的石阶，按下门铃。没人应门，屋内也毫无声响，他又按了一次，然后是第三次。最后，他将耳朵贴在门上，第四次按铃。他这才确认门铃已经被拆了。他试试转动门把，门也上锁了。

他不再迟疑，沿着门边一条通道跑到地下室入口。门上没有电铃，他试着扭动把手，门开了，他走进一个潮湿、有臭味的走廊，廊上光线微弱。他轻轻地关上入口处的门，站着不动仔细听。随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手电筒，手臂尽量向左方伸出去，按下手电筒开关。一道白光划破黑暗，映出一个满是废弃物、墙壁长满霉斑的走廊，走廊上有两个侧门，并有一段通往楼上的楼梯。

他花了约五分钟的时间谨慎地检查了地下室。他发现这里似乎很久没人住过了，除了旧垃圾和灰尘之外，什么都没有。接着，他走上楼梯来到楼上。在那里，他又花了五分钟四处探寻，偶尔用手电筒左右照看，同样也没有近期住过人的迹象。他再沿另一道楼梯来到二楼。仍然没有声音，也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到三楼时，他对这儿的第一印象与其他地方一样，认为这是间废弃的屋子。临街的前房结构和楼下的一模一样，走廊也是，只有靠后面的大房间不同。地板上的垃圾和灰尘似乎被人走出一条通道似的，沿着这条通道向屋后走去，他看到一部电话！

“四一一七，”在微弱的光线下，他读着电话上的号码，接着再看看自己衣袖上的号码，同样是“四一一七”。

他动作轻柔尽量不发出声音，花了两分多钟检查这部电话，想找出电话上可能会有的记号，诸如被子弹擦过的痕迹等等，可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他额上的细小皱纹逐渐加深。话筒仍然挂在听筒架上，似乎功能正常，电话周围的墙壁也没有枪击痕迹。最后，他关掉手电，提起话筒，贴近耳朵。他敏感的手指可以觉察出积在黑色话筒光滑表面上的细小灰尘。线路早就断了，总机接线员没有应答。可是毫无疑问，这就是曾在半夜和他通话的那部电话。

他打开手电，再次仔细检查这部电话，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沿着细长的电话线往外看，看到这条电话线横穿房间，探到窗外。到窗外之后，线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呢？都有可能。他站的地方距离窗户约有两步的距离，他正要到窗边看个清楚，突然听到屋内某处传来声响。他立刻止步不动。

他关上手电，黑暗笼罩四周。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而且似乎是逐渐靠近，现在就在他的正下方，噼啪作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中显得非常清晰。接着，脚步声上了楼梯，坚定而迅速，这个人对这个地方一定非常熟悉。现在脚步声走到门口，进入室内。但是没有开灯。

好一阵，思考机器就站着不动，隐藏在周遭的黑暗里。脚步声似乎向他走来，几乎就要碰上他了。凡杜森教授突然向前伸出自己的右臂，将手上举着的手电筒按亮。亮光划破四周的黑暗。根据他先前听觉的判断，这道亮光应该能照出什么东西，很可能是一个人的身体。可是什么都没有！房间仍是空的，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就在他用手电筒照亮四周的当口，脚步声再次出现。他关上手电，悄然而迅速地向左走了四步，然后略感困惑地站着不动。

他等了一会儿。现在那神秘的脚步声听不见了，那个人似乎停步不动。几分钟过去，什么声音都没有。思考机器蹑手蹑脚地向门口走去，站在走廊上。他靠在楼梯扶手努力倾听。过了一阵，脚步声再次响起。当脚步声接近时，他往后退躲在一个衣橱的阴影中，像石雕般静止不动，眼睛望着黑暗的虚空。接着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走下楼梯，声音渐小，终于消失在深夜的寂静之中。

思考机器鼓起勇气沿着楼梯走上四楼，也就是顶楼。他信心十足地登上台阶，好像认为他详细的检查应该可以得到什么结果似的，可是映入他眼帘的仍是一片废墟。他朝后侧的房间走去，径直走到窗口，微红的曙光开始在东方出现，亮光刚好能够看到窗边挂着一根电线。他打开窗，拉住电线，用手电筒仔细检查，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

接着他突然转身，沿着楼梯一直下到一楼。他停下来检查前门的把手，再走到地下室。不过在地下室中，他并没有从原先进来的门出去，他转到楼梯后面，找到另一扇门，像是可以通往地下室下面的地方。门只开了几英寸，阵阵潮湿发霉的气味从里面传出来。他等了一下，慢慢推开房门，大胆地将一只脚伸入黑暗之中。脚踏在了台阶上，他开始往下走。走到第四阶时，楼梯突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停下来仔细听，四周一片寂静。

他继续往下走，第十阶、第十一阶、第十二阶、第十三阶、第十四阶，终于，他踏上了柔软的泥土地。安全到底之后，在黑暗的庇护下，他静静站了好长一段时间，盲目地四处张望。最后，和以前一样，手臂前伸按亮手电筒。当亮光照到右前方的地上时，思考机器不禁倒吸一口气。泥土地上有个仰面朝天躺着的年轻人，看起来是个男孩，双脚被绳子绑住，双手被绑在身后，眼睛被亮光照住时眨个不停。

“你就是打电话给我的那个人吗？”思考机器镇静地问。对方没有回答。可是他还能够眨眼并且挪动四肢，显然并没有失去知觉。“怎么了？”科学家不耐烦地问，“你不能说话吗？”

回答他的是一道闪光，有人近距离对着他开了一枪。科学家的手电筒掉了下去，亮光熄灭了。接下来是身体倒地的声音，有人惊叫一声，然后又是一阵沉寂。

“老天，克兰斯顿，”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大喊，“你杀了他！”

“哼，我才不愿意一辈子都被关在牢里，”另一个人咆哮着，“虽然我并不想杀人，但必要时我还是会干的。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伙，咱们早就安全了。真想也给他一枪算了。”

“对啊，为什么不呢？”另一个人冷酷、无情地嘲笑他。

“闭嘴！”

黑暗中，脚步声朝倒在泥土地上不动的思考机器靠近。科学家面朝下趴着，几乎快要碰到那个被绑住的男孩了。其中一人弯下腰，用手摸索着科学家瘦小的身躯。

“他死了吗？”另外一人问。“老天！你干了什么啊？”头一个说话的人用暴躁的口气惊叫着，“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件事会演变成谋杀！”

“现在可不是讨论我为什么要杀他的时候，”另一人残忍地说，“该讨论的是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我们可以先将这具尸体藏在地下室的煤箱子里，等弄完这里的事后再回来安置。可是，咱们该怎么处理这个年轻人呢？你我一样有罪，他看到了。他一定会告诉其他人。咱们该怎么办？”

“只要他活着，总是会说出去的。”对方说。“既然如此，那么只有一种选择了，”克兰斯顿断然地说，“两个一起干掉，埋在一起，然后离开此地。”“别杀我，别杀我！”年轻人突然呜咽起来，“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保证绝不会说出去，不要杀我！”“哼，闭嘴！”克兰斯顿咆哮着，“等会儿再收拾你。有火柴吗？”“别露出亮光，”第二个人厉声说，“不，不要，我不想看，如果……如果你刚好一枪打烂了这个人的脸呢？”

“哼，先帮我把他抬起来。”克兰斯顿不耐烦地说。

两个人一起将知名科学家有如孩童般瘦小的身躯抬起，走上阶梯抬到地下室，再朝后方走。曙光初现，从窗外照在思考机器苍白的脸上。他两眼大开，没有一丝神采，嘴唇微张。抬着他的人粗暴地将他丢入装煤块的箱子，合上箱盖，然后磕磕绊绊地离开房间。

约半个钟头之后，煤箱的盖子从里面打开，思考机器爬了出来。

他怜惜地揉揉膝盖和胳膊肘，活动痉挛的四肢。

“老天，老天！”他喃喃自语，“我真该再小心些才好。”

他朝地下室下层的入口走去。现在外面亮多了，可以看清眼前的路。他轻巧地走下阶梯，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特意记得避开会嘎吱作响的第四级台阶。他踏上昏暗房间的泥土地，停下来倾听了好几分钟。

等到确定室内只有他一个人时，他就在地上慢慢摸索他的手电筒，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他放心地打开手电四下张望。这是个空旷、昏暗又潮湿的房间。四周靠墙的地方有一些堆起的泥土，好像最近才被挖掘过似的。在他前方就是那个被绑起来的年轻人刚才躺着的地方。再往前，他不禁眼睛一亮，是一部电话！话筒上似乎有被子弹划伤的痕迹。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电话旁边有个新近修建的工程，好像是条地道。他用手电照进去检查，这个地道是从坚硬的泥土中挖出来的，墙边那些土堆很可能与此有关。他毫不犹疑地径直走进去，一路小心翼翼，不时要弯腰避免头碰到地道上方。走过十英尺、十五英尺、二十英尺，前面依然是发出腐烂臭味的暗洞，不知道会通往何处。地道在约三十五英尺的地方转了一个大弯，乍看之下好像是地道尽头，可是接下去又是一条笔直的地道，再走了十五、二十英尺后，地道逐渐变窄变矮。

突然，地道到了尽头，思考机器发现面前似乎是一扇门。他掩住手电筒的亮光，在黑暗里从门上的裂缝往里看，依稀可以看到门外的光。他停下来想了想，不管外面是什么地方，这里似乎就是他的目的地了。门外的光是由电灯发出的，会不会有人在那里呢？会是某个秘密集会的场所吗？他的手指摸索到门缘，将门扳开一道小缝望去，然后放心地将门打开，走入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

他就站在地下铁道中。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在他右方，发亮的铁轨在远方转个大弯不见了，左方的铁轨则转入山洞里。左右两边都看不到车站的踪迹。

“奇怪，真是非比寻常！”他叫着。

科学家站着将这件奇怪的事从头到尾再仔细思考一遍。这件事真让人难以置信，像噩梦一般，却又真实无误。因为他就在地下铁道里，而且还听到远处传来火车行驶的轰隆声，他警觉地退回他走出来的门后，掩上门，等待火车通过。

火车过后，他从门后钻出来，掩上门，忍不住停步欣赏这巧妙的设计。原来这道门就是火车隧道里大片砖墙的一部分，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这里有道门。他转身跨过轨道到另一边去。此时仍是清晨时分，火车很少，他可以放心地仔细检查隧道墙壁上的砖块。约十分钟后，他在对面门的相对位置上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用力拉出后，他看到砖后有个洞。

十五分钟后，他发现了另一个狭窄的泥土地道，它正在引诱他进入。他打开身上的手电筒，小心地向前走，走了三十英尺，转了个弯，进入一个房间，看起来像个地窖。他关上手电，睁大眼睛细心倾听。几分钟之后，他满意地打开手电。

在他前方有几级粗糙的阶梯，向上通往一道敞开的活动门。就在此时，一阵飓风似的气流在黑暗中从他右边冲来，有什么东西飕飕地掠过他的头顶。慌乱之中，他的宝贝电筒掉在地上，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他本能地沿着阶梯跑上去。他想，活动门外虽然也是一片黑暗，不过至少比留在地窖中安全吧。最后，他穿过活动门，站在坚实的地面上。

地窖某处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好像有人在情急拼命似的，还夹杂着大声的咒骂。紧接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朝他的方向跑来，忽然砰的一声，活动门被关上了。只剩他一个人，手电筒也掉了。他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孤独，四周的寂静暗藏着难以名状的危险。他站了一会儿，疲倦地坐倒在地。

2

出纳员兰德尔守在金库沉重的大门边，手中拿着表。现在是差两分十点。在准十点时，这道筑在银行坚硬石墙内大钢门上的时钟锁，就会将内部的机械装置转到一个特别位置，让银行人员可以用密码将金库打开。银行内的办事员和出纳等人都已各就各位，等着金库打开后，从里面取出账簿和现金开始工作。最后，金库大门传出一阵呼呼的声响，接着是一个响亮的咔嗒声，兰德尔开始转动密码锁。几分钟后，他用力拉开金库的外门，然后转动第二道门上的密码锁。这次开门不用太费力。里面还有一道门。第三道门上的锁也打开了。打开整组沉重的金属门，从头至尾约要六分钟。

终于，兰德尔把较轻的第三道门也拉开了，他轻触一下右边的一个电钮，整个黑暗的金库立刻亮了起来，他满意地向库里望去。突然，他看到金库地板上躺着一个人，几乎就躺在他脚边。那个人一动不动。死了吗？或只是失去知觉？兰德尔退出金库，脸色苍白地回到办公室。其他的人也挤过来看，互相交换惊讶的目光。“你们两个，卡洛尔和扬，帮忙把他抬出来。”兰德尔强作镇定地说，“别声张，把他抬到我办公室去。”两人一声不响地照办了。兰德尔亲自走入金库，迅速将里面的一捆捆的现金清点了一遍。“款项好像没有问题，”走出金库后，兰德尔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他对一位收款员说：“你去把全部金额仔细清点过，再向我报告。”

兰德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房门。卡洛尔和扬好奇地站着注视躺在沙发上、四肢张开的身躯。看到兰德尔进来，两人抬头疑惑地看向他。

“我想这件事应该通知警方。”他想了一下，提起话筒。“可是——可是这个人怎么会在金库里呢？”卡洛尔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喂！请接警察局。”“遗失了什么东西吗，先生？”扬问。“就我所知没有。”兰德尔回答，“你们要镇静些，不要慌。他能呼吸了吗？”“可以了，”卡洛尔说，“他好像没受什么伤，只是失去知觉而已。”“没有空气，”兰德尔说，“他可能整夜都在里面，那就足够令他窒息了。喂！我要找侦缉队长。马洛里先生？对。这里是格兰迪森银行，马洛里先生。请你马上过来，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好吗？”十五分钟后，马洛里探员走进兰德尔的办公室。他一眼就看到横卧在沙发上的躯体，脸上露出奇怪、惊讶的表情。“呀！啊！”他冲口而出，“你在哪里发现他的？”“我打开金库时，就看到他在里面。”兰德尔回答，“你认识他吗？”

“认识他？”马洛里探员大喝一声，“认识他？这是凡杜森教授呀！一位举世闻名的科学家。他就是人称思考机器的家伙。”他不敢相信地说，“你去找医生了吗？没有？快去找！”

就像慈母对待娇儿一样，马洛里探员焦急地看着躺在沙发上的思考机器，先去打开窗户，然后不停地咒骂医生为什么还不来。最后医生总算到了，几分钟之后，科学家恢复了知觉。

“嘿，马洛里先生！”他虚弱地说，“请把银行所有的门都关上，派个可靠的人看守，不要让任何人出去。我等一下再解释。”马洛里探员冲出去安排，他回到办公室时，看到思考机器正在和兰德尔说话。“银行中有个名叫克兰斯顿的人吗？”“有。”出纳回答。“马洛里先生，逮捕这个人。”思考机器说，“医生，请给我打一针小剂量的硝化甘油，在左手臂上，就在这里。马洛里先生，把克兰斯顿的同党也一起抓起来。还有一个年轻人，应该是个男孩，很可能也在此处工作，很可能与克兰斯顿的同党有什么亲戚关系。就是这些人了。谢谢！这里有什么损失吗？”

马洛里探员用询问的眼光望着出纳。“没有。”出纳回答。思考机器躺回沙发，闭上眼睛，休养了一阵。“脉搏还是不顺，医生，”他说，“请再打一剂皮下注射。马洛里先生，这是哪家银行？”“格兰迪森银行，”探员告诉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在金库里？”“真是可怕，马洛里先生，真可怕，相信我的话，”对方回答，“待会儿我会把详情告诉你。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克兰斯顿和他的——”思考机器昏了过去。

在自己家中经过医生二十四小时的悉心照料，思考机器的身体情况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对于他为什么会现身在银行金库中，仍然有很多推测。警方和银行方面对此都大惑不解。在被送回家之前，他警告银行暂时不能使用金库，但是没有说明原因。

同时，马洛里探员和他的部下逮捕了三个人：哈利•克兰斯顿，他是个中年人，为格兰迪森银行工作已有多年；戴维•埃利斯•伯奇，一位机械工程师，克兰斯顿的多年好友；伯奇的外甥理查德•福尔瑟姆，一个身体健壮的男孩，机械工程系的学生。马洛里探员暂时胡乱找了个罪名将三人逮捕，小心地将他们隔离，不让他们互相交谈，也不准外界和他们接触。

思考机器终于能将他的遭遇详细讲出。从一开始的夜半电话一直到穿过活动门发现自己困在银行的金库内为止。他的听众，包括马洛里探员、格兰迪森银行总裁霍尔、出纳员兰德尔，以及记者哈钦森•哈奇，都听得目瞪口呆。

“这确实是我所经历过的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之一。”身材矮小的科学家说，“就是这种匪夷所思，而又令人不得不信服的情况，使我轻率地将自己的性命不止一次置于危险的境地，直到发现自己进入银行金库之后，我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人除非像我一样被困在密闭的金库中，否则绝不会明白周遭的空气在你身边一丝一丝地消失，让你慢慢窒息而死的可怕滋味。而且，绅士们，如果我死了，那么科学界中最有价值的头脑会就此消失，那绝对是世界上的一场大灾难。”他停顿了一下，靠回椅背上。

“我在半夜接到电话，”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那通电话告诉了我几件重要的事。从逻辑推理中我知道有人正身处险境，他给我打电话是要找我帮他。头一次讲话被打断时，他可能是脖子被勒住说不出话来。第二次通话被打断时，我听到一声枪响，肯定有人要拼命阻止这个人和我通话。这些情景我想得很清楚。

“当时，通话已经完全断了，总机接线员不知道对方的号码。除非你愿意花数天的时间去测试交换中心上成千上万的电话线，否则实在无法将对方的号码找出来。幸好，我用了两个钟头就找到了，我找到的是一个莫名其妙地被断了线的号码，假设这就是对方打给我的，这个号码是四一一七。我顺着号码找出对方的地址，然后就去了。出发前，我先谨慎地打电话到警察局问有没有谋杀或谋杀未遂案件的报告，回答是没有。这说明了一件事，那个遭受威胁的人，没有向警方报案，反而打电话给我，表明很可能这个人有事不愿意让警方知道。

“因此，我就进去搜索那间房子。此外，马洛里探员，你是否知道在黑暗的地方，应该尽量把灯火举得离自己的身体越远越好，这样在遇到危险情况时，比如有人开枪，他会本能地朝灯光瞄准射击。这次，这个知识就救了我一命。

“我找到号码为四一一七的电话，话筒上积了一层灰尘，表明这部电话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我又看到电话线断了。电话本身情况还很好，如果有人在此打电话时受到枪击，我应该能看到枪击的痕迹，可是在电话上以及附近区域都没有弹痕。因此，我推断这部电话的电话线一定是被转接到别的地方，而被枪击过的电话也该是在另一地点。

“我到窗边去看电话线是往上还是往下延伸，这时我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因为脚步声非常清楚，我起初还以为这个人也和我在同一房间内，可是当我打开手电四处寻找时，才发现声音是从我上面那个房间传出来的。一个人在黑暗中常常不容易辨别出声音的来源，而且毋庸置疑的是，从上面房间传来的声音，尤其是脚步声，会比从下面房间传来的听得更清楚。我想到可能有人在楼上的房间里。他在那里干什么呢？会不会在那里切断转接过的电话线呢？

“我就留在原地等着，等到那个人下楼走开了，我再探头到窗外去找电话线延伸的方向。我看到电话线被转接的地方，就直接到地下室下面的房间去。在那里，我看到这个叫福尔瑟姆的人被绑着躺在地上。他的嘴巴并没被塞住，但他却不回答我的问题，因为他知道如果开口了，就会陷入极大的危险。果然不错，当我再开口时，有人用枪射击我，其实是射向我拿着的灯光。我假装被射中失去知觉，那些人把我塞进煤箱。从那些人的谈话中，我才开始明白这些人在干什么，克兰斯顿这个名字在谈话中被提过好几次。

“我从煤箱中爬出来，回到地下室下面的房间，我觉得那些人一定会害怕得全跑了；至于福尔瑟姆的遭遇，我就不得而知了。在那里，我用手电筒找到一部转接过的电话，话筒上有子弹划过的痕迹。至此，我总算找出一些头绪了。

“接下来，我沿着地道走进了地下铁道，在铁轨的另一边找到第二条地道。如果不是因为我有相当的自信认定那里不会有人的话，我绝不会贸然犯险进入第二条地道的。我的确犯了错，没想到福尔瑟姆会被关在那里，而克兰斯顿就在那里守卫。总之，经过一番打斗，我从活动门中逃了出去，不知道是谁把活动门从外面紧紧关上，我就被困在金库中，他们认为我会在里面窒息而死，这样他们的秘密就不会泄漏出去。剩下的你们已经知道了。”他又停了一下，把玩自己的手指。

“总而言之，”他下了结论，“克兰斯顿邀伯奇参与这个案子。伯奇是个能干的机械工程师。他们租下那间废屋，开始挖地道，可能花了几个礼拜，甚至几个月才完成了两个地道工程。不知道怎么的，福尔瑟姆发现了这件事，他是个诚实的人，冒险想将这件事告诉我。为什么废屋中有电话？我不知道。可能是早就有了，也可能是他们装上的。马洛里探员，在这些犯人中，年轻的福尔瑟姆唯一犯的错，就是想保护他的舅舅伯奇。领头的是克兰斯顿，而伯奇则是完成在金库底下钻出地道这个大工程的人。

“金库的地面是由若干块坚固的水泥组成的。陷阱活动门刚好巧妙地嵌在其中一个方块上，除非有人仔细检查，否则几乎不可能看出来，这表示犯人一定是熟悉这家银行的人。这两个人费尽心力，准备了漫长的时间，敲破金库的水泥地，没有一点失误，实在是不容易。他们还没有真正动手偷钱，我想他们大概是在等候某一大笔款项的存入。对吗，霍尔先生？”

银行总裁霍尔吃了一惊。“不错，我们预计一个礼拜后会有一批金条从欧洲运过来，约值三百万元。”他解释。“哇！”马洛里探员吹了一声口哨，“那可真是一大笔钱。”

“听好，马洛里先生，你去好好审问那三个人，一定能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的。”思考机器说，“不过，我请你把那个年轻人福尔瑟姆给放了，他实在是个好孩子。”

大伙儿走后，只剩哈奇留了下来。科学家走到哈奇面前，双手放在记者的肩上，凝视他的眼睛。“你要知道，哈奇先生，”他往常不耐烦的口气此时透露出某种特殊的意味，“当那通电话打来时，我头一个念头，就是担心‘这通电话可能是你打来的’。你千万要时刻小心，照顾好自己。”

不祥的夺命魔锣

1

其实起初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发生时又格外诡异，让人无法置信。他的确毫无疑问地听到了某种声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弗兰克林•菲利普斯没那么自信了，他的疑心越来越重，绞尽脑汁也无法解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好宽慰自己那是件不可能的事而不去理会。当然没有这回事。菲利普斯先生勉强微笑了一下。那一定是他的听觉神经对他开了个玩笑。

虽然他已经断定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那铿锵有力的音乐声仍然不断地在他的脑中回响。他疑惑不解地瞪着日本铜锣，声音就是从这套乐器发出来的。这是一套样式普通的铜锣，有六个铜制的圆盘，形状如倒置的浅碗，由小至大排列。锣面上绘有华丽的日式古典绘画，用一条丝带串起，最大的在顶端，从天花板垂下，就挂在他办公室的一个角落。看起来没有丝毫不妥之处，可是……可是……

就在他注视铜锣的当口，锣声又响起来了。那声音清晰、圆润、响亮，好像是铜锣自己决定要全力发出声音似的突然响起，再逐渐减弱，直到隐约可闻为止。菲利普斯先生惊讶得跳了起来。

在金融市场上，弗兰克林•菲利普斯可是个以头脑冷静、意志坚强著称的人，从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无论是在瞬息万变的市场交易中签下百万元的订单，或只是燃起一支雪茄，他每分钟的呼吸都是十四次，心跳总在七十一下左右。就是这种冷静的性格，使他在天命之年，仍能保持身心健康的状态。

不过，他平静的外表下还是有一股旺盛的好奇心。他拿起一支铅笔轻轻敲着锣面，从最下面的小锣开始，一个一个地向上敲去。他一听到小锣尖锐刺耳的声音，马上就辨别出这不是他刚才听到的声音；第二只锣的声音也不是，第三只锣也不是；敲到第四只锣时，他迟疑了一下，又敲了一次。接下来他敲第五只锣，声音对了。锣面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又敲了两次，终于确认了。

良久，他只是茫然地站着。锣为什么会响呢？现在的他沉着、冷静，十分好奇，不屈不挠地想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我只是神经过敏，”他自言自语，“可是我明明亲眼看着……”

他无情地排除了自己神经过敏的想法，努力想为这件事找出一个可信的解释。会不会是一只飞行的昆虫撞上了铜锣呢？他很肯定没有这回事。锣声第二次响起的时候，他正睁大眼睛看着。有昆虫飞过去的话，他一定能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吗？没有。如果有的话他也能看见。他警觉地四下张望，扫视整个房间。这是他专属的幽静小巧的私人空间——家中的小办公室。他独自在此，房门关着，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窗户呢？向东的窗户是开着的，早春傍晚和煦的风可以吹进来。会不会是风吹动了铜锣呢？想到这一点，他立刻跳起来跑到窗边。一看到窗帘无力地下垂着，他的兴奋之情立刻消沉下来。如果风力小得连窗帘都吹不动，又怎么可能会敲响铜锣呢？也许有什么东西从窗外丢进来吧？这个推测也讲不通。窗上装有纱网，网眼小得连沙子都过不去，纱网上一个破洞都没有。

菲利普斯先生满脸困惑，再次坐下来，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铜锣自始至终都没动过。至少他听到锣声时，铜锣从未动过，这使得他至今所考虑到的种种可能性都变得毫无意义了。他所听到的锣声非常响亮，有如被什么人在锣面上用力一击似的。他记得用铅笔轻敲铜锣时，铜锣发出的声音非常微弱，可铜锣却晃动了一下。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再次用铅笔敲击铜锣，铜锣动了一下，虽然只动了一点点，但的确是动了。

他燃起一根雪茄，平生第一次，他居然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对自己的这种反应也觉得好笑，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精力思考这件事。可是他的心思却像他喷出的烟雾一样飘忽不定，甚至浮现出妖魔鬼怪的影像来。最后在具有镇静作用的上等雪茄的帮助下，他终于将荒诞不经的锣声事件挤出他的脑海，再度专注到自己的日常事务上——那些有着实在、确切数据的金融事务。

不幸，那嘹亮有如火灾警报的锣声突然再次响起。一声！两声！三声！菲利普斯先生吓得跳起来，全身颤抖：心跳加速。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扫视了整个房间，然后走出房门来到大厅。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表，差四分九点，接下来他来到太太的房间。

菲利普斯太太斜倚在长椅上，正在聆听儿子讲述一些在大学中发生的趣事。她年约四十一二岁，仍然妩媚动人。女人在四十岁前也许漂亮也许可爱，只有过了四十岁才能妩媚动人。看到菲利普斯先生走入房间，儿子哈维•菲利普斯站起身来。他是个健壮结实的年轻人，二十来岁，长得与思维敏捷的金融专家弗兰克林•菲利普斯很像。“嗨，弗兰克林，我还以为今早你在忙着处理公事呢，所以……”菲利普斯太太开口说。

菲利普斯先生停下脚步，眼睛有如刚睡醒似的，茫然地望着太太和儿子——这两个他在世上最亲近的人。儿子没发现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太太则凭着直觉觉察到丈夫的神情有些不安。

“有事吗？”她担心地问，“什么事不对劲吗？”菲利普斯先生紧张地干笑一声，在她身旁坐下。“没事，没事，”他对她说，“只是莫名其妙地感到有点儿紧张不安，所以想和你聊聊天，总比——”“总比再三核对那些枯燥无味的数字好吧。”她微笑着说，“谢谢你。”

她姿态优雅地倾身向前，握住他的手。菲利普斯先生回握着，想借此止住没来由的颤抖，尽最大的努力稳定自己惊慌的情绪。哈维•菲利普斯借故离开了。

“哈维正在给我解释美式足球的一些奇怪的规矩，”菲利普斯太太说，“今年秋天他就要加入大学足球队了。”她的丈夫只是茫然地瞪着她，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请告诉我，”他突然开口说，“你是在什么地方买的那套放在我办公室的日本铜锣？”

“噢，那个吗？两三个月前，我办慈善布施的时候，在克兰斯顿街一个古怪的古董店的橱窗看到，就把它买下来了。那家店是个老德国人开的，我记得他叫瓦格纳先生。为什么问这个？”

“那套东西看起来非常古老，可能有一百年的历史了。”菲利普斯先生说。

“我也是这么想，”他的太太说，“而且锣面上的色彩非常华丽，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所以——”“它的背后会不会碰巧有一段不寻常的历史呢？”他打断对方的话。“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或是有某些特别的地方，比如，具有某种特异功能？”

菲利普斯太太摇摇头。“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她回答，“我所知道的特点就是锣面特别纯净，而且色彩非常华丽。”菲利普斯先生咳嗽一声，好像是被烟雾呛着似的。

“没错，我也发现这个特点了，”他说，“这是件……非常特别的东西，所以我有点好奇。”他停了一下又说，“看起来它以前应该是件非常贵重的东西。”

“这个我倒是看不出来，”菲利普斯太太说，“我只付了三十块钱。这也是店主开出的价钱。”

谈话到此为止。第二天早上，弗兰克林•菲利普斯先生亲自去拜访瓦格纳先生的古董店。这是一家典型的小店，一半卖古董，一半卖家具，几乎每件东西都蒙着一层灰尘。为了让店铺的陈设显得美观，瓦格纳先生费了一番心思将几件发霉的古董做了艺术性的排列，但整间店铺看起来还是有些零乱。菲利普斯先生走进去时，一位上了年纪的德国人出来迎客。

“你是瓦格纳先生吗？”他问。过度小心可能是这位德国老人做生意的一贯态度，他用锐利的眼光把访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反问了一句：“你要什么？”“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瓦格纳先生，”菲利普斯先生简单地说，“是或者不是？”

老人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狡猾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我就是约翰•瓦格纳，”他的口气和气多了，“你需要什么？”“不久之前，大约两三个月前，你卖了一套日本铜锣——”菲利普斯先生开始说。“没有这回事，”瓦格纳言辞激烈地打断了对方的话，“我这里从未有过日本锣，我从没卖过那种东西。”“你卖了一套日本锣，”菲利普斯先生坚持道，“日本锣……你记得吗，六个一套，用丝带串起来的。”“我一生中从未见过那种东西，我的店里也从未摆过那种东西，”老德国人神情激动地说，“我从没卖过，也从没见过。”

菲利普斯先生用好奇、怀疑的目光盯着对方的脸。“你店里还有其他人吗？”他问，“或者三个月前有过吗？”“没有，我从没请过助手，”老德国人大喊。菲利普斯先生不明白老人的态度为什么如此激动。“此地从头至尾就是我一个人。我这里从未有过日本锣，也从未卖过日本锣。”菲利普斯先生仔细端详眼前这位老人满是皱纹的脸，找不出令老人神情激动的原因。根本就是毫无理由而且毫无必要。“你用不着否认卖了那套日本锣，”他说，“我太太从你这儿买的，就在此地。”

“我从未卖过，”老德国人暴怒地大叫，“我从没见过，也没有女人来过，我不卖东西给女人。我不知道什么叫日本锣，此地从未有过日本锣。”

菲利普斯先生既迷惑又失望，他原本是想向老人询问有关日本锣的历史背景，看情形只好作罢。过了一会儿，他走出店铺。老德国人贪婪、狡猾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直到他上车离去为止。

早春时分凉爽、舒适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日本锣没再发出声音。菲利普斯先生只在从老德国人店铺回来的时候提到日本锣一次。他若无其事地问太太是不是亲自从老店主手中买到日本锣的，她回答是，并描述出老店主的外貌。问题就出现了：为什么瓦格纳先生要否认见过这套日本锣，否认店中曾有过，并且是从他手中卖出去的？

过了一段时间，菲利普斯先生的注意力又回到自己的日常事务上，慢慢把这件事淡忘了。铜锣仍然悬挂在办公室里，他偶尔也会望上一眼，偶尔也会想起那段好奇而又痛苦的经历，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去探索铜锣为什么会响了。

一天傍晚，一位年轻的日本绅士来访。这位名叫松实奥的年轻人是一位日本贵族外交官的儿子，应哈维•菲利普斯之邀前来吃晚餐。他们是大学同学，虽然国籍不同，但两人因都爱好艺术而结为好友。

晚餐之后，松实先生对挂在豪华餐厅墙上的一些画作表示了赞赏，因此菲利普斯先生就将自己收藏的另一些稀世之宝也展示出来。其中一幅画就挂在悬挂着日本锣的小办公室里，菲利普斯先生率先朝小办公室走去，日本人随后进去。

突然，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松实先生一看到那套铜锣，立刻挺直身子，向前-步走到铜锣边，弯下腰来好像在对铜锣行鞠躬礼似的。同时他的右手向前伸出，有如在空中画什么符号一样。

四周一片寂静。众人手臂前伸，掌心朝下，虔诚地伏在地上，一张张黄皮肤的面庞仰望着上方。高大的佛祖矗立在香坛上，神色威严地俯视众生。这尊巨大的佛像身披金色袈裟，双腿盘起，端坐在莲花宝座上。佛台上的烛火微弱地跳动着，香火鼎盛，烟雾缭绕，使得大殿里的光线更加昏暗。殿中回荡着低沉的诵经声。众人都屏气敛声，目不转睛地望着佛祖低垂的眼帘。

忽然，僧人开始高声诵经。大殿冷硬的石板地随即响起一阵叩首膜拜声。继而，诵经转为美妙和谐的唱吟。佛像在摇曳的烛火的映照下，低垂的眼睛似乎有了生气。香坛里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过了一会儿，殿中三处帷幔忽然同时掀起，三位身披丝绸袈裟的僧侣缓步走出，每人手中都持着一根法杖。他们来到香坛旁，同时将法杖探入烈焰，火舌腾地蹿起，火光把大殿映得亮堂堂的。随即，一股香甜的气味在庙宇中弥漫开来。三位僧侣从祭坛出发，庄严地缓步绕殿一周，低声诵经。最后，他们在佛祖的脚下会合，伏倒在地，并伸出右手在空中划着某种符号。

四周的唱诵声越来越低沉，最后归于沉寂。忽然三位僧人齐声喊道：

“佛祖慈悲！”这一声在寂静的大殿中不断回荡。跪拜在地的众人也跟着念道：“释迦牟尼，佛祖慈悲！”诵经声再次在大殿中响起，此时似乎所有人都心意相通，灵魂与意志都合为一体。

“智慧的佛祖啊，”僧人朗声道，“伟大的迦毗罗卫城王子，做出您的选择吧。极乐世界的主宰，您的子民正匍匐在您的脚下，等待着您仁慈的旨意！”

诵经声喃喃响起，众人焦急而殷切地期待着神旨。忽然，一个声音冲破大殿中凝重的气氛，“当”——一声锣响！

“佛祖开口了！”

这锣声隐约带着忧伤，仿佛一声叹息，绕梁良久，余音不绝。僧侣们纷纷跪倒在地，火光突然摇曳不定，继而逐渐暗淡下去。这似乎是一道神谕——一道悲痛的神谕。过了一会儿，锣声终于消失了，大殿再次归于沉寂。

微风吹过，火焰逐渐又熊熊燃烧起来，但是佛祖的脸上依然一片昏暗。他的右手持着一套丝带串缀的铜锣，由六面大小不一的青铜锣组成，最大的一面在顶端。铜锣暗黑的剪影映在佛像身后金色的帷幔上。刚刚那个锣声从六面锣中的一面中发出，但是此刻，整套铜锣都一动不动，静默无声。三位僧侣中最年长的那位开口了。

“这是佛祖的声音。每年的十一月节，您卑微的子民都会在这里祈愿。您曾在五十年前的这一天发出三声，那一次您谕示我们的陛下将会归于极乐之地。这次也会这样吗？”

接着，音律优美的锣声再次响起——一声！两声！三声！目不转睛地等待神谕的人们赶紧垂下眼帘，不敢直视这神迹，唯恐刺瞎双眼。锣声仍在继续——四声！五声！六声！周围响起哀伤的恸哭；身披金色袈裟的三位高僧喃喃地诵经。七声！八声！九声！人们匍匐在地，高声祈祷，连古老的殿墙似乎都战栗起来。十声！十一声！

一片死寂。众人手臂前伸，掌心朝下，虔诚地伏在地上。高大的佛祖矗立在香坛上，神色威严地俯视众生……

松实先生站直身子，才发现主人正狐疑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菲利普斯先生不安地冲口而出。

“对不起，就算我解释了您也不会明白的，”日本人回答，面色平静，深不可测。“能让我看一下吗？”他手指着寂静无声、一动不动的铜锣。“当然可以。”金融家困惑地说。松实先生带着虔诚的神色靠近铜锣，伸出手逐个轻敲每片锣面，显然在倾听锣面发出的声音。接下来，他俯下身仔细地从里到外检查每一片铜锣。在最大的那面铜锣里，他好像找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再三察看之后，他站直身子，眼中露出一种菲利普斯先生无法了解的神情。“我想你以前见过这套铜锣吧？”金融家大胆地猜测。“没有，从未见过。”对方回答。“可是你知道这套铜锣的事！”

松实先生只是耸耸肩。“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菲利普斯先生指的是当松实先生初见铜锣时的奇怪动作。

日本人再次耸耸肩。他那天生的、过分讲究的礼貌在见到铜锣之后似乎消失了。金融家扯着自己的胡须，心中涌出不安——那种他以前经历过的不安。

“您拥有这套铜锣的时间还不长吧？”过了一会儿，松实先生开口问。“约三四个月。”“您有没有发现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菲利普斯先生睁大眼睛瞪着对方。

“嗯，是……有一些。”末了，他吞吞吐吐地说。

“您的意思是说……第五只铜锣会响？”

菲利普斯先生点点头，日本人露出紧张的神情。

“您听过锣声响十一下吗？”

菲利普斯先生摇摇头。松实先生深吸了一口气。菲利普斯先生看不出那是安慰还是其他什么意思。室内又是一阵静默。松实先生双手不停地握紧又松开。

“很抱歉在这种情况下向您提起这件事，”松实先生说，语气中流露出唯恐冒犯主人的意味，“请问您愿意割爱吗？”

菲利普斯先生仔细地端详对方，希望能从对方的态度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解开这套日本锣的秘密。可是现在看来，反而越发加深了它的神秘性。

“我从没想过割爱的事，”他若无其事地说，“这是我太太送给我的礼物。”

“那么，无论我出什么价钱您都不会考虑了？”

“不会考虑。”菲利普斯先生坚定地回答。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我对这套铜锣非常感兴趣，希望能知道它的历史，也许你能提供一些信息。”

松实先生拒绝提供任何相关信息，不过又露出那种过分殷勤的表情，还想问对方一些事。

“我不会要求您割爱了，”他说，“不过，您能告诉我您的太太在什么地方买的吧？”他停了一下，“也许我能找到另一套同样的东西。”

“我正好知道没有另外一套了，”菲利普斯先生回答，“我太太在克兰斯顿街一家小古董店买到的。店主是个老德国人，名叫约翰•瓦格纳。”

谈话到此为止，松实先生告辞离开。菲利普斯先生对这套日本锣的好奇心更强了。

第二天是个天气宜人的春日，晚餐之前，菲利普斯先生刚好有事走进自己的小办公室。室内有点闷，他打开东边的窗子，好让令人愉快的微风吹进来，同时也将窗帘拉开。接下来，他俯身拉开办公桌上的一个抽屉。这时嘹亮的锣声又响起来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七声！

锣声一响，他立刻站直身子，第二声响起时，他倾身向前，眼睛死死地盯着第五面铜锣。锣声继续响着，他勉强控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仔细检查锣面，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什么都没有！锣声就那样自动发出，一声接着一声，好像是有人用力敲击锣面似的，但锣面却丝毫没有晃动。敲过第七响后，菲利普斯先生面色苍白、四肢僵硬地冲出小房间，冷汗从他颤抖的手心淌下。

当天晚上他辗转反侧，一直做着噩梦。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时，菲利普斯太太帮他倒了杯咖啡，坐下来翻看自己的信件。当她看完其中一封后，皱起了眉头。

“弗兰克林，你很喜欢你房中的那套日本锣吗？”她问。菲利普斯先生吃了一惊。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无论是睡着或是醒着，他心中想的正是这套日本锣。“怎么想起问这个？”他问。“我对你说过我在一家古董店买到这套东西，”菲利普斯太太解释，“店主名叫约翰•瓦格纳。他愿意出五百元买回那套铜锣。我想他大概是发现那套铜锣比他原来所知道的更值钱了。五百元倒是能让我赚不少钱呢。”

菲利普斯先生沉思良久。约翰•瓦格纳这家伙在搞什么鬼？为什么他要否认与这套铜锣有任何关连？否认之后，现在为什么又要出高价买回去？

“亲爱的，你觉得怎么样？”他的太太问，“你还没有回答呢。”“不，我不卖那套铜锣，”他高声说，“不管出什么价钱都不卖，我要留着。”听到丈夫这种说法，她心中有些不安。她看得出丈夫的态度有点奇怪。为什么呢？她不知道。她轻叹一声，继续吃自己的早餐。第二天早上，约翰•瓦格纳又送来一封信。这是一封恳求信，能从字里行间看出写信人的情绪非常激动，字迹潦草且语无伦次。他必须买回那套铜锣！他愿意出价五千元买回。菲利普斯太太读完后觉得非常困惑，将信拿给她丈夫。他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唇边露出一丝冷笑。

“不！”他大叫起来，神情狂躁，“什么价钱都不卖！”他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便降低了说话的音量。“不行，亲爱的。这不是可以买卖的东西，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我要留着。可是，”他露出古怪的笑容，“如果他继续将价格往上加，用不了多久你的慈善基金里就能添进一大笔钱了。”

接下来的三十六个钟头里，菲利普斯先生听到锣声响了两次：第一次只有一响，另一次有四响。菲利普斯先生变了，从外表就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他脸上健康的粉红色消失了，手不停地颤抖，眼神变得茫然空洞，只是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而且总像是在倾听什么似的。他的精神逐渐萎靡，被某种隐藏在他心底、无法控制的恶魔慢慢侵蚀。他不敢相信任何人，这是一场属于自己的战斗，他只能孤身奋战到底。就在这段时间，金融市场瞬息万变，他的公司需要他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做出迅速、正确的判断，稍有失误就是数以百万计的损失。他勉力应付，但心中的恶魔并没放过他，就在整个城市已经沉沉入睡时，锣声响了两次。

他整晚都没能入睡。第二天早上到华尔街的办公室时，已经有一大堆公事等着他处理，他很高兴终于有机会能让自己暂时放下家中发生的烦心事，立刻埋首工作。可惜没过几分钟，他桌上的私人电话就响了。他惊跳起来，很快又恢复正常，坐了下来。

一小时里，他的电话响了五六次，每次铃响都让他心惊肉跳。最后，他愤怒地站起身，将电话线从墙上的接头处拆掉，把电话机丢进废纸篓，还把接线盒踩了个稀烂。他的秘书惊讶地看着他。

“坎普先生，”金融专家口气严厉地说，“请告诉电话总机不可以转接任何电话到我的办公室来，什么电话都不行。”

秘书出去传话，菲利普斯先生坐下继续工作。傍晚，他去探访家庭医生珀杜。珀杜医生是个性情开朗的大块头，据说他用笑声治愈的病人比用药物治愈的还多。无论这话是真是假，他可是个在医学界享有盛名的人。当菲利普斯先生走入诊疗室时，珀杜医生抬起头看着他。

“你好，菲利普斯，有什么事吗？”“我很焦虑。”菲利普斯先生简洁地说。“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珀杜医生摇摇头说，“工作过度，思虑过甚，还有抽烟太多，况且你也不再年轻了。”“这和工作、抽烟都没关系，”菲利普斯先生不耐烦地说，“我是在焦虑，让我焦虑的是发生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

他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珀杜医生关切地看着他，测量他的脉搏。“什么奇怪的事？”珀杜医生问。“嗯，我……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菲利普斯先生咬紧牙关，“这件事无从捉摸，有如幻象，简直就是活见鬼，你想怎么说都可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总是……总是在等什么事发生。”珀杜医生开怀大笑起来，菲利普斯先生瞪着他。

“大部分的人都总是在等什么事发生，”医生说，“等到真正发生了，就会发现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么，你在等着发生的是什么样的事？”

菲利普斯先生突然站起来，在诊疗室内来回踱了两趟。他咬牙切齿，眼睛露出恐惧的神色。“我总是在等着……等着……锣声响起，”他冲口说出，脸色变得通红，“我知道这确实很荒谬，可是我总会半夜醒来，全身发抖躺在床上等着，等着，生怕那锣声会响起来。即便坐在办公室里，我也是全身紧张地等着，等着，等那锣声响起。现在，就在此刻，我也在等着，等着锣声响起。这件事让我发狂，老兄，我快疯了。你明白吗？”

珀杜医生面色凝重地站起来，将金融专家按回座椅上。“你的举动像个小孩，菲利普斯，”他严肃地说，“坐下来，告诉我事情的经过。”“珀杜医生，”菲利普斯先生双拳紧握，“你得相信我的话，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否则，我就要发疯了。”“慢慢讲。”珀杜医生安详地说。

菲利普斯先生踌躇着，吞吞吐吐地将事件从头讲起。在讲述过程中，他的眼中不时闪过疯狂、恐惧、惊骇的光芒，嘴唇也不时颤抖着。珀杜医生专心地听着，头点了很多次。

“那套铜锣一定是被鬼附身了，”菲利普斯先生总结道，“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解释了。虽然常识告诉我这不可能，但我知道，事实的确如此。”

珀杜医生沉默了数分钟。“你确定你太太是从那个老德国人手中买到那套铜锣的？”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当然确定。那个老德国人还写信来要把铜锣买回去呢。读读他的信就知道了。”“你的恐惧和那个日本人说过的话有没有关联呢？”“我的恐惧是因为我确实听到锣声而引起的，这与那个老德国人否认曾有过那套铜锣，或松实先生说过的那些幼稚的话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这样无休止地追究锣声的缘由快要把我弄疯了。铜锣应该是无生命的东西，可是这套铜锣却像是活的。”

珀度医生原本正端坐着，将手指搭在菲利普斯先生的腕上测量脉搏，现在他站了起来，泡了一杯宁神药，菲利普斯先生一饮而尽。等菲利普斯先生镇静下来，医生说：“你应该先花三周时间把工作整理一下，然后离开此地。你必须去外地休养至少六个月。同时，如果你不愿意卖掉那套铜锣，就把它丢得远远的。总之，绝不能再靠近它。”说完，就让菲利普斯先生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个陌生的男人被发现死在菲利普斯先生家的小办公室里。死因很明显，一颗子弹穿过心脏。办公室通往走廊的门由外面锁着；屋里朝东的窗户敞开着，这表明死者很可能由此进入，而且谋杀他的凶手也很可能是由此逃走的。

听到死人的消息，菲利普斯夫妇一起前来察看。菲利普斯太太先走进去，一看到尸体，立刻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死者苍白的脸。接下来她惊叫出声：“这就是卖铜锣给我的人！”

菲利普斯先生正站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往下看。他看到尸体后，整个脸也变苍白，睁大眼睛瞪着。“约翰•瓦格纳！”他轻呼一声。

接下来，他有如发狂一般推开太太，快步冲到毫无动静且静默无声的铜锣边，用力抓住铜锣的边缘端详。突然，有如被人在脸上重击一拳似的，他摇摇晃晃地向后倒退几步，双手遮住眼睛。

“看！”他惨叫一声。

在第五面铜锣的锣面上有块血红的污迹。菲利普斯太太看看锣面，又疑惑不解地看看她的丈夫。他双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不一会儿，癫狂地大笑起来。

2

小火盆喷出蓝色的火焰，蒸馏器中盛着一些气味难闻的紫色液体，上面放着一个弯曲的铜线圈。身材瘦小、有如孩童的凡杜森教授在仪器之间走动，一道强光从上面的反射镜照在实验桌上。

身材高瘦的记者哈钦森•哈奇正在向科学家报告古董店主约翰•瓦格纳神秘地死在百万富翁弗兰克林•菲利普斯家中的事。不过他知道的只是从警方得到的资料。有关铜锣会响的事只有菲利普斯先生、珀杜医生和松实先生三人知道。

“在一面锣上有些血迹，”哈奇说，“可能是手按上去的，我们现在还不清楚。目前警方正在调查两件奇怪的事。头一件，马洛里探员认出死者就是老德国人瓦格纳，警方早就怀疑他在做买卖赃物的勾当；其次，菲利普斯家中一个仆人吉利斯•弗朗西斯失踪了。在发现尸体前一晚的十一点以后就不见了，最后一次有人看到他时，他正在床上呼呼大睡。除了一双鞋子之外，他的日用品、衣服、裤子、睡衣等都还在。”思考机器离开实验桌，坐在一把大椅子上。好长一段时间，他的黄发大脑袋向后仰，纤长的十指指尖相触，坐着默不作声。

“如果瓦格纳被射中心脏，”接着他说，“那么他会立刻死去，因此锣面上的血迹就不会是他弄的。”他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可是锣面上为什么会有血迹呢？”

“马洛里探员认为——”记者正要开始说。“噢，别管他会怎么想，”对方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尸体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昨天早上九点半。”“有什么东西失窃了吗？”“什么都没有。尸体就躺在那儿，窗户开着，房门上锁，锣面上有血迹。仅此而已。”谈话暂停下来。科学家宽阔的前额上现出蛛网似的皱纹，斜视眼眯成一条缝。哈奇好奇地看着他。“菲利普斯先生对这件事怎么说？”思考机器问。他仍然仰面朝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病了，有多严重我不知道，”记者回答，“珀杜医生还不准警察去询问他。”

科学家低下眼睛。

“他生了什么病？”他问。

“我不知道，珀杜医生不肯透露任何消息。”

半小时后，思考机器和哈奇一起来到菲利普斯的家。在门口，他们看到珀杜医生正要离开。医生面色凝重，好像在思考些什么，一向出名的开朗不见了。他和思考机器多年前曾一起工作过，握手寒暄后，与两位访客一起走回屋里。三人一起走入发生惨案的小办公室。

日本锣仍然垂吊在办公室里的一角。个性执拗的科学家径直向铜锣走去。足足有五分钟之久，他就站在那里端详第五只锣面上的污点。和往常一样，哈奇从科学家的脸上读不出任何信息。

血迹是不是用手沾上的呢？哈奇想着。如果是的话，那些复杂精细的指纹已被擦拭过，可能没有什么用处了。

接下来，思考机器四周打量了一番，然后打开朝东的窗户，静静站着向外看了很久。除了他额头上的皱纹之外，谁也不知道他脑中在想些什么。这间小办公室位于二楼，下面正对着一条小巷。小巷从前门的街道延伸到屋子后面的厨房。小巷的另一边就是对面屋子的墙壁，壁上没有窗户，两家墙壁的间隔只有四英尺。从巷子里可以看到街道上的灯光，任何窃贼都能在夜间轻易地从小巷子里爬进小办公室，不会被人发现。

“珀杜医生，你知不知道，”思考机器问，“朝西的窗户打开过吗？”

“没开过，”医生回答，“马洛里探员问过仆人这个问题。好像是因为厨房就在下面，煮饭烧菜的味道会从打开的窗户传上来。”

“这栋房子一共有几个通向外面的门？”

“只有两个，”对方回答，“一个是我们走的前门，另一个门则通往小巷。”

“昨天早上，两个门都锁上了？”

“对。两个门都有弹簧锁，因此一关就锁上了。”

“噢！”科学家突然轻叫一声。

他转身离开窗户，再次走到桌旁，检查那套悄然无声的铜锣。思考机器的这个举动，也许是在暗示这套铜锣与这起神秘的死亡事件有密切的关联吧。珀杜医生好奇地看着他，想不出这位古怪的科学家脑中到底在想什么。思考机器用一把小刀轻刮锣面，又斜眼检查每一只铜锣的底部。在最上面——也就是最大的——那只的底部，他发现一些东西，大概是某种痕迹或标志。哈奇和珀杜医生也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

那是一个圆圈，有三条线从上面延伸出去，圈里有三个点。“我想可能是制造厂家的商标，”哈奇猜测。“当然，铜锣不可能和这件命案有关——”珀杜医生开口说。“没有不可能的事，珀杜医生，”科学家不客气地说，“我最讨厌这种说法。”他继续瞪着那些标志。“尸体躺在什么地方？”过了一会儿，他问。“这里。”珀杜医生说，指着靠近窗户的一个位置。思考机器目测了一下距离。“真正的问题是……”他若有所思地说，过了一会儿，好像是要把句子说完似的，“他为什么要锁上门逃走？”“谁？谁要逃走？”哈奇热切地问。思考机器只是斜眼望着他，思绪好像飘到了别的地方，额头上的皱纹又加深了些。“珀杜医生，”思考机器突然开口问，“菲利普斯先生到底生了什么病？”

“嗯，这个有点难以启齿……”他迟疑了一下，接着好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继续说下去，“凡杜森教授，有些事我们并未公开。你可能会有兴趣听，不过我不知道会不会对你有所帮助。而且，我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他意味深长地望了哈奇一眼，他知道哈奇是个记者。“这套日本锣有些问题。”思考机器说。他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而并非疑问。“不错，的确是有关这套铜锣的事，”医生对思考机器知道这回事并不感到意外，“可是我说过——”“我明白你不愿意将事情传扬出去，”思考机器坚定地说，“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没有我的允许，你说的事他一个字都不会发表。”珀杜医生用疑问的目光看着哈奇，哈奇点点头。“我想这件事最好听菲利普斯先生亲自对你讲，”珀杜医生说，“来吧，我想他会很乐意说给你听的。”

菲利普斯先生躺在床上。一向身体强壮的金融家现在变得瘦骨嶙峋，脸色苍白憔悴，嘴唇干瘪颤抖。他双手紧紧抓住床单，眼中充满恐惧，和以前判若两人。哈奇在金融界的聚会上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只觉得这是个可怜的、难以理解的人。

菲利普斯先生主动将有关日本锣的事和盘托出，其实讲出来对他而言似乎是一种解脱。他喋喋不休，却条理清楚地叙述着，同时死死盯着思考机器高深莫测的面孔，他在看对方是否相信他说的话。他看到科学家频频点头，慢慢地，科学家额头上的皱纹舒解开来。

“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要逃跑了，”科学家神秘地说，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菲利普斯先生，据我所知，”他问，“当锣声响起时，朝东的窗户总是开着的，对吗？”

“对，我相信总是开着。”菲利普斯先生想了一会儿说。“那么，当朝东的窗户开着时，你一定能听到锣声吗？”“噢，不一定，”金融家回答，“很多次窗户开着，但我什么都没听到。”科学家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当然了，当然了，”他自言自语，“我真笨。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他继续问：“你第一次听到锣声时，锣声响了两次，这两次之间应该有些间隔，大约有几秒钟吧？”“不错。”“当时这套铜锣已经悬挂了约有两三个月了吧？”“对，大约三个月。”“当时的天气有点凉吧？是不是冬季刚过的早春时分？”“我想是吧，记不清了。我记得第一次听到锣声是在早春的一个暖和的日子，我才刚刚把窗户打开。”

思考机器像做梦般向上斜视着。菲利普斯先生看着科学家安详的、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心中似乎也安稳了不少。他用手肘撑起身子，坐起来。

“你说有一次你在深夜听到锣声，响了两下。那是在什么情况之下？”“那是在一个重要会议的前一天晚上，”菲利普斯先生解释，“午夜过后，我仍然在小办公室核对一些数据。”“你记得那是哪一天吗？”“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本月十一日，星期二，”菲利普斯先生说，脸上露出令他的生意对手望而生畏的表情，“我能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因为第二天早上我把一些铁路股票哄抬到了一个破纪录的高点。”

思考机器点点头。

“你失踪了的仆人，弗朗西斯，我猜是个胆小的家伙吧？”

“嗯，这我就不知道了。”菲利普斯先生含糊地说。

“他肯定是，”思考机器断然地说，“他是个好仆人吧？”

“是的，非常好。”

“每晚确定所有的窗户都要关好是他的职责吧？”

“当然是。”

“他是个大个子吧？”

“是的，大概六英尺多，可能有二百一十磅重。”

“松实先生一定瘦小多了？”

“对。比一般的日本人还要瘦小。”

思考机器站起来，走上前去，将手指搭在菲利普斯先生的脉搏上，站着不动约有半分钟。“听到锣声之后，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气味？”菲利普斯先生有些困惑，“我不明白气味和这件——”“你当然不会明白，”思考机器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没有。”菲利普斯先生简短地回答。“你能确切地描述一下你的感受吗？”科学家继续问，“锣声对你的影响是心理上的，还是身体上的？换句话说，当你听到锣声时，你是兴奋不已还是意志消沉呢？”“这很难说，我自己也搞不清，”菲利普斯先生说，“也许是惊吓，我想是心理上的感觉使我很焦虑。”

思考机器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的其他人。有一分多钟，他就那样站着不动，其他三个人焦急的目光只能呆呆地望着他黄发大脑袋的后脑勺。在科学家不耐烦的口气、高深莫测的脸孔和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之下，他们知道一定有某种目的，但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想，事情到此大概已经相当清楚了，”科学家若有所思地说，“只剩下两个重要问题还要研究一下。如果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策划这件事的人一定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这就是个简单得可笑的案子。”

菲利普斯先生倾身向前，全神贯注地听着：他感到有些希望，可是又恐惧；他怀有信心，但又怀疑。珀杜医生默不作声。对思考机器相知甚深的哈奇只是等着。

“锣声为什么会响？”菲利普斯先生问。

“我必须先找到两个问题的答案。”思考机器回答。

“你认为松实先生与这起神秘案件有关吗？”

“我从不猜测人或事，菲利普斯先生，”思考机器唐突地说，“我不用猜测，我知道。等我全部弄清楚了，就会告诉你。我和哈奇先生要出去几分钟，等我们回来，整个案子用不了十分钟就可以说清楚。”

他率先往外走，穿过走廊来到悬挂着日本锣的小办公室，哈奇跟着走进去，随手关上房门。在这里，思考机器第三次检查那套铜锣。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敲击第五面锣，每敲一下，他就将自己的鼻子凑上去闻闻。哈奇满脸迷惑地站在一旁观看。科学家敲过之后摇摇头，好像是对试验的结果得到否定的答案似的。接下来，两人一起走出门来到大街上。

“菲利普斯先生到底得了什么病？”在街上哈奇问。

“害怕，恐惧。”科学家刻薄地说，“他焦虑地想找出锣声响起的原因，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我现在已经确定锣声为什么会响。哈奇先生，当一件事不能找到显而易见的原因时，有些人马上会归因于某种超自然的因素。菲利普斯先生认为锣声是借由某种神奇的力量发出的，对他是一种威胁。这件事把他折磨到快要发疯，他自己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所以，一旦我能找出锣声响起的原因，并让他明白，他的病就会好了。”

“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认为锣声是由某种神奇的力量造成的，”

哈奇严肃地说，“但你真的知道是怎样发生的吗？”“我当然知道是怎样发生的，”科学家不耐烦地说，“如果你不知道，那也未免太笨了。”记者无奈地摇摇头。他们穿过大街，走到对面的公寓大楼里。思考机器询问了一下，找到公寓的管理员。他问了一个问题：“本月十一日星期二晚上，这栋大楼有没有举办舞会或类似的宴会？”“没有，”对方回答，“本公寓从未举办类似的活动。”“谢谢，”思考机器说，“再见。”

他转身走开，不理会满脸惊讶的管理员。哈奇也跟着走开，两人一起走上二楼。这里有一道宽敞、通风的走廊贯穿整栋大楼。思考机器并没有左右张望，他径直朝公寓后面走去，那里有一面装有厚玻璃的大窗户，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半英里外的河川。

在哈奇的注视下，思考机器拿出自己的手表，将表针调快两分半钟，然后转身走到走廊的前端，那里也有一面装有厚玻璃的大窗户，他站在窗前，瞄了一眼对街的菲利普斯的住宅，不发一言，转身沿着原路下楼，走到大街上。

哈奇的脑中充满无数问题，可是他尽量忍住不开口问，只是埋头跟在思考机器身后。两人默默走回菲利普斯家，珀杜医生和哈维•菲利普斯在大厅中等着。看到思考机器回来，医生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很高兴你这么快就回来了，”珀杜医生说，“事情有了变化，很奇怪的变化。”他指着手上拿着的长信封：“请到图书室来。”四人走入图书室，珀杜医生小心地关上房门。“几分钟之前，哈维收到一封信，”他解释，“信内还有一封密封的信。

他本想将信拿去给他父亲看，我认为那不太妥当，因为……因为……”思考机器将信封接过来，仔细地察看。那只是一封式样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有一行小而工整的字，笔迹偶尔有点歪斜：

第五只铜锣发出十一响时，打开信封。

当看到思考机器脸上露诧异的表情，长叹一声“啊！”时，哈奇不禁升起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室内一下沉寂下来。哈维•菲利普斯对整件事的了解仅限于知道有个叫瓦格纳的人死在家中而已。他望着珀杜医生，希望能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可是珀杜医生也只是瞪着思考机器。

“菲利普斯先生，你大概不知道信是谁寄来的吧？”科学家问年轻人。“完全不知道，”对方回答，“珀杜医生看到这封信时，似乎是吃了一惊。坦白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你不知道这是谁的笔迹？”“不知道。”“我可知道，”思考机器断然宣称，“这是松实先生寄来的。”他看着珀杜医生：“信中有与锣声事件有关的答案。这封信更加证实了我的判断。”“我不认为这封信是松实寄来的，”年轻人反对，“上面的邮戳表明是从克里夫兰①寄出的。”“这证明他为了避免因谋杀罪被捕，已经逃到外地去了。”

①Cleveland，美国俄亥俄州第一大城。

“那么，是松实杀了瓦格纳？”哈奇很快地开口问。“我并没说这是封认罪的信，”科学家不客气地说，“我敢说信里讲的是有关这套铜锣的历史。”突然图书室的门被打开了，菲利普斯太太面色惨白地闯进来。“医生，他情况变坏了，快来！”她气喘吁吁地说，“请快过来！”珀杜医生的目光从菲利普斯太太毫无血色的脸移到思考机器毫无表情的脸。“凡杜森，”他严肃地说，“如果你能解释出锣声为何会响，老天帮忙，请快说出来吧。免得他发疯，很可能也会救他一条命。”“他还有知觉吗？”科学家问菲利普斯太太。“没有，他彻底崩溃了，”她说，“我正在和他说话，他突然坐起来，好像是在倾听什么似的，然后就开始尖叫，我听不出他在叫什么，接下来就往后一躺，不省人事了。”

菲利普斯太太和儿子将珀杜医生拉走。思考机器看看自己的手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四点零三分三十秒。他点点头，转身对哈奇说：“请你到小办公室去，关上窗子。菲利普斯先生又听到锣响了，我想珀杜医生需要我帮忙。同时，把这封信放进你的口袋里。”他将那封神秘的信交给哈奇后，和其他人一起到病人的卧室去。

当晚九点二十分，脸色苍白但神情兴奋的菲利普斯先生和珀杜医生、思考机器、哈菲利普斯以及哈奇都坐在小办公室里。下午时，珀杜医生和科学家联手对失去意识的金融家抢救了足足四个钟头。菲利普斯先生总算恢复了神志。

“菲利普斯先生，”思考机器安详地说，“我让大家都到这个房间来，就是要对你解释铜锣为什么会响，同时也要将其他谜题解开。如果我能让铜锣在我指定的时间响起，并且响出我指定的次数，你愿意相信锣声响起其实并不是什么神怪作祟吗？”

“当然。”菲利普斯先生热切地同意了。“如果我能清楚地解释出锣声是怎么响的，你能满意吗？”“会，当然会。”“很好，”科学家转身面对记者，“哈奇先生，请打电话给气象局，问他们在发现瓦格纳先生尸体的那天晚上，是否有暴风雨；再问是否打过雷。让他们告诉你当天的风向及风速如何。我已经知道，当晚的风是从东方吹来或者没有风。我之所以知道这些事，靠的不是观察，而是逻辑推理。”

记者点点头。“同时，我要你去帮我借一把小提琴，以及一个香槟杯。”哈维•菲利普斯知道家中有一把小提琴，就走出去拿。哈奇去打电话。五分钟之后，哈维和哈奇都回来了。“微风从东方吹来，风速每小时四英里，”哈奇简洁地报告，“午夜前有暴风雨警报，当晚有雷电。”

对珀杜医生来说，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江湖骗子的开场白；菲利普斯先生听得津津有味，可是还是浮现出不耐烦的神情；思考机器则是拿着手表，坐在大椅子上，眼睛朝上斜视。

“注意，菲利普斯先生，”他宣布，“三十三分四十五秒后，锣声会响起，这次会响十下。我费了一番心血才安排好这次的锣声，就是要让你确信无疑。”

菲利普斯先生倾身向前，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同时，我会将命案发生的过程重新解释一下，”思考机器继续说，“我不按事情发生的先后次序来说，我要根据我所找出的事实来解释。

菲利普斯先生，逻辑推理就像是数学的加法一样，根据所有已知事实推断出的答案一定是正确的，就像二加上二总会得到四一样。”

“首先，有个人死在此地，心脏中了一枪。这个人会来此地表明他想要偷东西。他很可能是打开窗子爬进来的。将这几点凑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出室内至少有两个人。可是我们知道并没有东西失窃。两个窃贼一起进来，在找到战利品之前，其中一个窃贼杀了另一个窃贼，杀完就跑的可能性实在不大；至于一个窃贼跑到此地来自杀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因此，为什么呢？

“锣面上的血迹是一个人的手印。被射中心脏立即死去的人显然不会留下那个手印。因此我们知道，血迹是另一个人留下的。房门由外面锁上更确认了这个看法。平常这个房门是不上锁的吧？所以是谁锁上房门的呢？当然不是第二个窃贼，在开了那一枪惊醒了宅内的人后，他才不会笨得关上一条可能逃出住宅的路径呢。因此，我们可以说必定是某个住在宅内的人锁了房门。是谁呢？

“你的仆人吉利斯•弗朗西斯不见了。是不是他听到有人潜入你的办公室？大概不是，否则他就会警示全家了。他怎么样了？到哪里去了？会不会是他跑到宅外去找警察时，被窃贼躲在外面的同党抓走了。这也不像。我们知道，他最后被人看到时，是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所以重点在于是什么事吵醒了他？一旦明白了那一点，就容易了解他接下来的举动。”

思考机器暂停了一下，先看看自己的手表，再看看朝东的窗户，窗户是开着的，不过窗帘放下来了。

“我们知道，”他继续说，“如果弗朗西斯被窃贼叫醒，或被窃贼弄出的声响惊醒了，他必定会叫醒宅内的其他仆人。既然与窃贼无关，另一个可能就是被某种声音惊醒。最有可能的是什么呢？雷声！这样就能解释他接下来的行为了。因此，我们暂且说他被雷声惊醒了，他想起这间办公室的窗户还没关，就随手披了件衣服，到办公室来关窗户。咱们也暂时认定，当时的时间是在午夜前。在办公室里，他撞见瓦格纳，打斗中，他抢到了瓦格纳的手枪，开了致命的一枪。

“此后，弗朗西斯的行为就比较令人费解了。不过从事情的发展，我可以看出大概的情形。瓦格纳倒下后，弗朗西斯用手去摸瓦格纳的心脏部位，想察看对方是否真的死了，因此他的手指沾上了血；可是弗朗西斯为什么要将血迹涂在第五只铜锣上，又离开房间，锁上房门，跑出宅外呢？换句话说，他为什么要锁门逃走呢？

“我知道这套日本锣的锣面上沾有血迹，因此是非常重要的证物。我仔细地检查了很多遍，甚至也用刀片刮过锣面，确定真的是青铜制的，而非某些会吸引窃贼的贵重金属。接下来，我听到你讲述的事情发生的经过，我马上了解了为什么弗朗西斯会锁上房门逃跑。因为他吓坏了，彻底被吓坏了。首先，当然是因为他杀了一个人，接着，就当他呆立不动时，我想是铜锣发出了响声。菲利普斯先生，铜锣声对他的影响和对你的一样，可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胆小的他感受到的恐惧一定是大得无法想象吧。锣声响了六下、七下、八下，可能有十多下。弗朗西斯望着刚刚被他杀死的人，难言的恐惧使得他几乎发狂，他伸出手放在锣面上，想制止锣声，但锣声仍然响着，他大骇之下，夺门逃走。锁上房门，大概是想将恶魔关在房内吧。通往大街的门装有弹簧锁，他离开后就自动锁上了。关于杀死瓦格纳之事，我想他会回来自首的，毕竟那并不是他的错。”

这时候，思考机器再次看看他的手表，已经过了十八分钟。

“至于这套铜锣本身，”他继续说，“它过去的历史和目前的案子并无直接关联。我们知道这是一件年代古老的日本锣，从松实先生对它的态度来看，我们可以推测它大概是件令人起敬的古物，可能曾经悬挂在某个著名的寺院中，也许人们认为它能预示吉凶，发出令大众敬畏的响声。它是怎么离开日本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松实先生见到之后，惊讶之余，非常想将它买回去。而你——菲利普斯先生——拒绝了。他去找瓦格纳，很可能答应给他一大笔钱，让他无论如何将这套日本锣弄来。因此我们才会看到瓦格纳多次写信来要买，最后还亲自上门。他来此的目的是要窃取他无法买到的铜锣。警方早就怀疑瓦格纳参与买卖赃物的勾当，因此菲利普斯先生登门询问有关铜锣之事时，他激烈地予以否认，害怕菲利普斯先生是警方派去的密探。菲利普斯先生，当我问你在听到锣声响时，是否闻到任何气味，我是怀疑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也许是由中毒引起的。如果这套铜锣曾在某种毒液中浸泡过，当锣声响起时，少量的毒液会飞散出来，被你吸入肺部。现在，我可以向你保证，经过我仔细地检验，铜锣没有毒。就是这样。”

“还有那封信呢？”珀杜医生问。

“噢，我打开看过了，”科学家漫不经心地说，珀杜医生正要抗议，却看到科学家的警告神色就住了口，“信上写的是另外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哈奇不自觉地摸摸口袋，信仍在他的口袋中。思考机器站起身来，朝窗外看去，转身对记者说：“哈奇先生，请你到对街的公寓大楼，去咱们今天去过的二楼走廊，打开前后两端的窗子，我要你留在那里，确定二十分钟之内两扇窗户都要开着，然后再回来。你在那里时，注意不要站在走廊上，并且也别让任何人站在走廊上。”

哈奇一句话都没问就走了出去。思考机器坐回椅子上，看着手表，然后在一张卡片上写了一些字，若无其事地递给珀杜医生。

“前些日子，”他好像是在谈一些不相干的事。“我看到一张治疗紧张性消化不良的方子，效果很好。对你可能有用。”珀杜医生看着卡片上写的字：

信上有危险信息，可能会致命。有宗教上的意义，不能让菲利普斯看到。

“有机会我会试用。”珀杜医生点点头说。

室内沉默了两三分钟。思考机器无聊地捻弄手表；菲利普斯先生瞪着日本铜锣，但恐惧的神色已经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平静而好奇的表情。

“只剩三分钟了，”思考机器开口了，他暂停了一下。“两分钟！大家静坐别动，”再停一下，突然他说，“听！”

好像在呼应他说的话似的，锣声响起，菲利普斯先生吃了一惊。科学家纤细的手指搭上菲利普斯先生的脉搏。锣声又响了一下。整套铜锣静止不动。嘹亮的锣声有韵律地响着。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

最后一次锣声响起时，思考机器盯着菲利普斯先生的脸，看他是否已经明白了，可是只看到一脸迷惑的神色。思考机器飞快地拿起小提琴和琴弓。

“看好，”他大声说，“看着香槟杯。”

他轻弹一下酒杯，酒杯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然后他在小提琴上寻找该声音的伴奏和弦。他用琴弓在弦上拉出四个不同的和弦，酒杯静默无声。在拉第五个和弦时，小提琴找对了音调，隔了三四英尺的香槟杯，开始和小提琴合唱起来。小提琴的声音越来越高，突然，脆声一响，薄薄的酒杯破了，在众人眼前裂成碎片。菲利普斯先生看着，眼中露出惊奇的神色。

“这是一种自然科学现象，”思考机器解释，“叫做共振。共振使酒杯发出声音，铜锣发声也是共振的结果。你们看到我用小提琴使酒杯产生共振而发声；使铜锣发声的东西是位于东边半英里外的一座钟。”

菲利普斯先生先看了一眼酒杯的碎片，再扭头看着科学家。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出现宽慰、轻松的神情。“可是当窗子开着时，铜锣并没有每次都发出响声。”过了一会儿，珀杜医生说。“锣声只在这个朝东的窗子，以及对街公寓二楼走廊前后两个窗子都打开的时候，比方说在气候温暖的夜晚，才会响起，”思考机器说，“而且风也要从东方吹来，或者在无风的晚上，钟声的震动才能传到此地，引起铜锣共振发出声音。如果风向不对，或有人在走廊上活动，就会打断非常敏感、脆弱的声波传送，钟声的震动就无法传到铜锣上了。当然，任何乐器，像小提琴、钢琴等，如果找到适当的音调，都能使铜锣发出声响。菲利普斯先生有一次在午夜时分也听到锣声，好像是在凌晨两点吧。钢琴或小提琴通常不会在那个时候演奏，除非是有舞会的时候。我查过那个晚上公寓中没有举行任何舞会，因此只剩下一个明显的声音来源——一座钟。从公寓二楼走廊后面的窗子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座钟楼。一切都是逻辑，逻辑，逻辑！”

室内又静下来。珀杜医生看看他的病人，对方的神色有了显著的改善。医生一向开朗活泼的个性也恢复了。“菲利普斯，这套铜锣除了让你紧张不安之外，”他微笑着说，“其实倒是件美丽的东西呢。”

菲利普斯先生飞快地望了他一眼，原本扭曲、苍白的脸居然露出一丝笑容。过了一会儿，哈奇也回来了，和大家一起讨论相关的事。

突然又是一声锣响，室内的人一下都站了起来，住了口，再次瞪着铜锣。

只有思考机器例外，他一动不动，斜眼仍然向上看。锣声响了十一下后，停了。

“十一点钟了，”思考机器平静地说，“哈奇先生，你没把对面公寓的窗子关上吧。”

哈奇点点头。

珀杜医生、哈奇和思考机器离开时，菲利普斯先生已经在床上熟睡了。

“到我的诊所去看信吧，好吗？”珀杜医生建议。

在诊所中，思考机器从记者的口袋里取出信封打开。珀杜医生站在他背后，越过肩膀一起看。科学家板着脸、斜眼看了信一眼，将之揉成一团，点燃一根火柴，将纸团烧掉了。

“等……等一下，”珀杜医生着急地说，哈奇看到医生的脸色突然转为苍白，“上面说……说锣声响了十一下就……就会……”“珀杜，你是个笨蛋，”思考机器火冒三丈地说，直视医生的眼睛，“我不是已经对你解释过铜锣为什么会响了吗？你难道还要相信那些未开化的野蛮迷信吗？”纸团烧完了，思考机器用脚将灰烬踏碎。

两天后，菲利普斯先生完全恢复了；第四天，他回到华尔街办公室工作；第六天，他又开始在金融市场上呼风唤雨；第八天，弗朗西斯被逮捕，交代的案发经过和思考机器推测的几乎完全相符；第十一天，弗兰克林•菲利普斯死在自家的床上。他的额头上有个隐隐约约的白色斑块，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圆圈，有三条线从上面延伸出去，圈里有三个点。

汽艇上的遗尸

清晨时分，航海老手汉克•巴伯船长抓住利迪•安号船头的栏杆，望着白雾掩映下的暗绿色海水，他看到一艘线条典雅的长形汽艇，有个人笔直地坐在舵柄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前方。那艘船迎面撞上一道大浪，摇晃了一下，改变了方向，穿过浪花，向前驶去。掌舵的人仍然纹丝没动，毫不理会溅在他脸上的水珠。

“它跑得可真快啊，”汉克船长沉思着，“小心！如果它继续以这个速度朝波士顿港驶去，可要撞上码头了。”

汉克船长好奇地看着来船，直到它消失在迷雾中，然后回去干自己的活。他的船驶向波士顿港口，大约还有两英里。那艘汽艇消失后几分钟，汉克船长听到一声尖锐的汽笛声在两百码外的海面响起。隐隐约约地，他从迷雾中看到一艘巨大的船只驶过，看样子是艘战舰。

几分钟后，汉克船长又看到那艘汽艇了。这次它正在向波士顿港口全速驶去，差点撞上一艘从港口出来的领航船。领航船上的值班人员后来对这艘船做了这样一番描述：

“冲啊！它就是向前猛冲！我这辈子都从未见过两艘船靠得这么近，几乎要蹭坏我船上的油漆。当我对那家伙喊话时，他连看都不看，只是一直往前冲，我真想吐一口痰在那家伙的脸上。”

在波士顿港口里，这艘汽艇上演了一出奇迹：它以危险的速度，在浓雾中冲入港口，仅仅毫发之差，擦过一艘拖船；它还飞快地掠过一艘货船，惹来一连串的警告和咒骂。

尽管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汽艇上的人仍然丝毫不为所动。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响，岸上的人大声警告，眼看汽艇就要撞上码头了，这时一个名叫大约翰•道森的水手站了出来，他是有名的大嗓门。

“你这个笨蛋！”他对船上的人大喝，“关掉引擎，丢下锚！”汽艇上的人没有反应，径直冲着站在码头上的大约翰及其他水手冲过来。岸上的人看到碰撞已经无法避免，纷纷四下逃散。“该死的家伙。”大约翰无奈地说。

汽艇终于撞上码头了，一阵木头断裂的声音，接下来就是引擎的空转声。大约翰走近码头前端往下看。撞击时的速度将汽艇撑起。汽艇上的人被猛烈的冲击力从艇中抛出，又落回甲板。他面朝下，蜷缩着趴在甲板上，肮脏的海水不断地轻轻拍打在他身上。

大约翰跳上甲板，小心地走近趴在甲板上的人，将他翻过来。他看到对方一双大睁着的眼睛，惊讶地转身对聚集在码头上往下看的人说：“难怪他没法停下引擎，这个笨蛋早就死了。”

几个人下来帮忙，将尸体搬上码头。死者是个男性，穿着看起来像是外国海军的制服，约四十五岁，身材壮硕，发色淡灰，脸上有如海员般晒成古铜色，乌黑发亮的胡须和尸体的惨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左手背有个蓝色的刺青——“D”。

“他是个法国人，”大约翰信心十足地说，“他穿的是法国海军上尉的制服。”他看着尸体，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可是在过去的六个月中，波士顿港没有法国军人来过啊。”

过了一会儿，马洛里探员带着警员来了。不久，法医克拉夫也抵达现场。当马洛里探员一一询问在场人士目击撞船的经过时，法医蹲下来开始检查尸体。

“需要做尸体解剖。”他站起来，直起身子说。

“他死了多久了？”探员问。

“我想有八到十小时，死因还不清楚。我没看到什么枪伤或刺伤的伤口。”

马洛里探员仔细地检查死者穿的衣物。外衣上没有名字；内衣看起来相当新；鞋子制造商的名字被刮掉了。口袋空空的，连一张纸或零钱都没有。

接下来马洛里探员检查撞坏了的船只。船身和引擎都是法国的。船身两侧都有长而深的刮痕，表明有人故意除去了船名。在船舱内，探员找到一块白色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条女人的手帕，手帕一角绣了“E.M.B.”三个字母。

“啊，有个女人牵涉其中！”他自言自语。

接下来，他下令将尸体移开，并刻意避开记者，因此没有人拍到尸体的照片。哈钦森•哈奇和其他记者问了许多问题，马洛里探员只含含糊糊地说死者是个法国军官。

“我不能再多说了，”他说，“不过，我敢说这是一宗谋杀案，死者是位法国海军军官。他的尸体放在艇上随浪漂流，这可能是一种海葬的仪式吧。其他的我不能再说了。”

“你透露出的消息可真不少呢，”哈奇讽刺地说，“可是死者叫什么名字，死因为何，谋杀动机是什么，这艘船叫什么名字，手帕上的字母是什么意思，以及尸体为什么会放在船中而不是丢到海里，你都没讲明白啊。”

马洛里探员恼怒地哼了一声，不予回答。哈奇走开，自己去寻找线索。五六个钟头后，他收到一封电报，证实了在过去六个月中，波士顿港周围五百英里之内，没有一艘法国军舰来过。此时，哈奇决定向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求教。

第二天早上，哈奇一五一十地将他获知的资料向思考机器报告。

科学家以他一贯莽撞的态度听着。“尸体解剖了吗？”他问。“预定今早十一点进行，”记者说，“现在刚过十点。”“我该去参加尸体解剖。”科学家说。

对于著名的凡杜森教授以医生的身份来帮他做尸体解剖的建议，克拉夫医生非常欢迎。哈奇和其他记者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结果。两小时后，尸体解剖完毕。思考机器自得其乐地欣赏着死者制服上的佩章、装饰等，让克拉夫医生一个人去向新闻界通报。克拉夫医生扼要地说明死者不是被谋杀的，死因是心脏衰竭。胃中没有毒素，身上也没有枪伤或刀伤。

记者们提出一连串的问题。是什么人刮掉船名的？克拉夫医生不知道。为什么要刮掉船名？克拉夫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鞋上制造商的名字会被刮掉？他耸耸肩。手帕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他猜不出来。死者究竟是谁？他不知道。死者身上有何种足以辨识身份的特征？没有。

哈奇巧妙地将思考机器带到远离其他记者的角落。

“那个人死于心脏衰竭吗？”他开口便问。

“不是，”科学家回答，“是中毒死亡。”

“可是法医特别声明胃中没有毒素。”哈奇坚持地问。

科学家没有回答，哈奇勉强抑制住想要继续追究下去的冲动。思考机器回到家后，马上去翻看百科全书。几分钟后，他转身面对记者，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

“在这个案子中，说死者是自然死亡真是荒谬，”他简要地说，“哈奇先生，请帮我找来发现尸体当天所有本地和纽约市的报纸，要立刻送来给我。你下午五点钟再到这儿来。”

“可是……可是——”哈奇冲口说出。

“除非知道了全部事实，否则我不会说任何话。”科学打断对方的话。

哈奇亲自将思考机器所要的报纸送来，交给这位从来不看报纸的人，然后才离开。整个下午他只能坐立不安地等着。五点钟整，他走入凡杜森教授的实验室。科学家坐在翻得乱七八糟的报纸堆中，探出头来。

“哈奇先生，果然不错，这是一宗谋杀案，”他突然喊出，“谋杀方法非常不同寻常。”

“死者是谁？是如何被杀的？”哈奇问。

“他的名字叫……”科学家开始说，又停下来，“我想你的办公室该有《美国名人录》这本书吧。打电话回去，让他们给你查兰厄姆•达德利这个人的资料。”

“他就是死者吗？”哈奇开口问。

“我不知道。”对方回答。

哈奇去打电话。十分钟后走回来时，看到科学家已经穿上了外出的衣服。

“兰厄姆•达德利是个船主，五十一岁，”记者看着写在自己记事本上的东西，“他曾做过水手，后来自己买了一艘汽艇。过去的十五年间，他经营自己的小公司，赚了不少钱。一年半前，他和知名的贝尔丁家族的一位小姐伊迪丝•马斯顿•贝尔丁小姐结婚，因而有了些许社交地位。他在北岸有一座庄园。”

“很好，”思考机器说，“现在咱们去查查这个人是如何被谋杀的。”

他们先到北站搭火车到离波士顿三十五英里外的北岸小镇去。一到那里，思考机器就问了当地人一些问题，接着两人坐上一辆笨重且隆隆作响的出租车。车子在黑暗中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才看到一些从乡下农庄隐约发出的光亮。哈奇听到他的右侧传来海浪拍岸的声响。

“等着我们。”车子停下后，思考机器对司机说。

思考机器走上石阶按下门铃，哈奇跟在后面。约一分钟后，大门开了，灯光从屋内射出。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日本人，神态严肃，看不出年纪。

“请问达德利先生在家吗？”思考机器问。

“他没那个荣幸。”日本人说。哈奇听到这种古怪的措辞，不禁微笑了一下。

“达德利太太呢？”科学家问。

“达德利太太正在试穿衣服，”日本人回答，“请进。”

思考机器递给他一张名片，跟随他来到接待室。日本人礼貌地服侍他们坐好才离开。一会儿之后，他们听到一阵丝绸衣服摩擦的沙沙声，达德利太太走进来。她并不漂亮，只是令人意外的高瘦，头上盘着黑亮的头发。

“凡杜森先生？”她望了一下名片问。

思考机器有点笨拙地鞠了个躬。达德利太太坐上一张长沙发，其他两人也坐下来。室内的人一时都没吭声，最后还是达德利太太打破了沉默。

“嗯，凡杜森先生，如果你——”她开口说。“你大概有好几天没看报纸了吧？”思考机器打断对方的话。“没有，”她困惑地说，“怎么了？”“你知道你先生在哪里吗？”

思考机器用一贯咄咄逼人的目光斜视着对方。达德利太太狐疑地看着他，激动的神情涌上脸颊。“我不知道，”她说，“我猜在波士顿吧。”“自从舞会之后，你就没见到他了，是吗？”“没有。我最后见到他时是当夜的一点半。”“他的汽艇在吗？”“我不清楚，我想应该在吧。为什么问这个？”

思考机器斜眼瞪着对方足足有半分钟之久。哈奇看着达德利太太焦虑的神情，再加上他的同伴冷酷、无情的问话方式，使他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愤慨。

“在舞会之夜，”科学家继续说，不理会对方的问题，“达德利先生割伤了手臂，就在手腕上方。伤口很小，上面贴了橡皮膏。是他自己贴上的吗？如果不是，是谁帮他贴上去的？”

“我帮他贴上的。”达德利太太毫不迟疑地说。

“那个橡皮膏是谁的？”

“我的，本来放在化妆室的。怎么了？”

科学家站起来，在房里踱步，从通向走廊的门望出去一眼。达德利太太疑惑地看了哈奇一眼，正要开始说话。思考机器突然在她身边停下，将纤细的手指搭在达德利太太的手腕上。她没有躲开，只是用猜疑的目光看着对方。

“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思考机器说。

“什么坏消息？”她害怕地问。

“你的丈夫死了，是被谋杀的，用的是毒药！”科学家残忍地说出来，他的手指仍然搭在对方腕部的脉搏上，“你帮他贴的药膏上有种毒性非常强烈的毒剂，一接触到伤口，会立刻进入血液循环系统中。”

达德利太太并没有尖叫，只是瞪着思考机器，一会儿后，她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全身颤抖，接着就朝后倒在长沙发上，昏过去了。“不错！”思考机器满意地说。哈奇看到这个情形，正要冲过来帮忙。“关上门。”科学家命令。

记者照做了。当他走回来时，科学家正附身观察昏迷中的妇人。过了一阵，他走到窗子旁，向外望。哈奇看到达德利太太的脸色逐渐恢复了，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不用紧张，”思考机器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没有毒害你的丈夫，我只是需要你的帮助找出是谁干的。”“噢，老天！”达德利太太叫着，“死了！死了！”泪水突然从她眼中涌出，屋里的两位男士都默不作声。接着，她抬起头来，双眼红肿，嘴角紧绷。“如果我能帮——”她说。“从这扇窗户看过去的那个就是船屋吗？”思考机器问，“那间长形的屋子，门上有盏灯的？”“没错。”达德利太太回答。“你说你不知道汽艇现在是否在那里？”“是的，我不知道。”“请你问问你的日本仆人好吗？如果他不知道，请他去看一下。”

达德利太太站起来，按下电铃。一会儿之后，日本人来到门边。“小阪，达德利先生的汽艇是否在船屋里？”她问。“我不知道，夫人。”

“请去查看一下，好吗？”

小阪深鞠一躬离开，随手轻轻地关上房门。思考机器再次走到窗前，凝视着窗外暗黑的景物。达德利太太开始问问题，一连串的问题。思考机器依次回答，一直到她明白自己丈夫死亡的详情为止。当然思考机器只说了那些公众已经知道的情况。这时小阪回来了。

“船屋中没看到汽艇，夫人。”“这就对了。”科学家说。小阪鞠了一躬离开了。“达德利太太，”思考机器说，态度和蔼多了，“我们知道你的丈夫在化装舞会上穿了一件法国海军制服。请问你穿的是什么样的服饰？”“我扮成了伊丽莎白女王，”达德利太太回答，“拖着沉重的长裙摆。”“请给我一张达德利先生的照片，好吗？”达德利太太走出房间，很快就回来了，手上拿着一张镶着木框的照片。科学家和哈奇一起看。毫无疑问，他就是死在汽艇上的人。

“你现在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了，”思考机器说，站起身好像打算离开，“再过几个钟头，我们就会抓到罪犯，也会很谨慎地不让你的名誉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哈奇望了他的同伴一眼，好像在对方和善的语气中觉察到某种阴险的意味，可是他仍然保持沉默。达德利太太率先朝大厅走去，小阪站在门边。他们走出房子，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哈奇走下石阶，可是思考机器却停在门前，故意用沉重的脚步在门前行走。记者转身惊讶地看着。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科学家伸出手指，让他别出声，然后倾身向前，将耳朵靠在门上听着。再过一会儿，科学家轻轻敲着大门。小阪打开大门，随着科学家手势走出来，默不作声地走到庭院中，丝毫没露出惊讶的样子。

“你的主人达德利先生被谋杀了，”科学家平静地对小阪说，“我们知道达德利太太杀了他，”他不理会哈奇的瞪视，继续说，“可是我对她说她不是嫌疑犯。我们不是警察，不能逮捕她。你能在不让其他人知道的情况下，跟我们到波士顿去，告诉警方你所知道的、有关他们夫妻吵架的事吗？”

小阪沉着地望着对方。

“我想我可以悄悄地离开，”接着他说，“好吧。”

“我们先走，在前面等你。”

日本人走入屋子不见了，哈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跟着思考机器走回出租车。车子往前开了一百码，停住了。几分钟后，一个人影在昏暗中走到他们的车旁。科学家往外看了一眼。

“小阪吗？”他轻声问。“是我。”一小时后，三人都坐上前往波士顿的火车。坐稳之后，科学家转头面对日本人。“现在，请你告诉我舞会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问，“达德利先生为什么会和太太争吵？”

“达德利先生经常喝酒，”小阪以他奇特而有趣的英语不情愿地解释着，“他喝醉时，对夫人很粗暴。有两次，我亲眼看到他殴打夫人。一次是在日本我刚开始为他服务时，当时他们到日本蜜月旅行；另一次就在此地。舞会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跳舞时跌倒在地上。夫人既苦恼又生气，她以前也经常怄气。他们之间有些争执，详情我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意见分歧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不过从没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来。”

“他手臂上贴着绷带的伤口是怎么弄的？”科学家问。

“他跌倒时，”日本人解释，“想去抓住一张雕花椅子，被木头划伤了。我把他扶起来，夫人叫我到她的化妆室去拿橡皮膏。我就从她的梳妆台上拿来，让夫人把它贴在伤口上。”

“这样对她不利的证据就更加确定了，”思考机器好像是在下结论般地说。停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知道达德利太太是如何把尸体放到汽艇上的吗？”

“我没有那个荣幸，”小阪说，“其实我对贴上药膏之后的事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达德利先生很不高兴地离开了，而达德利太太也离开舞会长达十几分钟。”

哈钦森•哈奇盯着思考机器，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在沉思中，他听到乘务员大喊“波士顿”，这才不自觉地随着科学家和小阪走出车站，坐上出租车到警察局去。他们走入马洛里探员的办公室。

“马洛里先生，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科学家冷淡地说，“在汽艇上的人不是法国海军军官，知道这一点你该很高兴吧。他也不是因为自然原因死亡的。那人是兰厄姆•达德利，一位百万富翁，那艘汽艇的主人，是被谋杀身亡的。我正好知道犯人是谁。”

马洛里探员惊讶地站起来，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这位身材矮小的科学家。他知道这个人说的话一向不容置疑。“谁是犯人？”他问。思考机器转身关上房门，上了锁。“就是他。”他平静地说着，指着小阪。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探员伸手向前，想抓住日本人。小阪轻快地避开，似乎只是抓住探员的手腕轻轻一扭，马洛里探员就四肢摊开躺在地板上了，接下来小阪纵身一跃跑到门边。当他正摸索着要打开门锁时，哈奇毫不迟疑地举起一旁的椅子，用力朝他头上一砸，小阪立刻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他们花了一个小时才将小阪弄醒。其间，马洛里探员忙着料理自己身上的五六处擦伤，也搜查了小阪。小阪身上除了一个小瓶子外，什么都没有。他打开瓶盖正要闻，思考机器一把从他手中夺走小瓶子。

“笨蛋，你不要命了吗！”他大叫。

小阪坐着，手脚都被紧紧地绑在椅子上，脸上露出恐惧、惊讶、恼怒、狡猾等交织在一起的神色，静静听着思考机器对马洛里探员解释整个案情。思考机器还是老样子，坐在大椅子上，斜眼向上看，纤长的十指指尖相触。

“二加二总是会得到四，”他开始说，“如果把‘二’这个数字单独拿出来看，除了表示数字之外，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可是如果将一个事实加上另一件事实，再继续加上不同的事实之后，意义就大不相同了。因此运用逻辑推理可以解决任何谜题。

“在这个案子中，如果将已知的事实分开来看，死因可能是自然死亡、自杀或谋杀。可是放在一起来考虑的话，结论只有一个：谋杀。在所有证据中，最重要的是死者皮鞋上的制造商以及船名都被磨掉了。这表示有人费尽心思想隐藏死者的身份。”

“我本来也认为这是一宗谋杀案，”马洛里探员说，“可是法医验尸之后说——”

“知道这是一宗谋杀案之后，”思考机器不理会他，沉着地说，“接下来要找出死者是如何被杀的。我和克拉夫医生一起做了尸体解剖。死者身上没有枪伤、刀伤，胃中没有毒药。我再进一步检查，终于在死者的左臂上找到一片橡皮膏，揭开橡皮膏一看，底下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小伤口。在做解剖时，我们发现死者心脏呈收缩状态，可是找不到原因。我拿起橡皮膏一闻，闻到一种奇特的气味，这使我想到，必定是有某种毒药从这个伤口进入血液循环系统中。二加二变成了四。

“哪种毒药呢？植物学的知识在此就有用了。从那奇特的气味，我想到有种只能生长在日本本土的药草，所以这是一种日本毒药。我把橡皮膏拿到我的实验室化验，证实了正是日本药草。这种药草制成的毒药，毒性非常强，可是发作速度很慢，除非是直接放在动脉血管上。你从小阪身上搜到的就是这种毒药。”

科学家打开瓶盖，将瓶内深绿色的液体倒了一滴在手帕上，他等了一分多钟让液体挥发掉，再将手帕拿给马洛里探员闻。马洛里探员与手帕隔着一段距离闻了一下。思考机器拿出一小片从死者手臂上取下的橡皮膏，也让马洛里探员闻了一下。

“同样的东西，”科学家边说，边将沾有毒液的手帕点燃，烧成灰烬，“这种药草的毒性非常强，在未稀释时，即使只闻一下也足以致命。为了不让罪犯得到这个消息而产生警戒之心，我故意请克拉夫医生公布死因是心脏衰竭。其实克拉夫医生的报告也不能算是错误，达德利先生的确是死于心脏衰竭，只是由中毒造成的。

“接下来就是要找出死者的身份。哈奇先生调查发现，波士顿港方圆几百英里，好几个月都没有法国军舰出入过了。汉克•巴伯船长看到的军舰很可能是本国的。从死者穿的制服来看，他应该是个法国海军军官，而且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八小时。既然他不是搭乘法国的船舰来的，那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我对各国军人的制服一无所知，可是我将死者肩上的佩章、服饰等和百科全书相对照之后，便发现军服看起来虽然像是法国的，但其实这套军服并不属于任何国家，所有的肩章、服饰都是乱七八糟混杂在一起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有几种可能，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死者刚刚参加过化装舞会。在化装舞会上就不太需要讲究军服的正确性了。什么地方举办过化装舞会呢？我从报纸上找到这则消息。北岸地区的兰厄姆•达德利庄园在发现死者的前一天晚上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化装舞会。

“现在，就像在做数学运算时每个数字都不能遗漏一样，在解开一个谜题时，每一个发现都要予以考虑。达德利先生！死者手背上有个刺青‘D’；《美国名人录》上记载：兰厄姆•达德利和社交名媛伊迪丝•马斯顿•贝尔丁结婚，而船上有条手帕，上面绣有‘E.M.B.①’的字母；兰厄姆•达德利是个百万富翁，当过水手，拥有一艘船，那艘撞毁的汽艇就是他的。”

马洛里探员用惊羡的目光看着思考机器，小阪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记者哈钦森•哈奇则是听得如痴如醉。“我们来到兰厄姆•达德利的庄园，”过了一会儿，科学家继续说，“这位日本人开了门。日本毒药！又是二加二变成四。可是我先把注意力放在达德利太太身上，我要知道她是否牵涉其中，毕竟丈夫死亡，妻子通常是最大的受益人。她态度平静，坦然对我说是她将橡皮膏贴在她丈夫的伤口上，而且橡皮膏是从她的化妆室拿来的。这种过度的坦白反而引起了我的疑心，我测试她的脉搏，脉搏正常。接下来我就尽可能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丈夫被谋杀的消息，她的脉搏立刻加速跳动起来，等到我说出她丈夫的死因时，脉搏的跳动开始波动，变弱，①这是伊迪丝•马斯顿•贝尔丁（Edith Marston Belding）的姓名缩写。接着她就昏过去了。如果她早就知道丈夫的死讯，即使是她杀的，单单只是提到他的死亡绝不会使她的脉搏产生那种变化。其次我也怀疑她是否有能力将丈夫的尸体搬到汽艇上。她丈夫的个子对她来说太大了。因此我认为她是无辜的。

“接下来呢？这里有个日本人小阪。我从屋里的窗子往外看，可以看到船屋的门。达德利太太问小阪达德利先生的船是否在家里。他说他不知道。她让他去察看。小阪回来说船不在船屋里。可是我从窗口看到他根本就没到船屋去，因为他早就知道船不在那里。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仆人告诉他船不在船屋里，不过这是一点对他不利的地方。”

科学家又停顿了一下，斜眼看着日本人。日本人被看得不安地蠕动着。

“我用了个可笑的借口骗小阪搭火车到这里来，”思考机器继续说，“在火车上，我问他是否知道达德利太太如何将她丈夫的尸体放到船上。你们要知道，这会儿，他根本就不该知道尸体是在汽艇上发现的。

他说他不知道，就是这个回答显示出他知道尸体是在船上，因为就是他本人把尸体放到船上的。他没有将尸体丢到海中，因为他知道如果海流没有将尸体带到远海，尸体很可能会浮起来而被发现。

“达德利先生受了轻伤后，自己走到船屋，毒药开始发挥作用了，他很可能就倒在船屋里。小阪将达德利先生身上所有可能辨识出身份的东西，连同鞋子制造商的名字在内，全都刮掉，再把尸体放在汽艇里，将引擎开到高速，让汽艇朝外海驶去。他想汽艇可能会漂浮在大海中，或者尸体会被海浪卷进海里，两者都能达成他弃尸的目的。可是风向与海流却将汽艇带到了波士顿港口。达德利太太的手帕为什么会出现在船上呢？我认为有成打的理由能解释这个情况，因此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你怎么会知道夫妻之间有过争执？”哈奇问。“从她不知道她丈夫到哪里去了就可以推测出来，”思考机器回答，“在激烈争吵之后，他可能在一怒之下离开，没告诉太太他要去哪里，当然她也不会特别担心。她想他可能到波士顿去了，也许是小阪给了她这种想法。”

思考机器转身看着日本人。

“我说的对吗？”他问。

小阪没有回答。“杀人的动机呢？”马洛里探员总算想出一个问题。“你愿意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杀害达德利先生吗？”思考机器问日本人。“不！”日本人突然大叫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可能和一个在日本的女人有关，”思考机器平静地说，“谋杀是计划了很久的事，很可能是报复情敌。”第二天，哈钦森•哈奇告诉思考机器，小阪已经坦承谋杀了兰厄姆•达德利，但没有供出杀人动机。

“让我最感到惊奇的是，”哈奇说，“那么多表面证据都对达德利太太不利。一开始是两人发生争吵，后来是她亲手将有毒的橡皮膏贴在他的伤口上。如果不是你让小阪认罪，她早就被控谋杀亲夫了。”

“表面证据！”思考机器厉声说，“就算是狗鼻子上沾有果酱，我也不会单凭表面证据就控告狗偷吃了果酱。”他斜眼看着哈奇：“要知道，一条有教养的狗绝不会偷吃果酱。”说完他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

百万美元藏哪里

老人在床上缩成一团，死神的手已经向他伸去。他布满皱纹的脸变成铅灰色，露出怨恨的表情。要不是那双明亮、狂热的眼中不时透出狡诈、恶毒、憎恨的光芒，整个衰老的躯体几乎找不到一丝生气了。干枯的嘴唇默不作声，暗黄瘦削的手指无力地搁在白色的床单上。他全身的力量都快要消失了，只有大脑仍然苟延残喘。床边站着两男两女。老人残酷、憎恨的眼睛轮流望着他们。地板上蜷伏着一只巨大的圣伯纳犬，房间的另一端栖着一只鹦鹉，发出令人厌烦的尖叫声。

突然，一道淡红的阳光射入这个阴暗、悲惨的小房间，横跨过卧床，使整个屋子亮了起来。老人注意到了，他嘴角上翘，露出恶毒的微笑。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阳光了，”他虚弱地喘着气说，“我要死了，要死了！你们听见了吗？你们高兴了吧，你们每一个人。没错，因为你们要我的钱。你们假装来这儿是要向你们的老祖父致以最后的敬意，其实你们来为的是我的钱。我要让你们惊奇一下，你们得不到我的钱。我把钱藏起来了。稳稳当当地藏起来了，你们不可能找得到。我知道你们恨我，你们恨我已经很多年了，等到阳光消失后，你们所有人都会加倍地恨我，因为我走了，你们永远不能找到我藏起来的钱。钱就稳稳当当的躺在我藏的地方，破碎、腐烂。你们永远都碰不到，我藏起来……藏起……藏起！”

一阵刺耳的声音从狭窄的喉头挤出来，然后是一阵深沉的叹息。老人的躯体僵硬起来，他扭曲的灵魂终于向永恒飘去。

举世闻名的思考机器S.F.X.凡杜森教授，双手齐肘浸在化学药水中，正在进行某项实验。管家马莎将一张名片递到炫目的聚光灯下，教授斜眼看了一下。

“沃尔特•巴拉德医生，”他读着，“让他进来。”

一会儿之后，巴拉德医生走进实验室。凡杜森教授仍在专心地做他的实验，只用头朝椅子的方向点了一下。巴拉德医生明白他的意思，自觉地坐在椅子上，好奇地注视着这位头发蓬乱有如成团稻草的著名科学家。

“什么事？”科学家突然问。

“很抱歉来打扰你，”巴拉德医生有点吃惊地开口说，“不久以前，有位名叫哈钦森•哈奇的记者对我提到你的名字。他建议我来找你，当时我并没放在心上。可是我们两人当时讨论的问题，现在看起来实在找不出解决的办法了，因此我今天来此寻求你的协助。

“我的祖父约翰•巴拉德在一个月前去世了，在他死前藏起了一批金条和政府债券，总共价值一百万元。我的问题是要去找出这笔钱。整件事实在是非比寻常。”

思考机器停止了他的实验工作，小心地将双手清洗干净，然后在巴拉德医生面前坐下。“讲详细些。”他要求。

“嗯，”巴拉德医生回忆着，“老爷子，我的祖父，一个月前去世了。他八十六岁了，最近五六年间，独自隐居在距市区二十五英里之外的一幢小房子里，房子周围约有半英亩地，四周一个邻居也没有。尽管他至少有百万元以上的身家，但是饮食起居就像个穷人一样。在他隐居到那幢小房子之前，他和我的家人有些争执。我家里有我、我太太、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四个人。我们是他仅有的亲人。

“我的祖父在离群索居之前，和我们住在一起已经十多年了。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搬走，除非，”他耸耸肩，“他是神志不清了。总之，他离开了。他从不来探访我们，也不许我们去看望他。据我所知，除了那可怜的小房子之外，他没买过任何房产。那幢小房子的价值、家具和周围土地算在一起，也不值一千块钱。

“约在一个月前，有个过路人无意中发现他病了，就通知了我们。我和我太太、儿子、女儿一起去探望他，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他趁此机会在病床上将我们全家痛骂一顿，然后不经意地说出他留下了一百万元，可是藏起来了。

“为了我儿女的将来着想，我决心要找出这笔财物。我请教过律师、私家侦探，无论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如果他把钱放在银行中，就算是他立下遗嘱剥夺我的继承权，法院最后还是会把钱判给我们的，因为我们是他仅有的亲人。他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我确信财物没有放在银行里。他没有保险柜或类似的东西可以存放贵重物品。我也确信他没有把财物藏在小屋子里或埋在地下。他临死前指明财物是金条和债券，并讥笑我们永远都找不到。他并不想将那笔财物毁掉，他只是想把它藏起来。这就是他报复我们一家的方式。看样子他是成功了。我们的确找不到他藏的东西。”

思考机器静静地坐了几分钟，黄发大脑袋往后仰着，十根细长的手指轻触在一起。“整个屋子和地下都检查过了？”他问。

“整座屋子从地窖到阁楼都搜查过了，”巴拉德医生回答，“我也找来了建筑工人，将地面、天花板、墙壁、烟囱、楼梯都挖开来看过，连屋顶上的小洞、烟囱的基座、屋内外的柱子，以及从围墙铺到门前的石板路也翻开来检查。每根柱子都敲敲看是不是实心的，至少有十多根还剖开看过。每件家具都拆成了碎片，床垫、椅子、桌子、衣橱全无例外。屋子外的土地也一样彻底搜查，每一英寸都再三看过，我们至少挖了十英尺深。还是找不到。”

“当然，”科学家开口了，“那样搜查屋子内外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精明的老头子知道那些地方一定会被仔细搜查的。同样，银行和保险柜方面的搜查也不会有结果。目前，我们暂且假定老头子并没把那批财物毁掉或送走，所以一定是藏起来了。如果有人能聪明得将东西藏好，那么一定另有人能聪明得将那个东西找出来，只要好好地加减乘除一番就行了。巴拉德医生，”他停了一下接着说，“谁是你祖父的主治医生？”

“我就是，他死时我在场。没有什么可做的，他年纪大了，身体已经垮了。我签发了死亡证书。”

“他没有留下有关埋葬地点或方式的指示吗？”

“没有。”

“你检查过他留下的所有文件吗？”

“每一张纸都查过了，一点踪迹都没有。”

“你现在还有那些文件吗？”

巴拉德医生默不作声地拿出一袋文件，递给科学家。“我会找时间慢慢检查这些东西的，”思考机器说，“我可能一两天后会找你。”

巴拉德医生离开了。接下来的十多个钟头里，思考机器静静坐下，文件摊开摆在他面前，他那敏锐的蓝眼睛斜眼看着，仔细分析每一个段落、每一个句子和每一个单词。最后，他站起来，不耐烦地将文件扎成一捆。

“哎呀！哎呀！”他烦躁地叫着，“我确信里面没有密码。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老人死时住的小房子已经被那些建筑工人拆得支离破碎了。思考机器站在一堆废弃物中，用冷静的目光观察了好长时间。

“你认为怎么样？”巴拉德医生不耐烦地问。

“有时候一个人可以解读另一个人的想法，”思考机器说，“只要专心地从另一个人的角度来思考。换句话说，如果这里有一个数字，任何一个有逻辑的头脑就能根据这个数字往前或往后推算。你的祖父有成千上万种方式可以用以隐藏他的财宝，如果我们没有一个适当的起点，那么要想找出那些方式，工程未免太浩大了。在这种情况下，耐心是很重要的。因此，我们要从心理学的层面上考虑。与其问财物藏在哪里，不如问藏财物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让我们来研究一下你的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科学家继续说，“他性情乖张，行为古怪，很可能精神也不大正常。心理有病的人搞起奸诈，往往比正常人更厉害。他向你们夸耀他留下了一大笔钱，他死前那些话显然是要激起你们的好奇心，让你一生都无法安心，他用这种方式来折磨你们。他那恶毒、狭隘的心胸想出了这个法子让你捉摸不定，将他的财物藏得近得能够吸引你们，可是又远得无法找到。在我看来，这就是精神层面的问题了。你祖父很清楚你的行事作风，就像你这一个多月的举动，诸如搜查房子、土地等事。他也知道你会到银行或保险柜去找。为了一百万元，他知道你一定会用心寻找。因此，我们可以确切地说，他不会把财物藏在上述的地方。

“那么在哪里呢？据我们所知，他没有别的房地产，我们也可以断定他没有用他人的名义买过房地产，所以，还有什么能考虑的呢？如果钱财仍然存在，那么很可能藏在其他人的地产中。一旦我们朝这个方向考虑，我们就有了无尽的可能性要去搜索了。可是反过来说，从这个满怀恶意和憎恨的老头子的心理来看，他要别人永远记得的是，他就是那个将大笔财物留在你周围，而你却无法染指的人。看到你将全部的房产翻得一塌糊涂，却没想到财物就埋在你挖过的土地的六英尺之外的地方，他一定会有更大的乐趣吧。当然也可能埋在六十英尺、六百英尺、甚至六千英尺之外的地方。这样一来，至少我们需要寻找、搜查的地方就小得多了。因此……”

凡杜森教授突然转身，穿过不平坦的地面，向房子的边缘走去，他走得很慢，边走边仔细检查地面，他沿着边缘绕着整片土地走过一圈，最后回到起点。巴拉德医生跟在他后面走着看。

“你祖父留下的东西还在屋里吗？”科学家问。

“除了一只狗和一只鹦鹉之外，每件东西都在。路那边有位寡妇暂时照顾它们。”

科学家飞快地看了巴拉德医生一眼。“那是只什么样的狗？”他问。

“我想是只圣伯纳。”巴拉德医生有些纳闷地回答。

“你有没有你祖父戴过的手套或穿过的东西？”

“我有一双他用过的手套。”巴拉德医生说。

从屋内地板上的垃圾堆中，他找到一只破旧的手套。

“现在咱们去看狗。”科学家命令着。

那位寡妇住的地方只在一条街之外，很快就到了。他们把车停在屋外，等寡妇将狗牵出来。那是只毛茸茸、外形漂亮、爱玩爱闹的圣伯纳，有着一对聪明的眼睛，被系在一条皮带上。思考机器将手套前伸晃动，狗闻了一下，然后就四肢趴在地上，将头朝前上下摆动，发出轻柔的哀鸣声。它在呼唤它的主人。

思考机器用手轻拍长着厚毛的狗头，另一手晃着手套，想让狗跟着手套走。可是狗仍然趴着，将头放在两只前爪之间，眼巴巴地看着他，再次发出一声哀鸣。科学家继续试了十多分钟，想要劝诱狗随着他走，一点儿效果都没有。

“我倒是很喜欢把这只狗留下来，但那只鹦鹉可真是吵得让人受不了。”站在一旁的寡妇好奇地看了一阵后说。“它是怎么个吵法？”巴拉德医生问。“它说脏话，乱叫乱唱，吹口哨，而且整天算个不停，”那位寡妇解释说，“简直要把我逼疯了。”“它会算算术？”思考机器问。“对了，”寡妇说，“而且脏话也讲得很精彩，简直就像有个男人在家里一样。你听，它开始了。”另一个房间内突然冒出一阵嘎嘎的叫声，叫出一些粗俗的咒骂语，紧接着是一阵口哨声，使得地上的狗竖起耳朵。“鹦鹉会不会讲话呢？”科学家问。“和人讲得一样好，”寡妇说，“而且比有些我所认识的人还有条理些。它吹口哨我还无所谓，就是受不了听它讲脏话，而且不管做什么都非常聒噪。”好一会儿，科学家站着低头看着狗，好像在沉思些什么似的。渐渐地，他的神情似乎明朗起来。巴拉德医生仔细地注视着他。“我想，这只鹦鹉最好让我来照顾几天。”末了科学家说，他转身面对寡妇，“它会做什么样的算术？”“好多种呢，”她很快地回答，“它懂得乘法和加法，不过减法不太好。”“和我想象的差不多，”科学家说，“我想把鹦鹉带回去几天，医生，你不介意吧？”因此，当思考机器回到自己的居处时，伴随着他的是一只非常吵闹、没人想要的小鸟。老女仆马莎用惊恐的目光看着科学家走入房子。“教授大概是年纪大了，”她低声嘀咕，“下次就要带野猫回家了。”两天之后，思考机器打电话给巴拉德医生。

“带两个你信得过的人到你祖父的房子去，”科学家简短地说，“记得带上十字镐、铲子、指南针和长卷尺。站在门前的石阶上，面向东方。你右边邻居的土地上有棵苹果树。走到树底下，树根处有颗大圆石。从圆石处用指南针和卷尺往北计量二十六英尺，再从那一点往西计量十四英尺，那就是藏财物的地方。然后记得一定要派人来把鹦鹉带走，否则我就要拧断它的脖子了。我从未见过这么讨人厌的东西。再见。”

巴拉德医生带来一只大皮箱，放在实验室的大桌子上，他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全都是美国政府债券，摆满了整个桌面。思考机器随意地摸着。

“还有其他东西呢。”巴拉德医生说。

他提起一只放在地板上的特大号粗布袋，解开绑绳，把里面的东西也倒在桌子上。这些全是金条，价值成千上万的金条。思考机器仍然无动于衷地望着。

“这些总共值多少钱？”他静静地问。“我还没算过。”巴拉德医生说。“你怎么找到的？”“正如你所说的，巨石往北二十六英尺，然后往西十四英尺。”“我知道那个，”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是怎么埋藏的？”“这倒是相当奇特，”巴拉德医生解释说，“我带去的人往西走十四英尺，正好是一座废旧水井的边缘，约有十二或十五英尺深。他没注意到那是一口井，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在挣扎着要爬出来时，踏上一块突出的石头，石头滚开，里面藏着一个木箱，木箱内就是这些东西。”

“换句话说，”科学家说，“经过一段时间，当那座废旧水井被泥土和杂草填满之后，这些财物就埋在地下十二或十五英尺的深处了。”巴拉德医生并没留心听，他的手正在爱抚那些金块。思考机器用蔑视的目光看着他。“你怎么……怎么会找到具体位置的？”末了，巴拉德医生问。“我还以为你不想知道了呢。”思考机器挖苦地说，“从简单推理中，你已经知道我认为财物不会藏在屋子或庭院中，你也看到我缩小了搜查的范围，你看到我对狗做的试验。我只是想试试那只狗，看看它会不会带我们到藏财物的地方。结果没有效果。

“可是鹦鹉呢？那就不同了。这只鹦鹉可是非比寻常。它能流利地说话，而且它和老头子已经一起住了五年了。我们知道不管鹦鹉多么能讲话，除非有人常常和它说话，否则经过一段时间后，它也会丧失说话的能力。和这只鸟经常在一起的只有你祖父。既然鹦鹉是一种喜欢模仿人说话的鸟，因此我们可以断定它模仿的正是你祖父说的话。我们知道它会计算，可见你祖父一定经常计算。它还会吹口哨，表示老头子也常在吹口哨，也许是在招呼狗。

“这也表示，老头子一定常常自言自语。大部分独居的人都会如此。因此，我们可以问这只鸟会不会听到老头子在自言自语地念叨埋藏财物的所在地。不只是听到一次，而是听到许多次，这样它才能记得住。我们知道老头子一心一意要折磨你们，经常自言自语，再加上精神不正常，我们几乎可以确定他会对自己一再重复地说出这件他死前最大的秘密。在这过程中，鹦鹉也会听到而且记住了那些词句。不过鹦鹉学到的当然是零零碎碎的词语，而非完整的句子。因此，我把鹦鹉带回来，希望能在鹦鹉所说的不连贯的词句中找到什么线索。果然不错，在忍受着它一大堆脏话期间，有个词句我听到鹦鹉重复了好多次，‘北极星二十六英尺’，这当然是往北走二十六英尺的意思，另一个词句也常听到，‘十四英尺日落’，就是往西走十四英尺。两者凑在一起，很可能就是指向藏宝之地了。

“现在我们有了方向和距离，可是要从什么地方开始呢？此时，逻辑推理再次派上用场。在你祖父的房地产范围内，除了一棵被你砍掉的苹果树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大树或大石头可以当地标之用了。但是隔壁邻居的土地上有一棵大苹果树，而且树根处有一块大石头。我也看到在附近数百英尺之内，再也没有大树或大石头了。那么，老头子会用大树还是用大石头来当起点呢？我认为是大石头，因为树很可能会被砍掉或枯死，而失去地标的功能。而大石头，大部分人都不会去动它。你祖父当然也会想用比较明显、固定的地标。因此起点是大石头，剩下的你就都知道了。”

巴拉德医生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他问：“你怎么会知道要先往北走二十六英尺，然后往西走十四英尺，而不是先往西走十四英尺，然后再往北走二十六英尺呢？”

思考机器用轻蔑的目光瞪了巴拉德医生一眼。“两者有什么分别吗？”他不耐烦地说，“如果你想不通，在纸上画一画就明白了。”

半小时后，巴拉德医生带着他的财物和装在鸟笼中的鹦鹉离开。一路上，鹦鹉大声咒骂思考机器的声音一直都清晰可闻。

三张明信片

这里有三张明信片。第一张明信片上的彩色图案是绘制生动的华盛顿特区国会大厦。邮戳上显示该明信片是从费城寄出，时间是十一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三十分。图片下方用工整的笔迹写着：

Ⅰ-28-38-4x47-30-2x21-19-8x65-5-3x29-32-11x40-2-9x.

第二张明信片上的图案是波士顿的公园广场，威严的林肯总统塑像立在前方，也是从费城寄出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三日。图片下方以和第一张明信片相同的笔迹写着：

Ⅱ-155-19-9x205-2-8xagreex228-31-2xpresenttensex235-13-4.

第三张明信片的图案是新奥尔良附近诗意盎然的海湾，仍然是从费城寄出的，日期则变成了十一月十四日。这一次图片下的字只有：

Ⅲ-41-1-9x181-15-10xpress.

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用他纤长的手指翻动这三张明信片，一面用他的蓝眼睛斜睨着思考。末了，他将明信片放在身旁的桌子上，靠回椅背，双手十指指尖相触。他准备要讲话了。

“怎么样？”他突然开口问来者。

带着明信片来请教思考机器的这位蓄着胡子的陌生人，用好奇又好玩的态度看着科学家矮小的身材和无礼的态度。他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脾气乖张的小个子与他卓越的科学成就联系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来客垂下眼睛。

“我叫威廉•C.科尔盖特。”他说，“四周零三天前，有人从我家偷了一颗钻石，从此销声匿迹。那颗钻石是我五年前在南非买的，尚未切割，重约三十克拉。切割之后，我估计约有十八到二十克拉重，照目前的行情来看，价值约四万元。也许你已经在报纸上看到这件窃案的相关报道了。”

“我从不看报纸。”思考机器说。

“既然如此，”威廉•科尔盖特微笑着说，“我最好对你简要说明一下。最近几年，我雇用了一个秘书，名叫查尔斯•特拉弗斯，大约二十五岁。过去四五个月间，我发现他的态度、举止全变了。他本来是个安静、不爱出风头的人，可最近大概是受了魔鬼的引诱吧，变得粗野无礼，而且挥霍无度起来。我告诫了他两次。头一次他还表示出有点悔悟的样子，第二次他则发了脾气，第二天人就不见了，钻石也随之消失无踪。”

“你确定吗？”思考机器问。

“毫无疑问，”威廉•科尔盖特肯定地说，“除了我和查尔斯•特拉弗斯之外，没有人知道我的宝石藏在哪里。我的妻子、女儿、仆人们都不知道。而且我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已经去了欧洲有好几个月了。警方对这件窃案似乎束手无策，所以我才来请教你。”

“你把宝石藏在哪里了？”“放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对方回答，“本来我打算将这颗钻石切割好，送给我的长女做结婚礼物。现在……”科尔盖特摊开双手。

思考机器静坐了好几分钟。他的眼睛朝上斜视着天花板，饱满的额头上浮现出皱纹。“解决这件窃案的关键似乎就在于找到你的秘书。”末了他说，“这么大的一颗钻石大概很难处理。特拉弗斯不是一个傻瓜，他至少明白这一点。可是他如果将这颗钻石切割成小钻石，那么这颗钻石的价值就只剩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了。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他会怎么做？”

“这就是我要请你为我解答的问题之一。”思考机器再次拿起三张明信片仔细端详。“这些明信片与这件窃案有什么关系？”“这是我要请教你的另一个问题。”科尔盖特说，“我相信这些明信片与钻石的失踪有关。也许能提供一些线索。”“这是特拉弗斯的笔迹吗？”“没错。”“这三张明信片显然是个密码。”思考机器说，“你和特拉弗斯是不是经常用密码来传递消息？”“从来没有。”“那么这次他为什么会写密码信给你？”科学家质问，口气似乎是认为科尔盖特也该负责任似的。科尔盖特只是耸耸肩。

“当然，”科学家继续说，“我能解出这个密码，这是小孩的玩意儿，可是我怀疑，就算解出了密码，对解决事情能有什么帮助。我认为这是特拉弗斯想要归还钻石的一种表示，当然是要有代价的。可是，他为什么要用密码呢？”

科尔盖特无言以对，几分钟之后，他起身准备告辞。思考机器需要一段时间来研究这些明信片，让他明天再来。第二天科尔盖特准时前来。“你有没有一套三卷的书——你经常读或做参考的那种？”不知何故，科尔盖特听到这句问话，好像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我想我有好多套分成三卷的书。”“我指的是你经常使用，而且你的秘书也知道的那一套。”思考机器又说。科尔盖特的脸上再次露出令人难以理解的吃惊表情。“没有这种书。”他说。思考机器站起来。“那么我必须到你的图书室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和这个密码有关的书籍。”“书籍？”科尔盖特好奇地问，“如果这个密码与钻石无关，我不明白……”“你当然不会明白。”科学家不快地说，“带我去，我帮你找。”

科尔盖特对这个提议似乎有点不安。他一再揉搓着他精美的白手套，盯着面前这个不可思议的人。“现在，”末了他说，“无法在我的图书室中找到任何东西。我已经说过，我太太和女儿在国外旅行。我趁此机会将我的图书室及其他两个房间重新装潢，放入新家具。我所有的书籍都杂乱地堆积着。”

思考机器坐下，用怀疑的眼神瞪着对方。“那么，等你的图书室布置好了再来找我。”他简单地说，“除非我看到你的藏书，否则我帮不上忙。”

“可是——可是……”科尔盖特结结巴巴地说。

“再见。”思考机器不客气地说。

科尔盖特只得离开。三天后，他再次前来。这次，他的态度似乎客气多了，可是他一开口，仍然和他头一次来时一样，一副装腔作势的模样。

“图书室的装潢工作已经完成了，”他对思考机器说，“所有的图书都已整理好，你可以随时过来。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去的话，我的车就等在外面。”

思考机器瞪着对方好一阵，然后拿起自己的帽子。在科尔盖特家的门口，一个面色阴郁的男仆默默地接过帽子和外套。科尔盖特亲自带科学家来到图书室，这是一间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大厅，随处都能显示出主人无比的财力。思考机器对周遭的装饰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书架上。

思考机器沿着长长的书架，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不时停下来读着书本的名字。作者有狄更斯、巴尔扎克、吉卜林、史蒂文森、萨克雷、左拉等等。有三四次，他甚至停步取出书本检查一下，然后再将书本放回原位，一句话都没说，继续看下去。科尔盖特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正当思考机器拿出一本大仲马的小说阅读时，那位面色阴郁的仆人拿着一封电报走到图书室门口。

“这是要给你的吗，先生？”仆人问科尔盖特。

“是的。”科尔盖特回答。

科尔盖特从信封内取出一张黄色的电报纸，不经意地让信封掉在地板上。思考机器很快地捡起信封，他看到上面收件人是“威廉•科尔盖特”时，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回到书架前，继续查看。十分钟之后，思考机器找齐了他要的三卷书。一部著名的小说《一万一年》①，共有三卷。这是一套价值不菲、十分罕见的首版书。他用手指翻动第一卷的书页，翻到第二十八页，看了一眼之后说了声“啊！”然后翻到第四十七页，看了一眼之后又说了一声“啊！”“什么事？”科尔盖特紧张地问。思考机器用他斜视的眼神冷冷地瞟了对方一眼。“那是解开密码的关键。”

“是什么？读给我听！”科尔盖特命令。他清澈、机敏的眼睛瞪着那些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词句，他看不出有什么能让思考机器惊叹的东西。他看到的只是一页页的文字，描述着原有的故事内容。“是什么？”他再次要求，眼中现出火花，“说了钻石藏在哪里吗？”

“密码可能有二三十个字，我现在只找到几个字而已，还不能明了它的含义。”思考机器说，“我能说的是，有了这些书的帮助，我必能找到钻石。”

接下来的半个多钟头里，科学家好像漫无目的地在书本中乱翻。

最后，他“啪”的一声合上第三卷书，站起身来。“特拉弗斯说他会归还钻石，代价是一万元。”他宣称。“噢，他说的，真的吗？”科尔盖特轻蔑地笑起来。思考机器再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一种令他皱眉的表情。“你当然不必付他钱，”科学家刻薄地说，“不用一万元，我也能将钻石找回给你。”

①原书名为TenThousandAYear，作者为英国作家塞缪尔•沃伦（SamuelWarren，1807～1877）。

“那么就去找回来啊！”科尔盖特有点不耐烦地说，“我要那颗钻石。要付一万元才能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实在太荒谬了。来，咱们立刻开始行动吧。”

“我会去做我该做的事，可是我不需要你帮忙。”思考机器说，“明天早上，我会派人去找你。届时，钻石会在我的手里。再见。”科尔盖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科学家离开，气得说不出话来。

思考机器打电话给记者哈钦森•哈奇。

“你见过威廉•科尔盖特吗？”他问。

“见过很多次。”哈奇说。

“他的头发是红色的吗？”

“不是。”

“再见。”

第二天早上，全市各个早报上都刊登着这样一则广告：

愿意支付一万元。与警方无关。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打电话到湾区一一〇三商议细节。

当天早上不到九点，思考机器就接到电话了。不知什么原因，他好像很难听清对方的话，可能是对方说话急促吧。后来他总算明白了，接着他静坐了好一段时间，考虑对方告诉他的消息。最后，他打电话给哈钦森•哈奇。

“这件事和科尔盖特的钻石失窃案有关，”他对哈奇说，“他的秘书特拉弗斯，正因为这件窃案被通缉，躲在‘北端’的某处。我刚刚和他通了电话，从他的声音听来，很可能是喝醉了或吃了什么药。因为每份报纸上都有他的照片，所以他可能已经乔装改扮了。他说十一点会再打电话给我。现在，你到‘北端’，找到汉诺威街与布兰克街的交叉口，先找好一部电话，然后打给我。你要从十点半起就准备好等我的电话。我要你抓住特拉弗斯，抓到后就带他到我家来，不要让警方知道这件事。”

“我能抓住他吗？”记者问。

“如果你让他跑掉，你就是大笨蛋一个。”科学家回答。

十一点五分，思考机器家中的电话响了。他一直静坐着盯着电话，可此时他并没有接电话的意思，反而起身走到门外，召唤他的管家老马莎。

“去接电话，”他指示着，“对打电话的人说我现在不在家，我十分钟后就会回来，叫他届时一定要打电话给我。”马莎照做之后，挂上电话。思考机器马上拿起话筒。

“接线员，请你告诉我，刚刚打到我家的那个电话号码是多少？”他语速飞快，“不，我不是让你接通电话。北端三四七一〇号？那是在什么地方？在汉诺威街和布兰克街交叉路口旁的咖啡店？谢谢。”

一分钟后，他和哈奇通上了电话。“再过五分钟特拉弗斯会从汉诺威街与布兰克街交叉口的咖啡店打电话给我。”他说，“把他抓起来，尽快带到我家。再见。”

不到一小时，一辆出租车飞快地驶到思考机器的住宅前，哈钦森•哈奇带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他就是查尔斯•特拉弗斯，下巴丛生着一个星期没刮的胡须，脸色苍白无光，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情。他要靠哈奇扶着才能走到椅子前坐下，一坐下他就虚弱无力地仰躺在椅垫上。思考机器皱着眉头俯视年轻人的脸，后者面无表情，如痴呆般回望着他。

“你是特拉弗斯先生吗？”思考机器问。

“是我……我就是。”年轻人低声含糊地说，仿佛开口讲一句话就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似的，接着他将头往后一仰，呼呼大睡起来。

思考机器面无愧色地开始搜查年轻人的口袋。过了一会儿，他找到一块粗糙的矿石晶体。他拿在手上，斜着眼翻来覆去地研究，然后递给哈奇看。

“这块石头至少值四万元。”他漫不经心地说。

“这就是……”

“这就是科尔盖特的钻石。”思考机器打断对方的话，“我早就料到他会带在身旁，因为他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藏。现在我们该找的是另一个人，也就是这件窃案的主谋。首先，我该拨通电话给科尔盖特。当他走进来时，我要你好好注意他，我相信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总之，小心些。”

哈奇认真地看着思考机器，他从对方眼中读出警告的意味。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仍然失去意识的特拉弗斯则被送至隔壁房间。

几分钟之后，他们听到一阵马车发出的嗒嗒声，门铃响起，科尔盖特走了进来。哈奇看了他一眼，然后静静地转头望向窗外。

“你拿到钻石了吗？”科尔盖特开口问。

“我说过你来的时候，我会拿给你。”思考机器回答，“现在我们先来谈谈这些明信片的事。”科学家将三张科尔盖特先前带来的明信片拿出来。“你大概想知道这些密码是什么意思吧？”

“我对此完全不好奇，”科尔盖特不耐烦地说，“我只想找到我的钻石。如果你现在能把钻石拿给我，我会立刻就走，免得浪费你宝贵的时间。”

“那么，你不想控告特拉弗斯喽？”思考机器故作神秘地问，“至于这些明信片，上面写的就是所谓的书本密码。密码中的‘x’是用来分隔单词的。比如说，第一张明信片上的第一个字‘I-28-38-4’，就是第一卷，第二十八页，第三十八行，该行的第四个字。除非我们知道这些密码是从那一部书中取出来的，否则便是非常难以破解的密码。其他破解密码的方法，可以参考爱伦•坡的名著《金甲虫》。”

“可是我一点儿都不想知道——”科尔盖特抗议。

“因此，我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个密码是根据哪一部书制订的。”思考机器继续向哈奇解释，根本不理会来客的抗议，“我知道一定是从科尔盖特先生家中的某套书中出来的。至于是从哪一套书呢？线索在于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明信片上各有一个‘Ⅰ’‘Ⅱ’‘Ⅲ’的字样，这是不是表示书的第几卷呢？我在科尔盖特的图书室中找到成打的、三卷成一套的书。可是在我找到《一万一年》这套书之前，其他书中的字句都没有关联性。在这套书中，我找到的第一个字是‘will’；第二个字，在第四十七页，第三十行，找到的是‘return’；第三个字则是‘diamond’。这一来，我就知道这本书对了。这是我从三张明信片上誊写出来的整段密码文。”他递给科尔盖特一张纸，上面写着：

Will return diamond for tenthous and.Ifyouagree，informed（presenttense，i.e.，inform）meinthedailypress.①

“你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而且也很有意思，”科尔盖特说，“可①译文为：愿意归还钻石，代价一万元。如你同意，请在日报上通知我。

是我看不出……”

“科尔盖特先生的书是首版书，在公共图书馆中也有一本首版书，因此特拉弗斯可以轻易地使用本书制作这个密码。”科学家平静地继续说。“至于明信片为什么会从费城寄出来，我想他可能是先到费城去寄信，然后才回到本市。我是如何找到钻石的呢？我先在报纸上登了广告，特拉弗斯打电话回复，我找出他从哪里拨出的电话，再让这位哈奇先生去把他抓来，钻石就在他的口袋里。”

他扭头面对科尔盖特。“对不起，”他说，“你的大名是……”“科尔盖特。”来客很快地接上，对科学家怎么会忘了他的名字感到困惑。“我问的是你真正的名字。”思考机器平静地说。室内顿时紧张地静默下来。哈奇靠近一些，用敏锐而带着疑问的目光紧盯着着陌生人。

“哈奇先生，这位是不是你所认识的威廉•科尔盖特先生？”

“不是。”

“你是否碰巧刚好认识这位先生？”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哈奇平静地说，“我和这位绅士以前在一个非同寻常的场合中见过面，他是布莱德里•坎宁安•莱顿先生①。”

这位自称科尔盖特的家伙一听到这个名字，转头对哈奇大吼一声，他的右手迅速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枪口对准哈奇的脸，然后慢慢向门口退去。

思考机器移步至来客身后。“莱顿先生，”他用愉快的声调说，“如果你不把枪放下，我就要打烂你的头了。”刹那间，莱顿迟疑了一下，①该人物曾出现在《思考机器探案集之致命的密码》一书《失踪的项链》一篇中。

飞快地转头去看思考机器。他看到身材矮小的科学家镇定地站着，右手插在口袋中。哈奇快步向前一扑，经过一番打斗，穿插着彼此的咒骂，最后手枪指在莱顿的脸上。

“两位绅士为什么不坐下来呢？”思考机器提议说。

当马洛里探员得到消息从警察局赶来时，每个人都安静地坐着等待。莱顿坐在离门最远的位置。思考机器手持左轮手枪看着他，随时准备发射。

“啊，马洛里探员，”他打着招呼，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莱顿，“这位是布莱德里•坎宁安•莱顿先生。你听过他的名字吗？”

“他就是把瓦隆项链带到美国的那个英国人吗？”马洛里探员脱口说出。

“也就是使用信鸽的那个人。”哈奇冷冷地说。

“我该和你讲讲有关莱顿的事。”思考机器继续说，“莱顿先生是个很有才干的人。他使用信鸽便轻而易举地送走了瓦隆项链。在眼下这个案子中，他的表现又提升了一个层次。首先，他指使年轻人特拉弗斯窃取了科尔盖特的钻石，可是特拉弗斯偷到钻石后，却改变了主意，想独吞。特拉弗斯用明信片写下密码寄给科尔盖特，说他愿意用一万元的代价交换钻石。特拉弗斯担任科尔盖特的秘书多年，知道对方一定有能力解出密码。在此，我该佩服莱顿早就考虑到特拉弗斯会背叛的可能性，因而拦截了那些明信片。对这些密码，他既然不知道从何而来，当然是一筹莫展。但他知道，此刻，科尔盖特先生和他的家人正在欧洲度假，于是便自称是科尔盖特前来找我，希望我能帮他找到钻石。莱顿先生这种头脑灵敏、胆大心细的高明手段，显示出他在他的行业中是个高手。

“当我要求去他的图书室看看时，他面露难色。他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个要求。可是他马上便将这个漏洞补好了。他说他目前在整修图书室，让我三天后再去。在这三天中，他找到进入科尔盖特家图书室的方法，可能是伪造信件说他是主人的亲戚之类的话。他在科尔盖特家的门口等我，将我直接带进图书室去。这时，有两三件事引起了我对他的身份的怀疑。

“第一件就是他没有在第一时间答应带我去他的图书室。其次，当我在图书室时，仆人带了一封给威廉•科尔盖特先生的电报进来。仆人就在我面前问他电报是不是给他的。如果他真的是威廉•科尔盖特，这个问题根本就不会提出来。最后，我曾打电话给哈奇先生，问他科尔盖特先生是不是红头发，他说不是。因此，我便确定了这个人不是科尔盖特先生。哈奇先生认出他就是莱顿，正因偷瓦隆项链一案被苏格兰场通缉。以上就是事情的经过。”

“可是特拉弗斯和钻石在哪里？”马洛里探员问。

“钻石在这儿。”思考机器说，从口袋中拿出钻石，“特拉弗斯喝醉了，正在隔壁房间呼呼大睡呢。”

红线疑案

1

凡杜森教授，世界闻名的科学家、逻辑学家，正一声不响地专心听记者哈钦森•哈奇讲一个奇怪的故事。科学家瘦小的身体舒适地靠在一张大椅子上，留着浓密黄发的大脑袋向后倚，纤细白皙的十指指尖相触，蓝色的眼睛眯成细缝向上斜睨着。

“从头开始说，每一个细节都不要省略。”他要求。

“事情发生在贝克湾，”记者说，“那里有一栋高级公寓，就在联邦大道上。那栋楼一共有五层，里面有许多小套房，每间套房有两三个房间再加一个浴室，内部家具美观时尚，住客当然都是付得起高房租的人，通常是年轻的未婚男女，不过也有夫妻。公寓里有许多现代化的设施，有电梯、服务员、穿制服的门房等等。公寓内有电气和煤气两种照明系统，房客可自行选择。

“韦尔登•亨利先生是位年轻的股票经纪人，独自一人住在二楼前方的一间套房里。他在股票市场上赚了不少钱，是个单身汉，没有仆人。他的嗜好是摄影，据说技术还相当好。

“最近，风传他要在今年冬天和一位美丽的弗吉尼亚女郎结婚。这位名叫夏洛特•利普斯科姆的女郎曾到波士顿来探望过他好几次。每当被问到这件事时，亨利本人对这个传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利普斯科姆小姐在波士顿时，根本就不让人接近。她现在回弗吉尼亚去了，据我了解，过一阵，她会再回到波士顿。”

记者暂停了一下，点燃一根香烟，在椅子上倾身向前，望着科学家神秘莫测的眼睛。

“亨利住进套房时，坚持要将他房内所有的电力系统全部移走。由于他签下了长期租约，所以房东就照做了。”他继续说，“因此，他的屋里只有煤气这一种照明系统。在夜间，通常他会留下一盏小煤气灯，让少量煤气从喷嘴口喷出，点燃用作夜间照明。”

“坏习惯，对身体不好。”科学家批评道。

“神秘的事情发生了。”记者说，“大约五周之前，亨利照常在夜半时分将房门由内锁上，上床睡觉。早上四点，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几乎快被煤气熏得窒息了，他勉强从床上爬起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他发现煤气喷嘴上的火已经熄灭，煤气不断涌出，整个套房里都是煤气的臭味。”

“也许只是个意外，”思考机器说，“从公寓走廊吹来的风，煤气管压力降低，有很多种可能。这就是我说在夜里让煤气管开着对身体不好的原因。”

“他也是这么想，”记者说，“当然不可能是——”

“没有不可能的事，”思考机器不客气地打断他，“不要说这种话，我最讨厌这句话。”

“噢，好吧。我的意思是说，不像是有人特意开门走进来熄掉火种的。”哈奇熟悉科学家的脾气，不以为意地继续说，“因此，亨利认为这是个意外，没有对别人提起这件事。第二天晚上，他照常燃起煤气灯，不过这次让火烧得旺一些。可是，同样的事再度发生。”

“啊，”思考机器调整了一下坐姿，“第二次。”

“这一次他也刚好及时醒来，救了自己一命，”哈奇说，“但他仍然认为只是意外。为了避免意外再次发生，他决定晚上不用煤气灯了。他用一小盏油灯当作夜间照明，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为什么一定要在夜间点灯呢？”科学家不耐烦地问。

“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哈奇回答，“不过我知道他是个极度敏感的人，常常在夜里醒来。每当他无法入睡时就看书，因此，他一向习惯开着灯睡觉。”

“继续说。”

“有天晚上，他准备点燃油灯时，却发现油灯不见了，至少是找不着了。所以他再一次使用煤气灯。他没考虑到煤气灯的火焰已经熄过两次的教训。第二天凌晨五点，服务员经过走廊时，闻到煤气的味道，搜查之下发现是从亨利的房间飘出来的。他去敲门，没人回答。他立刻找人撞开房门。接着，他们发现亨利昏倒在床上，煤气不断从喷嘴涌入房里，喷嘴上的火焰已经熄灭了。经过几个小时的急救，亨利总算苏醒过来，只是身体非常虚弱。”

“为什么要撞破房门？”思考机器问，“为什么不打开门锁呢？”

“因为亨利将房门从里面闩住了。”哈奇解释道，“我想，经过先前的两次教训，他变得有些疑神疑鬼，所以睡觉前一定要锁好门窗，并将房门的横杆牢固地闩上。他也许是担心有人会打开门锁进去。”

“嗯，接下来呢？”科学家问。

“过了三个星期都没事，直到今天早上，”哈奇继续说，“同样的事又发生了，不过这次情况有些不同。在第三次事件后，亨利便决定要找出喷嘴上火焰熄灭的原因，并与几个较亲近的朋友谈起这件事。他每天晚上都照常将煤气灯的喷嘴点燃，然后整晚不睡监视着它。在他的监视下，喷嘴口上的火焰稳定地持续燃烧了整晚，一点问题都没有。他另外再找白天的时间睡觉。

“昨天晚上，亨利照常进行监视火焰的工作，几小时后，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今天早上他醒过来时，房间里又充满了煤气。我们的报社编辑不知怎么听说了这件事，于是派我去采访这起神秘事件。”

哈奇说完之后，很长时间两人都默不作声。最后，思考机器抬头面对记者。

“公寓中有没有其他房客也是让煤气灯整晚烧个不停？”他问。

“我不知道。”对方回答，“不过，我知道大部分房客用的是电力照明。”

“其他人遇到过他那样的麻烦吗？”

“没有。管道工仔细检查过整栋公寓的照明系统，一点毛病都没有。”

“公寓中的煤气管是否全都从同一个仪表分出？”

“没错。公寓管理员对我说过，总仪表就设在动力系统室旁。如果有人想搞鬼的话，我想有可能在那几个特别的晚上，将总开关关上，等煤气灯喷嘴上的火熄掉后，再将开关打开。你认为是有人想谋杀亨利先生吗？”

“有可能。”对方回答，“我要你帮我调查一下公寓中有哪些房客使用煤气灯，而且同样让煤气灯整夜烧个不停的；再查查什么人能有机会接触煤气仪表的开关，以及亨利和利普斯科姆小姐的恋爱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还有他人介入？有的话是谁？住在哪里？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后，再到我家来。”

当天下午一点，哈奇回到思考机器的住所，一脸兴奋的表情。“怎么样？”思考机器问。“一个法国女孩，路易斯•雷尼耶小姐，她是该公寓住户斯坦丁夫妇雇用的女仆。今天正午时分，被发现死在三楼自己的房中，看起来像是自杀。”哈奇语速飞快地说。“怎么死的？”思考机器问。“斯坦丁夫妇出门有两三天了，”哈奇说，“她一个人在家。今天中午时，她没露面，可是房间内却有煤气味飘出来。管理员破门而入，发现她已经死了。”“煤气嘴开着吗？”“开着。她是窒息而死的。”“哼，哼。”科学家叫了起来。他起身拿起帽子。“咱们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2

凡杜森教授和哈奇到达公寓时，法医和警察已经到了。他们看到马洛里探员正要进入女孩丧命的套房。尸体已被移走，警方发了一封电报给目前在纽约的雇主。

“你来晚了。”两人走入时，马洛里探员说。

“怎么回事？”科学家问。

“自杀，”对方回答，“毫无疑问。就发生在这个房间里。”他率先走进套房的第三个房间。“这位女仆，雷尼耶小姐，住在这里。她昨晚单独一人在此。她的雇主斯坦丁夫妇到纽约去几天，只留下她一个人，她就自杀了。”

思考机器没提出任何问题，他走到原先发现女孩尸体的床边，拿起一本书。这是一本小说，书名叫《公爵夫人情史》。他仔细地将书本检查一遍，然后站在一把椅子上，检查煤气管的喷嘴，接下来他走到窗边看了看，最后转身面对探员。

“煤气管的喷嘴开了多大？”他问。

“全开。”对方回答。

“房里的两扇门都关着吗？”

“两扇门都关着。”

“窗户的缝隙有没有塞上棉花、布条或其他什么东西？”

“没有。这些窗户都紧闭着，一点缝隙都没有。你认为这个案子有什么神秘之处吗？”“门上的缝隙塞上了吗？”思考机器继续问。“没有。”马洛里探员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思考机器双膝着地，检查通往走廊的门的底部。这扇门的锁在公寓管理员破门而入时被弄坏了。他也检查了另一扇连接卧室的门的底部，然后站到椅子上检查门的顶部。

“我想，两扇通风窗都关上了吧？”他问。“是的。除了自杀之外，不会有其他死因了。”马洛里探员说，“法医同样认为是自杀，我搜查的结果也指向自杀——”“谢谢，”思考机器突然打断对方的话，“我们该走了。”过了一会儿，哈奇和思考机器离开现场，走到公寓底层去见管理员。管理员神情紧张，但表示愿意尽量帮忙。“你的夜班机械工可靠吗？”思考机器问。“非常可靠。”对方回答，“他是我所见过得最好而且最可靠的技工。反应敏锐、机警。”“我能见他一面吗？我是说你的夜班机械工。”“当然可以，他就在地下室，睡在那里，不过这个时候也该起床了。

他值夜班，所以白天经常睡到一点多才起床。”“房客的煤气是由公寓供应的吗？”

“电气和煤气都算在房租内，房客可以选择其中之一或两者皆用。”“所有的煤气都是从同一个仪表出来的吗？”“不错，从同一个仪表出来，就在动力系统室旁边。”“我猜，你大概无法明确说出公寓中哪些房客用煤气吧？”“有些房客用煤气，有些不用，我不知道。”

哈奇得到的消息也是如此。他们俩一起到地下室去见夜班机械工。那人名叫查尔斯•伯林格姆，身材高大，仪容整洁，看样子是个敏锐机警的人。他用略带好奇的目光，看着科学家纤细几乎如孩童般的身材，以及相比而言过分巨大的头颅。

“你每天晚上都在动力室里或附近吗？”思考机器问。

“过去的四年中，我每晚都在此地。”对方回答。

“夜里有人来看你吗？”

“没有。工作守则上不允许。”

“公寓管理员或大厅的服务员呢？”

“没有。”

“在过去的两个月中呢？”思考机器固执地问。

“过去的两年中从未有人来过。”对方肯定地回答，“我每晚七点上班，一直工作到次日早上七点。至少在过去的一年中，我不相信有任何人曾在我值班期间到地下室来过。”

思考机器斜眼盯着机械工的眼睛，两人好长一段时间都不作声。哈奇走进几乎是一尘不染的动力室，向靠墙站着的日班机械工点点头。蒸气测量仪就在他面前。

“这里有司炉工吗？”思考机器接着问。“没有，都是我自己来，”夜班机械工说，“煤块就在这里。”他指着锅炉口五六英尺外的煤块箱。

“我想，你大概没操作过煤气仪表吧？”思考机器再问。“一辈子都没碰过，”对方说，“反正我对仪表一无所知。”“你是否会偶尔打上几分钟的盹儿？当你独自一人无聊的时候。”

机械工耐心地露齿微笑。

“没这个需要。此外，我也没有机会打盹，”他解释说，“这里有个计时器，”他指着计时器，“每隔半小时，我必须按一下，以证明我没有打瞌睡。”

“嗯，嗯。”思考机器烦躁地哼着，走过去检查计时器。这是个转轮式纸盘装置，盘面上有时钟刻度，和普通时钟一样转动。“而且，我也要留神查看蒸气测量仪，”机械工继续说，“没有哪个值班的机械工胆敢打瞌睡，一不小心，蒸气炉就会爆炸。”“你认识韦尔登•亨利先生吗？”思考机器突然转换话题。“谁？”伯林格姆问。“韦尔登•亨利先生。”“不……不认识。”这次反应没那么快了，“从没听说过。他是谁？”“一名房客，我想他住在二楼。”“我一个房客都不认识。他怎么了？”“检查员什么时候来查仪表？”“我从未见过他。我想应该是在白天，对吗，比尔？”他问日班机械工。“总是在白天来，通常是中午。”比尔站在角落里回答。“除了我们来时走的通道外，地下室还有其他出入口吗？我想有任何人从这里通过，你都会看到吧？”“我当然能看到。除了屋前的走廊和送煤块的小洞之外，地下室没有其他出入口。”

“公寓前方有两盏大电灯，对吗？”

“不错，电灯整夜都亮着。”

思考机器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的光芒。哈奇知道科学家一定是对答案不满意，所以才会持续问着同类的问题。不过哈奇也不太理解这些问题的用意，好像思考机器是想找出是否有人能接近煤气管道的仪表。

“晚上你通常坐在哪里？”科学家问下一个问题。

“就在比尔坐的地方，我一般都坐在那里。”

思考机器走到比尔坐的地方。比尔是个典型的粗手粗脚的机械工。

“让我坐一下好吗？”他问。

比尔懒洋洋地站了起来，思考机器坐到椅子上。从他坐的地方，能很清楚地看到走廊和整个地下室。地下室入口处有盏电灯，照得整间地下室亮如白昼。煤气管道从巨大的煤气仪表延伸出去，通往整栋公寓的每一个房间。思考机器看过之后，起身感谢两位机械工的帮忙，脸上仍然带着困惑的神色，率先走上楼梯。公寓管理员仍在办公室里。

“我想，你经常检查两位机械工是否每隔半小时按下计时器吧？”他问。

“没错。我每天都检查计时器的记录。都在这里，每一天都有。”

“能让我看一下吗？”

管理员有点为难，但还是取出记录簿让凡杜森看，每天都有一份记录。思考机器花了半个钟头仔细检查这些记录。看完之后，他抬起头。哈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科学家脸上仍有困惑的表情。

经过一番恳求，管理员终于答应带他们进入韦尔登•亨利的房间。亨利先生上班去了，不在房里。思考机器开始检查房间，管理员好奇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先仔细检查煤气灯的喷嘴，然后打开一扇朝着前方的窗户，探头出去。窗口离下面的人行道约有十五英尺，往上看就是公寓正面光滑的墙壁，唯一突出的东西就是一根旗杆，竿上有拉绳，从他上面一层的窗户延伸而出，约有十二英尺长。

“旗杆用过吗？”他问管理员。“很少用到，”管理员说，“只在国庆日等几个节日用过。我们有一面大国旗。”

思考机器走出房间，沿楼梯来到三楼装有旗杆的地方。他从窗户探头出去，望着自己刚刚离开的窗口。接下来他检查旗杆的拉绳，小心而缓慢地用他纤长的手拉着。最后，他从拉绳上取下一根长长的红线，仔细地看着。

“啊，”他轻叫一声，对哈奇说，“哈奇先生，咱们该走了。”他对一头雾水的管理员道谢后，就离开了。一走到街上，哈奇心中就冒出无数个问题，但是他知道，就算是他开口问也没有用。最后，还是由思考机器打破了沉默。“那个女孩，雷尼耶小姐，是被谋杀的。”他用肯定的口气说，“有人要谋杀亨利先生，已经试过四次了。”“凶手是怎么做的？”哈奇震惊地问。“用一种简单的方法，简单得连你、我、警方都没听说过。”思考机器的回答同样令人吃惊，“这件事可怕之处就在于它是这么简单。”“怎样做的？”哈奇坚持要知道。“现在讨论这件事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科学家回答，“毫无疑问，这里发生了谋杀案。现在要找出来的是：谁干的？什么人有动机要谋杀亨利先生？”

“现在咱们要去什么地方？”哈奇问。

“到我家去，将这件事好好思考一下。”思考机器回答。

两人都不再说话，半小时后，他们回到科学家的小实验室。科学家沉思了好长一段时间。一度，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书，哈奇瞄了一下书名：《财产论》。过了一会儿，他将书本放回书架，取下另一本书，记者又瞄到书名：《解剖学》。

“现在，哈奇先生，”思考机器用他一向执拗的口气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巧妙的谜题。我说‘非常巧妙’的原因，就是它非常简单，但是目前我们不用讨论这个谜题。找出动机后，我会向你解释清楚。

“一般而言，最巧妙的犯罪从未引起公众的注意，因为那些犯罪高手太聪明了，从未被捉到。企图谋杀韦尔登•亨利的案子，我敢说也是属于这一类。因此你首先该做的事就是去见亨利先生，警告他有生命危险，对他说他不会再被煤气窒息，但是下毒、枪击、刀砍都有可能。总之，他的性命危在旦夕。

“尤其是女仆雷尼耶小姐之死，表面上看起来是自杀，其实主要目标是亨利，只是杀错了人而已。毫无疑问，她是被谋杀的，为什么呢？找到要杀死亨利先生的动机时，你就会知道原因了。”

思考机器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看了一会儿，继续说：“要问的头一个问题是：谁会憎恨韦尔登•亨利到一定要杀死他？你说他是个相当成功的股票经纪人，可能在生意场上有什么敌人，不过可能性不高。如果你发现亨利先生曾使某人破产，那么去找出那个人是谁，如何发生的。他的商业交际范围非常广阔，尽量去挖掘吧。

“另一方面是他的感情生活。他是否有希望他死的情敌？如果有情敌，找出是谁以及关于那人的一切细节。

“亨利是否曾与某人有私情？这个也要找出来。一个复仇心重的女人或被抛弃的情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谣传与他订婚的那个什么小姐……”

“利普斯科姆小姐。”哈奇接着说。

“他和利普斯科姆小姐订婚的消息，很可能使某个对他有过兴趣的女人疯狂。女人的心理实在无法捉摸，我本人对女性一无所知。总之，你要注意是否有女人牵涉在内。”

身为一名聪明伶俐的记者，思考机器提到的事，有很多哈奇已经想到了，不过也有他没考虑到的地方。他点点头表示明白。

“这起事件的核心，”思考机器继续说，“当然就是亨利租住的公寓房间。企图杀害亨利的人，若不是住在该公寓，就是能够在那里随意出入，常常在那里过夜的人。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你在问问题时一定要记住这一点。我让你去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因为我知道你比我更擅长调查工作。你有了答案后再回来。”思考机器站起来，表示谈话已告一段落，哈奇只好不情愿地起身。一个想法开始在他心中成形。“你有没有考虑过亨利先生和雷尼耶小姐之间也许有什么关联？”他问。“有可能，”对方回答，“我考虑过这一点。就算两者有关联，目前也还不清楚。”“那么她为什么会被杀，或者是自杀？”“想杀死亨利的人杀了她。目前我只能告诉你这一点。”“就这些？”过了一会儿，哈奇问。“还有，立刻去警告亨利先生，他现在极其危险。记住，计划这件事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虽然不认识亨利先生，可是从他每晚都要通宵点灯这件事看来，他大概是个容易受惊的人。虽然他不一定是个懦夫，但这表示他是个缺乏胆识的人，也许应该让他到什么地方去躲上一个星期，等到这个神秘案件查清楚之后再回来。总之，一定要对他强调危险性。”

思考机器打开他的皮夹，从里面拿出一条红线，这就是他从旗杆拉绳上取下来的。“我相信这东西是解决谜题的重要线索。”他对哈奇说，“你看这像是什么东西？”

哈奇仔细地检查着红线。“看起来像是从土耳其浴袍上拉下来的线。”他说。“有可能。先去找个织物专家，问问这是什么，然后去找找看是不是从某个住在公寓的人的衣服上掉下来的。”“可是只有这么一小段——”哈奇正要开口说。

“我知道。”对方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只有一小段，但我相信是某个人，男人或女人，衣服上的一部分。这个人已经试过要杀死亨利先生，而且也成功地杀死了雷尼耶小姐，所以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

“那么，这东西怎么会附在旗杆的拉绳上呢？”哈奇问。

“简单得很，”科学家，“真正值得奇怪的是，拉绳上没有看到更多的红线。”

哈奇脑子里有一大堆问题。在旗杆上找到的一小段红线，怎么会与熄灭亨利房间的火焰有关？为什么有人要进入亨利的房间熄灭火焰？为什么雷尼耶小姐会被谋杀？她是怎么死的？但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科学家要他去做调查一定有他的理由，照做就是了。

哈奇在一家大百货商场找到一名织物专家。专家把红线翻来覆去看了好久，除了说这条红线可能是从土耳其浴袍上掉落的之外，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你觉得是从男式还是女式浴袍上脱落的呢？”哈奇问。

“男女浴袍用的都是同一种布料。”对方回答，“材料太少，这一小段红线甚至不够用来猜测是何种样式的浴袍。”

接下来，哈奇到金融市场去找韦尔登•亨利。亨利是个高瘦、英俊的男子，大约二十二三岁，脸色苍白，有点神经质。几次煤气中毒对他的影响仍在，他的举手投足都表现出他似乎隐约在害怕什么。

有些事亨利可以对记者哈奇畅所欲言，有些事他可就不肯明言了。他承认与利普斯科姆小姐订婚，后来也承认利普斯科姆小姐另有一位追求者，他是从弗吉尼亚州来的雷诺•卡贝尔先生。

“你能给我他的地址吗？”哈奇问。

“他和我住在同一栋公寓里——比我高两层。”对方回答。

哈奇吃了一惊，他可从未料到这件事。

“你们算是朋友吗？”他问。

“当然是，”亨利说，“关于这件事，我不想再多说了。”

“你认为这几次煤气中毒事件，目的是要谋杀你吗？”

“我不相信还有其他理由。”

哈奇在问下一个问题之前，仔细地端详对方苍白的脸。“你知道雷尼耶小姐今天早上死了吗？”“死了？”对方叫起来，站了起来。“谁？怎么回事？她是谁？”

他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

记者详细说明发现女孩尸体的事，股票经纪商一声不响地听着。自此之后，他对记者的问题不是回避就是拒绝回答。最后，哈奇向他转述了思考机器对他的示警之后，就离开了。

当晚是个无星无月的暗夜。八点时，亨利被发现躺在公寓附近，一个人迹罕至的人行道上，昏迷不醒。他的左肩上有个弹孔，血流不止。他被立刻送到医院，期间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

“是谁向你开的枪？”医院的人问他。

“不关你的事。”说完，他又陷入了昏迷。

哈钦森•哈奇对股票经纪人的生命再次受到威胁的事毫不知情，他仍在继续原定的调查工作，最后找到了一位认识雷诺•卡贝尔的人。这个人说卡贝尔住在联邦大道一栋豪华公寓的四楼，正好是亨利房间往上两层。

“他是个好人，”那个人说，“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人之一。他是个世家子弟，出自弗吉尼亚州最好的家族。他的脾气有点暴躁，但其实是个好人，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能交到朋友。”

“他是不是曾经爱慕过从弗吉尼亚州来的利普斯科姆小姐？”哈奇若无其事地问。

“曾经？”对方笑着说，“他现在还是在爱慕中。不过，最近他听说她已经与一位股票经纪人韦尔登•亨利订了婚，所以他的意志似乎消沉下来了。其实，卡贝尔对她是真心的，他在弗吉尼亚州就认识利普斯科姆小姐了，她也是出自弗吉尼亚州有名的世家，所以卡贝尔认为两人门当户对，理应在一起。”哈奇表现得对这种花边消息漫不经心，可其实他却将每句话都牢记于心，而且每个消息似乎都能使他们向真相更近一步。

“卡贝尔生活过得相当舒适，”对方继续说，“当然不是我们北方人心中的那种大富翁，可也差不多。我相信他到波士顿来的主要原因是利普斯科姆小姐常到此地。利普斯科姆小姐年轻貌美，在各地社交圈都很受欢迎，在波士顿更是如此，而且她的未婚夫亨利先生也在此地。”

“那么，卡贝尔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吗？”哈奇问。“一点儿都没有，”对方回答，“尽管他的心都碎了，但他却是第一个向亨利恭贺赢得美人芳心的人。他是真心的。”“他现在对亨利的态度怎么样？”哈奇问。他的语气平静，可是心中有着对方觉察不出的紧张。“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见面、聊天并且搬进了同一栋公寓。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敌对情绪。”“卡贝尔不是个报复心重的人吗？”“报复心重？”对方笑着说，“才不会呢。他就像个大男孩，很快就把那些不愉快的事都忘了。不过他的脾气有点暴躁，我想他很可能曾为这事和亨利大吵过一顿。”

记者的心中闪过一连串疑问。“卡贝尔到波士顿有多久了？”他问。“七八个月。他在本地的公寓租房住确实有这么长时间了，可是在这期间，他回南方了好多次。我猜他是回南方，因为他经常突然消失一段时间。我知道他很快就会回到南方定居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眼下他正想把他的房间租出去。”

哈奇突然抬起头望着对方。他想到一个与卡贝尔见面谈话的好办法。“我正在找房子。”他说，“你能否帮我引见一下，说不定我们可以谈谈租房子的事。”对方答应了，写了一张名片给他。半小时后，也就是九点十分，哈奇到达豪华公寓。在办公室里，他见到了管理员。“你听到消息了吗？”管理员问。“没有，”哈奇回答，“什么消息？”“亨利先生今晚早些时候路过联邦大道时，有人对他开了一枪。”

哈奇惊讶得轻呼了一声：“他死了吗？”“没有，只是昏迷不醒。医生说伤势很严重，不过没有生命危险。”“谁开的枪？警方知道吗？”“他自己知道，但是他不肯说。”

哈奇对这个消息感到既惊慌又恐惧，思考机器的预言岂不是完全实现了吗？他呆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要求见卡贝尔。“我想可能性不大。”管理员说，“他预定搭半夜的火车回南部，回弗吉尼亚州去。”“今晚就离开？”哈奇倒抽一口气说。“对，妤像是个突然的决定。半小时前，他正在和我谈他可能要离开此地，大厅的服务员跑来告诉我亨利先生受了枪伤，是医院打电话通知的。卡贝尔先生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激动，突然对我说，如果他能买到半夜的火车票，他今晚就离开。现在他正在整理行李。”

“我想，亨利被枪击的事，一定令他非常苦恼吧？”记者问。“我也是这样想。”对方回答，“他们俩住得是同样户型的套房，还加入了同一个俱乐部。”管理员将哈奇的名片送到卡贝尔的房间，等卡贝尔同意见面之后，就让哈奇上了四楼。卡贝尔房间的格局布置得几乎和亨利的一模一样。只是家具稍有不同而已。卡贝尔站在房间中央等他，行李箱四处散放着。他的法籍男仆正忙着给行李打包。

卡贝尔随意地向哈奇打了个招呼。他似乎还相当激动，面孔潮红，手指总是不经意地梳着自己长长的棕发。他失神地瞟了哈奇一眼，两人开始谈租房子的事。

“所有能带走的东西我差不多都会带走。”卡贝尔匆忙地说，“你能看得出来，我今晚就要离开了，比我原定的计划更仓促些，因此我很想尽快将租约脱手。目前我每个月付两百块的租金。”

“我能先看一下吗？”哈奇问。

卡贝尔点点头。

哈奇从客厅走进卧室，床上摆满了衣物，男仆灵巧的手正在整理着，准备放到行李箱里。卡贝尔跟着走进卧室。“还算相当舒适吧？”他说，“对一个单身汉来说最合适了。你是吧？”

“噢，我是单身没错。”哈奇回答。

“这里还有一个房间，”卡贝尔说，“屋里有点杂乱，我到外地去了几个星期，没时间整理。怎么了？”他突然问。

哈奇听着对方的话，一时间怔住了，很快又清醒过来。“很抱歉，”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忽然想起来，大约一个星期前曾见过你，当时我并不认识你，我在想是不是我搞错了。”

“有可能，”对方轻松地说，“那段时间，我到别的州去了。我妹妹的一个朋友住在此地，也许她还有一些东西放在这里，还没派人来拿。我想她住的就是这个房间。前几天我回来时，她搬到其他地方去住了，不过东西还没搬完。”

“我明白了。”哈奇若无其事地说，“如果我在此住下，她会不会回到这儿住呢？”“绝对不会。她知道我回来了，以为我会在此住下。她会派人来拿她的东西。”

哈奇环顾整个房间。隔着大皮箱，他看到房间挂着一件有红色条纹的土耳其浴袍。他很想一把抓过，仔细检查一下，可又不敢。两人一起走回客厅。

“我很喜欢这间套房，”他说，“关于房租——”“稍等一下。”卡贝尔打断对方的话，“让，你盖上那个大皮箱之前，别忘了把我的浴袍放进去。浴袍就在里面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男仆取来浴袍。那就是卡贝尔的浴袍。男仆经过哈奇面前时，浴袍的一角被大皮箱钩住了，男仆停了一下，记者帮忙把钩住的地方弄松。一小段红线卡在皮箱的金属钩上，哈奇将它取下，无聊地把玩着。

“如我所说的，”他继续说，“我很喜欢这间套房，可是租金太高了。

也许你可以让公寓的管理员来处理这件事……”“我正想这么做。”卡贝尔说。“好，我以后会和他谈。”哈奇说。

卡贝尔和他握握手，送他出门。哈奇乘电梯下楼，心中洋洋自得，觉得调查有了成果。电梯门打开时，他看到管理员正要走进来。“卡贝尔先生离开时，有个年轻小姐住在他的房间里，你知道是谁吗？”他问管理员。“那是奥斯汀小姐，”管理员说，“不过她不年轻了，我猜大概四十五岁左右。”“卡贝尔先生离开时是带男仆一起走的吗？”

“没有。”管理员说，“男仆把整间套房全让给奥斯汀小姐住，自己住在公寓员工的房间，直到卡贝尔先生回来为止。”“奥斯汀小姐身体有什么病痛吗？我在楼上看到一大堆药品。”“我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毛病。”管理员回答，困惑地皱起眉头，“她脑子好像不太正常，行为有点古怪。我想，卡贝尔先生大概是出于好心，才让她暂时住在此地。我们是绝不会接受这种房客的。”哈奇兴致勃勃地闯入思考机器的实验室。“看这个。”他得意洋洋地将在卡贝尔浴袍上找到的一小段红线拿出来，放在思考机器先前给他的一小段红线旁边，“两者一样吗？”思考机器将两段红线都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然后再做化学成分分析。“完全一样。”末了他说。“那么，谜底已经揭晓了。”哈奇很肯定地说。

思考机器目不转睛地瞪着记者欢欣鼓舞的眼睛，看得哈奇全身都不自在起来。根据过去的经验，他猜想自己大概是犯了错误，虽然他不知道错在哪里，狂喜的心情却冷静了下来。思考机器说的话就像在他头上浇下一桶冷水。

“哈奇先生，”思考机器责备道，“记住，除非是每个可能的问题都有了妥善的答案，否则不要吹嘘说有结果。难道你心中一点儿未决的问题都没有吗？”

记者静静地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主要的问题已经找到答案了。也许还有一两个小问题没有答案，这对大局应该没什么影响。”“那么，你就对我讲清楚你的发现，一个细节都不要忽略。”

凡杜森教授舒适地躺在他巨大的扶手椅上，听哈奇叙述调查工作的发现以及他的想法。他也提到亨利被枪击后奇怪的态度，以及他到公寓去拜访卡贝尔的所有经过。思考机器听完之后，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你知道奥斯汀小姐现在哪里吗？”

“不知道。”哈奇只好承认。

“她的精神状况？”

“不知道。”

“她和卡贝尔的确切关系？”

“不知道。”

“那么，男仆让对这件事到底知道多少？”

“这个我也不知道。”记者说，脸色因一连串问题都无法回答而涨得通红，“他每晚都到套房外面去住。”

“那么，他会不会就是放出煤气的人？”对方不客气地问。

“就我所知，没有人能偷偷进入亨利的房间打开煤气。”记者信心十足地说，“亨利每天晚上都会亲自确定门窗都关好、上锁。”

“可是一旦他倦极睡去，煤气管就被打开，几乎置他于死地。”思考机器说，“因此，我们可以推论，有人在监视他的作息，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哈奇想了一下说。

“我也希望能搞清楚，亨利、卡贝尔和男仆三人对那个死去的女孩知道多少。”思考机器建议，“此外，我还要知道亨利的房间或死去女孩的房间里有没有大镜子，不是放在梳妆台上的那一种。去帮我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啊，算了，我和你一起去好了。”

科学家起身走开。当他回来时，已经穿上大衣，戴好帽子，哈奇立刻跟着他一起出门。他们默默地走了两个街区，思考机器先开口说话。

“你认为卡贝尔就是想杀死亨利的人吗？”他问。

“坦白说，我认为是他。”记者说。

“为什么？”

“因为他有动机——失恋。”

“怎么做的？”

“我不知道。”哈奇承认他不清楚，“亨利房间的门窗都关好、上锁。

我看不出有谁进得去。”“还有那个女孩呢？是谁杀死了她？为什么？怎么办到的？”哈奇不快地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走着。他无法回答。

“别乱下结论。”科学家不客气地说，“你认为卡贝尔该为这件事负责，也许是这样，不过我还不知道。你也找不出他是怎么办到的。我早就对你说过，想象不能代替逻辑推理。”

他们来到亨利住的豪华公寓。哈奇耸耸肩。他相当怀疑卡贝尔是否愿意和思考机器见面，毕竟现在已是晚上十一点了，而卡贝尔还要赶搭半夜的火车到南方去。

“卡员尔先生在家吗？”科学家问电梯管理员。“在家，他正准备要离开。他不愿见任何人。”“将这张便条拿给他看。”思考机器说，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些东西，交给对方，“他会见我们的。”

电梯员接过便条，乘电梯上了四楼。不久，他就回来了。“他愿意见你。”电梯员说。“他停止收拾行李了吗？”科学家问。“他读了两遍你写的便条，便让他的男仆暂停打包。”电梯员回答。“哈，我想该是如此。”思考机器说。一脸困惑的哈奇随着科学家走进电梯，几秒钟之后，走出电梯，来到四楼的走廊上。他们看到卡贝尔的房门仍然开着，卡贝尔本人就站在门口。哈奇看到年轻人的眼中露出焦虑的神色。“凡杜森教授？”卡贝尔问。“我就是。”科学家说，“我来见你为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否则我不会在半夜赶过来。”卡贝尔挥挥手，表示接受对方的解释。

“我本来急着要赶搭半夜的南下火车，”他说，“当然，看过你写的便条之后，我知道不该离开了。我已经让男仆停止收拾行李，至少等到明天再说。”

科学家跟着记者走进摆有昂贵家具的房间，看到男仆正在一个大行李箱前弯腰，取出里面的衣物，对进门的访客理都不理。“这位是你的仆人吗？”思考机器问。“是的。”年轻人回答。“他是法国人吗？”“没错。”“会说英文吗？”“说得很不好，”卡贝尔说，“我和他说话时都是用法文。”“他知道你被控犯下谋杀罪吗？”思考机器平静地说，似乎只是闲话家常。

但这句问话对卡贝尔的影响却是巨大的，他好像被人迎面给了一拳似的，吃惊地后退了两三步，脸涨得通红。男仆也突然站直身子，四处张望，眼中露出奇怪的表情。

“谋杀？”卡贝尔气喘吁吁地说。

“不错，他听得懂英语。”思考机器说，“现在，卡贝尔先生，请你告诉我谁是奥斯汀小姐？她现在人在何处？她是不是患有精神病？相信我，坦白告诉我会省下你很多麻烦。我在便条上说的绝对不是虚张声势。”年轻人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好几趟，几分钟之后在思考机器面前站住，后者正不耐烦地等候回答。

“好，我告诉你。”卡贝尔坚定地说，“奥斯汀小姐是位中年妇女，她在我妹妹年幼时当过她的监护人，现在我妹妹和她还是朋友。最近几年，她的精神状况不太稳定，生活相当困苦。我本来已经安排好要让她住进一家私人疗养院。在我回南方期间，我好心地收留她暂住此地。当时我并没带让一起走，他留在此地，和公寓员工住在一起。奥斯汀小姐一人住在这间套房里。”

“你为什么突然决定今晚回南方去？”科学家问。“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对方绷着脸说。“奥斯汀小姐认识亨利先生有多久了？”“我猜大概是从她住进这栋公寓后才认识的吧。”对方回答。“你确定你不是奥斯汀小姐吗？”科学家问。

这个惊人的问题不但吓坏了卡贝尔，连哈奇也大吃一惊。突然间，脸色火红的南方人冲上前去，好像准备要痛击思考机器似的。“这样做对你没有好处，”科学家冷冷地说，“你确定你不是奥斯汀小姐吗？”他重复一遍。“我确定我不是奥斯汀小姐。”卡贝尔气呼呼地说。“你的套房中有没有一面大镜子，约十二英寸见方的？”思考机器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我……我不知道，”年轻人困惑地说，“让，我们有吗？”“有。”男仆点点头。“好，”思考机器轻快地说，“请说英语，让。能让我看一下吗？”

男仆默不作声，用愠怒的目光瞪了思考机器一眼，转身离开。一会儿之后，他走回来，手中拿着一面镜子。思考机器仔细检查了镜框、上下边缘以及正反两面。当他检查完抬起头时，男仆又在弯腰整理衣物。

“你这间套房使用煤气灯照明吗？”科学家突然开口问。

“没有，”对方困惑地回答，“你为什么这么问？”

思考机器没有回答他，他拉了一把椅子到枝形吊灯下，站上去检查电气灯和煤气灯装置，伸手触摸煤气喷嘴。过了一会儿，他爬下来，走到隔壁房间，卡贝尔和哈奇两人同样一头雾水地跟了过去。在这个房间里，思考机器照样伸手检查了煤气喷嘴。最后，他手上抓住一根煤气管的末端。

“啊！”他突然大叫一声，哈奇可以听出其中的欣喜。煤气管设在梳妆台和一扇窗户之间，喷嘴口正好位于哈奇肩头的高度。思考机器倾身过去，仔细地斜眼检查煤气管。然后他回到客厅，男仆仍在整理衣物。

“听着，让，”他用平静的语气，“请告诉我，你是否蓄意杀死了雷尼耶小姐？”

“我听不懂你的话①。”男仆愤怒地说，转身面对科学家。

①此句及下文中此人所说的话均为英语，之前他所说的话均为法语。

“你的英语说得相当好。”思考机器简洁地说，“哈奇先生，关上房门，打电话叫警察来。”

哈奇正要转身依言去做，突然，他看到年轻的卡贝尔从口袋中掏出一把枪，枪管闪着金属的光芒。哈奇往前一扑，抓住对方的手，一声尖锐的枪响，一颗子弹射到地板上。

接下来是一阵激烈的徒手争斗，两人都想去抢那把手枪。最后手枪落在哈奇手上，争斗双方都大口喘着气。男仆在枪响时就想从通往走廊的门口逃走，思考机器先他一步，堵在他面前，背对着房门。科学家的身材和男仆相比，就像是个小孩，可是他眼中射出的慑人锐气，逼得男仆不敢往前冲。

“哈奇先生，听着，”思考机器说，语气中带着嘲讽的味道，“把手枪给我，立刻打电话给马洛里探员，告诉他我们这里有个杀人犯。如果他不能马上过来，另外派个你认识的探员来。”

“杀人犯！”卡贝尔气急败坏地说。

哈奇走去打电话。

男仆眼中冒出愤怒的火花，尽管思考机器手中握着手枪，他似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将对方撞开。这时，卡贝尔伸出一只手拦住让。这位年轻的南方人转身面对思考机器，他有个问题要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这个人，”思考机器往男仆的方向点了点头，“是个杀人犯，他杀死了路易斯•雷尼耶小姐；他在联邦大道上枪击韦尔登•亨利；而且在雷尼耶小姐的帮助下，四度企图用煤气杀死亨利先生。他会来吗，哈奇先生？”

“会，”哈奇回答，“他说他立刻过来。”

“你否认我说的吗？”思考机器问男仆。

“不是我，”男仆愤愤地说，“我要走了。”

像一只被困住的动物一样，男仆猛地向前一跃，卡贝尔和哈奇两人合力捉住他，将他按在地上。经过一番挣扎，终于将男仆绑住，三人在一旁盯住他，等待马洛里探员的到来。卡贝尔靠回椅背，脸上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他一再看着他的男仆，男仆脸上愤怒的表情已经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恐惧的苍白脸色。

“你愿意讲讲这是怎么一回事吗？”他不耐烦地问。“等马洛里探员来，把他关进监狱之后再说。”思考机器说。十分钟后，他们听到走廊上有阵快速移动的脚步声，哈奇走过去打开房门。马洛里探员走进来，疑惑地望着室内每一个人。

“你的犯人在此，马洛里先生。”科学家冷冷地说，“我控告他谋杀了雷尼耶小姐，就是你认为是自杀而死的那一位；我也控告他五度企图杀死韦尔登•亨利先生，四次是在雷尼耶小姐的协助下使用煤气，一次采用枪击。他就是在联邦大道上射击亨利的凶手。”

思考机器站了起来，走到倒在地上的人面前，将手枪递给哈奇。“是你来说说你是如何行凶的，还是由我来说？”他问。对方只是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默不作声。他转身拿起男仆先前带到房间的方形镜子。

“这就是原来装有螺丝钉的地方，是吧？”他问，指着镜框上的一个小洞。让看了一眼，头无力地垂了下去。“而这就是你穿的浴袍，是吗？”他继续问，从行李箱取出有红色条纹的浴袍。

“反正你都知道了。”仍是乖戾的回答。

“那么，你愿意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吗？”思考机器提议说。

“你既然知道了这么多事，你自己说吧。”

“很好，”科学家平静地回答，“让我来说。如果我弄错了，你来纠正我。”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等待思考机器开口。思考机器坐在椅子上，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斜视着天花板，十指指尖相触。

“在这个案子中，”他开始说，“开始时有几个次要的情节不甚清楚，我暂时搁置下来，必要时我会补充说明。至于为什么要逮捕这个人，主要原因是卡贝尔先生今晚就要离开此地回到南方去，再迟就抓不到他了。

“案子一开始时，有人数次企图用巧妙的方法杀死亨利先生。这人将亨利先生每晚必燃的煤气灯火焰熄灭。同样的事一共发生了四次，表明确实是有人要置他于死地，而不是偶然发生的意外。

“终于，亨利先生也警觉有人想杀他，所以每天晚上都小心地锁好门窗。他认为有人在半夜进入他的房间，熄掉煤气灯的火焰，让煤气继续不断地喷出。但我们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所以，凶手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呢？我头一个想法是有人先将煤气仪表的总开关关上，等煤气灯的火焰熄掉后，再将开关打开。经过一番调查，这也并非实情。所以问题还是一样，怎么办到的？

“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就是在这栋公寓中，其实每个房间里的煤气灯的火焰都能从这个房间熄灭。这是个事实，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怎么做的呢？只要取下煤气管的喷嘴，然后用力向煤气管中吹气。只要你的肺活量够大，超过煤气管内气体的压力，就能将公寓内每个煤气灯的火焰吹熄。

“现在，我们知道亨利先生房间里的煤气灯火焰是如何熄灭的了，不管他如何将门窗上锁关好，都完全没用。要知道，这种做法对公寓里每个在晚上使用煤气灯照明的用户来说，同样都有生命危险。所以犯案者总是等到夜深时，约凌晨三四点钟才吹熄火焰。我说的没错吧？”他突然转头问男仆。

男仆张大嘴巴，惊讶地看着思考机器，不自觉地点点头同意对方的话。

“很好，我说的没错，”科学家自满地继续说下去，“相比而言，这件事还算是不太难的。下一个问题是，犯案者是怎样监视亨利先生呢？如果他房间里煤气灯上的火焰在他入睡前熄灭，或者煤气在他不在房中时喷出的话，那么就没有作用了，甚至反而会引起他人的疑心，而让这桩阴谋早日暴露。

“亨利先生套房的门上是个弹簧锁，因此无法从钥匙孔看到室内的情形，门和墙上也都没有缝隙。那么，罪犯是怎么监视他的呢？如何得知他何时入睡？煤气怎么不在亨利先生彻夜不睡时喷出？显而易见，有人从窗户监视他。

“没有人能爬上墙壁到亨利先生住的二楼的窗户外面；也没有人能从公寓对街的楼房里看到亨利先生是否入睡或躺在床上，最多只能看到房间里是否点灯而已。监视工作是利用旗杆加上镜子来做的。犯人先在镜框上锁上一颗螺丝钉，现已拿掉了，将镜子绑在旗杆的拉绳上，用拉绳将镜子拉到旗杆的顶端，使镜面对准公寓。如果有人站在三楼的窗边，二楼亨利先生房内的景象正好会映到镜子里，从窗帘的狭缝中，甚至能看到亨利先生是否睡在床上。二楼前面的窗户并没有遮阳板，只有窗帘，对吗？”

男仆再一次默然点头。

“凌晨三四点，就算有人在三楼的窗户旁走动，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再加上如果这个人穿上厚厚的长浴袍，罩上连衫帽，就算被人看到，也看不出他是何人。

“在操作旗杆上的镜子时，浴袍上的一小段红线意外地卡在旗杆的拉绳上。我在拉绳上找到这一小段红线，后来哈奇先生也在卡贝尔先生的套房中找到相同的红线。两段红线都是从同一件浴袍上脱落下来的。经由逻辑推理，我们可以说吹熄煤气灯火焰的人就是操作镜子的人；操作镜子的人在旗杆拉绳上留下红线；红线从浴袍上拉下，而那件浴袍就在这里。”他指着卡贝尔的红色浴袍。“因此，我们可以说，想要致亨利先生于死地的人就在这间套房里，或者至少是容易在此出入的人。”

他暂停了一下，室内一片沉寂。慢慢地，哈奇好像明白了什么事。

“即使在我们追踪犯罪的源头到这间套房之前，”科学家继续说，口气平静多了，“我们已经对这个地方加以注意了。尤其是你，卡贝尔先生。经过你与利普斯科姆小姐没有成功的恋爱事件，哈奇先生发现你和亨利先生曾经是互相竞争的情敌。由此我们断定，你直接或间接地可能与此案有关。

“卡贝尔先生，你不是一个会怀恨在心或报复心重的人，可是你的脾气相当暴躁，从今晚的表现就可以看得出来。当你生气、受到委屈或被人怀疑时，你就掏出枪来，将地板射穿了一个洞。”

“什么？”马洛里探员问。

“一件小意外。”思考机器轻描淡写地说，“你既然不是个容易怀恨或报复心重的人，就不会想尽办法去计划谋杀。如果是一时冲动而动手还有可能，但不会仔细计划。此外，事情发生时你也不在市内。当时还有谁住在这间套房里呢？谁能随意进出这间套房？谁有机会使用你的浴袍？很可能是你的男仆或奥斯汀小姐。是哪一位呢？

“雷尼耶小姐死了，死因不是自杀。我怎么知道呢？因为当时她正在用煤气灯照明看书。如果当时灯火在她死亡之前熄灭，她一定会起身关掉煤气灯开关，不让煤气继续喷出。显而易见的是，当她睡着时，煤气灯的火焰一定还在燃烧着。

“如果她也是谋杀亨利先生的阴谋集团中的一分子，为什么她会在自己房里点煤气灯？可能是她刚发现电灯灯泡有问题不能用，因此她点燃了煤气灯来看书，打算稍后再去将煤气灯系统完全关掉，不只熄灭火焰而已。可是不幸，她睡着了。因此当男仆对煤气管用力吹气，用意当然是要杀死亨利先生，却意外地杀死了他所爱慕的雷尼耶小姐。雷尼耶小姐虽然参与了前几次的谋杀行动，但她看到亨利连续好几个晚上都在彻夜监视煤气灯的火焰，因此她很有可能并不知道男仆当天晚上企图再次杀害亨利先生。

“事实上，当时我并不知道雷尼耶小姐与这个人有什么关联，也不知道雷尼耶小姐和亨利先生有什么关联。有可能在这个房间里吹熄公寓煤气灯火焰的人，根本就不知道雷尼耶小姐是谁；同样，他也不知道吹熄煤气灯后，公寓里还有谁会受害。

“可是根据雷尼耶小姐死时的状态，我排除了卡贝尔先生犯案的可能，因此只剩下男仆和奥斯汀小姐需要考虑了。奥斯汀小姐非常奇怪，你可以说是精神错乱，但她有什么动机要杀死亨利先生呢？我想不出来。爱情？不太可能；金钱？他们之间没什么生意往来。因此，我暂时将奥斯汀小姐放在一旁。

“剩下的还有谁呢？男仆。动机是什么？有几个可能性。他是个法国人，至少他说他是。雷尼耶小姐也是法国人。因此我推断他们互相认识，在这种地方，同一国籍的人大都如此。而且除了卡贝尔先生之外，他使用浴袍的机会最大。

“再谈到动机。老实说，这是整起事件中最难以解决的，困难在于可能性有很多，而且每一个可能性都会牵涉到女性。妒忌？当然和女性有关；憎恨？可能是女人；敲诈？有个女人当帮手。谁是这位女性呢？就是雷尼耶小姐。

“雷尼耶小姐认识亨利先生吗？从亨利先生被告知她的死讯时的反应，哈奇先生认为他们彼此认识。怎么认识的呢？两者的社会阶层虽然不同，还是有可能认识，年轻人之间最常见的是性的吸引力。亨利是个有钱的单身汉，我敢说大概也是不太守道德规矩的人，因此他们两人很可能有亲密关系。当我想到这个可能性时，有关动机的难题一扫而空，妒忌、憎恨、敲诈全有了。

“亨利先生与雷尼耶小姐有亲密关系，这种事当然要保密。会不会当亨利先生和另一个社会阶层相匹配的女性订婚之后，要将雷尼耶小姐一脚踢开呢？她会不会对男仆吐露这个秘密呢？你们看清楚了吧，这个动机足以引发任何犯罪行为，不管有多残忍。企图用煤气杀害亨利没有成功之后，金钱敲诈随之而来。枪击事件是这个男仆干的。为什么呢？因为他所爱慕的雷尼耶小姐已经死了，而罪魁祸首还活着。亨利知道是谁开枪射他，也知道为什么会被枪击，可是他不敢讲出来，因为桃色事件要是闹开了，会破坏他的社会地位，他和利普斯科姆小姐的婚约也会因此告吹。我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他问男仆。

“没有，”对方恶狠狠地回答，“只可惜没杀掉那个家伙。你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天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他绝望地加上一句话。“你是法国人吗？”“我生在纽约，在法国住了十一年，我在此地才结识了路易斯•雷尼耶。”

房里的人都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哈奇开口问：“凡杜森教授，你对我说过，不会再有熄掉煤气灯火焰企图杀害亨利先生的事发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有个人，一个被误杀的人，死了。”对方回答，“因此犯人决定不再采用这种方法。让，你没想过要杀害路易斯•雷尼耶小姐吧，对吗？”

“不，从没想过，上帝救救我，绝对没有。”

“公寓里发生的事就是这样。”思考机器转头对卡贝尔说，“煤气灯的喷嘴被取掉后，你可以看到煤气管的接头因被嘴唇弄湿而失去了金属光泽。”

“一定要有很大的肺活量，才能吹熄其他房间煤气灯上的火焰。”马洛里探员说。“当你发现这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时，一定会大吃一惊。有空你可以试试看。”科学家说。思考机器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帽子，哈奇依样照做。忽然，记者想起一个问题，他转头看着卡贝尔。“你能否告诉我，你今晚为什么要急着离开？”他问。“当然可以。”卡贝尔说，脸色通红，“我接到从弗吉尼亚打来的电报，利普斯科姆小姐发来的。亨利的一些不道德的行为被她知道了，她发电报给我说他们的婚约已经取消。此时我又听到亨利被枪击的消息，因此我很着急。”

思考机器和哈奇在街上边走边谈。“你在送给卡贝尔的便条上写了什么，使他改变了主意？”记者好奇地问。“有些事情最好不要讲明了，”思考机器高深莫测地说，“也许你该不去理会这件小事。”“当然，当然。”记者咕哝着，但惶惑依然。

金匕首命案

1

“无论哪一种动物，都有食与色的本能。人类与其他所谓的低等动物的不同之处，就是人有推理能力。逻辑则是推理能力的基本要素。逻辑将一连串似乎并不相关的事，归纳出某种结果。从最后的结果，我们也能回溯至原来的起因，就像专家能从一小片碎骨找出骨头原来的出处一样。”

一次，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人称思考机器，对记者哈钦森•哈奇解释什么是推理能力。他运用推理能力解决了警方和新闻界许多错综复杂的谜题。这些有如布道者经常引用的词句，哈奇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下午，哈奇被报社派出去采访一宗谋杀案。他从警方那里收集到许多相关资料，整理好之后带过来请教思考机器，此时已是半夜十一点了。哈奇的陈述如下：

有个自称是查尔斯•威尔克斯的人，在十月十四日，也就是三十二天前，来到华盛顿街的亨利•霍姆斯房地产公司。这个人年约三十岁，身材健壮，衣着整洁，丝毫没有引人怀疑之处。他说他是某大制造公司的东部业务代表，经常出差。“我要在剑桥附近租一栋有六七个房间的房子，”他说，“要安静些，不要有太多邻居。我太太有点儿神经衰弱，所以要离开大马路至少有两三条街的距离。如果你们在剑桥附近的郊区有这种房子，那就太好了。”

“房租多少钱对你来说比较合适？”接待员问。

“四十五到六十美元之间都可以。”对方回答。

亨利•霍姆斯房地产公司正好有这样的房子，一位职员带威尔克斯先生去看。威尔克斯先生看了之后很满意，当即支付了第一个月的租金给带他来的职员。

“我不想跟你回办公室了，”威尔克斯先生说，“这里一切都很好。我的家具这两天就会搬过来，下次月租到期时，请派个人过来收钱就行。”

威尔克斯先生看起来是个体面人，这位职员也很高兴有这种房客。他忘记问威尔克斯先生的住址，也没有问威尔克斯先生的家具目前放在哪里。从后来事情的演变来看，缺少了这些资料，多少阻碍了对命案的调查。

此后一个月，亨利•霍姆斯房地产公司的人把这件事遗忘了。等到月租到期时，公司才想起来，派了收账员威拉德•克莱门茨先生到剑桥的房子去收租金。他去时发现前门锁着，窗户也被百叶窗遮住了。从外表看，根本就不像是有人在此住过或使用过这栋房子。威拉德•克莱门茨先生绕到房子后面去看，后门倒是大开着。他走进去，在房子里停留约半个钟头。他出来时，脸色苍白、嘴唇发抖，双眼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他摇摇晃晃地转到房子前面，走上街道。几分钟后，他冲入警察局，结结巴巴地对值班警员报告发生了什么事。向来沉着、冷静的警察听到之后也不禁大惊失色。

三位警员被派去调查威拉德•克莱门茨先生所说的事。其中两位跟着克莱门茨从仍然敞开的后门进去。另一位警员是费伊探员，他先将宅院四周检查了一遍，然后从后门进入。进门之后，左边是厨房，看起来像是几个月来都没有人用过似的。他继续往里走，里面有一间客厅、一间餐厅和一间卧室。这些地方都空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地板、壁炉架及窗台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沿着走廊来到通往楼上三间卧室的楼梯，楼梯旁边另有一段通往地下室的短梯。地下室的门开着，一股潮湿、阴冷的风吹了上来。地下室一片漆黑。费伊探员耸耸肩，转身走到楼上。

他看到其他三人聚在后面的一间小卧室里，两位警员正低头往床上看。面色苍白、双手颤抖的威拉德•克莱门茨则站在破了的门板旁边。

“找到什么了吗？”费伊探员随口问。

“老天，我不敢看，”克莱门茨气喘吁吁地说，“给我一百万我也不进去。”

探员笑着走入房间。

“是什么？”他问。

“一个女人。”对方回答。

“她怎么了？”

“被刺死的。”

两位警员站到一旁，让费伊探员靠近床边。这是一个二十到二十二岁之间的女性，生前必定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现在死神之手已将许多美丽之处遮盖了。死者的双手在白色被单上向外伸展。她的帽子仍然戴在头上，用一根长长的黑色别针固定在头发上；身穿深褐色的外出服，衣服的式样高雅，不过并不是用昂贵布料制成的；身旁有个皮制暖手筒，外套敞开着。

不必问这位女性是怎么死的，她的胸前有个明显的刀伤。

“刀子在哪里？”费伊探员问。

“没看到。”

“有其他伤口吗？”

“现在看不出来，要等法医来检查过才知道。我们看到时她就是这个样子。”

“奥布莱恩，”费伊探员指示说，“出去打电话给罗伊德医生，让他尽快赶到这儿来。也许只是桩自杀案件。”

一位警员快步走出，探员将皮制暖手筒拿起来检查。他从里面取出一个小钱包，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朵干枯的玫瑰花。钱包内没有钱、没有名片、没有钥匙，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这位女性身份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罗伊德医生来了。他一个人在卧室里待了十多分钟，其他警员则去检查楼上的其他房间。当医生开门走出来时，他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这是谋杀案。”他对侦探说。

“你怎么知道？”

“她的背部有两个伤口，不可能是自己刺的，而且我在她的身子底下找到这个东西。”

在他摊开的手掌中有一把匕首。金制的手柄式样非常奇特，有着复杂精细的图案，而且看样子是从一整块黄金中刻出来的。手柄顶端镶着一颗熠熠生辉的钻石，那是一颗约三四克拉重的纯色大钻石。钢制的刀身闪闪发光，上面沾有红色的液体。

“真美！”费伊探员赞叹不已地端详这把金匕首，“有这个线索，破案不是指日可待了吗？”

以上就是哈钦森•哈奇对思考机器叙述的案情。科学家舒适地倚在他的大椅子上，生着杂乱黄发的大脑袋靠着椅垫。他只问了三个问题。

“那个女人死了多久了？”

“法医说他不能确定，”哈奇回答，“他判断在一周到十天之间。”

“地下室里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没有人检查过地下室。”

“是谁打破房门的？克莱门茨吗？”

“就是他。”

“明天我要和你一起去，”思考机器说，“我要去看看金匕首，也要去看看地下室。”

2

第二天早上十点，思考机器和哈奇一起去拜访罗伊德医生。法医将金匕首展示给来客看，并用医学术语讨论女人的死因。根据他的判断，前胸的伤口是最先被刺入的，刀尖刺破了心脏。背部的两处刀伤之一也刺破了心脏，另外一处只是皮外伤。

思考机器检查了尸体之后，同意法医的判断。他也小心地检查了金匕首的手柄和刀身，并且拍了照片，然后和哈奇一起来到剑桥的房子。

“那么，这不是自杀案了？”途中哈奇问。“不是。”科学家很快地回答，“现在我心中唯一的疑问是，女孩是不是在那栋房子里被杀的？”“为什么有人会傻到将这把非常值钱的金匕首留在现场？他明知一定会被发现的。”哈奇问。“有成打的理由。”科学家回答，“有一种可能是，杀死女孩的人在取走凶器之前被吓跑了。记住，金匕首是被压在女孩身体下面的。假设她向后倒下，遮住了匕首；而凶手听到什么声音后，就被吓跑了。反过来说，这是把非常值钱的匕首。我对珠宝值多少钱这种事不太清楚，不过据我所知，这把匕首至少值上万元。”

“这正是我认为它不应该被丢下的理由。”哈奇说。

“不错。”科学家说，“不过，这也有可能正是它被留下的理由。”

哈奇惊讶地转头瞪着思考机器。

“我的意思是，”思考机器解释，“有了这把金匕首，几乎就像是有了它主人的姓名和地址一样，任何人都能从这把金匕首追查到它的主人。它的主人理应不会将它随意抛弃。”

哈奇越听越迷糊了。

思考机器继续说：“假设某人要杀死这个女孩，也想将警方的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么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从那个人身上偷来这把匕首，用它杀死女孩并且留在现场。懂了吗？”

“噢，”哈奇长舒一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么说，原本拥有这把匕首的人就不应该被怀疑了？”

“正是。”思考机器说，“这正是证明他无罪的好理由，除非这个人精神不正常。”

几分钟后，他们到达位于剑桥的房子。那是一栋两层楼高的住宅，离大街约三十到四十英尺，位于一块空地的中央，与最近的邻居也隔了三四百英尺。哈奇看到思考机器在进入房子之前，先仔细地检查了周围的环境。

他们从屋子后门进入，思考机器先认真细致地检查了厨房。他斜眼看了看洗涤槽，打开水龙头，然后再查看已经生锈的锅炉炉灶。接下来，检查了餐厅、客厅、走廊，以及楼下的卧室。查过之后，两人来到楼上。“女孩是在哪个房间被发现的？”思考机器问。“最后一间。”哈奇说。“好吧，咱们先检查其他两间。”科学家率先走进前面两间卧室。

他似乎特别注重水管方面的检查。他在每个房间都要试试水龙头，让水流出来。在浴室里也做了同样的检查。

然后他们走进发现尸体的卧室。屋里的陈设仍然和法医离开时一模一样，当然，尸体已经移走了。他仔细检查了女孩躺过的被单和枕头。末了，他站直身子。

“这间卧室有自来水装置吗？”他问。

“没有。”哈奇回答。

“好的，现在咱们到地下室去。”

记者根本无从知晓思考机器究竟想去地下室寻找什么。地下室的天花板很低，又湿又冷。科学家取出手电筒，检查了位于地下室中央生锈的暖气炉，察看有无灰烬，结果没有。接下来他在地下室里东游西荡，似乎对每件东西都要认真、仔细地看上一眼。最后，他转身面对哈奇。

“走吧。”他提议。四十五分钟之后，两人回到家中。科学家跌坐到他惯用的大椅子上，许久都没出声。哈奇不耐烦地等着。“那把金匕首的照片公布了吗？”末了科学家开口问。“今天波士顿的每一份报纸上都刊登了它的照片。”“可惜，可惜，”科学家叹气说，“如果照片没公布的话，要找到原来的主人就容易多了。”“你认为原主人可能就是凶手吗？”

“不，正如我说过的，除非他精神错乱了。不过，要能知道这东西怎么会转到他人手中，倒是件有趣的事。是主人赠送给别人吗？如果是的话，送给谁了？一件那么值钱的东西，送的人和收的人要么社会地位相当，要么就是非常亲近的人。这不是一种男人会送给女人的礼物，而是一种国王会送给他的忠诚臣子的东西。这把匕首的式样是东方式的，可以说是源自东方。不过，正如我说过的，原主人并不是凶手。”

“那么，你认为是怎么回事？”哈奇好奇地问。

“可能是被偷走的。眼下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有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女孩被某个不知名的人杀了。我们知道凶器是一把金匕首。因此，我们该做的是找到金匕首的原主人，并且找出他如何遗失了这把金匕首。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找到去租房子的人。找到租房子的人之后，我们就可能找到那个偷金匕首的人，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杀死女孩的人，或者知道是谁杀死了女孩。”

“这样一来，事情好像很清楚了。”哈奇笑着说，“可惜，匕首的主人查无踪迹。”思考机器突然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过了一会儿，哈奇听到电话铃声。半小时后，思考机器走回来。“这把金匕首的原主人今天下午三点钟会过来。”他宣布。哈奇惊讶得站了起来，很快又坐下。“不管这个人是谁，一旦被警方知道，一定会立刻逮捕他的。”他说。

“以何种罪名？”

“谋杀。种种证据都对他不利。”

“如果他被逮捕了，”科学家说，“一定会引起国际纠纷。”

“这个人是谁？”哈奇问。

“届时你就会知道了。现在，请帮我找一找，有没有人向警方报告偷窃或抢劫匕首的案子。”

哈奇按照指示出门打听消息。最近五六年警方都没有匕首被偷或被抢的报案纪录。更早些时候，倒是有几宗类似的案件，哈奇把它记在小本子上。

下午一点，他和其他记者再次前往剑桥的房子，打听警方是否已经知道死者的身份。接着，他又来到亨利•霍姆斯房地产公司，希望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公司的职员都不太愿意提供消息。

“这个叫威尔克斯的人，签了什么文件吗？”他问，“租约或类似的文件？只要能看到他的签名，可能就很有用了。”“没有，”对方回答，“我们认为没有签订租约的必要。”

警方也无法找出查尔斯•威尔克斯到底是什么人。可想而知，威尔克斯这个名字很可能是编出来的。如果他租房子的目的就是要犯下谋杀案，他当然不会使用自己的真实姓名。而且无论警方再怎么运用想象力，他们也找不出谋杀案的动机何在。然而，这显而易见是件蓄意谋杀案。警方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把金匕首，但在这方面依旧毫无进展。

下午三点，哈奇回到思考机器的寓所。他刚刚走进狭小的接待室，门铃就响了，科学家亲自开门让来人进屋。这是一位皮肤黝黑、蓄着黑胡子的陌生人。

思考机器向记者介绍来客是阿里•哈桑，然后取出匕首的照片。“是这把吗？”他问。

陌生人仔细地看着。

“看起来是。”末了他说。

“世上还有一把类似的金匕首吗？”

“没有。”

“你怎么会有这把金匕首的？”“这是土耳其苏丹①送给我的礼物。”对方回答。

①伊斯兰教国家中，政教合一的统治者称为苏丹。

哈桑先生庄重地坐下，思考机器也坐在对面的大椅子上，哈奇则身体前倾坐在一旁，生怕遗漏了任何信息。拥有这把华丽金匕首的神秘人物所讲的故事，自然是值得向大众报道的。

“现在，”思考机器开口说，“你能否告诉我们这把金匕首的来历？”“这件事不能对异教徒说。”对方回答，“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回答其他任何你认为该问的问题。”

思考机器斜睨着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的表情，很快又消失了。“你是伊斯兰教徒吗？”他问。“是的。”“这把匕首有什么宗教上的意义吗？”“有。这是一件圣物。由苏丹赠送并经他亲手祝福过的都是圣物。

异教徒根本不准看到这件圣物。”哈奇肃然起敬地坐直了身子，思考机器也调整了自己的坐姿。

“你在牛津大学读过书？”他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是的。我毕业于一八八七年。”

“你没有接受基督教？”

“没有，我是个忠诚的伊斯兰教教徒。”

“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苏丹会送你这种贵重的礼物？”

“不能。我只能说这是我在伦敦的土耳其大使馆担任秘书一职时得到的。”“那么，在何种情况之下，你遗失了这把金匕首？”思考机器安详地问。“我没有遗失它，”对方同样安详地回答，“如果遗失了就是亵渎圣物。因此，我仍然拥有它，在我严格的警戒之下。”哈奇听到这句话，大吃一惊。思考机器则背靠着椅垫，双眼朝上斜睨。“我明白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仍然拥有这张照片上的金匕首？”“自从苏丹送给我之后，就从未离开过我的身旁。”再度令人吃惊的回答。“那么，你认为这张照片是怎么来的？”“我无法解释。”“可是——罗伊德医生——匕首，我亲手摸过啊。”哈奇急得语无伦次。“你弄错了。”土耳其人冷静地说。“你能把金匕首带来给我看吗？”思考机器沉着地问。“不可以，”对方坚定地说，“我说过，不是忠诚信仰我教的人不能见到它。”

“如果你被控谋杀，你会将它拿出来吗？”思考机器坚持要知道。

“不会。”

“你可能会因此被逮捕啊？”

“被逮捕并没有危险。”对方的态度仍然安详，“我是华盛顿特区土耳其大使馆的外交人员，被派到波士顿地区处理馆务，如果我被逮捕了，我的国家会保护我。”

好一段时间，室内一片沉默。哈奇有很多疑问想提出来，可是看到思考机器做手势要他免开尊口。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思考机器知道哈桑先生说的没错。外交豁免权是国际惯例。

“你也知道，有位女性被人用那把金匕首谋杀了，是吗？”科学家问。“我听说有位女性被杀了。”“你把此事归因于金匕首的某种神秘魔力吗？”“不，没有这回事。”“它现在在哪里？如果你的政府命令你，你会把它交出来吗？”“我的政府不会命令我那样做。”

哈奇恼怒了。这全是胡说八道。如果哈桑先生还拥有金匕首，那么显然世上至少有两把同样的金匕首。罗伊德医生手上有一把，这一点记者可以确定。其中一把是不是仿造的，他不知道。可是杀死女孩的金匕首的确是在罗伊德医生手上。

“如果你遗失了那把金匕首的话，哈桑先生，会发生什么事？”思考机器问。“我发誓过要以我的生命保护它，如果我失去了金匕首，我会自杀。这是我国的习俗，每个人都了解。”“噢，”科学家突然叫了一声，“你会在波士顿停留多久？”

“可能好几天吧。”对方回答，“因此，如果还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很乐意效劳。”“你来此地有多久了？”“不到一个星期。”“你以前来过波士顿吗？”“两年前，我初到美国时来过一次。”

哈桑先生起身，拿起他的帽子，一本正经地对思考机器和哈奇道别，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子。“据我所知，”他说，“那把凶器是在罗伊德法医手上？”“是的。”科学家说。

哈桑先生走出门去，哈奇坐在椅子上生闷气。这家伙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慧，而且既然科学家也牵涉在这个案子中，这家伙也等于羞辱了科学家。

“哈桑先生说谎，不然就是有两把同样的金匕首。”他冲口说出。“哈桑先生是个绅士，他是土耳其大使馆的外交官，哈奇先生。”

思考机器责备哈奇，“你和罗伊德医生熟吗？”“熟。”“立刻打电话给他，让他将金匕首藏到某个秘密的保险箱里。”科学家吩咐，“接下来，你要到警察局去，问问他们是否已经查出死者的身份。如果哈桑先生真的有金匕首，他会拿出来的。”哈奇果真在外头奔走、询问了一整天，他的确有所发现。因此，第二天中午他到思考机器家里时，心中倒是有些成就感。

“我发现，”他对思考机器解释，“这个叫威尔克斯的家伙曾经在报上登过广告，征寻这个被杀的女孩。我在三家报纸的启事栏里找到了这个东西。”他将一小块剪报递给思考机器。对方接过，仔细地看了。剪报上是一则广告，征求一位聪明伶俐的年轻女性作女伴，上面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就是剑桥的那栋房子。

“干得好！”思考机器非常高兴，轻快地互搓双手，“哈奇先生，我原先以为要花很长的时间，可能要几周，才能查出那个女子的身份。现在有了这份广告，机会就大多了。将这份广告送去给警察，让他们开始搜查。剪报上的日期是十月十九日，威尔克斯是十月十四日去租的房子。可是女孩死亡不超过十天，这期间的日子不对，应该再考虑一下。去找找看这则广告是否出现过许多次，再从报社找出广告的原稿，威尔克斯的笔迹可能就在上面。如果有的话，那可是一条极有用的线索。”

“哈桑的金匕首有什么新消息吗？”记者问。

“没有。不过我知道他会拿出来的。你有没有打电话给罗伊德医生，告诉他这件事？”

“按照你的吩咐，我昨天就打电话给他，接电话的人说罗伊德医生到外地去了。我今天早上又打了两次电话给他，都没人接，我想他大概是还没回来。”

“没人接电话？”思考机器马上开口问，“没人接？糟了，糟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停在记者面前。“不妙！不妙！真的不妙！”他说。

“怎么了？”哈奇问。思考机器突然转身，走到隔壁房间。他回来时，记者在他脸上看到一种无法理解的表情。

“今天下午一点钟，罗伊德医生被找到了，就在他家里，被绑了起来，口中塞了东西，”他又加了句，“唯一的仆人也被药物迷倒。有人抢劫，全家里外上下都被彻底搜过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哈奇困惑地问。

就在此时，房门打开，思考机器的管家马莎走进来。

“哈桑先生来访，先生。”她说。

土耳其人就跟在她后面，态度比上一次更加谦恭有礼，高贵文雅。“啊，”思考机器说，“你带金匕首来了吗？”“我打电话给华盛顿特区的土耳其大使，他说我应该把它带来给你看。”哈桑先生说，“就在这里。”“我以为你把它留在华盛顿特区的大使馆里了呢。”哈奇冲口说出。“请看。”土耳其人不理会他，拿出一个富丽堂皇的珠宝盒，金匕首就在里面。思考机器拿起来细看。刀身光亮耀眼，上面并无血迹。思考机器不经意地转动把手，刀身掉了下来，几滴带有刺激性气味的液体滴到地板上。

哈桑先生当晚就离开波士顿回到华盛顿特区，也带走了金匕首。思考机器并没有反对，甚至并没有将哈桑先生的事告知警方。“有必要出示金匕首的时候，”他对哈奇说，“我可以通过适当的渠道拿到，如果届时哈桑还活着的话。”“你认为哈桑会和这件命案有关吗？”哈奇问。“任何事都可能。”对方简短地回答，“哈奇先生，我想我们该对这个收房租的克莱门茨多了解一些，是他发现女孩尸体的。他可能早就知道房子没人住。这件命案疑点一大堆，不过主要的线索还是在金匕首上。”

“不管怎么说，这个哈桑是个关键人物。”记者固执地说。

“哈奇先生，听我的劝告吧，把注意力放在找出剪报的来源上。你也该去见见罗伊德医生，问他金匕首是不是还在他手上。如果你找到广告的原稿，就交给警方。你根本不用提哈桑这个人。”

当天傍晚，哈奇去拜访罗伊德医生。

“窃贼拿走了金匕首吗？”他问。

“无可奉告。”对方回答。

“金匕首还在你手中吗？”

“还是无可奉告。”

“你交给检察官了吗？”

“无可奉告。”

听到这种回答，哈奇离开时，深信罗伊德医生手中没有金匕首，一定是被窃贼拿走了。无论窃贼是什么人，很可能是由哈桑指使的。洗劫罗伊德医生家的唯一理由，就是要拿回金匕首。

接下来，哈奇去调查剪报上广告的事。这份广告每隔一天出现一次，一共刊出过四次。报社找出广告原稿，交给哈奇。那是一名男子写的，字体粗黑。他把原稿交给警方，并将与广告有关事宜也告诉警方，然后仔细地查找最近年轻女性失踪的资料。他找到六个曾经失踪的女孩，可是她们后来都被找到了，因此他不得不放弃这方面的调查。警方虽然从一开始就假定威尔克斯这个名字是虚构的，但却从未停止寻找他。

第二天早上，哈奇回到报社上班，他已是又累又烦、疲惫万分。可是当采访主任兴奋地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时，他的一切不快全都消失了。“他们抓到威尔克斯了，”主编说，“昨晚警方在伍斯特地区抓到了他。地产公司的职员已经确认是他。一小时后会他会被移送到警察局。快去采访。”

“他是什么人？”哈奇问。“我不知道。听说他并没否认他是威尔克斯，而且坚持威尔克斯是他的本名。他是在一家旅馆里被找到的，当时他登记的名字是查尔斯•温盖特。”

下午版报纸的头条新闻就是抓到谋杀嫌疑犯的消息。不过哈奇和其他记者只能听到由警方发布的、有关威尔克斯的二手消息。警方故弄玄虚，不让记者直接采访威尔克斯。哈奇听完有关消息后，赶紧跑去找思考机器。

“他们抓到威尔克斯了。”他对科学家说，“根据目前所知的资料，他的名字就叫威尔克斯。他被逮捕时，登记的名字是温盖特。他知道全国的警察都在找他。”

“他租房子的事呢？”思考机器问。

“他把经过说得相当直截了当。他说他租了房子让他和他太太住几个月，没有签租约。在他要搬进去的那天，太太刚好生病，一种非常严重、有关神经方面的疾病。因此，他就按照医生的吩咐，把妻子送到古巴去疗养，搬入新家的事就搁置下来了。

“他在报纸上刊登广告时，还不知道妻子病情的严重性。他们在古巴住了两三个星期，现在她仍在那里。在他回到美国的同一天，报纸刊出这件谋杀案，他认为在事件澄清之前最好不要有任何牵涉，因此他躲了起来。”

“他从事什么行业？”思考机器问。

“他是克里夫兰一家大型餐具公司的东部代表，办公地点就设在波士顿。他不久前才被任命这个职位，因此波士顿的职员还不认识他。他一开始工作就经常到处出差。他承认没有对地产公司说他无意在那栋房子长住，是他的疏忽。反正他是按月付租的。”

思考机器沉默下来，蓝眼睛朝上翻，十只纤细的手指指尖相触。哈奇盯着对方的脸，看到纠结不清的皱纹上下翻动，这表示科学家的脑子正在专心工作。

“他认识死去的女孩吗？”

“他说他不认识。他没有见过任何来应征广告的人。”

“他当然会这样讲。”思考机器厉声说，“他见过尸体了吗？”

“他下午要去看尸体。”

“警方知道女孩的身份了吗？”

“我想还没有。”哈奇说。“他们总是自吹自擂说用不了几个钟头，结果一无所获。”又是一阵沉默，思考机器斜睨着天花板沉思。“他认识哈桑吗？”末了他问。“我不知道。”哈奇回答，“除了你我之外，应该没人知道有哈桑这个人，而且我还没见着威尔克斯呢。”“你能见他吗？”“我不知道。这就要看警方有多么宽宏大量了。”“咱们现在就去见他。”思考机器断然地说。几分钟之后，两人被带入州警局局长的办公室。哈奇为双方互做介绍。局长对这位访客早已久仰大名，可是从未谋面。他好奇地打量对方。“能否让我见见威尔克斯先生？”思考机器问。“不，还不行。”对方回答。“我以为警方的工作是维持正义。”科学家不快地说。“是这样没错。”局长说，脸红了一下。“我知道谁拥有那把杀死女孩的金匕首，”科学家郑重地说，“我要知道你们抓到的是不是这个人。”局长兴奋地站起来，身体向前倾。“你知道……你知道……”他开口，“是谁？”

“我可以见威尔克斯吗？”思考机器坚持。

“嗯，在这种情况下，我想，也许……”

“现在就要。”思考机器说。

局长按下一个按钮，一会儿之后，一个警员走进来。“带威尔克斯过来。”局长下令。警员走出去，几分钟后，带着威尔克斯走入，他之前正在另一个房间接受审讯。囚犯的面色苍白，一举一动都显示出非常紧张的样子。“威尔克斯先生，你是在什么时候丢失金匕首的？”思考机器问，他将金匕首的照片伸到对方面前。“我从未见过这把金匕首。”对方仔细地看过照片后说。“你有没有收到制造一把金匕首的订单？”思考机器问。“没有。”“威尔克斯先生，我对这件命案的了解比警方还多。你最好坦白回答我的问话。被这把金匕首谋杀的女孩是谁？”囚犯脸上仅存的一丝血色全都不见了，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突然，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啜泣着说。

当天下午，威尔克斯站在被杀女孩的尸体旁边。他注视良久，几乎要昏过去似的向前扑倒，失声痛哭。“艾丽丝，艾丽丝！”他抽泣着说。

在隔壁小房间中，医生给威尔克斯——或称温盖特——注射了一剂兴奋剂，他很快地就苏醒过来，将他所知关于死去的女孩的事坦白讲出来。令警察意外的是，威尔克斯居然将细节都记得很清楚。思考机器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听着。

除了一些无关的废话，他的故事简单说来是这样的：

女孩的名叫艾丽丝•戈勒姆，她的父亲一直在克里夫兰钢铁信托公司工作。不久前，她的父亲不幸生了重病，因此，在大学就读最后一年的她不得不休学回家照顾父亲。可没过多久，父亲还是去世了。她的母亲几年前就死了，而她是唯一的孩子。艾丽丝的父亲和威尔克斯相识，因此威尔克斯自她小时候就认识她。女孩现年二十一岁。艾丽丝的父亲去世后，她不得不自力更生，曾在克里夫兰做过老妇人的看护，后来与主人有些矛盾冲突，因此决定到东岸来。她被杀时，到波士顿只有几个星期。

“我只知道这些了。”威尔克斯总结道，“当我看到她的尸体时，自然是大吃一惊。我知道她到波士顿来了。我和我太太到古巴去以前，曾经到她的住处去找她，却发现她已经失踪了。”

“从她失踪到被杀的这段时间里，你完全不知道她的行踪吗？她死的时间距今不超过十四天。”思考机器问。“不，我对此毫不知情。”威尔克斯回答。“你知道她和谁有恋爱关系吗？”“不，我从未听说过。”“你肯定读过报纸，看过这件命案的相关报道。根据报上对这个女孩的详尽描述，难道你没有联想到死者就是艾丽丝吗？”

“我想过，但只是一闪念而已。从报道上看，每份报纸都一再强调租房子的人就是凶手，这么一来，我不就是头号嫌疑犯吗？坦白说，我吓坏了，于是用另一个名字隐藏我的身份。这当然是愚不可及，可是我也没有其他路可走。”

“你最后一次见到戈勒姆小姐是在什么时候？”“七个月前在克里夫兰。”“好了。”思考机器站起来，好像准备要离开的样子。“等一下，你还没把知道的事告诉我呢！”局长问。“明天早上我会再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以及我是如何知道的。”科学家回答。“谁是金匕首的原主？”局长再问。“你指的是那把从罗伊德医生家中偷走的金匕首吗？”思考机器问，他口气中有股讽刺的意味。“谁——如何……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哈奇先生，走吧。”思考机器突然说，“明天见，局长。”

走出警察局，思考机器径直朝斯科利广场的地铁站走去。“现在去哪里？”哈奇问。“去剑桥的房子。”思考机器说，“我要再仔细地看一下。我觉得上次好像忽略了一些东西。”“你觉得是威尔克斯杀了戈勒姆小姐吗？”哈奇问。“我不知道。”“或者你现在认为是哈桑干的？”“我不知道。”

哈奇无法再问下去了，在到达剑桥的房子之前，两人都沉默无语。这一次，思考机器同样从地下室一直查到阁楼，只不过更仔细些。尤其是在地下室中。每一块地板他都没有忽略。有一次，他捡起一小片黑色的碎布细心检查。后来，他双手双膝一起着地，研究屋角一块有软土的地方。哈奇好奇地看着。

“看到这东西了吗？”思考机器问。

不等对方回答，思考机器站起身来，两人一起走到楼上发现尸体的房间去。科学家不客气地从床的木架上切下一小片木头，拿到记者面前。

“看起来像是什么材料？”他问。“红木。”哈奇回答。“好，很好。哈奇先生，你现在到波士顿去，去找威拉德•克莱门茨——地产公司的那个年轻的收租人。不要怕向他问问题，坦率直接地问他认不认识窃贼。这将是个有趣的试验。找出所有与他有关的事，晚上八点在我家见面。我在此地还有一些工作。”

“老天，难道是他干的？”哈奇问。“我不知道。”又是同样的回答，“如果能弄清楚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倒是件有趣的事。”

如果哈奇不是早已习惯了思考机器奇怪的办案方式，他一定会被这些指示弄得晕头转向。现在，他只在自己心中琢磨克莱门茨与这宗命案可能的关联。暂时抛开克莱门茨不管，他倒是可以看出两个人与本案有关：威尔克斯，认识死去的女孩；哈桑，拥有凶器金匕首。

哈奇离开后，思考机器独自做了一些足以令其他人看了会摸不着头脑的事。从后门开始，他小心地检查后院的地面，甚至弯下腰去细看地面的青草。慢慢地半蹲着往外走，直到碰到一个木篱笆为止。他摇一摇篱笆，这显然是个新做的篱笆，可是有一大片木板已经松动了。篱笆外面是一条小巷。他跨过篱笆来到最近的邻居家，询问有无陌生人在隔壁的院子里走动。回答是从未见过。然后他问怎么去最近的警察局。

“最近有什么入室盗窃的案子吗？”在警察局自我介绍之后，他开口问。“有三四件。为什么问？”“有没有发生在已经装修好，而屋主没住在里面的案子？”“有，埃塞克斯庄园就是这种情形，离此约四个街区。”“什么东西被盗了？”“还不清楚。屋主现在在欧洲，我们无法知道到底什么东西被盗。

不过，我们倒是抓到了那群窃贼。”“那些人叫什么名字？请告诉我。”“一个叫做雷迪•布莱克，另一个人叫约翰逊。”“他们在什么地方被抓到的？”“就在房子里。他们开了一辆运货车停在外面，正想将一张很重的红木餐桌搬出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大约一周之前。他们被判了三年徒刑。”“还有其他类似的案子吗？”“没有了。”“谢谢你。”思考机器离开警察局。

当天晚上，哈奇来到思考机器家中时，看到他手中拿着一封电报。“你见到克莱门茨了吗？”思考机器问。“见到了，”哈奇微笑地说，“他想和我打架。”

思考机器打开电报，递给记者。“你可能有兴趣看到这个。”他说。哈奇读着电文：

阿里•哈桑今早自杀身亡。

“这么说他认罪了。”记者说。

第二天早上，在州警局局长的办公室中，局长、思考机器、查尔斯•威尔克斯、费伊探员、威拉德•克莱门茨以及记者哈钦森•哈奇六人聚在一起。克莱门茨对自己被警方传唤大吃一惊，开始时表现出愤慨的样子，后来逐渐冷静下来，看起来反而畏畏缩缩的。

每个人，包括局长在内，都在等待思考机器开口。哈奇仍然深信土耳其人哈桑是凶手，看到克莱门茨也在场，则露出诧异的表情。

费伊探员冷静地坐在一旁，叼着雪茄，脸上显现出戏谑的神情，他可以感觉到这个矮小科学家的黄发大脑袋里，委实有不可思议的能量。

“克莱门茨先生。”思考机器开口说。年轻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我不相信你杀了戈勒姆小姐。也许，警方能控诉你的罪名只有盗窃罪，或者合谋盗窃罪。你的朋友，雷迪•布莱克和他的手下约翰逊已经供认了一部分经过，你愿意将余下的部分补足吗？”

“供认什么？你在讲什么鬼话？”年轻人大声问。

“那就算了。”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他转头面对局长，“在这起命案中，幸运之神不止一次地帮了我们的忙，尤其是抓到威尔克斯先生这件事，我该恭喜局长你领导有方，才能抓到他。”

局长郑重地欠身致意。

“但他不是凶手。”思考机器继续说，“我利用电报联络，查出他说的事都是真的。这些就是我收到的电报，你可以亲自复查一遍。

此外，真正的凶手已经被你抓到了，就关在查尔斯顿监狱里。凶手是雷迪•布莱克或约翰逊两人中的一个。”

这两个名字第二次被提出时，室内每个人都扭过头去看克莱门茨。

他突然脸色大变，全身颤抖起来，面色几乎和威尔克斯一样苍白。

“证据，证据。”局长大声说。

“重复讲述威尔克斯先生的故事是在浪费时间，”思考机器继续说，“还有什么该考虑到的呢？让我们从金匕首开始讲起吧。

“我一见到那把金匕首，就知道是一把非同小可的武器，价值必定有上万元。在刀柄上我看到刻有象征着土耳其的新月形图案，以及其他成打有关土耳其帝国的不同标志，大多数是与宗教有关的，因此我就打电话问问有谁知道土耳其的相关习俗。有人告诉我，博伊尔斯顿街有一家卖东方物品的商店，店主是个土耳其人。

“我向店主详述了金匕首的外形特征。他是个学识渊博的人，熟知自己国家的历史和习俗。他说这把金匕首的确是同我所认为的一样，是由皇族或君王赐给忠心部下的礼物。我问他是否知道谁在美国拥有这样一把金匕首。他说他不知道，可是他知道在波士顿有位土耳其绅士，曾经为他的主人立下大功，有可能被赐予这种贵重的物品作为奖赏。这位绅士是谁？就是阿里•哈桑先生。

“哈桑先生住在日耳曼旅馆，我写了一封信给他，他来拜访我，很快便指出照片上的金匕首是他的东西。我们知道照片上的金匕首正是杀死女孩的凶器。

“令我惊讶的是，他一方面说金匕首属于他，另一方面也说金匕首是件圣物，不能让异教徒看到。当时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问他万一丢失这把金匕首，下场会怎样？他说他会自杀。这是个关键点。当时他说了谎话，金匕首并不在他手中。如果任何人知道他遗失了金匕首，他只有死路一条。既然他无法复制一把同样的金匕首，为了拯救自己的性命，他只好说谎。”

“如果这个人承认他的确拥有这把金匕首，”局长插嘴说，“我会立刻逮捕他。”

“有两个理由你无法逮捕他，”思考机器安详地说，“第一，哈桑先生是土耳其大使的秘书，拥有外交豁免权；第二，他已经死了。”

其他人都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死了？”局长大声说，“怎么死的？”

“服毒自杀。”科学家简单地说，“总之，我找出金匕首的原主人是谁，我也发现当女孩的尸体被找到时，哈桑到波士顿只有五天而已。法医判断女孩已经死了七到十天了。因此，戈勒姆小姐显然不是哈桑杀的。

“接下来的问题是他是如何遗失金匕首的。他当然不会送给他人。失窃吗？有可能。哈桑先生上一次到波士顿来是在两年前，但是窃贼在全国各地都有，因此这把金匕首很可能是从前某个时候，在华盛顿特区被雷迪•布莱克和同党偷走的。而且为了某种原因，将它留下来而没有卖掉。要知道，即便是对专门买卖赃物的人来说，四克拉的纯色钻石也是非常难以脱手的。同时，哈桑先生也不敢将金匕首失窃之事向警方报告。布莱克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事。他把金匕首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自己身边。”

思考机器靠回椅背，斜眼朝上瞪着天花板，室内其他人则身体前倾，专心听着。思考机器继续说：“哈桑先生从报道中得知那把金匕首暂时由法医罗伊德保管，因此指使他的手下闯入罗伊德医生的住宅，取走金匕首，然后他立刻乘车回到华盛顿特区。我发了电报将前后经过告诉了哈桑先生的上司，用意当然不是要逼他走上绝路，而是希望在必要时能将金匕首当作呈堂证物。没想到他会因此服毒自杀。他很可能是因为遗失金匕首的消息被公开而羞愧自尽；不过也可能是他的上司认为他有辱国体，而命令他自杀。这个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思考机器突然转身面对克莱门茨。

“你身为亨利•霍姆斯房地产公司剑桥地区的收租人，很容易便能掌握该地区什么地方有富裕家庭，而且也清楚哪一家人外出不在家，当然更清楚哪一家是窃贼下手的合适对象。你在当地走动时，很可能早就看到威尔克斯先生租的房子没人入住。不过也可能是在公司通知你去收租才知道房子已经出租。

“你前去收取租金，发现前门上锁，窗帘低垂。你应该认为这栋房子的租户还没住进来。你也可能大叫几声，看看有没有人应答。但在正常情况下，你绝对不会走到楼上去做进一步检查，除非有人叫你这么做。你进入了楼上最里面的小卧室，而且这间小卧室的门还是上了锁的。你打破门进去。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入那间屋子？为什么非要破门而入？

“让我们来思考一下。假设你是一个盗窃集团中最重要的一员。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你有一副绅士模样，可以四处巡查，而不会引起他人注意。再假设这栋房子事实上是这个盗窃集团收藏赃物的地方。当这个可怜的女孩，前来应征威尔克斯先生的雇人广告，看到前门上锁，她大概认为这栋房子应该有人住，所以她绕到后门，希望能找到什么人。

“如果她刚好碰上这个盗窃团伙正在附近活动，他们很可能认为这个女孩是警方派来的眼线，而要把她除掉。

“何不先将女孩关起来呢？这栋房子离最近的邻居有四百英尺远，离大马路也有三四十英尺，房子是由厚厚的砖墙建造的，即便她大声呼喊也没人能听到。

“现在，这个女孩被一个拥有金匕首的盗窃集团囚禁起来了。当时女孩还没有被杀，谋杀是之后的事。他们很可能从赃物中找出床和被单供女孩睡觉使用。而你，克莱门茨，知道女孩被囚禁在楼上的小卧室中，因此你才会走到那个房间去。我不能肯定你是否牵涉到杀人事件中，当你发现不幸的女孩已经死掉时，似乎是吓坏了，甚至有些愤怒。有可能是盗窃集团中的其他成员已经将赃物移走、卖掉，没有分给你应得的一份。我说得对吗？”

克莱门茨用呆滞的目光望着思考机器，突然双手抱头，痛哭起来。这就和认罪没两样了。

“你怎么知道这件命案和盗窃有关呢？”局长问。

“我到那栋房子去检查了两次。第一次不太彻底。我查了每一个水龙头，看看有没有清洗血迹的痕迹。杀死戈勒姆小姐的人，在清洗沾血的手时，有可能将指纹留在什么地方。我没找到。这个凶手是个非常小心的家伙。

“第二次检查时，我特别留意检查地下室。我找到一些痕迹。在地下室靠墙的泥土上有个新鲜的压痕，一看就知道有座大钢琴曾在那里靠墙立着。一般人不会将钢琴放在潮湿的地下室，如果有，当然是作为赃物藏在那里。楼上小卧室中的床不是新的，但却是红木的。人们搬家时，不会将用红木制成的好床丢掉，所以那也是赃物。从后门到屋后的篱笆之间并没有铺设路径，可是在屋后的草地上可以看到一条直线的痕迹，表示经常有人在此走动。这条直线从后门通往篱笆上的某一片木板，当我摇动时，这片木板一下就倒了下来。即使在夜间，窃贼通常也尽可能不从前门出入。因此他们可以相当容易且不会引人注意地将大件赃物，比方说钢琴或床，从屋后的巷子运入，拆开活动的篱笆木板，再搬入屋里藏好。

“窃贼们通常不会从有人住的房子里窃取大件物品，如钢琴和红木床等。当地警方告诉我，雷迪•布莱克等一伙人经常从没人住的大宅中偷家具等物品。这下所有的一切都联系在一起了。”

“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局长插口问，“你怎么解释杀死戈勒姆小姐的人把金匕首留在现场？如果这人如你所说是窃贼中的一个，他岂不是最不会将这么值钱的东西留下的人吗？”

“所有的凶手在犯案之后，都会有一段时间头脑空白。”思考机器说，“他们害怕、恐惧、思维混乱，所以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可能是当女孩向后倒下遮住金匕首时，他的同党刚好在房子里的其他地方弄出很大声响，凶手吓了一跳，掉头就跑，跑出小房间后怕被其他人看到里面的尸体，就顺便将房门锁上。我不敢说事情发展完全如我所说的，不过可能性应该相当高才对。这家伙也有可能想回来取走金匕首，不巧来此之前被逮捕了，就像布莱克和约翰逊的情形一样。我想整个案情就是这样。”

“威尔克斯先生去看房子时，为什么他没看到赃物？”局长问。“因为那些赃物都藏在地下室里。威尔克斯先生，你去过地下室吗？”

“没有，没有。”威尔克斯回答。“而且，女孩当时也还没到那里去。”思考机器补充说，“她是在威尔克斯先生租了房子之后，才到那儿去应征的。”

哈钦森•哈奇一直兴致勃勃地听着，现在提出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问威尔克斯先生是否见过这把金匕首，或者见过订制这种刀的订单？”

“这把匕首的刀身是美国制的，”科学家回答，“原来的刀身已经断了，凑巧的是，刀身是威尔克斯先生的餐具公司做的，因此他有可能见过这把金匕首。”

好一阵，大家都默不作声。局长和费伊探员取下口中的半截雪茄，互望了一眼。费伊探员摇摇头，表示没有疑问。末了，局长问思考机器：

“如果照你所说的，布莱克或约翰逊两人之一杀死了戈勒姆小姐，你有中断了的无线电报证据吗？他们可能会否认犯下谋杀罪。毕竟到现在为止，这些都只是推断，我们需要证据。”

“简单得很。这两人在查尔斯顿监狱中关在同一间囚室吗？”

“应该不会。同一犯罪集团的人不会关在同一地方。”

“既然如此，”思考机器说，“让典狱长分别到两人的囚室去，对犯人说他的另一个同党指控他杀了女孩。”

结果约翰逊认罪了。

铃声响了七下。越洋邮轮天王星号主舱的无线电室门被打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头来。他迅速地向右边望了一下，铺着地毯的狭长通道上空无一人；他再向左边看了一眼，看到一位年轻的女士朝他走来，脚步因船只的颠簸而不甚稳定，她的手中拿着一张对折的纸条。那个男人看到有人走来，赶忙缩回头，关上房门。

年轻的女士在无线电室前停了下来，将手中的纸片卷成一卷，想了一下，最后她靠在墙壁上，用铅笔将纸上的一个字划掉，写上另一个字，然后将手放在门把上，想推开房门。门锁上了，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

“什么事？”里面传出男人的声音。

“我要发一封电报。”年轻女士说。

“你是谁？”里面的人再问。

“我是贝林戴姆小姐，”年轻女士不耐烦地回答，“我要发一份电报给住在布里斯林市的朋友，咱们的船即将经过那个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现在无法发送电报，”最后里面的人回答，声音刺耳，“完全无法发送。”

“为什么？”贝林戴姆小姐追问，“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必须送出这份电报。”“办不到，毫无疑问。”这次回答得很快，“这里出了一点故障。”贝林戴姆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更加急促、激动了。“那么，等到修好后，能不能帮我送出呢？”没有回答。“里面说话的是英格拉哈姆先生吗？”贝林戴姆小姐问。

仍然没人回答。她等了约一分钟，瞪着上了锁的门，转身走开。几分钟之后，她半躺在甲板上的一张长椅上，心事重重地望着变化莫测的大西洋。

就在这个时候，船长室中的电话响了起来，戴尔船长不耐烦地放下手中的扑克牌，拿起话筒。“戴尔船长吗？”电话另一头的说话者声音急促。“我是。”“我是丹尼尔，船长。我在无线电室里。你能马上过来吗？同时也请梅尔医生来一趟。”“怎么回事？”船长不快地问。“这事不能在电话里讲，船长，”对方回答，“你和医生必须立刻过来。”戴尔船长古铜色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转头面向坐在他对面的船医梅尔。“丹尼尔要我们俩立刻到无线电室去，”船长说，“他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要我去？”梅尔医生问，“有人受伤吗？”“我不知道。一起走吧。”

戴尔船长率先穿过最上层的甲板，下楼梯来到主舱，通过狭窄的走廊来到无线电室。无线电室的门仍然锁着，他不耐烦地拍着门。“是谁？”屋里有人问。“船长戴尔。开门！”

房门的把手转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大副丹尼尔苍白的脸。“怎么回事，丹尼尔先生？”船长唐突地问。“请进来，先生，”大副打开房门，“你一看就知道了。”

大副用手一指室内无线电操作员的工作桌，坐在桌前的正是操作员查尔斯•英格拉哈姆先生。他的头向前倾，垂在胸前，双手无力下垂。操作员背对门口，左臂内侧露出一把刀的刀柄，靠近刀柄部分的白衬衫渗出红色的痕迹。

戴尔船长呆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关上身后的门。梅尔医生上前两步，将刀子从伤口拔出，放在地板上，然后在椅子旁蹲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丹尼尔先生？”末了，戴尔船长开口问。“我也不知道，先生，”对方回答，“我看到他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

梅尔医生站起来，绝望地摇摇头，然后开始详细地检查伤口。伤口干净利落，刀子刺入后没有拔出来，留在体内，刀锋从肋骨之间插入，刺破心脏。检查完伤口，梅尔医生拾起刀子。这是一把长且厚重、刀身宽阔、令人望而生畏的刀。看完之后，船医把刀递给戴尔船长。

“这是一宗谋杀案。”梅尔医生简明扼要地说，“这种情形，他不可能用刀刺死自己。你把刀收好，这很可能是个重要的证物。”“谋杀！”戴尔船长喃喃地说，“他……他死了多久？”“可能有十分钟，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分钟。”船医回答，“尸体还是暖的，血液还在流动。”

“谋杀！”戴尔船长重复一遍，“谁会杀他？动机是什么呢？”

他站着瞪着手上的刀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两只敏锐的眼睛怀疑地看着大副，梅尔医生也正打量着丹尼尔。被两人这样看着，丹尼尔苍白的脸竟然有点红了。

“有什么吩咐吗，船长？”大副镇静地问。“丹尼尔，你给我打电话之前，在这里待了多长的时间？”戴尔船长问。

“两到三分钟。”对方回答，“我本来在前舱，根据你的命令正在拟写即将靠岸的电报，当时我还可以听到电报发送的声音。可是过了一段时间，电报发送的声音停了。我写好要发的电报，直接带来此地。然后便发现英格拉哈姆先生就如你们所看到的样子。”

“噢！”船长若有所思地说，他仍然紧盯着对方的脸，“房门上锁了吗？”“没上锁，船长，不过房门关着。”“还有这把刀，丹尼尔先生，”船长再次检查了一下，然后递给大副，“你知道是谁的吗？你以前见过吗？”不知道为什么，大副的脸色一下又变得苍白起来。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拳紧握。看到大副这副模样，医生和船长都吃了一惊。“你知道这是谁的刀？”船长再问。“不错，”大副的头低垂下去，“是我的。”

好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大副的双手紧张地扭动着，梅尔医生走到死者身边，无意识地拨动无线电操作员桌上的纸张。

戴尔船长的脸色沉重。“是你杀的吗，丹尼尔？”他问。

“不是！”丹尼尔突然叫起来，“不是！”

“可是刀是你的？”

“我不否认，船长。”大副回答，站起来，“那是几周之前，二副福布斯先生送给我的，他能证实我的话。昨天我的刀不见了，就在昨天晚上，我在前面的水手舱贴了一张公告，宣布任何人只要找到我的刀就可以得到赏金。船长，这件事你也知道的。”

梅尔医生突然转身面对其他两人。“丹尼尔先生，”他问，“听说你和英格拉哈姆先生几天前曾有过激烈的争吵，是真的吗？”

大副的脸色又是一阵惨白。“不错，是真的。”他沉静地说，“那是有关船上的纪律问题。这是英格拉哈姆先生第二次在我们船上工作。在他以前工作过的船上，他享有某些特权，而根据我们船上的规定，我不得不予以削减。这就是争论的缘由。”

梅尔医生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面对工作桌。

戴尔船长直视大副的眼睛好一会儿，然后清了一下喉咙。“丹尼尔，我很想相信你的话，”末了他说，“我认识你已有十四年了，你一向都诚实可靠。现在你把我叫到这里来，看到这些情形，然后你也承认了一些——我该说是对你非常不利的话。哈里•丹尼尔，如果你愿意像个男子汉一样说实话，现在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从船长表面上听起来相当严厉、命令式的口吻中，大副觉察到一丝友善，而且船长的严厉的目光似乎也有软化的迹象。“现在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约翰•戴尔，我对你说的都是实情。我要说的虽然很难令人相信，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够理解。”他慎重而缓慢地说，“我的确和这个人公开争论过，”他指着倒在椅子上的尸体，“在半打的水手面前有过非常激烈的争吵，那是几天前的事了。今天我为了公事到无线电室来，看到他就是这个样子。我立刻看出剌在身上的刀正是我遗失的那一把，我不是个懦夫，约翰•戴尔，这一点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了。可是在那一瞬间，我吓坏了。在这里，我单独和死尸在一起，尸体仍然温暖，而且致命的武器是我的刀，再加上我们俩近日才争吵过，我被这种对自己极端不利的情况吓坏了。我知道没有人看到我走进这个房间，所以我想我能在没人觉察的情况下偷偷溜走，保持沉默，让其他人去发现这件事。”大副停顿了一下，看看其他两人脸上的表情。

“我甚至更进一步地将刀从伤口中拔出来，想抛到海里。”大副继续慢慢地说，“然而我的理智恢复了，我觉察到我的职责，我把刀按照原样插了回去，打电话给你。我知道你是个严格的人，我也知道你一向公正，约翰•戴尔，你该知道我不是个会从背后杀人的人。十四年来，我们在同一艘船上工作，作为你的大副，我从未做过怯懦的事，你了解我，约翰•戴尔，而我也了解你，”他的声调突然降低了，“就是这样。”

戴尔船长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严峻的面孔和敏锐、冷酷的眼睛瞪着他的大副好长一段时间。最后，他伸出手来，握住对方的手。“我相信你，哈里。”他轻声说。

梅尔医生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上扬，用挖苦的口气说：“我明白了，这件事你们两个朋友握握手就算了，不用去找证据了吗？”大副的脸色泛红，他紧握拳头，向船医逼近一步。“回到你的船舱去，丹尼尔先生，”戴尔船长厉声说，“待在那里一直到我叫你为止。”大副停了一下，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手触帽檐敬了个礼。“是，船长。”

“你也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戴尔船长命令说。

“我明白，船长。”

可是这件事还是很快在船上传开了，不到一个钟头，船上每个人都在讨论这件惨案。贝林戴姆小姐正舒适地躺在甲板上的长椅子上，她的一个朋友克拉克•马修斯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告诉她这个消息。她听到之后吓得跳起来，脸色苍白地呆望着她的朋友好一阵，然后身子摇晃着，向后倒下昏了过去。足足过了半个钟头，女服务员才看到贝林戴姆小姐的眼帘微微颤动，醒了过来。又过了半个钟头，女服务员跑去找船长。船长正在他自己的船舱里和二副福布斯先生讲话。

“我们得将那些电报发出去，福布斯先生。”船长说，“对全船宣布，无论是头等舱、二等舱的乘客，掌舵员或水手都行，看看有谁懂得操作无线电发报器。快去找。”

福布斯先生手触帽檐，敬了个礼，走了出去。船长转身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服务员。

“对不起，船长。贝林戴姆小姐听到谋杀案后就吓得神志不清了。”女服务员报告说，“我们没法控制她，梅尔医生也束手无策，她坚持要去看尸体。”

“为什么？”戴尔船长惊讶地问，“她和英格拉哈姆很熟吗？”

“他们两人已经订婚了，船长。”女服务员回答，“可怜的姑娘，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戴尔船长失神地看着她很久，突然站起来，和女服务员一起走到贝林戴姆小姐的客舱。她坐在床沿，脸色几乎和被单一样苍白。另一位服务员正在努力安慰她。

“这是真的吗，船长？”她问。

戴尔船长严肃地点点头。

她颤抖地伸出手，抓住船长的手臂一头靠上去，失声痛哭。“你知道……知道是谁干的吗？”末了她问。“还不知道，小姐，”他声音柔和，“我们正在尽力调查，可是——”

“有人说，你的大副被关起来了。”她突然打断船长的话，“他是不是身材高大、黝黑，蓄着大胡子？”“没错。”船长回答，“你为什么这么问？”她沉默良久，努力想控制自己，最后她问：“我可以私下和你谈谈吗，船长？”

“你知道……怀疑……”船长正要开始说。

“私下里谈。”对方说。

船长做了一下手势，屋里的服务员都走出去。十五分钟后，船长走出客舱，招呼二副福布斯先生到他自己的房间。

“福布斯先生，立刻到丹尼尔先生的房间去，正式逮捕他。”他命令说，“你最好给他加上镣铐，派一个武装警卫日夜看住他，直到我们靠岸为止。丝毫不可疏忽。”

“是，船长。”两小时后，二副福布斯再次来到船长室。“我已经在全船广播过了，船长，”他报告说，“没有人懂得操作无线电，连有线发报员都没有。”“现在的船速是多少？”“超过十七海里，船长。”“那么我们明天下午五点钟时就应该靠岸了。”船长若有所思地说，“好吧，福布斯先生，我们只好暂时不用无线电操作员了。”

戴尔船长在驾驶台上慢慢地来回踱步。头上冷冷的星光照耀在沉默、邪恶的海面上。夜色笼罩下来，船长严肃地闭紧嘴巴，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两声铃响，一点钟了。当第二个铃响的回音被风吹散时，戴尔船长突然觉察到一种尖锐、有如毒蛇发出嘶嘶声般的无线电击发声。无线电报！他狐疑地停下脚步，扫视四周。从前桅杆的方向传来，一阵有韵律地画着点与线的欧陆式电码声。无线电正在发送着！有人在发送无线电报！船长知道在收电报时不会有声音，因此这些噼啪声一定是有人在发送无线电报，如果是真的，那么……

他跑下楼梯来到上层甲板，消失在通往下层船舱的舱梯上。

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聆听戴尔船长叙述有关查尔斯•英格拉哈姆先生被杀的经过。他干瘪的脸上皱起眉头，显出不耐烦的样子。在讲述过程中，船长不时转头去问梅尔医生，确认一些细节，后者每次都点点头证实他的话。

“还有一些小事，”戴尔船长谨慎地说，“是连梅尔医生也不知道的。比方说，我亲自到船前的水手舱去，查看丹尼尔先生是不是真的在谋杀案发生的前一晚，张贴公告悬赏寻找他的刀。他说的没错。这是他的公告。你可以看到对刀的描述与凶案现场找到的刀一模一样。”

思考机器接过戴尔船长递出的一张纸，看了一眼，还给船长。

“我不知道梅尔医生是否明白我为什么下令将丹尼尔先生监禁起来。”船长继续说，“贝林戴姆小姐的证词使我做了决定。当时她正拿着一份电报要到无线电室去发送，她看到一个人，正是丹尼尔先生，从门后伸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好像在躲避什么似的，看到她时立刻关上门，她当时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英格拉哈姆先生死亡的时间了，就在那段时间中，她的确和无线电室里的某个人说过话，当然是隔着上锁的门。丹尼尔没有跟我提到这一点，因此我认为他嫌疑重大，这才下令将他逮捕。”

“你的推论没错。”梅尔医生说。

“可是当天晚上，我却在船上听到有击发无线电的声音。我在白天已经确认船上没有人懂得如何操作无线电发报机。”戴尔船长继续说，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我立刻从驾驶台跑到发报室，室内一片黑暗而且很安静，房门也锁着。我叫着门，没人回答，我挥拳撞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一切都和我们将尸体移走时一模一样。”

妤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梅尔医生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椅子的扶手。思考机器静坐不动，瘦小的身子几乎全部陷入巨大的椅子里。“就我所知，”末了思考机器说，“丹尼尔先生现在在警方手中，而尸体是在……”“已经送到岸上准备下葬了，”船长补充说，“贝林戴姆小姐向有关当局要求让她主持丧葬事宜。”梅尔医生站起来，走到窗边向外望着。思考机器低下上翻的斜视眼，注视船医。“到目前为止，对大副不利的证据似乎已经很清楚了，”思考机器停了一下，接着说，“你为什么还来找我呢？”戴尔船长古铜色的脸红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一下喉咙。

“我很了解哈里•丹尼尔。”他直率地说，“虽然所有的证据都对他不利，可我不相信他是个杀人犯。为什么呢？我认识他好多年了，我不认为他会做这种事。警方完全不理会我认为他无辜的理由，因此……因此我来找你。”

“所以你宁愿信任你的感觉，而非你头脑的判断力。”梅尔医生挖苦地插嘴说。

“除了丹尼尔之外，船长，你怀疑过其他人吗？”思考机器问，斜眼看着梅尔医生的背影，“你能想出任何人有动机要杀死英格拉哈姆先生吗？”

“不能，”戴尔船长回答，“我一点儿都想不出来。同时我也愿用我的右臂和你打赌哈里•丹尼尔没有杀死他。”又是一阵沉默。船长看着身材矮小的科学家谜样的脸孔，他双手十指相触，双眼向上瞪着天花板。“梅尔医生，”末了科学家问，“伤口是用刀刺的。伤口很干净利落吗？”“是的。”“伤口中的刀深入至柄吗？”“是的。要用相当大的力气才能刺那么深进去。”“我想戴尔船长说过，当你把刀抽出来时，伤口只流出少量的血而已？”“没错。”对方简单地回答。“因此这是对丹尼尔先生有利的一点，表示刀子的确是曾经被拔出来再插进伤口里的。现在真正的问题是要找出英格拉哈姆被杀时，他发出的电报内容。”科学家冷静地说，“你们知道吗？”

“船长在询问丹尼尔时，我也想到同样的问题。”梅尔医生很快地接口，“尸体被发现时，正是七声铃响后不久，也就是下午三点半的时候。根据发送记录，最后一份送出的电报，是刚过十二点的时候。可是，如果我们相信丹尼尔的说法，操作员在被攻击之前还在发送电报，很可能是在发送时受到了攻击。可惜到处都找不到那份电报，连一份草稿都没有。”

思考机器注视梅尔医生，露出有点惊讶的样子。“因此英格拉哈姆最后发出的电报，原稿很可能被人偷走了，”他说着，“或者可能是他边构思边发的。对吗？”

戴尔船长想了一下点点头，梅尔医生沉默不语地用手指敲着窗台的木头。

“因此，”思考机器敏锐地说，“下一个步骤就是要找出在天王星号上的乘客中，谁懂得欧陆式电码，而不是莫尔斯电码，因为电报是用欧陆式电码发送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请继续。”戴尔船长说。

“当我们找到懂得欧陆式电码的人，我们也就找到在半夜一点钟发送无线电报的人了。明白了吗？”

“是的，没错。”

“如果我们找到发送无线电报的人，那么无可争辩，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谋杀英格拉哈姆的人，至少是当时在场的人。记得吗？整艘船上已经宣布过要找无线电操作员，没人出来应征，因此我们知道船上至少有一位无线电操作员，可是为了某种原因不愿让人知道。这一点就和二加二会变成四一样清楚。”

梅尔医生转过身，跌坐在椅子上，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根据手上已知的线索，要找到从船上发出的两份无线电报，一份是由死去的英格拉哈姆发出的，另一份是由不知名的操作员在半夜发出的，是一件简单的事，只是有点乏味而已。”思考机器说完，停顿了一下，站起来走出房间。十分钟后，他走回来。“现在我想问问，戴尔船长，还有梅尔医生，你们知道死者是如何被杀的吗？凶手和英格拉哈姆一起在房间里？还是凶手从房外打开的窗子将刀子刺入？你们对现场房间的相关位置比我清楚，所以你们的看法如何？”

戴尔船长将他们当时发现尸体时的种种细节再重新慎重地回忆了一下。“既然你提起这个问题，”末了他慢慢地说，“我认为他很可能是被室外某人越过窗户刺死的。他的左肋正好面对窗子，而且窗子也是敞开的，当时天气很热，他只穿着短袖上衣。不错，从窗外很容易办到，我认为如此。梅尔医生，你认为怎样？”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对方很快地回答，“从伤口看起来，刀子是由下往上刺入的。如果凶手在房间内，而死者坐在椅子上，一般来说，除非凶手是躺在地板上，否则刀子应该是从上往下剌入的。”

“如果你们讲的没错，这又是对丹尼尔有利的一点。”思考机器说，“当时你们发现他和尸体一起在房间里，根据你的说法，梅尔医生，他必须躺在地板上才能造成那种伤口。还有一点对他最有利的是，他并没有把刀丢掉。他知道那把刀是他的，他有很好的机会将刀丢掉，可是他并没有那样做，因此……”他耸耸肩，住口不语。

“所有的事都可以从不同的观点来看，先生。”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在这个案件中，有半打的事实需要考虑到，有些对丹尼尔有利的，我已经指给你们看了；只有两点对他不利，那就是刀与动机。非常不利吗？不错，不过刀这一点反而变成对他有利了。现在我们暂且假定丹尼尔是无辜的，然后将已知的事实串联在一起。我们通常能用逻辑推理将事实重建起来。现在看看这个规则如何用在这个案子上。

“我们有理由相信，英格拉哈姆先生死前或被刺死时正在送出的电报不是写在纸上的。梅尔医生，你说过记录显示正午之后就没有任何电报送出。有没有可能最后一份电报是写在纸上，而那张纸被凶手偷走了呢？可能性很小。让我们先考虑另一个可能。假设他一边发送电报到什么地方去，一边在脑中构思电报的内容。我们知道任何在船上懂得欧陆式电码的人，都可以从发报时的声音读出电报内容，无线电就是有这个缺点。因此，我们可以说有人的确听到了电报，至少在电报送出时读出了电报的内容。

“这一点在找出凶手上很重要。读到这份电报的人必须阻止这份电报被发送出去，或使发报人无法送出，就算要牺牲一条生命也在所不惜。对凶手来说，电报内容是件生死攸关的事。因此这人奋力一击，阻止了电报被发出去。可是刀呢？丹尼尔说他遗失了刀子，任何人都有可能会捡到。

“电报被中断，没完全送出去，操作员死了。接下来凶手要考虑到的事是如何保护自己。怎么做呢？能不能再送出一份电报，注销原先那份被中断了的电报呢？如果这一点能够做到，凶手就可高枕无忧了。因此这个凶手冒了很大的危险，半夜潜入电报室，再发出一份电报，内容很可能是继续那份被中断了的电报。戴尔船长发现的就是这件事。当他去搜查时，那位不知名的无线电操作员可能已经偷偷从窗口溜回自己的房间了。

“明白了吗？好，现在再来谈谈这件命案的动机吧。比方说，英国警方在天王星号出航后，发现船上某人是他们要缉拿的疑犯，他们可能会发出一份电报给天王星号。你没收过这种电报，船长？正确的说法是你没看到这份电报。操作员可能收到了这份电报，可是为了某种他自己知道的原因，将电报藏起来了。明白了吗？

“让我们再继续推测下去。如果电报的确发到了天王星号，而且电报上说要给找到通缉犯的人一大笔奖金呢？如果这个操作员正好是那种想要独吞大笔奖金的人呢？你看出这种可能性了吧？现在，让我们再假定这个被通缉的人也是个无线电操作员，能够读出死者正在发出的电报，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而且就快要被逮捕了，这是不是个强烈的谋杀动机呢？”

“当然，这些有的是推测，有的是事实，我们只是在考虑种种可能性而已。目前我们还不知道凶手是谁。正如我所说过的，找到嫌疑犯是简单的事，只不过是有点嗦乏味而已。一旦我听到——”

正在此时，隔壁房间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思考机器立刻起身走过去。几分钟之后，他回来了。

“船长，在天王星号靠岸之前，你允许贝林戴姆小姐乘汽船离开了吗？”他冷冷地问。

“没错，”戴尔船长回答，“她提出要求，而且梅尔医生也认为那样最好，因为经过这件命案的惊吓，她已经非常虚弱了。”

“现在就能证明我的推测是否正确了，”思考机器说，戴上他的帽子，“我要先问贝林戴姆小姐一些问题。能否请你们先到警察局去等我？我一小时后就到。”

思考机器和记者哈钦森•哈奇坐在日耳曼旅社电报室旁边的一间小接待室里。坐在他们对面的是贝林戴姆小姐，她仍然脸色苍白、疲惫，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我们是英格拉哈姆先生的好朋友，因此特地前来拜访，并致上慰问之意，”思考机器信口胡诌，“同时也想问问有什么我们可以效劳之处？”

“谢谢你们的关心，不过目前我没有什么需要代劳的。”贝林戴姆小姐回答，“除非——也许你们可以代我处理这件痛苦的工作，就是尸体的——”

“这正是我想要建议的事。”个子矮小的科学家打断对方的话，“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马上发一份电报给家乡的朋友，让他们立刻开始准备。好吗？”说着他站起身来。

贝林戴姆小姐点点头。科学家走到电报室的小窗口，写下一份电报，递进去。一会儿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奇怪的是，查尔斯在寄回家的信上从未提过你的名字。”坐下后，思考机器继续说。

“我们才相识不久，”贝林戴姆小姐说，“我在国外遇到他，他提议让我和他一起回来。现在发生了这件事，我实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电报发送时，尖锐刺耳的声音清晰可闻。“你们本来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科学家不经意地问。“结婚？”贝林戴姆小姐心不在焉地重复了一遍，“噢，对了，我们原本是打算要结婚的。”

哈奇目不转睛地注视贝林戴姆小姐脸上逐渐变化的表情。她头向前倾，两手紧紧握住坐椅的扶手，眼睛睁大，露出恐惧的神情，脸色也越发苍白起来。突然，她站了起来。

“真的很对不起，”她紧张地喘息说，“我不舒服。”她快速转身，几乎小跑着离开接待室。思考机器跟着走出去，在大厅里碰到了马洛里探员。“你的人准备好了吗？”科学家劈头就问。“早就准备好了，”对方信心十足地说，“有用吗？”“有用。”思考机器神秘地说，“走，咱们一起到警局去。”

思考机器的推测只有一点不准确。他以为谋杀案发生后的半夜，从天王星号送出的电报，应该是为了要消弭英格拉哈姆所发电报的效用，其实贝林戴姆小姐本人也是个无线电操作员，却是打电报给岸上的船舶公司，要求派汽船来载她离开。其他所有的推测都完全正确。

“要找到那份被中断的电报其实很简单，”他对戴尔船长和哈奇先生说，“当你在我那里时，我打电话给哈奇先生，查出那份电报被转达到此地的电报公司来了。上面说弗洛伦斯•霍格思小姐在英国因为下毒案而被通缉，登上天王星号化名为贝林戴姆小姐，将黑发染成金黄色，检举者可得到一千镑的奖金。你瞧，我用的逻辑推理方法有效。在旅社中，我事先安排好一个懂得发送欧陆式密码的操作员在电报室里，所发送的电报正是英格拉哈姆死前所发的相同电报。所以她一听到电报发送的声音，知道事情败露，整个意志都垮了。电报操作员经常使用手腕，所以腕力通常不错，使用那把刀，对她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事后才知道，贝林戴姆小姐，或者称霍格思小姐，并没和英格拉哈姆先生订过婚，他们是在天王星号上才认识的。至于英格拉哈姆先生如何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这仍是一个谜。

延伸阅读：“思考机器”和维护师——推理小说中的侦探与助手

“思考机器”创造的种种奇迹，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身边的记者助手哈奇先生。如果没有这位优秀的“维护师”，“思考机器”的运转恐怕就会出现误差。

一直以来，侦探与助手都是推理小说的一道风景，也是推理小说不可缺少的一种类型模式。这里，我们简单列举一下推理小说中形形色色的侦探和助手。

代表一：波洛+黑斯廷斯

特点：反衬智商

“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侦探比利时小个子波洛和助手军官黑斯廷斯是推理小说中最常见的一类组合——侦探思维缜密，处处料事如神；助手呆头呆脑，从始至终都茫然无措。黑斯廷斯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反衬出波洛的智商鹤立鸡群。某种程度上，黑斯廷斯就是读者在故事中的映射。他的思维、猜测、迷茫以及真相大白后的震撼，都是读者的写照。有了黑斯廷斯的牺牲，读者才会体会到波洛的过人之处。正如罗纳德•A.诺克斯说的：“侦探身旁那位忠心却有点笨拙的朋友，绝对不可隐瞒其思维；这个角色的智商，最好能在一般人平均智商之下。”可见，黑斯廷斯的“弱智”是必然且合理的。

代表二：福尔摩斯+华生

特点：最纯粹的友情

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和华生无疑是推理小说中最知名的一对搭档。单就智商水准而言，华生未见得比黑斯廷斯高明。但他和福尔摩斯之间伟大的友谊，足可以令其他一切忽略不计。从一八八七年的《血字的研究》到一九二七年的《新探案》，两人走过了风风雨雨的四十个年头。他们无数次涉险，数次命悬一线，但始终不曾退缩和动摇。一八九一年，福尔摩斯坠入深渊，华生悲痛欲绝，三年难以自拔；而福尔摩斯在《三个同姓人》中对华生的情感，更是颠覆了这位神探在人们心中固有的形象。也正因如此，每当我们看到两人一同行动，心里便会不自觉地生出一份亲切感。

代表三：御手洗洁+石冈和己

特点：伟大的演员与伟大的剧务

日本推理之神岛田庄司创造的侦探御手洗洁无疑是所有侦探中最有性格的一位。他的智商超过三百，有强烈的表现欲，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明星。和这样一位侦探搭档，其实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工作，但石冈和己却出色地完成了这个任务。石冈稳重内敛，思维敏捷，注重细节。他从不去抢御手洗洁的风头，只是甘居幕后，为御手洗洁的表演创造一个最完美的舞台。读者在赞叹御手洗洁精彩表演的同时，也始终不忘对石冈竖起拇指——在这样一位明星搭档身边还能有如此表现，石冈和己无疑是一位伟大的剧务。

代表四：思考机器+哈奇

特点：如虎添翼

侦探神奇，助手出色，这样的组合很理想化，在短篇黄金时代颇为常见。在这一类组合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思考机器凡杜森和记者哈奇。思考机器的神奇自不必多言。可就是这样一位神探，每当他授意哈奇去做这做那时，这位记者却总是回答：“我已经做过了！”一句话，令人对哈奇刮目相看。哈奇的举一反三为思考机器省去了不少麻烦。如果不是这样，恐怕我们就没有办法欣赏到思考机器一系列精彩的表演了——他也许终其一生也无法逃出十三号牢房。

代表五：卡拉多斯+卡莱尔

特点：重获新生

欧内斯特•布拉玛笔下的盲人侦探卡拉多斯是在一次意外中双目失明，从此陷入永远的黑暗之中。但他却是幸运的，因为一个叫卡莱尔的人为他带来了另一种光明。卡莱尔是伦敦一家事务所的领导，拥有一个非常出色的工作团队。他和他的团队为卡拉多斯提供调查，并把他的推理付诸行动。卡莱尔是卡拉多斯的眼睛，是卡拉多斯的精神支柱。他给了卡拉多斯一次重生。

代表六：沃尔夫+古德尔

特点：亦静亦动雷克斯•斯托特塑造了史上最重，最出色的安乐椅神探尼禄•沃尔夫。这个大块头重达一百四十三公斤，每天要喝七升啤酒，且食不厌精。因此，即使有出色的头脑，沃尔夫也必须要一位助手替自己跑前跑后。这个助手名叫古德尔，是个搞笑大师。他在完成沃尔夫所吩咐的事情的同时，始终不曾忘记将自己的表演天赋施展一番。有时，古德尔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让沃尔夫无可奈何。但也正是这位助手的存在，故事才变得妙趣横生，动静相宜，成为推理小说中的精品。

代表七：埃勒里•奎因+理查德•奎因

特点：上阵父子兵

血缘中的关联能使搭档间多上一分默契，这种默契是与生俱来的。

奎因笔下的奎因父子是一对绝佳的搭档。老爸理查德是警局探长，老练深稳，经验丰富；儿子埃勒里思维敏捷，个性张扬。父子两人在一起，便是思维与经验、感情与理智的完美融合。每当父亲束手无策时，儿子总会跳出来助老爸一臂之力；而在儿子的推理走进死胡同时，老爸也总能帮助爱子梳理线索，找出症结。这对搭档没有侦探与助手的差别，有的只是父子间真挚的情感。

代表八：雷恩+佩辛斯

特点：超越年龄

埃勒里•奎因笔下的另一位侦探是哲瑞•雷恩。他年逾六十，但精神矍铄。这位曾经的“戏剧皇帝”饱经沧桑，看透了世态炎凉，已经没有什么情感可以让他的内心荡起一丝涟漪。但，一位少女的出现改变了一切。这个年轻漂亮、热情率真的女孩便是在《Z的悲剧》和《哲瑞•雷恩最后一案》中登场的佩辛斯。佩辛斯小姐的父亲是雷恩的好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和雷恩之间有什么代沟，他们一起周旋于罪犯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演绎出了世界推理小说中最唯美、最经典的画面。也许没人能说清雷恩与佩辛斯之间复杂的情感，有忘年的友情，有志同道合的深情，似乎还有一种难以言喻、朦胧真挚的爱情。

代表九：赖唐诺+柯白莎

特点：性别的颠覆

加德纳笔下的“妙探奇案”系列是相当有特色的推理小说。其中最大的看点，莫过于男女主人公——赖唐诺与柯白莎的搭档。赖唐诺是一个瘦小枯干的男人，从水里捞出来也不过一百三十磅：他一无所有，就是有个好脑子；柯白莎是个六十多岁的妇人，净体重一百六十五磅，酷爱享乐，暴躁好斗。赖唐诺是柯白莎的雇员，他们终日争吵，却无碍于让事件真相大白。他们的故事往往有这样的结局——赖唐诺运用推理将真凶逼得狗急跳墙，柯白莎上前三拳两脚将其绑送警局！

代表十：尼克+巴丽

特点：亦敌亦友

短篇推理小说之王爱德华•D.霍克塑造的神偷尼克和“白皇后。”

巴丽是一对颇为神秘的搭档。尼克是意大利裔美国人，专偷不值钱的物品——拖鞋、国旗、窗子、蜡烛，甚至是一池水！这么古怪的行径旁人难以理解，可另一位神偷巴丽却看得不亦乐乎。巴丽绰号“白皇后”，口号是“早餐之前，奇迹立现”。她和尼克亦敌亦友。巴丽会雇佣尼克行窃，有时却又设圈套将其逼入绝境；而在尼克走投无路时，巴丽又会及时施以援手。我们无法理解这对搭档的内心世界，故且就认为是“盗亦有道”吧。

代表十一：布朗神父+弗兰博

特点：化敌为友

G.K.切斯特顿创造的布朗神父是一位决定了推理小说发展方向的侦探。他的逻辑推理能力、心理分析能力、哲学思维以及独到的神学理念，都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布朗神父的伟大之处还在于，他把一位死敌变成了最得力的助手。这位助手名叫弗兰博。他身材高大，动作灵敏，头脑清晰，擅长易容。弗兰博是一个令欧洲警察束手无策的罪犯，可以玩弄任何一位侦探于股掌之间。他犯下了许多罪行，是被神放弃的人。但在布朗神父的劝导和感召下，弗兰博渐渐看清了自己的罪恶，最终弃恶从善，完成了自我救赎。他成为布朗神父的助手——那些罪犯面对这样一个梦幻组合，下场可想而知。

褚盟

微笑的上帝

微笑的上帝

该篇为杰克•福翠尔夫妇合作完成的作品。两人的合作方式有些不同寻常——第一部分《暴雨幻影》由福翠尔夫人独立创作，叙述了一个匪夷所思、无从侦破的案件；第二部分《房子的秘密》由福翠尔先生完成，讲述了在思考机器的帮助下，通过逻辑推理侦破案件，最终查出事实真相的故事。

第一部分　暴雨幻影

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思考机器——扶了扶厚重的眼镜，往后退了几步，坐进一张大沙发椅里，读起手中的一部日记：

两个多月前，我拍了一张照片。现在我看照片的时候，发现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岁左右、很强壮的人的正面像。他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清澈的眼睛看上去沉着冷静得近乎冷漠；他的表情非常镇静，达到了生理与心理的完美结合；上扬的嘴角使得帅气的嘴唇总是显露出嘲弄的意味；下巴的线条坚毅、自信；棕色的头发看不出年龄。我曾经充满活力、心情愉悦，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和原始冲动，然而现在……

在这面手持的镜子里，我看到的是一个消瘦、憔悴的男人，看不出年纪。一双神经质的眼睛滴溜溜乱转，一副杯弓蛇影、胆小如鼠的惊惶之相；细长的皱纹爬满了额头，嘴唇干巴巴地下垂着，下巴也松软无力，毫无一个成年男人本应具有的自信魅力；头发几乎完全白了，间或有几根灰色的毛发夹杂其中。我那年轻的、生机勃勃的血液和朝气都被冻结，变成了一副垂暮老人的模样，所有美好的形象都弃我而去。

韦伯字典上讲，“害怕”是指不安、恐惧、惊慌——其实，远不止如此。害怕还是一种失落感、一种精神上的折磨、一种扭曲的幻觉，它如同吸血鬼般逐渐吸干人们的希望和勇气，让人头脑一片空白如行尸走肉，只剩下颤颤巍巍的空壳。我很了解害怕是什么，比任何人都了解。在森林里的那个晚上，当那个冷漠、沉静的老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的时候，当罪恶的火苗炙烤、吞噬着我的心脏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什么是害怕。而今，伴随着一声尖叫，我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回想梦里见到的那些空洞无光的死人的眼睛，我仍然能够感觉到那些罪恶火舌的熏烤，我更加知道什么是害怕了。

我清楚什么是害怕！每当我提笔写作时，它就会蹿出来，顽固地占据着我的头脑，大声地狞笑着。或许，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许多种可能，然而，一旦暗藏其中的真相被揭露出来，所有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我所掌握的情况也是这样。我不知道它何时结束——我什么都不能做，只有等待，等待，等待！

汽车突然没油了。我无奈地驶离主道，靠边停车，把它扔在一家乡村小店前面的一小块空地上。我渐渐不耐烦起来，肚子也开始咕噜噜地叫。我恨死这辆破车了。在这漆黑的夜里，我几乎看不出房屋的轮廓，而这夜色似乎随时都会更加深重。天空中厚重的黑色云朵翻滚着涌了过来，模糊了点点繁星，直至完全遮住了星星的光彩。

尽管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我非常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我身后就是佩勒姆，一个沉睡中的宁静小村庄；前方的景致昏暗模糊，但我知道那里就是米伦。我原本应该在七点钟的时候就抵达那里的，但是由于汽车出了问题，现在都快十点了，我还在半路上。我开了好几个钟头的车，而且吃过午饭后就粒米未进，现在几乎精疲力竭。原本打算在米伦过夜，待上几个钟头，填饱早就咕咕乱叫的肚子，第二天一早肯定又能高高兴兴地上路了。

这是我先前的计划。但是因为突然没油了，我只好把车停到一家路边小店前，绕着车子转来转去，检查油路是不是出了问题。商店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看来这家商店不到第二天是不会开门了。但是这附近荒无人烟，我一路开过来，有两三英里都没有见到其他建筑了。我只好冲着屋子大声喊叫，喊了一段时间，店门上方的窗子后边冒出了一个戴着睡帽的脑袋。这个脑袋的出现让我如遇救星，我兴奋地大叫：“你这儿有汽油吗？”

“我想可能还有点儿。”说话的是个男人。

“那能不能给我一点儿，让我能开到米伦？”

“法律规定晚上不能买卖汽油，”那个男人平静地说，“你就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吗？”

“等到早上？”我抱怨起来，“帮个忙，伙计，暴风雨就要来了！我必须赶到米伦。”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男人说，“你也知道，法律毕竟是法律。我要是在这个时候卖汽油给你，我没准儿就要上‘黑名单’了。”

我又进退维谷了，这让我很恼火。那个男人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见过这种顽固倔强的人。于是，我只好准备接受这个无可挽回的现实了。

“好吧，要是你不能在晚上卖给我汽油，那能不能给我一点儿吃的东西，再留宿我到明天早上？”我问，“我总不能在暴风雨里过夜呀。”

“我们这里没有空闲的房间了，”那人解释道，“我和我的狗住在楼上，已经够挤的了。”“那你总得帮帮我啊，”我继续说，“你的汽油卖多少钱？”我小心翼翼地问。“白天的话，二十五美分一加仑。”“那晚上我给你五十美分一加仑怎么样？”我继续说着。戴着白色睡帽的脑袋缩了回去，窗子也突然“哐当”一声关上了。我以为自己得罪了这位住在树林里的严厉老头儿，但是过了一会儿，商店里透出了灯光，正门打开了。我走进去，看到一个矮小精瘦的老头手里提着风灯，正在倒汽油。

“这儿离米伦还有多远？”我随口问。

“算起来差不多五英里吧。”

“都是笔直的公路吧？”

“对，笔直的公路，当然除了拐弯的地方。”他答道，“一路上都没有岔道，你过了一个路障之后，就不会走错路了。”倒出汽油收了钱后，那个老人又提着灯陪我来到汽车旁。我往油箱里加油的时候，他就站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看来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他说。我抬头看看天空，星光已经完全被黑压压的云层遮住了，树林里传来了沙沙的风声，像是在耳语，又像是叹息。“我想我能到达米伦的。”我信心十足地回答。

“应该没问题，”老人说，“不过尽管现在还算平静，但一会儿肯定少不了电闪雷鸣。”

我把已经倒空了的汽油桶还给老人，然后爬进汽车。我试着发动汽车，发动机轰轰地抖动起来。

“要是我还没到米伦，暴风雨就来了，我能把车停在哪儿避雨呢？”我问。

“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停车，”老人微笑着回答，“不过你不会找到任何房子，什么都找不到，从这儿到米伦连个狗窝都没有。不过一路上没有岔道，你可以全速赶路，不会出问题的。”

忽然一阵狂风卷起尘土铺天盖地地向我们扑来。瘦小的老人见机不妙，狂奔进了屋子。

“再见啦！”我喊道。

“再见！”他应着，随手关上了房门。

我倒车出去，然后上路了。路边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地，平整得像柏油马路一样，小旋风夹带着尘土在这片土地上尽情地嬉闹玩耍。我把变速杆挂到最高挡位，用力踩下油门，猛地冲进漆黑的夜色里。

不知是我的幻觉，还是事实的确如此，我开车狂飙，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喊我。我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黑压压的乌云翻滚着，狂风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也只好加足马力继续向前冲。

我知道米伦有家很棒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饭馆，于是琢磨着是不是该去那里点份牛排，喝杯啤酒，或者再来点儿烤肉和马铃薯。但我很快就从这种期盼中惊醒过来，因为在车灯的照射下，我看到前方出现了岔路。两条路！这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大麻烦。我把车子停下来，一头雾水，迟疑不决。

右边这条路穿过浓密的森林，消失在车灯灯光所及的地方；左边这条路有更多的车辙痕迹，似乎是人们经常走的路，而且在灯光照射的远处，它看上去越来越宽了。我下了车，向前走去，希望能找到指示路标之类的东西，可是什么都没找到。

我想起自己的口袋里有一张交通地图，它会帮我解决这个问题的。我在车前的灯光下查看地图，这时，天边传来了隆隆的雷声。我在地图上找到了佩勒姆和米伦，甚至还看到有个小黑点标出我刚才停车的那家小商店。我现在位于商店和米伦之间。地图很大，不仅标明了主干道路，而且还标注了从主路延伸出去的羊肠小道。从地图上看，从小店到米伦只有一条路，没有任何岔路，但是现在在我眼前有两条。

这让我疑惑不解，继而烦躁起来，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于是我立刻下定决心做出选择——左边这条！画这张地图的人肯定是个傻瓜，我诅咒着，又爬进车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闪电划划破了沉沉的夜幕。我吓了一跳，眼睛还被晃了一下，紧接着便听到震耳欲聋的滚滚雷声。

后来，我听到另一种声音，那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是濒死挣扎时恐惧而痛苦的尖叫声，我被吓得打了个冷战，不过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尖叫声就消失了，耳畔只有暴风雨来临前的雷鸣。四周一片寂静，只听见狂风鞭打森林的呼啸声。

我不是个胆小如鼠的人，在瞬间的失魂落魄后，迅速回过神来。我的头脑清醒了，人也平静下来。但是我仍旧踩着踏板，静静地等待着，侧耳倾听着。我知道有人遇险了，可是人在哪里呢？在什么方向？我不知道，呼啸的风声和漫天的尘土也没有给我任何提示。尖叫声又传来了，这次急促、尖锐的叫声变成了哀号，吓得我死命地握紧拳头，指甲都陷入了肉里。虚弱的我呆立在车里，瑟瑟发抖。

不过这次我辨出尖叫声传来的方向了。叫声是从我身后的路上传来的，我下车走到车后，借着车尾灯微弱的光线，望着身后的茫茫黑夜。起初，我看不到任何东西，渐渐地，一个模糊不清的白色东西浮现出来。我运足目力使劲盯着，那个漂浮的白色物体似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它冲我来了；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汽车尾灯的照射范围。我屏住呼吸等待着。

突然耳畔又传来了隆隆的雷声，这次更响了，炸雷一般，不过没有闪电划过天际。尖叫声随即和着雷声响起。显然，有人遇到麻烦了，可能是个女人在森林里迷路了，再加上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让她陷入了惊慌恐惧之中。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只有一件事情可做——救人。

我用力拆卸汽车尾灯，手被锯齿般的边缘划破了，但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尾灯终于卸下来了，我拿着它沿着公路向那个东西走过去。尾灯只能照出前方一米左右的地方，就是借着这微弱的灯光，我跑了十码、二十码、五十码，但是没有见到任何东西。我晃了晃尾灯，想把夜幕照穿，但是徒劳无功，还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开始有些恐慌了。我晃动着尾灯，灯光照射下只有矗立在道路两旁的干枯矮小、默然无声的树木，在我身后则是随着发动机颤动的汽车。什么都没有！我跑回汽车旁边，那里也没有人。我大声呼喊起来，但是冷漠无情的森林回荡着我的声音，除此之外，只有嗖嗖的风声。

我静静地站着，忐忑不安地侧耳倾听。我站了很长时间，手里拿着灯，周围一片死寂，这远比刚才的尖叫声更让我恐惧。我现在倒是很想再听一次尖叫声，这样至少可以让我被吓得几欲爆裂的心脏和不住颤抖的神经舒缓一些，而且还能让我确认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而不是因为自己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最终，我转身回到汽车旁边，汽车仍在颤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一般，它让我感觉回到了现实。我拍拍车后座，对自己这种没来由的慌张感到有些可笑，这简直就像是小男孩拼命想摆脱自己的影子，而现在的我是个身强力壮、饥肠辘辘的男人。我知道自己听到了尖叫，也的的确确看见了那个漂浮的白色影像。它没什么特别，我一定能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我又返回去，仔细查看道路。这回我只用灯照着地面。我弯下腰，一边走一边搜寻着脚印，但一无所获。不过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一阵阵狂风早就夹带着尘土把脚印遮住了。

我突然直起身子，听到有动静，比树叶的沙沙声要响，甚至要比枝条摇摆的哗哗声还要响。这种噼噼啪啪的声音似乎是人们踩到干树枝时发出来的。声音仿佛是从左边传来的，我举起灯照向左侧：树木随风飘荡，树影在地上婆娑摇曳。我向上照去，忽然发现树枝上有个白色的东西！

我大步穿过森林走上前去，灯光一直照着上方。我慌里慌张地被埋在落叶中的石头绊了一跤。还差点儿掉进一个隐蔽的沟渠里。最后我被横倒在地上的一段木头绊倒了，手和膝盖着地趴在地上。尾灯被扔进了前方的灌木丛里，灯光被稠密的草丛遮住了，周围变得漆黑一片。我摸索着寻找尾灯，这时又听见噼噼啪啪踩断树枝的声音。很可能那人现在正冲我走过来，但是我看不见！

我疯狂地在地上摸索着，终于碰到了那只灯。我抓起灯，向前方照去，寻找掩映在树上的那个白色的东西。那东西不见了！我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松了松领口。突然树上的叶子像暴雨般砸在我的头上，Z字形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天边传来了隆隆的雷声，倾盆暴雨随之而至。

我并不害怕独自一人待在森林里，但却被刚才那些突然落在我头上的东西吓坏了。我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回到汽车上。汽车的发动机还在运转着，我把油门踩到底，呼啸着向前冲去，然后向左拐——我选择了那条看上去人们经常走的路。我疯狂地开着车，因为我觉得自己身后有个飘忽不定、模模糊糊的东西跟着，我还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声。雨水不遗余力地拍打着我的脸，闪电吐着银色的火舌，滚滚雷声追着我跑，而米伦是我唯一可以躲避的地方。

突然，道路变宽了，旁边还有一条小路通向茂密的森林深处，消失在远处的幽暗之中。开车冲过那条小路路口的时候，我扭头看了看，发现它比平常只允许单人通过的小路要宽一些，但我的车肯定无法通过，旅行车就更不用提了。地图上还是没有显示这条路，这点我记得清清楚楚。这时，汽车在路上飞驰，溅起了水坑和车辙里的积水。我紧紧地把持着方向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到米伦去。我早就被倾盆大雨浇成了落汤鸡，还不住地打着寒战。

渐渐地，道路向左边延伸开去，至少我这么觉得，也可能是因为我的大脑紧张过度而产生了幻觉。路况非常糟糕，车子因那些不起眼的沟坎而频繁地颠簸，这简直要把我气疯了。但是路面上积水的反光却显示出这的确是条平坦的公路，不过水坑却不少。我觉得自己在不顾一切地沿着笔直的公路狂飙，忽然天际划过一道闪电，我发现自己正在一马平川的土地上开车，森林被我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了。

终于，透过瓢泼的大雨，我看到远处有一个模糊的红色亮点。我猜那是个信号灯，不管它是什么，至少说明有人在那里。我直奔它而去。红色的亮点一直亮着，没有丝毫闪动。又一道耀眼的闪电劈下来，我终于知道那个亮点是什么了。那是一家农舍的灯。在这片旷野中只有这么一座农舍，还是个两层的、摇摇欲坠的危楼。但无论怎样，它至少可以让我躲避一下这场肆无忌惮的狂风暴雨。我只看了一眼，就把这座农舍的情况尽收眼底，我甚至还看到农舍的后面有个小棚子，正好可以把车停在里面。

我来到农舍前，没有和主人打招呼，便径直把车开进了小棚子。然后借助着闪电的亮光，我从透着灯光的窗前走过，来到农舍前。那盏红灯让我雀跃不已，它引导我来到这个出乎意料的避难所，屋子里一定会有我现在迫切需要的点心，可能还会有难兄难弟，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在里面避雨了。

我用力敲了敲前门，这时雷声滚滚而来，把我衣服上的雨水都震落下来。我在门前等候着，耐心地候着，似乎过了半分钟，屋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我又用力把房门敲得咚咚作响。还是没有回应。我猜是因为滚滚的雷声淹没了轻微的敲门声，于是，我重重地变换着节奏地拍了几下门，依然没有回应。

在眼下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我真想冒着被人当作小偷抓住，甚至还可能吃上一颗子弹的风险，撬开锁摸进屋子里。我从门前的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透着灯光的窗前，拍打着窗上的玻璃，希望能引起屋里人的注意。我往屋里瞄了一眼，发现没人，但是这座房子明显有人住。壁炉里的干柴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在闪烁的火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到屋子里到处都是书，还有几把椅子、一张桌子，这些小家具营造出一个温暖舒适的客厅。屋里是温暖的火炉，而屋外则是寒冷刺骨的暴风雨。

我不再犹豫了，就是硬闯也要进去！我冲上台阶，试着拧了拧门把手，出乎意料的是，只听见咔嗒一声，门缓缓地、静悄悄地被打开了。我期待着会遇见什么人，遇见那个帮我打开门锁的人，但是屋里空无一人。房门敞开着，里面是长长的、宽敞的门厅，深处还有楼梯。屋里黑乎乎的，只有客厅透出了几丝光。为了躲开瓢泼大雨，我迈了两步走进屋子，然后停下来呼喊主人。没人应声。我又喊了一次。说来奇怪，这时雷声忽然停了下来，只听见我自己的声音。我壮着胆子从大厅走进客厅门前向里望去，客厅比我刚才从窗外看到的还要舒适温暖。

罪恶感突然席卷了我。就算是外面下着暴雨，我又有什么权利在深夜闯进陌生人的房子？我忽然毫无来由地心虚，转身朝刚才进来的正门走过去，打算在门口等着看看能不能引起此处主人的注意。但是我没能走到门口，因为我身前突然冒出一个人来。他个子很高，瘦骨嶙峋，已经上了年纪，背有些驼。他长着浓密的灰胡子，头戴一顶破旧的宽檐帽，帽檐下露出了灰色的头发。他就站在我面前，我们距离很近，他脚上的大靴子几乎快要踩到我的脚趾。但是除了刚才我进屋时房门发出的咔嗒声，我再也没有听到一丁点儿声音，可此人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真是对不起……”我赶紧开口解释，但是我说不下去了，他似乎没有听到我说的话，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他低着头，背着手，颤颤巍巍地从我身边走过。我急忙后退了几步，以免撞到他。

“请你原谅……”我又开口说，但是他依旧没有看我一眼，不声不响地走进了客厅；我的身上淌着雨水，瑟瑟发抖，感到某种危险迫近了。

我愣在门厅里，重新思考着自己处境。那个老人肯定已经看到我了，但是却不理会我说的话！当然，他也可能既没看见我，也没听到我说话。然而……然而……

“我要走进去，留下来等暴风雨变小！”我自言自语，“这位老先生也许只是性格有些古怪吧。”

我脱下外套挂在衣钩上，迈着坚定的步子顺着门厅走进客厅。客厅里居然没有人！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觉得只有掏出枪才能感到安全。我此时就有这种感觉。我从裤子的后袋里掏出手枪，仔细看了看，然后插进兜里，这样我的右手就能随时很利落地掏出枪来了。我站在客厅的桌子旁边，手指悠闲地在上面敲打着，同时脑子里想着自己下一步该做些什么。我望着门口，没有人进来。不过，我忽然发现那位老人正站在壁炉边，他突然往壁炉里扔了一根木头的动作才使我注意到他。火苗猛地蹿起，火花四射，奇怪的是却没有像平常那样传来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那位老人安静地待在炉边。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紧接着又胆怯尴尬地笑了。

“您吓了我一跳。”我傻傻地搭讪。

他根本就没往我这里看，只是在客厅里忙了一会儿手头上的事，然后摘下帽子放在沙发上，便走出客厅到门厅里去了。

“哦，天哪！”我叹了口气。

我坐下等老人回来。这一切显得太诡异了，老人走路时听不到他那双大靴子的声响，炉火燃烧时又听不到木头噼啪的声音，而且他似乎根本就无视我的存在。这位老人是人是鬼？想到这里，我惊呼一声站了起来。要不然，这会不会是刚才森林里发生的怪异事件的延续呢？

我向那堆火伸出了冰冷僵硬、湿漉漉的手。这火应该是真的，至少我感觉到了温暖。渐渐地，我的手指恢复了知觉。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忽然想起了那位奇怪的主人的双手。他的手上满是老茧，似乎是辛苦劳作的产物，而且他的左手拇指没有了。我被自己的回想惊呆了，接着又想起他一只眼睛上有道伤疤，他摘下帽子的时候我看到了。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像我面前的壁炉架上的那些东西一样真实。壁炉架上放着一个空卷筒，一只红白相间的石膏猫，远处的角落里还放了一块形状奇特的水晶装饰。紧挨着水晶摆设的是一个象牙的上帝雕像。雕像个头不大，但样子很奇怪——上帝的微笑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拿起这个象牙雕像，好奇地打量着它。它也是真的。我后退了一步，让火光照在雕像上，这时，我突然发觉那位老人已经回到客厅了。我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有看到他进来，我只是感觉他在客厅里。对，我感觉到了。我趁着转身的工夫，顺手把那只小小的雕像放进衣兜里。我扭头一看，立刻被老人手里端来的一盘食物吸引了，这才想起自己的肚子早就在咕咕叫了。

他仍旧行若鬼魅，无声无息地把东西放在桌子上。盘子里有一壶牛奶、一些果酱、一小块黄油和几块饼干。我迎上去，对他千恩万谢，但他却冷漠得像千年寒冰，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和外界完全无关。他并没有请我吃东西，但我觉得这些食物应该是给我准备的，于是便小心地向一块饼干伸出了手。我拿起饼干，轻轻地咬了一口，它的确是饼干的味道。实际上，我现在已经不在乎它是不是饼干了，我只关心这位沉默的老人和他走路时的无声无息。

无论怎样，这些食物倒是的确香甜可口，我大快朵颐起来。老人坐在壁炉旁的摇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头。我试着跟他谈论这场暴风雨，他不理我。我也没指望他会和我说话。这顿晚饭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我心里安稳了许多，渐渐平静下来，觉得燃着炉火的屋子很温暖。我开始品味这次独特的经历，不过却没有放松警惕，我间或会看一眼坐在炉火旁边摇椅上的那位老人。摇椅慢慢地晃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身子暖和过来，肚子也填饱了，我已经精疲力竭，很快就昏昏欲睡。我觉得自己困得闭上了眼睛，但立刻又惊醒了。屋外，暴风雨依旧肆虐咆哮着，忽然，周围或者是外面又传来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继而变成了哀号，我猛地站起身来。那位老人却稳如泰山地坐在躺椅里，悠然自得地摇着椅子。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掏出手枪，向门厅冲去。那位老人出现在我面前。他没有碰我，可是我却莫名其妙地给他让出道路。他穿过门厅上了楼。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除了暴风雨的怒吼和尖叫声以及我自己的声音外，这是我进屋以来听到的唯一的声响了。

我走上楼。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似乎只是被莫名其妙的好奇心驱使着。我的危机感更加强烈了，这种感觉从我走进屋子起就一直萦绕着我。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楼上，然后用一只手摸着墙壁往前走，后来我摸到了一扇开着的屋门。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继续调查，还是就此停下走回去。就在我决定下楼的时候，在我面前点燃的蜡烛拖住了我的脚步。老人拿着蜡烛，失去拇指的左手还护着火苗不让它熄灭。跳跃的火苗让他那张干瘪的脸变得更诡异了。

他离我不到三英尺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但是我觉得他根本就没看见我，真的。尽管他没有看我，不过我却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是白色的玻璃状晶体。他是盲人吗？我不知道。他站在我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我身边走过，进了另外一个房间放下蜡烛。我像飞蛾扑火似的跟着他走进那间屋子。我想就是那烛光吸引我进去的，如果没有进去，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老人又悄无声息地走出门去，消失在黑暗中。房门关上了，突然我像疯子一样拔枪朝着门把手就开了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成了笼中困兽了。我怎么就躲到这栋房子里来了呢！我坐在一张整洁的小床上若有所思地盯着房门，这个门是唯一能够出去的通道了，除此之外只剩下两扇小窗子，透过小窗子可以看到庭院。我检查了一下手枪，枪里已经装满了子弹，撞针也没问题。很好。我静静地等着。等什么？我不知道。

蜡烛燃烧着，火苗纹丝不动。我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轰隆隆的雷声渐渐远去了，但是暴雨依然猛烈地敲打着窗子。看来我整夜都要警惕小心了，尽管我已经疲惫不堪、昏昏欲睡，但是现在睡觉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不知道这根蜡烛是不是能够支持一个晚上，虽然它现在连一半还没烧掉。我盯着烛光，慢慢地找回了一些安全感。我盯着跳跃不定的烛火，突然它剧烈地燃烧起来，紧接着猛地熄灭了。

我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过了十分钟，也可能是过了几个小时，我被呛人的浓烟给弄醒了，我几乎呼吸不到空气了。我奋力地爬起身，立即听到了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房子着火了！我朝上了锁的房门冲去，发现薄薄的房门已经被烧坏了，红色的火苗就在我眼前跳跃、晃动着。我无法冲到楼梯口了。

我只有冲到那扇小窗子去！从窗子看出去，暴雨中火光冲天，这座房子着火了。我往楼下瞟了一眼，没什么好说的，只能跳楼！我不能再犹豫了，赶紧深吸了几口气，爬上窗台。

这时，我又听到了尖叫声。屋外旷野的远处，火光照射不到那里，在漆黑一片中，我隐约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张开双臂逃向森林深处。火光中，我看到老人紧跟在那个漂浮不定的白色身影后面。尽管距离很远，我还是能够清晰地看出他低着头，两手背在身后。这些就是我看到的一切。

我立刻从楼上跳了下去。

我开车沿着平整的石砾小径向森林深处开去。我不熟悉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离开身后的那栋房子就好。我的脚踝骨折了，头痛欲裂，衣服也被烧得全是洞，破烂不堪。

后来，我发觉自己好像来到了一个小城镇的街道上，东边的天空已经隐隐出现了一抹晨曦，似乎在呼唤人们起床。左右两边的房子都紧闭门户；前面一个男人独自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手里还摆弄着一根拐杖。我开到他身边，扯着嗓子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就迷迷糊糊地晕倒了。我昏倒前最后的记忆是自己把车熄火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小床上。这是个陌生的房间，可能是家医院吧。我看到一位医生正在给我的脚踝缠绷带。我有千万个问题想问，情急之下居然滔滔不绝地把好几个疑问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别说话！”医生粗声粗气地命令。

“可是我想知道自己这是在哪儿。”

“米伦，”他简洁地答道，“别说话！”

我居然到了这里，真让人惊讶万分。我竟然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里。从佩勒姆到这儿，我似乎经历了一个世纪。或许这些都是梦吧。但那些尖叫声是怎么回事？那位沉默的老人呢？还有我已经骨折的脚踝又是怎么回事？我精疲力竭，沉沉睡去。但没过多久我又惊醒过来，刚才发生事情几乎把我弄疯了，令我惊魂未定。

第二天，我的心情平静多了。医生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尽可能详细地回答了他的问话。他没有嘲笑我大惊小怪，只是点点头，然后给了我几片药让我又睡着了。就这样，我在那家医院里半睡半醒地呆了一个星期，终于有一天，我的头脑完全清醒了，脚踝也不觉得太疼了。然后医生又和我详细地谈论了那些怪异的事。

他安静地听完我的复述，点了点头。

“在你提到的那家小商店到米伦的这段路上根本没有岔路口。”他笃定地说。

“但是，老兄，我的确看到了啊！”我反驳道，“我拐弯走了另外的那条路，开了一段后就发现了旷野上的那座房子。我告诉你……”

但是他并没有让我说下去。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他肯定觉得那些只是我的幻觉，因为他随后给我拿来了一片药，然后就走开了。我决定要靠自己来解决这件事。总有一天我会故地重游，找到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人，还有那座房子，即使房子不在了，也要找到那片废墟。我会找到那个岔道口的，甚至还会找到那条通向森林的羊肠小道。只要找到这一切，再神秘的事件都会通过抽丝剥茧变得简单明了，抑或更加荒谬。

我在伺机而动。接下来的一周，我终于能下床了，还能在拐杖的帮助下慢慢地走几步。又过了几天，我迫不及待地开车带着医生沿着通往佩勒姆的公路往回返。那是白天，眼前的一切让我感到很陌生，一路走来，我们根本就没有看见任何其他的道路，就这样，我突然发现那天夜里卖给我汽油的小商店就在前方了。我有好多问题想问问商店里的那位老人，可是压根儿就没有人，商店是空着的，而且看上去似乎已经闲置好几个星期了。

我又开车返回米伦，一路上仔细地查看着道路，可还是一无所获。这条主干道上没有任何岔路。后来我在夜里又沿着那条主干道跑了一趟，仍旧没有任何发现。这位医生是个非常有耐心的人，他又陪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森林，寻找那座房子，或者是房子的灰烬。可是，我再也没有找到那天晚上诡异事件的任何痕迹，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对这个村子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医生告诉我，“这里没有你所说的地方。”

就是这样。我知道他那句话的意思是我所说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不过他又如何解释我骨折了的脚踝呢？还有我那件破烂的衣衫？我已经找不到那天从城里出发来这里时穿的衣服了。于是我自己也只好相信那只是我的梦。我渐渐开始欣然接受这个故事了，尽管我明明知道它不是梦，但这样能让我心灵安宁，让我正常起来。

终于有一天，我需要在那天晚上穿的外套里找一张纸条，我把手伸进衣服外面的一个口袋，掏出一个象牙雕刻的上帝雕像，一个诡异微笑着的上帝雕像！

现在的我很可笑吗？这个小小的上帝雕像也发现了我的荒谬，它在嘲笑我。它知道那天发生的一切！

读完这篇日记，思考机器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修长的十指指尖轻触。哈钦森•哈奇，那位记者，坐在一旁安静地盯着科学家那张深不可测的面孔。

“这是谁写的？”思考机器最终开口问道。“他叫哈罗德•费尔班克斯。”记者说，“他昨天被送进一家精神病院了，说是患了严重的精神病。”

第二部分　房子的秘密①

①编者注：《暴雨幻影》于前一个周日发表在《星期日杂志》上，作者福翠尔夫人讲述了一个她认为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不可能解决的怪诞难题。出版商把这个故事送交给福翠尔先生，福翠尔先生给出了难题的完美答案，即这篇《房子的秘密》。

思考机器不再望着天花板了，他盯着哈钦森•哈奇看了很长时间，好像要把他望穿似的。渐渐地，在如此长时间的注视下，记者觉得自己似乎完全变成了透明人，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终于忍不住尴尬地笑起来，又点燃了一支香烟。

“我刚才也说了，”哈奇开口说，“哈罗德•费尔班克斯患了严重的精神病，而且——”“我猜，”这位杰出的科学家打断他的话，“我猜费尔班克斯的症状应该是躁狂吧？”“是的，”哈奇说，“我刚才就想说——”“而且他可能还有杀人的冲动，对吗？”思考机器继续说。“没错。”记者附和，“他还企图——”“企图攻击一个女人，是这样吧？”

“太对了。他要攻击的是——”“请不要打断我，哈奇先生！”思考机器突然开口，接着又沉默了。哈奇神经质地笑了笑。“他想杀的那个人，”科学家慢条斯理、谨慎小心地说，“是……是他的母亲吧？”“是的。”

哈奇退后几步，坐在椅子上，看着思考机器斜视的蓝眼睛。他对思考机器所做出的正确判断并不感到惊讶，因为他早就习惯了这双眼睛后边的那个头脑的智慧了。不过他只是急切地想知道这个推崇逻辑的头脑到底能根据表面上无足轻重的线索推断出多少隐藏的事实。他觉得那份日记中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而且他刚才也没有说出案件的最新进展。

思考机器抖了抖手里的日记，简要浏览了其中一张纸上的文字。

他的手指纤长、苍白，薄薄的嘴唇略微有些下垂。“他开枪了？”他终于开口问。“三枪。”记者答道。

思考机器猛地抬起头，盯着记者，一副追根究底的模样。

“他妈妈没有受伤，”记者赶紧说，“那几枪都没打中。”

“当时费尔班克斯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开的枪吗？”

“是的。”

“在晚上？”

“是的，大概是凌晨一点钟的时候。”

“当然！”瘦小的科学家自得地喊，“我就知道是那样。”

接着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问：“费尔班克斯夫人的房间离她儿子的房间很近，或许就在同一层，对吗？”“只隔了一条走廊。”“当时她儿子的房间里传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她就是被这些声音惊醒的，是吗？”“她那天根本就没有睡着。”记者微笑着说。“噢。”说完，思考机器又转而望着天花板了。“后来她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对吗？”“是的。”记者附和着。“尖叫声？”“是的。”

思考机器点点头，又问：“我猜她跑到自己儿子的房间时，穿着白色的睡衣吧？”“没错，是这样。”记者坐在椅子里，身体前倾，盯着眼前冷漠的脸。他仍旧没有惊讶，只是好奇这位科学家会如何破解这个似乎无解的奇异事件。“她走进儿子房间后，就被枪击了是吧？”科学家继续问。“是的，被打了三枪。”

思考机器沉默了很长时间。“就这些吗？”他问。“嗯，当时费尔班克斯已经疯了，”哈奇又靠在椅子里，“后来他被两个仆人制住了，而且——”“这些我知道。”思考机器打断他，“他现在在一家私立精神病院的软墙病房里。”这次他没提问题，而只是陈述一件事实。“这些日记是他被送进医院之后在他的房间里发现的吗？”

“就在他卧室的桌子上，是他的笔迹。”记者解释道。思考机器站起身，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三趟，然后突然在哈奇面前站住了。“他所说的那个微笑的上帝雕像是真的吗？”他问。“是真的。”记者有些惊讶地回答。“不一定是真的，”科学家立即接口，“你见到那个雕像了吗？”“见着了，”哈奇肯定地说，“费尔班克斯被制住的时候，雕像就从他身上被拿走了。当时他还拼命地抢那个东西呢。”“那是当然。”科学家轻松地说，“你见到那个雕像了吗？”“见到了。那个雕像大概六英寸高，看上去像是从一整根象牙上雕刻出来的，还有……。”“雕像的眼睛是不是亮闪闪的？”“是的，它的眼睛像紫水晶，亮闪闪的。”

思考机器站起身，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三趟。“你了解自我催眠吗，哈奇先生？”他问道。“我只是知道的确有这么一种催眠术。”哈奇回答。科学家突然转变了话题，让他很惊讶。“怎么了？”思考机器没有解释，而是继续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帮忙理清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看看能不能帮费尔班克斯清醒过来，对吗？”

“嗯，就是这个意思。”哈奇说，“费尔班克斯显然就是被那些神秘的东西搞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对那些事念念不忘，再加上那个象牙的上帝雕像，他就更不相信那只是一场梦了。所以我在想，如果能把这件诡异的事情调查清楚，也许他就会恢复正常了。”

记者停了一会儿，看着思考机器那张高深莫测的脸，又说：

“当然，我认为如果费尔班克斯没有得精神病，那他所说的就都是事实了；我知道即使那些是事实，你也不会相信它们是自然因素造成的。”

“我不会相信任何事情，哈奇先生。”思考机器看着记者平静地说，“我不是不相信超自然力量的鬼斧神工，我只是没见到而已。要解决现实中的问题，就要从现实出发，这样那些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幻觉和……和无法解释的问题就很可能不攻自破了。这也就是逻辑的力量，哈奇先生。不要管什么所谓的‘超自然’的东西，在现实问题中，逻辑是必然的，就像二加二等于四，这不是偶然的，而是始终如此。”

“也就是说，你并不否认所谓‘超自然’的可能性？”哈奇问，他的语气中又透露出些许惊诧。

“在知道真相之前我不会否认任何事。”科学家说，“我不知道‘超自然力’是不是真的存在，所以我只能从已知的现实出发来考虑问题。”他说着耸了耸自己瘦弱的肩膀，“如果这份手稿中所写的是真实情况的话，那么费尔班克斯看到的老人就不是什么鬼魂，而他看到的女人也不是幽灵。同理，他跳楼逃避的是真的火灾，而不是鬼火。如果不考虑‘超自然’的话，那么我们就必须承认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除非这个故事是虚构的；但是脚踝的骨折和被烧得破烂不堪的衣服却是真的，这些否定了故事是虚构的可能性。如果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那我们就能找到它们。目前来看就只能想到这些了。然而这个故事也有可能是虚构出来的，或者说是一个精神错乱的人的幻想。不过就算是虚构的，逻辑的力量也会在这个事件中发挥作用的。我们知道存在这份日记，也知道写出这些文字的人已经成了躁狂的疯子，接下来，逻辑会像抽丝剥茧一样把其间发生的事揭露出来。”

“比如说，应该怎么办呢？”哈奇好奇地问。

“我们手里有这个啊，”思考机器不耐烦地敲了敲那份日记，“虽然我们得先假设写这篇日记的是个神志清醒的人，但是根据目前我们所了解的情况，这人已经疯了。这一系列的事件让他变得抑郁躁狂，而逻辑却把那些诡异的事情一一展现在我的面前。首先我知道，由于令人恐惧和费解的事情而产生的精神恍惚通常能使人发疯，所以你刚才说费尔班克斯患了精神病，我就知道他很可能只是发疯。精神病和发疯还是有差别的。”

记者点点头。“其次，人一旦发了疯，他往往会产生杀人的冲动。费尔班克斯有杀人的冲动吧？是的。

“这样问题就变得更加复杂了，准确地说，我认为这件事变成复杂的心理学问题了。”思考机器严谨地解释，“不过，话又说回来，人们往往会把身穿白色睡衣的女人想象成鬼魂或者幽灵，就像这个事件中提到的那样。从费尔班克斯目前的状况来看，当时他一见到白色的身影，就立刻躁狂起来，然后就发生了后来的一系列事情。”

“听你这么一说，我似乎明白了一些。”哈奇说。

“那天晚上穿着白色睡衣到他房间里去的唯一一个女人——或者应该说是最有可能去他房间里的女人就是他的母亲。”思考机器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因此她最有可能成为他攻击的对象。请注意，他当时因为恐惧而神志不清，而他母亲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或许当时灯光很暗，在意识恍惚中，他母亲就被看作是他最害怕的东西了。”

哈奇听得如痴如醉。香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他却没有察觉。“在这份日记中，”思考机器停顿片刻后又继续讲，“费尔班克斯说他有一把手枪，说明他对武器情有独钟。因此在当时的情况下，他怎能不向那个幽灵的化身开枪呢。所以他开枪了。我之所以猜到那天晚上的枪击事件发生在费尔班克斯自己的房间里，是基于以下几个事实：一是他母亲进了他的房间，二是他母亲走进他的房间时穿的是睡衣。如果他母亲的房间离他的房间不远的话，那么肯定是一些不寻常的声音才引起了她的注意。而如果那声音是一个发疯的人制造出来的话，那就很可能是尖叫声了。”

“哦，天啊！”哈奇激动地说，“这……这——”

“接下来首先要做的就是亲自去看看费尔班克斯，”思考机器突然严肃地打断了记者的话，“我想，如果他能理解这些的话，那么我也许能够帮他做些事情。”

韦斯特布鲁克疗养院负责人波洛克医生毕恭毕敬地接待了思考机器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我们的科学家。“我想去软墙病房见见费尔班克斯，只要十分钟就行。”科学家开门见山地说。波洛克医生好奇地看着他，不过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色。“这很危险，”他含糊其辞地说，“当然我并不反对你去见费尔班克斯，不过我建议你带几个保安跟着一起进去。”“我一个人就行。”瘦小的科学家说，“或许我可以让他安静下来。”波洛克医生只是盯着思考机器，沉默不语。“顺便问一下，”思考机器又说，“你手上有个象牙雕刻的上帝雕像吧？请问能不能让我看看？”雕像被拿来了。科学家仔细查看后，把它放在一张桌子上，接着就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大腿上，直勾勾地盯着雕像那两只紫水晶做的眼睛。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它看了很长时间，其他人则好奇地看着他。屋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哈奇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手表，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他觉得很心烦。

终于，科学家站起身，拿起微笑的上帝雕像揣进口袋里。

“接下来，”他简略地吩咐，“我要单独去病房见费尔班克斯。我希望能给我十分钟时间，同时还要把病房门关上。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希望有人进去打扰。”

接着，他又转身对波洛克医生说：“不用为我担心，我不是傻子。”波洛克医生给他带路，穿过走廊，下了几层楼梯，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就十分钟，不多不少。”科学家命令道。

钥匙被插入锁眼，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就在这时，病房外的三个人突然听到一声尖叫——病房里的人正在破口大骂。一个疯子冲到了门前，哈奇凝视着那张狰狞、苍白的脸，在那张脸上看不到一丝理智，甚至根本看不到任何人性的气息。他打了个冷战，立即闪身躲在一边。波洛克医生伸出手抓住了那个冲过来的家伙，然后犹豫地望着思考机器。

“看着我！看着我！”科学家厉声喊。他斜视的蓝眼睛毫不退缩地与费尔班克斯疯狂的眼睛对视着。他突然举起右手放在疯子的眼前，费尔班克斯立即停下了躁狂的举动，脸上突然流露出一些奇怪的表情。科学家的右手里正是那个咧嘴微笑的上帝雕像。它似乎有能够制止疯狂行为的魔力。科学家紧紧地盯着疯子的眼睛，缓慢地走进了病房。费尔班克斯不知不觉地向后退去。疯子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象牙雕像，却没有想过伸手去抢下它。他似乎只是被雕像吸引住了。

“关上门。”思考机器头也没回，平静地下了命令，“十分钟！”

波洛克医生关上房门，转了一下门锁上的钥匙，然后看着记者哈奇，满脸的困惑不解。哈奇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眼手表，便转身走到窗前，站在那里望着外面。他神情紧张，侧耳聆听着病房里透过厚重的、贴了软垫的墙壁传出来的声音。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哈奇盯着手表上的秒针，觉得它走得太慢了。四分钟！五分钟！六分钟！这时，穿过近乎隔音的墙壁，病房里传出了嘶哑的吼叫声，接着又传来了打破东西的声音。波洛克医生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毫无血色，他赶紧转动门锁中的钥匙想开门。

“住手！”哈奇一下冲过来抓住这位医生的手。

“但是教授现在很危险，”医生激动地说，“或许已经被杀了！”他又奋力地要打开房门。

“不行！”哈奇说着，把医生推到一边，“教授说了要在里面待十分钟，而且……而且我很了解他！”

八分钟了！虽然尖叫声已经过去，他们还是紧张地侧耳倾听着。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屋子里一片寂静。九分钟了！他们还站在门前。哈奇守着房门，毫不退缩地盯着医生的脸。十分钟！哈奇打开了房门。

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思考机器稳如泰山地坐在一把装着软垫的椅子上，哈罗德•费尔班克斯就在他身边。教授纤长的手抓着他的手腕。费尔班克斯把那只象牙雕像举到眼前，嘴里嘟嘟囔囔、念念有词；一张被掀翻的桌子躺在病房中间。那张桌子原本被螺丝钉牢牢地固定在地板上，这会儿螺丝钉却断了——这得需要多大的力气啊！科学家站起身，向他们走了过来。哈奇松了口气。

“我建议送这个病人去另外一间病房，”瘦小的科学家平静地说，“不必把他关在软墙病房了。带他去外面散散心，找些能引起他注意的东西。另外还要让他拿着这只象牙雕像，这样他就不会再发作了。”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医生非常纳闷。

“没什么……不过，”科学家高深莫测地说，“我想在这里多呆几天，观察一下他的身体状况，现在不用担心他精神方面的问题了。如果你允许的话，我还要做几个小实验，这样肯定能帮他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同时，他需要最好的护理。他要是喜欢喃喃自语的话也由着他吧……刚才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

哈罗德•费尔班克斯和思考机器坐在一辆大旅行车的第二排座位上，科学家的一只手轻轻地抓着他的手腕，他们身后坐着哈钦森•哈奇和波洛克医生，前面的司机正专心致志地驾驶着这部大型机车。车子的大灯开着，他们借着灯光，沿平坦的道路前行，让风尽情地吹在他们的脸上。夜色很深，伸手不见五指，除了汽车发出的灯光，再也没有其他光亮了。

他们身后是静悄悄的佩勒姆小镇，而他们前方几十英里之外就是米伦了。黑暗中，思考机器一脸好奇，不时地看看身旁那人的脸，但是他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费尔班克斯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手安静地靠着科学家的手，喉咙里发出咕哝声，像个老年人。坐在后面的记者和医生都沉默不语，他们也在悄悄地观察着费尔班克斯。

在夜色中，他们终于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左手路边的一个建筑物的轮廓。思考机器往前探着身子，碰了碰司机的胳膊：“咱们在这里加点儿汽油吧。”

“汽油！在这里停车加油！”科学家身边的人喃喃地说着。

这辆大旅行车开出主路，来来回回地调整着车身的位置。这时，思考机器感觉到他轻轻握着的那只手开始抽搐起来。终于，汽车停下了，车头朝前，车尾离那栋房子的大门只有几英尺远。科学家稍稍用了点儿力，抓着费尔班克斯的手，过了一会儿，费尔班克斯又开始嘟囔了。

哈钦森•哈奇和波洛克医生站起身下了车。哈奇径直走到房子的大门前，用力敲了敲门。费尔班克斯听到了敲门声，茫然地转过头，望着那个方向眨眨眼睛。不一会儿，一个带着睡帽的脑袋从窗口冒了出来。思考机器打开手电照着费尔班克斯的脸。费尔班克斯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奇地盯着那个带着睡帽的脑袋，略带孩子气。他不再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了，狂躁的大脑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紧接着，就在科学家盯着他看的时候，他的神情又变了，眼神茫然起来，嘴巴上的肌肉松弛了，又继续嘟囔了。

哈奇最终谈好要五加仑汽油。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拎着一只油桶出来了，他把油桶递过来，然后又急急忙忙地提着手电筒回到屋子里。波洛克医生和哈奇又坐回自己的位子，而思考机器却下车走到车后，和那位正忙着倒汽油的司机耳语了几句。司机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跟着科学家回到车上。

“现在我们去米伦。”科学家平静地命令道。

“米伦！”费尔班克斯毫无意义地重复着科学家的话。

只见司机转动方向盘，把车往后倒了一点儿，然后又踩下离合器挂了前进挡，车轮转动，车子笔直地驶上了公路，冲进了浓浓的夜色。车厢里的人们沉默了两三分钟，只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身因为震动而发出的噪音。后来，思考机器扭头对哈奇和波洛克医生说：“你们俩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事情？”“没有。”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怎么了？”“哈奇先生，你带交通地图了吧，”科学家没有回答他们的问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拿这支手电再看一下地图，找找看在刚才那家小商店和米伦之间有没有其他道路。”“我知道没有路。”哈奇说。“按我说的去做！”科学家蛮横地说，“我们不能出一丁点儿的差错。”哈奇和波洛克医生听从了科学家的吩咐，埋头研究地图。在地图上，从商店到米伦只有一条主路，根本没有小路或者其他什么道路。“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笔直得就像一条直线。”哈奇说。“快看！”思考机器喊。

大旅行车慢了下来，最终停住了。在汽车大灯的光线下，前面出现了两条路，而不是一条。但是地图上明明只标了一条路。哈奇望着眼前的两条路，发了会儿呆，赶紧笨手笨脚地拿着地图仔细查看。

“这是怎么回事，真见鬼了！不可能有两条路啊！”他不解地说。“但是事实证明这里的确有两条路。”思考机器说。

思考机器感觉到费尔班克斯的手在颤抖，继而突然扬了起来。科学家又拿起电筒照向那张苍白的脸。他看到费尔班克斯一脸奇怪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又有些难以置信，他那副茫然的表情可能有很多种意味。他转过头望着前方被树丛包围的两条路。

“走左边这条。”思考机器向司机下达了命令，不过他的眼睛仍旧盯着旁边那人的脸，“开慢一点儿。”汽车再次发动，拐弯向左边驶去，这个弯度很大。除了科学家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在斜视着身旁的人外，车上其他人都望着前方。借助着手电的灯光，他看到费尔班克斯正在微微地颤抖。或许只有司机才知道汽车向左拐了多大的一个弯，但他一言未发，只是沿着道路缓缓前行。道路突然变宽了一些，一直延伸到茂密的森林里，消失在黑暗中。汽车慢慢地向前驶去。

“别停下！”科学家厉声说，“继续往前！”

汽车猛地往前冲去，过了一会儿，车子开始颠簸起来，这说明道路变得崎岖了，而前方仍然漆黑一片，他们只能看到一小块天空。这里明显是森林的边缘。汽车继续向前，来到森林边缘的开阔地带，司机放慢了车速。

“这里没有路了。”他说。

“继续走！”思考机器也紧张起来，“不管有没有路，你只管一直往前开就是了！”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向前冲去。地面像刚刚犁过似的崎岖不平，车子晃得很厉害，方向盘也变得难以操控。他们就这样向前行驶了两三分钟，科学家继续用电筒照着费尔班克斯的脸，他斜着眼睛观察着对方面部表情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在那里！”费尔班克斯突然尖叫着站了起了来，“在那里！”此时，哈奇和波洛克医生也看到了，那是远处一个模糊不清的玫瑰色点。但是思考机器并没有移开视线。“向那个红点开过去！”他命令着。

这座房子显然是有人住的。壁炉里的木柴还在燃烧着，在一闪一闪的火光中，可以看到屋子里到处都放着图书。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他个子很高，脸上棱角分明，上了年纪，而且稍稍有些驼背，手上尽是因为辛劳而长满的老茧，而且，他的左手食指不见了，他的眼睛是白色的玻璃状体！

费尔班克斯尖叫起来，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他突然冲上前，把微笑的上帝雕像放在壁炉上的水晶摆设旁，又奔回思考机器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像个小孩一样向思考机器寻求保护。思考机器向他点点头，费尔班克斯咧开嘴笑了，苍白的脸上露出憨憨的傻笑。

这位奇怪的老人似乎没有觉察他们的存在。他站在壁炉旁边，虽然眼睛不能视物，可是他似乎在凝视着炉火。科学家慢慢走向老人，费尔班克斯痴迷地盯着他。科学家松开抓握费尔班克斯的手，搭在那位老人的肩膀上。老人本能地一下抓住科学家的手。

哈奇和波洛克医生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思考机器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奇怪的老人抬起胳膊，摸索着科学家的脸。老人的右手食指在科学家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轻轻地抚摸着他薄薄的嘴唇，并停留在那里。

“你眼睛瞎了吗？”科学家问。

奇怪的老人点点头。

“你耳朵也聋了吗？”

老人又点点头，他的食指还在轻轻地抚摸着思考机器的嘴唇。

“你是哑巴吗？”科学家继续问。

老人又点点头。

“聋、哑、盲，都是因为疾病引起的吧？”

老人又点点头。

思考机器转身抓起费尔班克斯的手搭在老人的肩膀上，然后慢慢地拿开了自己的手，同时注视着费尔班克斯苍白的脸。

“是真的，真的！”思考机器慢慢地对费尔班克斯说，“一个男人，你知道吗？”

费尔班克斯突然往后退了几步，很明显，他的大脑在挣扎着。慢慢地，费尔班克斯脸上的表情变得丰富了，嘴巴上的肌肉也不再松弛无力，涣散的眼神变得笃定起来。

……后来，外边突然传来了某种声响……那是尖锐的叫声……是一种濒临死亡、痛苦不堪、恐慌万状的尖叫声……一个骇人听闻的可怕东西……突然，一切又归于宁静。

尖叫声刚刚传来的时候，费尔班克斯站直了身子，慢慢地向前走去。他刚走了三步，就跌倒了。哈奇和波洛克医生把他翻转过来使他平躺在地上，发现他惊慌失色、汗流浃背、手脚颤抖，他的眼神又变得涣散了，露出惊恐的神色，嘴巴里又开始喃喃自语了，只是他很虚弱，无法闻风而逃。

“待在这里！”思考机器急促地命令道，然后就冲出了屋子。

哈奇听到他上了楼梯，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尖叫声，准确地说，是尖锐的、断断续续的哀号，费尔班克斯微微地颤抖着，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平躺在地板上。过了一两分钟，思考机器又回到了房间，手里还拉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一条花格裙子，一头乱蓬蓬的长发遮住了脸庞。思考机器径直走到老人身边，拿起老人干巴巴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这有一个女人，是你夫人吗？”思考机器问。

老人摇摇头。

“你妹妹？”

老人点点头。

“她的精神有问题吗？”老人又点点头。那个女人茫然地站在一边，突然冲向壁炉架，嘴里发出奇怪的类似哭泣似的声音。她抓过那只不祥的象牙雕像贴在自己胸前，然后像母亲哄孩子似的低声吟唱着，显得很恬静。费尔班克斯从地板上爬起来，呆呆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他长叹一声，往后瘫倒过去，波洛克医生和哈奇赶紧搀住他的胳膊。他昏过去了。

“先生们，我想问题已经解决了。”思考机器说道。

一个月过后，思考机器到哈罗德•费尔班克斯家拜访。年轻人从床上坐起来，显得很虚弱，不过已经清楚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了。他的眼睛里偶尔还会露出一丝恐慌，不过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你还记得我吗，费尔班克斯先生？”科学家开口问。“记得。”费尔班克斯答道。“你记得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经历的事情吗？”“从汽车驶上左侧的道路一直到看见远处的灯火，每件事情我都记得。”费尔班克斯说，“我还记得见到了那位老人和一个女人。我知道老人既聋又哑，而且还是盲人，而那个女人患有精神病。我的状况似乎好多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额头，“不过我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请听我说，”思考机器慢慢地说，“你还记得自己开枪打你母亲吗？放松些，不要激动，她没有受伤。后来你立即被送进了一家疗养院。我就是在疗养院里见到你的。当时象牙雕像已经从你身边拿走了，我走进关着你的病房，把雕像还给了你。就像我推测的那样，那只雕像让你平静了下来。为了确定是不是只有那只雕像才能让你平静下来，我就又试着把它从你手上拿走了，于是你再次变得狂躁起来。事实上，当时你把一张用螺丝钉固定在地板上的沉重桌子掀翻了。你还记得那些事情吗？”

“不记得了。”

“我又把雕像还给你。我知道那就是你狂躁的原因。我推测，如果那不是你疯狂的原因，而且那些诡异的事件也不是因它而起的话，你就不会记得那天晚上一系列的事情了。你用这个小雕像给自己施加了自我催眠术，也就是说，你一定知道对于具有某种性格的人来讲实施自我催眠是有可能的，而在实施催眠术的时候一定要用很亮的东西，或者说，是闪闪发光的东西。

“尽管那只雕像使你陷入疯狂，但是我把它拿给你却能让你安静下来。而这些是你复原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前提。你和我们一起乘汽车从佩勒姆来到你那天晚上买汽油的商店，我们在那里停下来，见到了你那晚见过的老人。其实他前几个月不在小商店里，最近才回去的。你知道，我们做这些就是为了让你想起当时发生在你身边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讲，这很有用。

“然后，我们从小商店出发继续前行，到了一个岔道口，其中有一条路很明显是要往左拐的。接着我们就径直来到了那座农舍，房子里住着一位老人和一个女人。我在那里试图向你证明他们都是真正存在的人，并非什么鬼魂。其实，那天晚上，老人和女人根本就不知道你在他们的屋子里。如果你不碰触他的话，他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存在。你说他当时给你拿来一些吃的东西，很可能食物是老人为那个女人准备的，而你却以为人家是拿给你吃的。那天你因为大火而被迫跳楼，还把脚踝给摔断了，其实那场大火没有把农舍烧毁，一场大雨把火浇灭了，现在那座房子里还有被烧的痕迹。当然，房子现在已经被修理过了。你现在清楚了吧？”

“很清楚，”费尔班克斯答道，“不过那个在路上发现的白色的东西和尖叫声又是怎么回事？”

“那些也没什么奇怪的，”科学家继续平静地说，“那条向左的小路弯度很大，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拐过那个弯道，小路几乎与主路平行，所以你当时在晚上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一点。那座房子距离左拐处五百英尺，距离主路大概八百英尺。你那天在路上听到的尖叫声就是房子里的女人发出的，而你看见的身影就是她，不过我还不知道她怎么会离开家在森林里游荡。她当时的确在路上闲逛，还被暴风雨吓着了。我只能说她当时也许知道你在追她，然后就爬到树上去了，所以你会觉得那个身影从地面升起来，移动到了树上。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自然了，你又回到自己的汽车上，然后开车到了那个女人住的地方，而她也走了八百英尺，穿过森林，回到家里。于是你在那里又听到了她的尖叫声。那天晚上在屋子里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来讲根本没什么，但是却让你觉得很诡异。其中一件事情是蜡烛突然熄灭了，显然，那是因为当时刮了一阵风，或者是因为屋顶漏下来的雨水滴在了蜡烛上。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费尔班克斯沉默了几分钟，又躺下了，闭上了眼睛。

“有些事情我还是不大明白，不过你没提到那些事情。”他慢慢地说，“比如说，为什么后来我又返回去找那条左拐的小路和那座农舍的时候，没能找到它们呢。”

0

“当然你不会记得了，”思考机器解释道，“那天晚上我们离开小商店后，我问波洛克医生和哈奇先生有没有在地图上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们回答说没什么特别的。”

“事实上，”科学家平静地说，“我们走的路和你那天走的路一样，你当时以为自己是向米伦行驶，其实不然，你是向着返回佩勒姆的方向飞奔。你返回去寻找却没有发现左转路口和那座农舍，那是因为它们不是在小商店和米伦之间，而是在小商店和佩勒姆之间，大概距离那家商店八到十英里。”

年轻人觉得释然了，他向前探着身子，急切地问道：

“但是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又沿原路返回去了呢？”

思考机器耸耸肩膀，“要是在白天的话，你肯定会察觉到的，不过那天是晚上，大风刮得漫天都是尘土，所以你匆忙间就走错路了，不是向米伦行进，而是返回了佩勒姆。你看，那天我们一起去找那座农舍，当时还没有暴风雨，我问波洛克医生和哈奇先生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们也都没有发现我们走错路了。”

费尔班克斯沉默了好长时间，他躺回床上，静静地躺着。

“你的日记中，”思考机器打破了沉默，“提到你离开小商店的时候，似乎听到有人喊你。那不是你的幻觉，事实上，的确有人喊你，就是那个卖给你汽油的商店老板。他知道你打算去米伦，也看到你转错了方向，所以他喊你是想提醒你。不过你却没有停下来。”

事情就是这样。

追索金盘

第一部分　窃贼和女郎

第一章

红衣主教黎塞留①和日本天皇漫步到狭窄的露台上俯瞰着“七橡园”的入口。他们点上香烟，悠闲地看着人群涌上宽阔的大理石台阶。这儿站着一位特别肥胖的中国皇后，那儿站着一个穿着色彩斑斓、奇装异服的印度武士，后面还跟着两个踱着小碎步咯咯傻笑的日本艺伎。他们旁边还有一个高贵的穿着华丽礼服的俄国沙皇。天皇笑了。

①黎塞留（Ducde Richelieu，1585-1642），法国红衣主教，路易十三的首相（1624-1642）。

“这是我的老对手了。”他对主教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②搀扶着华托③画中的牧羊女下了车走过来，这时打扮得很像妖姬④的人一路小跑跟上他们，有说有笑。达达尼昂、阿托斯、阿拉米斯和波托斯①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显得傲慢无比，腰间的配件叮当作响。

②克里斯托弗•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1451-1506）意大利航海家，在西班牙国王支持下，先后四次出海远航开辟了横渡大西洋到美洲的航路。

③让•安东尼•华托（Jean Antoine Watteau，1684-1721），法国风俗画画家。

④法国哑剧中的女丑角。

“啊！”主教大人大声说着，“这四位先生可是我的熟人。”

苏格兰玛丽女王、波卡霍姆塔斯公主②、土耳其苏丹和米考伯先生③聊得相当投机。他们身后出现了一个醒目的身影。他是个贼，一手拿着电筒，一手拿着左轮手枪，脸上的黑色面罩一直拉到唇部，头上戴的宽檐帽子遮住了眼睛，肩上还挎着一个窃贼专用的工具包。

“天啊！”主教大人说道，“这身打扮可真不错。”

“看上去像是真家伙。”日本天皇说。

窃贼闪到一旁，给珠光宝气的伊丽莎白女王让路，然后继续沿着台阶往上走。红衣主教和日本天皇穿过一扇敞开的窗子来到会客室，看着他过来。

“尊敬的伊丽莎白女王殿下驾到。”一个阴沉着脸的门童通报道。

窃贼一边把名片递给身穿制服的门童，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对方漠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也许是因为他递卡片的手里握着手枪。门童瞄了一眼名片，松了口气。

“窃贼比尔④！”他高喊。

会客厅和舞厅里立刻引起一片惊愕和玩味的窃窃私语。窃贼觉得自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忽然，屋子里一阵哄堂大笑，一个小丑出现了。他在窃贼的背后转悠，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窃贼却盯着这里的人群。

①法国作家大仲马的小说《三个火枪手》中的人物。

②美洲印第安人公主（约1595-1617），弗吉尼亚州东部阿尔琴人首领波瓦坦（Powhatan）之女。

③米考伯先生（Mr.Micawber），英国作家狄更斯的小说《大卫•科波菲尔》中的人物。

④英国小说家托马斯•安斯蒂•格斯里（Thomas Anstey Guthrie，1856-1934）于一八八八年创作的人物。

几分钟后，红衣主教和日本天皇想离开了。他们俩拉着窃贼来到吸烟室。俄国沙皇也跟了进去，和他们一起吞云吐雾。俄国沙皇和日本天皇的关系很好，常常叫他的昵称“迈克”。

“你怎么突发奇想穿成这样了？”红衣主教问窃贼。窃贼笑了，露出两排坚实、雪白的牙齿。面具下沿露出的光洁的下巴上有一道伤疤，使他显得更加神秘。“我只是想表现得与众不同罢了。”窃贼说，“我想不出什么比这个本色出演更绝的装扮了，所以我就来这里‘干活’了。”“幸亏警察没看见你。”俄国沙皇说。窃贼又笑了。显然，他对自己的“手艺”非常自信，丝毫不在意他的装扮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就怕自己在来的路上被人丢进号子里。”他说，“我是不是需要解释一下‘进号子’的意思？在我们这行里，‘进号子’就是指被人抓住，逮捕，拘留。我的担心还是有点儿道理的，因为在我发动自己的汽车的时候，有两个警察狠狠地盯着我。”

他放下手电和枪，燃起一支香烟。日本天皇捡起手电，无聊地拨弄开关，而那位俄国沙皇则在把玩着手枪。“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动它，”窃贼先生漫不经心地说，“这枪已经上膛了。”“上膛了？”沙皇问，赶紧战战兢兢地把枪放下。“如假包换，”窃贼恶作剧般地笑着，“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窃贼，当然枪也是上了膛的。我想在我摘掉面具之前应该可以小有斩获。”

“你看上去很机灵，如果事实也是如此的话，就不愁没收获了，”红衣主教说，“没准儿你会成了伊丽莎白女王的珠宝收藏家呢，到目前为止，我都看见四个伊丽莎白女王了，别忘了，现在舞会只是刚刚开始。”

“噢，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窃贼轻松地打着保票，“我的智商可是相当高的，而且你也知道，我是高手。为了向你进一步展示我的专业技能，我将向你展示我在五分钟前从我的朋友沙皇阁下的身上弄来的手表和胸针。”

他伸出一只带着手套的手，手上正是沙皇的手表和钻石胸针。沙皇一脸惊讶，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件东西，过了片刻，他打了个冷战，开始给窃贼鼓掌，然后诚惶诚恐地笑了。日本天皇把雪茄叼得翘了起来，开怀大笑。

“要是用交际术语来形容你的话，尼克，”他对沙皇说，“你就是所谓的‘游刃有余’，恐怕你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点吧。”“迦得，你还真是厉害。”红衣主教说，“没准儿你可以帮我对付达达尼昂那帮家伙。”窃贼懒洋洋地站起身来，脸上还挂着笑容。“拜托，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他说，“咱们还是出去看看有什么活儿可干。”

“说，告诉我们你到底是谁，我们肯定会给你保守秘密的，”沙皇诱惑着窃贼，“虽说你的声音听上去很耳熟，可我还是不确定你是谁。”

“还是耐心等到摘下面具的时刻吧，”窃贼说，“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还有，我刚才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门口的那位像石头一样的家伙，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收买那个家伙，你大可去试试。他肯定记得我，因为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人见到我像他那样惊讶的呢。”

他们四个人溜达着走进舞厅，正好赶上加入跳舞的行列。几分钟后，那个可以变化万千的队伍开始舞动起来。舞会的主人施托伊弗桑特•兰道夫扮作了瓦尔特•罗利爵士①，他艳丽的妻子扮成了埃及艳后的模样。他们俩看着花枝招展的人们，看着他们穿戴着的熠熠生辉的珠宝和华丽的服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真不错。

看着舞池里成双成对不协调的搭配，兰道夫先生笑了，不过他的笑容隐藏在面具之后。伊丽莎白女王和米考伯先生翩翩起舞，红衣主教黎塞留和妖姬相映成趣，小丑一个劲儿地向玛丽王后②献媚，俄国沙皇被一个日本艺伎迷得神魂颠倒，而日本天皇却跟一个挂着叮叮当当的饰物、穿着超短裙的精灵玩闹嬉戏。

在跳舞的队伍中，窃贼是最怪异的一个。他的左轮手枪随意地插在口袋里，手电挂在皮带上。他正在不遗余力地把俏皮话灌进麦克白夫人严肃的耳朵里，同时还要敏捷地躲开高贵的皇后那火车般臃肿的身体。这蔚为壮观的舞会终于停了下来，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

红衣主教黎塞留正挽着妖姬的胳膊散步。

“生意’还不错吧？”他向窃贼打听。

“一切顺利。”窃贼回答。

妖姬走了过来，傻乎乎地踮起脚朝窃贼做了个鬼脸。

“哇！”她惊叫起来，“你这身打扮太唬人了。”

“谢谢夸奖。”窃贼油嘴滑舌地说。

他很庄重地倾身行礼。红衣主教大人和他的同伴从他身边走过。窃贼直起身子，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舞厅，似乎在寻找什么人。最终，他兴趣索然地穿过人群离开了。

①瓦尔特•罗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1552-1618）：英国政治家、诗人、散文作家，一度为英国女王伊丽莎白的宠臣，曾经推进英国在非洲的殖民进程。

②玛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nette，1755-1793），奥地利皇帝弗兰茨一世的女儿，十九岁成了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法国大革命爆发后，她于一七九三年十月被送上断头台。

第二章

半个小时后，窃贼独自一人站在一边若有所思地望着舞池里翩翩起舞的人们。正当他打算有所行动时，一只小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随后耳边传来了温润软语。

“太棒了，迪克，太棒了！”

窃贼迅速转过头，看到一个妙龄女郎站在自己面前。她很像《西部女郎》①里的主人公，长着精致的圆下巴，红红的嘴唇，神采飞扬的眼睛，她的眼睛蓝蓝得就像……像……好吧，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她的脸颊和额头都躲在一个让人艳羡的面具后面，头戴宽檐帽，帽子上有酒红色的蓬松的毛，还有一条彩带迎风飘扬。她的腰带上挂着一只手枪和一把博伊猎刀②，虽说看起来这个女郎不会造成什么危害，但①《西部女郎》（The Girl of the Golden West），美国戏剧家大卫•贝拉斯科（David Belasco，1853-1931）于一九〇五年创作的话剧，一九一〇年被作曲家普契尼改编为歌剧。

②博伊猎刀（Bowie），在传统猎刀基础上演变出的一种钢制长猎刀，在美国西部开拓时期较为流行。

是这些东西还是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身上。窃贼好奇地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他问。“看你的下巴，”她回答说，“只要你的面具没有遮住它，你就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窃贼用戴着手套的手摸着自己的下巴。

“我把这个给忘了。”他一副懊悔的模样。

“你不认识我吗？”

“没印象。”

女郎靠得更近了，一只手轻轻地挽着他的胳膊，她压低声音，神秘地问道：“事情还顺利吧？”“喔，还不错。”他也马上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答。“你是开车来的吧？”“没错。”“那个盒子也带来了吧？”

窃贼犹豫了片刻。

“盒子？”他纳闷起来了。

“对啊，那个盒子，已经在你手上了吧？”

窃贼看着女郎，嘴角露出一丝重新估量的意味。女郎也看着窃贼，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低垂下去，一抹绯红爬上了她洁白的脸颊。窃贼突然放声大笑。

“对，那个盒子我已经到手了。”他说。

她深呼吸了一下，苍白的手微微颤抖着。

“咱们再过一会儿就该走了吧？”她心神不宁地问。

“我也这么想。”他说。“咱们一定要在摘下面具的时刻到来之前离开，”她继续说，“因为……因为不然会有人发现或者猜到……”“猜到什么？”窃贼先生问。“嘘……”女郎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别这么大声，小心隔墙有耳。恐怕某些人已经来到这里了。他们认识我，而且就在五分钟前，我在温室那边碰到他们了。我可不想让他们看到我在和你说话。”

她飞快地走开了，窃贼先生看着她离开，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情，同时还混杂着其他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转身向温室走去，突然撞到一个长得孔武有力的家伙的胳膊上。对方穿着一套某个时代的大臣所穿的笨重朝服。大个子往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着窃贼。

“嘿，小子，行头不错啊。”大个子说。窃贼先生瞥了他一眼。或许是因为大个子说话时的语调吧，窃贼有点儿惊讶。“你喜欢就好。”他冷冷回答，从大个子身边走了过去。

他在温室里等着，眼中已经没有舞池里的喧闹了。他的嘴唇露出一丝冷笑，他看到那个大个子和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指了指他所在的温室的方向。不一会儿，那个女郎情绪激动地走了进来。

“我们必须现在就离开这里，马上，”她匆匆地对窃贼耳语，“他们怀疑我们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恐怕不幸被你言中了，”窃贼冷冷地说，“所以刚才警探才会找我说话。”“警探？”女郎猛吸了一口凉气。“没错，有个警探装扮成绅士的样子。”“噢，要是他们现在正看着我们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窃贼先生瞟了一眼屋外，正好看见刚才和那个大个子说话的人走进了温室，他立刻扭过头看着女郎。“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走吗？”他问。“真的。”她急切地回答。“你确定吗？”“确定，迪克，我确定！”她又说了一遍，“不过万一我们被抓住……”“按我说的做，我们就肯定不会被抓到。”窃贼先生打保票说。他用毋庸置疑的声调继续说着，“你直接走到门口，装作要去呼吸新鲜空气的样子走出去，帮我望望风。我随后就会出去。那个警探可不太好打发。出去后我会偷第一辆车逃跑。”

他沉吟了一会儿，拨了一下手枪上的转轮，望着舞池。女郎无助地依偎在他身旁，挽着他的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抖着。“我很害怕，”她坦白地说，“迪克，要是……”。“放松点儿，”他命令道，“如果你太紧张的话，咱们俩就会露馅被抓住的。现在你只管往前走，别怕，照我说的做。我马上就来，不过到时候留给咱们的时间就不多了。当心点儿。”女郎又在他身边依偎了一会儿。“哦，迪克，亲爱的！”她在窃贼的耳边呢喃低语，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窃贼站在温室的门口，看着女郎婀娜窈窕的身影穿过跳舞的人群。终于，女郎的身影消失了。他开始装作漫无目的地向大门走去。他向身后扫了一眼，发现那个大个子正尾随着他，还看到一个身穿侍者制服的人走到舞会主人面前，一脸兴奋地耳语着什么。

“是该走了。”窃贼冷冷地自言自语道。他继续观察着，看见那个侍者正指向他，而主人忽然打了个手势，扯掉面具。窃贼先生快步向大门冲去。

“截住那个家伙！”主人喊道。

刹那间，大厅里一片死寂，随后传出一片惊愕的欷声。窃贼向大门跑过去。人群里冲出好几个人要抓他。“他在那儿，在那儿！”窃贼大声地喊道，“那家伙就在前面，我会抓住他的！”窃贼的花招奏效了，他成功地跑到屋外，女郎正站在台阶下等着他。“他们追来了！”窃贼一把拉住女郎，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快上路口停着的最后面那辆车！”

女郎一声不吭地跑向那辆汽车，爬上了前排的副驾驶座。这时，屋子里冲出来几个人，暗淡的灯光下，女郎疑惑地看着窃贼奔向墙角，在一个窗户下停下来，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然后朝汽车跑来。

“抓住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窃贼把他刚刚捡到的东西扔上车，然后飞身跳上汽车。那些东西“叭”的一声落在女郎脚边。窃贼坐进车里，车子随之晃了晃。他快速转动方向盘，四处张望了一下。“快点儿，迪克，他们就要追上来了！”女郎惊叫起来。

发动机颤动着，呼呼地转了起来，汽车发动了。

“快停下来，不然我开枪啦！”又有人喊道。

“趴下！”窃贼大喝一声。

他抓住女郎的肩膀，把她按到座位下面。随后，他也弯腰躲在方向盘底下。身后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汽车猛地跳到路上，左摇右摆地在枪林弹雨中穿梭。

汽车呼啸着向前冲去。

第三章

百万富翁施托伊弗桑特•兰道夫——化装舞会承办地七橡园的主人——只能向警方描述刚刚发生的事，至于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他就不得而知了。简单地说，有个贼手里拿着枪和手电，化妆成窃贼的模样，拿着一份请柬，从正门混进了舞会。得知窃贼是这样大摇大摆地进了自己的舞会，兰道夫先生羞愧极了。

在收集了所有目击者的证词后，警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在集体舞之后，有个侍者走进吸烟室，看见窃贼独自一人站在一扇敞开的窗户旁向外张望。吸烟室和走廊之间有个小餐厅，华美的兰道夫金盘就陈列在那里。侍者走进吸烟室后，窃贼就转身离开了窗户走进了舞厅，他手里没有任何包裹之类的东西，也没人看见他传递类似包裹一样的东西，而且他看上去不慌不忙，泰然自若。

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后，那名侍者发现十一个黄金打造的价值约有一万五千美金的盘子不见了，于是他赶紧报告了兰道夫先生。听了这个消息后，主人的玩乐热情自然烟消云散了，他赶紧采取措施。

在窃贼离开吸烟室和逃出大门这段时间内，他曾经和一名戴着面具打扮成《西部女郎》主人公模样的女子说过话。让人诧异的是，那个女子与窃贼在温室分开后居然离开了舞会。后来她在屋外和窃贼碰头，随后就上演了飞车逃跑的一幕，他们驾驶着一辆四十马力的汽车，风一样地跑了。而窃贼开来参加舞会的车子却被扔下了，至今也没人来认领。

窃贼和女郎的身份是个谜，据警方说，窃贼偷盗金盘的手段并不难推测：他走进吸烟室，然后进了餐厅，把金盘装进麻袋里，再把袋子扔到窗外。这很容易就能做到。不过那个女郎又和盗窃案有什么联系呢？这让人很费解。或许参加舞会的客人报案失窃的二十几件珠宝能够解释这个问题。

还有件事是显而易见的，窃贼和女郎之所以能甩掉追踪他们的两辆警车，是因为他们逃跑时所选择的汽车是停在那里的所有车中最快的一辆，再加上漆黑夜色的掩护，还有对窃贼而言，逃跑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警探坎宁安——就是舞厅里的那个大个子——曾经向窃贼开了两枪，不过那只起到督促他尽快逃跑的作用而已。

这些并不难理解，但那两个人的身份却是个谜，而且是个很难解的谜，不巧的是，它还是个必须解决的问题。这个问题落在了马洛里探长的头上；他是大都市警探的“终极智囊”，长了一双十一码的大脚，却顶着一个戴六号帽子的小脑袋。他是个谨慎的人，像其他警探一样多疑，而且有先见之明。比方说，就是他清清楚楚地解释了那名窃贼令人吃惊的作案手法。

马洛里探长和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听了兰道夫先生、那两个曾经参加化装舞会的警察以及舞会侍者的叙述。听完这些，马洛里先生一边品尝着他的雪茄，一边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兰道夫先生满怀期待地在一旁看着，他可不想错过什么好戏。“再冒昧地问一句，兰道夫先生，”警探们的终极智囊终于开口说，“受邀出席舞会的客人所出示的每一张邀请卡都和受邀人一致吗？”“一致。”兰道夫先生回答说。“啊！”精明的警探先生大声说，“这样我们就有线索了。”“那些邀请卡在哪里，柯蒂斯？”兰道夫先生问当时负责门口接待的侍者。“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些卡片还有用，先生，所以我已经把它们丢进炉子里烧掉了。”马洛里先生听了这句话后成了泄了气的皮球。“你在化装舞会门口收到那个窃贼递给你的邀请卡时有没有留意卡片上的名字？”他问。他总是习惯追根究底。“是的，警察先生。我还特意看了看卡片上的名字，因为那位先生的穿着打扮很奇怪。”

“你记得那个姓名吗？”

“不记得了，先生。”

“如果再看到或者听到那个名字的话，你能记起来吗？”

侍者看了看兰道夫先生，摆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我没什么把握，先生。”他答道。“那个女人呢？你注意过她的邀请卡没有？她有没有把邀请卡给你？”“我对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先生。许多女士来的时候都穿着外套，那样根本就看不到她的装扮。”终极智囊又陷入沉思之中。最终，他又问兰道夫先生：

“你确定在舞会上只有一个人扮成‘窃贼’的模样吗？”“我敢保证只有一个‘窃贼’，”兰道夫先生激动地说，“幸亏只有一个，要是出现两个的话，那他们还不把那台钢琴偷走啊。”

终极智囊眉头紧蹙。“那个女子打扮得像‘西部女郎’吗？”他问。“没错，她穿的是典型的西部风格服饰。”“舞会上没有其他女士穿成那样吗？”“没有。”兰道夫先生回答。“没有。”那两个在场的警探也随声附和。“那么，兰道夫先生，你一共请了多少人来参加舞会？”“三四百个吧，舞厅很大，”兰道夫先生解释，“而且我想充分利用那个舞厅。”“坦白说，你其实希望有多少人来参加你的舞会呢？”“哦，这我就没想过了。也许，三百个吧。”

马洛里探长若有所思。

“毫无疑问，这是两个胆大包天却又狡诈如狐的职业窃贼犯的案子，”他最终总结道，他的几个手下正一脸崇拜地听他讲话，“这次干得太漂亮了，也许他们在几周前就策划了这起盗窃案，伪造了邀请卡，或者邀请卡是他们偷的，对，是偷的。”

他突然转身用他那根正义的手指指着那个侍者柯蒂斯。“你注意窃贼给你的邀请卡上的签名了吗？”他质问道。“没有，先生，没什么印象了。”“我是说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张卡片上的署名与其他卡片上的署名有什么不同？”终极智囊追问。“我不记得有什么不同，先生。”“如果署名不同的话，你能发现吗？”

“我应该可以发现，先生。”

“邀请卡上的署名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兰道夫先生？”

“是同一个人，我太太的秘书。”

马洛里探长站起身，皱着眉头来来回回地走着。

“啊！”终于，他又开口了，“这样我们就能够判断出那两张卡片不是伪造的，而是他们从某些人身上偷去的。综合这些线索，我们……”他暂停了片刻。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兰道夫先生打断警探的话，“要查出到底谁的邀请卡被偷了，谁在舞会上见过他们，还有是谁偷了我的金盘跑了。”终极智囊严肃地盯着他，兰道夫先生也是一脸肃穆。要知道，被偷的可是他的金盘啊。

“是的，你说得对，”马洛里探长附和道，“我们要追查下去。道宁，你负责调查窃贼留在七橡园的那辆车，要查出车的主人是谁，另外还要找到窃贼和女郎逃跑时开的那辆车。坎宁安，你赶去七橡园，查查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尤其要注意女郎留下的外套，她在逃跑时并没有穿外套，找到它之后再顺藤摸瓜。布兰顿，你要整理出一份受邀客人的名单，这份名单兰道夫先生会提供的，找出哪些人出席了舞会，哪些人没有出席，然后继续跟进。”

“这可要花上好几周的时间啊！”布兰顿抱怨道。

终极智囊严厉地说：“是吗？”他不满地瞪着布兰顿，后者被上司炙热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另外，”马洛里探长高风亮节地继续说，“剩下的事情全归我。”

就这样，针对窃贼和女郎的狩猎行动全部策划好了。

第四章

报社记者哈钦森•哈奇，长得高高瘦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他是个对事实真相如饥似渴的年轻人。大概记者都对事实真相有着强烈的欲望吧，而哈奇则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这种特质。这也正是主编大人器重他的原因。就算哈奇走进编辑部，告诉主编说他看见一头蓄着粉色络腮胡的蓝色大象，对方也会就此坚定不移地相信那头大象不是绿色的，也不是紫色的，而是蓝色的。

哈奇还有一些突出的个性。比如说，他相信自己的职业需要用到聪明才智，事实上，他已经不止一次地向人们展示了人类的智慧是美妙的。他头脑机灵，为人坦率，做事方法灵活。

哈奇和许多人一样，在跟踪报道兰道夫家的盗窃案。他所掌握的情况和其他人一样，没什么更新鲜的东西。他深入调查了这个案子，不可思议的是，他开始相信警方对窃贼和女郎身份的判断了，也就是说，他相信案犯是职业大盗。他能虚心接受别人的观点。

星期六下午，也就是兰道夫盗窃案之后的第三天，哈奇坐在马洛里探长的私人办公室里，绞尽脑汁地向这位终极智囊榨取关于那起盗窃案的最新情况。电话铃响了，哈奇听到了这段话——这可不是他故意偷听别人的电话。

“喂……对，我是马洛里探长……失踪了……她叫什么名字……什么……哦，多萝西……是吗……梅里特……噢，梅里曼……到底是什么……拼出来……M-E-R-E-D-I-T-H。你怎么一开始不说清楚……她长什么样……红褐色的头发。红色的，你确定……哦，浅红色。我想这跟红褐色没什么差别吧。”探长扯下一张纸，匆匆地记录着什么，哈奇猜想那肯定是对某位失踪女郎的描述。

“这是谁提供的情报？”探长先生又问。他听了电话另一端的回话，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又扫了记者一眼，这时记者先生正望着窗外发呆呢。

“不行，”终极智囊说，“现在向媒体曝光并不明智，而且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明白。我会立即安排人手展开调查的。不，媒体得不到任何消息。再见。”

“有情况？”哈奇漫不经心地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探长敷衍道。

“没错，显而易见嘛。”记者冷冷地说。

“不管怎么说，这件案子现在还不能见报。”终极智囊非常严厉，更何况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哈奇，“案子见报的话对侦破工作很不利，所以我不会让它变成报纸上的铅字。”

哈奇打了个呵欠，表明自己对这案子根本没兴趣，然后就离开了。不过，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要是马洛里探长知道他这个想法的话一定会吓得晕过去。他在外边徘徊，酝酿着自己的主意。一个失踪女郎！一个长了一头红发的失踪女郎！一个长了一头红发、周四失踪的女郎！兰道夫的化装舞会正是周四晚上举行的。那名失踪的“西部女郎”就是一头红发！马洛里在听到提供这份情报的证人的名字后显得很震惊，因此那个证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嗯，或许就是这样！最起码那个证人的身份能够让警察诚惶诚恐地回话，另外还有一个重要情报——那名失踪女郎的名字是多萝西•梅里迪思！

哈奇在路边一动不动地站着，琢磨了好长一会儿，突然冲向电话亭给七橡园的施托伊弗桑特•兰道夫打了个电话。他战战兢兢地问了第一个问题：

“兰道夫先生，你知道多萝西•梅里迪思小姐住在哪里吗？”

“梅里迪思小姐？”对方回答说，“让我想想，我记得她和摩根•格雷顿一家住在他们的乡村庄园。”

记者兴奋地想大叫，“果然，真是猛料啊！”他心想。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激动心情，继续问：“她周四晚上也参加那个化装舞会了，对吧？”

“没错，我们邀请她了。”

“你在舞会上看见她了吗？”

“没有，你是谁？”

哈奇挂断了电话。他兴奋得满脸通红；除了刚刚提到的他所拥有的诸多优点之外，这位记者先生还有一个长处，就是他做事充满了激情。他往往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任何人，他确信马洛里探长还不知道那个女郎就是受邀出席舞会的一个客人，而且马洛里将来也不会发现这一点，这就是警探们的悲哀。

哈奇怀着这种心情动身前往格雷顿家位于郊外的庄园。找到格雷顿庄园简直易如反掌。摩根•格雷顿是位富有远见卓识的富翁，已经上了年纪。他不在家。哈奇递给庄园的女仆一张只印了名字的名片，几分钟后，格雷顿夫人出现了。她是位七十多岁的慈祥妇人，举止沉稳优雅，让人自惭形秽。哈奇一边看着老妇人，一边盘算着应该问些什么。

“我是直接从警察总局过来的，”他用上了外交辞令，“我想你也许会告诉我们梅里迪思小姐失踪的事。”

“哦，好的。”格雷顿夫人说，“我丈夫说他要报警，请警方调查这件事。这事非常蹊跷，非常蹊跷！我们想不出多莉①能去哪儿，只能猜测她可能已经和别人私奔了。你知道吗，这个想法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说话的口气听上去就像个顽皮的孩子。“你会告诉我关于梅里迪思小姐的事情吧？比如她是谁之类的。”哈奇问。

“哦，当然，没问题。”格雷顿夫人说，“多莉是我丈夫的妹夫的远房表亲，”她准确地解释道，“她生在巴尔的摩，现在暂时住在我们这里，已经有几个星期了。她是个可爱甜美的女郎，不过我担心……担心她已经跟人私奔了。”

老妇人的声音有些颤抖，这让哈奇更觉得过意不去了。

“不久前，她遇见一个叫赫伯特的男人，理查德•赫伯特。还有，我觉得——”

“迪克•赫伯特？”记者突然激动地插嘴。

“你认识那个年轻人吗？”老妇人热切地问。

“对，我们是哈佛大学的同学。”记者说。

①多萝西的昵称。

“他是个好人吧？”

“一个善良、英俊、直率、正直的人。”哈奇说。他对迪克•赫伯特的事情非常有兴趣，继续追问着，“请继续说下去吧。”

“嗯，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多莉的父亲不喜欢赫伯特先生和她来往，嗯，坦白说，是坚决反对他们在一起，不过她毕竟还是个年轻女孩，有点任性，我担心她虽然表面上顺从了她父亲的意志，但也许还会暗中继续与赫伯特先生保持联系。上周四晚上，她趁我们不注意就出去了，之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连字条都没留下。我和我丈夫猜他们可能已经私奔了。我知道她父母听到这个消息的话一定会心碎的，不过我坚信，假如一个女郎把她全部的心思放在一个男人身上，那她肯定能得到他。而且你也说那人是个很好的小伙子，所以我相信她是私奔了。”

哈奇有个问题如骨梗在喉，他不想问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如果这位和蔼的、有些絮叨的老妇人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的话，肯定会恨死他的。不过，他最终还是问了。

“请问，梅里迪思小姐上周四晚上有没有出席兰道夫先生的舞会？”“我肯定她收到了邀请函，”老夫人回答说，“她接受过许多邀请，不过我觉得她没有去那里。我猜，那是个化装舞会吧？”记者先生点点头。

“这样的话，她就更不可能参加了，”格雷顿夫人说，“她没有那种场合的衣服，不会去的。她肯定是和赫伯特先生私奔了。不过我希望她能写封信给我，还有，给她父母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们不允许赫伯特来这里，具体原因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

哈奇听到大厅传来微弱的衣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转头向门口望去。没人进来，他又看向格雷顿夫人。

“梅里迪思小姐会不会回巴尔的摩去了呢？”他问。

“哦，不会的！”老妇人马上回答，她父亲今天给她发了封电报，上面说他要到这儿来，可能今晚就到；另外，他到这儿之后，我……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解释这件事呢。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得到她的什么消息，能够……”

哈奇心怀歉疚地告辞离开，那个女仆领他到门口。“如果我告诉你梅里迪思小姐是否参加了那个化装舞会的话，你会付给我多少钱？”女仆谨慎地问。“噢，你偷听我们说话！”哈奇厌恶地说。女仆耸耸肩。“你给多少钱？”她又问。哈奇递给她十美元，她接过钞票掖在胸口。

“梅里迪思小姐的确参加了舞会，”她说，“她去那里见赫伯特先生，他们打算从那里私奔，小姐策划了所有的事情。她信任我，还找我帮忙呢。”

“她当时穿了什么？”哈奇热切地问道。“她装扮成西部女郎的模样，”女仆说，“戴了顶宽檐帽，还拿了博伊猎刀和一把左轮手枪。”哈奇吃惊得下巴都要落在脚面上了。

第五章

哈奇准备回城了。他绞尽脑汁地想着新闻报道的标题，点燃一支雪茄后，准备进车厢。“车上禁止吸烟。”列车员说。记者冷冷地瞪了对方一眼，然后钻进车厢坐下，嘴里依旧叼着雪茄。

“不准吸烟，我告诉过你了。”列车员大叫。

“我知道不准！”哈奇气呼呼地大喊。他转头瞪了车厢里的另一个乘客一眼——那是个小女郎，人家可没有吸烟。然后他又看着列车员，就在这时，他忽然灵光一现。

“梅里迪思小姐就是那个女郎，”哈奇心里想着，“马洛里绝不会想到，而且将来也不会，他也绝不会派人来做我所做的事情。格雷顿不想因为这件事情搞得满城风雨，他们在了解事实真相前不会再对其他人提起此事。我已经抓住事情的关键了，不过还不知道该从哪里找到突破口。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多萝西•梅里迪思和那个窃贼之间有什么关系？迪克•赫伯特就是窃贼吗？噢，当然不是！不过那还有可能是谁呢？”

哈奇心里不停地思考着这些问题，一下车，就跑去拜访迪克•赫伯特。他太专注于自己的心事了，居然差点撞到房门上。他按下门铃，过了很长时间，一个男仆开了门。

“赫伯特先生住在这里吧？”哈奇问。“是的，先生，他是住在这里，”男仆回答，“不过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见你。他的身体不是很好，先生。”“身体不好？”哈奇重复了一遍。“只是不舒服，其实没什么病，他只是受了伤，而且……”“是谁来了，布莱尔？”赫伯特站在楼梯口问。“是哈奇先生。”“上来吧，哈奇！”赫伯特热诚地请他上楼。“见到你真高兴，我在这里无聊透顶，都憋坏了。”记者先生快步冲上楼梯，来到迪克的房间，向房间的主人伸出了右手。“这只恐怕不成，”迪克笑着说，“它恐怕得休息几天了，另外一只倒是当班。”他伸出左手。“你这是怎么了？”哈奇问。“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意思而已。”迪克说，“来，坐吧。前几天晚上，这只胳膊受伤了，从那会儿开始我就和布莱尔呆在屋子里，医生不准我出去。简直太无聊了，家里人都去了新斯科舍①，还把其他仆人也①新斯科舍（NovaScotia），加拿大大西洋四省之一，四面环水。

带走了。不提这些了，你最近怎么样？”

哈奇坐下看着迪克陷入沉思。赫伯特大约二十八九岁，相貌英俊，健壮有力，曾在大学橄榄球队担任右后卫。不过他现在似乎有些疲惫，脸色很差，蜡黄的肤色下透着苍白。他出身豪门，锦衣玉食的生活却并没有腐化他，相反，他具备了成功人士的基本素质。就像哈奇对他的评价那样，他是个善良、英俊、直率、正直的人。

“我是因为工作来问你点儿事情的，”记者先生最后开口说，“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迪克坐直了身子，脸上闪过一丝惊恐的神色。他没说话，眼睛里闪烁着令哈奇玩味的东西。“你最近看报纸吧？”记者问，“就是最近两天的。”“看了。”“那你一定知道兰道夫失窃案了？”

迪克微微一笑。“没错，”他说，“干得不错，对吧？”“的确如此，”哈奇兴奋地说，“那个大盗干得的确漂亮。”他接过香烟点上，接着说，“这绝不是偶然发生的，你知道什么相关情况吗？”“除了报纸上报道的那些，我也不知道更多的事。为什么这么问？”“我会坦率地问你一些问题，迪克，”哈奇用一种自己也不喜欢的语调继续说，“我是为公事来找你的，你只需要把我当作一个普通记者，而不是朋友。如果不想回答问题的话，你也不必勉强自己。”

迪克有些烦躁。他站起身，走到窗子旁边。

“关于什么事的问题？”他问，“你问吧。”

“你知道多萝西•梅里迪思小姐在哪儿吗？”

迪克猛地转过头，眉头紧蹙，怒目而视；哈奇对迪克的这种表情并不陌生，他在哈佛读书的时候曾经见识过。“她关我什么事？”他反问道。“她在哪儿？”哈奇毫不退让。“据我所知，她应该在家。有问题吗？”“她不在家，”记者告诉他，“而格雷顿一家认为她是和你私奔了。”“和我私奔？”迪克反问，“她不在家吗？”“不在家，自从那个周四的晚上，就是发生兰道夫失窃案的那天晚上，她就不见踪影了。格雷顿先生报了警，警察正在四处寻找她，不过是暗中搜寻。媒体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是说其他记者。他们对警方提到了你的名字，难道上周四晚上你没打算和她私奔吗？”

迪克激动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然后在哈奇的椅子前站住了。“你不会是在开什么愚蠢的玩笑吧？”他严肃地问。“难道你没有计划和她在周四晚上私奔吗？”记者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你收到过兰道夫舞会的邀请吧？”“没错。”“你去了吗？”

迪克低头盯着哈奇的眼睛。

“我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会儿说。

“举办化装舞会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无可奉告。”

记者是没有朋友的。此刻，记者的本质暴露得一览无遗。哈奇忘了他和迪克•赫伯特是朋友，对他来说，眼前这个年轻人只不过是为他写出轰动性新闻提供重要信息的工具。“是不是因为胳膊受了伤，所以你才没能参加那个舞会？”他俨然一副法官模样。“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你的胳膊伤得怎么样？”“到此为止吧，哈奇，”迪克终于忍不住了，他低沉的声音发出了危险信号，“在搞清楚所有事情之前，我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尤其是最后这个。化装舞会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过我不能告诉你或者任何人，我不会和你谈论那天舞会中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刚想张嘴再说些什么，却又改了主意不再说话了。“那是枪伤吧？”哈奇平静地问。迪克看着眼前的记者，双唇紧闭——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你怎么会这么想？”他问。在回答迪克的问题之前，哈奇想了很长时间，不过那天窃贼和女郎逃出七橡园的时候，他们确实至少被打了两枪。

正在记者先生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回答迪克的问题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布莱尔带来了一张卡片。他把卡片递给迪克，迪克扫了一眼，有些惊讶，然后点点头。布莱尔转身走了。不一会儿楼梯传来脚步声，进来的是施托伊弗桑特•兰道夫。

第六章

迪克站起身，向兰道夫先生伸出左手；兰道夫先生对此视而不见，反而盯着记者。“我想和你单独谈谈。”他冷冷地说。哈奇假装要起身。

“你就坐在那儿，哈奇，”迪克说，“哈奇先生是我的朋友，兰道夫先生。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无论什么事，你都可以在他面前说。”

哈奇知道迪克现在恨不得扑上去把眼前这个人的喉咙撕碎。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脸色看上去更苍白了，比刚才还要白。

“我不希望——”兰道夫先生开口说。

“你可以在哈奇先生面前说任何事情，否则就不要说，随你的便。”迪克平静地说。

兰道夫先生清了清嗓子，摊开双手表示无所谓。

“很好，”他说，“我来这里是请你还我金盘。”

哈奇身体前倾，双手紧紧地抓住椅子扶手。这也正是他想知道的事情，不过他不知道如何向迪克开口，让兰道夫先生提出来似乎更容易些。

“什么金盘？”迪克镇定地问。

“就是你在上周四晚上从我家偷走的十一个金盘，你放在袋子里了。”兰道夫先生相当平静地说。

迪克突然向前迈了一步，脸涨得通红。他的左手握成拳，指甲扎进肉里，受伤的右手手指也在颤抖。哈奇觉得迪克马上就要扑上去撕咬兰道夫先生了。

不过，迪克又镇静下来了。毕竟兰道夫先生也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哈奇清楚这一点，不过兰道夫先生却不知道自己目前的境况。迪克突然大笑起来。

“请坐，兰道夫先生，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必要再提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兰道夫先生继续站着说，“我本来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谈这个，可是你却逼我非说不可。你到底还不还我金盘？”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认为是我偷了金盘？”迪克追问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兰道夫先生说，“你收到了化装舞会的邀请，然后打扮成窃贼的模样参加舞会，还把你的邀请卡交给了我的仆人。他特别留意你，而且看了你的卡片，清楚地记得你的名字。我不想把我知道的情况告诉马洛里探长。我没有向警方提起你的名字，尽管我的用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但是我没让他告诉警方。他只说那些邀请卡已经被烧了。”

“噢，马洛里可能不会喜欢这样吧？”哈奇想。

“我甚至没有告诉警方我对你的怀疑，”兰道夫先生仍旧站着说，“我本来以为这只是你的恶作剧，你会在适当的时候把那些金盘还给我。我不介意你把金盘放在什么地方，我之所以保持沉默，是考虑到你的名誉和你的家庭，不过现在我来要那些金盘，如果那只是扮演窃贼而搞出来的恶作剧，那么现在也是时候结束游戏了。如果你是因为担心警方逮捕你而一直不肯交出金盘的话，那大可不必。只要你还给我金盘，我就会到警察局销案。”

迪克饶有兴趣地听着。哈奇反复地观察迪克，发现他只是在聆听，而没有丝毫的愤怒。“那个女郎的情况有进展吗？”迪克终于说话了，“你不会碰巧也知道她的身份了吧？”

“没有，”兰道夫先生坦白地回答说，“我还不知道她是谁，我猜除了你没人知道她是谁。除了要回我的金盘，我对其他事情没有兴趣。昨天，也就是星期五，我来过你这儿，本来是要见你的，不过却听说你受伤了，所以我就离开了，不想打扰你休息。”

“谢谢，”迪克冷淡地说，“真是体贴周到。”双方就此沉默良久。哈奇用他的优秀记者特有的两只耳朵听着。“那么，”兰道夫先生失去耐心了，“你是不打算承认拿走了我的金盘喽？”“我没拿。”迪克坚决地说。“我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不过，赫伯特先生，相信我，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兰道夫先生说，“我给你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来改变主意。如果到时候你肯还我金盘的话，我就会销案，并且利用我的影响力让警方不再追查这件事。如果事与愿违的话，我会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向警方全盘托出的，包括你的名字。”“你说完了吧？”迪克突然说。“完了，我想是的。”“那就请你出去，不然我就……”迪克开始向前倾身，不过随后又靠回椅背上。兰道夫先生戴上手套离开了，走时随手关上门。迪克坐在那里好长时间，他左手支着头，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似乎忘记了哈奇的存在。哈奇有些同情他；有的记者还是具备普通人所拥有的同情心的，尽管很多人都不相信这一点。“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哈奇最终开口问，”你不想说点儿什么吗？”“没事，”迪克疲惫地说，“没事。随你怎么想，我刚才也说了，有些事情我不能说，即使上了法庭，面对盗窃的指控，我也不能说出来。”“不过……不过……”记者先生有些口吃了。“我一个字也不会透露的。”迪克断然地说。

第七章

周六黄昏时分，警察总部。在那位曾对神秘的兰道夫盗窃案做出抽丝剥茧般分析的终极智囊的私人办公室里，手下的得力助手们列队站在他的跟前，看起来似乎有些许不快。终极智囊把脚跷到桌子上，对手下的人怒目而视；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道宁，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他问。

“我去了七橡园，并且按照你的吩咐，找到了窃贼留下的车，”道宁汇报说，“然后我开始调查汽车的主人，查找认识这辆车的人。因为没有车牌号，所以进展不是很顺利，不过不管怎样，我还是找到了车主。”

马洛里探长露出感兴趣的样子。

“车主住在默顿，距离七橡园四英里。”道宁简明扼要地说，“他的名字叫布莱克，威廉•布莱克。周四晚上九点，他本来把车子停在离自己房子一百英尺左右的车库里，但是周五早晨发现车子不在了。”

“干得漂亮！”马洛里探长评价道。

“布莱克不可能撒谎，”道宁继续说，“我认为窃贼是坐火车到默顿，偷了这辆车后开到七橡园。这样比较合理。布莱克能够证明那辆车是他的，所以我把车还给他了。”

终极智囊狠狠地吸着雪茄。

“另外一辆车呢？”他问。

“我从那辆窃贼和女郎逃跑时开走的车上发现了血迹，就在车座的靠垫上。”道宁继续说着，语气相当轻松，“今天下午我在普林森镇①的一个汽车修理厂发现了那辆车。当然，我查到那个修理厂是纳尔逊•夏普名下的产业，他也受邀参加了舞会。修理厂经理说，他今天早上开门时就发现那辆车停在修理厂门前，而且车牌已经被摘掉了。”

马洛里探长检查了道宁递给他的汽车坐椅靠垫，靠垫上有几处褐色斑点，说明车里的人曾经受过伤。

“很好，这能够说明一个问题，”终极智囊解释，“现在我们知道当时坎宁安至少射中了车里的一个人，这是我们调查的一个突破点。那个窃贼和女郎很可能在昨晚之前把汽车遗弃在那个汽车修理厂门前。”

“应该是这样的，”道宁说，“我也不认为案犯胆敢一直开着那辆车，毕竟那种型号和马力的汽车是很容易就能被查到的。夏普先生也按照我的要求赶过去辨认了那辆车。还有，这些血迹是新鲜的。”

终极智囊默默地琢磨着新情报，他手下的应声虫们却在观察他的表情，希望能看穿他那神奇的大脑皮层。

①普林森镇（Pleasantville），美国纽约城郊的一个小城镇。

“干得不错，道宁！”马洛里探长终于打破了沉默，“接下来，坎宁安，你那边的情况怎样？”“没查到什么，”坎宁安羞愧地说，“没什么。”“你就没有找到一点儿线索吗？”“没有，”坎宁安说，“那个女郎没有在七橡园留下任何东西，而且也没有侍者记得曾经在房间里见过的那件外套。我仔细搜索了整个屋子，只在吸烟室的窗下发现了一个压痕，就是金盘被扔出去的那个窗子，另外草地上还有些类似脚印的痕迹，其他就没有什么了。”

“我们总不能去逮捕一个压痕和几个脚印吧！”终极智囊刻薄地说。

应声虫们惋惜地笑了。这是他们对终极智囊表示崇拜的一种方式。“你呢，布兰顿？”马洛里先生问，“那些客人的名单搞定了吗？”“我这边很不顺利，”布兰顿一脸绝望地说，“名单上有三百六十个名字，而我到目前为止只拜访了其中的三十个人。这比编城市指南还难，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也不一定能搞定。兰道夫夫妇与他们认识的大部分人取得了联系，剩下的我会尽快调查清楚。”

各位侦探都闷闷不乐地坐着，苦思冥想了半天，最终还是马洛里探长打破了沉默。

“毫无疑问，综合我们手头上的所有线索，我们可以肯定，有一个窃贼已经受伤了。这个窃贼简直是胆大包天，我们现在必须集中全部精力调查那些收到邀请的客人，要查清楚那天晚上他们在哪儿。你们全体出动调查此事，盯死这条线索，因为我们知道那个窃贼当时出示了邀请卡，而且卡上有某人的名字。”

侦探们各就各位了，马洛里探长接下来要屈尊面对新闻媒体了，其中包括哈钦森•哈奇。哈奇很烦，他知道这个案子的许多内幕，但是这对他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他觉得不能把那些情况报道出来，也不能告诉警方，因为那样会搞得人尽皆知。而且他认为一旦终极智囊知道了那些情况，他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大家好，记者朋友们，”媒体记者进来后，马洛里探长面带微笑地说，“我们现在还没有什么情况可以通报，坦白地讲，我们还没能找到任何值得告知各位的情况。当然，你们肯定知道我们发现了两辆涉案汽车和染上血迹的坐椅靠垫了吧？”

记者们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很好，这就是我们知道的全部信息了。警方仍在加紧调查此案，不过我有些小小的担心，我担心金盘可能无法找到，它们很可能已经被熔化了。我们通过那些窃贼处理汽车的手法就会知道他们有多么狡猾。”

然而，当警察总局在晚些时候通报他们掌握的最新情报时，哈奇一点儿也不吃惊。警方发布了公告，称施托伊弗桑特•兰道夫给警方打来了电话，说金盘已经被邮递回七橡园了。警方对此的解释几乎是欲盖弥彰。不过哈奇却无所谓，他知道在迪克•赫伯特家里发生的那一幕，知道兰道夫先生的恫吓。

“果然是迪克拿了金盘。”他自言自语道。

第八章

第二天早晨，一大群侦探、记者以及其他媒体人员聚集在七橡园。昨天因为太晚了，所以没能举行记者招待会，媒体只是通过电话了解到金盘已经被归还了。现在，警方和媒体怀着同一个心情：“快拿给我们看看吧！”

哈奇靠近了以马洛里探长为首的包括道宁和坎宁安在内的“方阵”；布兰顿没有出现，大概还奋战在调查宾客清单的第一线吧。媒体、警方来到这里的时候，兰道夫先生还在吃早餐而没有下楼，不过他已经叮嘱仆人把金盘展示给来宾看；仆人拿来了金盘，它被包裹着，上面系着绳子。

金盘是被放在一个厚纸盒子里送来的，盒子上还裹了两张普通的牛皮纸，包装纸上只有邮寄的地址和邮票。马洛里探长看了看包装纸上的地址：

寄信人：沃特敦①政府大街，约翰•史密斯

收信人：施托伊弗桑特•兰道夫先生

七橡园

经由默顿递送

马洛里探长、道宁和坎宁安仔细地研究着纸上的笔迹。“这是男人写的。”道宁警探说。“不对，这是女人写的。”坎宁安警探说。“不，这是孩子写的。”马洛里探长说。“不管是什么人写的，总之，这不是当事人的真实笔迹。”哈奇说。

他倾向于坎宁安警探的说法，觉得这是一个女人伪装的笔迹。天啊！他又想不出新闻标题了！他始终冲不出这个困境！那个仆人激动地讲述着金盘回归七橡园的情景。

“昨天晚上八点钟，”他说，“我正在大厅值班，兰道夫先生和夫人还在吃晚饭，就他们两个人。突然，我听到房前的石板路上有货车车轮轧过的声音，我仔细地听了听，没错，是货车的声音。”

警探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听到那辆货车停了下来，”仆人的语调中充满惊奇，“我仍旧仔细听着，我听到有人的脚步声，那人走上了台阶，我慢慢地向前门走去，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对，就是‘铃……铃’的声音，大家都知道的，继续往下说。”哈奇不耐烦地打断他。

①美国康涅狄格州城镇名。

“我打开门，”仆人接着说，“有个魁梧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他直截了当地问我兰道夫先生是不是住在这里，我告诉他是的，他说有个寄给兰道夫先生的包裹，还让我签字。我收起包裹，在他给我的本子上签了名字，然后……然后——”

“换句话说，”哈奇又打断了他的话，“一个邮递员送来一个包裹，你签收了，然后他就走了，对吧？”那个仆人傲慢地瞪了哈奇一眼。“是的，就是这样。”他冷冷地说。几分钟后，兰道夫先生出现了。他看见哈奇时有些吃惊，点了点头，又向警探们走过去。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的金盘已经被送回来了，对他来说，这事就算结束了，也没有进一步调查的必要了。“那些来宾被盗的珠宝怎么办？”马洛里探长问。“当然，是有这事儿，”兰道夫先生说，“不过这并不需要我来操心。”“这案子没有结束，恰恰相反，它才刚刚开始。”警探先生强调说。

兰道夫先生似乎已经对这件案子没有兴趣了。他走出大厅，然后又回到门前，微微颔首向哈奇示意，我们的记者先生显然明白了其中的玄机，于是几分钟后，哈奇和兰道夫先生来到大厅旁边的一间斗室中密谈。

“请问你能告诉我你的职业吗，哈奇先生？”兰道夫先生问。“我是个记者。”哈奇回答说。“记者？”兰道夫先生似乎吃了一惊，“你知道，那天在赫伯特先生那里见到你时，我以为你是他的朋友。”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那天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你会不会把事情公之于众呢？”

哈奇想了一下，觉得似乎没有必要隐瞒自己的想法。

“在我知道所有事情或者在警方破案之前，我不会报道任何事情，”他坦白地说，“昨天你去找他之前，我正在和迪克•赫伯特谈论这个案子。我知道有些人警方是不会怀疑的，或者说他们不会像我一样想到那些情况，不过，我当然只会报道警方知道的和他们公布的消息。”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兰道夫先生说，“赫伯特先生似乎有些反常，而且坦白讲，我并不能理解他的做法。当然，他也按照我的建议把金盘还给我了。”

“你真的认为他就是来这里行窃的那个盗贼吗？”哈奇好奇地问。

“如果没有切实证据的话，我是不可能这么做的，”兰道夫先生解释说，“我特别留意到一件事，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就是那名窃贼的下巴上有个伤疤。当然，你肯定知道赫伯特先生就有这样一道疤痕。另外还有那张写了他名字的邀请卡。所有这些证据都指向了他。”

兰道夫先生和记者握握手分开了。三小时后，媒体和警方就已经知道那个来自沃特敦的神秘包裹的来龙去脉了。邮递货车的驾驶员向那些树起来的耳朵解释了这一切。

“那天老板让我去政府大街四百一十号取包裹，”司机解释道，“我以为有人打来电话让他派车过去接货，于是昨天上午我就到了那里。那是个小房子，离大街有二百英尺左右，房子周围还有石栅栏。”

“我推开大门走进去，按了门铃，可是没人来开门，然后我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开门，我只好试着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我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心想没准儿房子后面会有人应门，不过所有门都上了锁。我心想可能是打电话的人不在家，就离开房子向我的车走过去，打算回头再过来取包裹。

“就在我走到大门口要出去的时候，我发现石栅栏内侧的地面上放着一个包裹，上面还有一张钞票。我当然把包裹拿起来看了看，原来那是要寄给兰道夫先生的包裹。我以为是打电话叫我们来的人出门前把包裹留下了，所以就把它拿到车上。我给约翰•史密斯开具了收据，这是包裹上面留下的名字，然后把收据钉在一个栅栏的立柱上，就带着包裹和钞票离开了。事情就是这样。”

“你走进大门的时候并不知道包裹就放在那里是吧？”有人问司机。

“我不知道。我没看，我只是在准备离开的时候碰巧看到包裹的，所以我就把它带走了。”

人们接着又开始盘问那个老板。

“打电话的那个人说自己的名字了吗？”马洛里探长问。

“没有，我当时也没问。”

“打电话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是个男人，”老板马上回答说，“他说话的语调很低沉。”

人们失望地离开了，奔向政府大街第四百一十号。房子里没人，警方调查之后发现这房子已经有好几个月没人住了。终极智囊撬开了锁，好奇的人们争先恐后地走进房子。他们心想这里至少是窃贼的一个落脚点，但是，屋子里除了污垢、灰尘和浮土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人们只好回到了城里。他们唯一知道的是金盘已经被送回来了，而这还是早就了解了的消息。

哈奇回到家里，两手抱头，思考着自己到底还有多少事情不知道。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现在所掌握的情况是那么稀少。

“迪克•赫伯特到底有没有参加舞会？”他自言自语道，“那天晚上他肯定遇到了什么事情。是不是他偷了金盘呢？很多线索都指向他，不过当然也有许多细节说明不是他干的。多萝西•梅里迪思有没有参加舞会呢？那个女仆说她参加了舞会，可是舞会上没有人认出她，这是不是能说明她没去舞会呢？她是不是和某人乘汽车逃走了呢？不管怎样，她肯定发生了某些事情，因为她现在失踪了。金盘被人偷走，然后又被送了回来；谢天谢地，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吧。虽然我比其他人知道更多的情况，但还有许多事情是我目前不知道的。”

第二部分　女郎和金盘

第一章

窃贼弯腰伏在方向盘上，开车沿着平坦的道路飞一般地逃离了七橡园。第一颗子弹射来的时候，他拉着女郎压低身子伏在坐椅下，第二颗子弹射来时，他哆嗦了一下，紧咬牙关。汽车大灯刺破了黑暗，呼啸而过的树木连成了一道墙，后方追赶的家伙被远远地甩在了后边。女郎仍旧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

“别抓着我，”他突然说道，“这样会让我撞车的！”“迪克，他们为什么会向我们开枪？”她愤怒地说。窃贼瞥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头看着前方路面，他僵硬的嘴角闪过一抹微笑。“是啊，我也很气愤！”他冷漠地说。“为什么，难道他们要杀死我们吗？”女郎继续说。“他们肯定是疯了，这是他们向咱们开枪的唯一原因。”窃贼说，“我猜你以前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吧？”

“我当然没有这种经历了！”女郎大声说。

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汽车轮胎的噪音，再也听不到追踪者的声音了，但是窃贼还是不停地回头看，不停地变换汽车挡位。车速快得惊人，女郎坐在窃贼身边，每当汽车轧到路上的小石块，女郎就随之颠簸，她不得不用力抓住坐椅。

“没有必要把车开得这么快吧？”她气喘吁吁地说。风吹打着她的脸，把面具吹掉了。宽檐帽上的缎带随风狂摆，她伸手抓着帽子不让它被风吹走，而她红色的长发却被吹得随风乱舞。“啊，”她喋喋不休地说，“我的帽子就快被吹跑了！”窃贼又回头扫了一眼，然后踩下了油门，车子突然加速，似乎要飞起来了。他把油门踩到底了，像是要参加奥蒙德海滩①大奖赛似的。“噢，天啊！”女郎又喊起来，“你就不能开慢点儿吗？”“看看车后边吧！”窃贼简洁地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叫起来。后边几百码处，有辆车追来了，两只车头灯正照着她。在那辆来势凶猛的车后面还有另外一辆车。“他们在追我们吧？”“没错，”窃贼冷冷地回答，“不过如果这辆车的轮胎能坚持住的话，他们就不会追上咱们。车要是坏了的话……”他停口不讲了。他的话听上去不大吉利，不过女郎还在看着后边，没有留意他的话。她可能觉得后面的车越追越近了，便又抓住了窃贼的胳膊。“我说过，别碰我的胳膊。”“迪克，他们肯定抓不住咱们，对吧？”“他们抓不住。”

①位于佛罗里达州。

“但是，如果他们……”

“不会的。”他重复道。

“真是太可怕了！”

“这世上还有更吓人的事情呢。”

女郎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伏在方向盘上的窃贼，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安全感。汽车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差点儿翻了车，不过这会儿已经看不到追来的车子了。女郎松了口气。

“我还不知道你的车技这么棒呢。”她钦佩地说。“我做的很多事大家都不知道，”他说，“后面还有车追来吗？”“没了，谢天谢地！”

窃贼用左手换了挡，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稍稍降低了一些，又过了一会儿，车开始减速了。女郎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又开始不安了。“噢，我们就快停下了！”她喊道。“我知道。”

他们又往前行驶了几百英尺，随后窃贼踩下了制动踏板。震动几下之后，车停下了。他起身下车，匆匆向车后跑去。女郎好奇地看着他，忽然“嘭”的一声，车身猛的晃动起来。

“怎么了？”她迅速地问。“我把后车灯敲碎了，”他说，“他们会看见尾灯的，那样就更容易跟踪我们了。”他接着把碎片踩得粉碎，铺在路上，然后回到驾驶室旁边，把左手伸向女郎，要她把自己拉上车。“快点儿，拉我一把。”他说。她一脸疑惑地照窃贼说的做了。窃贼费力地爬进车子里。汽车颤了几下。窃贼发动了汽车，又慢慢地上路了，渐渐加速前行。女郎看着自己的同伴，既好奇，又担忧。“你受伤了吗？”她终于开口问。他起初没吱声，直到车跑得和先前一样快，快得几乎要把漆黑的夜色都划破的时候，他才开口说话。“我的右胳膊不能动了，”他简单地说，“第二颗子弹射中了我的肩膀。”“噢，迪克！迪克！”她喊道，“你居然没告诉我你受伤了！你需要我的帮忙！”泛滥的同情心让她再次抓住了窃贼的左臂。窃贼生气了，一把甩开女郎的手。“别动！”他第三次说道，“你那样会他妈的让我撞车的！”

女郎被他粗鲁的言语吓呆了，她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再也不敢说话了。汽车绝尘而去。窃贼还像以前那样不停地回头张望，不过再也看不到尾随而来的汽车了。女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瞟了一眼女郎，歉疚地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骂你的，但是……但是你抓住我的胳膊的确很容易让我撞车的。”“你不用道歉，真的不用，”她冷冷地说，“相反，应该是我向你道歉，对不起。”“谢谢你能体谅我。”他说。“或许你该停下车让我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窃贼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或者根本不在乎她说的话。远方闪着几丝微弱的灯光，那是一个小村庄；车子又呼啸着绝尘而去，渐行渐远。路边有一只孤独的野狗在狂吠不止。车灯的光线刺破黑夜，断断续续地显露出前方交错的路口；这倒是方便他们摆脱追踪了。车子不断地转弯，窃贼集中精力应付眼前的路况。“你的胳膊疼吗？”女郎打破了沉默，怯生生地问。“没事。”他简短地回答，“这是家常便饭，不过我倒是担心失血过多。”“咱们是不是应该回去看医生啊？”“今晚不行，”他迅速回答，语气中透露出女郎无法理解的意味，“我待会儿会停车，然后把伤口包扎一下就行。”

终于，村庄被远远地抛在后边了，车子开上了一条漆黑的小路，这条路通向一片树林，蜿蜒曲折。窃贼慢慢地把车拐进树林，沿路继续行进了几百码，停了下来。

“我必须马上包扎伤口。”他说。

窃贼从车上跳下来，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女郎迅速来到他身边。借着汽车的灯光，女郎隐约看到他正奋力爬起来。他的脸色非常苍白，映衬出那道伤疤更加刺眼。

“恐怕情况不妙了。”他虚弱地说。说完这句话，他竟然昏了过去。女郎蹲下来，抱起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一遍又一遍地吻他。“迪克，迪克！”她呜咽着，泪水淌下来，落在窃贼的面具上。

第二章

窃贼渐渐恢复了意识，他觉得自己是如此接近其他人难以企及的天堂。他感到很舒服，不，是相当舒服，那种美妙、慵懒的感觉让他不愿睁开眼睛面对现实。他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个女人温柔地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而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他静静地躺着没动，想在自己睁开眼睛之前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他身边的那个人柔柔的呼吸声听上去那么悦耳，简直就像音乐。

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但是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做呢？他也不知道。他举起那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摸了摸面具，发觉面具已经被推到额头上去了。然后他想起了舞会，想起了枪声、追击，想起自己躲进了树林里。他试着睁开眼睛，眼前漆黑一片，他不知道这是因为眼睛失明了，还是夜色太浓的缘故。

“迪克，你醒了吗？”女郎温柔地问。他记得这个声音。

“是的。”他疲惫地回答。

他又闭上了眼睛，感觉几缕独特的淡雅香味将他笼罩起来。他等待着：女郎吻他了；她的嘴唇那么温润，居然让自己升起一种奇异的悸动。然后，女郎又把自己温柔的脸颊贴在他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女郎开口说：“我们真傻，迪克！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但是我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不会原谅自己的，因为……”

“但是——”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不说这件事了，”她立刻打断了窃贼的话，“咱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没事，顶多再有几分钟就好了。”他说着，试着站起身来，“车在哪儿？”“就在这里。我怕那些可怕的家伙找到我们，就把车灯关了，还把发动机也关了。”“干得漂亮！”“你跳下车摔倒之后我也赶紧下了车。可能我做得不好，不过我还是帮你包扎了伤口。我撕开你的外套后把手绢按在伤口上，然后绑住它，这样就能止血了。不过，迪克，亲爱的，你必须赶快去诊所看看。”窃贼试着动了下自己的肩膀。“我帮你包扎好之后，”女郎继续说着，“把坐垫从车里拖了出来，这样你躺在上面会舒服些。”“你真体贴。”他说。“然后我就坐在这里等你醒过来。我身上没有酒也没有药，又不敢离开你，所以……所以我只好在这里等着。”她说完，疲惫地叹了口气。“我昏迷多久了？”他问。“不清楚，大概半个小时吧。”

“那只袋子你没动过吧？”

“袋子？”

“就是装着东西的一个袋子，当时咱们逃跑时我扔进车里的那个。”

“噢，是的，我没动。其实我根本没想起它来。”

“没想起它？”窃贼重复着女郎的话，语气中带着惊讶的味道。“天啊，你真奇怪！”他试着站起来，因为身体虚弱，往后踉跄了几步。“小姑娘，看看你能不能从车里找出那个袋子。”他说，“咱们拭目以待。”“它在哪儿？”“在驾驶座附近吧，我跳上车后觉得那个袋子就在我的脚边。”

黑夜中传来了女郎的衣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又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不过这声音有些沉闷。“找到了！”女郎喊道，“它可真够重的，里面是些什么呀？”“里面是什么？”窃贼重复着她的问题，笑了，“可以说，是金银财宝。为了它受点儿伤也是值得的。来，让我瞧瞧。”

黑暗中，他从女郎手上接过那个袋子，然后摸索着做着什么。女郎又听到金属声了，随后听到有几个重家伙被倒在地上时发出的声响。

“这是十四磅金子，”窃贼说，“天啊，我居然还有一根火柴，咱们看看它们长什么样子吧。”火柴迸出火花，被点燃了。女郎站在一旁，低头看着窃贼，在他的身边有一摞金盘。她瞪大眼睛盯着那堆金灿灿的东西，看得有些呆了。“迪克，这是什么？”她问。“兰道夫的金盘，”窃贼得意洋洋地说，“我不知道它们值多少钱，不过既然这么重，至少也得值几千块吧。”“你拿它们干什么？”“拿来干什么？”窃贼说，“你在说什么傻话！”他正想抬头看女郎，火柴烧到了他的手指，他赶紧丢掉火柴。“不过你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女郎继续问。“很简单，我只是把它们装进袋子里，然后就带上它们了。噢，对了，同时我还带上了你……”他向女郎伸出一只手，但是没有碰到她。

他自顾自地笑了几声，埋头把金盘逐个捡起来装进袋子里。“九、十、十一。我可真走运！”“迪克•赫伯特，请给我一个解释，你拿这些金盘要做什么？”女郎的语气里充满着质疑。

窃贼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噢，我只是拿来当摆设的。”他轻松地说。“当摆设？你在今晚这个时刻，居然还带上它们当摆设？”“是啊。”他自得地笑了。“你的意思是，这些……这些东西是你偷的？”女郎不敢相信自己的话。

“其实，我一般不称之为偷，”窃贼说，“因为‘偷’这个词很难听。它们现在归我了，虽然这些东西的确不是人家送给我的，也不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吧？”

袋子就在他身边，他还用左手悠闲、爱惜地抚摸着。两人都沉默良久。“你以前这么走运过吗？”他问。女郎大吃一惊，心底的愤怒像泉水一般汩汩地涌了出来。她大口地喘着气，用低沉、紧张的声音质问：“这些……这些是你偷的！”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的话，我承认。”窃贼运足了目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夜色太浓，他没能看到女郎。他又笑了起来。

“对我而言，在那个时间、那个环境下，能搞到这些东西实在是太走运了！”他继续嘲弄地说着，“我是说你也很幸运。如果不是我去了那里的话，你很可能已经……”

又是惊恐的喘气声。“你为什么是这种反应？”沉默片刻后，窃贼冷冷地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尽管什么也看不到，他依旧盯着夜色。装着金盘的袋子开始慢慢在他手底下移动，他赶紧伸出手想按住袋子，不对，袋子被拽走了，他的手里只抓住了空气。

“别闹了！”他生气地说，“你在哪儿？”

他猛地站起身。右边传来了树枝被踩到时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他开始向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却撞到了汽车。他绕过车子，继续在黑夜里摸索，这回他和一棵树撞了个满怀。他又听到左边传来了轻微的声响，于是朝那边跑过去，然而他再一次撞上了树。他开始引诱女郎说话，自己不断地说着，同时心底深处的愤怒达到爆发的边缘。他的财宝不见了，消失在无尽的黑夜当中。女郎也不见了。他叫喊着，无人回应。他疯狂地举起手枪想开枪，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愤然放下了手臂。

“我还以为自己没有露馅呢！”他说。这话听上去像是对女郎的恭维。

第三章

像往常一样，太阳从东方升起。尽管刚刚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它却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地，不遗余力地抛洒着自己的光和热。像往常一样，树林里到处是叽叽喳喳的小鸟、镶嵌了金色露珠的树木，还有那些不停点头的向日葵。清晨的空气里充满着慵懒的气息，树叶沙沙地唱着自己的歌，长长的枝条随风轻舞，在地面上映出一片婆娑的光影。女郎的鞋面上已经满是尘土了。她无聊地抬头打量着眼前的景象，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诗情画意。这是个美丽的女郎——非常漂亮。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显得很疲倦。她身边放着一个满是尘土的粗麻袋，袋子虽然不大，却装了很重的东西。红色的头发松散地垂在她的脸颊上；缎带宽檐帽被扣在膝盖上，也是无精打采的；女郎穿着短裙，戴着厚厚的手套，穿着重重的长靴，腰带上还插了一把刀和一支枪。一只知更鸟落在路边的树桩上，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她。女郎回望过去。鸟儿知道有人看着自己，竟开始卖弄起自己的歌喉来了。

“我真想大声地喊出来！”女郎忽然叫出声。鸟儿惊慌失措地飞走了。女郎水蓝色的眼睛里腾起一层薄雾。她紧闭着嘴，开始觉得委屈了。“唉，”她叹了口气，“我太累了，肚子又饿，真不想动！”

尽管这么说，她还是站起身来，似乎要继续赶路了，不过她却只是低头盯着那只袋子看。它是人性阴暗面的象征，象征着破灭的希望、见利忘义、变态的嗜好和……鬼才知道还象征了什么。

“我决定了，要把你丢在这里，”她冲着那只袋子愤愤地说，“或许我该把你藏起来，”她思索着，“不，不能这么干。我必须随身带着它。而且……而且……啊，迪克！迪克！迪克！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又坐下来，黯然落泪。那只惊走的知更鸟又战战兢兢地回来了，它小心谨慎地躲在树叶后面，小小的眼珠盯着女郎。小鸟占据着有利的位置，看着女郎再次站起身，斜挎着那个口袋，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尘土飞扬的小路。终于，在树林的后面，女郎看见了一栋小房子。她眨了眨眼，觉得不可思议。真的是一栋房子，真的！房子的烟囱里还冒着袅袅的轻烟。

“谢天谢地，不管怎样，我总算找到有人烟的地方了。”女郎第一次露出兴奋的模样，“我想总算能喝上一杯咖啡之类的东西了。”刚才还像灌了铅般的双腿这会儿却轻快起来，她紧紧地抓着那只价值不菲的袋子，又往前走了五十码，停了下来。

“老天！”她忽然皱起眉头，“要是我带着手枪和刀走进去，人家肯定会把我当成强盗的，至少……至少也是小偷吧。我想我现在肯定不像好人。”

她停下脚步，把袋子放在地上。

“至少我偷了别人的金盘。要是人家问我什么的话，我该怎么回答呢？我是做什么的呢？如果我说实话，人家不一定会信。我穿着短裙、长靴，戴着手套……我知道该怎么说了！我是骑行运动爱好者，我的自行车爆胎了，还有……”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腰带上解下手枪和刀，抛进灌木丛。把那两件家伙丢掉后，女郎觉得轻松多了。她正了正帽子，理了理早就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小房子。

房子里住着位“天使”，一位穿着花哨、看起来脾气有些乖张的“天使”。女郎讲述着自己慌乱间杜撰的漏洞百出的自行车事故，末了还要了一杯咖啡。“天使”静静地煮咖啡去了。水很快就开始欢快地冒出沸腾的泡泡。“天使”端出鸡蛋，又把饼干放进烤炉里，做完这些，她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你是图书代理商？”她问。

“哦，不是的！”女郎回答。

“推销缝纫机的？”

“不是。”

“天使”给女郎倒了杯咖啡。

“我猜你肯定是做生意的。”

“不是啊！”女郎还是这样回答。

“那你是卖什么的呢？”

“不卖什么，我……我……”她无言以对了。

“你袋子里是什么东西？”天使不依不饶地问。

“就是……就是……就是一些东西而已。”女郎结结巴巴地说，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

“什么东西呀？”

看到那双坦荡的眼中透出的那副追根究底的架势，女郎感到一阵无助。她哭了起来，一滴眼泪顺着她精致的鼻子流下来落进了咖啡杯里。这只是个开头而已，女郎突然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求你，求你别再问了！”她恳求道，“我只是个可怜、愚笨、无助、迷失方向、连幻想都破灭了的人！”“好吧，嗯……”她拿起鸡蛋走过来，怜爱地搂着女郎的肩膀，“那……”她和蔼地说，“别哭了！来，喝点儿咖啡，吃点儿东西，你会感觉好多了。”“我已经两天没睡觉、没吃东西了。我只是一直不停地走，”女郎激动地说，“都是因为……因为……”她突然停下不说了。“吃点儿东西吧。”“天使”宽慰道。

女郎顺从地吃了些东西。咖啡的味道有点儿淡而且还有咖啡渣，不过挺香的；饼干烤得焦黄，看似粗糙，吃上去却美味极了；鸡蛋呢，就是鸡蛋的味道嘛。“天使”走到对面，看着女郎吃东西。

“你丈夫打你了？”她突然又问起来。

女郎的脸唰地红了，差点儿被饼干噎着。“不是，”她赶紧解释，“我还没结婚呢。”“那除了被丈夫殴打之外，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天使”断言。这就是总结陈词了。

女郎没有回话，尽管她有充分的证据来反驳“天使”的观点，不过她没敢就这个话题谈论下去，或许她根本就没想讨论这个问题。女郎静静地吃完早饭，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你赶时间吗？”“天使”问。“不，我也不知道去哪儿。离这里最近的村镇叫什么？”“沃特敦。不过你最好还是留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你看上去累坏了。”“噢，太感谢了，”女郎感激地说，“不过那样的话会不会太打扰了……”

“天使”径自拎起那只粗麻袋，好奇地晃了晃，然后率先向楼梯走去。

“请等一下！等一下！”女郎突然大叫起来，“让我……我自己拿就好了。”

“天使”没吭声，把袋子递过来。女郎抖抖索索地接过来，忽然猛地把袋子丢在地上，紧紧地抱住“天使”，吻了一下她干瘪的嘴唇——男人可不敢亲吻这样的嘴唇。“天使”用手背抹了抹嘴，继续领着女郎上楼了。

女郎泪眼婆娑地在一张干净的小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想着事情。屈辱、精疲力竭、男人的欺骗、美梦的幻灭还有陌生人的友好，这些都一股脑儿地涌上了心头。女郎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梦见自己被警察追，警察开着车，车灯还亮着；她还梦见了煮鸡蛋、焦黄粗糙的饼干。

她醒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她坐起身，脑子里糊里糊涂地，后来渐渐想起了所有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楼下传来了“天使”的声响，是“天使”唠叨的声音，后来又听到瓮声瓮气的男人的声音。

“钻石耳环吗？”女郎坐起身来，竖起耳朵倾听楼下的声音。她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拳头。她的耳环还在。“天使”又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通。

“袋子里有东西吗？”那个男人问。

又是“天使”的声音。

恐惧笼罩着女郎，她的脑子一下乱了，战战兢兢地下了床。她在漆黑的屋子里摸索着，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还被家具的阴影吓得直哆嗦。后来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女郎心惊胆战地听着。那人向着楼梯走来，然后停下了。他擦亮火柴，接着上楼来了。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停了一下，接着是几下敲门声。最后，屋门被推开了，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这是男人的身影，他的一只手护着烛火。他扫视着房间，脸上露出困惑的模样。

“楼上没人啊！”他粗声粗气地冲楼下喊。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天使”进了房间。她的脸在闪烁不定的烛光下变得扭曲起来。“上帝啊！”她喊道。“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就走了。”男人不满地说，他走过房间，关上一扇窗户，“真没良心！”他对“天使”说，“下次别再随便收留过路人了。”

第四章

如果威利的弟弟当时没有胃痛的话，那事情就会向另外某些未知的方向发展了，结局自然也会因此而不同。然而幸运的是，当时他的确胃痛，于是就有了下面的一幕。

一个温暖的夜晚，八点四十七分，威利沿着沃特敦的一条街道狂奔。他跑到一家药店门前，这时他差点儿撞到一个女郎，一个漂亮的女郎，非常漂亮的女郎。她手里拿着一个袋子，每走一步，袋子里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喂，小男孩！”她喊道。“嗯？”威利忽然停住脚步，差点儿摔倒；尽管他事后并不承认。“好孩子，”女郎细声细语地说着，用手拢了拢小男孩乱糟糟的头发；小男孩这会儿正窘迫地咬着拇指，“我很累，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附近有没有安全的地方可以让我借宿一晚啊？拜托。”“嗯？”威利吮吸着大拇指，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疲惫不堪的女郎只好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说完后，威利却咯咯地笑起来。女郎经历了这一连串让人恼怒的意外事故，这次小男孩的嘲笑让她愤怒到了极点。她死死地攥着袋子。威利绝对想不到此刻他差点儿被十四磅重的金子砸到，他几乎和死神打了个招呼。

“怎么了？”女郎最终没有出手，只是和小男孩聊了起来。“唔……唔，”他说着，“吉米胃痛。”他答非所问地说。“这附近有没有酒店或者旅馆之类的？”女郎又问。“唔……唔，”威利回答道，“我想去药店买治胃痛的药。”

女郎紧咬嘴唇，努力克制自己；小男孩还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几乎招来横祸。过了一会儿，女郎大笑起来。“药店在哪儿？”她问。“就在路口拐角附近。我正往那儿赶呢。”“我和你一起去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女郎说着，转身和小男孩一起往前走去。或许药店的店员知道哪里有住宿的地方。“我总共只有一美分。”威利忽然开口说。“那太糟糕了！”女郎说。“嗯……嗯，”威利显然不认同女郎的话，斩钉截铁地说，“每次我哭的时候，保罗就会给我二十五美分，”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要是我考试考了高分的话，他肯定会给我一美元的，肯定会！”

乐观让人活下去。女郎感悟到这个哲理，振作起来。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药店，精巧的嘴巴露出笑意。一个店员——也是店里唯一一个——走了过来。

“我要买一片治胃痛的药。”威利郑重其事地说道。女郎笑了，伙计压根儿没留意小男孩，冲着女郎走过去。“你最好先关照这个小家伙，”她说，“他的事情似乎更急。”

伙计转身看着威利。

“止痛药吗？”他问，“要多少？”

“一夸脱①吧，我想这些应该够了，”小男孩回答说，“对吗？”

“当然足够了。”伙计说着，走进药房，不一会儿拿回来一个小玻璃瓶。小男孩接过药，递过去一个硬币，欢呼着出了店门。女郎看着男孩离去，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

“那么，请问小姐需要些什么呢？”伙计殷勤地问。

“我只是想问点儿事情，”她说，“我骑车出来玩，”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继续说，“车子坏了，我只好留在这里过夜。我很害怕，你能不能告诉我哪里有安静些的酒店或是旅馆啊？”

“当然没问题，”伙计爽快地说，“去斯特拉福德酒店吧，沿着这条街继续往前走一个街区就到了。跟他们说一下就没问题了，我保证。”

女郎又对伙计笑笑，高兴地向酒店走去。小男孩使她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斯特拉福德酒店，又把自己杜撰的自行车事故复述了一遍，当然，她的故事变得丰满起来了，而且还带上了羞涩的表情。她用伊丽莎白•卡尔顿这个名字做了登记，然后就被领进一间陈设朴素的小房间。

她首先想到要做的就是把装着金盘的袋子藏进壁橱，不过不久她又把袋子拎了出来，藏到枕头底下。然后她坐在沙发椅上想着心事。她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想着整件事情，为自己渺茫的未来做着打算——女人总喜欢琢磨自己渺茫的未来。她就这样想了一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后来，她偶然瞄了一眼当天下午的报纸，看到上面的头条新闻就是兰道夫金盘失窃案。她读了报道。报道讲了发生的以及①夸脱，英美容量或液量单位，一夸脱等于两品脱。

与之相关的还没有发生的事情，细致得让人惊讶。

女郎看得惊恐万分，猛地站起身，把袋子藏在被褥底下。关灯之后，她战战兢兢地躺在床上，在被子底下抱着头，缩成一团。她几乎整夜都没睡着，只是不停地想着心事，但是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她终于下了决心。

她先把十一只金盘放在一个结实的纸盒里，然后用牛皮纸牢固地包起来，还用细绳绑好，之后写上邮寄地址：“七橡园，经由默顿寄递，施托伊弗桑特•兰道夫收。”她以前寄过包裹，知道接下来要在左上角写上寄件人的名字，于是她大胆地杜撰了一个名字：“约翰•史密斯，沃特敦。”

把这些做好后，她夹起包裹，想试试重不重，然后装作冷静的样子悠闲地下楼去了，其实她心里忐忑不安。她嘴角上挂着异乎寻常的诱人的笑容，走到店员面前，恳切地问：

“请帮我结账。”

“两美元，小姐。”他殷勤地回答。

“不巧我身上没带钱，”她解释道，样子很迷人，“你知道我本来打算当天就能骑车回去的，可是车子坏了。请问，你能不能收下这个，然后我回家后会寄支票过来的。”

她从自己高贵的手指上取下一枚钻石戒指递给店员。他的脸一下涨红了，女郎不高兴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这很不合规矩，”他说，“不过，既然如此，也只好这么办了。不必把戒指押在我们这里，只要你留下自己的地址就行了。”

“我希望你能收下它，”女郎坚持道，“因为除了住店的费用外，我还希望你能给我回家的路费，两美元，可以吗？当然，如果让你为难的话那就算了。”

半个钟头后店员才完全清醒过来。他真的给了女郎两美元，手里还紧紧地攥着她的戒指，而女郎已经走了。就算她想要整个酒店，这个店员也不会有二话的。

女郎出了酒店后便加快了脚步。

“谢天谢地，总算有个了结。”她大声自言自语。

她走了好几个街区，忽然，她的目光被一个挂着“招租”标牌的小房子吸引了——政府大街，四百一十号。围栏是用石头砌成的，她穿过大门，装作很悠闲的样子朝房子走去。她在那里闲逛了一会儿，趁人不注意一下扯掉了“招租”的牌子，然后沿着庭院的小径走到大街上。那个需要邮寄的包裹被放在围墙内测，上面还用铅笔写上街道名，包裹上压着一张一美元的钞票。她沿街慢悠悠地走了一个或者几个街区，进了一家杂货店。

“请问你能不能打个电话给快递公司，让他们派辆货车到政府大街四百一十号取包裹？”她对杂货店老板甜甜地说。

“没问题，小姐。”老板的声音很低沉，不过却很乐意效劳。

女郎在杂货店里逗留了片刻，等店主打完电话，然后溜达着走进一家餐厅要了杯咖啡。她在餐厅里坐了一会儿，又出来在政府大街上徘徊了大半天时间。终于，她看到一辆邮递货车过来了，驾车的人进了那个庭院后不久就拿着包裹出来了。

“太棒了，我终于摆脱那些东西了！”女郎叹息一声，“现在我该回家了。”

星期六的深夜，多莉•梅里迪思小姐回到格雷顿家。她被紧紧地搂在格雷顿夫人母亲一般的怀抱里，哭了。

第五章

星期天傍晚时分，哈钦森•哈奇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格雷顿家，手里夹着雪茄，按响了门铃。他极不情愿地走上楼梯，一步一步地挪着脚步。这不是因为身体劳累的缘故，而是他心里很抵触来这里。他按门铃的时候没丢掉雪茄，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吸烟。来开门的还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女仆。

“格雷顿夫人在家吗？”他向女仆点点头，问道。

“不在，先生。”

“格雷顿先生呢？”

“也不在。”

“从巴尔的摩来的梅里迪思先生到了吗？”

“是的，先生。昨晚到的。”

“啊！那他在家吗？”

“也不在。”

我们的记者先生看上去很失望。“我想你大概也不知道梅里迪思小姐的消息吧？”他无望地随口问。“她在楼上，先生。”

任何人都想象不出哈奇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他没等别人请他进屋，就急匆匆地走了进去。进屋后，他的手颤抖着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只有名字的名片递给等在一旁的女仆。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昨晚，大约九点钟，先生。”

“她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先生。”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名片交到小姐手上，我想和她谈几分钟，这对我很重要，拜托了。”记者先生继续说，“一定要告诉小姐这很重要。另外，我想你一定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对吗？”“警察总局，是的，我知道，先生。”哈奇很努力地装成警探的模样，不过他眼中闪烁着的智慧的光芒，差点出卖了他。“我猜你一定和梅里迪思小姐很亲密。”他和蔼地安抚女仆。女仆去请小姐了。哈奇走进客厅坐下来，口中“哎呀呀！”的念个不停。“那些金盘昨晚被寄回了兰道夫手里。”他沉思着，“而且她也是昨天晚上回来的。这意味着什么呢？”

过了几分钟，女仆走过来说梅里迪思小姐答应见他。哈奇郑重其事地听完女仆的话，故作神秘地从钱包里摸出一张大钞，冲女仆招招手。

“你知道梅里迪思小姐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先生。她甚至都没有告诉格雷顿夫人和她父亲。”“她回来时什么样子？”“她看上去很累，先生，而且很饿。她当时还穿着参加化装舞会的装扮。”钞票易手，哈奇又独自在客厅里等着。过了很长时间，随着衣裙的沙沙声和轻快的脚步声，多莉•梅里迪思小姐走进了客厅。

她看上去很紧张，脸色苍白，不过漂亮的嘴角却露出接受挑战般的坚定。哈奇坦然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赞赏之色。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开始了眼前的工作。

“梅里迪思小姐，我想这位女仆已经告诉过你我的身份了。”他严肃地说。“是的。”多莉怯生生地回答，“她说你是个警探。”“啊！”记者故意大声说，“那么我们彼此就算认识了。接下来，梅里迪思小姐，请告诉我你这两天都去了什么地方。”“我不想说。”回答是那么干脆、果断，这让哈奇有些狼狈。他清了清喉咙，卷土重来。“为了方便审理案件，你能不能告诉我兰道夫舞会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哈奇设下了陷阱，但愿她能上当。“我不能告诉你。”“你为什么会失踪了好几天？”“我不会告诉你的。”

哈奇暂停了一下，调整自己的策略。他转身向后走了几步。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官腔不见了，话说得也有了人情味。“请问你是不是认识理查德•赫伯特？”

女郎苍白的脸上闪过诱人的红晕。

“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她说。

“如果我告诉你赫伯特先生恰恰是我的朋友呢？”

“那你就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一双蓝色的美眸盯着他，绯红色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似乎在指责这个虚夸友谊的家伙；秀美脸庞也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他不该提到那个名字。哈奇心里一阵慌乱。他又清清喉咙，再次披挂上阵了。

“你敢否认在化装舞会的那天晚上见过理查德•赫伯特吗？”

“我没见过他。”

“你承认见过他吗？”

“我没见过。”

“你知道他受伤了吗？”

“当然。”

哈奇以前总是相信一个莫名其妙的理论——泄露秘密的最佳途径就是把秘密告诉女人。现在他可不这么认为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梅里迪思小姐，”他轻声细语地问着，“你有没有听说兰道夫失窃案？”“没听说过，”她开始说，然后又改口，“当然，我听说过这件事情。”“那你知道这个案子正在追捕的嫌犯是一男一女了？”“是的，我知道。”“你是不是承认自己知道那个男性嫌疑人当时是窃贼的装扮，而那个女性嫌疑人是牛仔的装扮？”“报纸上是这么说的，没错，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动听。

“那你也知道当时理查德•赫伯特就是一套窃贼装扮，而你恰恰打扮成了西部牛仔女郎的样子，对吗？”这会儿记者的话听上去相当专业。

多莉凝视着眼前这张严肃的面孔，渐渐地没了底气。她的脸一下变得惨白，突然大哭起来。“请你原谅，”哈奇劝慰道，“请你原谅。我不是有意地让你难过，不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无助地看着这位长了一头红发的美丽女子。世上最能使人惊慌失措的就是眼泪了。“请你原谅。”他尴尬地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多莉抬起头，泪眼婆娑，一副恳求的神色。她站起身，双手抓住哈奇的胳膊，她这副无助样子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怜香惜玉之情。哈奇竟然飘飘然地打了个冷战。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她颤抖着说，“但是，如果你来是为了逮捕我的话，我会跟你走的。”“逮捕你？”记者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吗？我会被逮捕然后关进监狱。难道不是这样吗？”她一脸无辜地问。记者先生盯着女郎。“我绝不会逮捕你的！”他神情恍惚，结结巴巴地继续说着，“事情不是这样的，而是……”五分钟后，哈钦森•哈奇终于发觉自己正在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第六章

迪克•赫伯特慵懒地躺在自己房间里的沙发椅上，按摩着眼睛。他刚刚读了星期天的报纸，上面刊登了兰道夫金盘被离奇送还的报道。自然，他开始头痛了。他的大脑深处不断涌出各种念头，不过却没能迸发出任何有意义的想法。从傍晚到夜色降临，又到华灯初上，进而进入深夜，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躺着。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楼下传来门铃声，布莱尔提着昏暗的灯走进房间。“请原谅，先生，你睡了吗？”“谁来了，布莱尔？”“是哈奇先生。”“让他上来吧。”

迪克起身打开电灯，他站在那里，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哈奇进来了，两人静静地对视着。迪克颇有深意地看着记者，而哈奇却徒劳地捉摸着迪克的想法。最终，迪克打破了这种莫名的紧张气氛，向记者伸出左手。哈奇诚挚地和他握了握手。“有何贵干？”迪克问。

哈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玩着自己的帽子。“听到消息了吧？”他反问道。“你是指金盘被送还的事情，听说了，”迪克举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额头，“这事儿正让我头痛呢。”“听说梅里迪思小姐的事情了吗？”“没有，怎么了？”“她昨晚回到格雷顿家了。”“回到……”迪克突然站起来，“这不正好吗，她没道理不回来，”

他继续说着，“你不会连她去了哪里也都知道了吧？”记者先生摇摇头。“我一无所知，”他疲惫地说，“除了……”他猛然停口不往下说了。迪克的手按在额头上，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突然，他转身看着自己的客人，问：“除了什么事情？”“从梅里迪思小姐的言行举止来看，我相信她跟兰道夫金盘失窃案有关，至少她知道金盘是如何被盗的。”

迪克凶狠地盯着记者。“你知道不是她偷的金盘吧？”他问。“当然不是她偷的，”记者回答说，“所以这件事就更匪夷所思了。

我今天下午和她谈过了，到最后她竟然以为我是去逮捕她的，而且她还说要进监狱。我都被她搞糊涂了。”迪克一脸狐疑地瞪着哈奇，又开始不安地在屋子里踱步。忽然，他又停下了。

“她提到我的名字了吗？”“我提到了，但她甚至不承认认识你。”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怪她，”迪克莫名其妙地说，“她现在肯定以为我是坏人。”又是一阵沉默。“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迪克终于又开口了，“金盘已经被送回来了，也就没什么事了吧。”

“迪克，听我说，”哈奇说道，“在我把话说完之前，你千万不要激动。我知道一些很糟糕的事情，这些事情警方绝不会查到。由于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我没有写任何报道。”

迪克疑虑重重地看着他。“继续说吧。”“我本来可以把我了解到的消息写出来，”记者继续说着，“再加上梅里迪思小姐的供词，你就会被牵涉进金盘失窃案中，而且会被逮捕，甚至判罪定刑。不过，你知道，到目前为止，这个案子还没有查到你和梅里迪思小姐。”

迪克平静地听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哈奇。“你相信是我偷了那些金盘吗？”他问。“我当然不信，”哈奇回答道，“不过我有证据证明是你偷的，对任何陪审团来说，那些证据都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你的反驳不会有任何效果。”“是吗？”迪克沉默了一会儿。“另外，根据我所掌握的情况，我还能证明梅里迪思小姐当时就在那辆汽车上，因此可以控告她是你的帮凶。那样的话情况就很不妙了，不是吗？”

“不过，老伙计，你自己都不相信她会去偷什么金盘！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发誓她绝对没有参与盗窃案，不过同样，我有证据证明她确实参与了。”哈奇回答，“我的意思是，警方一旦查出了我所掌握的那些情况，他们很可能会逮捕你，甚至是你们俩。”

“嗯，你在这件事情上很帮忙，老伙计，我很感激，”迪克温和地说，“但是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很明显，我们——我和你以及梅里迪思小姐——应该在警方逮捕你们之前查明事情的真相，”记者先生做出了总结，“比如说，我只是打个比方，我们三个是不是可以彼此交换一下各自掌握的情况，这样我们可以更全面地了解整件事情了，说不定我们能得出某些结论呢。”

“如果我告诉你真相，”迪克不动声色地说，“就会给梅里迪思小姐带来灾难性的耻辱，那样做的话我简直禽兽不如。而如果她说出真相的话，毫无疑问，我就会背上窃贼的罪名锒铛入狱。”

“但是……”哈奇想继续劝他。

“稍等一下！”迪克走进另一间屋子，留下记者先生在那里继续想着心事。不久，他回来了，看上去要出门的样子。“哈奇，”他说，“我现在去找梅里迪思小姐，不过我想她可能不愿意见我。如果我见到了她，我会向她解释一些事，这样至少会让你更清楚地了解整个事情。要是我见不到她……对了，她父亲是不是已经从巴尔的摩到这里来了？”

“对。”

“太棒了！”迪克大喊一声，“我还会和他见面，开诚布公地说说这件事，然后你就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哈奇回报社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住在格雷顿家的梅里迪思先生正看着一张名片——理查德•汉密尔顿•赫伯特。看到这张名片，梅里迪思先生冷冷地哼了一声，气愤地走进客厅。迪克站起来，向他伸手表示友好，却被对方果断地拒绝了。

“我想请问，梅里迪思先生，”迪克开始用他特有的冷淡语调说话了，“为什么你反对我和令嫒多萝西交往？”“你很清楚原因！”年迈的父亲愤怒地说。“就是因为我在哈佛的时候和您的儿子哈利有过节吗？很好，难道就是因为那个吗？那件事就这么让您耿耿于怀？”“那件事情证明你不是正人君子，”这位年老的父亲愤恨地说，“你这个自负的年轻人！”

“如果您不是我心爱的女人的父亲的话，我一定会把您的鼻子打烂！”迪克毫不客气地说，“令郎现在在哪里？在您眼里我难道真的一无是处吗？”

“一无是处！”梅里迪思先生咆哮着，“道歉只是你对自己耻辱行为的坦白！”

迪克几乎被气得透不过气来，但是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令嫒知道那件事情吗？”“当然不知道。”“令郎在哪儿？“这与你无关，先生！”“我认为您不会怀疑我对令嫒的感情。”“我知道你一定很爱她，”老人厉声说，“那是你情不自禁！没人可以抵挡我女儿的魅力。”

“尽管您反对我们，但是我想你也知道令嫒深爱着我。”年轻人继续说。“呸！呸！”“您也因为对我的愚蠢反对而伤了令嫒的心！”“你……你……”梅里迪思先生被气得说不出话。

迪克依旧很平静。“我可以见见梅里迪思小姐吗？就几分钟。”他继续说。“她不会见你的，先生。”愤怒的父亲说，“她昨天晚上对我说她以后再也不会见你。”“如果令嫒答应见我的话，您能不能让我在这儿和她见上一面呢？”

迪克坚持着。“我说过了，她不想见你！”“可以给她递上我的名片吗？”“她不会见你的，先生。”梅里迪思先生倔强地说。

迪克走进大厅，招手叫来女仆。“请把我的名片给梅里迪思小姐。”他吩咐道。女仆接过那张白色的卡片，挑了挑眉毛，上楼去了。梅里迪思小姐无精打采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愤怒地坐了起来。

“迪克•赫伯特！”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声说，“他怎么敢来这里？这也太厚颜无耻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见他的！”她站起身，怒气冲冲地瞪着那位娴静的女仆，“去告诉赫伯特先生！我……我一会儿就下楼见他。”

第七章

梅里迪思先生怒气冲冲地离开客厅。多莉拖着长长的衣裙盛怒地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迪克•赫伯特。她的头发火红火红的，微微抬起的高傲的头颅昭示着对来者的蔑视，那双蓝色的眼睛也因为愤怒而几乎喷出火来。她紧紧地抿着红红的嘴唇，嘴角上扬，似乎在说：“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啊。”

迪克看到她来了，立刻站起身。“多莉！”他急切地喊。“赫伯特先生。”她冷冷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谨慎地沿着沙发椅的边缘坐下，沙发椅包裹着她，“请问有何贵干？”迪克本来是个敢说敢做的人，可是女郎的这种态度一下子把他打进了冰窖，他变得噤若寒蝉了。他痴痴地看着女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来是想解释——”多莉•梅里迪思小姐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来是想解释一下我为什么在兰道夫化装舞会那天没有按照我们约定去找你。”“为什么你没有去找我？”多莉冷淡地说，她的眉毛挑了一下，显得有些惊讶，“为什么你没有去找我？”她重复道。

“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在这种情况下，私奔是完全不现实的。”迪克没有觉出女郎话中的特别意味，继续说着，“那天晚上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别无选择。我很明白，因为我没有遵守约定，让你感到很愤怒，也很屈辱，不过那天晚上我确实没办法去见你，后来也无颜面对你。我刚刚得知你昨晚才回来，这才知道你失踪了好几天。”

多莉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她瞠目结舌地坐在那里，盯着眼前的年轻人，过了一会儿，她仰靠在沙发上，松了口气。“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你失约的原因？”她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问道。“多莉，亲爱的，我对你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迪克恳切地说，“我能说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就是这些。”“为什么你没有去找我？”多莉坚持问，“你为什么没有去找我！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论是震惊还是其他什么情感，迪克都克制得很好。

“我想我们可能有些误会，”他终于开口说，“多莉，听我说。不，请等一下！那天我没去兰道夫舞会，而你去了。你按照咱们的约定，在舞会上和人开车私奔了，但那人并不是我。你和另外一个男人走了，而那个男人才是偷走金盘的案犯。”

多莉张开小嘴惊呼起来，然后忽然又不叫了。“请冷静一下，拜托。”迪克恳求道，“你把另外一个男人当成是我，然后你跟他说话，而那个人基于某种原因同意了你的计划，因此，你和他一起带着金盘开车逃走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就猜不到了，我只知道你就是和那个大盗一起离开的神秘女郎。”

多莉倒抽一口凉气，激动得几乎窒息了。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蓝色的眼睛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人。

“赫伯特先生，”她终于平静下来了，开口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个傻瓜或者是个幼稚的孩子，但是我知道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相信你所说的所谓的事实真相。我知道开车和我逃离七橡园的人就是你，我知道偷窃金盘的人也是你，我知道你的右肩中了子弹，我知道你后来因为失血而昏迷，我知道是我帮你包扎了伤口，还有……还有……我还知道其他许多事情！”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这让她气喘了半天。迪克静静地听着，然后开口又说了些什么，但是女郎根本不听，又像机关枪似的说：

“我看到了你下巴上的伤疤，认出了那个装扮愚蠢的家伙就是你。我喊了你的名字，而且你也回应了。我问你是不是已经拿到了那个小盒子，你说你拿到了。我按照你说的离开了舞会，爬上了那辆汽车。我知道我们一路上是多么惊险，我还记得我是如何拿着那个装着金盘的袋子，走了一整夜，直到我精疲力竭才停下来休息。我记得自己怎样说谎，假装不了解内情，还编造了一些愚蠢的谎话欺骗别人，但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保护你，而你却胆敢来对我说你不知道这一切！”

多莉突然大哭起来。迪克不再为自己辩解了，他没有生气，脸上只有痛苦的表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我全都知道，”多莉痴痴地说着，“全都知道，但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卑鄙到去偷那些肮脏的破盘子！”多莉停了一下，透过沾满泪水的手指看过来，“什……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盗……盗窃癖的？”迪克有些不耐烦地耸了耸他那结实的肩膀。“令尊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反对我们交往？”他问。“没有，不过我现在知道了。”女郎看上去又要哭了，“那是因为……因为你是……你……你拿人家东西。”“如果我告诉你原因，你也肯定不会相信吧？”“我帮你带着那些可怕的东西逃跑，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如果我以自己的名誉发誓我所说的都是真的呢？”“我不信，我无法相信！”多莉痛哭不止，“没人会相信你的，我从来没想过，连做梦都没想到，你在漆黑一片的树林里晕倒醒来后说的那些话。要是我知道的话，我绝不会……绝不会吻你。”迪克突然转过身来。“吻我？”他喊道。“是的，你这个讨厌的家伙！”多莉呜咽着，“如果在那之前我对你的身份还有所怀疑的话，在那之后我确定那人就你，因为……因为……我就是知道！另外，如果我吻的不是你的话，你应该告诉我！”多莉突然掩面伏在沙发扶手上。迪克默默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生气地把他的手打开。“你的胆子真大，先生！”她火冒三丈。“多莉，你爱我吗？”他诚恳地问。“不！”回答地非常干脆。“但是你的确爱我，至少曾经是这样的，对吗？”“怎么了？是的，但是我……我……”“你就不能再爱我一次吗？”“我……我不会再爱上你的！”

“不能试试吗？”

“如果你刚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而不是一味愚蠢地狡辩的话。”她哭闹着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除非是因为你……你不能自控。但是你没对我说实话。”

迪克闷闷不乐地低头看着那头红发。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跪在女郎身旁。“假如说，”他在女郎耳边轻声细语地说，“假如说我承认偷了金盘……”

多莉忽然一脸惊恐地抬起头。“哦，真是你做的吗？”她问。事情变得更糟了！“我是说假如我承认是那件事是我做的。”“哦，迪克！”她呜咽着，忽然搂住迪克的脖子，“你太让我伤心了。为什么？为什么？”“你满意了吗？”他问。“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

她的眼睛里又闪现着丝丝爱意，红唇也颤抖着。“你就当它是我的怪癖吧，而且我本来就打算把那些东西送回去的，就像已经发生的那样。”他继续说道。多莉深情地望着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你真傻，”她说着，吻了他一下，“不过你以后绝对、绝对不能再这么做了。”“我绝不会犯了。”他郑重其事地说。五分钟后，迪克离开了客厅。走到大厅时，他遇到了梅里迪思先生。“我要和令嫒结婚。”他平静地说。梅里迪思先生一边奔下楼梯，一边冲他大声咆哮。

第八章

多莉•梅里迪思小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独自享受着愉悦的心情。她哭哭笑笑，时而呜咽，时而颤抖；她一会儿郁郁寡欢，一会儿欣喜怡然；她回忆着过去，思索着现在，梦想着未来；她时而傻乎乎地欣然哼着曲调，而歌词却连不成句子，时而又兴奋地大叫。她的父亲严厉地斥责了她，把她送回自己的房间，而她却一直欢快地傻笑着。

“毕竟，那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宽慰自己说，“当然，他是个大傻瓜，不该拿那些东西，但是东西已经还回去了，而且他对我说了实话，况且他本来就打算把东西还回去的。”她现在的心情可以让她宽恕一切事情，“他绝不是小偷，我不能奢望爸爸会同意我们的婚事，所以，我们最终不得不私奔，那样的话……太让人神往了！爸爸会继续替我担心，但是过些日子他就会好起来的。”

过了一会儿，多莉舒服地躺在床上。她就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很快便睡着了。房间里一片寂静。大概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她忽然坐起身来，眼睛里满是惊恐。她听到了一些声响，准确地说，她在梦里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些声响。她向四周张望，仔细倾听。

终于，她确实听到了声响，有人清脆地敲了一下窗子，接着又没动静了。惊恐的感觉一下子从头窜到多莉卷曲着的粉红小巧的脚趾。过了一会儿，窗子上又传来清脆的敲击声。多莉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光着小脚丫跑到微微开启的窗前，极其小心地探头往外望。窗子下面的阴影里，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那个人影很模糊，后来一下子变得清晰了。她赶紧藏了起来。窗子上又传来了清脆的声响。很明显，楼下的那个人投石子砸玻璃的目的就是要引起她的注意。

“迪克，是你吗？”她谨慎地问。

“嘘……”那人说道，“我这儿有封信给你，你打开窗子，我好把它扔进去。”

“真的是你吗？”多莉又问。

“是我。”那人急促地小声回答，“快点儿，有人来了！”

多莉打开窗子，向后退了几步。一个白色的东西“唰”地一下飞了进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毯上。多莉急切地抓起它，又跑到窗前。她看到楼下的那个人悄悄逃走了，然后又看到一个胖胖的巡警走近了，他在转悠着，也许是想找一个安静点儿的地方打个盹儿。

多莉兴奋地浑身颤抖，她关好窗户，拉上窗帘，又点上灯。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封信，坐在地板上读了起来。信上有一大段措辞倾诉了写信人的情感，而最重要的是，信里写了私奔的新计划。他们打算星期三私奔，然后在当天下午两点半，搭乘一艘去欧洲的汽轮。

多莉拿着这张皱巴巴的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把信里的每个字都印在了脑子里。她欣喜地吻着这封信。当然，这似乎纯粹是浪费感情，不过，女郎本来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

“他是世界上最最可爱的人了！”女郎下了结论。

她无奈地烧掉那封信，小心地把纸灰扔出窗外，然后又回到床上。今天是星期一。清晨，女郎娴静地走进餐厅吃早餐，父亲严厉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他想从女儿的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却全然不知道没有任何人能胜任这项工作。多莉只是迷人地笑了笑。

吃过早餐后，父亲和女儿在阳光明媚的书房一角聊了一会儿。“我计划这周四我们一起回巴尔的摩。”他告诉女儿说。“哦，那也不错啊！”多莉笑着说。“因为发生的这一切，你没能遵守对我的承诺而又和赫伯特见了面，我觉得这样做是再明智不过了。”父亲继续说。“也许是吧。”她若有所思地说。“你为什么要见他？”父亲问。“我答应见他，本来只是想和他分手的，”多莉端庄地说，“另外还想对他挑明我对这件事的态度。”

哦，女人啊！背信弃义、虚伪狡诈、忠贞不屈、魅力四射的女人啊！生活是一团乱麻，而翻云覆雨就是你们的工作。罪孽和哀愁是你们乐此不疲的嗜好！

梅里迪思先生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你不能再和赫伯特先生有任何联系，不管是书信还是其他什么方式。”他清清喉咙，才开口说道，似乎给多莉下命令是件很邪恶的事情，“你可以把我的话当成是我对你的要求……甚至是命令。”“好的，爸爸。”梅里迪思先生没有想到事情进展得会如此顺利，他吃了一惊。幸好他还有点头脑，不会轻易地相信女人的话。

“你真的对他死心了？”他终于试探着问，“也对，这只是少女时代一时的迷恋罢了。”

“我昨天已经把我的态度告诉他了。”女郎说，显得非常诚实。父女之间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那天大概中午的时候，哈钦森•哈奇又去拜访迪克•赫伯特。

“你有什么发现吗？”记者问。“老朋友，”迪克亲切地说，“我想我还是不能对你说些什么。

毕竟，这是我的隐私。”“是的，我知道，不过警方可不这么想。”记者严厉地说。“警方！”迪克笑了。“你见过她了吗？”哈奇问。“是的，见过她了，还见了她父亲。”

哈奇看到了探查他口风的唯一希望。“梅里迪思小姐就是那天车上的女郎吧？”他直截了当地问。“我真的不想回答你的问题。”“偷金盘的人真是你吗？”“请别再问了。”迪克微笑着说，“哈奇，听我说，你是个不错的人，我喜欢你。探寻事情的真相是你的工作，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告诉你什么消息的。我宁愿冒险让警方彻查这件案子。”他走到记者面前，诚恳地和他握了握手。“相信我，即使我把事情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你，你也不能让它见报，除非……除非我被警察逮捕了，但是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哈奇走了。

当天夜里，兰道夫家的金盘再次被盗。一天半之后，马洛里探长在理查德•赫伯特那里找到了赃物，并将他抓捕归案。警察来抓他的时候，迪克突然仰天大笑。

第三部分　思考机器

第一章

奥古斯都•S.F.X.凡杜森有一大堆的称谓——哲学博士、法学博士、英国皇家学会会员、医学博士等等。他身高五英尺二英寸，一百零七磅重，非常消瘦，却长着一颗硕大无比的脑袋。浓密的黄发乱糟糟地贴在耳际，从来没有刮干净过的胡子一览无遗，干皱的脸上惊人地混合了咄咄逼人的气势和孩子气的倔强。他的嘴角下垂，不是一条直线，蓝色的眼睛极小却狭长，透过厚厚的镜片审视着世事。他的额头高耸，像个穹顶，煞是威严，不过却让他看上去更加怪异。

教授在少有的闲暇时间里以读书为乐，而他即使是读些通俗读物，也要从中找出这个“理论”、那个“主义”来探讨评论一番。有时他会把那些问题记录下来，还要时不时地拿出来继续琢磨，直到把问题解决。通常，他说话的语调里充满着厌烦，而他要是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似乎要把人看穿。他的曾祖父是德国杰出的科学家，几辈人都崇尚逻辑思考，他也毫不例外地继承了这个优良传统。

有生以来五十多年，他有三十五年是用来进行逻辑推理，研究分析事务的因果关系、人的思维、物质材料以及心理学。他至少修正了两门精密科学，解决了学术上的难题，对人类的知识产生了不可估量的有益影响。他曾经在一所久负盛名的大学里任哲学系主任，因为发表的一篇论文惹怒了学校而被解雇了。许多年之后，那所大学又公开地利用自己的影响力，通过某些途径希望他接受学校颁发的法学博士学位。

多年来，国内外的许多教育、科研机构争先恐后地要授予他某某学位或者头衔，他都毫不在意。他婉拒了这些自动找上门来的虚衔，又回到了那间设在简朴家中的小实验室。他在那里过着几近隐居的生活，而一切简单的生活起居则由一位年老的用人马莎来打理。

他就是思考机器。“思考机器”这个称号是哈钦森•哈奇冠上的。那是某天上午，教授和一位国际象棋高手对弈厮杀并且获胜。从那时起，哈奇就称教授为“思考机器”了，这个头衔似乎要比那一大堆虚名更贴切、实在。思考机器曾经宣布逻辑是不可战胜的，而那场比赛恰恰证实了他的断言。之后，这位执拗乖张的科学家和哈奇之间建立起一种古怪的友谊。在这位科学家看来，哈奇极大地展示了俗世间的纷纷扰扰；而在我们的这位记者眼中，思考机器就是一个大脑，一个极其敏锐、洞悉物欲横流和混乱不堪的世间万物、绝对正确可靠的大脑，一个能够在实验室里迸发出精确、优美的智慧火花的大脑。

这会儿，思考机器坐在客厅的那张巨大的椅子里，修长的手指交错着，一贯斜视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哈奇正在说话，他差不多不间断地讲了一个多钟头了。他从七橡园的化装舞会讲到多莉•梅里迪思的返回，把他和警方所掌握的情况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哈奇先生，”思考机器问，“你对金盘第二次被盗的情况了解多少？”

“这个很明显，”记者解释说，“就是普通的盗窃案。有人在星期一晚上切下一块窗户玻璃，打开窗闩进了兰道夫家，偷了金盘后逃走了。这些大家都知道。”

“没有任何线索吗？”“没有，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其他线索。”“我想金盘被寄回来之后，兰道夫先生又把它们放在那个小房间了吧？”“是的。”“他是个大傻瓜。”“没错。”“请继续往下说吧。”“现在警方除了宣称在赫伯特的住处找到了金盘之外，不肯再透露任何证据。”记者继续说着，“不过，当然，这个证据就足够了。警方也不透露他们是如何把赫伯特和这件案子联系起来的。马洛里探长没有——”

“赫伯特先生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捕的？”“昨天，也就是星期四的下午，在他的家里。在他房间的桌子上放着十四个金盘。”

思考机器不再看天花板了，而是斜视着记者。

“你刚才不是说第一次被盗的金盘只有十一个吗？”

“只有十一个，没错。”

“而且你还说当时有人朝小偷开了两枪，对吧？”

“是这样的。”

“请问是谁开的枪？”

“一个警探，我想是坎宁安吧。”

“一个警探，你确定吗？”

“是的，我确定。”

“好的，好的。请继续说。”

“那些金盘全都是摊开放着的，似乎压根儿就没被藏起来。”哈奇继续说，“地上放着一只箱子，赫伯特正在把金盘放进箱子里的时候，马洛里探长和他的两个手下就闯进屋子里了。当时赫伯特的用人布莱尔去了新斯科舍，所以他是一个人在家。”

“除了金盘之外没有发现其他东西吗？”“噢，对了！”记者大叫起来，“警方还在一只箱子里发现了许多珠宝，那些东西至少值五万美金。他们带着珠宝去找失主了。”“哎呀！哎呀！”思考机器喊起来，“你怎么开始的时候没提到珠宝呢？等一下。”

科学家先生又继续斜眼望着天花板，哈奇静静地等着。他坐在椅子里不自在地挪挪身子，吸了几口香烟。当看到思考机器又看向他并冲他点点头时，他才继续说：“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赫伯特先生被抓的时候说过什么吗？”“没有，他只是大笑了几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发笑，反正对我来说这事没什么可笑的。”“从那以后他说过什么吗？”“没有，他没对我说过，也没对其他人说过什么。他在接受讯问时并不认罪，交了两万保释金后就被保释出来了。是一些富有的朋友帮他出的保释金。”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拒绝回答任何问题？”思考机器生气地问。“他告诉我，即使他说出实话也没人会相信，所以他拒绝提供任何信息。”

“恐怕即使他是无辜的也没人会相信吧。”科学家莫名其妙地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可能有个兄弟，嗯，很可能是这样。”他沉思着。

“兄弟？”哈奇急切地问，“谁的兄弟？什么兄弟？”“在我看来，”科学家没理会记者的问题，继续说道，“你不相信第一次盗窃案是赫伯特做的，对吗？”“噢，我不信，”哈奇坚决地说，“我不信。”他重复着。“为什么？”“因为……因为他不是那种人。”记者解释说，“我认识他好多年了，从个人品质和名声上我都不信他会做那样的事情。”“你们在大学里是很要好的朋友吧？”“不是，不是很要好，不过他是技术高超、受人推崇的橄榄球队员。”似乎这能说明所有问题。“那你现在相信是他偷了东西吗？”科学家又问。“我不信，我坚信他是正直的，我敢拿性命打赌。”“梅里迪思小姐呢？”

我们的记者先生几乎要气炸了。他见过梅里迪思小姐，还和她说过话。“要说她和盗窃案有关的话那也太蠢了，你不这么想吗？”思考机器沉默了一会儿。“那么，哈奇先生，”他又开口道，“现在问题来了：如果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某个人偷了金盘，这个人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那么这人是不是真的偷了东西呢？我们知道窃贼是开车逃跑的，而在那“要多少？”他兴奋地问。

辆车的坐垫上发现了血迹，说明其中有一个窃贼受伤了；我们还知道“一滴就可以了。”科学家回答说。

赫伯特先生的右肩受伤了，而据他自己说，他是舞会那天晚上受的伤，但他不说自己是怎样受伤的。接下来，我们又了解到金盘再次被盗，而在赫伯特先生的住处找到了金盘和许多其他的失窃物品——珠宝首饰。这显然是个无可置疑的案子。”

“但是……”哈奇想反驳。

“但是让我们想得再多一些，”思考机器继续说，“我能够真切、确实地证明赫伯特先生是不是在那辆涉案汽车里受伤的，这需要澄清两个问题。如果他是在那辆车里受伤的，那他就是第一个盗窃案中的窃贼；否则，他就不是第一个案子的罪犯。如果他是第一个案件中的窃贼，那他很可能也是第二个案件中的窃贼；不过，即使他不是第一个案件中的窃贼，他也有可能是第二个案件中的窃贼。”

哈奇瞠目结舌地听着。

“我们现在来假设，”思考机器继续说，“如果我们去调查那个在上周四晚上帮赫伯特先生治伤的医生，赫伯特先生可能会因为某种原因而拒绝说出那人的身份，但是，或许……稍等一下。”科学家说着，走进了隔壁房间。五分钟后他回来了，“咱们查查帮他治伤的人是不是克拉伦斯•沃波尔医生吧。”

记者眨了眨眼。

“对啊！”他说，“接下来呢？”

“问他一些常规性的问题，比如说伤口的形状等等。”

哈奇点点头。

“还有，”思考机器随口说，“帮我带些赫伯特先生的血液过来。”

记者使劲眨眨眼睛，吞咽了两次口水。

第二章

那位大都市警察的终极智囊正在动用着自己与生俱来的聪明才智严肃地思考着。此时此刻，他想不出在警界有谁能遮盖他的光芒，他甚至想不出在警界谁能像他那样彪炳千秋。他这种精神上的定位让他对自己赞赏有加，兴奋地又点燃了一支雪茄，还把两脚跷到了桌子上。

思考机器来拜访的时候，他正那样坐着。终极智囊马洛里认识凡杜森教授，他愉快地压抑住心中澎湃的激情，亲切地接待了来宾。他那令人钦佩的自控能力没让他暴露自己内心的兴奋，却使他仰靠在椅子上，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嚣张模样。

“啊，教授。”他不温不火地欢迎。

“晚上好，马洛里先生，”科学家说，他的细弱、急促的嗓音常常让马洛里的神经饱受摧残，“我想你不会告诉我你们是如何想到调查赫伯特先生并逮捕他的吧？”

“我不会告诉你的。”马洛里果断地回答。“你也不会告诉我除了在他住处找到了珠宝首饰和金盘之外还有其他什么证据指证赫伯特先生是案犯吧？”“我不会告诉你的。”马洛里又回答道。“好的，不出所料。”思考机器说，“另外，我知道你有个手下找到了舞会当晚窃贼逃跑时开的那辆汽车，还发现了一个皮制靠垫，是这样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警探先生问。

“我只是想问能不能让我看看那个靠垫。”

马洛里探长满腹狐疑地怒视着科学家，渐渐地，他的那张严肃的面孔缓和了些，他笑着起身拿出那个靠垫。

“你要是想拿这个靠垫做文章的话，你可是不走运了，”他告诉科学家，“我们认识赫伯特和女郎逃跑时开着的那辆汽车的主人。靠垫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思考机器仔细地看着那个厚重的皮革靠垫，特别检查了那块血迹。他用小刀轻轻地刮下一小块血斑握在手里。“赫伯特是人赃俱获！”警探用他榔头般的拳头砸在桌子上声明，“我们没抓错人！”“是的”，思考机器表示赞同，“看上去似乎你们真的抓对人了，就这一次而已。”马洛里探长恼怒地冷哼一声。“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在赫伯特先生的住处发现的那些珠宝首饰是不是已经找到失主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了，”警探答道，“这是我从赫伯特身上发现的唯一优点。已经有四个舞会上丢失珠宝的人来认领东西了。”

思考机器有了一丝疑惑，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当然，当然。”他若有所思地说。“这是本市多年来破获的最大的一起盗窃案，”警探先生志得意满地说，“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案子还会牵涉出很多案件，没人知道还会查出多少案件。为什么这么说呢，赫伯特肯定是个惯犯，当然，凭借着自己光鲜的绅士派头、彬彬有礼的气度等等诸如此类的原因，他侥幸逃脱了抓捕。我认为这是我进入警界后发生的最重大的案件。”

“是吗？”科学家深思着说，他还在盯着靠垫。

“里程碑式的时刻就要到来了，”马洛里探长喋喋不休地说，“那将成为真正的轰动性事件，更何况逮捕赫伯特似乎是件极其偶然的事情。现在看来，还要逮捕一个……一个上流社会的人物。所有这些——”

“没错，”思考机器打断了警探先生的话，“但是你认为现在就抓捕她合适吗？”“她？”马洛里探长问道，“你对那个女人了解多少？”“你指的是多萝西•梅里迪思小姐，不是吗？”思考机器温和地说，“我只是想问，你真的认为深入调查这个案子从而逮捕她是明智的吗？”

警探先生惊讶地一下把雪茄咬成了两截。“你怎么……怎么……知道她的名字？”警探问。“噢，是哈奇先生告诉我的，”科学家答道，“他几天前就知道梅里迪思小姐与这个案子有关，当然也知道赫伯特先生的情况，而且还和他们两位谈过。”

终极智囊几乎气得要中风了。“要是哈奇知道此事的话，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咆哮道。“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科学家随口说，“他认为你们会自己发现那些情况的，他总是有些类似这样的怪异想法。”当马洛里探长从中风的状态中完全恢复过来的时候，思考机器已经离开了。与此同时，哈奇在克拉伦斯•沃波尔医生的办公室里见到了房间的主人，这个地方离迪克•赫伯特家只有一箭之遥。“你最近是不是给赫伯特先生包扎过伤口？”哈奇问。“是的。”沃波尔医生回答。“是中了手枪子弹的伤口吗？”“是的。”“请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几天前的晚上。”“是不是周四晚上。”

沃波尔医生查了下书桌上的日志。“没错，周四晚上，确切地说是周五凌晨。”他说，“大概是凌晨两三点钟左右。他来到这里，我就帮他处理了伤口。”“请问他当时伤在哪里？”“右肩，”医生说，“就在这里。”他用手指在记者身上指了指，“他伤得不重，但失血过多。”

哈奇半晌不说话，觉得头晕。每一个新证据都对赫伯特不利：伤口的位置、手枪枪伤、治疗的时间！从盗窃案发生到前来沃波尔医生这里就医，迪克完全有时间犯下他被怀疑所做的事情。

“我想赫伯特先生没说他是怎么受的伤吧？”哈奇忐忑地问，害怕迪克真的说了原因。“他没说。我问过，但是他没说。当然，这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帮他取出了子弹，然后包扎好伤口。”

“那颗子弹你还留着吗？”

“是的，它是很普通的子弹，口径点三二。”

就这些了。公诉人提起了上诉，案子被证实，裁决也下达了。十分钟后，迪克•赫伯特被通知说哈奇要见他。迪克沮丧地见了记者，握手之后，又继续往前走去。

“我已经谢绝了其他报社的采访了。”他疲倦地说。“喂，听着，迪克！”哈奇劝慰道，“你难道不想对这件案子说些什么吗？我真的觉得那样会对你有帮助的。”

“不，我不能说任何事，就这样了。”迪克握紧了拳头，“我不能，”他又说道，“而且也没有必要了。”他又继续走了一会儿，突然转身面向着哈奇，问道，“你相信我是罪犯吗？”

“除此之外我还能相信什么呢？”哈奇含糊其辞地说，“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相信这是事实。”哈奇窘迫地停了一下，接着说，“我见过克拉伦斯•沃波尔医生了。”

“是吗？”迪克气愤地继续往前走去。“即使没发现那些东西，仅仅凭着那位医生的证言，你也会被判有罪的。”哈奇又说。“你是想证实我有罪吗？”迪克问。“我是在想方设法地找出事实真相。”哈奇说。“在我说出真相之前，我必须见一个人，”迪克激动地说，“但是我现在找不到他，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让我去找他吧！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如果我告诉了你他的事情，我也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迪克继续说，“我之所以落魄到这般境地，就是不想牵涉到他。这只是我们俩之间的私人恩怨，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一旦我见到他……”他又握了几下拳头，“事情就真相大白了，前提是，我……我要先把他碎尸万段！”

哈奇更加困惑，脑子里成了一团乱麻。他用手抱着头，想把这些混乱的思绪赶出去。终于，他又抬头看着迪克，迪克正站在一边，咬牙切齿地紧握着拳头。他看到迪克的眼睛里蕴含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你见到梅里迪思小姐了吗？”记者问。

迪克突然放声大笑。

半小时后，哈奇离开了，手里的墨水瓶盖盛着三滴宝贵的血液，赫伯特的血液。

第三章

哈奇像录音机似的把他和沃波尔医生之间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思考机器，还在这位杰出的科学家身上指了指伤口的位置，就像当时沃波尔医生在他身上指给他看一样。科学家不置可否地听着记者的叙述，手上随意地研究着玻璃片上的那三滴深红色的血液。

“似乎我每往前迈出一步，就离我自己的想法更远了。”记者最后说，无助地咧嘴笑了笑，“非但没能证明迪克•赫伯特不是偷窃金盘的案犯，反而真真切切地证实了他就是那个窃贼。证据确凿，让我不得不相信。”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闷闷不乐地说：“我怕自己继续追查下去的话，没准儿会把他送上绞刑架的。”

思考机器斜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还是不相信他是有罪的吗？”他问。

“噢！我……我……”哈奇突然爆出了粗口，“他妈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他的声音越说越高了，“可是这绝对不可能啊！”

“没有什么不可能，哈奇先生，”思考机器暴躁地厉声说，“一个问题也许难以解决，但是几个问题合在一起是可以解决的。这就像二加二等于四，这不是偶然的，而是始终如此。请不要说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那会惹我生气的。”

哈奇盯着这位极具个性的朋友，古怪地笑起来。他自己也同样因为个性问题而有烦恼，他的烦恼就是对事情一定要追根究底。

“沃波尔医生的说法居然让这个特别的问题变得简单了，”过了一会儿，思考机器继续说，“有两点能够最终确定赫伯特先生不是汽车里的那个人。我会亲自找出第三个疑点。”

哈奇没有说话。有时，英语的词汇显得有些匮乏，他觉得很难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表达出来，哪怕只是要表达一点点。

“哈奇先生，”科学家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你是哈佛毕业的，当时有九十八人对吧？而且赫伯特是你的同班同学。请帮我搞到一份当年的哈佛大学学生名册，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名单。”

“我家里就有一份。”记者说。

“请帮我拿来，马上，然后再回来。”科学家吩咐道。

哈奇走了。思考机器进了他的实验室，在里面待了一小时四十七分钟。他出来时，看到记者坐在客厅里，双手抱着头。科学家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让人难以琢磨。

“名单在这儿。”哈奇说着，递给他一份文件。思考机器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来，翻了几页。突然他停下来，在其中一份名单上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指着。“啊！”他最后大声喊道，“果不其然！”“什么？”哈奇好奇地问。“我现在要去找梅里迪思先生，”思考机器答非所问地说，“一起去吧，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

梅里迪思先生已经读过有关逮捕迪克•赫伯特和查收金盘、珠宝的新闻了，他甚至已经用他那父亲式的姿态教训过美丽的女儿了。她不停地抽泣着，为自己所爱的人那不堪的恶行而心碎。在这里顺便说一句，我们这位一向机敏的梅里迪思先生丝毫没有察觉女儿要私奔的企图，第一次没有察觉，第二次也没有。

接到奥古斯都•S.F.X.凡杜森先生的名片后，梅里迪思先生满脸疑惑地走进了客厅。科学家和梅里迪思先生彼此打量着，做完介绍后，思考机器一如既往地直入主题。

“梅里迪思先生，”他张口便问，“请问你有几个儿子？”

“一个。”梅里迪思先生迷惑不解地回答。

“请问他现在在哪里？”科学家继续问。

梅里迪思先生端详着眼前的这双充斥着挑衅意味的眼睛，心里琢磨着对方的来意。梅里迪思先生本人就是个极其好斗的人。“我能不能请教一下，”他的语调抑扬顿挫地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哈奇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他想知道待会儿疾风骤雨袭来时，他能探查到些什么。

“如果你告诉我他在哪里，那么就会让他和你远离一些纠纷。”思考机器说，“我希望能够马上和他讨论一件极其重要的问题，是纯粹的个人问题。”

“个人问题？”梅里迪思先生疑惑了，“先生，你的突然到访和举止态度并不受欢迎。”思考机器庄重地鞠了一躬。

“我能问一下令郎的住址吗？”他又问道。梅里迪思先生思索了半天，终于得出了结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他现在在南美洲，布宜诺斯艾利斯。”他回答说。“什么？”思考机器突然大声喊道，把哈奇和梅里迪思先生吓了一跳。“什么？”他又重复道，皱纹在他穹庐似的额头上凸出来。“我说他在南美洲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梅里迪思先生刻板地重复了一遍，不过却显得有点儿害怕，“给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美国领事馆写封信或者发份电报就能很快找到他。”思考机器眯起眼睛，原本狭长的眼睛几乎要闭上了，苍白狭长的手指打着旋儿，额头上的皱纹还趴在那里。“梅里迪思先生去那里有多久了？”他终于又开口了。“三个月了。”“你确信他现在还在那里吗？”

梅里迪思先生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又把话咽回去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是的，”他回答道，“三天前我收到了他寄来的第二封信，而且今天我还接到从巴尔的摩发来的电报。”“你确定那封信是出自令郎的手笔吗？”梅里迪思先生对这个问题很迷惑，他很不满意眼前这人提问的方式，差点儿被气昏过去。

“我很确定，是的，”他终于能说出话了，他费力地保持着语调的高贵。他注视着眼前这人不可思议的外貌，看到那些额头上的皱纹忽然一下不见了。

“不过，这到底关你什么事！”梅里迪思先生突然发火了。

“请问你上周四晚上在哪里？”思考机器不紧不慢地问。“这与你无关，”梅里迪思先生脱口而出，“我在巴尔的摩。”“你能提供合法有效的证据吗？”“证据？我当然有证据！”梅里迪思先生对着那位冷漠的询问者吼道，“但不关你的事！”

“如果你能证明你所说的话，梅里迪思先生，”思考机器沉着冷静地说，“你最好拿出证据，因为，相信我，那能把你从上周四化装舞会上发生的兰道夫金盘被盗案的指控中解脱出来。再见，先生。”

第四章

“但是赫伯特先生不想见任何人，先生。”布莱尔拒绝道。“请告诉赫伯特先生，如果我不能立刻见到他，他的保释将会被撤销。”思考机器命令道。布莱尔上楼去了。思考机器就站在大厅里等着。迪克•赫伯特不耐烦地接过名片瞥了一眼。“凡杜森，”他沉思道，“凡杜森是谁？”

布莱尔把他刚才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他长的什么样子？”迪克问。“他是个干巴巴的小老头，长了满头的黄发。”布莱尔回答。“让他上来吧。”迪克说。

于是，在和梅里迪思先生见面之后的一小时内，思考机器见到了迪克•赫伯特。“我的保释出什么问题了吗？”迪克问。

“我有些话要和你说，”科学家平静地回答，“这很重要，那样说是让你相信这一点的最好办法，所以……”迪克被这个诡计气得涨红了脸。“是吗？你有话对我说？”他愤怒地嚷道，“我应该把你扔到楼下去，但是……到底是什么事情？”没人请他坐下，思考机器自顾自地找了个座位，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如果你能安静地听我把话说完，”科学家开始暴躁地说，“我想你就会知道我所说的事情和你休戚相关。我对破解兰道夫金盘事件很感兴趣，而且做了很多调查，也许比其他人要多一些，至少我知道很多内幕。不过还有些事情是我不了解的，而那些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警告你——”迪克怒吼道。

“比如说，”科学家继续平静地说着，“对我而言，知道上周四晚上哈利•梅里迪思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是不是戴着面具这个情况就很重要。”

迪克盯着他，惊愕变成了敬畏。他睁大了眼睛，下巴上的肌肉渐渐放松了。接着，他咬了咬牙，在思考机器对面坐了下来。愤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因忧虑而苍白的脸。

“你是做什么的，凡杜森先生？”他终于开口问。他的声调很平和，甚至有些恭敬的成分。“他当时戴面具了吗？”科学家坚持问。迪克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他站起身，在房间里紧张地走来走去，每次转身时都要看一眼思考机器瘦小的身子。“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的。”他下了决心。“你能告诉我你和梅里迪思在哈佛读书时闹矛盾的原因吗？”科学家问。

迪克又沉默了良久。“不行。”他最终说。“那件事情与盗窃案有关系吗？”“我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情，不过，至少此事与你无关。”迪克回答，“除非你把那个唯一能够而且应该澄清这件事情的人带来，否则我不会说一个字。把他带到这里来，带到这个屋子里，让我撕烂他！”

思考机器斜着眼睛盯着年轻人结实的肩膀，一脸的羡慕。“赫伯特先生，你是不是早就发现哈利•梅里迪思和他父亲的身材惊人的相似？”尽管迪克尽力掩饰，他的脸上出现的那些莫名的、难以琢磨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他又盯着椅子里那个小小的身体。“而且，你和梅里迪思先生的身材也几乎一样，对吧？”

迪克曾迫使自己对那件事情一直保持沉默，而现在他被这些不期而至的问题和压抑的情绪折磨着，他不停地徘徊，头晕目眩。他精心建立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他突然停下来，面对着思考机器。

“你对这件事情都有哪些了解？”他问。

“我知道一件事情，”科学家笃定地回答，“车里的那个人不是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跑题了。”

“你知道汽车里的那个人是谁吗？”迪克坚持问道。

“你回答了我的问题后我就能告诉你了。”科学家继续说着，“上周四晚上哈利•梅里迪思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有没有戴面具？”迪克低头望着自己紧张地抖动着的双手。最终，他点了点头。

思考机器明白了。“然后你通过他说的话或者他的穿戴认出了他？”迪克又不情愿地点点头。“两者都有。”他补充道。思考机器向后倚靠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后，他站起身，似乎是表示谈话到此结束，他暂时没有其他问题要问了。

“你没有必要惊慌，赫伯特先生，”他说着拿过自己的帽子，“我会慎重地调查这件案子，不会向任何想打扰你的人说任何事情。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件事情上你犯了两个严重的错误：第一个是你在金盘被盗后不久就和兰道夫先生见了面，或者与他有过其他联系；第二个是你窝藏了一些警方正在搜查的赃物。”

思考机器告辞走出去的时候，赫伯特仍旧坐在那里，双手抱着头。

夜很深了，事实上已经过了凌晨，这时，哈钦森•哈奇来拜访思考机器了，他举手投足说话间带着激动的情绪。他早就习惯在任何时间都能叩响别人家的大门，而今他发现我们的这位科学家正在像中午那样工作着。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记者告诉他说。思考机器没理睬他。“今天晚上大约九点钟的时候，马洛里探长和他的手下见过梅里迪思小姐了，”哈奇急匆匆地说，“他们恐吓她，她招供了。”“她都招供了些什么事情？”“她承认舞会那天晚上车上的那个女郎就是她，而且……”“而且赫伯特先生和她在一起。”科学家补充道。“就是这样。”“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自己的一盒总计价值两万美金的珠宝首饰就在警方抓捕赫伯特时起获的那些物品中。”思考机器随意地转过身来看着记者，然后举起手遮住自己要打呵欠的嘴巴。“是啊，她也没什么其他事情可以说。”他冷静地说。

第五章

哈钦森•哈奇在思考机器家待了一个多小时，离开时，他的脑子里充满了科学家指示他去办的诸多事宜。“咱们中午在警察局马洛里探长的办公室里见。”思考机器最后对哈奇说，“兰道夫先生和梅里迪思小姐也会去那里。”“梅里迪思小姐？”哈奇重复着，“你知道她并没有被捕，我怀疑她是否会去。”“她会去的。”科学家答道，似乎那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了。

终极智囊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容光焕发的脸上混杂着胜利和喜悦。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他的笑容依旧，只是奇怪地看着思考机器与多莉•梅里迪思、施托伊弗桑特•兰道夫一起走进来。

“哈奇先生来了吗？”科学家问。“没有。”警探回答说。“哎呀！”有人发牢骚了，“已经十二点过一分了，他怎么还没到？”

回答他的是一辆出租车嗖地一下冲了过来，哈奇很快就现身了。

他匆匆奔进办公室，四处看了看，然后停下脚步。“到手了吧？”思考机器问。“是的，到手了，不过——”记者张嘴说。“先别说不相干的事情了。”有人下达了命令。

思考机器找了把椅子坐下，其他人也坐下了。“有事吗？”终极智囊终于开口问。“请问，马洛里先生，”科学家说，“如果我想说服你相信赫伯特先生是无辜的，你会不会相信呢？”“这不可能。”警探立即答道，“事实就在眼前摆着，再加上梅里迪思小姐的陈述……她的供词，我不相信赫伯特是无辜的。”多莉一下子就变了脸色，嘴唇不住地颤抖。“梅里迪思小姐，你是否相信赫伯特先生是无辜的呢？”科学家继续冷静地说。“我……我不这样认为。”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知道真相。”她一再极力克制的泪水终于迸发出来。思考机器斜着眼睛看着女郎，也觉得有点儿心疼，还有些惊奇。“别这样，”他对女郎说，“这会……这会让人很不舒服。”他停了一下，突然转头面向兰道夫先生。

“你呢？”他问。兰道夫先生耸耸肩。思考机器在椅子上往下挪了挪身子，坐得更低了。他盯着天花板出神，修长的手指交错在一起。哈奇见识过这种姿态，这意味着有事情要发生了。他不安地等待着。马洛里探长也见识过，他不自在地扭了扭屁股。

“假如说，”科学家开口了，“仅仅是假如，我们试着换一个思路来看这个案子，看看我们能不能从警方查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中找出事实真相。让我们用逻辑思维来考虑，逻辑是不可或缺的，我们会得到一个很简单的结论，就是赫伯特先生不是罪犯，他是无辜的。”

多莉•梅里迪思突然向前探着身子，脸上的红色没有退去，眼睛大睁，嘴巴也微微张开。马洛里探长也向前探着身子，不过他的脸上却有着不同的表情，哦，那是截然不同的表情。

“梅里迪思小姐，我们知道和偷了金盘的窃贼一起驾车逃跑的人就是你，”思考机器继续说，“你可能知道那个窃贼受伤了，而且也可能帮他包扎了伤口，任何女人都会这样做的，要不然就是你看着他自己包扎的伤口？”

“我用自己的手帕帮他包扎的。”女郎回答。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在耳语。

“他的伤口在哪儿？”

“在右肩膀。”她答道。

“肩膀的前面还是后面？”科学家追问道。

“后面，”她说，“伤口离胳膊很近，大概在肩膀以下一英寸左右的位置。”

在这个房间里，除了思考机器之外，哈奇是唯一一个知道女郎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的人，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要呼喊起来的冲动。

“那么，马洛里先生，”科学家继续冷静地问，“你认识克拉伦斯•沃波尔医生吗？”

“当然，我认识他，”侦探回答说，“他的口碑很好。”

“你能发誓相信他说的话吗？”

“为什么不信，当然，当然。”终极智囊用力揪着自己鬃毛般的胡子。“如果沃波尔医生给某人包扎过伤口，而且之后发誓指出伤口的确切位置，你能相信他的话吗？”“噢，当然，我不得不信。”“很好。”思考机器简练地说，“为了便于理解，我现在给大家讲一个毋庸置疑的科学事实，你们可以随意验证它的真伪。简单地说，直径为一英寸的人类血液中，血细胞含量为一点三三。请记住，是一点三三。这个测量数据已经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精确程度。”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搞得马洛里探长又开始不自在地挪动身子了。其他人向前探着身子仔细聆听，脸上还带着丰富的表情。“马洛里先生，”思考机器继续说，“据我所知，你的一个手下曾向开车逃跑的窃贼开了两枪，是这样吧？”“是的……两枪。”“坎宁安先生开的枪吧？”“对，是坎宁安警探。”“他现在在这里吗？”

警探先生按了一下书桌上的按钮，一个身穿制服的人出现了。探长吩咐几句，不一会儿，坎宁安探员就站一脸迷惑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我想你可以准确无误地证实当时开了两枪，而且仅仅开了两枪，对吗？”科学家还是对马洛里先生说。“有二十个目击证人可以证明这一点。”“好的，很好，”科学家大声喊，然后他又问坎宁安，“你知道当时只开了两枪是吧？”

“没错，我知道。”坎宁安回答，“是我开的枪。”

“我可以看看你的手枪吗？”

坎宁安拿出手枪递过去。思考机器仅仅瞄了一眼，又接着问：“这是你用的手枪吗？”“是的。”“非常好，”科学家平静地说，“仅凭刚才的这些话，赫伯特先生就可以被证明是清白的。”

四周一片惊愕的欷

声。哈奇开始明白思考机器的意思了，他好奇地看着多莉•梅里迪思那迷人的带着忧伤的脸庞。他从女郎的脸上看到了各种奇怪的表情。

“证明他是清白的？”马洛里探长哼了一声，“在我看来，你刚才恰恰是在证明他就是案犯。”

“我刚才说过了，直径为一英寸的人类血液中血细胞含量为一点三三，”科学家继续说，“它们当然非常非常的小。而开车逃跑的窃贼的血液中，每英寸血液的血细胞含量只有一点三一四七。而用同样的方法测量到赫伯特先生的血液中血细胞含量为一点三五六。”他停口不再说了。

“天啊！”兰道夫先生喊道，“天啊！”“简直不知所谓，”马洛里探长火冒三丈了，“这对陪审团或者任何有常识的人来讲一文不值。”

“血细胞数目的不同毫无疑问地证明了赫伯特先生不是汽车里受伤的那个人，”思考机器继续往下说，根本不理会警长大人的话，“坎宁安先生，请问你开枪的时候，那个窃贼是背对着你的，对吗？”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他当时正逃离现场。”“好的，这个说法和梅里迪思小姐的证词一致，都说明窃贼伤在了后边。沃波尔医生在化装舞会的第二天凌晨两三点钟帮赫伯特先生包扎了伤口，赫伯特先生被人开枪打伤了，不过，他的伤口却在右臂的前面。”

多莉•梅里迪思的脸上露出了惊喜，她不由自主地拍起手来，似乎在为一个舞台表演的段落拍手叫好。马洛里探长想说点儿什么，想了一下又闭上了嘴，只是恼怒地瞪了坎宁安一眼。

“坎宁安先生说他是用这把手枪射击了窃贼，”思考机器说着，拿起枪在马洛里探长的鼻子下面挥动几下，“这是警察佩戴的常规武器，口径是点三八，而赫伯特先生是被点三二口径的枪击中的。这就是那颗子弹。”他把子弹扔在桌子上。

第六章

多莉•梅里迪思百感交集，莫名的情感像暴风雨般在她漂亮的脑袋里横冲直撞。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哭。她想起了自己曾缠绵地吻了……吻了迪克•赫伯特，呼地一下羞红了脸。那人是迪克吗？不，不是迪克！哦，天啊！

马洛里探长猛扑过去拿起那颗子弹，像猎犬扑向兔子一般。他把玩着子弹。坎宁安弯腰凑过去，从自己的手枪里退出一颗子弹，比较着两颗子弹的大小。哈奇和兰道夫先生在一旁看着，看到他点了点头。那颗子弹明显太小，不是从坎宁安发射出去的。

终极智囊突然转过头，气呼呼地伸出自己正义的手指指着多莉惊恐的脸说：“赫伯特先生亲口向你承认他就是和你开车逃跑的那个人，不是吗？”

“是……是的。”女郎被吓得直哆嗦。

“你知道和你在一起的人就是他，对吗？”

“我原本以为是。”

“和你在一起的不可能是其他人，对吗？”

“当然不是！”她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你的珠宝首饰就是从他那里搜出来的赃物中找到的，对吗？”

“是的，不过——”

终极智囊大手一挥，不让女郎继续说下去，接着转过头虎视眈眈地瞪着思考机器。我们的科学家先生泰然自若，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斜斜地、专注地望着天花板。

“如果你已经把话说完了，马洛里先生，”过了一会儿，科学家说道，“那么我很乐意解释一下那些被盗的金盘和珠宝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如何到赫伯特先生家里去的。”

“继续说吧。”兰道夫先生和哈奇异口同声地催促道。

“请你赶快说吧，反正我已经人赃并获了。”终极智囊固执地表态。

“如果一个事实能被单纯的逻辑推理所证实，那么它就是无可争议的。”科学家继续说道，“我已经证明了驾车逃跑的窃贼不是赫伯特先生，那么，当时赫伯特先生在做什么呢？他在被捕之后，曾经两次说无论他如何解释都是没有用的，因为没人会相信他的话。如果没找到证据的话，没人会信，起码你是不会相信的，马洛里先生。

“梅里迪思小姐和赫伯特先生曾计划在舞会那天晚上从七橡园私奔，这个事实已经被当事人承认了。我猜赫伯特先生必然已经提前知道梅里迪思小姐那天的装扮了，但是他没有告诉梅里迪思小姐自己的装扮是不明智的。因此，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由赫伯特先生认出梅里迪思小姐，但是随着事情的发展，却是梅里迪思小姐先认出了他，或者说，梅里迪思小姐以为自己认出了他，这也就是接下来的混乱产生的实际原因。”他看了一眼多莉，“我说的对吧？”

多莉羞怯地点点头。

“赫伯特先生并没有去参加那个舞会，至于为什么没去，我待会儿再解释。因此，梅里迪思小姐错把真正的窃贼当作赫伯特先生，后来的事情我们就知道了，窃贼偷了金盘和各色珠宝后，他们一起逃走了。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窃贼的头脑很不简单，就因为聪明，当他发现有一个年轻有魅力的女人——清丽无比——把他当作其他人而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立即察觉到自己可以利用这一点。比如说，一旦东窗事发，那个女郎就可以向警方透露她知道小偷的身份，这样就不知不觉地干扰了警方的侦查思路。更进一步考虑，这个窃贼是个相当大胆的人，他会觉得冒险的乐趣在向他招手。另外还有种可能，窃贼认为梅里迪思小姐也是个小偷，而且就要被人发现或是逮捕了，他天生的侠义之情促使他做了接下来的行动。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很清楚自己被误以为是赫伯特先生了。”

多莉有点儿明白了。“我们知道了接下来逃跑的方法，也知道追踪等等，”教授继续说，“所以我们下面直接说金盘被寄回这件事情。用逻辑思维很容易就能知道那是梅里迪思小姐做的事情。赫伯特先生没拿金盘，当然不会是他把金盘寄回来的，而窃贼更不可能送还了。梅里迪思小姐发觉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是个真正的小偷，尽管察觉得太晚了，而且可能还以为那人就是赫伯特先生，但她还是在夜色的掩护下拿走了金盘并且逃走了。是这样吧？”

思考机器转头斜着眼睛看着多莉。她又点点头。她迷惑不解地听着思考机器的话，竟听得着迷了。“对梅里迪思小姐来讲，用邮寄的方式送回金盘，利用闲置的房子和陌生人给快递公司打电话，这些都不是难事。因此，金盘又回到了七橡园，这是我们根据已经知道的事实所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合情合理地送还金盘的方式。”

思考机器不往下说了，静静地坐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的听众们在椅子里挪挪身子，焦急地等待着他继续往下说。

“那么，赫伯特先生为什么要向梅里迪思小姐承认是他偷了金盘呢？”科学家问道，似乎是在问他自己，“也许恰恰是这位小姐让他不得不这样做。赫伯特先生是个意志坚定的年轻人，也很有幽默感，而他的这种幽默感是警方所不了解的。然而，赫伯特先生确实向梅里迪思小姐承认他就是那个窃贼，不过他之所以这样说，很明显，是因为这位小姐不相信他本来想要说的话，他觉得似乎非常有必要扮演窃贼的角色。他想要的只是这位姑娘。如果案件没被侦破，他就不会有麻烦；如果警方侦破此案，那么也就会查到真凶另有其人，而不会追究他的责任，这样他还是好好的。”

“呸！”终极智囊喊道，“我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我，人们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除非——”

“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思考机器几乎是面带笑容地继续说道，“赫伯特先生通过承认自己是窃贼——或许他把这当成了恶作剧——赢回了梅里迪思小姐的信任，而且他们还计划再一次私奔。赫伯特先生见过梅里迪思小姐后马上接受了哈奇先生的拜访，事实上，他们之间的谈话也证实了我刚才所说的这一点。紧接着，在这种情况下，那个真正的窃贼再次偷了金盘，我们都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说实话，我还是挺赞赏这个家伙的作案能力的。”

“你的意思是赫伯特偷了金盘？”马洛里探长火冒三丈。

“梅里迪思小姐和赫伯特先生和好后，金盘马上又被盗了，”思考机器继续平静地说着，压根儿没有理睬那个火气旺盛的人。“因此，很自然，赫伯特先生应该是最希望那些金盘再次被送还回来的人。这回他想亲自这么做。结果，尽管警方还没有找到失窃物品，他却发现了那些金盘和大量的珠宝，还把那些东西从真正的窃贼那里拿回家，准备送还给兰道夫先生，而就在这时，他被警探先生们抓了个正着。这就是为什么他当时会大笑。”

马洛里探长从他的椅子上噌地站了起来，似乎要破口大骂，然而一想到多莉•梅里迪思在场，他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地把那些脏话吞回肚里了。终极智囊吞了吞口水，问：“那么，如果赫伯特不是真凶，那么你认为那个窃贼到底是……是谁？”

思考机器抬头瞥了一眼警探先生的那张脸，继而转头对哈奇说：

“哈奇先生，我让你去查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乔治•弗朗西斯•海登，”记者结结巴巴地说，“不过……不过……”

“乔治•弗朗西斯•海登就是窃贼。”思考机器断然宣布。

“不过，我……我刚才就想说，”哈奇突然说，“我刚才就想说乔治•弗朗西斯•海登在两年前就死了。”

思考机器猛地站起身，怒视着记者。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似乎能结冰了。马洛里探长终于非常得意地笑了一声，打破了这种紧张的沉默。

“死了？”科学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确信？”“是的，我……我确信。”思考机器斜着眼睛盯着记者，站了一会儿后，他突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第七章

半小时后，思考机器没有经过主人的允许就直接上楼见到了迪克•赫伯特。大门没锁，布莱尔正在房子后边的某个地方。赫伯特有些吃惊，抬头看了一眼不速之客，恰好看到那人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

“赫伯特先生，”科学家开口说，“我本来要向警方证明和梅里迪思小姐驾车逃跑的那人不是你，而且在你房间里搜到的金盘也不是你偷的，但是我遇到麻烦了。我现在恰好知道了那个窃贼的名字，并且——”

“并且如果你和任何活着的人说那些事情，”迪克突然打断了思考机器的话，激动地说，“我会发疯的！还有……还有……”“那人叫乔治•弗朗西斯•海登。”科学家继续说道。迪克有些惊讶，站起身来，好奇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干巴巴的面孔，过了一会儿，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天啊！”他喊着，“天啊！”

“我知道这个人并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科学家说，“不过事实就是，梅里迪思小姐莫名其妙地跟着私奔的那个人就是海登，而且偷窃金盘和珠宝的那人也是海登。还有，事实上，海登……”

“已经死了，”迪克严肃地补充道，“你这话只是凭着你的……”他咳嗽了几声，“你说的话没有任何证据。”“他不可能已经死了。”科学家冷静地说。“但是他的确死了。”迪克坚持认为。“他不可能死了。”科学家突然厉声说道，“这种说法简直愚蠢之极。

为什么，我已经用最单纯的逻辑规则证明了就是他偷的金盘，因此他不可能已经死了。这样说也太蠢了。”迪克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好笑。他决定暂时不再争论这件事情，而是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死了多久了？”科学家继续问。“大概两年了。”“你知道这件事？”“是的，我知道。”“你怎么知道的？”“因为我参加了他的葬礼。”迪克马上回答道。他看到这位不速之客的脸上闪过一丝急躁。“他是怎么死的？”科学家问。“他从单桅帆船上掉进了水里。”迪克答道，“他出船航行，一个人，穿着一身泳装。几个小时后，那艘船随着涨潮漂了回来，却不见他的踪影。两三周后，他的尸体被人发现了。”“啊！”思考机器大喊起来。

他们又谈了半个多小时，迪克•赫伯特听着思考机器敏锐、激烈、严谨、戏剧性的言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最后，迪克站起身，紧紧地握着科学家的修长苍白的手指，表达他发自肺腑的崇敬之情。终于他戴好帽子，和思考机器一起出去了。

那天晚上八点钟，应思考机器的邀请，马洛里探长、哈钦森•哈奇、兰道夫先生、梅里迪思先生、格雷顿先生和多莉•梅里迪思齐聚格雷顿家的客厅。他们在等待着什么，但是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终于传来了门铃的叮当声，思考机器进来了，他身后跟着迪克•赫伯特、克拉伦斯•沃波尔医生，还有一个陌生人。梅里迪思先生抬头扫了一眼赫伯特，多莉却傲慢地抬起下巴死死地盯着迪克•赫伯特，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迪克用眼神讨好地跟她打招呼，可惜没用，他只好找了个可以偷偷地看着女郎的地方坐了下来。

终极智囊的脸上闪过一个复杂的表情。他知道，此时此刻，就在这里，他脚下的大地将要猛然震动，真相就要大白于天下了，但是他完全不知道届时自己将如何自处。当思考机器斜着眼睛炫耀式地看了马洛里先生一眼，然后向大家介绍沃波尔医生的时候，他的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警探先生严阵以待。

思考机器坐下来，伸展了一下自己纤弱的双腿，转眼望着天花板，手指准确无误地交错起来。其他人却在焦急地看着他。

“我们必须回到几年前，因为那才是整件事情开始的时间，而最近一周所发生的事情不过把它推向了高潮。”他说道，这要从三个大学生的真挚友情说起。那三个人就是这位赫伯特先生，大一新生，还有哈利•梅里迪思和乔治•弗朗西斯•海登，大三学生。这三个年轻人的友情，像许多人的大学时代一样，建立在某种浪漫的方式上，他们被称为‘铁三角’。他们住在同一个宿舍，三个人在某种程度上都很优秀。赫伯特先生因为在橄榄球上的天分而显得独占鳌头。”

哈奇开始遥想自己当年的大学生活了。

“在某个人的建议下，三个人决定买三只完全一样的表，在手表背面刻上各自名字的首写字母，他们还刻上了代表‘铁三角’的一种图案。他们定制了三只这样的手表，因此它们也是独一无二的。赫伯特先生现在的表链上系着的就是那只表，上面刻着他姓名的首字母；还有一只刻着‘G.F.H.①’的表，它在马洛里先生从赫伯特先生那里查获的一堆珠宝首饰里找到了；第三只表在哈利•梅里迪思身上，而表的主人现在正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美国驻那里的领事馆已经通过电报证实了这个事实。

“读高年级的时候，‘铁三角’被牵扯进了一件离奇的名贵钻石戒指失踪案。后来这件事被隐瞒了下来，因为调查的结果似乎显示偷窃钻石戒指的小偷就是赫伯特先生。赫伯特先生知道自己是清白的，认为是哈利•梅里迪思干的并嫁祸给他，因此那时他还与哈利的父亲面谈了一次，会谈的结果是梅里迪思先生坚信就是赫伯特先生偷了戒指，于是赫伯特先生认为这一切都是哈利•梅里迪思造成的。实际上，偷窃钻石戒指的是乔治•弗朗西斯•海登。”

房间里响起一片惊愕的窃窃私语声，梅里迪思先生转过头盯着迪克•赫伯特，多莉用眼角偷偷地瞟了一眼迪克，笑了一下，然后又拘谨地坐着。

“那件事也让‘铁三角’分道扬镳。”科学家继续讲着，“大概一年之后，赫伯特先生遇到了梅里迪思小姐。而大约两年前，乔治•弗朗西斯•海登因乘单桅帆船出海而溺亡。人们找到了他的尸体，很清楚①即乔治•弗朗西斯•海登（George Francis Hayden）的缩写。

地证明了他的死亡事实，保险公司为此还向一个女人支付了大笔赔款，我想是两万五千美金，那个女子自称是乔治的妻子。但是乔治•弗朗西斯•海登并没有被淹死，他至今还活着。他的死亡只是为了诈骗保险金而精心策划的骗局，他们成功了。

“接下来就要讲到上周四晚上发生在七橡园的事情了，只可惜，当时那里正酝酿着梅里迪思小姐和赫伯特先生的爱情故事。女郎的父亲因为大学里发生的事情自然反对他们在一起，而当梅里迪思小姐和赫伯特先生都接到舞会邀请函的时候，他们发现这是个私奔的好机会，而且下定了决心。赫伯特先生传话给女郎，告诉她该如何装扮，但是女郎并不知道届时对方的装扮。

“星期四下午，梅里迪思小姐派人把她的首饰盒——事实上是她所有的珠宝首饰——交给了赫伯特先生。当然，她需要这些珠宝。他们可能原本计划逃到国外去。这座庄园里的一个女仆把首饰盒交到了赫伯特先生的手上。我说的对吗？”思考机器转过头，斜眼看着多莉。

“是这样的。”她急促地喘着气，冲父亲笑了笑，而这位父亲正在疯狂地自责着。

“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命运，假借着一个面具窃贼的手，把大家戏弄了一回。”过了一会儿，科学家继续说，“周四晚上，大约九点半的时候，赫伯特先生一个人在家，这时戴着面具的窃贼乔治•弗朗西斯•海登偷偷潜入了赫伯特先生家，他大概以为房子里已经没有人了。他见到赫伯特先生的时候还戴着面具，而赫伯特先生通过窃贼说的一些话和佩戴的表认为那个窃贼是哈利•梅里迪思。因为他知道乔治•弗朗西斯•海登已经死了。

“两人之间说了几句话，发生了冲突，乔治•弗朗西斯•海登开枪击中了赫伯特先生的右肩——肩膀的正面，然后偷了首饰盒走了，赫伯特先生倒在地板上失去了知觉，而参加化装舞会的邀请函就放在首饰盒里。”

多莉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不觉地匆匆看了一眼迪克，从他的眼睛里，她看到了绵绵的爱意，她的脸唰地一下又变红了。

“几个小时后，赫伯特先生恢复了意识，”那个平静的声音继续响起，“他去了离家最近的沃波尔医生那里。沃波尔医生帮他取出了子弹、包扎了伤口。那颗子弹的口径是点三二，对吧？”

“是的。”沃波尔医生点头答道。

“而坎宁安先生的佩枪用的是点三八的子弹。”科学家继续说，“现在我们再来继续说那个窃贼。他在盒子里发现了邀请函，知道了舞会安排，他突然来了灵感，于是他就穿着自己的那身行头去参加舞会了。勇气、沉着，以及幽默感让他在舞会上左右逢源。下面发生的事情我们就都知道了。

“这种情况下，赫伯特先生自然而然地相信哈利•梅里迪思就是那个窃贼，但是他不想给自己深爱着的女郎的家族带来耻辱，于是他决定保持缄默。他见到梅里迪思小姐后，发现女郎不接受他的解释，为了取得她的信任，他便承认自己就是窃贼，然后两人又计划私奔，他本来想以后再向女郎解释这件事也不晚。

“梅里迪思小姐通过快递送还金盘后，谁也不会想到它们会再次被盗。这也恰恰让我们能更透彻地了解那位真正的窃贼——乔治•弗朗西斯•海登——的勇气。他又回到七橡园偷走了金盘。这件事立即打乱了两个年轻人再次私奔的计划，于是赫伯特先生暗中调查，查到线索后，顺藤摸瓜，不但发现了金盘，还发现了大量的珠宝首饰。”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哈奇的脑子里升起一团烟花，嘭地一下爆开，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照得清清楚楚。马洛里探长沉默地坐着，此刻心里充满了脏话。梅里迪思先生站起身向迪克•赫伯特走过去，庄重地握了握手，然后又坐下了。多莉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第八章

过了一会儿，思考机器开口说：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我是如何知道的呢？逻辑、逻辑、逻辑！逻辑思维能够从任何已知的情况出发，然后可以很方便地向前或者向后推理，直到得出合理的结论。这是必然的，就像二加二等于四，它不是偶然的，而是始终如此。

“对这个案子，我首先是从哈奇先生口中知道了各种有关的详细情况。在某个线索的启发下，哈奇先生了解到赫伯特先生和梅里迪思小姐与此案有关，他在警方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前分别找他们两位谈过。换句话说，他查到了一些警方在几天后才知道的情况。金盘再次被盗后，他来找我了，对我讲述了这个案子。”

记者羞怯地脸都红了。“哈奇先生相信赫伯特先生和梅里迪思小姐是由于某种偶然的原因才与这件盗窃案有牵连的，”科学家继续说，“但是他的这种信任并不牢靠，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赫伯特先生出于忠诚而一直保持沉默。我明白这一点。但是，在我深入调查这件案子之前，我先假设他们两人与这件案子有某种关联，如果我的假设成立的话，我就能清楚地推测出已经发生的事情。当我确切地了解到梅里迪思小姐还有个兄弟的时候，我就确定自己的假设是成立的，尽管当时我还没见过哈利•梅里迪思，甚至还没见过梅里迪思小姐。”

他停顿了一会儿，思索着什么，两个拇指互相围绕着打着旋儿。

“您把自己的推理思路给我们讲一讲吧。”哈奇试探着说。

“好吧。我当时从汽车坐垫上的血迹着手，因为查清这件事情就能知道赫伯特先生到底是不是案犯了。”科学家回答说，“你知道我是怎样做血液测试的。测试结果显示坐垫上的血迹不是赫伯特先生的。请注意，虽然我知道梅里迪思小姐也在那辆汽车里，但是我也知道她没有受伤。因此那处血迹是另外一个人的——那个案犯。

“后来我了解到赫伯特先生受伤了，但是他没说是如何受伤的。我就想：如果他是在家里受伤的，那他会不会去找离家最近的医生呢？有可能。于是我从电话簿上查到了沃波尔医生的名字，他是离赫伯特家最近的医生了，然后我请哈奇先生去了医生那里，他了解到赫伯特先生被子弹击中正面，还有子弹的口径是点三二。当时我已经了解了警用手枪的子弹口径是点三八。所以，赫伯特先生不是在汽车里被射伤的那个人。

“这就说明赫伯特先生不是第一起盗窃案的案犯，尽管门童提供了他的邀请函。同时也可以合理地假设他的邀请函已经被偷了。金盘被寄回之后，赫伯特先生立即成功地与梅里迪思小姐和好了，就是因为这一点，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我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把他与金盘再次被盗联系起来，而且我知道第一起盗窃案也不是他做的。那么，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为什么他什么也不说呢？

“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想象出来的；因此想象力是科学家的头脑中最重要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好自己想象赫伯特先生保持沉默的原因。注意，他被枪击后拒绝说出是谁开的枪。为什么？我从他的邀请函被偷一事想到，如果那人只是一个普通窃贼的话，赫伯特先生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来，因此那个人绝不是普通的窃贼。明白了这一点，我又想到了这件事情可能牵涉到和赫伯特先生极亲密的人。对他来说，没人比梅里迪思小姐更亲近了。是她开的枪吗？不是。那是她的父亲开的枪吗？可能不是，但并非没有可能。梅里迪思小姐的兄弟呢？事情似乎有了眉目。如果不是梅里迪思小姐的父亲或者兄弟的话，赫伯特先生或许不会这样拼命地保全他。

“我并不了解实情，不过我暂时假设是梅里迪思小姐的兄弟开枪射击了赫伯特先生。那么赫伯特先生怎么会认识她的兄弟呢？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吗？哈奇先生给我了一份学生名单，列着他毕业前三年间的同学，我在上面发现了一个名字：哈利•梅里迪思。你看，就是这样，单纯的逻辑一步一步地指引我查到一些实际的、明确的东西。我的下一个行动是去见梅里迪思先生，我问出他儿子的地址，还知道他只有一个儿子，坦白讲，那时我相信我已经找到真正的窃贼了。但是他的儿子正在南美洲呢。这个消息让我有些惊讶，也让我想到可能那个窃贼是这位父亲。不过他告诉我那天晚上他还在巴尔的摩。

“后来听梅里迪思先生说了一些……嗯……一些让人心情‘愉悦’的言辞之后，我相信那些情况是真的。接下来问题就来了：是不是那个偷了赫伯特先生首饰盒的人戴着面具进了他的房间，并且开枪把他射伤的呢？赫伯特先生说是这样的。我试探着把那个问题和哈利•梅里迪思这个名字联系起来，却让赫伯特先生感到惊慌。那么他又是怎样认出戴面具的窃贼是哈利•梅里迪思呢？通过窃贼说的话或者他的穿着吗？赫伯特先生说这两方面的原因都有。因此这个面具窃贼可能既不是哈利•梅里迪思也不是他的父亲。那么会是谁呢？

“我决定请哈奇先生帮我调查这件事，而我去找沃波尔医生。我从医生那里拿到了从赫伯特先生的肩膀上取出来的子弹。不久哈奇先生急匆匆地找到我说，梅里迪思小姐已经向警方供认赫伯特先生曾经对她承认了罪行。听到这个消息，我一下明白了赫伯特先生为什么要对她承认。接着，哈奇先生对我讲了一些赫伯特和哈利•梅里迪思在大学里的情况。他知道一些当时的情况，提到了‘铁三角’和钻石戒指盗窃案。

“我曾经让哈奇先生帮我调查是不是有一个与哈利•梅里迪思和赫伯特先生都很亲密的人。结果是他们有这样的一个朋友：乔治•弗朗西斯•海登，‘铁三角’中的第三个成员。问题似乎解决了，但是哈奇先生说海登先生已经死了，这让所有的判断都变得虚幻起来。我立即去见赫伯特先生。从他那里我了解到，虽然海登先生被认为已经死了并且下了葬，但是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实，因为尸体是三周后发现的，早就变得无法辨别了。因此，窃贼一定就是海登先生。为什么？因为这个窃贼已经因为自己所说的话以及穿着而让人认出来了。除非那人穿戴了某些让赫伯特先生一下子就认出来的东西，或者说了一些他肯定知道的话，否则赫伯特先生不可能这么肯定自己已经认出了窃贼。赫伯特先生有理由相信那个戴面具的人是哈利•梅里迪思，但是哈利•梅里迪思却在南美洲，那么不用说，窃贼就是乔治•弗朗西斯•海登。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可能。

“我们谈了一会儿海登的情况，赫伯特先生告诉我一些‘铁三角’和三只表的故事，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做了些调查。他带我去了那个藏着金盘和珠宝首饰的房间，那是公寓中的一个房间，而这位先生就是管理员。”科学家指指一直静静聆听的陌生人，“他从一张乔治•弗朗西斯•海登的旧照片中认出了他就是租用房间的人。

“我和赫伯特先生搜查了那个房间，基于乔治•弗朗西斯•海登在大学期间的恶行——我是说他就是大学时代偷窃钻石戒指的真凶，我认为他就是金盘失窃案的案犯。当我们在房间里找到那枚戒指的时候，我的想法得到了证实。那枚戒指就是他在大学时偷的钻石戒指，戒指上面还有主人的姓名缩写。”

思考机器拿出一枚戒指，交给马洛里探长。尽管这位探长让案件真相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溜了过去，但是这会儿他还是专注地检查着戒指。

“我和赫伯特先生查到乔治•弗朗西斯•海登并没死，这样我们也就知道了那起保险金诈骗案。海登先生最近化名为切斯特•古德里奇。自从赫伯特先生在他的房间里无意间发现了金盘和珠宝后，他就消失了。我还要补充一下，在化装舞会之前，为了不被人辨认出来，他一直留着络腮胡，而现在他的胡子早就刮干净了。”

思考机器瞥了一眼马洛里先生。

“你的手下，道宁，我想他很能干，”他说道，“他跟踪了梅里迪思小姐，从她离开汽车后一直跟踪到她回家，后来还引导你查到了赫伯特先生。你在赫伯特先生的住处搜查到了赃物，而且发现了他肩膀上的枪伤，于是你相信他就是案犯真凶，这并不奇怪。唯一让你心烦的是，赫伯特先生不知道案件的真正内幕。”

思考机器说完了。大家又沉默了很长时间。多莉•梅里迪思秀美的脸上春风满面，她盯着自己的父亲。梅里迪思先生看了她一眼，喉结明显地动了几下，然后起身向迪克•赫伯特伸出手。“我一直对你抱有偏见，先生。”他严肃地说，“请接受我的道歉。我想也许我的女儿……”

多说无益。多莉已经来到迪克身边，她激动地吻了自己的心上人，缠绵悠长、回味无穷的热吻胜过千言万语。迪克显然很喜欢这样，正准备把这个状态持续下去，却不料，多莉一转身激动地抱住了思考机器的脖子，而我们科学家……他领到了自己的奖赏。

“你真是可爱的老头儿！”她咯咯地笑道，“你为我们做的这一切真是太好了。”“哎呀！哎呀！”思考机器惊呼起来，“别这样，那会让我生气的，真的。”

三个月后，搜捕乔治•弗朗西斯•海登的工作不太起劲地进行着。就在梅里迪思小姐和迪克•赫伯特举行婚礼的三天前，女郎收到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有一枚宝石戒指和一封信，信上写着：

为了纪念在森林里度过的那一夜和发生的一切，请允许我送你这份礼物——而你无法退还给我。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用正当的钱买到的东西。

比尔，那个窃贼

多莉心情复杂地看着戒指，迪克则注视着包裹上的邮戳。

“这真是个绝妙的线索。”他激动地说。

多莉转过头看着他，从他的话里听出了阴谋的味道。她从迪克手里拿过盖着邮戳的包装纸。“让我们当作……”她轻轻地说，“当作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寄来的吧！”迪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深情地吻了她。

延伸阅读：“思考机器”档案簿——推理小说中的“探案集。”

“探案集”，英文写作“casefile”，指由同一主人公侦探连续登场的短篇作品集。这一形式由爱伦•坡创造（其笔下的侦探杜宾在《莫格街凶杀案》、《玛丽•罗热疑案》和《失窃的信》三个故事里连续登场），由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发展，最终在短篇黄金时代达到了巅峰。时至今日，“探案集”依然是推理小说中最为人乐道的形式。卡通推理剧《名侦探柯南》、《金田一少年事件簿》等无不是“探案集”的另一种演绎。在推理小说的历史上，“探案集”多如牛毛，但其中的精品，却是凤毛麟角。下面我们就简单介绍几种在推理小说历史上颇有特色，地位特殊的“探案集”。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柯南•道尔爵士创作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无疑是推理小说中最知名的“探案集”。这个系列包括六十个故事（五十六个短篇和四个可以单独成册的长篇故事），在一八八七年至一九二七年间陆续发表。

通过这个系列，我们认识了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和他的助手华生医生；认识了昏馈的苏格兰场警官雷斯垂德；认识了“犯罪界的拿破仑”莫里亚蒂；认识了天使般的艾琳•艾德勒……

我们随着福尔摩斯穿梭于伦敦的大雾中，思索于贝克大街二二一号乙的起居室里，一起追捕世界上最狡猾的罪犯，一起破译世界上最深奥的密码。《血字的研究》、《波希米亚丑闻》、《斑点带子案》、《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我们也许不了解什么推理小说，但我们热爱福尔摩斯。

可以说，福尔摩斯已经完全超越了这六十篇故事，成为了一种现象，一种文化。《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是推理小说中的《圣经》，它让这一文学类型登上了一个崭新的舞台。

《布朗神父探案集》

G.K.切斯特顿于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三五年间陆续创作了五十一篇以天主教神父布朗为主人公的推理小说。这些作品集结为《布朗神父的天真》、《布朗神父的智慧》、《布朗神父的怀疑》、《布朗神父的秘密》以及《布朗神父的丑闻》五个短篇集出版。如果说《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是推理小说中的《圣经》，那么《布朗神父探案集》就是推理小说的“智慧书”。

布朗神父在拥有超级逻辑推理能力的同时，还是一位心理学大师，又精通哲学与神学。这些条件使得布朗神父不必像福尔摩斯为了一点证据终日四处奔波，更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缉拿罪犯。他只须静静地思考一番，便可以一语道破真相。布朗神父关心的早已不止于真相，而是真相背后的人性。

《布朗神父探案集》确立了与福尔摩斯的“物证推理”并立的“小证推理”流派。它对后来推理小说的布局、误导、逆转等高端技巧做出了示范，是无可争议的“模板”式作品。

《思考机器探案集》

美国作家杰克•福翠尔在一九〇五年至一九一二年间，创作了五十篇“思考机器”凡杜森教授的故事，为我们塑造了一位“美国福尔摩斯”。

相比福尔摩斯和布朗神父，“思考机器”更为注重逻辑推理的作用，将推理的作用“绝对化”和“唯一化”。在这个系列中，故事情节离奇，解答大胆而绝妙，彰显了福翠尔极高的布局与解迷天赋；字里行间很少有人物心理描写，大段的独白和对话贯穿始终——这也是为了突出推理的作用和增强对阅读者的冲击力。

一九一二年，天才福翠尔遭遇了泰坦尼克号悲剧，与几份从未发表的“思考机器”手稿永沉海底，这是推理小说史上无法弥补的遗憾。

无法想象，如果不是命运的安排，那么福翠尔还会为我们带来多少“思考机器”的奇迹。

《山姆•霍桑不可能犯罪诊断书》

“探案集”的魅力并没有随着短篇黄金时代的结束而逝去。“短篇王”爱德华•D.霍克创作了许多系列作品，其中最为精彩的就是《山姆•霍桑不可能犯罪诊断书》。

这个系列保持了黄金时代推理作品的风格，线索清晰，解谜至上。

尤为难得的是，这个系列的作品为清一色的不可能犯罪题材，且每一篇都保持着非常高的水准。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山姆•霍桑的小镇医生。他在与客人喝茶交谈时，总喜欢回忆自己年轻时在小镇上遇到的一桩桩古怪离奇的事件。有密室杀人，有不在场证明，有瞬间消失，有神鬼的作祟……从上世纪七十年代第一篇故事发表以来，这个系列一直创作了三十多年。能够写出如此之多的不可能犯罪作品，我们不得不对爱德华•D.霍克刮目相看。

《桑戴克医师探案集》

英国人奥斯汀•弗里曼是柯南•道尔爵士的双重同行——既是医生，又是推理小说作家。在结束了长达七年的非洲行医经历之后，回到英国的弗里曼开始了推理小说的创作。一九〇七年，他的第一部推理小说《红拇指印》正式出版。从此，一位名叫桑戴克的英俊侦探开始为读者熟知。

桑戴克在破案过程中强调“科学性”，每次都以一丝不苟、极为精准的科学检验揭示案件的真相，令罪犯无所遁形。他有一个在当时可以说是无所不能的实验室，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科学化验设备，更重要的是，桑戴克拥有超前的科学头脑和严谨的科学精神。在这个虚构的人物和他的传奇故事的启发下，人们才逐渐意识到科学分析在案件侦破中的重要性，从而领悟到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化验一下，比福尔摩斯式的辛苦推理有用得多。美国政府官员在读过弗里曼的推理作品后，才成立了世界上第一个专门用于案件侦破的警用化验室——桑戴克对世界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在《红拇指印》获得成功后，弗里曼开始创作以桑戴克为主人公的系列短篇作品，包括《布洛德斯基命案》、《歌唱的白骨》、《预谋杀人》

等几十个名篇，是短篇探案集中很有特色的代表作品，也是世界推理小说中的经典。

《角落里的老人》

二十世纪初，英国女作家奥希兹女男爵创作了推理小说《角落里的老人》——这是一部极其特殊、备受争议的推理作品。从形式上来看，《角落里的老人》完全符合“探案集”这一概念——固定的侦探、独立的短篇故事、贯穿始终的推理……但是，这部作品与福尔摩斯探案集、布朗神父探案集、思考机器探案集等相较而言，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探案集”。

首先，这是一部只关注“真相”，不在乎“正义”的推理小说。老人只是“残忍”地把每个案件当做一场解谜游戏，尽情地享受智慧驰骋的快感，却从不关心案件中的是非对错，更不关心正义是否得到伸张。这一点几乎颠覆了所有推理小说的底线。

其次，这位坐在角落里的老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侦探。他每天的工作仅仅是品尝牛奶和面包，对社会上的离奇事件做一番评论——

仅此而已。老人并不是故事中一个有机的元素，他不参与侦破，更不会试图改变案件的结局。可以说，《角落里的老人》是一部“点评本”，而不是一部“故事集”。当形式的布局远远超越内容，我们便很难以常见的“探案集”来衡量这部作品。

但不管怎样，《角落里的老人》成为一部不可忽略的推理作品，这点已经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不管我们怎样定位它，它那独特而深邃的魅力永远不会褪色。

《黑鳏夫俱乐部》

科幻巨头艾萨克•阿西莫夫在推理小说的创作上同样出色。他的长篇小说《钢穴》和《裸阳》是科幻推理小说的巅峰之作。除此之外，阿西莫夫还创作了一个优秀的古典解谜推理小说系列——“黑鳏夫系列”。

这个系列作品的发生场景是一个名为“黑鳏夫”的俱乐部。几位衣冠楚楚的绅士经常围坐在一起，讨论各自遇到的离奇事件。面对扑朔迷离的案情，每个人都会提出自己的观点，对这些似乎毫无头绪的事件做出各式各样的解答。但是，每次看穿迷雾背后简单真相的，却一定是这些绅士之外的某人……

从形式上看，“黑鳏夫系列”和《角落里的老人》一样，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探案集”。但是，这个系列的名气和魅力也同样使人津津乐道。

《大阪圭吉作品集》

和欧美推理文学发展脉络相似，日本推理小说也经历了一个短篇小说发展的高峰期——这个时期大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以现在的标准来评判，这一时期的日本短篇推理作品水平称不上登峰造极，还存在许多令人难以接受、难以理解的元素。但是，有一位作家却堪称“另类”，他的作品达到了一个其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他就是被称为“奇迹作家”的大阪圭吉。

与当时写作风格离奇费解的其他作家相比，大阪的作品朴实简洁，始终坚持以本格解谜为创作核心，整体水平非常整齐。他的作品犹如先知圣贤留下的福音书，指引着后世日本推理小说的创作方向，成了许多不朽作品的模板。他一生留下了几十个短篇推理故事，包括《葬礼火车头》、《百货公司的绞刑官》、《疯狂火车头》、《石墙幽灵》、《傀儡审判》、《坑鬼》、《溶雪》、《银座幽灵》等经典，被誉为“日本的福尔摩斯探案集”。

不幸的是，大阪圭吉只活了三十三岁，便如璀璨的流星般逝去。

时至今日，全世界各地依然有许多人热衷于研究大阪圭吉的作品，可见这位作家是多么伟大与传奇。

褚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