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想停下来，看看这个世界

陈宇欣 著

中信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就是想停下来，看看这个世界/ 陈宇欣著.   —北京：中信出版社，2 0 1 2 . 4

I S B N   978–7–5086–3201–8

I .   我…  II. 陈…   III. 游记－作品集－中国－当代    IV.  I 2 6 7 . 4

中国版本图书馆C I P 数据核字（2 0 11 ）第2 8 11 0 1 号

我就是想停下来，  看看这个世界

WO JIUSHIXIANG TINGXIALAI, KANKAN ZHEGE SHIJIE

著    者：陈宇欣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 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 号富盛大厦2 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    数：138 千字

版    次：2012 年4 月第1 版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 号

书    号：ISBN 978–7–5086–3201–8/I·274

定    价：36.00 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推荐语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在裹挟着你汹涌向前的生产线上停下来，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拒绝成为墙上的另一块砖。没有车票混上穿越西伯利亚的火车？第一个在北极裸泳的女孩？这些都不是最能吸引人的。在这个关于寻找自己的故事里，最动人的就是她的勇气。如同她自己所说,希望老的时候能自信地说：“我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我的勇敢，敢于听取内心的声音，并敢于去实现。”加油，小欣，等着你说出这句话的那天。

——蔡景晖

穷游网副总裁

在798尤伦斯有幸和小欣一起做了个分享会，这个流浪世界的单身女孩有一张比想象中更甜美的脸。她眼神里拥有着某种欣喜，也许是出走世界所得到的答案。我们愿意分享这双眼睛所看到的世界，愿意分享她旅途的风华正茂。

——刘畅

《搭车去柏林》作者、导演

单身姑娘流浪江湖，一路顺风的时候，不必急速前进。而一旦陷入天堂抑或地狱，旅途终将成就一个侠侣。

——刘航

旅游卫视总制片人

大多数人有激情有梦想，但总是停留在口头或者纠结层面，太少付诸行动。陈宇欣，一个普通的女孩，独自上路了。她的生活不只是在路上，更是在探寻价值。独自和孤单是两个概念，就如alone和lonely的区别。孤单与否在于内心的强大与否。没有人能真正安慰另一个孤独的灵魂，快乐是从自己的内心创造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快乐，那是一片纯粹的天空。户外只是一种通达心灵的外在形式，只有充盈的好奇和探寻的心，才能让女人坚持走在路上，并且在其中得到更为深远的乐趣。对于小欣来说，旅行，就是一切的意义。

——何亦红

《户外探险》杂志执行主编

“所谓成长，就是不仅拥有梦想，还拥有为梦想埋单的勇气。”任性要趁早—非常时期，非常必要。

——廖敏

时尚传媒集团全媒体总编辑

目录

- 推荐序

- 自 序

- 第0章 前因：It’s all about travel

这就是成长吧。我非常讨厌“成长”这个词，成天把它挂在嘴边的，多是乳臭未干的孩子，可真没有比它更贴切的词了。

- 第一章 西伯利亚：去往欧洲的慢车

不作计划和期待，让一切自然发生。然而生活会还给你的惊喜，超出想象。

- 第二章 莫斯科：人生何处不重逢

这是我至今最勇敢的旅行，也是我至今最懦弱的旅行。习惯了依靠与呵护，便很难再独立站起来。但是，亲爱的，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你必须变得坚强。

- 第三章 芬兰之冬：冰雪封锁的大地

彼时，彼刻，在遥远、偏僻又荒蛮的北国，几个人赤裸着窝在一起谈天说地，不问世事，想想都觉得美好。

- 第四章 汉堡：转世记

对于我来说，旅行就是离开自以为是的生活，串联起以前的回忆，并以开放的态度结识日常生活之外的有趣之人。至于风景，那只是附赠品。

- 第五章 芬兰之春：无言绽放的力量

桑拿房里飘出袅袅轻烟，烧烤炉上的香肠刺啦作响，觥筹交错间，不禁赞叹：醉在这里真不错。

- 第六章 格拉斯哥：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芬兰、上海、广东、湖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不是我的家，没有出发，也就无所谓到达，在哪里都是漂浮。我是在旅行还是在生活？哪里是旅行地，哪里是家？

- 第七章 芬兰之夏：日不落的奇迹

这是一个遥远寒冷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所有的激情都在夏季奋力迸发，一刹惊艳，接着陷入无边的黑夜。北欧人的性格也和这独特的气候一样，大部分时候沉闷寡言，只有在短短的夏季里，才爆发出他们欢欣激昂的一面。

- 第八章 朗伊尔宾：世界上最北的露营地

这些悲伤的旋律从一个人传到下一个人，在朗伊尔宾形成了一股感伤的气息，它让你不寒而栗，充满了对自然的畏惧。但是人们还是不断来到这里，一遍遍传唱着这悲伤的旋律，然后继续生活下去。北极和征服，是人类戒不掉的瘾。

- 第九章 斯瓦尔巴德：比北极光更北

神甫告诉我：傻姑娘，别等了，这里比北极光还北，若要看北极光，你要往南走。

- 第十章 芬兰之秋：绚丽的离歌

他们教会我感恩，教会我遵从自己的心，教会我无论生活怎样背弃你，你都要勇敢而坚定地走下去。只要怀着这样的心态，那么无论你在哪里，哪里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

- 后 记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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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序

这厮，胆儿有多大？

辛辛苦苦、一地头发地码了这么一大堆字儿容易吗！居然随随便便找一文盲给折腾序。不解之余，为其暗自揪心，试试吧。但我可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此处可配兰花指）。如果非让我选择一个合适的做序身份，我希望是——酒友；如果非让我选择一个截稿的时间，我希望是—— 一万年。

硬逼着自己翻开几页。应该承认，无论在他乡求学小住之时，抑或于奔波旅行路上，这厮记录的那些人那些事儿都会让我有一种立刻将其从纸上揪出来干上一杯的冲动。如果马上静心细阅，我肯定是看不下去的，毕竟从来没正儿八经地读过书，这个酷似文学天才的习惯直接导致了一个有点儿迫不得已的结果——就是时不时地窜出去旅行。话说这玩意儿也的确是个人就可为，弄个包就可背。无他，唯腿儿熟耳。谁不曾仰望着墙上的世界地图憧憬过足踏上下南北、中外东西，与各类厮把酒高歌，呕遍江河大川……

我同此书作者的交集，基本可归纳为网友见面、博友碰头、酒友相约、驴友汇合（详见本书第xx页，看了别后悔）。也就是在去年，手机里一条微博留言引起了在斯德哥尔摩小客栈马桶上久坐的我的强烈兴趣，直接导致我几天后购买了驶往赫尔辛基的轮渡。我的旅行经常漫无目的，随意更改。当然，这类风格的形成原因可能同我不懂英文有关，迈出国门后基本丧失了识别目的地的能力。但好像某些人某些事儿一旦降低了预期标准，破罐子破摔的快感也就不约而至。这种已婚大龄男青年同未婚妙龄女青年他乡异国以酒会友的莽撞行为颇给了一些人（包括我自己，其中主要含我老婆）制造N多浮想联翩的机会。世界小啊！在小欣位于芬兰坦佩雷的宿舍里听其大谈洲际间旅行的故事夹杂着毕业论文的纠结情绪时，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两个月后她竟被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旅游网站招募进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两个月后以日常抨击我为生的几个朋友当中的一人竟成了她的上司，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她的处女作问世之时，我能在大理参加我们员工家庭白族婚礼之余为其写序。而如今我的这位员工正在为我们瑞典斯德哥尔摩的一个老客人工作……人在旅途，每日风雨无常不也是这般不可预料吗？必须再感慨：路上的感觉真好啊！未知的东西永远在鞋垫的前方！

又翻了几页，居然不知不觉中还心生了妒意。就此搁笔，也实在憋不出来了。各位看官欲知详情，那就携书走人吧。

话说至此，您知道这厮胆儿到底有多大了吗？

小辫儿

于大理

自序

2008年，大学本科毕业，散伙酒连续喝了30天。这30天当中的某一天，迷迷糊糊的酒后，一句怒吼响彻校园：真够操蛋的生活！

就像是一阵冷风，吹走了我的醉意。

读了十几年书，背了一栋楼高的学习资料，你准备继续读研，背更多的资料，就是为了顺利找个高薪的工作。然而可笑的是，你从来没有问过你自己究竟喜不喜欢这样的安排，就连喝醉了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些问题很早就曾经在你脑海里闪过，却因为太过于复杂而被大脑自动过滤掉。然而，你终究得面对它们。

2009年，我决定休学一年，让自己停下来看看，从周边的世界里寻找答案。抛弃一切、出走世界是最简单的逃避方式，单身女孩流浪世界的事儿我在十八九岁时干过，可青少年式的任性放纵并不是我想要的。此时，内心里多了一份责任感，即使肆意流浪江湖，也要有所担当，不能让父母为我的任性埋单。于是我最终把出走方案修改成：找一份国外的实习工作，这个国家要够远，实习期要够长，工资要保证我的所有生活和旅行开销，允许我在工作之外请假旅行——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申请，就在即将放弃的时候，一家芬兰的公司向我伸出了橄榄枝，按下了这次旅程的出发按钮。

2010年以西伯利亚铁路开始。我曾经在2006年做交换学生期间环游过欧洲，穷游过欧洲绝大部分国家，对欧洲非常熟悉，也可以说对欧洲一无所知。看过令人赞叹的风景，却始终没能进入当地人的生活，是我最遗憾的一点。这次，我要弥补这个遗憾。所以，在一整年里，我坚持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去旅行，和身边的人建立联系，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聆听他们，读懂他们，并通过他们来反思我自己。

2011年7月，在回国的途中，回顾这一年半的缓慢时光，我确信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可惜，这答案无从直接分享，于是我把我的旅行日记，打开来给你看。

第O章

前因：It’s all about travel

这就是成长吧。我非常讨厌“成长”这个词，成天把它挂在嘴边的，多是乳臭未干的孩子，可真没有比它更贴切的词了。

1. 当标准产品开始思考

2009年小年夜，雪满大地，月上梢头，我拖着一只大行李箱，站在北京火车站门口看滚滚人潮向站内涌去。电话适时响起，是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闺密。

“听说你休学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你疯了吗！”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被第几个人称做“疯了”。从决定休学的那一刻起，这个词就如鬼魅一般缠绕在我的身边，同它相处久了，不但没有被吓退缩，反而因它而磨厚了脸皮：做一个正常人才是多么让人沮丧啊！

时光回溯到三年前。从踏入学校大门时起到三年前，我都是一个老师和家长眼里的好孩子——乖，学习刻苦努力，积极参加学校和社会活动，听老师和家长的话，阳光，人生态度积极向上。大三时，我也和其他的同学一样，把自己打扮清爽，打算去神奇照相馆拍一套标准求职照，用它来给面试官一个正面的印象。在白色背景墙前坐定，穿上假西装领子，肩部调水平，对着镜头微笑，咔嚓一声，相机液晶屏上出现又一个准职场人士。我看着摄影师电脑里待PS的脸，觉得有点儿奇怪，却又说不出究竟怪在哪里。

回到学校以后，我开始帮助就业指导中心的老师们整理毕业生简历，准备为应届毕业生做推介工作。看了成百上千份简历以后，我忽然明白了在回看自己的求职照时那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其实不仅仅是我怪，大家都很怪。所有人都以同样的角度面对镜头，嘴角扬起相同弧度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淡淡的忐忑、淡淡的自信，以及，淡淡的茫然。

从小学起，我们就开始被教育要好好学习，将来能考上重点初中；上初中后，又被教育要好好学习，将来能考上重点高中；上高中后，继续被教育要好好学习，将来能考上重点大学。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们被磨掉突兀的棱角做一个标准产品，没有人告诉我们每个人本应该是不一样的个体，没有人教育我们应该怎样去认识自己、如何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以及怎样追求喜欢的东西。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找到好工作就等于找到了幸福，而钱是衡量一份好工作的唯一标准。是这样吗？人生还有没有更多的选择？

所有人都以同样的角度面对镜头，

嘴角扬起相同的弧度微笑，

那笑容里有淡淡的忐忑，淡淡的自信，

以及，淡淡的茫然。

这些问题，都没有人能为我解答。我咨询了许多长辈和学长学姐，得到的答复十分相似。大家都说，你应该忠于内心，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并坚持做下去；可大家还说，人哪，不能跟社会大势过不去，有些时候，要作出必要的妥协。但是怎样才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在什么时候该妥协，什么时候该坚持呢？我的问题越来越多，多得让人窒息。在即将找工作的关口，我却不停地用这些玄乎的问题凶猛地折磨自己，不是自讨苦吃吗？可这些问题一天不解决，我就一天静不下心来，终于，我被思考的过程给击垮了，决定保研，缓缓紧张的神经。

读研并不能解决这些困惑，但让我终于有大段的时间来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渐渐地，我的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渴望，渴望去一个和现实生活完全不同的地方生活一段时间，去看看他们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看看他们每天都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为什么而快乐、为什么而痛苦，并通过他们来审视我自己的价值观。

这渴望自行膨胀，日渐强烈，强烈到我无法等到毕业了。我希望在作出人生的下一个大选择之前就能出去走走看看。即使一无所获地回来，也只是相当于按下一个暂停键，并不会影响我日后的生活。

上路吧！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感谢提供大学期间所拍求职照的各位。前图从左至右，从上到下依次为：汤毅达、李青、郑淞倩、魏华斌、李晓、钟晶、张弦、石坡、李梨花、王拓、宛晶晶、浦丹丹、向林城、杨柳、沈佳超、马蛟、贺思奇、卢艺鑫、江瑾、张泽娴、王聪、陈丽莉、陈冠蕾、王文杰、陈菱茜。）

2.当梦想遇见责任

离开是这世上最容易作出的决定，而离开也是这世上最难以执行的决定。刚刚萌生出上路的念头，就被一大串现实的问题打击得抬不起头来。

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钱从何而来。

旅行要花钱，而且是很大一笔钱。这次旅行完全是自己的决定，我必须自己挣到这笔路费，不能让父母为我的冲动埋单。可惜，在读书期间，生活费尚且还不能完全离开父母的支持，更不用说攒上足够的钱去云游四方了。市面上有许多介绍几百元环游中国或者几千美金环游世界的书，多是炫耀可遇而不可求的惊人好运气，我不会天真到揣上几千块钱去复制他们的路。况且，通常，旅游签证不允许签证持有者在当地工作，一边打工挣路费一边旅行的想法根本行不通。打黑工不仅没有人身安全和财务上的保障，万一在警察局或者移民局留下案底，那我以后再想要获得签证可就难了，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第二个大问题是，如何获得父母的支持。

休学旅行的想法在我的同龄人当中一呼百应，但是对于父母们来说，这是闻所未闻不可想象的大逆不道之事，我的父母也不例外。对他们来说，旅行是好的，但是应该被归类为一项休闲活动，是刻苦学习和辛苦工作之余的调剂品，可作为佐料不可做正餐，适可而止就好，没有必要用休学这种极端的方式去实现旅行计划。而且，对人生的困惑也不需要通过休学旅行的方式来探讨。谁没有过青春，谁又没有过困惑，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依照前人的经验先把现在的每一步走稳，再边走边看边想。而我则执拗地认为：人若不给自己一段完全空白的时间，这些问题就不再有机会想清楚，一旦走上工作、生活、家庭的轨道，顺应轨道滑行才是最稳妥的前进方式，彼时脱轨造成的震荡反而远远高于现在。

思前想后，我决定选择一个折中的方案，把梦想中休学云游四方的浪漫计划改成休学去实习，这样既能为自己换一个生活环境，完成最初的愿望，又能赚到一笔路费，还能找到合适的理由说服父母：去国外赚点儿有价值的工作经验、为未来找工作加分、练习口语。多完美啊！

执行力是我最大的优点，想到解决方案以后，马上就去做。

父母轻而易举就看出了我的小九九。作为他们的女儿，我的一举一动还真瞒不过他们的火眼金睛。起初他们也反对，但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便也没有坚持继续反对下去，但终究没有愉快地首肯，和我站到统一战线上来。对于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申请实习。我先确定下目标地点，首选南美，次选欧洲。随后，通过一切我能想到的方式开始申请实习岗位：盲投、请当地的线人推荐、注册当地的求职网站、参加学生中介组织（AIESEC）、联络当地公司的驻华办事处、写信给大使馆……所有能和海外公司有任何联系的方式都用上了。结果，投了9个月，没有一个靠谱的答复。有一家斯洛伐克的公司对我表示出兴趣，但他们能够提供的工资太低，尚不够在当地生活。我挣扎许久，回绝了他们，毕竟费用自理是我的底线。

时间临近求职季，各大公司的校园招聘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尽管不愿承认，我心里明白，我失败了，应该见好就收，再也不能把能量耗费在虚无缥缈的海外实习上。2009年的国庆节，我整理了自己的电脑，发现在过去的9个月里，我已经发了223套简历，每一套简历里都包含一份为所投公司量身定做的简历、一封具有针对性的求职信以及若干推荐信和补充材料，总大小超过2G。我确实尽力了，如果这就是结果，那么我也只能愿赌服输，坦然接受失败。把这些材料一起打包丢到移动硬盘里，我感觉十分坦然，一年前的躁动早已消失不见。渴望还在，但内心十分清楚我应该为这份渴望作出怎样的承诺、负怎样的责任。

2009年一整年，一边实习，一边学习，一边为下一年的旅行计划奔波，每天坐公交车往返学校和不同的实习单位，对未来的憧憬让人不知疲倦。这是一条艰难的路，只能一个人坚定地走下去。

在申请海外实习的过程中，我也没有放弃正式求职。和海外实习项目申请的全面溃败不同，我的正式求职过程却走得异常顺利：挑选20家心仪的公司投递了简历，全部获得笔试机会，选择其中6家参加笔试，最终这6家公司全都给了我工作合约，行业包含证券、基金、能源、制造，职位也涵盖了投行、分析、市场、财务、管理培训生。本以为这是风水轮流转，积攒了一年的霉运终于到了头，再转念一想，找工作的顺利其实也是顺理成章的。我从大三开始就有意识地挖掘自己的性格和喜好，让我在挑选心仪公司的时候就已经在潜意识里完成了公司目标和自我优势的配比，而前9个月失败的海外实习申请过程则为我积累了丰富的求职经验。在作足了这两点准备以后，找工作必然很轻松，想不顺都难。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紧接着，另外一个好消息也接踵而至：一家芬兰的公司向我发出了工作邀请。理想的地点、理想的职位、理想的薪水和理想的假期。怎么能如此好运气！

面对来自芬兰的邀请，我的内心闪过一丝犹豫。如果接受芬兰的实习邀请，按照原计划休学去芬兰一边工作一边旅行，就要放弃现在手头上的完美工作合约，明年回来，还能不能找到一样好的工作呢？这个念头存在了几秒钟就自行消散了。工作还可以有千千万万，实现旅行梦想的机会只此一次；也许在更广阔的世界里走一遭回来，价值观都会发生改变，那个时候再去定义真正的好工作还不晚。

也许在很多人眼里，旅行是一件微不足道、不值得花一两年的时间去刻意追求的事情；而对于我来说，旅行，就是一切的意义。

3.路依旧艰难

很多事情就像一个无底洞，越往下做，麻烦越多，越让人绝望。旅行也是其中之一。在说服了父母、申请到了芬兰的实习邀约以后，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开始作出行的准备，没想到这才只是一场苦旅的开头，后面还有更多考验在等着我。

第一重考验从和学校老师的一番对话开始。一日，我信心满满地去找研究生院的老师办理休学手续。走进办公室时，老师正埋头忙着别的事情，听到我提出休学申请以后，头也没抬，问：“你怀孕了吗？”

我可以怀孕，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吗？

原来，学校老师还没有处理过因旅行而休学的先例，以往休学案例的事由通常是生病或者怀孕，为了旅行而休学，他们甚至都没有听说过。既然没有先例，老师们处理我的申请时便拘谨了起来。依照惯例，学生如果在读书期间出了事故，学校往往要负担连带责任，故学校在对待学生活动，尤其是学生外出旅行的活动时，多采取消极态度，即能反对就反对。这实在情有可原，也实在让我为难。我并不承望学校会为我的行为埋单，我也不希望学校对我的行为负责，旅行是一件很个人的事情，它对一个有心理困惑的孩子的治愈效果，也许大大超过传统治疗本身。我可以想办法弄一张假的怀孕证明打制度的擦边球顺利办下休学手续，但我更希望把我的想法传递给老师们，做成休学这件事情，开一个先例，造福以后有同样困惑的孩子。

距离去公司报到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却放慢了脚步，打起太极，优哉游哉地开始了第二轮艰难的游说工作。这次的游说对象是学校老师。我先把学校颁布的学位管理制度研究透彻，了解到我的诉求从制度上并不违反任何一条规定，随后充分发挥牛皮糖的精神，通过邮件、电话、去办公室预约拜访、请其他老师旁敲侧击等各种方式，把我的辅导员、学院领导、研究生院老师挨个骚扰了一遍。在游说的过程中，我发现，虽然表面上我是一个人在战斗，但是在暗处，有好多善意的人在默默地支持着我，帮助我化解一个个难题。他们的理解和帮助让我了解到，学校和家长都不是顽固的坚冰一块，如果你能够把自己放在他们的角度去想问题，甚至主动帮助他们去解决困惑，他们终究能够理解你。

在处理学校事务的同时，我还开始了漫长的签证申请过程，此处略去烦琐的手续和奔波不提。我曾经自己办过申根签证，对签证所需要的材料和程序极其熟悉，此番申请赴芬兰工作签还是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前后材料往来，低三下四求人办事，把人磨得完全没有了脾气。我的身体和心都已经到了疲惫的极限，累得只剩下毅力了。

签证问题尚可以用毅力来顶住，父母的情绪波动就完全无法用体力解决了。在终于准备好签证材料并成功递签以后，父母打来电话说他们反悔了。他们再三思考，觉得我是个极度任性的孩子，休学前往芬兰的计划极其不靠谱。即使我已经拒绝了手上全部的工作合约，即使我已经获得了学校的休学批复，即使我几个星期以后就要拿到签证，他们都决定放弃支持我，要求我清醒过来，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仿佛掉入万丈深渊，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听他们说完，一挂上电话就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并不是个脆弱的姑娘，但那一刻，默默独自承担了一年的压力和委屈倾巢而出，想找个人哭诉，却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后来，等心情平复一点儿以后，同几位密友有过几次非常痛苦的聊天，讨论是否要放弃这个策划了一整年的计划。

如果孤注一掷，拼死拼活出去了，但在家庭关系中留下一颗地雷，值不值得？这一阵折腾前我的答案也许是值得，因为当我证明给父母看我的坚持是正确的时候，所有的不理解都会烟消云散。然而，家务事断不是这么简单。怎么证明？无法证明！表面上的不理解可能已经被擦除，但是，日后任何不相干的不顺都会重新激发父母的联想力，他们仍然会自责当初没有阻止我的“任性”，一遍又一遍。没有胜利，没有理性，如果他们不能从心底里赞同我的计划，我们之间永远都会隔着这道无法逾越的墙。

逞一时之快而种下一辈子矛盾的种子，这个代价是不是太高了？当我把权衡的焦点放在这个问题上，是不是就意味着它是我的底线？答案是肯定的。所以，我决定尽我的全力继续想办法说服父母，同时也作好了放弃的准备。如果我最终无法解开他们的心结，那么我会心甘情愿放下我的执著，留下来找个好工作。

在我作出决定后，老爹发来短信，说他们亦想通了，同意了。真是一家子，时点都这么相似。

哭过笑过绝望过彷徨过，仿佛在几个月以内经历了好多年。一位见证了这一切的朋友总结说：这就是成长吧。我非常讨厌“成长”这个词，成天把它挂在嘴边的，多是乳臭未干的孩子，可真没有比它更贴切的词了。

4.一个大胆的计划

2010年1月底，终于等到了芬兰领事馆通知领签的电话，距离我开始全身心准备休学旅行正好一年。彼时正在某券商实习，在福州做项目，每天从日出开始干活，做到下一个黎明睡觉，没有周末，甚至不许请病假，一连几个星期从未离开客户的办公大楼和宾馆，忙得人完全忘记了一个月前的纠结。接到电话时，我的内心异常平静。我已经用一年时间为它的到来作足了心理准备，听到它的消息，就好像听说一个老朋友即将来访，十分坦然，坦然之中，也有点儿不知所措。

我曾经被荷兰大使馆拒签过两次，虽然在护照上没有留下拒签章，但是在申请芬兰的签证前，我还是根据前次申签的经验，为它预备了一个月的拖延时间和两个月的申诉时间。出乎我意料的是，才三周，芬兰人就慷慨地给了我签证。可这高效率反而把我置于尴尬的境地，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订机票，如果临时购买机票，把我宰了论斤卖掉也换不到一张。

和朋友弥弥在MSN上讲到这个尴尬，她又提出“西伯利亚铁路”的想法。这个词是我的另一个朋友悟空最先提出来的。在某一个和狐朋狗友闲扯的夜宵场，我们聊起去欧洲的各种神奇交通方式，悟空极力推荐西伯利亚铁路，并怂恿我通过这条欧亚大陆桥前往芬兰。我们把这个大胆的想法当做玩笑聊过就忘记了，没想到竟然被这小妮子记住，再一次向我煽风点火。熟悉我的人都知道，对于我真心喜欢的东西，我是极其脑残、没有立场、经受不住诱惑的。两个姑娘上班时间分别开小差合计了一会儿，便大胆决定要走这条线。

一幅画得很烂的关系图，其中涉及的环节，数次险些断裂，所幸都撑了过来。

依当时的情况来看，我们的确够疯狂：人在福州，却要在短短一周的时间内一边没日没夜地工作一边准备辞职、在上海办理俄罗斯签证、买车票、把上海的房间清空、打包行李、做西伯利亚铁路攻略。我只能用电话请分散在各处的朋友合力解决，稍有不慎便全盘皆输。弥弥和我小心翼翼地讨论过可行性之后，便义无反顾地开始行动了。有6个朋友参与了这个疯狂的计划，有些帮忙准备材料，有些帮忙跑腿，有些帮忙外联，必须同他们每一个人都完美协调好，保证所有的环节丝丝扣合，才有可能完成计划。任务链条数次险些断裂，但是凭着大家的执著，我们最终撑了过来。回想起来，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若不是有朋友们的鼎力相助，如今我绝无可能悠然地描述这个故事。

回到上海以后，卖了我的电脑，用这钱买了相机和镜头。当时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顺应心里的感觉。爱旅行的人很容易同爱摄影，我也不能免俗。之前很多年不换单反相机，除了没钱这一很重要的因素外，潜意识里，我觉得我喜爱旅行更甚于摄影，以至于不能容忍用相机去破坏旅行的瞬间。然而走这条线路前，我心里有强烈的渴望想要去记录，觉得只有忠实地记录才是对旅行最好的补充，所以当把电脑卖掉时，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只买得起二手尼康D80机身和最便宜的二手尼康50mm/1.8镜头。当它们带着别人的使用痕迹来到我的身边时，我都还不会调光圈和快门，甚至连说明书都看不懂，但是我仍然很兴奋。旅行的面孔一点点清晰起来，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

离开上海之前，忙着打包的同时还见了不少人，讲了不少傻话，被问得最多的也是意料当中的：你为什么要出去？答案不用继续在这里重复。也许有些人觉得我过于鲁莽冲动，但我同样也觉得大多数人有激情有梦想，但总是停留在口头或者纠结层面，太少付诸行动。其实当你真正开始做的时候，你也许会受挫，也许会遇到很多很多先前无法预计的困难，但也会发现，之前的许多担忧也都是无谓的。你也许还会担心自己势单力薄，无法获得家庭和社会的支持，我却一遍又一遍从自己的故事里发现：如果你知道要往哪里去，全世界都会给你让路。

总之，杀！

第一章

西伯利亚：去往欧洲的慢车

不作计划和期待，让一切自然发生。然而生活会还给你的惊喜，超出想象。

1.惊险刺激一小时

“我真佩服你，就这么走了！”

晚上9点58分，前来送站的朋友闫岩在北京火车站为我拍了出发前最后一张照片，把相机还给我，无比感慨地说。我得意地挥挥手中的车票，冲他咧了个镇定的微笑。

10点过5分，快要从春运大军里杀出重围腾挪到检票口时，我叫住在前面拖着我的行李疾走中的闫岩，说：“我的票没了。”

没了，就这么几分钟的事。原本把票攥在手心里备查，手里提着身上挂着的行李太多，左右周转倒腾一圈，票就不知怎的从手里滑落丢失，浑然不觉，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接下来，你也能猜到：找！疯狂地找！地上、垃圾堆、失物招领处……只要能找的地方我们全都搜寻了一遍，却丝毫追不到票的踪迹。春运时的北京火车站就像一个巨大的旋涡，卷满了人和行李，要在这大潮里找一张小小的纸头无异于大海捞针。火车开出的时间是晚上11点，在原地抗争了20分钟以后，车站广播开始通知去莫斯科的乘客检票上车。直觉告诉我，继续留在原地找票已经是在做无用功，不如到检票口试试运气。

冬天走西伯利亚铁路线的人很少，检票口只有十多个人，而且看起来大多是短途旅行者，和其他检票口被人海团团围住的盛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们毫不费力地挤到前面问检票员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放我们进站，并把车票发票、护照等所有能证明身份的证件摊给检票员看。检票员的态度强硬得像一块石头：不让进，没有票就是不让进，除非你现在马上去补一张票。即刻补票是不可能的，因为西伯利亚铁路的火车票并不在火车站的售票窗口销售，而是由中国国际旅行社代销，周六晚上11点并不是国旅正常的上班时间，即使国旅有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在半个小时内光速冲去距离火车站两站地的国旅营业点补完票再回来上车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直到这时，我的肾上腺素才开始侵入大脑，意识由连贯的逻辑碎成片：如果真走不了，我该怎么办？看着地上已经为这次火车旅行准备好的两个巨大食品袋，想起这段日子的准备和期盼，不由得让人失魂落魄。所幸，我和闫岩在一起。

“没事，如果真走不了，就先住我家，下周再买票走。”他说，“还有半个小时，咱们再想想办法。”随后，他让失了魂的我留在原地等待，他再去四处看看有没有找回车票的可能。

他的话是我的镇静剂，是啊，即使今天上不了车，也并不意味着这就是我的世界末日。再返回去找票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必须在他找票的同时想出第二套应对方案。独自面对着检票口，我先重新清查了一遍随身行李，确定票的确是丢了。随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去对后果施展丰富的想象力，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当前这件事情上，用常识和逻辑推断出解决问题的方案。

任何时候，如果想要顺利登上火车，必须要搞定两道关卡，一是车站检票员，二是火车上的列车员。检票员属于火车站编制，只负责维持车站内秩序，把持有合规车票的乘客放下站台，而乘客是否能够顺利登上火车与检票员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多放几个送站人员或者混车小鬼本来就是检票员控制下可松可紧的小事。列车员是随着火车的，负责车厢里的秩序，在车厢内座位富余的情况下，多一两位乘客对他们来说只是类似于多了一两件行李而已，不会对他们带来什么损失。这两类需要搞定的爷分属两个不同的管理系统，但利益诉求非常相似——放你一码是再简单不过，可他们都不愿意随便给自己找麻烦，你必须想办法哄他们开心或者以小利诱惑之。作完这番简单的分析以后，我又把具体的行动方案在心里罗列了一遍：

（1）找关系。梳理了一遍我现在的关系网，暂时找不到对北京火车站有影响力的人物，且西伯利亚铁路段由俄罗斯列车执行，通过熟人帮忙疏通是难上加难。放弃。

（2）一哭二闹三上吊，用情感来打动人，配上泪汪汪的大眼睛，或许可以试试。

（3）补票。虽然不可能马上冲到国旅营业点重新办手续，但是凭经验，大多数火车都能在车上补票，这趟列车说不定也可以。

（4）花点儿现金打点。不解释。

（5）买站台票混上车再赖着不走。这是典型的春运混车法，同样不解释。

待闫岩带着失望的表情回来时，我已经默默描画好了剧本，就像是即将上台表演的演员，心里期待又紧张，早已把沮丧和慌乱抛到了脑后。晚上10点50分，距离开车还有15分钟，所有的乘客都已经检票上车，检票员开始百无聊赖地抠手指头等着关闭检票口——最完美的时刻到了！

我眼含泪水、语带哭腔地找到一名检票员，噼里啪啦胡言乱语一番，用最快的速度讲完丢票的事实。检票员晕了，主动告诉我说上车与否的生杀大权实际上是掌握在列车员手中的，他能做的只是发发善心放我进站，至于能不能上车，就要看我自己的运气了。和我想的一样。于是放大声音号叫，请各位叔叔阿姨让我至少去碰个运气，如果列车员不让上车我自认倒霉。允！

下到站台，找到车厢，用同一招与俄罗斯列车员叽里咕噜，可惜用英语表演血海深仇就是不能像中文一样简洁有力，几个金发碧眼听得眼睛发直，摇着头示意他们不想理会我这只小苍蝇。列车正在作最后的准备，时间紧迫，留给我的只有最后几分钟了！

忽然，闫岩发现了一个关键点：他们听不懂英语！Oh，no！！！我的血海深仇啊，就这样变成了不知所云的小打小闹！如果再继续打感情牌，就算是感动了玉皇大帝都没有用。恰巧，旁边有位大叔正在用俄语和一位列车员交谈，我们激动万分地抓到这根救命稻草，请求他为我翻译；对方也找到一个英语惨不忍睹的高个子女人来交涉，好歹是能够让他们明白我到底为什么血海深仇了。可惜几番鸡同鸭讲后，俄叔俄婶们还是摇头，并示意我退到黄线后面。此时，离开车还有5分钟，不少先前聚过来看热闹的列车员已经回各自负责的车厢准备起程了。

继续，我们开始执行Plan 3（计划3），询问是否有可能在车内补票。他们对视一眼，不置可否，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可以补票。翻译大叔把车票上的票面金额特意秀出来给他们看，几位俄叔俄婶的眼睛瞬间一亮，互相对视一眼，面部表情十分微妙。还没有等大叔给我解释他这么做的原因，我已经从列车员的表情里看出了玄机。Plan 4（计划4）！

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我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赌上我的直觉，看着他们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I have money！（我有钱！）事实证明，这是同俄罗斯列车员整番对话中双方唯一能够迅速达成共识的一句。几位俄叔俄婶又对视一眼，神情暧昧地用英语追问确认：

You have money? （你真有钱？）

Yes！一锤定音，上车！

上车后，发现车票上记载的床位顺序已经完全被打乱。列车员为了方便管理，并不是按照票上的床位号来安顿乘客，而是把全车乘客顺序打散，按照目的地和国籍重新分配车厢。我为了接下来应付前来索钱的列车员，紧跟着那位翻译大叔，争取和他在同一间包厢安顿下来。四个人的标配包厢，就住了我们俩，倒也舒适。

同闫岩拥抱告别。他刚走，车就开了，11点过5分。

这一小时发生了好多事情。如果没有闫岩的冷静和果敢，这本书也就不存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闫岩，话不多说，你懂的。

俄罗斯的列车员并不容许我多感慨，列车刚开，就来了两个大汉撞开包厢门，堵在门口索钱，开价1 000美元。我的心里咯噔一下，随后又乐了，看来这列车员也学会了中国式地摊开价法，那我就陪玩到底呗。按照地摊杀价法，我没有答话，只是给了个错愕不屑的眼神。他们想了想，犹豫着降到600欧，接近票价。

我不傻，这钱肯定是他们私吞的，心理价位只是打算塞给他们每人100欧，但是我不确定这个价格是不是合适，于是用中文咨询了一下同屋的翻译大叔。这大叔是个商人，说话做事都小心谨慎，他告诉我说由于接下来6天都将在火车上被这几个人管，所以最好不要激怒他们，就当是花钱买福，接受他们的要价算了。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此票按规定是遗失就算作废，再次乘车必须重新补票，如果我乖乖补票，也要付出500欧。但是我仍然想尝试着再砍掉一点儿，于是先还到400欧，再看他们的反应。听到这个数字后，两位大汉面露愠色，似乎很难接受，恐怕不好向另几位垂涎瓜分这笔意外之财的列车员交代，于是我又塞给他们50美元和一脸命苦相，表示再多我就没有了，可以随他们搜包。俄叔们不满地瞪着我，咕叽咕叽半天，算是同意，骂咧着走了。

未及，俄叔扔过来一袋床单被套，顺便欢天喜地地收钱。我已经为听随翻译大叔的谨慎有点儿懊悔，觉得在这种私了的交易环境里面原本是可以把价格压得更低的，于是很贱地要求列车员给发票。俄叔愣了一下，咕噜着会给的，灰溜溜地逃走。

此事至此告一段落。

我深刻地体会到，钱，就是万能的。

2. 折腾到死的过境

刚吃完晚饭，乘坐西伯利亚列车6次的老陈——也就是我的救命草翻译大叔——告诉我说：早点睡吧，今天晚上过境，可有的折腾。

果然，凌晨3点，粗暴的俄罗斯列车员就挨个儿把乘客从睡梦中敲醒，原来是到了中国和俄罗斯边境的满洲里，所有人都必须起床穿戴整齐等着边检和过境。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外望去，车窗下正好立着一块满洲里的站牌，安静地站在积雪中。

推门出去巡望一圈，周围几厢乘客都已经走空，整节车厢就只剩下我和老陈两个人。原来许多人乘坐这趟列车的目的只是为了避开春运高峰期其他拥挤不堪的国内列车，走完全程的只有我和老陈。这情形果然如网上看到的记述一样：到12月，西伯利亚铁路进入淡季，此时乘坐这趟列车，整个车都是你的。好一趟奢侈的列车！

老陈在边检开始前就变得焦躁不安，因为他的护照是10年前办的，这10年里，他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仅在俄罗斯的生意略有起色，还戒了烟，直接后果就是长胖了一圈，以致本人和护照上的照片有较大差异。莫斯科多年的从商经历使得他处世谨慎，不希望和警察有任何形式的纠缠，但护照照片这一关他是逃不掉了。果不其然，在第一轮边检里，老陈就被请去“谈话”。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外望去，

车窗下正好立着一块满洲里的站牌，

安静地站在积雪中。

老陈和边检走后，我没什么事情做，爬上床继续睡觉，可列车不知为何开始前后反复挪动，偶尔有猛烈的撞击，几次险些把我震到车座下去，估计这是在换餐车或者火车头。车至满洲里的前一天晚上，老陈就请我去餐车吃了顿经典的西红柿炒蛋和鱼香肉丝。我原本不愿在餐车上浪费钱，但当时他的一句话打动了我：“中国餐车只随车行至满洲里，所以今晚是咱们最后一顿中国餐了！”5年前在荷兰啃冷面包酸牛奶惨到落泪的场景又鲜活起来，回想起那盘过甜的西红柿炒蛋和过咸的鱼香肉丝，我的心里无限感慨。

从凌晨3点折腾到5点，老陈被放回来，我们聊聊天，正准备各自爬上床去补觉，又被粗暴的俄罗斯列车员从床上拽下来，原来中方边检已经结束，俄方边检马上就要开始了。拜托……

列车沿满洲里到俄罗斯边境口岸后贝加尔之间的铁轨缓慢滑行，窗外中国的痕迹一点点消除，过渡到一片纯白的莽原，依稀能看见许多铁丝网的身影。我再也睡不着，胡思乱想起来——如果从此处偷渡，会不会被对面一排武器捣成马蜂窝呢？半小时以后，列车停下，我们正式进入了俄罗斯的第一站——后贝加尔。窗外的风景已被晨光点亮，边检、荷枪实弹的帅气军警和检验检疫人员正在远方列队待命，远看去，满满一队“普京”。

老陈说，这趟列车最难对付的不是列车员，而是检查行李的海关，每次都要设法揩油。我不知道他这些话的真实性，但见他一直在担心他为朋友捎的精品茶叶是否会被俄警抢去，不由得也被传染了同样的焦虑，但同时，也有一丝变态的期待。我不是受虐狂，只是还在为俄罗斯列车员的贪婪而耿耿于怀，满心期待海关来勒索我，这样我就能告诉他们：“对不起您呐，您来晚了，姑娘身上的油水已经被列车员榨光了，您还是和那几位爷商量着匀一匀吧。这客太多，伺候不周，还请您谅解。”

边检来来去去走了很多轮，老陈再一次被通知收拾收拾，准备被带走检查，还是因为和照片长得不像的缘故。这次被带走前，老陈并不像在满洲里那番淡定了，他十分担心我应付不了狡猾的海关，一再嘱咐我通关秘籍——收拾得整洁气派点儿。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装气场”吗！有意思。

老陈换下汗衫，穿上了西装，瞬间就从猥琐大叔转成学者造型，我则把杂乱的车厢收拾得干净整洁。接着，一个忧郁气质少女不搭调地出现在这粗糙的列车里。10分钟以内，两个抠着脚丫子“法克鱿”、“马勒戈壁”满天飞的老少迅速月棱镜威力变身成一儒雅老者和异次元少女，坐在整洁的车厢里细语聊天。

老陈走后，我和衣倒在座位上放空积蓄能量，等待关键时刻的到来。没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车厢里的沉寂，那声音来得突然，既小心谨慎又笃定，就像是某种地下情报部门工作人员的接头暗号。这肯定不是海关查房的信号，不是列车员来通知乘客起床，也不是老陈回来的声音。除了老陈和勒索贿赂的列车员，我在列车上并不认识其他人，门外的人如此急切地想要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的脑子里开始勾画各种谍战片和侦探片的场景。遥远的西伯利亚荒原、空荡荡的车厢、昏昏沉沉的晨曦，正是阴谋发生的绝佳背景。被折腾了一整夜，也难怪我开始想入非非。

当然，社会主义好青年不相信牛鬼蛇神。犹豫片刻，我打开房间门，一个肥胖的俄罗斯大婶敏捷地从门缝溜了进来。她的头发凌乱，双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紧张。她先用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扫视车厢一圈，随即从身后变出一个大黑胶袋，里面全是闪闪发亮的假水钻高跟鞋，小地摊上15元一双的低档货色。

看着她殷切的眼神，我明白了：她是想让我帮她分藏这批鞋，以防以走私的名义被海关没收或者罚款。估计她在入关之前就已经把整趟列车的乘客查探了一遍，在自己的车厢里分好货，此刻把货在全车的女性乘客间散开，待过关后收回。精明的女人。

俄罗斯列车员和列车。

如果老陈没走，他一定会因为谨慎把她轰走，可是看着她脚上脱了漆皮沾满污渍的皮靴，我觉得无法拒绝她。一个生活优越的女人不会容忍自己的靴子邋遢成这副模样，也许她有一个家要养，也许她干完这一票就能买双新靴子，我想为她做一点儿事。我对她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留点儿货在我这儿。她开心地拣出几双小码鞋，用报纸包好，小心翼翼地分放在我的座位下、箱子里和货架上。我几乎可以想象到如果老陈知道这件事会怎样教训我：“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帮别人做什么哟！”

来不及思考蒙混过关的对策，几个穿着军棉大衣的“普京”冲进我的车厢，示意我起立、核对护照照片和签证、接受行李检查。我暗自定了定神，不管他们的语气多生硬、问得多急多粗鲁，始终保持微笑，用平缓而镇静的语调接话，坚持用英语，不凑俄语单词不比画，任凭他们急得满头大汗到处找翻译。等英语翻译来了以后，我又不停地用标准英语暗中鄙视她的俄罗斯烂发音，果然，不到三回合，他们就败下阵去，自动变得很有礼貌，包都没要求我开就悻悻走了。不久，又来了一位“女普京”请我去候车室等待火车换轨，来前自觉找了个翻译。我很“作”地继续缓慢地收拾了一阵，才随她离开。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本不用这么装腔作势。这条线路曾经是中国商人前往俄罗斯做生意的黄金线，倒爷们的最爱。老陈说在极盛时期，连卧铺的床单下面都塞满了走私的羊毛毯，边检时，为了保证货物顺利入关，商人们多会准备不少小额美金和物品打点海关。被天上掉下来的小肉饼砸多了以后，海关自然也就被商人们给惯坏了，以至于从被动受贿演变成主动索贿。而近些年，由于飞机参与运输竞争，票价大大低于铁路，西伯利亚铁路作为倒爷运输线的功能早已减弱，成为一条旅游观光线路，海关无事乱刁难的习气也自然转移了阵地。即使当时我外形邋遢乖乖被动接受检查，也不会遇到老陈担心的事，但是，这一路受够了俄罗斯列车员的铁板脸和各种不耐烦，不满情绪积累，要好好“作”一番才能解我心头之恨。看着“普京”们和我对话时抓耳挠腮急得要跳车的表情，天使外表下的小恶魔开心啊开心！

好邪恶……

入境手续办完以后，列车滑进后贝加尔火车站换轨。由于俄罗斯的铁轨宽度标准比国际标准要宽，火车无法畅行在中俄两国之间，国际列车行驶到边境时，需要被引到一个大车间里，整体吊起置换底盘，整个过程需要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在此期间，所有的乘客都集中到候车室里等待。

在整个出入境的过程中，列车的厕所都是关闭的，一到后贝加尔火车站候车室，所有乘客的第一反应就是没命往厕所冲，我也不例外。循着最臭的角落一头扎去，和一位帅叔撞了个满怀。他吐了吐舌头，指着男厕所的标识冲我可爱地坏笑，飙出一句好听的英语“Lady first！”（女士优先！）听到这句话，我感动得快要哭了。俄罗斯人的英语实在太烂，在列车上厮混了两天，唯一能够正常交流的就是老陈，现在终于出现了第二个可以聊天的人！

他叫菲尔，有教养、绅士、健谈。我们在各自的车厢里憋了两天，终于能有人吐槽，兴奋之情不亚于厕所开闸。语不停顿地开始一阵海聊，讲述自己的旅行故事，揶揄俄罗斯人，把三个小时的等待时光聊得一秒钟都不浪费。你总能很轻易地在人群中辨别出旅者，也能很轻易地同他们打成一片，菲尔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乘坐西伯利亚铁路之前，他已经有一年的时间在路上，从英国出发，沿中亚过东南亚来中国大陆，准备继续取道西伯利亚铁路去芬兰，沿着斯堪的纳维亚的海岸线走到荷兰鹿特丹港，再坐轮船回伦敦。从冬天最温暖的地方跑到最寒冷的地方，行李只有随身一只小包，旅行风格简单奔放。途经中亚的另一条欧亚大陆线也正是我梦想中从欧洲回国的线路，当下心念在有空时，当同他好好聊聊取些经。

再次回到车厢里时，见到了消失已久的老陈，他对我过关的表现非常满意。我告诉他偷偷帮俄罗斯大婶藏匿高跟鞋的事，出乎意料地，他不但没有板起脸来训斥我的鲁莽，反而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想当年，他也是靠偷偷摸摸藏货辛苦发家的小倒爷，对同类人，是有着更深厚同情的吧。

窗外，依然是白色原野，有小村落点缀其间，有野生动物在寒风里疾驰，有现代文明的小工地，有赶着牛羊的牧人，有幽蓝澄澈的天空，正被夜幕打深。

3. 旅行爱情理论

太阳由东南向西南画出一条浅浅的弧线，一天天就这样随着太阳的轨迹滑过去，不需要知道具体的时间，只是跟随内心的需要睡觉、吃饭、聊天、发呆、听歌、看风景、写日记，过最简单纯粹的生活。

带了相机，却还是不习惯拍照。一方面我还不知道相机上的按钮都是什么东西，除了光圈和快门，其他按钮的名称和图标都像天书一样难懂；另一方面，我内心里非常抵触在旅行过程中拍照，相机快门和闪光灯都是对被拍摄对象的侵略。对我而言，相机的作用并不是记录和分享旅行美好时刻的工具，而是作为文字的补充和备忘。西伯利亚铁路的光影和颜色让我着迷，这一路遇到的人也让我有按捺不住的冲动去描绘、去记录，我打算在火车上过完至少三天，等到对它熟悉到厌倦以后再开始动用相机拍人，这样拍下来的东西，应当是撇去了新鲜的泡沫而沉淀下来让人心动的景象。

从上火车起，我就故意在老陈面前摆弄相机，他对这个大铁砣的态度早已由新鲜变成了视而不见，也渐渐习惯了拿着相机的我。他已经无数次走过这条铁路线，但每每看到美丽的景色，仍然像第一次遇见它们一样欢呼雀跃，忍不住指挥我一阵猛拍。为了配合他的兴致，我空放了很多次快门，好在他指挥我拍完以后根本不看，只要听到快门声便十分开心，仿佛完成了一件稀世大作。其实这些图画早已印刻在他的心里，不需要借助相机存储卡来回忆。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发表对西伯利亚景色的赞美。

菲尔也是一样。

他是一个非常“资深”的行者，在路上的时间累计有十多年，这点从他的旅行装备上就能看出端倪——即使离家一年，他的随身行李也只有一个大挎包，包里的常住客只有一条裤子、两件T恤、一双拖鞋、洗漱品、护照、银行卡和一本书，所有其他的附加行李都是在旅行地当地随天气情况购买，随买随扔。北上俄罗斯之前，他扔掉夏威夷裤衩，在北京的地摊上买了一件大厚棉袄、一双雪地靴、一个廉价便携DVD播放器、一堆盗版碟和几本儿童漫画。我嘲笑他的装备是“时尚极简北欧风”，他则反击我是只蜗牛——恨不能把整个家都背在身上才好。他自己并不带相机，却从不放过每一个催促我拍下他喜欢的场景的机会。一天下来，相机存储卡里塞满了他的审美恶趣味：列车员吃剩的罐头，窗外的枯树干，开水器上的污垢，他的新胡茬。

车行至乌兰乌德站时，有半个小时左右的停靠时间，这是旅客们最爱的放风时间。冬季的西伯利亚，室外温度通常在零下20摄氏度左右，火车里的温度则是26摄氏度，一进一出就是四五十摄氏度的温差，很刺激。老陈歪在他的床铺上睡觉，也不忘在梦里催我赶紧下车透个风。正好菲尔又来串门，我便包得严严实实下车同他一阵乱逛，再回到他的车厢喝茶。

菲尔住的是一等车厢，票价比我和老陈所在的二等车厢贵50%，内部陈设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别就是一等车厢每个房间的标配是两个人，而二等车厢的标配为四个人。在旺季，这个区别可能对于旅行舒适度有莫大的影响，而在空空荡荡的淡季，两者的区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经常在这趟铁路线上跑路的乘客自然不会购买一等车厢当冤大头，于是乎，整个列车的一等车厢里只有菲尔一个人，让他孤独寂寞得紧。如果没有他灵光乍现在北京地摊购买的便携DVD播放器和儿童漫画，这个大男人一定会闷死在这里。去到他的车厢，泡一杯简单的英式下午茶，继续和他唠嗑，看巩俐年轻时候拍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觉得出奇的穿越。

列车已经贴着贝加尔湖走了大半天。所有的旅行攻略都告诉人们，这一段是整个西伯利亚铁路最精彩的部分。确实，倘若是夏季，我们坐在车上就能看到碧蓝的湖面，像海一样延伸出去，无边无际，火车将沿湖岸走上好几个小时，足够乘客们对湖喝上一箱啤酒、啃上一大箩鸭脖子（如果你弄得到的话）。可惜，现在是冬天，窗外的景色，除了白色就是白色，还有白色，以及白色。冰封的贝加尔湖上盖满了白雪，看上去和前两天走过的西伯利亚平原别无二致。相机和眼睛都无法诠释它的美丽，只好在心里把冰融掉，默默地想象她白色面纱下的美艳。

正在我出神之时，菲尔不知何时已经默默关上房间门，从一个手舞足蹈的大男孩回归了他应有的平静。我直觉他这一举动使得气氛有点儿尴尬，寻思找什么借口告辞才好，他抢先开口道：我喜欢你。

可是，我们才认识24小时不到啊。

在路上听爱情故事是一种享受，但我并不相信旅途中迸发出的感情。当旅行者各自从他们生存的土壤里抽离出来随风游走的时候，他们暂时抛却了身外之物，只和自己的灵魂在一起，所以在路上产生的感情大都真切动人，我相信那是真正的灵魂伴侣似的爱情。然而，感情的维系仅靠爱情还远远不够，当双方各自缩回自己早已习惯的世界，会发现除了爱，原来还有那么多东西隔在两个人中间——距离、宗教、民族、观念等等。勇敢的人会如飞蛾扑火般投入爱的怀抱，只争朝夕，而我不会，并非因为我传统胆小，而是我对爱更贪婪，我想要的爱是更加持久稳定的关系。

我把我的旅行爱情理论讲给菲尔听，他不但没有面露难色，反而变得很开心。“时间能证明一切，”他这样说道，“你会接受我的，我有这个自信。”我并不相信他，可现在正好有个给双方下的台阶，也就笑笑，让这个罗曼事件淡出车厢逼仄的空间。

菲尔的小孩子脾气被他的好心情激发出来。他打开房门，让我感觉自然一些，然后打开一本儿童漫画，模仿孩童的笨拙音调给漫画里面的主人公配音，讲起故事来，把一节车厢以外永远板着脸的列车员都逗笑了。

我却没有心情听故事，只是怔怔望着窗外的贝加尔湖，再次失了神。

4. 我的室友老陈

原以为，这铁路沿线将是一片蛮夷，我等只有静坐等待，待水滴石穿、闲到长草、思考完小小人生的所有大问题后才能熬得云开见月明。可现实情况却是：忙啊，忙得连轴转。

仔细想想，其实完全记不清每一天的时间都花在什么上面。太阳一天天起落，列车一点点朝莫斯科逼近，我却从来没有时间进行所谓的“思考”，总是有人一起聊天、打牌、吃饭、下车放风……时间如瀑布一样地扫过。窗外，电影般一帧帧流过的画面，确实是以自然为主导，也随处可见农舍木屋点缀其间，时而有大片村落连在一起，道路和汽车亦不乏见。也许，是铁路带动了这一切“繁荣”；也许，在远离铁路的土地上，大自然仍旧以它自己的方式肆意张扬着。

老陈是个闲不下来的主儿，为了解闷，张罗起斗地主大赛。菲尔在牌术上是个天才，他不仅迅速向老陈学会了斗地主，还精通各种牌类魔术，常常揣着一罐啤酒来上演魔术独角秀。我和老陈的房间转眼间就变成了整个列车的舞台和棋牌室，列车里的乘客如流水一般来来去去，我们的房间一直是最热闹的角落。这喧嚣让我的生活过于丰富而睡眠不足，老陈则开心地招呼各路英雄，游刃有余。

我想再说说我的室友，老陈。

老陈是福建人，57岁，育有三个孩子，两女一男，均已结婚生子，所以已经是爷爷辈的人物。早年，他留在福建老家做一点儿小本生意。他是个性格老实稳重的人，懂点儿生意场上的道道，却没有破釜沉舟的气魄。随大流赚些稳定的养家小钱，维持一家子生机勉强够用，但没有太多积蓄，小日子过得也算简单顺意。不惑之年时，有同乡在俄罗斯倒货发了财，给老陈平静如水的内心投下几颗小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老陈自认为智商并不比那些发财的浑小子差，勤奋程度也不相上下，为什么就不能给家人带来更美好的生活呢？思前想后，他认为俄罗斯淘金潮也是他的机遇，于是咬咬牙托同乡带他去莫斯科见见世面，而这一去便是17年。

让老陈在莫斯科扎下事业之根的是皮货批发生意。莫斯科不仅仅是俄罗斯的经济中心，其影响力还辐射到整个西亚、北亚和东欧国家，这些国家的共同特征是冬季极寒，皮衣是走货量非常大的商品。老陈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成为浙江一家大皮货公司的代理。他的身家少得可怜，在莫斯科一个城市，这家皮货公司就有几十家像老陈这样的小代理商。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商人，在俄罗斯经济改革的洪流当中顶风生存了下来。

老陈在莫斯科的经历几乎就是一部莫斯科中国商人的奋斗史：他经历过东欧剧变后经济的波动期，享受过市场化大潮为小商人带来的福利，也亲历过莫斯科政界和商界歧视华商甚至驱赶华商的黑暗时代。和我同乘这次列车的前一年，他工作了十几年的批发市场在一夜之间被警察查封，所有库存货品全部罚没，不少商家因此倾家荡产。然而才不到半个月，老陈就和其他幸存下来的小商家迅速入驻到另外一个市场，把这个新家用不到半年时间经营成俄罗斯最大的民用商品批发市场。在莫斯科的17年里，老陈每天早晨四点半起床工作，从未有过双休日，也从未和莫斯科本地人有过生意之外的交往。

老陈的奋斗换来了家人生活水平质的提高，这是他这半辈子最为自豪的成就，每次提到事业已经稳定的儿女，语调里就充满了柔情。他心里计划着再做三年，便把生意交给女婿回乡享福，所以在莫斯科剩下的每一天都让他干劲十足。

老陈是非常传统的男人，认为生儿育女是女人最重要的事，认为小孩一定要生两个以上，家一定要越大越好，女人一定要越顾家越好，男人一定要赚钱养家，也逢人便夸小陈（也就是我）这个姑娘不错，敢出来闯荡，会结交朋友。是不是一个有趣的矛盾？

我和老陈都是不甘寂寞的话痨，在火车上几乎聊了整整六天六夜，这其中的许多话我早已忘记，但有关他的两个场景记得尤其深刻。

第一个场景是在某天晚上睡觉前，照例和老陈夜聊，老陈坐在上铺，讲述他卖货的新市场。小商人们的作息，没有周末，日出之前就要起床赶往市场准备迎接第一拨批发客，下午五六点回，吃晚饭简单聊聊天就睡了，不娱乐，不享受，只待赚些辛苦钱回家养老。

有一天，老陈下班了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破例在新市场里逛了逛。新市场内有一个室内滑冰场，那天，有一对童男童女在表演花样滑冰，冰上舞姿曼妙，看得老陈好一阵失神。

“好好看啊，他妈的！”他说，“我看了整整一个小时，连回家都忘了。”

第二个场景是某一天早晨，我们边吃早饭边看外面的风景。我突发奇想，问他：“老陈，如果你年轻的时候就有很多很多钱，你会做什么？你的梦想是什么？”

他愣了，憋红了脸都没有憋出答案：“我从来不想这个问题，小年轻！”

我又追问：“那你什么时候最开心？”

他絮叨道：“我娶媳妇，呀！开心死了！但是马上又嫁了两个女儿，呀！他妈的，气死了！那两个小子如果不对她们好，我打断他们的腿！”

5. 炸鸡翅和孜然牛肉

从北京到莫斯科要缓慢跨越5个时区，时间早就失去了意义，人们把手表和手机藏起来，让身体随着自然呼吸，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又一个霞光满天的傍晚，太阳沉入地平线的时候，我和老陈的晚餐模式自动开启。通常，老陈的开餐程序分为三段。首先，他会一一摆出火车旅行三大宝——方便面、榨菜、火腿肠，熟练地冲泡方便面，把榨菜和火腿肠放在碗盖上温起来，一股熟悉的方便面调料包味道在开水入碗时就侵占了整个房间。“中国人＋方便面＋火车”是一个奇妙的组合，它可以跨越时空的束缚，让你一次性找到祖国的温暖。随后，他要打开一罐啤酒，仰头一次闷上半罐，仿佛晚餐是一场刑罚，他要半麻痹自己才有勇气去面对，好在沿途各大小火车站的小卖部都贩售半新鲜但未过期的面包和啤酒，让他每天的壮行仪式都能够顺利进行。最后，他还总不忘感慨一句：还是家里的菜好吃！

这次，老陈却一反常态，先把宝贝啤酒开了，还摸出两只杯子，倒上两杯，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的胃预感到今晚会有大餐！果然，胃的智商是大大高于大脑的。

对碰一杯酒以后，老陈从一只布口袋里拿出四个餐盒，揭开餐盒的一刹那，我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颤抖：炸鸡翅和孜然牛肉！苍天啊！大地啊！天王老爷爷啊！能在冷面包的重重包围下吃到热腾腾的中华料理，那心情激动得不亚于听说和梁朝伟共乘一班列车。

老陈解释说，这是我们前两天帮助过的一对中国中年夫妻送给我的。我记得这对大叔大婶。遇见他们是在俄罗斯边境口岸城市后贝加尔，也就是列车换轨的地方。他们从后贝加尔站上车，准备运六大蛇皮袋行李去俄罗斯中部城市新西伯利亚，我猜测，他们是先把货物分小批从满洲里倒腾到后贝加尔，避开海关检查，待凑满一大批以后统一运往俄罗斯内陆，通过零售渠道转卖。

列车还有10分钟离站时，我和菲尔正准备返回列车，看到他们刚刚满头大汗地赶到候车室，几个列车员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凑了过去，他们开始小声地用俄语交谈，看起来正在进行某种熟悉的交易。菲尔已在聊天中知道我丢票的故事，向我投来一个坏坏的笑：“看来这是你们中国人惯用的伎俩。”“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你们这群帮俄罗斯人洗钱的体面英国佬。”我面不改色地反击。

秘密交易进行了一半，双方的音量忽然抬高了。明显大叔大婶对列车员的贪婪没有作足心理准备，况且这是一个十足的列车员卖方市场，大叔大婶完全没有任何谈判的资本。他们的面色由红润转为苍白，语调由高亢转为卑贱，眼看列车就要开了，大婶几乎就要哭了出来。我的心里腾起一股火焰，不自觉地走到他们当中，请大婶为我当翻译，对列车员说：“放他们上去吧，我补票的发票不要了。”

几个列车员愣了一下，相互对视一眼，看来这是个有足够分量的谈判砝码。我的头皮发凉，心紧张得揪在一起。这句话表面是在帮大叔大婶补加一个对价，实际上的含义则是在威胁他们把已经吃到嘴里的肥肉给吐出来，如果这句话激怒了他们，那我接下来几天的日子都不好过了。他们沉默了几秒钟，让我觉得有好几分钟那么漫长。好在他们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昂起头，下巴冲着车门轻轻点了一下便各自散开。大叔大婶向我投来感激的微笑，菲尔帮他们把包裹搬上火车，刚搬完最后一件包裹，火车就开了。我心里如释重负。

上车以后，大叔大婶便常来串门聊天，把他们携带的一整袋水果都送了过来。在方便面、午餐肉、榨菜的包围中，这些鲜果真是难得的恩赐。他们下车前就联系了新西伯利亚的朋友带上些家常菜来接站，可惜我正好去到别的车厢溜达，没有来得及送行。

旅行过程中，类似炸鸡翅和孜然牛肉的故事还有很多。

有小商人把几本护照托付给我和老陈，央我们在莫斯科火车站转交给他们的朋友。这个在国外如户口本一样重要的证件，就这么交给了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如果我和老陈把这几本有效护照拿到黑市上去卖掉，估计能卖上几千美金，而他在和我们共处了短短几日后就用行动表现出了他十足的信任。

有粗心的俄罗斯爸爸在停站放风抽烟的时候把小女儿弄丢了，全车乘客穿着拖鞋就冲到零下20多摄氏度的站台上帮他找，最后在小卖部阿姨的柜台下找到了这个瑟瑟发抖的顽皮宝贝。

有豪放的乌克兰大叔，乘火车去参加女儿的婚礼，按捺不住兴奋请全车乘客喝啤酒。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灯，对天上掉下的免费酒精毫不客气，又唱又跳狂欢到天明。醉醺醺的大叔第二天一下车就被老婆好好教训了一顿，离开前他回头给我们留下最后一个纵欲过度的微笑。也许在生活中他是个酗酒成性、让家人无比烦恼的酒鬼，但至少那一刻的微笑里满是幸福。

同车的小公主。她最安静的时候，是依偎在父亲怀抱里的时候。

还有为儿子教育问题伤脑筋的东北大妈，每天午饭后都要来找老陈讨论留守子女教育问题，我作为八零后心理问题的咨询对象被要求列席他们的会议参加讨论。果然是中国人，孩子总是全家生活的焦点。

甚至连我们的死对头列车员也不是铁板一块。列车员的休息室里有微波炉，微波炉只能由列车员使用，乘客要吃热菜只能去餐车，这是车内的潜规则。有好几次，老陈在对着冷午餐肉发愁时，路过我们房间的列车员就主动顺道把他的肉给捎走，加热了再送回来。

我看着眼前热腾腾的饭菜，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它们更值得回味。

6. 莫斯科，你准备好了吗？

当你几乎以为现时的生活就是永恒时，生活就会坏笑着跳出来证明你错了。

在列车上生活了整整五天六夜以后，我几乎已经把西伯利亚铁路当成自己的家了。为什么不呢？在这里我有朋友，有亲人，吃喝玩乐睡宅呆，不必担心太阳什么时候起落，也不必为第二天的天气发愁；只要我愿意，我可以约上一群朋友聊天，也可以买一罐啤酒发呆，或者调到小清新频道装做感觉不到车身的摇晃写点儿日记。然而，就像每一个孩子都会在某一天翻然醒悟他必须离开舒适的窝去面对复杂的社会一样，一个昏昏沉沉的午睡时分，我猛然意识到：火车第二天就要到达莫斯科了。

同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也蹿上我的心头：出发前我把到站的时间算晚了一天，这意味着我在到达莫斯科的当晚没有预订青年旅舍。

没有预订住宿是一个非常常见的问题，并不值得我为此紧张。真正让我紧张的是，我身上的现金几乎已经被列车员尽数讹走，只余50美元现金，而莫斯科是一个非常土鳖又昂贵的城市，我极有可能面临刷不了卡、取不了钱、现金又不够支付住宿的尴尬局面。以前遇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总能从容应付：要么睡火车站，要么去酒吧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聊得来的姑娘求留宿。而现在这两种方式都不可行，零下20摄氏度睡火车站无疑是找死，而酒吧，得了吧，一个六天没有洗澡又拖着大行李的女孩，不被势利的酒吧保安当成乞丐扫地出门就是万幸了。列车到达莫斯科的时间是晚上，想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寒冷城市尽快找到预算内的住宿，还真是个大问题。我有点儿后悔冲动走西伯利亚铁路线之前没有看过任何莫斯科攻略，因为，最可怕的不是困难，而是无知。

越往深想，问题就越多。我有些绝望，把自己深埋在床上，让列车里的暖气包围着我，麻痹着我，让我能够暂时忘却这些烦恼。然而，内心里深知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总有只小虫在心里挠着，提醒我必须尽快想出对策。我再也睡不着，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车厢连接处吹吹冷风，平复烦乱的情绪。

老陈看出了我的反常，等我回房间以后，他主动和我聊天，套出了困扰我的问题。思索一番后，他提出可以免费收留我一晚。没想到事情能被如此轻易解决，我怎么就没想到请老陈帮忙呢！接到他的邀请以后，我长呼一口气，觉得生活重新美好起来。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个环节有点儿不对。从正常的待客角度来说，把家里挪出一点儿空地给客人打个地铺并不是一件麻烦事，为什么老陈想了那么久？因为他在莫斯科租住的房子太寒酸不好意思给朋友瞧见吗？应该不是。经过这几天的朝夕相处，我们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互相见证和知晓了对方无数窘事，一起偷过啤酒也一起骂过脏话，房子的寒酸与否早应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那么，一定是我的到访会为他带来不少麻烦，他刚才在寻思着是否有摆平这些麻烦的可能。

我不想和老陈绕弯子，直接把我的思考过程告诉老陈，老陈坦白：他们租住的房子是大群居房，在莫斯科打拼的男人居多，如果要为我安排一个床铺，出于各种考虑，他需要请好几个老乡挪到别的房间去挤一晚；而且，房子的管理员也不是省油的灯，见他带一个陌生人入住，必定要好好敲诈一番，才保证不去招惹他们的警察老朋友。真没想到这背后竟然有这么多故事。我不忍心让老陈费心，告诉他我的住宿问题已经搞定了，请老陈不要担心我。

而老陈已视我为亲女儿，焦急和担心并不亚于我自己，言语间总不免透露出他的疑惑和自责。为了让老陈安心，我特意去请菲尔帮忙，请他帮我圆这个谎。菲尔向老陈保证说他会负责我在莫斯科头两天的吃穿住行问题，并表示他曾经是莫斯科的常客，对这个城市无比熟悉。老陈的疑虑被打消，终于又恢复了笑颜。

我却笑不出来。问题依然没有解决，明天的莫斯科仍旧将是我的地狱。

送菲尔出门的时候，他把我带到车厢连接处，说：“我刚才承诺的那些都是真的。”

什么？我不解地看着他。

“我会负责你的吃穿住行，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他说，“给我个机会。”

彼时彼刻，我感觉命运之神太爱跟我开玩笑。我可以骗那个请大家喝酒的乌克兰大叔多买几瓶酒，可以和车站的俄罗斯大婶为一个冷面包的价格磨叽几十分钟，但我不能接受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完美馅饼。菲尔的提议来自于他对我的好感，我既然从一开始就决定和他维持一个合适的距离，就不能利用他的感情。为了不露宿街头而和他暧昧不清，我做不到。

可是，除了接受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请菲尔让我考虑一段时间，他微笑着走了。我的心先是跳得厉害，随即又平复下来。这是大脑开始运转的信号，好现象。

回到最初困扰我的那个问题：仅靠50美元，能不能撑过一天呢？如果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需要莫斯科的青旅信息，这些信息能够在网上获得。我的预存手机话费还有160元，无法支付上网流量费用，一条发往国内的短信费用为两元，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短信请国内的朋友帮我搞定住宿问题。160元等于80条短信额度，应该是够用了。

想到这点，我几乎高兴得要跳起来。等到火车停靠到下一个站台获得手机信号以后，我迅速按照计划联系国内的朋友帮忙查询第二天莫斯科的青旅预订信息。方块块第一个回复了我的呼救请求，几番短信沟通，他竟然真的帮我找到了一张25美元的床位。

预订好床位以后，我一颗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能够平稳落地了。原来解决问题并没有我预先想象的那样困难，只要你坚决、冷静，答案就会自动浮现出来。夜幕再一次降临到我们的身边，跨过乌拉尔山以后，窗外的城市明显密度更大，也更繁华了，点点楼房里的灯光穿过寒冷的风飘进我们的车厢。尽管前路迷茫，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定。

莫斯科，我准备好了！

第二章

莫斯科：人生何处不重逢

这是我至今最勇敢的旅行，也是我至今最懦弱的旅行。习惯了依靠与呵护，便很难再独立站起来。但是，亲爱的，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你必须变得坚强。

1. 莫斯科生存第一课

除夕前夜的莫斯科纸醉金迷，吉卜赛装扮的性感女郎扭动着双臀从桌前舞过，长桌对面的帅哥举起酒杯，祝福道：“欢迎来到莫斯科！”莫斯科的舞台已经拉开大幕，但我必须先按捺下躁动，带你回到西伯利亚铁路的最后一天。

经过六天七夜的共处，我和老陈已经成了患难与共的好友。最后一天分别之时，我们都很伤感。人和人的缘分很神奇，丢掉火车票不得不和列车员斗智斗勇的那个晚上，我和闫岩在北京火车站里病急乱投医，抓到老陈当翻译，并出于方便同列车员讨价还价的原因故意蹭到他的房间住下。接下来同住的几天里，空虚寂寞无聊的我们除了和对方海聊以外没有第二个选择，我们的年龄跨度有35岁，却能够在一起畅谈理想、人生和感情。老陈视我为亲女儿，备加照顾，带我和同车的中国商人们交流交友，带我去餐车吃“最后一顿中餐”，给我讲莫斯科中国商人拼搏的血泪史……我则同他分享八零后的心理，帮助他分析他子女的思想状态，教他如何同现在的年轻人打交道。二等车厢里的人来来去去，只有我和他是从北京行至莫斯科，时间很漫长，却并不难过。2月12日晚上6点，除夕夜的前一天，列车开始为进城而减速，莫斯科的居民区近在眼前，能看见人们牵着狗雀跃地散步，远方万家灯火点缀了整个天空。我们各自默默整理好行李，准备分别。

出站时天已抹黑，室外温度逼近零下30摄氏度，是我这个南方人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极寒。列车停止了运转，好像是睡着了一般，它护送我们顺利到达莫斯科的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的路要靠自己走了！我拢了拢随身行李，深呼吸一口气，同老陈拥抱告别，走向莫斯科的夜。

前一天晚上，方块块已经帮我在网上预订好了一家青年旅舍的床位，并通过短信发来详细地址，为了防止手机没电，我把地址抄在一张便利贴上拢在袖子里。这只是一个陌生的地址，有着我不熟悉的拼写方式和发音。我站在火车站门口，物色可能用英语交流的年轻人。

第一个跳进视线的竟然是菲尔，他看了便利贴上的地址，告诉我他预订的酒店和这家青旅相距不远。他准备打一辆的士去酒店，示意如果我不介意的话，可以顺道载我一程。莫斯科的寒冷大大超过了我的想象，才出站十分钟不到，我的双手双脚已然冻成了冰砣。我蜷缩成一团，实在无法再装矜持，便从了他的建议。

我们瑟缩着找到火车站的士上客点，一辆车都没有看到，上客点旁边的狭窄过道里挤满了载私客的小黑车。在我们的固有印象里，火车站门口通常是黑车司机抢客的战场，而这些小黑车车主们一反常态异常笃定，他们并不互抢生意，而是先把车依次排好，然后聚在一起抽烟，有乘客上前询价时，总有一个车主应答，其他车主则都涌过来帮助车主一方说话推高价钱。看情形，他们早已经形成了某种神秘的接客秩序，其谈判策略则是以人数和聒噪压倒对方。

一如其他大部分俄罗斯人，这些司机并不会讲英语，甚至连我抄在便利贴上的地址都看不懂。方块块发给我的旅舍信息来自于一家英文青旅预订网站，地址的拼写并不是俄文，而是英文转译过来的文字，类似于汉语拼音系统，许多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俄国人完全无法辨识。菲尔对莫斯科非常熟悉，也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但他还是把沟通和砍价的任务全权交给了我，因为他第二天就要离开莫斯科，而我还要继续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好几天，他必须训练我在他离开以前自己领悟到同当地人打交道的诀窍。我虽然已经上路7天，但刚刚从西伯利亚铁路这个乌托邦里放出来，就遭遇语言完全不通的情况，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招儿解决这个问题。

“或许你可以尝试着用英语发音念出这个地址。”菲尔在我身后小声提醒道。

是啊，如此简单的解决方法，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拍了拍被冻僵的脑袋，继续同司机解释我们要去的地方。经过好一阵鸡同鸭讲，司机们终于明白了我们的目的地。他们报价1000卢布，我对俄罗斯物价还没有概念，胡乱砍到490卢布。谈好价格以后，我紧张地问菲尔这个价格是不是过高，他不置可否地笑笑，说：“不要纠结这个问题，确定你的心理价位，谈到这个价，你就成功了。”现在的我已经了解到，以青年旅舍到火车站的距离，正常价格大概在200卢布左右，但是纠结这个“本地价格”，在当时的情况下确实是不大符合实际也没有必要的。在大多数国家，旅行者都会为他们的不熟悉而支付更多费用，为此烦恼甚至懊恼都无济于事，我们能做的，只是慢慢从旅行过程中找到感觉。感谢菲尔的莫斯科生存第一课。

小黑车带着我们在街道上狂飙。习惯了西伯利亚的粗犷和空旷，又回到城市拥堵的车龙，回到金碧辉煌的夜色里，仿佛重新置身上海，被熟悉的城市气氛包围起来，兴奋莫名。我和菲尔在小黑车后座又叫又唱，欢快得像两只刚刚解冻的小麻雀。不久，小黑车停在青旅门口，菲尔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扛了出来。

正打算同他告别，他接着又把他的小包也扔出来，打发走小黑车。我四下望望，这是一个普通的工薪区，四周都是住宅和小商铺，并没有大酒店的踪迹。他宣布：“很久没有住青旅了，今晚还是住青旅吧！”我的头上有一群小乌鸦飞过……

青旅是一间普通民房，四室两厅的大房子，按照性别分成两部分。房间是普通的青旅配置，只有一排上下铺床、一个完美的客厅和舒适的淋浴房。一位40岁左右的中年大妈正歪在沙发上看着家庭剧打着毛衣，看到我们狼狈入住，她连我们姓甚名谁都没有问，就为我们倒上热茶备上曲奇饼，一股浓浓的暖意从心底里化开来。喝完茶，我们沉默了一分钟，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各自的浴室。

7天了，久违的热水澡，我爱你！！！

洗漱完毕，菲尔提议我们应该去一家好餐馆庆祝我们的西伯利亚铁路之行圆满结束。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套神奇的小洋装和高跟鞋，菲尔一边“惊讶”我齐全的装备，一边从他的神秘小包里挖出半正装样的衬衫，摆出势均力敌的模样。等等，他的行李我都看过，衬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没人会相信，这两个白领范儿的人刚刚蓬头垢面地结束7天的火车旅行。有意思。

撞进一家俄罗斯传统餐厅，推开两扇厚木门，侍者微笑着欢迎我们，并恭敬地取走我们的外衣帽。第一次见到客气的俄罗斯人，惊得我连“谢谢”都差点儿忘了说。这是一家非常火爆的餐厅，外面等位的客人和里面吃饭的客人一样多，帅哥靓妹塞满了每一寸空间，尤其是俄罗斯美女，身材之高挑神色之动人，看得我都直流口水，很快就自然high起来，贴着身边其他等位的美女一阵海聊。等位区变成一个小型酒吧，欢快异常。用餐区则更欢快。这家餐厅的餐桌布置很有特点，餐厅正中是一个小舞台，所有的餐桌都围绕着小舞台呈放射状散开，舞台上有乐手吹弹着热烈的曲子和舞者在纵情热舞，我猜那一定是非常有名的当地乐曲，所有人都边吃边唱，唱至尽兴时便扔掉刀叉冲上舞台和舞者一同跳起舞来，太赞了！受餐厅里欢乐氛围的感染，等位区的客人也载歌载舞，连小毛孩们上厕所都是跳着舞进去的。等位的时候，瞥到几个排在我们后面的客人往侍者手里偷偷塞了几张钞票，便被提前领走。好吧，我早该猜到……这依旧是在俄罗斯。

食物很美味，气氛很热烈，这是除夕前夜的莫斯科，上演着纸醉金迷的糜烂剧。吉卜赛装扮的性感女郎扭动着双臀从桌前舞过，长桌对面的菲尔举起酒杯，祝福道：

“欢迎来到莫斯科！”

2. 继续走吧，一切都会变好的

太幸福的人，就连上帝也会嫉妒他，在他得意忘形的时候，给他一个结实的下马威。刚在莫斯科幸福了一晚上，我就尝到了上帝的醋酸味儿。

到莫斯科的第二天，我准备先搬到在上海预订好的青旅，送菲尔去北上圣彼得堡的火车，然后散乱度过剩下的闲散时光。

在第二家青旅登记入住时，接待小妹告诉我两个残忍的事实：第一，万恶的俄罗斯政府要求所有来访外国人经由所住的旅馆向警察局注册，费用为600卢布，现金，如果警察发现一个外国人在到达一个城市24小时内没有注册，将对这个“可疑分子”课以约100欧元的罚金；第二，该旅舍要求住店旅客一次性结清全款，现金，我在这家旅舍两天的住宿费为800卢布。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我在旅舍公共电脑上查看了邮箱，发现此前预订从莫斯科到赫尔辛基的火车票没有着落，我必须在莫斯科火车站自己购票，票价是150欧。翻翻口袋，我的家当仅剩区区5美元了。

老天在大年三十给了我一个大礼物。

迫不得已，此时只能找菲尔借钱摆平这一切。向他借钱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我们都知道这是我最后的保险，但一直以来，我们都没有点破。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摆平困难，尽量避免利用他人的同情，菲尔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此之前，他都任由我自己去处理一个个疑难问题，再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给予必要的点拨。我请他帮忙付了款，并在日记本里小心记下他的银行账号。陪他去火车站的路上，我们之间欢快的主旋律骤然变成了一片死寂，各自怀揣着心事不语。

临走前，他先确定我会在莫斯科地铁售票窗口买票，又带我去吃了顿午饭，算是告别。莫斯科时间下午3点，正是国内一家人吃团年饭看春晚打麻将放烟火的时候，我和他坐在莫斯科圣彼得堡火车站附近的意大利餐厅，吃一顿让我百味杂陈的饭。

“如果你让我留下，我会扔掉火车票留在莫斯科。”他说。

我仍然坚持让他走。我的心里有一种预感：如果他留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因为我对钱的芥蒂而变得更加奇怪，最终两人连朋友都没法做。而且，在他的身边，我过于有安全感，反而把对旅行的感觉完全抛弃了。

得知我的想法以后，他依然不予置评，只是温柔地笑笑，说：

“中国新年快乐，明天情人节快乐！”

送走他以后，我发现，尽管我很希望依靠自己解决莫斯科这个难题，但实际上如果没有菲尔，早已经死得很惨。这个城市几乎看不到任何英文标识，地铁和公交车没有英文报站，街上几乎没有人能说英文，大部分人神色冷漠，脚步迅疾，属于旅行难度系数比较高的大城市。菲尔一边照顾了我的一切，一边又放我自己去熟悉和适应。这份心思，让人不得不感动。

走在地铁里，心里一阵失落，把自己藏在陌生的人群里不想说话。恐惧、害怕，一个人在这寒冷的城市里没有了依靠，举目都是悲凉。

好不容易找到回青旅的路。从地铁里出来，迎面吹来一阵夹着大颗雪粒的寒风，觉得更加害怕、无助和孤独。我第一次在旅行时这样悲观孱弱，以前，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能乐观从容地一一化解，但是今天，我明白，这一关我过不去，我必须尽早回到青旅，被温暖和热情包围。经过一个杂货铺，看到热腾腾的咖啡和一张躲在玻璃后看电视的大妈脸，不由得停下脚步。我知道我马上要回去睡觉，不需要咖啡，但是我也知道，我不能放任寒冷和悲观的侵蚀，今天可以速速赶回去，可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

于是，我掏出兜里所剩不多的卢布，比画着和不说英语的俄罗斯大妈买了杯咖啡，甚至还聊了会儿天。捧着热咖啡继续走在雪地里，让热度随手心流遍全身，发现做成一件事情其实并不难，发现旅行仍然是流淌在我血液里的东西。以前的我又回来了。

这是我至今最勇敢的旅行，也是我至今最懦弱的旅行。习惯了依靠与呵护，便很难再独立站起来。但是，亲爱的，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你必须变得坚强。

3. 最糟糕的青旅和最美丽的保洁工

晚上12点回到青旅。这家青旅规模很大，上下三楼几十个房间，却几乎空无一人，我乐了，看来“青旅午夜法则”又在施展它神奇的魔力。

青年旅舍，尤其是欧洲的青年旅舍，几乎就是百无聊赖的大学生们约伴泡妞酗酒的避难所。在他们的时间表里，一天从晚上8点才开始，这时候的青旅最热闹，沐浴的、吃午晚饭的、化妆的、试衣的、开始第一轮喝酒预热的、在客厅约伴的、赶着上Facebook泡妞儿的……所有人都在为午夜的狂欢作准备。从10点起，各路人马纷纷结成小组奔赴城里的时尚酒吧和夜店，赶在午夜时分达到最热腾的状态。通常，如果一个住客午夜时分还留在青旅，会被贴上“无伴可约”的标签，正式加入“卢瑟”（loser）的阵营。因此，有不少人即使无伴可约也要独自出门——与其独自品味失败和孤独，不如单独去酒吧碰碰运气，或许还能钓到帅哥靓妹咸鱼翻身呢！

客厅的角落里有两个巴西帅哥，看到我，立即热情地招呼一同去夜店。他们憔悴的脸上写满了倒时差的痛苦，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狂欢的夜晚，果然狂欢就是南美人的基因。我的身体和心理都已经渐渐恢复到了旅行的状态，接到他们的邀约，心里明明知道应该从了青旅生存法则，这样第二天才能有更多人主动约我出去玩，但是，不知怎的，身体黏在沙发上就是不想离开，只好回绝了他们的邀请。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以前，每到一个新的城市，总是亢奋得像打了鸡血一样，狂走完每一个著名旅游景点才罢休；现在，我想把脚步放慢，再放慢，慢到有时间去观察这个城市的每一个细节，慢到能听见这个城市的呼吸。

两个帅哥悻悻走了，我把自己窝在沙发里，泡了杯热茶看俄罗斯家庭剧。家庭剧是个神奇的东西，全世界的家庭剧都是在婆媳、兄弟、妯娌、小三、老情人这几个点上做道场，内容极其千篇一律，却总是能吸引到一个稳定的收视率，也许这个收视率有很大一部分的贡献来自于外国人，因为无论主人公们说着哪国语言都不妨碍观众对剧情的理解。电视里，苦情的女主角被企图上位的小三诬陷，几经悲苦，终于被她的丈夫识破了小狐狸精的真面目，这个男人被他善良的原配妻子再次感动，决定回归家庭。我在心里默默咒骂编剧们的狗血想象力，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笑声的源头是一个穿着保洁服的肥胖中年女人，她倚在一把大扫帚上，笑得花枝乱颤，看来她已经在我身后无声无息地看了很久。

我想到这两天在莫斯科遇到的女人们，她们几乎无处不在，街头摊贩、保洁、地铁售票、高级夜店、百货商场、乞讨，仿佛这是一个女人的城市，而男人都莫名其妙消失了踪迹。我招呼她一起喝茶，她欢快地扔下扫帚应答，竟是一口流利的俄罗斯口音英语。在莫斯科做了两天哑巴，我早已憋坏了，此刻遇到一个能聊天的本地人，让我找到了重生的感觉。

她叫奥尔加，是一位而立之年的母亲，也是莫斯科讨生计的大流中最下等的人之一。她来自南部农村，并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也没有任何谋生技能，只靠做一些最基础的活计挣钱。白天，她在拥挤的服装批发市场吆喝赚一点儿可怜的佣金；晚上，她照料好孩子以后，到家附近的餐厅和旅馆做保洁钟点工；夏天的晚上，她会自己在工作的服装市场进一批男装去火车站附近摆地摊，人们来去匆匆，并无心为她的小摊停留，为了清出存货，她必须出卖她已不存在的色相，袒胸露乳诱惑秃头中年男性小老板们朝她多看几眼，顺道拣走几件衣服。

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个丈夫的妻子，她的丈夫不仅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劳动所得，还用她赚的辛苦钱包养年轻小情人——这在俄罗斯是一种太正常的现象，正常到她都不以为然。她辛辛苦苦工作，只是为了让她的男人过得好，而什么是好，那是由她男人决定的。她担心，如果失去这个男人，她将再也无法结婚，这才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惩罚。

她的话让我觉得沉重，却也不忍心用自己固有的思维去揣摩她，或者用我对夫妻关系的看法去引导她什么。对于她来说，我来自于另一个社会和道德体系，那个社会的行为准则并不是衡量万事万物的准绳。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文化能狂妄到凌视一切。我尝试着去从她的视角来看待她的生活：已婚，健康，有愿意守在她身边的丈夫，有乖巧的孩子，有挣钱的工作，这是个多么幸福的女人啊！想到这些，我也为她快乐起来。同样一件事情，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结论。以前的我，大概会义愤填膺地劝她改变自己的命运，做一个傲视陋习的勇敢女人，但这次，我放弃了怂恿她去改变的念头：这不仅帮不了她，反而会给她带来麻烦——挑战世俗的女人大都结局悲惨，为什么一定要怂恿奥尔加去做一个女英雄？

但和她的闲扯中，我也发现了她渴求改变的那一面。青旅的聊天不过瘾，我请她出门去街头小摊喝啤酒吃烤肠。她带我去逛她最爱的商店，那是一个24小时情趣内衣店，店里长腿爆乳的木质模特也许就是她曾经最绚烂的18岁。她轻轻抚摸着每一件蕾丝和丝质内衣，表情甜美。她说，她的心里有一个羞于与人分享的梦：她想穿着这些性感内衣，去表演脱衣舞，让男人都拜倒在她的脚下。

也许有一天，她会表演给她的丈夫看，而她的丈夫会重新珍视这个碧玉一样的女人。

和她告别以后，我回到青旅睡觉，奥尔加轻快的语调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让我的梦也香甜。梦正酣时，房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两个西班牙女孩喊着胡话爬进来倒在床上。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派对动物们归巢的时间到了，房间重新热闹起来。浪叫声、唱歌声、吵架声，声声入耳；大麻味、呕吐味、脂粉味，味味钻鼻。我翻了个身，大声问候了各位室友们的母亲，在一片欢呼声中继续歪倒死睡。

4. 情人节快乐

从鸡鸣狗叫的睡梦中饿醒已经是中午，同屋的各位室友们还在闷头死睡。闲，无事，身体不适，浑身难受，静坐在客厅里思考如何打发接下来大片大片空余时间。待了半晌，全然没有头绪，原来这是一个和人生的意义一样高深的难题。青旅老板似乎早就预计到宿醉的客人们偶尔还是会有逛旅游景点的需求，在客厅书架上摆上满满一排“Lonely Planet”（孤独星球）指南书供住客租借。LP曾经也是我的圣经，但经过好多次和LP一起的旅行后，我发现它用来垫桌角和充当临时防身砖头的功能远远大于信息旅伴的功能。

肚子发出不和谐的颂歌，洗衣房的小妹抱着一个大衣袋从我面前走过，大脑灵光一闪，抓来小妹，问：“姑娘平时都爱去哪家餐厅填肚子啊？”

洗衣小妹热情地推荐了一家传统俄罗斯餐厅，名唤Muu Muu。根据她提供的地图信息一路寻过去，发现是一家俄式快餐店，菜品精致，便宜又大量。点了一份紫苏沙拉、烤三文鱼和鸡汤，好吃得让人热泪盈眶。

吃完完美午饭，趁餐厅服务员收拾桌子的时候，问她周末都会去哪里逛。餐厅服务员推荐了某个地铁站附近的购物中心，离Muu Muu餐厅只有10分钟步行距离。沿着地图上的大致方向找过去，没有购物中心的踪影，倒是看到一个沿着地铁站四周而建、卖小商品的集市。对于一个快餐店服务员来说，这个集市就是她的老佛爷百货了吧。

那天是情人节，卖花小摊生意特别火暴，每家店都不大，狭小的空间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店门口站着三两人拉客，吵吵嚷嚷热闹非凡。我想先了解一下市场的大致情况，便没有急着拍照，只是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边走路边四处张望。看到我的相机，好几个男人中途拦下我，指着我手中的相机，又指指他们的店，示意我去拍。同俄罗斯人打交道的短暂经历里，还没有感受到他们的任何善意，对这些商人也自然多留了份戒心，于是笑着一一推却他们的好意。

不多久，又一个鲜花商人拦下我，面相友善。他同样指指我的相机，又指指他自己，再来一个阳光的微笑。我被这微笑打动，估摸他是个好心人，便请他摆好pose规规矩矩采了一张。照完后，他也不看照片，示意我进店去拍，盛情难却，那就顺水推舟去拍吧。可惜，店外太冷店里太暖，一进店相机镜头就瞬间雾掉，什么都不能拍，等了许久还是没有缓解，只好悻悻离开。

就在这时，另一个男人拦住我，指着花冲我嚷嚷起一串听不懂的单词。大事不妙，居然是骗我进来强制消费的！原来那个让我信任的微笑是假的！我懊恼得差点儿把相机都砸了。你可以骗一个女人，但是不能让这个女人发觉受到了欺骗。我铁了心不买，摇头便往外冲，他急了，拖着我不放，大声叫嚷，还招呼来两个大汉堵住门口不让我走。一个小姑娘挑战三个大男人还真有些困难，无谓挣扎了一段时间以后，只有无奈投降，挑了支卖相最难看的红玫瑰。他们都高兴地笑了，其中一个人又转身塞给我一大抱。我被他们无耻的强卖行为震惊了，撇下那一抱玫瑰，开始询价，心念无论报价是多少我都要发挥社会主义优良砍价精神把价格压到三分之一以下。

结果，他们摆摆手示意说不用了，并祝我情人节快乐。接着，把我送到门口，像护送着自己的妹妹般小心爱护。我捏着一枝破碎的玫瑰重新站在雪地里，觉得心都要被暖化了。记不下他们的名字，只知是在莫斯科做鲜花生意的阿塞拜疆人。

惭愧，感动，但更多的是兴奋。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一直反复在旅行过程中露出她动人的脸庞，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爱。

我意识到聚在这一带做生意的都是从周边国家来的小商人，和老陈一样，他们勤劳、善良、不富裕，也缺少娱乐，全部的生活就是卖货赚钱以供家用，我的相机也许可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一点点快乐。想到这里，我便开心地举着相机跑进市场肆无忌惮开拍起来。

才冲进第一家店，便被一群人包围起来，研究我的相机，请我给他们看我之前所拍的照片，并毫不客气地指指点点，用各种我听不懂的语言热烈地评论。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兴奋，一时玩心大起，把镜头转向他们盲按快门，他们却害羞地一哄而散。好不容易抓住几个老成些的，快门几响，人又聚回来，指指点点，快乐地咕噜咕噜。一个小相机，把整个市场的气氛搅得热烈，我站在一群哈萨克斯坦人、阿富汗人、印度人、乌兹别克人、蒙古人之间，乐其所乐，也很开心。有一家人整理好衣衫“勇敢”地主动要求我为他们拍照，拍好后，却都不敢看。一个女人大胆来看了，我指指她的脸，她捂着嘴偷偷走回家人中间，对他们小声嘀咕几句，她的家人轻轻搂着她，拍拍她的肩背。只有一个词能形容此情此景：幸福。

他们原本以为我是美国人，但认清是中国人后，纷纷把他们的中国签证拿来给我看。这个市场里所有的货几乎都产自中国，他们的签证也多为进货而办。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的影响力！

留下他们的email，到芬兰后定要在第一时间发给他们。

这是我喜欢的人们和旅行！

5. 从天而降的旋转木马

早已在火车上和老陈约好要抽空去他打拼的市场看看。我把停留在莫斯科的最后一天清空，睡了个自然醒，起床，整理好全部的行李，寄存在火车站里，毫无牵挂地杀了过去。

在西伯利亚铁路终点站告别前，老陈给我留下市场的名字和最近的地铁站名。从地铁站里钻出来，发现这是一个典型的城乡结合部，空旷，萧瑟，新旧房屋散乱林立，人们行色匆匆，都向着一个方向走去，像一条奔流的小溪。我猜这小溪最终会汇入市场，随波流去，果然，没走多远，市场的红色标志就出现在眼前，火焰一般照亮白雪封锁的大地。

市场里简直就是中国人的天下。我到达的时间正巧是午饭饭点，看到几乎所有的商铺门口都坐着两三个中国人边吃着盒饭边聊天，仿佛时空穿越到国内的义乌小商品市场。耳边的英语、俄语、蒙古语频道换成东北话、福建话、浙江话频道，竟然让人一时难以适应。老陈曾经告诉我，这个市场是莫斯科最大的商品批发市场，亲眼目睹，果然名不虚传：整个市场估摸有10个足球场大，入场商摊按货品种类分成一个个子区，售卖的商品从指甲刀到婚纱一应俱全。我沿着指示牌找到皮货区，很快就看到了老陈。

老陈自信满满地站在自家货架前，

像一位皇帝在巡视自己的领土。

皮货商聚集的区域是一个巨大的仓库，为了尽最大的可能利用空间，商人们把服装展架从室内延伸到了过道，满满当当塞满各种款式的皮衣。2月正值深冬，皮衣买卖的高峰时段已经过去，来这里踩点的顾客寥寥，所有的皮货商都挤在过道上，尽最大的努力推销自家商品以清出存货。老陈的摊位很小，位置也不算好，淹没在一排小店中并不起眼，但这并不妨碍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它。在众多站在过道上的商人里，老陈是最有气场的。远远地便看见他双手叉腰，身着摄影马甲（因为放钱方便），自信满满地站在自家货架前，像一位皇帝在巡视自己的领土。事实上，他确实有理由自信，莫斯科摸爬滚打17年打下的基业，不起眼，却让国内的一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这是许许多多市场里劳苦打拼着的人的写照。在场的绝大多数商人都是在一年以前刚刚从另外一个市场被赶出来的，那时候，警察在未通知商人们的情况下封了老市场，没收所有存货，很多人的财产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彼时这个新市场刚刚建立，瞬间就被带着老市场伤痛的商人们填满，欣欣向荣起来。我无法想象他们曾经经历了怎样的惶恐和痛楚，小小个人的幸福，在我眼里，同国家的繁荣昌盛同样重要。

老陈在这个上午的销售情况并不理想，他豪迈地提出要请我吃市场里最贵的午餐来消消晦气。我想不通这两者有什么逻辑上的联系，但既然到了他的地盘，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到了市场的餐厅才发现，这里贩售各种简易欧亚料理，盒饭品质，所有的饭菜价格几乎都一样，老陈所谓的“最贵”的午餐，不过是比均价贵不到五块钱的炒饭，而他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我在心里为他的小小虚荣心偷着乐开了花。午饭后，为了不打扰老陈做生意，我提出自己在市场里溜达。

这个市场虽然十分巨大，但和国内的小商品市场别无二致，于我并没有任何新鲜感。转得无聊了，为了打发时间，我便去一家甜品店写日记混时间。写着写着，店老板凑过来，比画半天，看意思是要带我转转。我正愁无人一同消遣，便接受了他的邀请，随他乱逛起来。他是市场里各家店的熟客，带我几乎逛遍了市场里每一个好玩的角落。这市场很大，除了蜂巢一样密密麻麻的商铺外，配套还有游戏机、餐厅、电影院、室内滑冰场、保龄球场等娱乐设施，消费旺盛。他是个特别热心的主人，除了带我穿行在各个娱乐场所之间，还给我买来饮料和小食，再三推辞都推不掉，让我有些拘束起来，还是不习惯陌生人的殷勤。正欲辞别他回老陈的铺子缓缓，他却取了厚外套，把我带到市场外面，叫了一辆车。

我有些蒙了，不知其何意。他用手画了个圈，似是要带我绕着市场转一圈的样子，也许他是想让我再多了解一点儿这个市场吧。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好吧，市场占地面积并不是特别大，应该没什么问题，没有多想，便随他上了车。

开出5分钟，车保持直行，他一直看着我微笑，显得无比邪恶。我不淡定了，被害妄想症频道被自动开启，大脑疯狂地运转：如果他是要诱拐我，怎么办？

（1）如果他已经在我的饮料里下了药，那么不久以后我就会陷入昏迷，那时就什么也做不了了。我把车窗摇下来，让冷风吹在头上保持清醒，并大口喝水，尽量稀释胃里溶液的浓度。

（2）汽车在城市里行驶，拜交通堵塞所赐，速度不太快，估计跳车危险系数不大。我把棉衣整理好，取下围巾，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包好头跳车。

（3）心里默念俄罗斯的报警电话，默默在手机里按好号码，随时准备拨出。

（4）默记沿途走过的街道名称，确保在报警时知道自己的方位。

……

这边厢正慌着，那边厢司机把车头一转，停下，到了，眼前赫然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商场。不容我多想，他就带我沿着商场楼梯一阵狂奔。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奔到顶楼，只见一座旋转木马被摆放在水晶穹顶下，穿着考究制服的商场工作人员恭敬地候在操作台旁边，冲我们职业地微笑。他带我走上去，示意操作台后面的大妈可以开动了。我……我……我……生平第一次坐旋转木马啊！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浪漫！

这段惊喜对我的惊吓程度远高于感动程度。在回市场的路上，我被自己在车上过激的反应逗笑了。这整段心理活动看似是做了一场无用功，可是出门在外，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可以想象，如果小概率事件真的发生，在预经历了一场头脑风暴以后，处理起来当沉稳不少，适当的被害妄想症有利于身体健康。

从天而降的木马。

晚上，老陈送我去火车站，一起在火车站附近吃了顿麦当劳算是饯别。我们俩激动起来都是话痨，但是这一顿饭我们吃得极其沉默。饭毕，我执意不让老陈送站，在麦当劳门口的地铁站同他告别，各自离去。此一别，以后也许不再会有机会见面。愿老陈顺利退休，愿他过得好。

10点半的火车，我8点就带着行李开始候车。旅行第一次没有在最后一分钟狂奔上车，顺利得让人不知所措。

赫尔辛基，我来了。

6. 我能有幸为你提行李吗？

在比较研究社会制度对一个国家方方面面的影响时，俄罗斯和美国、中国和印度是两对被引用率最高的例子。我觉得一个更好的例子是俄罗斯和芬兰。这是两个神奇的国家，它们是邻居，祖上说不定能攀上点儿亲戚关系，历史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却差异巨大，犹如分处不同的大洲。从入境的刹那，你就能感受到这差异的奇妙。

比如说边检。

在西伯利亚铁路上经历了折腾到死的边检程序以后，我在登车时便作好了第二轮被蹂躏的准备。俄方的检查还是一如既往的严格和低效：所有入境俄罗斯的游客都需要在入境前手填一份巴掌大的个人信息表，入境时被撕走一半，另一半由游客自行保管，在出境时交给边检官员，如果不幸丢失了这张小纸片，边检官员会花上一个长到让人长草的时间核查你的出入境信息。很不幸，不少游客都对保管小纸片的活儿表示无能为力，于是乎，在出境时，列车再一次被堵在俄罗斯边境养老。这是一个至今都让我想不明白的制度，在计算机系统如此发达的今天，为何俄罗斯边检还坚持使用信息登记卡这种负效率的记录方式呢？相比之下，芬兰边检就是极简北欧风——年轻警官们人手一只图章，登车，查签证，盖章，完毕，整个过程只要不到半分钟。

入芬兰境以后，你能从各个细节感受到她的秩序、安全和友善。列车窗外，几乎没有人烟，大片大片的森林静静铺满全部视野，想到我的老板尤卡在电话面试时说：“芬兰就是个大森林！”果然如此。芬兰的雪较之俄罗斯更甚，向窗外看十分钟眼睛就会被白雪反射的光芒刺痛，在俄罗斯境内的8天都没有过类似的感受。冰雪的芬兰什么时候才能到春天呢？于我，这好像是个无所谓的问题，春有春的美，冬有冬的好，我本只是一个看客，无论怎样的经历都将是独一无二的。走西伯利亚铁路之前看了少许资料，都说冬季窗外的景色会比较单调，是这条铁路的淡季，不推荐。但是习惯夏天旺季出行的人，往往被淹没在人海里，故意忽略了冬天的美丽。人生何必太刻意。

车到赫尔辛基火车站，还没有下车，便有一位女士走过来指着我的行李问我是否需要帮助。还没等我应答，她就招呼来她的丈夫，让他看看能不能帮我做些什么。这位绅士并没有直接撸起袖子开搬，而是微微欠了欠身，问：“我能有幸为你提行李吗？”

这个小场景后来一直留驻在我的脑海里不曾被忘记，和芬兰人相熟以后再回想起它，觉得颇值得玩味。简单的一句话，道尽了这个国家女权主义的现状。女权主义并非发源于北欧，却是在这里被发扬光大，它早已渗入北欧各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有人打趣说，北欧已经回到了母系氏族时代。在这些国家里，女人的独立意识特别强，参政率居高不下，平均工资和男性相仿，女性不选择婚姻而选择长期同居是非常普遍的社会现象。相应的，男人对女性独立意识的尊重也是空前的，有时候，从我个人的眼光来看，甚至尊重得有些过头了。

比如说，一对芬兰情侣去酒吧消遣，若男人想为他的女朋友埋单，他很可能不会直接抢单，而是先问她：“你介意我为你埋单吗？”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就是：有些女人非常重视经济独立，男人的某些善意的举动对她们来说反而是侮辱，保险起见，一个男人在为女人提供帮助之前，应该问问她们的态度。

当时我并未能领会到这句话背后的玄机，在俄罗斯面对冷面孔太久了，我的心都变得冰冷起来，他们的关怀毫不费力地击破了我心里的坚冰，把它变得暖洋洋的。

请大叔帮我把行李从火车上搬下来，拖着行李才走两三步，张同学已微笑着站在眼前。人的相遇相逢，就是这么神奇。高中毕业时，我穷尽想象力也不会想到会和他再次相逢在这里。一个人走了这么多天，看到来自家乡的熟悉面孔，顿时又不知身在何处。晚上和张总坐在他家对着窗外堆积的白雪喝酒乱聊，感到无限放松。对旅行者来说，再好的旅店，也比不上朋友家的一张沙发。

在张总家查了邮件，邀请我来芬兰的阿里说，明天将去坦佩雷火车站接站，并为我举办第一个欢迎宴会；室友凯伦说，明天为了迎接我，她会把工作都搬到家里做。虽然我还没有到达坦佩雷，但此时它已经像我的家一样。

明天就要回家了。

明天，回家吧，你的旅行，的确已经结束了。

第三章

芬兰之冬：冰雪封锁的大地

彼时，彼刻，在遥远、偏僻又荒蛮的北国，几个人赤裸着窝在一起谈天说地，不问世事，想想都觉得美好。

1. 海娜的中国梦

3月已经悄悄地过去了一半，北半球各国正开始欢庆春天的绽放，而坦佩雷还是一个被冰雪封锁的世界。目所能及之处，皆为一片纯白——纯白的树木、纯白的房子、纯白的汽车，甚至纯白的人，间或有一两个穿着彩色滑雪服的人从街上艰难走过，提醒你这里是一个有人类居住的地方。

气温计是每个家庭都必备的，我的床头也放着一个，上面只有两个数字，分别显示室内和室外温度。自从在坦佩雷住下以后，这两个数字几乎都没有改变过，恒定在24上下，室内是零上24摄氏度，而室外是零下24摄氏度。将近50度的巨大温差让每一次出门都成为煎熬。我精确地计算过在全副武装的状态下能够在室外坚持多久，答案是10分钟，也就是说，每次出门前，我都必须用地图精确规划行走路径，确保每10分钟就能够找到一个便利店或者加油站进去补充元气，否则就有冻伤的危险。

海娜的家距离我家有40分钟路程，其中有一段15分钟的森林小道，找不到任何暖气补给。我对着窗外凛冽的寒风叹了口气，猛灌下一杯热红茶，抓起羽绒大衣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天上的云被拉扯成丝絮状，像棉花糖一样铺散在碧蓝的天空，这是我在屋子里最爱看的景象，此时却无心观赏。寒气一丝丝渗入骨头，我把身子压低，专心以最小的面积和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一段路程。

海娜在门外挂了一串彩色的藤圈，于雪地中格外显眼，老远就能看到这跳动的色彩，宛若上帝的召唤。我已经冻傻了，双颊通红，鼻涕横飞，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全然失去知觉，眼前的道路早已消失，唯一心念的就是向她的藤圈朝圣一般扑过去。跌跌撞撞走到她的门口，她笑盈盈地打开房门，房门上挂着铃铛，欢唱着迎接我的到来，原来她已等候我多时。我的身体再一次回到温暖的包围里，渐渐被解冻，柔软下来。回看窗外，白色的大地褪去狰狞的面孔，露出温柔的一面，让人不禁怀疑刚才所经历的挣扎不过是一场梦。

“我打算去一个温暖的地方，云南好了，虽然我的汉语太弱，可能完全听不懂当地方言，和少数民族也无法沟通，但我真心喜爱云南的照片。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那么美的地方，除非去到那里亲眼看到。”

海娜的炉灶上有一壶开水正欢快地扑腾着。她打开大茶柜，挑出一包普洱，娴熟地醒好茶，然后泡上一大壶，缭缭茶香随着开水的注入蔓延开来。说起来，和她的相识，也同云南有关。

认识海娜前，她已经独自居住了20年。她的丈夫是个飞行员，这在多年前是个令人羡慕的高级职业，受人尊敬，收入颇丰。可惜，他没能和她一起携手到老，在她40岁时死于癌症，遗下她和10岁的女儿相依为命。丈夫过世以前，她是个吃穿无忧的家庭主妇，习惯了守在家里相夫教子的生活。经济支柱轰然倒下以后，这个养尊处优的女人没有改嫁，而是勇敢地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同时在好几家小型艺术品工厂做低级计件工人补贴家计，并抚养女儿长大成人。然而不幸的是，女儿不到20岁便英年早逝，追随父亲而去。海娜的心也在女儿离开的那一天随他们父女而枯萎，用独居来纪念她对他们深沉的爱。

在工作之余，海娜把别的家庭用来家庭聚会的时间用来学中文。她每天都坚持收听中文频道，并已经能够熟练地用汉语对话，却从来没有拜访过中国。和别的学习中文的外国人不同，她学习中文的原动力并非来自对中华文化的喜爱，而是因为她的一位朋友在闲聊时说这是“传说中世界上最难学的语言”。她当时想，也许学习中文能够让她的生活充实起来，于是，一学便是14年。

除了学习中文，另外一个让她的生活充实起来的小事是捡瓶子。芬兰政府为了鼓励废物的再回收利用，要求对每一只饮料瓶收费15~40欧分不等，只有在使用正确的方式分类退还饮料瓶时才返还这笔钱，为此，大家早已习惯在喝完饮料以后将空瓶带回家，等到积攒一大包空瓶以后再带到超市的退瓶点去换钱，通常一大包空瓶能换上10欧，够在超市购置好几天的食物了。即使在这样的制度下，还是会有不少漏网之瓶，成为社会底层拾荒者们争抢的好资源。海娜并不富裕，却也不缺钱花，她所居住的老年公寓旁正是学生公寓，学生们是喝酒派对的主力军，也是浪费瓶子的主力军，她那双勤俭节约的眼睛看不惯学生们乱扔瓶子，便定期去楼道里收捡瓶子，卖了钱捐给慈善机构。

春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呢？

芬兰的冬天长得没有止境，去室外撒欢几乎是妄想，所有的人都必须憋在室内，用喝酒来麻痹自己孤独寂寞的心灵。冬天是室内酒精派对大季，也是海娜最忙碌的季节。有一次，学生活动中心办了一个中国主题派对，海娜也过去凑热闹，和几个中国留学生聊得欢快。他们送给她一双少数民族风的绣花鞋。看着这双鞋，她想，也许她应该去看看真正的中国是什么样子的，于是决定把捡瓶子的钱都攒起来，等攒够一张往返机票就上路。

我和她的遇见则是在另外一个派对，那天，人们把酒精聚会搬到了一个大厅里，一瓶又一瓶的啤酒被灌掉，各种胡言乱语开始填补室内的空白，冷清的气氛终于开始活跃一些了。一个穿着绣花鞋的芬兰小老太从门后探出脑袋，问道：“这些酒瓶子能给我吗？”我找不到有意思的聊伴，便帮她一同收拾酒瓶，收着收着就跟她回家，同她喝起茶来，话题从她脚上的绣花鞋开始，在神州大地各个角落飞舞。

“你觉得如何？”她把茶碗递给我，打断了我的回忆。

“挺好，”我说，“这茶也正好。希望你的瓶子生意昌隆，下下个冬季，我们一起去云南喝茶。”

2. 岳倪

自打来到芬兰工作，就不知道加班为何物。每天下午5点是标准下班时间，同事们通常从下午3点起就聚在咖啡间里泡咖啡聊天，聊到下午4点回各自的办公室开始整理桌子准备回家，到5点，抬头环顾四周，整个楼层就像是进入生化危机的游戏场景，没有一丝生命迹象，连说话都有回音。

芬兰地处极北，日照时间尤其诡异，在冬季，太阳一般上午10点才不情愿地爬起来，下午4点就已经落回西山困觉，人们披星戴月地出门，披星戴月地回家，每天都自我感觉特别勤奋刻苦。我在公司里加了一个小时班，窗外天空的颜色已经从宝石蓝变成浓黑，催人赶快回家休息。才6点不到，不如去朋友小皮家里骗点儿晚饭。

温度计直指零下26摄氏度，这是个让人绝望的数字。去小皮家的路有15分钟脚程，我把自己包裹成木乃伊，MP3里调出摇滚频道，企图以最欢快的状态度过这寒冷的时光。

“Puhutko Suomea？”（你说芬兰语吗？）

音乐间隙传来一个微弱的问句，我极不情愿地从层层大衣围巾和帽子的包围里伸出头来查看问题的来源。一个少年站在人行道旁的高坡顶端冲我招手。

走到他身边，我有点蒙。地上一个啤酒罐，一个三脚架，一个滑雪板，一双手套埋在雪里。他的双手暴露在空气中，哆哆嗦嗦地调试着一个外接闪光灯的参数值。冰刀一样的寒风肆意切割着他的双手，把他的皮肤刺得通红，看起来随时就要爆裂开来。他的英语水平很有限，只能说几个单词，沟通起来十分困难，我只能自己先尝试着当一回福尔摩斯，猜猜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在芬兰，任何场合，如果你能看见酒的影子，那么所有的问题就都有了答案。这是一个喝醉了酒的喜欢摄影现在又比较无聊的芬兰人，我猜。

“我喝高了，我喜欢摄影，我很无聊，”他说，“我叫岳倪。”

喂喂，这位先生，不要这么心有灵犀吧……

岳倪比我想象得还要更疯狂一点儿。他昨天出门遛狗时就看中了这个陡坡，希望能在这里拍一张他滑雪的“英姿”，今天计划了整整一天，找朋友借好相机和酷酷的滑雪装备，并特意喝酒暖了暖身子才过来。在我遇到他时，他已经花了一个小时踩出一条迷你雪道，用一个小时测试相机参数，又花了半个小时等一个路人过来帮忙按快门。我是他等到的第一个人，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临时摄影师。听他讲完他的“完美计划”，我已经傻了，在这样恐怖的天气里，我的室外存活时间只有10分钟，而他却花了两个半小时准备拍照的外景，芬兰人的基因果然都是经过液氮考验的。为了不拂他好意，也为了更多地了解这个怪人，我头脑一热，竟然同意帮他拍照。

这要命的天气和光线，换成另外一个人早就落荒而逃，而我们俩就跟嗑了药一样，和一张“完美”的照片杠上了。岳倪从雪坡上爬来滚去，飞上飞下；我膝盖以下的双腿全部被埋在雪里，为了在微弱的光线下拍出不糊的照片必须保持静止，时间久了，冻得完全失去知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树，种在雪地里无法动弹。为了让气氛暖起来，他一边当模特，一边给我讲芬兰各个摇滚乐队的糗事。原来，虽然他看起来还是个小正太，但实际上已经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以乐队经纪和活动策划为生，捧红过不少艺人，是个音乐界大佬，一个标标准准的魅力大叔。娱乐圈里谁嗑药了、谁借富婆或者甜爹买星路了、谁最爱和女歌迷睡觉、谁身价不菲却从来欠债不还、谁的口味最重，他如数家珍。可惜我对芬兰摇滚乐实在不熟，否则，这一次偶遇，够为八卦杂志爆好多料赚好多外快啊！

拍照结束后，他坚持要把他的手套和衣服都给我套上，要求送我到温暖的地方才肯走。我谢过他的好意，却被他瞪了一眼：“你是女孩子，我不放心啊！”谢谢哦，刚才在“工作”的时候，您可没把我当成女孩子……不过，他的好意仍然让我受宠若惊，在北欧，女人个个都彪悍无比，事事争先，比男人生猛百万数量级，女权主义的过于强大让男人在帮助女人时都偶有顾忌，生怕冒犯了女人的自尊心，像他这样略带大男人气概的关怀还真是难得。

我自作主张请他去小皮家喝一杯伏特加。听到有酒喝，他立即从大男人变成一只无辜的小狗，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诱惑。小皮也是个爱酒之人，特意为他在伏特加里调了些橙汁，岳倪的眼神像一头没睡醒的小狮子，缓缓地说：“可以多给点吗……”我往他的杯子里加了点儿橙汁，他竟然急了，扑到我身后抢去伏特加酒瓶，心满意足地给自己的杯子灌满纯酒，这个酒鬼！

喝完小酒，这大孩子就心满意足准备走了。临走前，他在门口捣鼓捣鼓，一转身，裤子刷地掉了下来，把我和小皮惊得果汁喷了满满一屋，空气，凝固了……原来，为了报答这几个小时的帮忙和招待，他决定要请我们欣赏他的文身。他全身盖满了刺青，都是他自己设计的图案，妖娆大气，真是好看极了。可是，哥哥，下次能不能先通知一声再脱啊……

每次和朋友描述芬兰人时，我都会想起岳倪，单纯美好、怪诞可爱。如果要我找一个喜欢芬兰的理由，这一定是。

3. 桑拿人生

再没有哪个国家的人能像芬兰人一样痴迷于桑拿了，刚到芬兰一周，就已经有不下10个芬兰人向我推荐他们引以为傲的桑拿。芬兰人口只有500万，而桑拿就有300万个，几乎每个家庭都拥有自己独立的桑拿，每个公寓楼里也一定会有好几个公共桑拿。除了私人桑拿以外，还有不少桑拿会所、超大型公众桑拿、树林里烧木材的传统桑拿小木屋任君选择，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芬兰人做不到。看，我背诵得是不是很流畅？

国内桑拿浴的名声并不是很好，让我对这项休闲活动并没有抱以太浓厚的兴趣，可也实在禁不住每天都有芬兰人问：“昨天，你桑拿了吗？”此外，每天下班回家时，都能在公寓楼梯间见到裹着浴巾拿着啤酒喜滋滋前往公共桑拿房的老太太，那幸福满溢的表情勾得我蠢蠢欲动。幸运的是，第二个周末，我就接到了体验芬兰传统桑拿的邀请。

无论现在的桑拿设施多么智能化，芬兰人对于传统桑拿的热情都持续高涨。也难怪，传统的桑拿多建于芬兰家庭位于森林湖畔的度假别墅，往往是一幢远离主别墅的独立临湖小屋，风景秀丽异常，能在这样纯天然的环境里，无论做什么都让人心情愉悦，更别提放松身心的桑拿了。桑拿小屋一般被分成里间和外间，外间用来挡风、更衣、存储木材、沐浴，里间则置有一个可封闭的大火炉，火炉上铺满石头，再加上一个可供人坐或躺的木台和一只水桶，就是桑拿房的全部配置。

享受桑拿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传统桑拿是通过烧木材加热桑拿房，所以从白天起，就必须勤奋砍树、去皮、劈柴、刨木屑、晾干木头，等到晚上，全家晚饭结束，家长就要带着孩子一起燃起火炉，为桑拿房预热。用一根火柴就能燃起一炉旺火是每一个芬兰人津津乐道的本事，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本事有什么实际意义，但每次看到芬兰人完成任务以后的乐呵劲儿，也总是不自觉地被他们感染。我想，并不是具有实际意义的东西才有价值，人的一生都在乐此不疲地把生命浪费在没有意义却让我们快乐的事情上，芬兰人实在是这方面的楷模。燃起火炉以后，还要等上半小时，待室内温度飙上80摄氏度以后，才是开始桑拿的时候。

公共桑拿欢乐多，啤酒是桑拿的必备品。

关于芬兰人，有这样一则笑话：他们能在20摄氏度的夏季热死，也能在80摄氏度的桑拿房里冻死。确实如此。芬兰人对桑拿房的标准温度尤其津津乐道，他们认为，凡是低于80摄氏度的桑拿房都不能被冠以桑拿的名字，最多只能称其为暖气房。因此，讨好一个芬兰主人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了，只要一本正经地称赞他们的桑拿房温度高，他们就会乐开了怀。但是，在拍马屁之前也要务必慎重，芬兰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民族，他们会把你的称赞当成是最真诚的赞美，在乐开怀的同时顺手在烧红的石头上浇上一瓢水，撕出满满一屋滚烫的水蒸气，把整个桑拿房的体感温度瞬间拉高10摄氏度。如果你不想变成一盘熟透的蒸菜，就还是赞美点儿别的东西吧，比如好吃的土豆，比如伏特加，等等等等。

成功经受住了桑拿房里温度和湿度的考验，只是完成了任务的一半，这另一半不在房内，而在于房外的大湖。在80多摄氏度的桑拿房里暖好身子，再跳进湖里，如此反复两三次，体验冰火两重天，才是桑拿的终极享受。大型公共桑拿在冬季会用专门的机械装置搅动湖水，以防湖水结冰，而家庭小桑拿就享受不到高科技的待遇了，比较有闲情逸致的芬兰人会特意在桑拿前去湖上凿个洞，大多数芬兰人则改在冰湖上堆积的雪里打滚，以代替在湖水里的翻腾。桑拿是芬兰人抵御寒冬的武器，也终将在冬季发挥它最大的魅力。

从80摄氏度以上的桑拿房冲出来跳到两三摄氏度 的冰水里才是桑拿的终极享受。

对我而言，在桑拿房里最享受的，还是人们赤诚相待的态度。芬兰人是一个极其闷骚的民族，平时羞涩得让人抓狂，不喝酒就不敢和陌生人搭讪，一进桑拿房马上赤裸相对，常常能把外国人吓得目瞪口呆，不禁赞叹他们神奇的羞涩观。不过芬兰人也不是见谁都脱，只有同亲密的家人和朋友在一起才会裸蒸，异性同屋时也多着泳装。火炉的热辐射有限，桑拿房通常都不大，且没有任何娱乐设施，放下身外之物，和朋友们挤坐在一个小房间里大汗淋漓，一边喝啤酒一边聊天，那感觉非常奇妙。

彼时，彼刻，在遥远、偏僻又荒蛮的北国，几个人赤裸着窝在一起谈天说地，不问世事，想想都觉得美好。

4. 凯伦的聚会

凯伦姑娘，大英帝国苏格兰人氏，花样美熟女一枚，自幼对欧洲大陆北部诸国有无限的向往，曾经自学德语和瑞典语，最终在大学毕业以后申请到来芬兰工作的机会，至今已有四年时间。

凯伦最大的爱好是健身，尤好泰拳，自少年起便作为地区代表参加各类泰拳比赛，在她的家乡格拉斯哥成为当地居民口口相传的英雄人物。每天下午6点，我们的英雄就会准时下班，背上大健身包，咬上一袋能量棒风风火火地赶往健身房开始虐待沙包和教练。打到尽兴以后，她褪去武装，换上红装，柔情万种地前往超市买菜，回家和室友陈小欣一起做饭、听歌、八卦，聊尽天下风月之事。

周三却是个例外。每周三下午，凯伦都会提前一个小时回家，沐浴更衣、焚香煮茶、对镜贴花黄。这一天晚上，她最爱的欧康莱尔酒吧会举办城里最为瞩目的猜谜大赛，大赛吸引了一众票友的积极参与，风雨无阻，凯伦就是其中的一个。

除了丰厚的精神和物质奖励，欧康莱尔酒吧的猜谜大赛对于凯伦姑娘来说还有着另一个重要意义：大赛要求参赛者自行组队参加。凯伦是“牛皮糖队”的创办者和队长，与其说这是一个“战队”，不如说这是凯伦自己的小圈子，她最亲密的朋友和闺密都自动成为“牛皮糖队”队员。每周三晚上，欧康莱尔酒吧就是凯伦和密友们定期聚会的场所。凯伦的聚会已经连续举办了数年，朋友们都已经习惯了在周三晚上扔掉无休无止的工作和孩子尿布，赶来欧康莱尔酒吧喝上一杯，和朋友们玩玩游戏，共诉衷肠。并且，凯伦的每一个新朋友都需要经过欧康莱尔聚会的考验，只有大家一致喜欢的人，才能在每周三继续留在这个亲密的圈子里。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凯伦把欧康莱尔的周三聚会经营成了一个有声有色的小沙龙，而她，就是沙龙的女主人。

猜谜大赛从晚间7点开始。依照惯例，凯伦会提前半小时到酒吧，先到吧台同老板兼酒保蒂莫寒暄几句。他们早已相互熟识。远远看见凯伦进门，蒂莫就会打开健力士黑啤的酒闸，为她备上一扎，并通知后厨开始准备她最爱的厨师沙拉。凯伦和蒂莫是非常特殊的朋友，他们从不私下见面，但每周三晚上都在欧康莱尔酒吧的吧台前约会半小时，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却互相知道对方很多秘密，这些秘密沉淀在欧康莱尔酒吧，没有任何一个能走出酒吧的大门，它们藏在柱廊旁、吧台后、卫生间、沙发里，把这个爱尔兰风情的酒吧变得更加让人琢磨不透。等厨师沙拉备好，凯伦和蒂莫也聊得差不多了，她端着黑啤和沙拉走到距离吧台最近的一圈沙发，这是整个酒吧里最舒服的沙发，位于一个略显私密的角落，视野却能覆盖到整个酒吧，是凯伦的最爱。朋友们都还没有来，凯伦尝了尝健力士温柔细腻的泡沫，赞叹一声，开始继续享用她的厨师沙拉；蒂莫在忙碌间隙看了她一眼，派人为她送上一小篮烤面包。

所有光顾欧康莱尔酒吧的人都会把蒂莫视为城里最有权势的人，尤其是在晚上7点以后。蒂莫经营欧康莱尔酒吧已经有十多年，这里并不是城里最富丽堂皇的地方，也不是最新奇有趣的地方，他想要做的，只是一个让人能完全放松的场所，一个能让人放下生活里的负担、畅所欲言的地方。他的愿景得到了人们的热情响应，尽管欧康莱尔酒吧的坐椅都十分老旧，陈设也并不出彩，但从来都不缺客人，晚饭时点一过，这里就会塞满前来找乐子的人。蒂莫和他们当中的大部分都认识，也并不是每一位都喜欢。他从来都不掩饰他的喜欢或者厌恶，如果他不喜欢你，你往往要花别人三倍以上的时间才能有机会点酒，你所有想喝的酒都永远缺货，你喜欢的座位肯定已经被预约，你只能在最靠近厕所的一桌招待重要的生意合作伙伴。对酒客们来说，蒂莫就是他们的大神，他能给你一个最为舒适浪漫的夜晚，也能在不知不觉间毁掉你一年的好心情。其实，讨好蒂莫也很简单，很少有人能像凯伦一样同他交心，但只要你表现得彬彬有礼、不闹事、不把欧康莱尔当做钓一夜情的低级酒馆，蒂莫也会以同样真诚的态度对待你。

大多数顾客都会赶在猜谜大赛前五分钟飞奔而来，蒂莫正在吧台后作准备，以便客人能以最快的速度拿到酒入座。一个小个子男人一边讲着电话一边走进酒吧大门，同蒂莫交换了一个眼神。蒂莫心领神会，把两杯红葡萄酒摆上桌子，并赠送他一个热情的微笑。他是蒂莫最为喜欢的客人之一，奥列格。

奥列格是我见过的最欢快的男人，也是我见过的最敏感的男人，他具有同时以男人和女人的角度来看待男人，以及同时以男人和女人的角度来看待女人的魔力。这句话也可以简化为：他是个gay（同性恋）。用更准确的话来说，他是个十分有魅力的gay。奥列格是凯伦的朋友，也是凯伦的私人情感顾问，他对男人和女人间关系的敏感程度，足够让所有女人都为之疯狂。凯伦是个有魅力的姑娘，没少收获男性酒客们的殷勤，面对他们的好意，凯伦都会假意逢迎，先参考奥列格的判断再作出下一步行动。奥列格只需要不到一分钟就能看出这个男人究竟是居心叵测还是真情实意，并用旁人无法觉察的眼神和小动作告诉凯伦他的判断。这也是蒂莫最喜欢奥列格的一点。奥列格对女人天生的友爱让他总是忍不住帮欧康莱尔的女酒客们暗中做参谋，这几乎已经成了欧康莱尔女人间公开的秘密，而男人们却对这个关键的幕后人物毫无觉察。偶尔有猥琐的男人来到欧康莱尔，施展魅力，意欲碰碰运气钓大鱼，往往莫名其妙铩羽而归，奥列格是在无意之中帮蒂莫维护了欧康莱尔的氛围。然而，奥列格自己的感情生活却是一塌糊涂，他的感情网永远都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是凯伦的聚会里最为长久的话题。每周三，他都会来到欧康莱尔，用一杯红酒软化自己的心，用另一杯红酒打开关于他和男人的话题。

大多数人对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感情问题都比较生疏，因此，只要奥列格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很少有人能追得上他的逻辑，除了辛西娅、塞琳娜和塞梦娜。话说，这三个意大利姑娘有把任何话题接下去的本事，而她们的秘方就是用神一样的意大利口音、意大利式无厘头和意大利大嗓门把大家侃晕。一个意大利人是天堂，两个意大利人是地狱，三个意大利人就是闹死人不偿命的地狱。凯伦深深懂得这个道理，招待她们时也十分淡定，因为她深知，这三个姑娘都是最典型的意大利人，极度没有耐心，在一个酒吧坐上半小时就要换下一个场子，所以，她们三个聚在一起聒噪的交集少之又少。当然，聪明如凯伦也有失算的时候，曾经有好几次，三个姑娘心情大好同时在凯伦的聚会里留了下来，导致凯伦被周边几桌投诉太过闹腾，以至于凯伦不得不带领大部队转战市中心的绿地，并最终因她们太过吵闹影响到周边居民正常休息而被警察驱散。她们给凯伦惹来了不少麻烦，也给凯伦的聚会带来无限的活力，只要有她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在欧康莱尔，酒吧里就少不了千奇百怪的整蛊和欢笑。

这三个意大利姑娘能把任何人玩得团团转，唯一撼动不了的便是雷欧。雷欧是一个比她们更加神奇的存在，他永远都躲在沙发的角落，闷头喝一大扎啤酒，喝完一杯再续一杯，永无止境。只要他一坐进沙发里，就只有两个动作：单手持酒杯，或者仰头喝酒。这两个动作可以交替进行好几个小时，让人不禁怀疑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真人，而是一个立体动画。任何与雷欧的对话都是徒劳，他会回答你提出的所有问题，但是在回答完以后从来不会回问或者把话题继续下去，同他的交流只能是单向的。看起来是个无聊透顶的人，对吗？记住，凯伦可不是个帮助沉默儿童找乐子的慈善家，如果你以为这就是雷欧的全部，那可就错了。雷欧是一个聪明得让人害怕的孩子，他是职业桥牌和国际象棋高手，寡言少语，最大的爱好就是听别人讲话。他可以坐在角落里倾听大家说好几个小时，等到聚会的最后5分钟，再用演讲的方式陈述他对其中某一个话题的看法，条理之清晰，逻辑之顺畅，用词之幽默，让人拍案叫绝。他也是最棒的情感问题专家，向他倾诉，永远不用担心会从他这里走漏任何风声，他也总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给出最接近情感内核的观点。我们常常怂恿他去杂志开情感咨询专栏，他也总是摇头拒绝。他喜欢人面对面的倾诉，这样，他接收到的信息更全面、更细节，也能观察到倾诉者在讲故事时表情和肢体动作的变化，这都是他作出判断的依据。

“女士们、先生们，一周一度的欧康莱尔猜谜大会现在开始！请各战队取出白纸和笔，开始智力的终极较量！”音箱里传来主持人的召唤。

凯伦开始喝她的第二杯健力士，奥列格带着他的男朋友雅各布从旁边的女人堆里窜回来，辛西娅和塞琳娜爆出一阵夸张的笑声，塞梦娜打电话来说她在家里化妆需要晚半个小时到场，雷欧紧张地看着大屏幕准备答题，凯伦的新朋友劳拉还在和蒂莫讨论喝什么酒最合适，陈小欣收回观赏这浮世绘的目光。

凯伦的聚会开始了。

第四章

汉堡：转世记

对于我来说，旅行就是离开自以为是的生活，串联起以前的回忆，并以开放的态度结识日常生活之外的有趣人。至于风景，那只是附赠品。

1. Before Sunrise的真实结局

皮尔，如果这是他的真名，我应该记住。

和他初识，是在法兰克福哈恩机场，没错，就是那个打着国际大都市法兰克福的旗号，却距离市区有上百公里的著名坑爹机场。出现在这个机场的人，大多是为了省钱而选择乘坐著名坑爹廉航瑞安航空的年轻人。廉航的执飞时间多在清晨和夜晚，这不，出机场的时候，天空中已是繁星点点，妖娆的夜色正在忙碌着亲吻每一个人。我准备去距离机场最近的城市美因茨乘火车赶往汉堡。

德国的班车罕见地晚了点，而且晚了半个小时之久。等待是最消磨人意志的东西，我摧残遍了车站附近的每一根花花草草，一同等车的两个德国人也聊遍了所有的话题，开始跟我搭讪。其中一个大婶在得知我的目的地以后，一把把另一个推向我：“他也是去汉堡的。”

他身着黑呢子大衣，拖一只精致的黑色小行李箱，带着一脸成功人士的疲惫和厌恶一切的神情。这神情我太熟悉了，它应该出现在航空公司的头等舱候机室里、黑色商务车旁、高级宾馆的前台边，和廉航的气质格格不入。他看了一眼夹脚拖鞋和巨大登山包的我，礼貌地笑笑，然后陷入深深的沉默，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们乘同一辆班车，同在美因茨汽车站下了车，同走到火车站门口无所事事。身边无声无息地多了个大跟班，让我也不自在，只想尽快甩掉这个上流社会的幽灵。

穿过火车站门口一片散发着尿骚味的小广场，我们来到一个充斥着烟味酒味和呕吐物味的酒吧。我的本意是用这家肮脏的酒吧把他吓跑，没想到，他的眉头不仅没有因此皱得更深，反而像是被熨斗熨烫过一样舒展开来。“你知道吗，”他愉悦地说，“20年前我就曾经来过这家酒吧，它是我在美因茨的最爱。”

我想不出眼前这个成功男士模板一样的人为何会喜欢这个又脏又破又小的酒吧。来这里喝酒的人绝不是为了享受喝酒的乐趣，它之所以能经营下去，全在于其地理位置，最适合人们匆匆灌上两杯然后乘上火车绝尘而去。即使时光倒退20年，它也一定是一家谈不上任何品位的超级烂吧。有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嘴里喃喃说了出来：“是和回忆有关吧。”

他的眉毛微微颤抖一下，说：“今天别去汉堡了，一起逛逛美因茨吧。”

在遇见他以前，我计划原本就是在美因茨随便混两家酒吧找有趣的德国人喝喝啤酒说说话消磨时间，现在就有现成的，搭讪工夫已省，可以直接痛快地开喝开聊了，为什么不答应呢？况且，开始说人话的他，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恶。

很多次，我们聊到欧洲人骨子里的清高感。我说，我时常觉得欧洲人的自我感觉就像这SB-Center，自以为做了不少挺文艺的事，在外人眼里，不过也是SB。他说，SB青年欢乐多，你们亚洲人，就是瞻前顾后想太多，把事情整得很神秘，这世界本没有那么复杂。

我们在这家酒吧各自喝了两瓶啤酒，就开始了神秘的美因茨一夜游，从火车站开始，毫无目的地随心乱逛。他拖着小行李箱缓慢地走在街道上，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每走到一处建筑前，就开始给我介绍这处房产的来历、曾经的主人的八卦，还有是不是曾经住着一位美丽的姑娘。我们把话题从美因茨的老八卦里延伸开来，想到什么就聊什么，家事国事天下事、小资小调、文学电影、酒、毒品、旅行、理想、人生、感情、世界各地……随便捡起一个话题，就打开了一个关不住的闸，瞬间迸破，意识乱流。他越聊越开心，甚至手舞足蹈起来，每路过一个站街的妓女，就用手指弹她们高耸的乳房，朝她们的胸罩里塞上几张纸币，再回头冲我坏笑。我眼中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消失了，换成一个满肚子坏水的大男孩，正挥霍着他的青春和无限精力。

他谈起他最喜欢的书、感触最深的电影和对他影响颇大的几位导师，和我争辩经济学对现实社会的指导意义，激动至极时，还跳到街边花坛里大声朗诵我听不懂的德文诗。从半夜12点到第二天早晨7点，我们一路走一路大声聊，脚和嘴都不曾停过。我不记得我们走过了哪些地方，只记得一路惊起的麻雀和东方渐渐泛出的亮光。我没有问他对美因茨如此熟悉的原因，这个问题不重要，我也几乎猜到了答案，他曾经在这里投入他最深的感情，或许是因为家庭，或许是因为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姑娘，只有在这里，他才能被真正打开，去肆无忌惮地漫游，让他充满能量，去沉静应对美因茨之外的世界。美因茨在我们的谈话和夜游中渐渐苏醒，苏醒之时，就是我们离开之时。

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儿熟悉？像极了电影Before Sunrise[1]里的经典桥段，然而不同的是，我们没有就此分别，而是再一同踏上前往汉堡的快车。最后，这个故事的真实结局是：上车后，我们都累趴下了，躺在座椅上各自睡去。梦正酣时，男主人公因逃票被列车员踢下列车，男女主人公互未留联系方式，隔窗对视，微笑告别。

原来，这根本就是一个与爱情无关的故事。下一个路口，你遇见的陌生人，不管冷漠还是热情，也许都怀揣着不少有趣的往事，等待着你去发掘。

[1]美国电影，中译名《爱在黎明破晓前》，又名《日出之前》。电影讲述了美国青年杰西在火车上偶遇法国女学生塞琳娜，两人相谈甚欢，并在火车到达维也纳时一起在维也纳游览了一番。最后他们决定半年后在同一约会地点见面。塞琳娜独自一人上了火车。——编者注

2. 晏斯

在北欧独自旅行的亚洲人少之又少，你常常能收获金发碧眼们好奇打量的目光，就像你在国内也会情不自禁地瞟一下人群中唯一一个老外一样，但你往往会把好奇局限在几番偷偷的打探，不太会主动搭讪。他们也一样。

从汉堡前往奥胡斯的火车上，邻座大叔的目光已经不是好奇的轻瞟，而是堂而皇之欲言又止的打探了。我受不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头伸过来看我写日记，直接合上日记本开口搭讪：你对汉字有兴趣？

这厮如释重负，开始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地海聊起来。

他出生于德国，父亲德国人，母亲丹麦人，从小在德国上丹麦学校，后举家迁往丹麦奥胡斯。以丹麦语为母语，德语和英语亦近似母语。

他50岁左右的年纪，10年前离婚，作为单身父亲独自抚养女儿。他做一份普通的职员工作，收入不低不高，在丹麦这个福利制度成熟的国家里，过得也算丰裕自如，普通人的小日子，清清淡淡简简单单。两年前，他遇到了一个德国女人，爱上了她，从此开始不平凡的每周跨国旅行，只为与他的爱人相聚。

她在德丹边境开杂货店，由于经营有方，已经有了三名全职雇员，小店做得有声有色。她爱他，有时候当他无法去看望她时，她便在周一关店一天，坐火车去丹麦见他，哪怕他忙，只是陪陪他就好。（通常德国商店周日不营业，她可以在周六或者周一休息，凑一个周末假期，周一营业额肯定不如周六高，精明的女人。我想。）

她的店之所以红火，部分得益于德丹的物价差。丹麦的平均收入和物价均高于德国，自从欧盟国家互相开放边境以后，每天有许多丹麦人会开车跨境去德国采购。但是，自两年前经济危机起，顾客少了很多，消费也不如从前那般大方豪爽。她维持得很艰难，他很想帮她，但是自己也要工作养家，无法达成愿望，于是每周末都尽量保证能够陪在她身边，让她的心里感觉踏实。有了他的支持，目前小店的情况正在逐步好转。

他和她都切身体会着长期分居两地的痛苦，知道这非长久之计。他们已经决定结婚，由于她无法放弃苦心经营的产业，他决定牺牲在丹麦的一切，搬到她的身边。他有一个16岁的女儿，他打算等女儿上大学独立生活后，便和她开始崭新的生活。所以，目前分居的状况还将持续两到三年，但是他很开心，因为他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目前，除了分居，他还担心她和他女儿的沟通问题。她只能说德语，他女儿只说丹麦语和英语，且性格内向，故当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时，场面往往有些沉默和尴尬。他希望他们三人能像真正的家庭一样，分享、沟通、心灵相通。

尽管有这许多困难，他还是很有信心，他是个天生乐观活泼的男人。“分居也有不少好处呢，”他得意地说，“我们吵架的时间也少了，多好！”

他叫晏斯。

他说要带我在奥胡斯转转，可惜由于行程紧迫，最终也没有和他在那里见第二面，继续火车上的倾诉。我喜欢这种在火车上与无数个晏斯家长里短谈心的感觉，他们为我的每一个目的地涂上了鲜活生动的色彩。

火车旅行是我的最爱，可以笃定地看风景流过，轻松地和身边的人聊天。

3. 伪摄影爱好者

爱摄影，但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的摄影师，我是伪摄影爱好者。何解？

在奥胡斯两天，连续三次偶遇同一个乞讨者。他是个极有个性的乞者，衣着褴褛却干净，乞讨的容器是个颜色鲜艳的长颈鹿毛绒玩具，让人远远就能注意到他。我一眼就爱上他的长颈鹿，蹲下来仔细看，看罢抬头遇上他清澈的眸子，被层层鱼尾纹包围着的双眼显得别有韵味。他对我慈爱地笑着，这笑容不带一丝乞求怜悯，而是一个老爷爷对小辈发自内心的关爱。他递给我一个长颈鹿徽章，上面画着一个黄灿灿的卡通长颈鹿头。我身上没有带钱，只好把徽章还给他，他耸耸肩，收回徽章，摆回脚边。我觉得老人和长颈鹿的构图很美，很想为他拍一张照片，相机拿到手里，停顿两秒，还是决定作罢。这张照片将是我对他的索取，现在我并不能给予他相应的回报，还是算了吧。

第二次经过市中心的时候，阳光刚刚从云层里探出脑袋，步行街的尽头传来悠扬的口琴声，循声追过去，发现是他在吹奏着欢快的曲子。步行街上的咖啡馆门口坐满了晒太阳聊天的人，喝完咖啡打算离开的客人都等在一边，等他吹奏完一曲时才走上前去，给他几个铜板算是感谢。他演奏的专注神情美极了，我的手又情不自禁地握在相机把手上，几曲听毕，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拍摄时机。在他演奏时，相机的快门声显得太突兀，在他演奏结束后，人群往来复杂，犹豫再三，强压下拍照的欲望，把相机收起来，静静听了几曲，送给他两个空啤酒瓶，离开。

第三次的遇见，我正在路边摊排队买冰激凌，他就坐在摊口对面。他认出了我，冲我点点头，算是和老朋友打个招呼。我即将乘火车离开奥胡斯，这是我最后为他拍照的机会了，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准备在买好冰激凌后给他拍张肖像，再送几枚铜板。

临了，四目相对，他冲我可爱地笑笑，阳光正好洒在他和长颈鹿身上。他面前的小街，由于大树荫蔽，在他脚边投下一颗颗心形的光斑，惊艳极了。

我舔了口冰激凌，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把铜板们小心翼翼地轻放入长颈鹿盒子里，再回赠一个灿烂的微笑，起身就走了。身后传来一阵口琴的快乐旋律，这是他吹给我的曲子，裹着一路心斑，送我离开奥胡斯。相机就拿在手里，各项参数都已经提前调好，仅一快门之差而已。

这快门按与不按，可能差别在于把握时机还是浪费时光，在于和他的关系是买卖还是简单施与，也在于是否是真正的摄影爱好者。

很明显，我只想维持彼刻轻松快乐的感觉，而把最后一条完全忘在了脑后。

4. 渔夫的故事

汉堡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富裕。第一次前往汉堡的时候，当地的朋友带我在市区闲逛，重点向我介绍了环湖富人区。这个波罗的海港口城市是德国最为富裕的城市之一，居住着数以万计年收入百万欧元以上的富人，总财富百千万的富翁总数无法估计。他们的房子，环湖、独立、美丽，让坐在旅游巴士二层的外国穷人们望之兴叹。坐在双层旅游巴士上，视线可以越过别墅外墙，偷窥屋主的庭院，大大满足了人们的好奇心。我看到一个绿树荫庇的庭院里，一位祖父在一群人的注视下教两个小孙子打羽毛球，他白发苍苍，身着制作精良考究的黑西装，即使相隔几百米都能感受到其高贵霸气有灼伤双眼的能量。

你好，游客！汉堡的双层旅游巴士，是偷窥富人区高墙大院的最佳装备。

如果我有钱，我也要买幢这里的房子，躺在我的私人草坪上，冰一壶酒，对湖晒太阳。我庸俗而天真地想着。

不久以后，得以有机会第二次访问汉堡。这次的行程只有一天，我思量再三，放弃了旅游书上推荐的一日游计划，打算租辆自行车环湖骑行一圈，好好看看那些上次没有看够的美丽房子。可是，身体一接触到温暖和煦的阳光，马上就懒散下来，懒虫最终战胜了好奇心，诱使我抛弃骑行计划，买上一大包冰啤酒和烤土豆，倒在湖岸边吹风晒太阳，任凭时间缓缓流过。

晒着晒着，忽然意识到，这不就是我上一次来汉堡面对豪宅萌生的幼稚梦想吗？我幻想着要成为有钱人，买处房产晒太阳，而现在，我还是穷鬼一枚，却真真正正地享受着阳光和美食，殊途同归。这正是那个经典的渔夫的故事，不是吗？

如果有钱是个伪命题，那么两者的区别究竟是什么？是因为有钱人能安心晒太阳而不怕被城管赶走？恐怕也不是，我不相信连和孙子打羽毛球都西装革履的有钱人，在安全感上，比租小破房子的我更坚实笃定。

所以，有钱与否不是享受生活的前提。Cheers now！（干杯！）

5. 旅行的意义

回芬兰前，清理行李包里的杂碎，各种收据、没吃完的面包、待洗的衣服、无处不在的奇怪纸头……我扔掉一包废物，整理好行囊，把朋友的钥匙留在茶几上，欢快离开。再次踏上旅途了，虽然这只是一条辗转回家的路，也让我异常兴奋。我像一只闲不住的麻雀，飞速冲上街头，享受阳光、街道和人群的环绕。走着走着，忽然间想到一件小事，马上又踟蹰起来。

我想到的东西，是记录着一个德国小姑娘联系方式的纸头。

她是个准德国空军飞行员，和我一并被误点的巴士困在法兰克福机场。两个无聊又迷茫的等车人，很自然地就开始胡扯打发时间。那是很典型的普通陌生人间的无聊谈话，互不涉及对方个人信息，只是闲扯些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我搭讪和被搭讪的经验还算丰富，觉得那是一次相当愉快的交谈。后来，她的巴士比我的先到，道别上车后，她忽然又跑下来，把她刚用过的登机牌给了我，背面有一个潦草的邮箱地址。

而我，把那个登机牌错认为是我自己用过的登机牌，扔到了垃圾堆里。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位于离垃圾堆30分钟脚程的地方。那个垃圾堆很大，我必须爬到里面才能找到我扔掉的东西。她不过是我在路上随便认识的一个人，即使回去联系了，也极有可能会因彼此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而变成Facebook上两个互不再相识的陌生人。行动方案似乎很明显。算了吧，算了吧，算了吧！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很不安心，继而想到这趟旅行的目的。不知从何时起遭遇旅行的瓶颈，每到一个地方，路上的新鲜感在出火车站的那一刹那就消失了，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面走，好无聊，逛街也好，逛景点也好，觉得这些东西都与我无关。对于一个把旅行当做第二生命的人来说，对旅行本身产生厌倦，无异于是对自己判了死刑。

这次来德国，不为景点，不为体验异国风情，亦不为放松。这是一个我太熟悉的国家，唯一坚持要来的目的，就是人。看望汉堡的老朋友和奥胡斯的新朋友，是我所有的旅行计划，然后中途穿插几段长长的路上时光，专门用来搭讪和被搭讪。对于我来说，现在，暂时，旅行的意义就是离开自以为是的生活，串联起以前的回忆，并以开放的态度结识日常生活之外的有趣之人。至于风景，那只是附赠品。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在很多附设条件之下的答案，不会一成不变，但是这次短途旅行确实让我更加坚信并确认，这就是我喜欢并能够长期喜欢的城市旅行方式。

既然确认，那么还等什么？

垃圾堆，我来了！

6. 夜，店

独自旅行的年轻姑娘是这个世界上最强悍的生物，无论走到哪里，她们都能轻易地获得同情、帮助、谅解和关心，男女老幼通杀，人类非人类都不在话下。这种生物发展的黄金圣斗士级，就是懂得利用这一特征的姑娘。

我不敢说我懂，但是本身就不文静贤淑，外加撒娇耍赖、坑蒙拐骗、泪眼婆娑赚同情这种事儿干多了，自然脸皮比较厚。

今天，为了省钱，必须在不莱梅火车站过一夜。甫一出站，便直奔消夜最佳去处——麦当劳。

在不莱梅火车站外麦当劳打工的是一群中东人，面相还算和善，但通常在火车站附近工作的人多少带一点儿冷血特质，他们看起来也不例外。我点了最便宜的组合——小咖啡加小麦乐鸡——两个小欧，坐到离他们最近的靠窗位开始发呆。夜，漫长。除了咖啡和麦乐鸡，我还需要N杯热开水、厕所、巨无霸一个、薯条一大包、能聊天的人一群、啤酒无限量。

这些都会有的。就如同确定额娘打电话必逼婚一样，内心里觉得，这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果然，夜半两点，当窗外和窗内的风景模糊成一团、八卦杂志看完的时候，一个大叔颠颠跑来告诉我说：小妹儿，俺们店要打烊了。

是吗？我努力抬起眼皮，弱弱地（天地良心我是真困了）问：“您能给我一杯热水吗？”

未几，一杯热腾腾的水送到我的面前。“0.5欧！”大叔猥琐地搓着手。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再次抬起忧郁的眼神，心里一片凄惨：难道今天要失算？

俗话说得好，有甜美微笑的姑娘一定有好命。余光扫视一眼其他的服务员，发现一个特面善的，微笑着搭话：俺们中国人就是挺奇怪的，不喝热水就总觉得缺点儿啥。面善姐果然不负我厚望，对猥琐大叔一摆手：算了阿叔，一杯热水而已。

俗话又说了，以点到面，各个击破，就连坚冰，也别想逃脱被融化的命运。德国人的死穴必然是足球和在Eurovision（欧洲歌唱大赛）里大放异彩的小萝莉，这个结论我是在德国籍好友丹尼尔身上总结出来的。好在我是真喜欢德国队，泪眼婆娑得情真意切。和面善姐、猥琐大叔聊得欢快，又招呼来凑热闹的路人甲乙丙，大家开心地拿出当天剩下的炸鸡边吃边聊起来，我也在他们的盛情邀请下瓜分了两个鳕鱼堡、一个巨无霸、一堆薯条和一堆鸡翅。哦？我有提到巨无霸和薯条吗？还有，路人甲乙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路人甲乙丙把话题转到一个姑娘旅行的不容易。苍天啊，大地啊，您终于问到赚眼泪的地方了，早一点儿为什么没有出现呢？！是啊，旅行不易，旅行也有趣。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左眼泪光婆娑右眼星光点点的姑娘。俗话还说了，女人的眼泪和喜悦是最锋利的武器。所以毫不出乎意料，猥琐大叔问：这小姑娘不容易，爱喝啥酒？叔请你爽一杯！

俗话继续说，只要开了一瓶酒，就会接二连三地不停开下去。

接下来的故事就不用再讲了，此处省去2 000字。

清晨5点半，踢掉一地酒瓶，在麦当劳门口同猥琐大叔、面善姐和路人甲乙丙拥抱告别。这次短途旅行，在不莱梅混着尿骚和青草味道的清晨，结束了。

里里外外的景物重叠，亦真亦幻。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我在座位上困了又醒。麦当劳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它兼廉价餐厅、紧急厕所、避寒屋、消夏所、通宵场地为一体，任何一个旅行者都会深深爱上它。

7. 转世记

早晨6点，乘飞机回芬兰，睡眼蒙眬地爬上飞机，像往常一样，系好安全带，用外套蒙住头，倒在座椅上死睡。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飞行而已，两个小时以后，飞机就会降落在坦佩雷，我最好赶快补上一觉，下飞机以后还要赶去公司上班呢。

飞到一半时，梦正酣，机长的声音从梦中传来，说发生了机械故障，要在丹麦紧急迫降，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抱住前面的椅子，深呼吸。我正在心里琢磨这究竟是梦话还是真事，飞机已开始在空中剧烈地抖动，随即机头往下调转，直直往大地俯冲。如此小概率的事，居然让我给遇上了！那一刻，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彼时机舱内气压急剧变化，耳朵承受不了压力的瞬间剧增，痛得脑袋几乎要裂开，心里却是吞噬所有疼痛的恐惧，手心里满是汗水，机舱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快乐喧嚣立即转到冰点，死亡的恐惧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人说话、呼吸、叫喊，连婴儿也不哭了。

脑子里开始乱想飞机坠毁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媒体上大概会热闹一两天，大家看着报纸，感慨下这些可怜的人们，感慨2012的预言果然可怕，一杯咖啡以后，继续该干吗干吗去，连这点儿怜悯也消失不见了；

庆幸即使是空难，好歹发生在欧洲，航空公司和保险公司的死亡赔偿金会很高很高，这些钱不够抚慰父母中年丧子的悲痛，但是在国内花，应该足够安度晚年了；

近近远远的朋友们大概也会为我悲伤，那一刻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有一两个人能在我每年的祭日想到我；

或者我能大难不死？这条航线直切波罗的海，如果不能顺利着陆，最有可能的降落点一定是在海上，海上生还的可能性毕竟比陆地坠毁大很多，而且我还坐在离逃生门很近的座位上，可以第一时间冲出去。想到这里时，稍微调整了一下安全带，抬头重新确认了下救生衣的摆放点。

然后呢？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还有好多计划没有完成，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去，虽然这都是多么渺小的东西，可对于我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如果老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一定一定，把有限的生命时光过得更加无怨无悔。我不知道该向谁祈祷，上帝或者佛祖，那一刻想到很多神明的面孔，但是又想不清楚，觉得他们的面孔都渐渐由清晰转到模糊，最后糊成一张看不清的脸。飞机还在俯冲，渐渐忘记了哭泣和恐惧，希望一次来个痛快的，直接撞在地上爆炸，这样痛苦大概会短一点儿。

20分钟后，身体感觉到大地坚实的回应。空难未遂。

3天后，总算缓过神来，决定把心里搁在一半的计划开始付诸实施，决定把网络上消耗的无聊时间压缩到最低，决定开始走访、亲吻、看望我关心和喜爱的人们。

7天后，以文，记我的第二条生命。

自此以后，我终于承认我有飞行恐惧症了，并且这一症状越发让人心神不宁。

盖因欧洲飞行员都比较生猛，或者瑞安航空全线采用迄今事故总数最高的波音737–800系列飞机所致，每次飞行时，无论天气好坏，飞机抖得像筛子一样或者呈过山车状急速掉坠似乎都是家常便饭，真的很吓人。每每扣好安全带后，一颗紧绷的心就悬在空中，悬得能把它吐出来。

飞行镇定咒更是从头念到尾：

飞机是出事率最低的交通工具；

飞行员都经过了严格的训练；

乘务员在颠簸时还笑得自如；

起飞和降落才是最危险的，空中遇到气流颠簸都是浮云；

……

一遍又一遍，仍不顶用。怕，手心里满是汗，比同机的小朋友们还严肃紧张。飞机稍一颠簸就紧张，一发出可疑的声音就怀疑发动机坏了。如惊弓之鸟，随时都能把自己吓死。

此疾不随飞行次数的积累自愈，反而演变成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是，不管每次被吓成什么样，一旦听到廉航打折的消息，或者被某个目的地所毒到，还是会兴高采烈地预订上一串廉航机票，美滋滋地作起旅行计划，果然是怕死又犯贱的胆小鬼啊。

第五章

芬兰之春：无言绽放的力量

一到周末，车流从城市流入乡村，再在乡村的各个岔路口分开，前往各自的角落。桑拿房里飘出袅袅轻烟，烧烤炉上的香肠刺啦作响，觥筹交错间，不禁赞叹：醉在这里真不错。

1. 阿其

“抽一根吗？”

一个大叔和我一起坐在地上，一边帮他的狗抓痒一边问我。几个彪形大汉的身影融在几米之外的夜色里，被公园里若有若无的灯光打上一层银边。听到他这句话，一个汉子走上来，身体微微前倾，点燃早已备好的烟卷，递上前来，一丝大麻的味道蜿蜒着飘进我的鼻子。

这味道我再熟悉不过了。四年前，我作为伊拉斯莫交换生在荷兰住了半年，这是欧洲最大的交换学生项目，也是著名的国际超级大派对。在最为放荡激昂的大学时代，脱离了缰绳的朋友们整日沉溺在酒精、兴奋剂、摇滚、舞会、派对里不能自拔，每缺席一个派对就仿佛遭遇了人际关系的沙漠，感觉被全世界遗弃。然而人终将会长大，在经历了极度的放纵以后，获得的不是一个残缺的心灵，反而是发自内心的宁静。当年的摇滚青年现在成了超级奶爸，朋克妹妹一个赛一个贤淑，赛车族换上西装出入各种专业会议，而我，也已经把对欲望的控制当成了一种享受。

“戒了。”我笑着回答。

“可惜了人间美味呀！”他打了个重重的哈欠，把这一立方米空气里的大麻浓度又提升了好几个等级，然后缓缓地说，“对了，你可以叫我阿其。”

和阿其的相遇不过半小时以前。冬季融冰已化，芬兰迎来百花绽放的春天，在室内憋了近半年的人们开始抓紧一切机会融入到大自然中去。我和朋友们饭后散步，胡乱走到这个公园，胡乱找了个地势比较高的角落坐下来看夜聊天。一只狗狗一路豪迈地撒着尿进军到我们的领地，脖颈上的绳子带来它的主人阿其。

夜色遮盖了他的大部分细节，我看不清他的相貌衣衫，但凭他走路的姿态和神气就判断出这是个疯狂的旅行者。我总能在人群中辨认出旅行者，他们的眼神、气质、态度都是那么与众不同，让他们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能够吸引到最多的关注。主动搭讪询问，果然如此。阿其对东南亚的熟悉大大超出我的想象，他了解每一种进出东南亚各国边境口岸的交通方式，知道哪里的边检工作人员最难缠、哪里既美丽又没有泛滥成灾的背包客、哪里的姑娘最骚、哪里有美丽的罂粟花开遍山野……是的，因为他是个毒贩子——说得公平些，叫毒品商人。

街心公园，一只狗狗一路豪迈地撒着尿进军到我们的领地，脖颈上的绳子带来它的主人阿其。

阿其在泰缅边境曾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年轻时，沉溺于烟酒声色的他对人生产生了无比的厌烦，自杀数次未果，家人视他为好吃懒做的废物，酒肉兄弟只有在没钱摊账时才会想到他的名字。某一天，他听说泰国妞儿便宜又骚劲十足，决定前往泰国去享受人间温柔乡，没想到这一去就和故土分别了20年。他在泰国因为经济问题陷入黑帮争端，不得已为毒枭当打手挣钱抵债。起初，他的欧洲人身份甚少受到警方怀疑，干成几票大单，得到老大的赏识，也渐渐在金三角地区建立起自己的声望，找到了立足点，把销售毒品作为毕生的事业。

大多数情况下，他并非流窜于山野，而是衣冠楚楚地周旋于警局和商业大佬之间。他恨警甚于匪，不仅因为他的身份问题，还因为在分赃问题上，前者更贪婪，也更没有“道德”。事业鼎盛时期的他，也和现在大多数人一样遇到了同样一个问题：没劲！无聊！于是把手上的高纯毒全部脱手，放下泰国的生意，开始在亚洲各国旅行。两年后，苦行僧一样的他回到故乡芬兰，无一特别技能，最后还是决定重新做回老本行，但是改成法律上温和得多的大麻。

我问他现在是不是幸福快乐，他说不是，最快乐的时光是在泰国岛上看日出日落。他说再干两年，他就要回泰国买个岛上的房子，养个当地的女人，再也不回来。听起来是个美好的故事。

我又问他父母安好，他苦笑一声，他曾经打探过，安好，但他决定再也不同他们见面，也许，当这个儿子已死，才是对父母最好的安慰。

时间无多，握手告别。我又问他：阿其是你的真名吗？

他说，宇欣，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你知道答案的。

是的，我想我知道。

2. 酒坛子里浸泡的国度

在芬兰，如果和一个人聊天聊了10句话都没有提到“酒”这个词，请务必确认对方是否来自瑞典、俄罗斯、德国、爱沙尼亚或者世界任何一个除了芬兰以外的国家。这个国家的人们对酒已经到了文化崇拜的程度，酒是他们日常生活里绝对不能少的一部分，我还时常怀疑，芬兰人的基因应该比其他人种多一对酒染色体。

关于芬兰人对酒的痴迷，有一个小段子。

选择题：芬兰人乘坐豪华邮轮的原因？

A. 想买免税的烈性酒；

B. 想买免税的啤酒；

C. 想喝烈性酒或者是啤酒。

我的朋友希佳还为这个选择题补充了第四个选项：D. 想买完啤酒立即喝掉然后带着烈性酒回家。

从事实上来看，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笑话，而是对芬兰人的真实写照。芬兰政府为了控制国民对酒的消费，对本土出售的含酒精饮料课以极高的烟酒税，这就导致本国售卖的酒价往往比周边国家高上一大截，尤其在免税的豪华邮轮上，酒价只有本国酒的一半，以致大部分芬兰人登船以后，不是去看海看星星你侬我侬，而是一股脑儿冲到免税店里开始以箱为单位购酒，然后寻一处安静地儿往死里灌。

5月出头时，春季才开始登陆芬兰，正是春游的好时候，我和几位同事在周末去了一次爱沙尼亚首都塔林。去往塔林的豪华邮轮从芬兰首都赫尔辛基出发，航程只要短短的两个半小时。登船前同事们就提醒我，到时候一定要跟着他们一起走，别把美好的时光花在别的事情上。这话说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叫别的事情？又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他们走？一开闸放人，我就立即明白了他们说这句话的原因。

乘邮轮前往塔林，抢到酒的同事在船顶欢呼雀跃，像两个长不大的孩子。船顶风大，需时时扶好眼镜，才不致被风吹走。

闸门口挤满了人，看面相全是焦急的芬兰人。这艘豪华游艇有7层，每一层都相当于好几个足球场大，船上餐馆、酒吧、商场、游乐园、赌场、KTV、桑拿房、游泳池、观景台鳞次栉比一应俱全，是一个巨大的海上乌托邦，几乎能够满足游客的一切需求。开闸上船以后，大家并没有散开前往各处消遣，而是全部赶往另一个闸门口排起队来——免税酒城。

杯子，勺子，酒瓶，甚至是……脸盆？永远不要小看芬兰人对酒器的想象力，我还见过有人把啤酒灌满整个浴缸喝的。

我们的运气比较好，排在靠前面几个，同事们指了指我们身后见不到尾的队伍，告诉我说，如果行动力不强，两个半小时内绝对买不到酒，那船票就打水漂了。为了能尽快找到免税酒城，其中一位同事昨天晚上还特意上网研究了邮轮公司所有型号邮轮的内部装修图，以便我们能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目的地。看到这位中年老太得意扬扬的样子，我真是哭笑不得。

邮轮公司贩售的“赫尔辛基—塔林一日游”优惠套票的标准设置是朝去晚回，以方便游客能有足够的时间在塔林老城游玩，但是这一精心设置对于不少芬兰人来说毫无实际意义。船到塔林港以后，许多人并没有一丝前往老城游玩的心思，而是把在船上抢购的免税酒搬下船，坐在港口开始喝酒，一直喝到傍晚回程时间，再在回程的邮轮里买上几箱酒，带回芬兰的家，晚上和朋友继续把酒狂欢。

这一次的春游计划让我大开眼界，没想到，几周后前往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的邮轮之旅，再一次刷新了我对疯狂的芬兰人的认识。斯德哥尔摩比塔林要远得多，单程邮轮航行会长达十几个小时，通常是下午出发，第二天上午到达斯德哥尔摩港。由于买酒的时间大大延长了，免税酒城门口的队伍并不如塔林那一班船的队伍长，可是一个小时以内，几乎所有人的手上都有了酒瓶子，酒精派对正式开始。这派对自打开始，就没有结束的迹象。无论晚上几点，无论前往邮轮的任何一个角落，甚至是厕所，都能看到成群结队的芬兰人坐在一起喝酒。时间走过午夜，人们终于露出一丝醉意，疲惫的眼神里也盛满了对酒的无限渴望。酒吧和酒城都关了门，回船舱休息的时间已到，人们把购置的酒拿出来，在走道里开始狂欢，酒瓶乱飞，地上滚满了醉汉，邮轮上的保安进入他们一天中工作最忙的时段。

一个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芬兰，

不仅要自己为客人们备酒，

去参加别人的派对时，

还要带上自己的酒。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

又过了一个月，和凯伦在英国的爱丁堡遇到一队又一队专程打飞的前往苏格兰喝威士忌的芬兰人以后，我已经习惯了芬兰人对酒的痴狂，见怪不怪了。

芬兰人爱酒，和其地理位置不无关系。他们居住在欧洲平均纬度最靠北的国家，冬季长达六个月之久，憋在室内甚少能有机会开展室外活动，夏季又全国放假，所有人都躲到各自的森林别墅里和可贵的大自然生活在一起。大部分芬兰人都是孤独的独居动物，导致他们消磨时间的方式也非常内向，一般就是喝酒、喝酒、喝酒、桑拿、烤香肠、喝酒、喝酒、喝酒……无限自行循环下去。芬兰人的聪明才智也在喝酒这件事上发挥得淋漓尽致：由于啤酒比烈酒消耗得更快，芬兰本土五大啤酒品牌之一的Karhu曾经在超市里推出一升装的听装啤酒，喝起来像抱着一只巨大的炸弹，销路却是极好，每逢过节，总能看到不少人捧着“炸弹”在街头狂饮。还有一种把所有外国人都雷得外焦里嫩的本土甘草糖味伏特加，黑如墨汁，味道像是咳嗽药水和地沟水的混合物，喝前必须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一口闷掉，再灌上一桶炸弹啤酒来洗胃。

这个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之一，便是在一个狂欢派对里做一个清醒的人。在酒坛子里生活久了，渐渐发现喝酒也不是什么坏事，尤其是芬兰帅哥，如果不喝到半醉，他们好多人连开口搭讪女孩子的勇气都没有。对于芬兰人来说，只有一同醉过的人才能称得上朋友，既然如此，那我也只有罪过醉过啦。

作为一个外国人，在芬兰喝酒其实相当郁闷。在外国人的圈子里，派对的主人请客人喝酒是天经地义的；而依照芬兰的习惯，主人一般只负责提供一点点零食，宾客自己要喝的酒需自备，在派对结束时，宾客甚至还会把他们带来未喝完的酒再各自打包带回去，一滴都不为主人留下。于是，对于一个有着正常社交生活的外国人来说，无论是组织聚会还是去参加聚会，都要事先去全国唯一有资格销售4.7%度以上酒精的专卖店Alko里好一阵大采购。

我也被迫成了Alko的常客，每逢周五，都要去买上一大筐伏特加、威士忌、红酒和一些低度的啤酒和苹果酒，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淘到几瓶珠江啤酒和梅子酒。抱着这么些瓶瓶罐罐，总会被醉得满地爬的大叔竖中指、被一同买酒的大婶竖大拇指、被无数不明真相的群众围观。当然，周五晚上本来就是全城买酒的时候，从各个Alko专卖店到停车场的路上，几乎全部是扛着酒的人，大家互相竖中指、竖大拇指、竖各种指，手忙得一塌糊涂。

喝酒的地点也很讲究。法律规定晚上12点以后居民楼里不得组织派对扰民，城市里的所有夜店也必须在凌晨3点前关门，而3点钟被赶上冷清的街头是一件很不爽的事情，公交车早已停班，出租车价贵得让人望而却步，怎么办？

别担心，这个世界上还有森林小屋！

我觉得遍布芬兰森林各个角落的小木屋是芬兰最神奇的东西，它往往是一栋小型别墅，配有烧烤房和桑拿房，藏在森林的深处，临湖，安静，方圆几公里内没有人打扰，是最理想的饮酒场所。大部分芬兰人的家庭都拥有这样一处位于森林里的物业，全国还有很多商业用途的木屋供出租。

一到周末，车流从城市流入乡村，再在乡村的各个岔路口分开，前往各自的角落。桑拿房里飘出袅袅轻烟，烧烤炉上的香肠刺啦作响，觥筹交错间，不禁赞叹：醉在这里真不错。

3. 萨拉，走吧

办公室的周三焦虑症是世界性的难题。上一个周末的幸福余温已经过去，下一个周末看起来还无比遥远，上班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一进办公室，就像是走进了气氛哀怨的世界，每个人都无精打采地用咖啡麻痹着自己，焦躁地翻阅报纸查看周末各家酒吧的活动。翻着翻着，越发生气起来，把报纸扔进纸篓，赌气灌上另一杯咖啡默默走回座位开始无休止的工作。

完成早晨例行的焦躁程序以后，我也和大家一样，无精打采地走回座位，发现电脑上摆着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粗糙的卡片，卡片是用糙纸做的，边角裁得整齐，封面上贴着一片桦树叶，像一个孩子正咧开嘴欢笑。

“诚挚邀请孤独小姐来我家小木屋参加我的送别会。萨拉敬上。”

这个纠结的孩子终于要走了，我喃喃自语。萨拉的邀请函，就像是一杯特浓咖啡，把我的神经弹得兴奋起来。

同萨拉的相识是一个巧合。每年冬春之交，坦佩雷都会举办民间话剧艺术节，各路草根话剧爱好者往往提前几个月就扯起大旗组起队伍排练好剧目，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搭起戏台众乐乐。我的朋友米果受邀为其中一部话剧拍摄剧照，同剧团熟络起来，向他们力荐我去现场跟拍。

萨拉的演出。

现场拍摄时，我镜头的焦点被一个女孩子牵住了。这个女孩生得粗壮、胸大臀圆，是一副典型的芬兰发育过于完全的女孩的身材，属于丢到人群里就找不到的类型。我听不懂芬兰语，凭演员到位的表演，大体能看懂话剧的剧情。剧情和《玩偶之家》有点儿类似，主人公萨拉在了解到丈夫并不关心她的感情，只把她当成通往权贵之路上的棋子以后，毅然放弃锦衣华服的生活，选择离家出走。女主角在演出的结尾高声清唱一曲，声音凄婉悠扬，似坚定，似诀别，又似对前路茫茫不知所踪的迷惑，引人内心产生强烈的共鸣，让听不懂芬兰语的我几欲落泪。回头看米果，他早已把相机放下，狼狈地用袖子抹着眼角的泪。

演出结束后，剧团邀请米果和我一起前往市中心的公园野餐，我偷了一把野花送给这个撩人心弦的女孩子，把她逗得咯咯直笑。她伸手接过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看到她的手腕上和耳朵下露出长长的伤疤，缝合的痕迹明显，像几条蜈蚣懒洋洋地贴在她的身上，让人不寒而栗。

她察觉到了我努力压下的颤抖。身体有如此明显缺陷的人，或者因为习惯于别人的反应而大度，或者因为极度自卑而过分敏感，她属于前者。她把裙子撩起来，给我看小腿上更多的疤痕，各种类型的伤疤层层叠叠纠缠在一起，像是对一段段不堪历史的无声控诉，而她的语气却出奇的欢快：“看起来像是一幅抽象画吗？”确实，听她这么说，再观察她身上的疤痕时，感觉不像最初那样可怕了。她的伤疤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美，蜈蚣们蜿蜒向上，延伸出生命的张力。我对这个女孩子的爱又多了一分。

交谈中，我了解到，她也叫萨拉，和话剧里她所扮演的女主人公一样，而且，她们的经历也是出奇相似。

话剧里的萨拉早早结婚，嫁给了一个政府部门的小职员。现实生活中的萨拉比我大5岁，已有三年婚史。三年前，她独自去埃及旅行，被一个当地男人猛烈追求，他们很快陷入热恋，立即闪婚，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学生。他搬到芬兰和她同住，没有生存技能，只能在比萨店打工；她亦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只能靠打很多份工来赚钱维持他们的生活。尽管他们的婚事并没有得到父母的祝福，小日子过得也艰苦，但有他的爱护和陪伴，她觉得快乐无边。没多久，他以芬兰生存不易为由提出要回埃及，继续做他的导游工作，并承诺他将努力工作，为他们共同的未来打拼。

话剧里，萨拉的丈夫和她结合的真正原因是她显赫的父亲，萨拉渴望被爱，但怎奈他根本不爱她，只是爱上了她身上的标签，他很快便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社交和升迁上，而她则像瓷娃娃一样被供在家里，不闻不问。现实中的萨拉境况并没有好多少，结婚半年后，他回到埃及，他们开始了分居两地的日子。没多久，她惊觉丈夫在Facebook上开始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言语轻佻，她愤怒地打电话过去，他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说，他正在恋爱中，并打算迎娶第二位妻子。这时，他处心积虑谋划的事才浮出水面——他或许对她有爱，但和她结婚不过是为了借芬兰妻子的身份获得钱财补贴家计，以便他能过上富足的生活。她想起他在芬兰时向她描述对孩子的渴望，不寒而栗——孩子，在他眼里，一定也只是获得芬兰政府补贴的一个工具。

他察觉到她的敏感和愤怒，意识到她终究可能会离开她，一改先前的蛮横，向她保证他只爱她，会和现在的女朋友分手，并来到芬兰，陪在她身边，请求她的宽恕。她再一次被他的温存所打动。在他的坚持下，她怀上了孩子。怀胎三月，在他忘记退出的Facebook上，她发现他从来不曾停止用私信和一位埃及的女孩保持联系，他们甚至还在埃及有一处房产。

她选择了流产。回家以后，他本性毕露，开始打她，用各种方式折磨她，并威胁她不许报警，否则他会用最凶残的方式报复她的家人。出于害怕，她不敢反抗，只是恨自己为什么跟了他。后来，精神极度紧绷的她开始自虐。“当刀片划过肌肤的时候，能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那份真实，给人以生的渴望。”她这样解释当时的感受。

最终，话剧里的萨拉和真实的萨拉都决定出走。萨拉的颓唐让那个埃及男人也意识到，如果两个人以这种方式互相消耗，对他并没有好处。他接受萨拉离婚的要求，离开芬兰。

给萨拉打电话，告诉她我接到了她的邀请，并询问她下一步的计划。

她说，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南美洲，她申请前往哥伦比亚做一年志愿教师，想用辛苦的劳动来忘记过去，为人生翻开新的一页。

她说，她已经不再纠缠于过去了，过去的伤痛就让它过去，她坚信她是个值得被爱的女人。

她还说，她很害怕，常常在半夜里从噩梦中惊醒。她曾经受过太深的伤害，全身都是伤口，但她不能逃避，只能更勇敢地迎接下一段感情。

勇敢追寻幸福的姑娘，萨拉，走吧！

4. 瓦普节来了

日历翻到4月底，所有人都开始为5月初的瓦普节忙碌起来。

瓦普节本是一个非常传统而正式的节日，同欧洲其他国家的“火把节”或者“篝火节”同源，但芬兰人有把所有的节日都变成喝酒节的本事，自然瓦普节也不例外。大家提前一周就会开始在Alko抢酒，大街上又复现酒瓶满天飞的欢乐景象。同其他的喝酒节不同，瓦普节对于芬兰人来说还有着更特殊的意义：4月是芬兰开始冰雪消融的时节，月底，大部分可见的冰层都已经融化，树枝泛出微微绿色，人们终于有机会走出家门到户外狂欢，在若有若无的日光下享受饮酒的乐趣；4月也是芬兰高中生毕业的时节，孩子们结束了少年时代，即将以成年人的身份步入大学或社会，置身于身份转换的路口，他们对未来还十分茫然，只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从此以后，他们可以毫无节制地饮酒了。所以，瓦普节是一个欢乐的节日，也是属于学生的节日，大小城市的狂欢主力都是学生，而主题就是喝，往死里喝。

我能感受到在还十分寒冷的空气中有快乐在发酵，越临近瓦普节，这快乐便越发呈指数函数的趋势冲上云霄，惹人也想要呼朋结伴，一起扑向芬兰人欢快的海洋。这不，这边厢正计划着，那边厢就有人愿者上钩了。

发挥鱼钩作用的关键道具是微博。一天晚上，我在家里计划着瓦普节的购酒清单和派对场次，间隙中翻翻微博，发现长期关注的资深旅行达人小辫儿正百无聊赖地晒着他的斯德哥尔摩流水账。

小辫儿是旅行圈子里的传奇人物，从上世纪90年代起就开始骑行入藏各条线路，几乎每年都会用骑行的方式入藏一次，车辙还印上了北美和非洲。他爱酒，创办了过客酒吧，经营十几年，不仅成为京城旅行圈子的热门聚会场所，还带起了南锣鼓巷一整条巷子的繁华。如果能约他一同喝酒，那该是多么完美呀！我在心里暗暗打着小算盘。遥想当年，我和一众狐朋狗友去北京耍，还特意找到南锣鼓巷口打算登门拜访这位隐居江湖的大侠，寻到过客酒吧门口的时候却了，踟蹰半晌没胆量进去，怕打扰到他的生活，也怕没有话题可以扯。三年后，你要再一次吗？

瓦普节前夜，全城躁动。

我笑着摇摇头，这本不是不的问题。旅行的圈子并不大，真正的行者也都有一颗平和的心，我自信一定会有机会和他认识，不是以一个粉丝而是以一个朋友的心态坐在一起饮酒聊天，只看时机是否合适，与胆量无关。

心里头想着，顺手就在他的微博下留言，邀请他来芬兰喝酒。没想到，网络的那一头瞬间就传来了回复——我去找你！

看来爷真的是闲了。

行走江湖小几年，见过不少冲动的家伙，还是第一次见到比我更冲动的。此番爷自己送上门来，引得我那颗磨刀霍霍的心蠢蠢欲动。第二天，就冲到Alko一番大采购，把坦佩雷能买到的酒的品种几乎都买了个遍。

等见到爷的那一天，我乐了，只见他一身轻，随身背一黑色小双肩包，就从斯德哥尔摩跨波罗的海杀来芬兰中部这个不知名的小城旅行。我也爱极简派的旅行风格，看见他第一眼，就知道这次酒精大派对是约对了人。我们在市中心广场坐下，他打开双肩包，里面除了一个随身小洗漱包以外，全是酒，正好我也带了满满一包酒，和他的混在一起，好一阵海喝。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认识了很久，天南地北，生活旅行，什么都聊。

瓦普节的主旋律是喝酒，我们所在的市中心大广场上寒风阵阵，而目所能及之处，全是兴致勃勃举杯畅饮的人。实际上，不仅在中心广场，在整个市中心，但凡有能坐下的空地，都被端着酒的年轻人占满，让人不禁怀疑坦佩雷的人口数量是否在一天以内暴增了四五倍。

在坦佩雷，瓦普节的最高潮是市中心涮新生的活动。但见市中心的河道旁，两辆巨大的吊车停在河边，轮流把两只大货箱浸到河里涮——只不过，它们涮的不是建筑工地的施工材料，而是坦佩雷科技大学的大一新生。新生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系服，排队等候在吊车旁一边自灌一边等待分批被剥光衣服扔进水里。5月冰雪初融，河水寒冷刺骨，可怜的大一新生们脱光衣服，怀抱着香槟，先被吊车吊到20多米的高处，再直直被按到水里享受冰水的洗礼，反复折腾三四番才放过他们。全城的人都会到吊车附近的大草坪上铺开一张大毯子，一边欣赏新生被虐仪式，一边怡然自得地野餐。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曾经在数年前被涮过，这些过来人每年都会回来聚集在这里，与其说闲来无事，不如说他们是在以这种仪式回顾青春。

涮新生的秘诀就是——毫不手软。

实际上，在瓦普节被涮，在当地人眼里是一种荣耀，而非惨无人道的虐待。除了大一新生，每年有许许多多人自愿申请被涮，可惜官方名额极少，据说需要经过相当复杂的申请程序，或者在当地小有名望，才能够享受到这一殊荣。有勇敢的人选择跳过官方申请程序，直接往河里跳，主办方会安排一艘紧急救援艇待命，以防万一。

可惜，今年没有自愿跳河的人，倒是有戴着学生帽的老头老太一双，在我们的野餐布旁跳起了舞，脸上写满幸福。是啊，春天到了，夏天还会远吗？

第六章

格拉斯哥：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芬兰、上海、广东、湖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不是我的家，没有出发，也就无所谓到达，在哪里都是漂浮。我是在旅行还是在生活？哪里是旅行地，哪里是家？

1. 签证心得

住在欧洲大陆，一大好处就是可以去很多风格迥异的国家旅行而不用为签证闹心。可是，你无法阻止一个在英国读书的发小发来邀请：亲爱的，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嘛，来嘛，来嘛。

英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除了繁华的街市、优美的口音、英伦的潮流风尚、古朴的小镇、苏格兰的威士忌等数不完的美好事物，对我来说，还有签证诱惑。

中国人很容易变成签证收集狂：起先，由于几乎去每个国家都要签证，但凡常有出国机会的人，护照上都会被迫贴上满满一本花花绿绿的大头贴；看着看着，这些曾经让人纠结郁闷的贴纸变得可爱起来，每次和外国朋友们互换护照观摩时，总是能收获一连串羡慕的赞叹，让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郁闷；随着护照上的大头贴越来越多，收集癖好渐渐开始抬头，怂恿人为了收集签证贴纸而去往离奇的目的地旅行。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啊！很遗憾，我恰恰就是收集签证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患者，已病入膏肓。

在申请英国签证以前，我的护照上已经有四张贴纸，有三张是当地机构协助办理，一张是请旅行社代办的，还没有我自己费劲骗来的签证。早已听说英国签不好办，最近欧洲经济低迷，英国放宽了旅游签证的标准，加上发小的淫威，虽没有申请成功的把握，还是冒着被英国人在护照上敲一个拒签章的风险提交了申请。

申请过程不详述，本文不是申签攻略，此处只总结部分和使领馆打交道的心得。总的说来，申签和找工作遵循差不多的逻辑，本来嘛，世间万物的核心思想就那么几条，上帝这活儿不好干。

一是要实话实说，至少，让人看起来你在实话实说。穷不可怕，丑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拙劣隐瞒，让人不禁联想申请者大费周章掩盖事情真相的目的。人都是八卦的动物，尤其对遮遮掩掩的事情最敏锐，一旦签证官的想象力被激发，那么后果只有一个——拒签。对签证材料的要求，一般来讲其实没有什么硬性的标准（当然，如果你不幸是个恐怖分子或者名列警方逮捕名单，那么请跳过这一节），有的国家会列出一二三四五条材料清单，主要是证明个人身份和经济实力的材料要求，准备起来都不算太麻烦。如果你在哪一方面有硬伤，比如你是单身女性（移民倾向最大的群体）或者没有太多存款，都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白讲好了，这样反而让你显得很真实，不会因为一块没有存在价值的遮羞布被打入冷宫。

二是，如果你不幸真的有硬伤，那就要懂得扬长避短，目的是在所有材料综合起来看时，不留绝对硬伤。签证更像是在评三好学生而不是竞赛，各方面均衡一点儿的人最易过，乖张个性型的则比较吃亏。比如，全世界都知道iPhone4的天线设计有问题，但仍阻止不了该款手机卖到脱销，因为它酷、便捷、有趣、扩展性好，好得足以掩盖这个缺点。同理，针对硬伤，一定要想办法用相关其他材料弥补，不留创口任人撒盐。如果没稳定工作，务必请旅行地的朋友做人格和经济担保；如果存款少，相应的旅行计划也能成功把预算控制在合理的穷游价位上；如果不幸是一个单身女性，尽量提供证据显示工作满意家庭幸福毫无滞留国外的动机，等等等等。

忽然发现泡妞也是这样子的，世界大同。

2. 一袋樱桃引发的惨案

转机，需在不莱梅停留一日。对这个旅游城市已经烂熟，没有当地的朋友，逛起来丝毫没有动力。在当地市场里买了一公斤樱桃，准备寻一阳光草坪，独自吃吃樱桃晒晒太阳，胡乱度过一天。

经过一个路人，不经意间瞟了他一眼，再多走四五分钟，他竟然骑着小自行车跟了上来，互打个犹豫的招呼，就自然而然变成了同行之人。我手里拎着一公斤樱桃实在吃力，一个人吃不完，见他面善，便招呼他坐下来晒太阳吃樱桃聊天。

陌生人之间的常规寒暄和打探结束后，他把话题引向天主教，balabala得欢快。我心道运气不好，引狼入室招了个传教的，这下子有罪受了，于是急忙佯称信佛不愿同他在宗教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随后，他又开始谈及生命、爱和及时行乐。一本又一本的哲学书被打开，存在主义、虚无主义、功利主义乱撞，绕得我未沾啤酒已然晕成一团了，只好狂吃樱桃狂点头，寻思德国人果然是哲学高手高手高高手。

两个小时后，这厮见我不行了，终于说：我这人很直白，就直说了吧，我对亚洲女孩很有兴趣，你上午在市中心广场喝咖啡和拍照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今晚准备在哪里过夜？

答曰：伦敦，拜拜。

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为了描述一次烂桃花，而是想借此作为一个经典案例告诉男性朋友们：

（1）女人的思维多是象形的，骗小姑娘的时候可以装深刻，用十分钟雕琢你深邃的内心足矣，否则姑娘就被你玩成大脑永久损伤了。

（2）注意在忙着吸引对方注意的时候不要太投入太自恋，关注一下她的反应，如果她对你说的所有东西都表示同意，并无过多评论，不代表你找到了灵魂伴侣红颜知己，而是她已经对你没有兴趣了。为节省她为了摆脱你而死去的脑细胞，撤吧。

（3）千万不要暴露你怪大叔的一面，哪怕你跟踪她一整天偷她内裤一整年了，正式登场一定只是浪漫“邂逅”，猥琐的B面自己心里清楚就可以了。

（4）大多数情况下，别在姑娘清醒的时候提过夜的事情。如果姑娘真想，她会装醉给你机会的。

另外也提醒姑娘们：樱桃有风险，购买需谨慎。

3. 伦敦，在遥远的浓雾中闪着迷魅的光

“女士们、先生们，您所乘坐的航班因机场管理局下班已被拒绝放行，请您回到候机室等待退款或改签。”

数月的签证申请，数小时在不莱梅的焦急等待，精心算好最佳座位，提前四小时到机场抢位，飞机起飞前的紧张焦虑，竟只换来这样一句不靠谱的航班取消通知。最可气的是，机长在大家下机回候车室前还补了一句：希望您能搭上明天的飞机。在班班飞机都被订爆的廉航，第二天的舱位一定早已售罄，改签在次日出发无疑是痴心妄想。没办法，但凡跟着廉航出行，能抢到价值仅几十人民币的机票已是万幸，无法对其服务再作更高要求，遇到航班取消的倒霉事，大概也只能自叹穷人穷命，乖乖掏钱购买正规航空公司高出好几倍甚至好几十倍的票了。

千备万备，没作好航班取消的准备，我站在长长的改签队伍中段，望着前面百来号张牙舞爪的人，数着手里仅存的65欧现金发愁。我的存款账户已经见底，这65欧是我计划从英国回程以后在坦佩雷生活一周的全部预算了。为了处理机票改签的麻烦事儿花掉的每一分钱，都将是对未来生活的严重透支，所以我必须谨慎。发小的毕业典礼是此行的目的，若要赶上她的毕业典礼，此次无论花多大的代价都必须保证要在第二天赶到伦敦。我心里没底，忐忑不安，把希佳从梦里拖起来查询瑞安航空和其他航空公司第二天飞伦敦的航班，他查到最便宜的机票是140欧。手机发出尖利的缺电鸣叫，掐断了我最后一条寻求场外观众帮助的渠道。

所幸，所有的困难到最后都会被解决，虽然解决方案不一定最完美。我深谙这水到渠成的艺术，心态上倒是十分笃定。站在队伍中间等得无聊，帮着瑞安航空的客服为其他乘客解释改签政策，时间滑得飞快。轮到我时，果如先前所料：第二天从不莱梅飞伦敦的机票早已被抢空，若要赶到伦敦，唯一的选择是赶往德国另一城市杜塞尔多夫，搭乘从那里直飞伦敦的航班。我舒了一口气，趁手机还有最后一丝残存的气息，给希佳回了电话，忽又想起此前在校内网上认识的戴晨正在杜塞尔多夫学习德语，于是再央希佳在校内网上给戴晨留下我的电话。刚和希佳通完电话，准备去机场厕所洗脸刷牙，就收到戴晨的回电，约好见面时间，手机正式宣告电绝身亡。去候机室的椅子上倒下，昏睡，无语。

清晨6点，被不莱梅机场早晨要登机的乘客踢醒，蒙胧着惺忪睡眼冲到不莱梅火车站买去杜塞尔多夫的火车票。售票机上跳出62欧的数字，我拿出所有的欧元，咬咬牙狠心把它们扔进机器。旁边的售票机前站着一位老头儿在仔细研究售票机的菜单，看样子是不太明白这高科技玩具该如何操作。我闲着也是闲着，便发扬社会主义“四有”青年乐于助人的优秀品质，随手帮助国际友人解决了问题，也顺势接受了国际友人表示感谢的早餐邀请。

他叫杰瑞德，爱尔兰人，是爱尔兰一家服装零售商在欧洲大区的经理，管理着几十家精品商店，近日正在考察德国不莱梅和法兰克福两地新店的经营情况。我被瑞安航空这家爱尔兰公司害得惨，见到爱尔兰人，自然不能放弃这发泄的大好时机，趁早晨大脑混沌把瑞安航空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到最后，却越骂越清醒了，尽管瑞安的空姐很丑、机组人员的英文发音一塌糊涂、空中推销商品能把人聒噪晕，可人家确实便宜，便宜得让人不好意思，申诉状最后演变成了对瑞安的赞美词。杰瑞德笑得鱼尾纹乱颤，说：“你这人有意思，我不坐我买的一等车厢了，同你去二等车厢挤挤继续聊吧。”

和杰瑞德聊天非常有趣，在某些方面，我们的经历很相似——当然，更准确地说，是我的经历和他前一半人生经历非常相似。我们都是以商科为专业，却爱上和商业毫无瓜葛的历史，他选择去亚洲旅行来思考人生，我选择来欧洲体会另一种不同的生活理念，用“一见如故”这个词形容再好不过。如今事业有成的他总结：做人，不用太刻意。我想起这一段莫须有的旅行以及同他阴差阳错的相遇，点头。

临别时，他给我一个信封，嘱咐说一定要下车后打开。我收下，同他握手告别。下车后打开，发现里面有一封信、一张名片，还有……50欧钞票。“这钱就当是补偿我的爱尔兰同胞为你带来的损失，或者用它来买几封你寄给我的信好了。”他在信里解释说。

杰瑞德留下的信，接过这份关爱，我下定决心，要把它继续传递下去。

百感交集时，见到了前来接站的戴晨。我同他只是通过网上聊天相识，连他的照片也没有见过，但在一群前来接站的中国人和德国人当中，不知为何一眼就认定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就是等我的人。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奇妙，见到他，就像见到多年未逢的老友，可以轻松地无话不谈。他带我去他临时租住的房子休息，掏出满冰箱的酒给我尝，弹起他在德国买的老钢琴，唱起他喜爱的歌曲，讲起关于他挚爱的钢琴和合唱团的故事，以及一段因音乐而起的感情。“这是我们最美的回忆。”他说。音乐从老琴里潺潺流出，也带我回到从前澄澈的时光。我倚在钢琴旁回忆旧事故人。几年前的我，似乎有很多顾虑，胆小怕事，完全不像现在这样流氓，想到什么就不顾一切地去做了。希望到了杰瑞德的年纪，我能自信地说：我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我的勇敢，敢于听取内心的声音，并敢于去实现。

时间不多，同戴晨一起游荡完杜塞尔多夫老城后，我就要赶往附近的韦策机场。人生的际遇实在是太奇妙，你永远不会知道电脑那一头虚拟的身份会不会在有一天成为你真实生活的一部分，也不会知道在下一个路口能遇见谁。

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留德男孩子

弹起他的老钢琴，唱起他喜爱的歌曲，

讲起关于他挚爱的钢琴和合唱团的故事，

以及一段因音乐而起的感情。

谢谢戴晨！

韦策机场的登机过程比在不莱梅顺利很多，正常登机流程走下来，无须赘述。

其中有一个小插曲。

第一次访问伦敦这个国际大都市，很想从空中俯瞰伦敦全景，故希望抢到靠窗位。瑞安航空的登机牌上不注明座位号，如果对座位有特殊偏好，必须购买它家的“提前登机通行证”，或者早早排队，以保证能够早登机，抢到心仪的座位，所以，在候机室里很容易看出哪个登机口是分配给瑞安的：其他航空公司的乘客都散坐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等听到登机广播以后才慵懒地集合到登机口，而瑞安航空的登机口前永远都早早排起长长的队伍，大家为了抢座都豁出去了。等我挪到候机室时，发现瑞安的登机口前，等待登机的队伍已经排了老长，似已不可能抢到靠窗位。沮丧之时，一黑人大哥偷偷冲我使眼色，细看之竟是昨天在不莱梅机场帮助过的同班难友。他冲我打了个OK的手势，示意我离开排队的队伍，找个舒服的椅子好好休息，随后，趁登机时的混乱把我抓到他前面插队。就在我因插队而高兴又自责时，发现英国人普遍深谙插抢之道，队伍里除了我以外，竟偷偷挤进了好多人，遂把在北欧养成的文明人习惯扔在脑后。同天朝子民抢队，哼哼，你们可嫩着呢！

一小时以后，伦敦，在遥远的浓雾中闪烁着迷魅的光芒。

4. Mi Casa Es Tu Casa

夜幕里，苏格兰的恶风细雨在格拉斯哥迎接我下车。

经过10个小时纵贯英国的长途巴士旅行，我全身都僵成一块太妃糖，费力活动活动筋骨，把大行李包从车里扒出来，拖到候车室。

所有人都因风雨躲在候车室里，晚上10点，竟还有很多人在汽车站附近游荡。格拉斯哥中国面孔的人看起来有不少，但邋遢不堪的只有我一个。此情此景，同之前无数个到达和出发的情形一样，何其熟悉。

时光倒流到10小时前、3天前、5天前、1个月前、5个月前、1年前，和好多好多个日子前，我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旋涡里，周围的站在变、人在变、出发/到达通知屏更是哗啦啦动画一样地变，唯有脚下的一小方土地和背后的登山包不变。

我为何要跨越百川千山万岭不辞劳苦来到这个以前只在书上看到的地方？

我期待从这里得到什么？

我从哪里来？

我又要到哪里去？

茫然，可怕的茫然。

“欢迎来到格拉斯哥！”凯伦温暖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出现，平复了瞬间的迷乱失衡。

爬上她的车，我开始给她解释刚才电影一样的幻境。

“就像是失去了根，”我说，“我不知道这么来回折腾自己旅行是为了什么，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芬兰、上海、广东、湖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不是我的家，没有出发，也就无所谓到达，在哪里都是漂浮。我是在旅行还是在生活？哪里是旅行地，哪里是家？”

她笑笑，把车泊入一家房子的前院，一只巨大的狗欢快地撞开房门奔出来扑到我身上舔我的脸，犬吠声引亮了廊前灯，房子里传出蘑菇浓汤的香味。

“Mi casa es tu casa。”（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她暖暖地说。

纵贯英国的长途巴士上，看到密集的田野乡舍逐渐变得空旷起伏，就知道，苏格兰到了。

5. You’ve got a mail

杰瑞德，

到现在我都还不能相信你在信封里给我留了50欧。

谢谢你的信任，以及那些在德国有趣的对话。我原希望把这张钞票留下来，作为对以后继续旅行的鼓励，但是很惭愧，彼时我已花光了自己身上携带的所有欧元，不得不花掉它。把它递给机场巴士司机换一张车票前，我给这张钞票拍了张照片，我会把这张照片一直留在身边，来提醒我路上有好多好多有趣又心地善良的人们。感情、沟通和理解从来都不分国界，这是旅行教会我的。

现在我在格拉斯哥，朋友在剑桥的毕业典礼非常惊艳，不愧是名校，不愧是传统名校，更重要的是，见到了好多久未相逢的老友，在异国他乡遇见故人的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显然，千里狂奔到那里，即使只为一日也是值得的。

网络有限，故只有在回芬兰后才能发照片

同你分享。如果你有兴趣看看我以前的照片，

可以去Flickr，我正把从前散落各处的照片全部往这个网络相册里面转，故现在照片还不多。希望你能喜欢。

祝好，

宇欣

2010年7月23日

陈姑娘，

遇见你之后的很多个瞬间，你都让我想起我的女儿路易莎，尤其是火车站里自动售票机吃掉你的钞票时的表情，和你有趣的说话方式。你们都是热爱旅行、容易相处、友善的姑娘。但作为一个长辈，我要提醒你的是：独自旅行时，不要轻信他人。正如你自己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好人，也有很多奇怪的人。

我很高兴这笔小钱能够对你有所帮助，并不奇怪你最后不得不用掉了它。（这点和路易莎也是一模一样！！！）很多年以后，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也许会用同样的方式帮助和鼓励年轻的旅行者，我也希望你能继续这样做。

你几乎是我频繁旅行的这两年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交谈者。还记得吗？我放弃我的一等车厢和你到二等车厢在各个座位间被赶来赶去，就是因为我想和你聊天，想听你的故事！！！

我很高兴你喜欢英国，但是别忘了，有个更美好的国家——爱尔兰——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继续享受你的旅行吧，另祝安全返回芬兰。

杰瑞德

2010年7月24日

6. 你就装做是游客好了

第三次来到不莱梅，却还不了解本地公共交通的收费规则，这真不是我的错。不信？请看我数次探寻答案的尝试：

（1）德国本地朋友

问：公交车咋个收费？

答：不知道。你就装做是游客，不知道规矩好了。告诉检票员你的德国朋友说德国公交是免费的。

（2）有轨电车检票员，遵照本地朋友指示没买票

检票员：检票啦，检票啦。小姐，请出示您的车票。

我：はをしはをしていない。（装日本人，乱讲些自己都听不懂的东西。）

检票员：小姐，请出示您的车票。

我：なたをしていなをしたないと。（继续装。）

检票员：小姐，请出示您的车票。

我：Ok, Ok. So...so...so...sorry. I don’t spea...pea...peak Eng...lish.（连贯意思是：好，好。抱歉，我不会说英语。）

检票员：小姐，请出示您的车票。

我：车票多少钱一张？我刚下飞机不懂规矩，我的德国朋友说公交是免费的。（换了流利的英语……）

检票员：哦，那您有登机牌吗？

我：有。

检票员：Ok，不用买票了。

没告诉我规矩，走了。

（3）机场信息问询处工作人员

问：公交咋个收费？

答：不知道，上车看到买票机你就知道了。（其实买票机上只有一串价格，没写规则。欧洲各个城市的公共交通票价规则都很有创意，有的车票只在当班车单程有效，有的能让持票人在90分钟以内随意换乘，有的允许持票人在两个小时以内往一个方向随意换乘，车票多由乘客自助购买，一般不检票，一旦检票被查到有逃票行为，惩罚极重，所以必须在买票前问清楚规则。）

问：有当天登机牌是不是从机场到市内免费？

答：不可以。

问：但为什么上次他们给我免了？

答：我也不知道，你运气比较好吧。

（4）青年旅馆工作人员

问：公交咋个收费？

答：我不知道。你就装做是游客，不知道规矩就好了。

现在，我其实已经不关心公交的收费问题了，困扰我的是另外两个问题：

（1）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知道不莱梅公交怎么收费吗？

（2）我本来就是货真价实的游客，他们为什么都要说“装”呢？

第七章

芬兰之夏：日不落的奇迹

这是一个遥远寒冷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所有的激情都在夏季奋力迸发，一刹惊艳，接着陷入无边的黑夜。北欧人的性格也和这独特的气候一样，大部分时候沉闷寡言，只有在短短的夏季里，才爆发出他们欢欣激昂的一面。

1. 疯子阿兰

从最后一块冰完全消融开始，芬兰人就会找各种借口宣布夏天来了。

蒲公英铺满大地，同事们会郑重其事地说，这是因为夏天来了！

街上有女孩穿上裙子，开车的公车司机会说，夏天来了！

室外明明冻得人直哆嗦，就连凯伦也说，为何近几日有热感，是夏天来了吧？

夏天对于常年被冰雪折磨的芬兰人来说有着乌托邦一样的意义。夏天这个词，不仅仅意味着永不落山的太阳、大地和空气变得温暖、漫山遍野的绿色植物，还有全民休假、昼夜不停的饮酒狂欢。无论芬兰人如何麻痹自己，标志着真正的夏天到来的，是每年6月底的仲夏节。

仲夏节是一个比瓦普节更加可怕的节日，瓦普节在名义上是学生的节日，而仲夏节的适用范围则扩展到全体芬兰人。这一天，日照时间达到全年最长，全国的成年人都会备上满满一柜子酒，昏天黑地地喝上整整三天。不出意外地，尽管商店和超市全部关门，坦佩雷的大街小巷里还是挤满了烂醉如泥高声说话的芬兰人，有些人甚至抱着一纸箱啤酒坐在街头开灌，好像在和另外一个不存在的自己竞赛。

我和朋友们坐在中心公园野餐，一个穿着旗袍的胖子跌跌撞撞走到我们旁边的一棵树下，脱下裤子，开始对着树根尿尿。

如果有一个体重180斤、肚子上有三个游泳圈、穿着高叉鲜红旗袍、旗袍下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大腿、脚穿鲜红绣花鞋的男人在你面前尿尿，你会作何反应？

正常的反应是首先判断这人是个神经病，应该离他越远越好，然后火速撤离，躲在远处偷笑，并拍一张照片留念。我当时应该是震惊了，趴在草地上狂笑，忘记了逃离现场。他尿尿完毕，心满意足地摸摸树干，转头看到已经笑岔了气的我，仿若一个任性的男孩子看到自己喜欢的玩具，一把抓住我的袖子，问：“我这身衣服还合适吗？刚才一个中国人卖给我的，我特别喜欢。”

这确实像是一个喝多了的芬兰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我不想打击他的快乐，连声称赞他眼光独到。芬兰人的大脑都不会拐弯，听到这句明褒实贬的话，理所当然地笑纳了，热情邀请我和我的朋友去他家里喝茶。朋友们都被他的邀请吓得不轻，连声搪塞一阵。奥列格在他的身后冲我使眼色，示意这是个疯子，别理会他。我一向非常信任奥列格，跟随他给我的暗示行动。而这一次，我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遇见阿兰的下午，阳光，草坪，酒，疯子阿兰。

芬兰人的社会是一个密实的小社会，孩子们在家庭和社会的关怀中长大，大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出一个“坏人”的概率比中彩票还要低。眼前这个身着旗袍的大汉，虽然举止荒诞，在酒醉以后仍有非常清晰的行为方式和语言组织能力，就算是个疯子，也绝对不是暴力型的疯子，亦非无法控制行为的人。和这种人在一起，不会有生命威胁，既然没有生命威胁，去他家喝杯茶又有何不可呢？

一进他的家门，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我想象他的家会是垃圾堆一样的烂摊子，然而展现在眼前的，分明是一个清静优雅的佛教文化博物馆：房门是推拉式的，木格里镶着锦缎，摆设处处依照禅宗的理念，清幽，素雅；墙上有他淘来不知真假的老佛像画。青灯、古佛、经卷、熏香，如果眼前不是站着一个皮肤白皙发色金黄的高大男人，我会怀疑这是国内哪位向佛高人的隐居之所。

一杯绿茶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他说，他叫阿兰，就像我的朋友们评论的那样，确实是个疯子。

他说，从小他的智力就不如同龄人，一直在特殊学校受特殊照顾，邻里左右不曾公开谈论他，但他知道，没有小朋友愿意同他一起玩耍，因为他和他们不一样。他花了很多心思来获得同龄人和主流社会的认同，年幼时，不知如何把握分寸，常常做出让别人觉得疯癫的事。有一次，一个小女孩和他玩捉迷藏，让他找寻她，她躲回自己的家里，看看电视，吃吃糖果，便忘记了他。他无从知晓，一门心思要把她找到，他跑进树林，过河流，被灌木刺伤，一直到天黑，一刻不停地找她，直到妈妈哭着带着警察在密林深处把他抱回家。

他说，他的内心世界一直都不贫乏，只是看到和想到的东西同常人并不一样。同龄的孩子在纸上画下蓝色的湖水和白色的帆船，拿回家给爸爸妈妈看，获得奖励和宠爱。他曾经在校车上看到一群红色的水鸟在水里觅食，那样有灵性，在他眼里，湖水因这群水鸟而生动。他画下红色的湖水，老师和妈妈看了，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语言不是他的强项，他内心里思绪的涌动大多只能通过图画表现出来，而他的图画，因为太贴近他自己的内心，无人能懂，大家看过之后，只认为他的疯痴病又发作了，笑笑走开。

他说，孤独是芬兰人的通病，但是他比别人又更加孤独一些。现在他的职业是刺青师。他在图画上的敏感和造诣通过刺青的形式得到了许多人的喜爱。人们认为他的作品神秘、帅气，他认为那不是他的本意，但是既然被贴了这样的标签，他也就坦然接受好了。从小到大，他从不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让别人懂他。

他说，在刺青这个职业以外，他还是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的画被批评为怪异，他的行为被指责为放荡不羁，无论他做什么，总是会遭遇异样的眼光。他努力去迎合大多数人的口味，但无论怎么迎合，都达不到“普通人”的要求。他是个天生思维方式就与众不同的人。比如说，他真心觉得旗袍好看，为什么女人穿的衣服男人就不能穿呢？服装只要合身就可以了，不是吗？

他说，禅宗带给他宁静。那些古朴而深刻的道理，读出来，就好像是自己在口述心声。

他还说，宇欣你喝口茶吧，都凉了。

每个人都是精神病患者。我们都有病，只是病的形式不同。在一些人眼里合乎情理的逻辑，转换到另一些人那里，就变成了不能容忍的怪异，继而被加上精神的枷锁。然而，谁有权力站在精神的制高点指责别人呢？也许历史最终会指出一条正确的路，就像离世以后才获得广泛承认的凡·高。可是，我们每个人都只是一具有生存时限的肉体，历史来去无情，谁都逃不掉，要么在路边围观，要么爬上胜利者的大车，要么被碾死在轮下。

也许阿兰一辈子都要活在“疯子”的阴影下，但我觉得，那也是对他至高无上的赞美。

2. 桑拿世界锦标赛

除了喝酒，芬兰人在发明奇怪节日上也有着惊人的天赋。

6月底的仲夏节过后，学生开始放暑假，工作中的成年人开始休年假，商店因员工休假和客流量不足而缩减营业时间，部分公交车班次减少甚至停开，整个国家几乎陷入停滞的状态，就连蚊子也飞得比平时慢了。从城市逃离的芬兰人都到哪里去了呢？答案是——去森林小木屋里发呆。在小木屋里待久了也没劲，总要整出些稀奇古怪的节日聚集起游手好闲的人众乐乐。芬兰几乎每个小镇在夏季都会发起一些有趣的竞赛类节日以打发大家的时间，有些节日的影响力甚至超越了小镇的范围，冲出芬兰，走向世界。

背老婆大赛就是最为著名的竞赛节日之一。比赛要求参赛者背老婆跑完252.5米的障碍路段，时间最短的一对，将获得和老婆体重相当的啤酒。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背老婆的范围被扩展为背一位48.5公斤以上的女伴即可，我和朋友私下猜测，这条规则被修改的内因大概是芬兰女人普遍营养较好又疏于运动，体重上让她们的丈夫在比赛时很吃亏，容易输给芬兰人的死对头俄罗斯人。为了推广此项赛事，芬兰人还专门设立网站，辅导人们如何提高背老婆技巧，欢乐异常。

扔诺基亚大赛是另一个让人听到名字就乐起来的节日。这个比赛的规则很简单，抓起你的手机，然后把它扔出去，看谁扔得最远。据说节日的规则本是随便扔一部手机就可以了，不拘泥于手机品牌，怎奈芬兰是诺基亚的故乡，人手好几部诺基亚，可供选择的手机品牌还真不多，久而久之，扔诺基亚手机就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大赛创立者克里斯蒂娜在描述这场比赛时说，该赛事不但是轻度锻炼的好方式，同样还具有环保意义。“二手市场上有许多手机，我们在它们变成有毒废料前重复利用。”神一般的逻辑！

那么芬兰人有没有正常的比赛呢？有的，太多太多，但它们总是与“正常”的比赛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以足球为例，如果你热爱足球，在芬兰各小镇的夏季盛事清单里是绝对找不到正常的“足球赛”这个选项的，芬兰人热衷的是各种各样的变种足球赛，比如，要求参赛队伍穿拖鞋踢球的拖鞋足球世界锦标赛，整个赛场上拖鞋与足球齐飞，睡袍共浴巾一色；还有在沼泽地里举办的沼泽足球世界锦标赛，每个队员都身着奇装异服在齐大腿深的泥沼里爬来滚去，摄影师的三脚架沉了一台又一台。

我个人最喜欢的比赛是拍蚊子世界锦标赛。这个比赛起源于夏季饱受蚊子困扰的芬兰北部拉普兰地区，比赛要求参赛者置身于一处圈好的丛林当中拍蚊子，在规定的时间里，谁拍死的蚊子最多，谁就能获得拍蚊子世界锦标赛冠军的头衔。可惜，由于动物保护组织强烈抗议这项赛事以玩弄动物的生命为乐，比赛主办方受到的压力太大，已经永久暂停了这项欢乐的赛事。

一个夏季的周末，在坦佩雷正愁无事可做，朋友希佳提出要去芬兰南部小镇黑诺那拍摄桑拿世界锦标赛。桑拿世锦赛也是芬兰夏季盛事之一，已经成功举办了十几届，吸引了不少桑拿的狂热粉丝每年从世界各地赶往芬兰参赛或者观摩，在奇怪节日层出不穷的芬兰都颇有影响力。出于好奇，我也提上相机跟了去。

到达黑诺那小镇，远远就看见一团黑压压的人聚集在一起。芬兰全国的人口只500万出头，不及北京一座城市的零头，即使在芬兰第三大城市坦佩雷，我都常常因为路上看不到人而产生焦虑的情绪，现在区区一个黑诺那小镇能聚起这么多人，实属不易。比赛会场由一个露天剧院改造而成，进入会场以后，发现观众塞满了整个剧院，我们来晚了一步，比赛已经开始。主持人正在台上介绍参加小组赛的各位选手，主持人的造势声、选手的慷慨陈词声、观众的欢呼鼓劲声，全都纠缠在一起，把会场的空气搅拌成一锅火热的粥。会场周边更是热闹，烤香肠和卖啤酒的小贩支起摊位，铺开一溜长椅，任君消遣，吃饱喝足了的场外观众也遥遥地加入这场喧嚣，卖力地扯起嗓子吼出他们心目中英雄的名字。

主持人正在介绍出场选手，大屏幕中为蝉联数届冠军的芬兰种子选手蒂莫，在后续报道中得知，他从桑拿大赛的事故中生还。

能够在桑拿比赛中获得名次的人确实配得上“英雄”一词。芬兰人家庭桑拿的平均温度已经高达80摄氏度，坐在里面几分钟就让人喘不过气来，在这个基础上，桑拿房内的温度每增加一度，人的体感温度的提升都大大高于这个数值，对人的忍受能力是极大的考验。桑拿世锦赛的比赛温度高达110摄氏度，几乎是在挑战人类的极限。更可怕的是，比赛用的桑拿房里每隔半分钟就会由机器自动在烤红的石头上浇上一瓢水。浇水也是正宗桑拿浴必要的一环，目的是增加桑拿房内的湿度，调和炭火的干燥，可是在100多摄氏度的环境下，水一遇到石头，瞬间就能转变成水蒸气，一旦遇上裸露的肌肤，轻则烫伤，重则掉皮，对人的皮肤几乎是毁灭性的摧残。主办方在桑拿房里安装了摄像头，图像投放在会场大屏幕上，保证每个人都能看到桑拿房里的情况。桑拿房里的各位参赛者，神情无一不从故作轻松到勉强忍受，最终演变成极端的痛苦，忍受不了的参赛者自己会从桑拿房里走出来，接受失败的结局。

本来嘛，站在一旁观看吆喝的人永远无法体会到参赛者所经历的痛苦，虽然能在大屏幕上看到参赛者痛苦的表情，大家也都还是晒着太阳吃着烤肠喝着啤酒，或聊天或吆喝，把比赛当成是一次庙会活动。我直觉这种观摩比赛的方式有点儿残酷，但看久了也就习惯了，加入欢呼雀跃的人群，快乐起我们的快乐。芬兰人崇拜桑拿世锦赛的优胜者是有其深刻的历史渊源的。这并不是一个世代富庶的国家，相反，由于地处极北，日照时间短暂，在农耕时期，这一直是一块被诅咒的贫瘠土地。近代的芬兰被迫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了把苏联人赶出他们的家园，芬兰向苏联宣战。虽然在对抗苏联的战争中节节胜利，最终，芬兰仍不免成为“二战”战败国的命运，被要求支付巨额战争赔款。信守承诺的芬兰人节衣缩食举国还债，成为唯一一个付清“二战”赔款的战败国。现在，芬兰已经成为一个富裕国家的典范，但在大多数芬兰人的心目中，节约和隐忍都还是最大的美德，用他们自己的说法，就是SISU。桑拿也是SISU的一个表现，在芬兰蒸正宗桑拿，最要紧的秘诀还是一个“忍”字，他们从忍耐中获得动力，也特别崇拜能忍的英雄。

任何事情都要有度，桑拿也不例外。大屏幕上，最后两个冠亚军角逐者的表情已经不仅仅是忍，而是扭曲的痛苦了。其他所有的参赛者都在三分钟以内逃离比赛桑拿房，留下一位芬兰种子选手和一位俄罗斯挑战者死熬在桑拿房里。时间轻轻滑过四分钟、五分钟，一直到达第六分钟，他们死扛在桑拿房里，谁也不认输。场外的医生已经十分焦急，但是从大屏幕上看，他们的表情都显示他们的神志还很清楚。现场由欢闹鼓劲转为极度的安静，大家都意识到这个情况有点儿不正常，却都说不出为什么，只好安静下来等待，让时间来揭示答案。

不久，上届冠军芬兰选手蒂莫口吐白沫倒在了桑拿房里，医生们冲进桑拿房，把蒂莫扛出来抢救，发现另一个俄罗斯选手早已休克，他的四肢僵硬，神志不清，连站立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医生给两位选手泼水紧急降温，并按压胸部做心脏复苏的抢救，他们的皮肤一碰就整体掉落，现场血光四溅。三分钟以前这里还是一片欢乐的海洋，瞬间就变成了人间地狱。医护人员用大塑料布围起现场，把观众的视线隔离开来，我才怔怔地回头环顾四周，身边，一个女童目光呆滞地看着大屏幕，粉嫩的小脸挡不住死灰一样的内心。刚才，她也全程见证了这一幕。我好想把她拥在怀里，告诉她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梦。

可惜，这不是梦。在回程的车上，看到BBC在半小时以内就抢发了这个悲惨的故事，很多人留言说可惜或者活该。亲历现场的我和希佳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生命面前，我们都脆弱不堪，别让“胜利”吞噬了我们的理智和生命。

愿逝者安息。

3. 德豪先生的夏天

芬兰的火车之旅与别的欧洲国家略有不同：此地以平原为主，但窗外鲜有大片田野，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森林，繁茂成片，仿佛除了铁路，再无人类的痕迹。林间间或闪出一小块耕地、一个湖泊或一个小别墅，像天上掉下的糖果，让人兴奋不已。

铁路的尽头，朋友德豪先生笑盈盈地迎接我下车。两周前，他让我无论如何都得去他的森林小木屋度假。“只有森林木屋才是芬兰夏季的精华所在。”他在电话里一再向我强调。我是个耳根子特别软的人，对当地人的邀请没有任何抵抗力，几乎没有犹豫，马上就请好假整理好行装，准备去赴这场夏季盛宴。

大自然是芬兰人最珍视的东西，几乎每个家庭都在广袤森林某个临湖的角落拥有一套别墅，通常是一个供全家人饮食起居的双层大木屋，配上儿童屋、桑拿屋和原始的厕所。一到夏季，芬兰人就会从城市里消失，逃遁到他们的森林天堂里，享受和自然独处的日子。许多芬兰家庭会由家里最为年长的男人为主导，花几年甚至上十年的时间来修建木屋。修建是细致又粗粝的手工活，带有深深的个性印记，在木屋完成以后，它就成了一个家庭遮风避雨之所、亲近自然的基地、放松和享受淳朴生活的所在。

在邀请我入住以前，德豪先生已经花了整整五个夏天来修缮一座由他祖母留给他的木屋。每次提到它，他都眉飞色舞，好像它是他的骨肉。确实，即使是修缮一座现成的老木屋，所费精神力气都无可估量。每撤换一根横梁，每钉进一枚钉子，每拆除一块地板，每种上一棵新树，都是用心为这座老建筑注入新的生命活力。人的努力和建筑的精神气完美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我已经等不及一头扎进德豪先生的领地了。

从黑甜香梦里苏醒，眯起眼睛细看窗外的光线，阳光冰冷、柔弱，像是初生的大象，生就一副大气的形体，却因为处于幼年时期，呈现出稚嫩和霸气共存的矛盾气质。估摸时间还早。北欧的阳光向来娇弱，即使是在世界上其他地方炽热如火的夏季，这里都渗透着丝丝凉意。没有钟表可以证实我的猜测，时间概念一片模糊。所幸，对于在小木屋度假的人来说，时间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饿了吃，困了睡，闲了去森林或湖泊里玩闹，生活回归到本原，舒适惬意。我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再次醒来时，窗外鸟鸣阵阵，清风拂过树冠，奏起沙沙声响。窗外有两棵枝干坚实强盛的大树，树干上多了一条绳子，几片新洗好的床单正随风起舞，久违的肥皂香气透过纱窗飘进我的房间。看来德豪先生已经起床了。

我披上衣服，推开门张望。果然，阳光大露台上，并排摆着两把躺椅，裹着睡衣的德豪先生正占据着其中一张闭目养神，一只收音机播放着流行音乐；躺椅旁的小桌子上，一杯咖啡散发着缭缭热气；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为他的身体做无声的按摩。我长时间看着他，分不清他是醒着还是已然入睡。

去厨房取两片面包一片奶酪，做了个最粗糙的三明治，草草解决早餐问题。取一杯咖啡，在他身边的躺椅上躺下，才发现躺椅的位置摆得刚刚好，阳光正好铺满全身，又不直射眼睛，收音机里的老歌把人的思绪拉回半梦半醒的状态。

享受日光浴良久，耳边忽然传来德豪先生的声音：

“早安啊，孤独小姐！”

上午的任务是采购。

小木屋虽然远离城市的喧嚣，在森林中自成一体，但一般交通便利，距离城镇也并不太远。德豪先生的王国距离最近的小镇有20分钟车程，小镇只有一条300米的街道，挨次布满了超市、教堂、警局、杂货店、咖啡馆、酒吧、学校、银行、社保局、诊所等等一应我能想到的公共服务设施。街道空旷，见不到几个人影，让人不禁怀疑这里刚刚被僵尸群袭击过。显然，没有人居住在镇里，市镇只是一个公共服务设施的集合体，所有人都住在镇子周边的乡野，过着宁静又孤寂的生活，只有在必要时才来镇里办事。

德豪先生今天的采购任务很重，除了每日必购的鲜蔬，他还要购买一个卫星信号接收器和一拖车木材。他的小木屋还没有完全完工，如果要把它变成一个更适合居住的地方，德豪先生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他并不急于买东西，每推开一扇门，都必须和伙计们聊上老半天才向他们提出购买计划。幼年时，他时常来这个小镇看望祖母，和镇上很多人都相熟，童年的玩伴们长大成人后，很多都接过祖传小店面的担子留在小镇。因为我在的缘故，他们都用英文聊天，即使我完全无法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去。这个小镇上的大多数人都接受过高等教育，英文流利。这里远离所有大城市，每年前来拜访的外国人屈指可数，可就连工作性质和外国人毫无瓜葛的伐木工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我轻松聊起天来。

满载一车食物、工具和原料，德豪先生哼着歌开车回到他的小窝，把食物丢进冰箱，取出工具，开始安装卫星信号接收器和更换阳光露台老朽的木头。芬兰最缺人工，凡是和人相关的活儿都特别贵，任何产品，只要是手工制品，价格都高得离谱，木工、泥瓦工、电器修理工、水管工、电工等所有的活儿一般都由屋主本人承担。德豪先生从小就练就了十八般武艺，他已经独自重建了一幢木别墅，处理天线和修理露台自然也不在话下。

小木屋虽然远离城市的喧嚣，在森林中自成一体，但一般交通便利，距离城镇也并不太远。

森林生活悠闲自得，但并不轻松。处理好天线和露台的活儿以后，德豪先生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劈木头、倒马桶、打扫临水台、整理港口、擦洗独木舟，累到几近虚脱才停手。对他来说，这正是度假生活的常态，辛苦劳作并非负担，而是他享受森林假期的方式。

拖着一具疲惫的躯壳，他心满意足地宣告结束上午的劳作，递给我一块手帕。打开看时，外形圆润色泽艳丽的小野草莓滚了一手，这是大自然奖励他辛苦工作的礼物。

静，出奇的静，空气微暖，正适合午睡。鸟鸣声和母天鹅呼唤子女的叫声都听不见了，人、动物和植物都在此刻进入梦乡。窗外有积雨云在汇集，不知道会不会在下午憋出一场暴雨，此刻，无人担忧三四个小时以后的事，享受当下就好。而当下，就是一个香甜的午睡。

从午睡中醒来，或者两三点，或者三四点，德豪先生从工具屋里翻出两根鱼竿，说：“走，我们钓鱼去，否则今晚就要靠蔬菜沙拉填肚子了。”

什么？这家伙上午去超市居然没有买主食和肉？我跟在他身后，胃里泛出一阵阵忧虑，如果钓不到鱼，沙拉如何能满足我那颗肉食动物的胃呢。德豪先生自信满满，雄赳赳气昂昂带我过一个又一个小水沟，来到一片水塘。

放下鱼饵以后就是无休止的等待。我是个极其没有耐心的人，等不了多久便消极怠工，把鱼竿捆在树上，只偶尔拽动鱼线来吸引鱼儿们的注意。德豪先生也放下鱼竿，说：“别烦躁，仔细听，你能听到什么？”

我努力压下躁动的心，仔细听，除了风拂动水表的声音和水鸟的聒噪，什么都听不到。我向他使了一个求救的眼色，他还给我一个继续等的眼神。

风，继续轻轻吹拂着，掠过芦苇丛，掠过水面，引起阵阵涟漪。涟漪飘散，慢慢融进湖里。湖里，有鱼儿在游弋。它们在水里寻找可能的食物，穿梭，搜寻，发现食物，迟疑，犹豫，闻，触，试探，咬钩！

我大叫一声，迅速提起鱼竿，一条40厘米长的大鱼从水里被强行拽出来，它努力扭动身子，想脱离鱼钩的穿刺，回到水里去。我把鱼竿直接甩进岸边草丛，德豪先生捡起事先准备好的木棍，朝鱼头重重敲去。鱼很快就被我们驯服。德豪先生抬起溅满残草和鱼鳞的脸，笑着说：“菜单揭晓——今天的晚餐是烤三文鱼！”

才10分钟不到，德豪先生就搭好了烧烤的全套装备——烧烤炉、气罐、油盐酱、刷子、铁钳、蔬菜盘、切好的大块三文鱼——让人不禁怀疑这些东西早已被盖上哈利·波特的隐形毯，藏于这里，他摸到隐形毯的一个角，一把把它们公开于世。德豪先生一边哼着歌给鱼刷盐，一边指挥我在临水台上布置餐桌。临水台是一个从湖岸边往湖中心方向架设的木台，走过一条十米左右的木制走道，有一块十几平方米的正方形平台，平台由几块大石头和木桩支撑着，只高出水面十几厘米，站在平台上，好似驾一方舟，漂荡在平静的湖面上。再也没有比这里更美好的晚餐地点了。

把椅子朝斜对阳光的角度摆好，醒好红酒，拌好沙拉，置好酒杯和餐具，晚上的食物也差不多做好了。主餐三文鱼只加海盐烧烤而成，没有任何别的调料，味道却十分丰富。一群天鹅在我们附近的水域游荡，妈妈带着宝宝，在湖中滑出一道道直线，即刻又被水自我抹平。此刻，阳光从厚厚的积雨云中探出头来，努力把一束光洒在我们的餐桌上，四野无声。德豪先生专注地吃三文鱼，偶尔有一两句话，言毕立刻就随风飘走了。

菜单揭晓—今天的晚餐是烤三文鱼！

芬兰的家庭设施早已步入智能的电气时代，零星散落在全国森林各处的小木屋，都是水、电、污水处理、暖气、网络、自动化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唯独对于桑拿房，许多芬兰家庭还坚持着传统的人工模式。

蒸桑拿是一个极其冗长的仪式，仪式从点火开始。芬兰的树林有两种主要的树种，一种木质疏松、枝叶繁茂，适于用来引火，另一种木质紧实，生长周期较长，用来维持炉火的温度。从引燃木柴到把桑拿房加热到适合的温度，时间需长达一个小时之久，这段时间无事可做，德豪先生把独木舟推到湖里，示意我跳上舟去。

慢慢划到湖中间，视线和水面几乎保持平行。向上，能看见积雨云还停滞在远方，闪电在云层下激烈地交火。平视，太阳悬在地平线上，时间应该已经逼近晚上11点了吧，北欧的夏季，太阳几乎不落山，从没有黑暗。这是一个遥远寒冷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所有的激情都在夏季奋力迸发，一刹惊艳，接着陷入无边的黑夜。北欧人的性格也和这独特的气候一样，大部分时候沉闷寡言，只有在短短的夏季里，才爆发出他们欢欣激昂的一面。

天边，一群候鸟已经开始准备南飞，我回过头去向德豪先生报告这一发现，看见他已经把全身陷在独木舟里，安静睡去。

回到桑拿房，温度正宜，我们各自取了泳衣，闷头苦蒸。大汗淋漓快要窒息之时，从桑拿房里走出来透气，正巧他的邻居也全身红彤彤的从桑拿房里逃出来，看到我们，抱上几瓶冰镇啤酒过来聊天。我从不曾意识到德豪先生的木屋附近还有邻居，待他走近时，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在大脑里搜索许久，惊觉这就是在近期风头大盛的反对党主要领袖之一。该党在近期的大选里从无名小党一举拿下全国第二大党的位置，靠的就是反对欧盟救助债务国、限制外国劳工和限制外国人福利的竞选纲领。在欧债危机的大背景下，芬兰经济前景并不明朗，排外心理的复辟是民众正常的反应。这些时代大背景，本与我等无名小卒没有太多直接激烈的碰撞，可此时、此地，一个排外政党的领袖抱着酒来和一个外国人聊天，让人如何自处？

临水台上的晚餐

现实中的他，机智大气，丝毫不见新闻里咄咄逼人的影子，心里的一块石头很快就落了地。政党和个人之间，本不能融为一体，党派有党派的利益，个人有个人的特质，他不过是为一个利益鲜明的团体发声而已，执政党也好，反对党也好，代表的都是一种声音，决定声音内容、大小和尖锐程度的，全在这声音背后看似默默实则思潮暗涌的人群。现在正和我把酒言欢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大叔而已，有什么不好相处的呢？！

三两罐啤酒下肚，体表热气尽散，我们回到各自的桑拿房，开始第二轮苦蒸。

桑拿过后，身体完全放松，一集电视剧都没看完，就困得哈欠连天了。

约摸凌晨两点，窗外太阳已经快要跳出地平线，德豪先生隔窗冲我打了一个晚安的手势，拉上窗帘赴周公之约去了。我点上蚊香，一头扎进厚实的被子里，未经任何思考，即刻就进入梦境。又是一个黑甜香梦，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下去，也幸福。

第八章

朗伊尔宾：世界上最北的露营地

这些悲伤的旋律从一个人传到下一个人，在朗伊尔宾形成了一股感伤的气息，它让你不寒而栗，充满了对自然的畏惧。但是人们还是不断来到这里，一遍遍传唱着这悲伤的旋律，然后继续生活下去。北极和征服，是人类戒不掉的瘾。

1. 有一天，你也会害怕

晚上从市中心坐车回家时，忽然感到一阵透彻肺腑的寒，窗外的温度牌显示11摄氏度，北欧的秋天已经急不可耐地到来了。地上铺满雨水打下的第一层黄叶。冷，怎么这么冷？！我蜷缩起身子走下车，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此时，距离朗伊尔宾的旅行还有5天。

有一天，你也会害怕。

预订机票的时间是在初夏，凭着对北方一阵莫名其妙的冲动，我决定前往位于北极的斯瓦尔巴德岛露营一周。彼时夏意正在疯长，激情也在无限蔓延，豪迈地觉得就算是冬天赶过去，也能生龙活虎过得欢快。可是现在，就连芬兰的秋夜都把我冻得颤抖了，何谈更北更北更北的北极岛屿？

我怕长期未露营的我再也适应不了原始的气温和湿度变化；怕喝不到热水的日子；怕地太硬会睡不着；怕被北极熊拍死；怕没有钱活下去；怕一个人无聊。各种芭比娃娃的娇气，被一阵阵寒风吹得越来越膨胀。5分钟的回家路，每一步都像是离绝望更近了一步。

不如……放弃了吧？还能省点儿钱呢。

当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还是我吗？如果在这里冒傻气的是我的朋友，说不定一个巴掌已经扇过去：说什么呢，胆小鬼！三年里梦想的地方，被两阵风就吹跑了？你甚至都还没有去想解决的方案！

是啊，解决方案。

我一定是被那阵风给吹成脑残了。

回到家以后，把一应轻便保暖的衣物从衣柜最里层搬出来，套上两层睡袋试了试保暖度，发现刚才轻易摧毁了我旅行信念的歪风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才又恢复了一点儿信心，但仍然是恐惧。那里，毕竟是在北极，人类最北的定居点。然而这恐惧，更让人坚定了要去旅行的信念。此行我要打破常规在行前做功课，尽可能更多地了解旅行目的地，把准备工作做足。

有一天，你也会害怕，但是你从未妄自菲薄、被内心的恶魔征服，而是颤抖着、颤抖着继续走下去。

2. 一次完美旅行的预兆

行李收拾到即将大功告成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把希佳送给我的感冒药拆包装到密封袋里时，一个白色的信封从包装盒边滑落，打开，内有100欧现金和写着坦佩雷朋友们联系方式的纸头，才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在下午发给我的邮件里说：遇到紧急情况时，记得用白信封。一时间，所有的点滴都涌上心头，三更半夜，蹲在房间里眼泪哗哗的。

斯瓦尔巴德的旅行，我计划了大约有半年，但是行前知道这次旅行的人并不多。小泽姑娘和小昭姑娘大概是最早得知的，从今年四五月份起，就陆续支援了我抓绒衣、羽绒服、冲锋衣、睡袋、登山包还有户外餐具；装备的两个镜头都来自Akira，另外还搜刮了他的三脚架和SD卡；睡袋是凯伦从存货堆里挖出来的；希佳给我一大包巧克力、药、密封袋……行前一晚，和凯伦清点装备的时候，发现全身上下，除了内衣，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找朋友拆借的。

此外，芬兰的同事已经提前和他们在芬兰北部拉普兰的亲戚联系好，以备我走投无路时去投奔，并强迫我在行前憋出一份详细的旅行计划发给他们，要求每天短信报告状态。这份细致的关怀，让我充满了力量。

和其他一些朋友在MSN上的聊天，同样也让我知道，这份鼓励是相互的，我在完成很多人未竟的梦，所以更有理由风生水起。江江说：小欣，你是我们的宝贝，你要开心快乐地走下去。你们，也何尝不是我的宝贝，我的力量源泉。

坐在坦佩雷机场，又一次等飞机，和往日悠闲的状态不同，这一次，只要想到斯瓦尔巴德这个词，我全身的细胞就开始颤抖，坐立不安，好像是要去见家长，紧张得随时能吐出来。在过去，旅行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早已把出发和离开当成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可斯瓦尔巴德不一样。我喜爱空旷苍凉的景观，从三年前第一次看到斯瓦尔巴德的照片时起，她就像是一尊神，进驻我的心，那里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到达和停留的地方，我的装备状况和身体状况能否适应当地环境还是一个谜。然而，坐在机场里，满载着朋友们的支持和关爱，心里觉得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都一定能闯过去。

我想，这是幸福，是一次完美旅行的预兆。

3. 朝圣之路

去往斯瓦尔巴德的路程十分纠结。从坦佩雷出发，我需要先乘飞机前往拉脱维亚首都里加，在里加停留6个小时，转机去挪威首都奥斯陆，住一晚，第二天上午从奥斯陆赶往挪威北部城市特罗姆瑟，最后在特罗姆瑟坐上最晚一班飞机，一路向北，飞向斯瓦尔巴德的中心朗伊尔宾城。

里加是芬兰人周末喝酒狂欢的胜地，此次，它是我计划里的疯狂采购地。挪威和芬兰都是高物价的国家，斯瓦尔巴德绝大部分物资都依靠从挪威空运，价格更是高得离谱，一路看过来，只有位于东欧的里加物价还算让人心动。于是一下飞机，我便搭乘机场小巴奔向市中心，奔向我渴望已久的露天市场。

里加的机场小巴要价5欧，价格直逼芬兰，我心里惊呼不妙，难道对东欧的物价估计有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撞进市场，目光自动对焦到一排排价格牌上的数字，瞬间心花怒放。这价格，大概相当于国内中小城市的地摊水平，对于一个昨天还在研究挪威物价的人来说，简直就是老天爷砸下来的免费礼物。我掏出几张小额钞票，屁颠屁颠地冲进周末大采购的人潮。压抑已久的购物欲望，终于在里加得到了完美的释放。我如饥似渴地逛遍了所有摊位，购齐接下来三天的食物，直到不得不踏上回机场的车。

回程的小巴司机很善解人意地在市内兜了一大圈才往机场方向驶去，使我得以有机会短暂地观赏这座城市。古朴与现代、传统与新奇拼接，一片片的公共绿地小而精致，只粗粗看一眼，里加便登上了我心里的Top 10。可是，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她美得妖艳，却并没有让我感觉十分愉悦。虽然我也只是走马观花一般掠过了她，但我至少也在城里度过了三个小时，和不少当地人有了正面的接触。在短短的停留时间里，我每一分钟都在兴奋于她的美丽和低物价，却从未有过雀跃的心情。奇怪，不得其解，真是很奇怪！

到机场后，站在飞往奥斯陆的乘客队伍里，我忽然意识到了产生这种奇怪反差的原因——笑容。我努力回忆，却想不起任何当地人的笑容，嘴角浅浅向上弯曲的弧度，仿佛尼斯湖水怪一样，神奇般地消失在他们死水一样的脸上。这笑容，也就像可口可乐那传说中神秘的1%配方，没有它，即使外表神似，也完全不合口味。

想着想着，竟不禁打了个寒战。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一现象，经济压力或者其他；我只知，没有市井小人物们脸上的笑容，再美的城市、再悠久的历史、再傲人的经济增长率，都是空的。还好，站在挪威人的队伍里，又被那种熟悉的欢愉包围，感觉又回到了旅行的状态，真好！

到达奥斯陆机场后，在里加体会到的那种紧绷和怪异感完全消失了，再次回到北欧懒散的状态。我在机场胡乱度过一夜，睡到日上三竿才爬到行李托运柜台办理登机手续，被告知登山包尺寸不符合常规行李标准，需要到特殊行李托运处托运行李。依指示到达特殊行李托运柜台后，发现这里仿佛是在开家长会，一溜儿妈妈挤在柜台前面，正一边用塑料膜和绷带捆扎婴儿车，一边火热地交流育儿经，剩下我一个人背着巨大的登山包和一排放在胡乱散放桌子上的宝宝们干瞪眼。宝宝们不哭不闹，蓝漾漾的大眼睛直直朝我闪耀着。

我有点蒙。

一个男人径直走到我身边，说：“包，留下；你，走！”

居然遇到这么明目张胆打劫的，还有没有王法啦！我的第一反应很小家子气，但也同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看看他的眼睛，都没有思考，便谢过他，把包丢在地上走了。走了几百米后，大脑才开始工作：他是谁？机场工作人员还是某好心人？不会是忽悠人的吧？包还没有办理登记手续，丢了可没人负责。这些问题一闪而过，也没当真，没回头，继续嘲笑着自己的小家子气，去餐厅笃定地喝茶看帅哥。

要是在世界其他地方，我敢这么没心没肺吗？当然不。

问题是：这份人与人之间毫无理由的信任，在其他很多地方，为什么已经消失好久了呢？

等待着去往特罗姆瑟的飞机时，我又开始紧张了，每一秒钟，我都在朝她更近一步，一点一点地，从芬兰一个小角落走向我的女神。我的心里只有斯瓦尔巴德。为了她，任何一点非系统性风险都不可饶恕；再严重的飞行恐惧症都要强迫自己去克服；甚至相机的存储卡，都容不下半丝空间给别的地方。心里是满的，满得要膨胀、要爆炸，可是一层层剥开它以后，发现这一切躁动的根源，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亲爱的，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你又冷又危险，但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向你奔去了。

4. 第一夜

出发前查到的资料说：9月的朗伊尔宾（Longyearbyen，斯瓦尔巴德地区人类主要聚居点的名称），气温已经在零摄氏度左右徘徊，初雪开始光临这座人类最北的定居点。离开坦佩雷前，十五六摄氏度的秋风秋雨就已经把我吓得打了退堂鼓，对于气温的威胁，我作足了心理和装备上的准备，但是到斯瓦尔巴德以后才发现，准备还远远不够。

到达朗伊尔宾的第一个夜晚是最难熬的。

9月初是游客纷纷离开斯瓦尔巴德避寒和当地人度完暑假返回斯瓦尔巴德的高峰。从特罗姆瑟机场飞往朗伊尔宾的飞机上，大多数人都是住在朗伊尔宾的本地人，他们互相认识，一上飞机就勾肩搭背地开始喝酒，小孩哭，小狗叫，把这班夜机变成了大酒吧。一下飞机，瞬间，这些人就又勾肩搭背地从机场消失了，留下我一个人莫名在机场傻眼。

朗伊尔宾每天只有一到两班从挪威大陆飞来的小客机，机场的大小还不如一个汽车站。透过机场的玻璃门向窗外望去，外面是黑糊糊的一片，不要说路灯，就连一点儿光亮的点都没有。在这黑咕隆咚又冷又北的荒原，一眼看过去连动物的生存气息都感受不到，机场小楼就像是一艘船，漂浮在无边无尽的暗夜里。即使身处有暖气供应的机场小楼，我的身体都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丝丝凉意。机场工作人员开始在广播里通知清场关门，我问清了露营地的方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一头扎进黑暗的夜。

雾，正浓，摸黑走出机场半分钟后，依稀看见几个帐篷的营灯在远处招呼我。露营地离机场只有5分钟脚程，却要爬下一个大坡地。我向着光亮深一脚浅一脚走去，好几次被石头和大坑绊倒在地上滚下山坡，好在朗伊尔宾已经下过好几场雪，地面比较松软，无甚大碍。好不容易来到营灯前，发现露营地比我想象中的小，只有三只单人帐松散地排列开。我已经冻僵了，在帐篷间挑了一处地势略高的平地，摊开登山包，以最快的速度扎好营，脱下冲锋衣和外裤钻到睡袋里面。

半小时以后，我被冻醒，重新穿上冲锋衣和外裤。

半小时以后，再次被冻醒，套上羽绒服，并把备用羽绒服包裹在脚上保暖。

半小时，醒，前胸和后背分别贴上两个暖宝宝获取热量。

半小时，醒，加穿三双备用袜子。

半小时，醒，灌下半瓶二锅头。

……

就这样，随着气温越来越低，我几乎把带来的全部衣服都裹上了，用尽了所有预备保暖措施。清晨是最冷的时候，湿气透过帐篷的防水底布、防潮垫、睡袋、N层衣服直接刺入骨髓，把我冷得在原地不敢动弹——因为只要稍微一动，身体就会接触到更多的冰冷。冷，像一个吸血鬼一样，抽走了我所有的能量。

就在我几乎处于半死状态的时候，旁边的帐篷有了动静，似乎有人起来收拾行李准备做早饭。我赶快从睡袋里爬出来，随他们转移到了露营地的唯一的小木屋，那里可以上厕所、做早餐。这群捷克的背包客即将离开朗伊尔宾，去斯瓦尔巴德北方徒步，他们英语不好，所以没有过多交谈。我煮了一杯热水，看他们慢慢打包好了所有东西，告别。朗伊尔宾露营地又一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远方开始有一点亮光，雪山和北冰洋都渐次恢复光芒四射的样子，我的耳朵开始幻听，只好强迫自己坐下来，拿了桌子上的一本书开始看。

这是斯瓦尔巴德的专家安德拉斯在介绍斯皮茨卑尔根（Spitsbergen）的书（斯瓦尔巴德的旧名，现为斯瓦尔巴德群岛主岛屿的名字，也是朗伊尔宾城所在的岛屿）。书中写道：来斯瓦尔巴德的自助旅行者，需明白这里不是游乐场或动物园，而是条件最艰苦也最危险的地方之一，他们需要确保他们携带的装备质量顶尖，足以应付极地气候的考验，并且还要确保他们自己能够极其熟练地使用这些装备。我完全不符合条件：首先，为了省钱，装备是能简就简，帐篷买的是最便宜的夏季帐，没有登山鞋，睡袋的拉链是坏的，保暖衣物是借的，大小都不合身；其次，我有过不少在海边、山区、高原扎营的经验，但是还从来没有在极寒之地扎营过。要不是凭着一股蛮劲，我不会莫名其妙空降到朗伊尔宾，看来，这次的斯瓦尔巴德之行是一个巨大的失败，我的装备在第一天就全面败下阵来，以目前的状况，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尽快离开朗伊尔宾，否则身体不可能扛得住这样的折腾。就在我灰心丧气时，约尔翰和米雪儿来到了小木屋。

米雪儿是个酷爱旅行的荷兰姑娘，也是这座露营地的所有者。她9年前第一次来到斯瓦尔巴德旅行时，就深深爱上了这里，每年都要重返。4年前露营地的经营者因无钱修缮公共小木屋，她就把它买了下来，每年夏天回来经营露营地，赚钱维持露营地基本设施，也就是公共小木屋的服务功能，并兼职户外旅行领队以补贴生活用度。

约尔翰是德国的记者和摄影师，自由职业，今夏已经以朗伊尔宾露营地为基地，在斯瓦尔巴德群岛各个角落露营了四个月。他最初的计划是来挑战环斯瓦尔巴德皮划艇线路，由于斯瓦尔巴德群岛特殊的气候环境，这条线路目前世界上还没有人完成过。约尔翰的挑战最终是失败了。现在，他继续留在露营地，一边写稿一边整理照片，准备在斯瓦尔巴德正式入冬以前回德国卖。

帮我修好睡袋并拯救我于水火之中的约尔翰。

无疑，这两人都是真正强悍的极地生存高手，我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请他们帮我出招儿。

约尔翰和米雪儿看到我的装备后几乎要崩溃。米雪儿给我配备了美国军用睡袋和登山鞋，约尔翰帮我修好原来拉链崩掉的睡袋并给我的帐篷钉上地钉，防止它被风吹走，总算把我的小窝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可以住的地方”。这两个人同时对我能熬过第一晚表示不可思议。他们是对的，第一个夜晚的寒冷已经触及了我意志力的底线，不可能也不应该允许再有第二个类似的夜晚了。

除了勇气，一无所有，还好朗伊尔宾露营地给了我勇气之外的东西。运气贼好。

5. 世界上最北的露营地

朗伊尔宾露营地是此次促使我来斯瓦尔巴德的原因。

斯瓦尔巴德岛虽然名义上属于挪威管辖，实际上是一个国际共同协约保护的岛屿群，对生态环境保护的要求极其严格，大部分垃圾都要运回挪威处理。这里地处极北，物资条件十分有限，几乎全靠从挪威大陆空运和海运来维持，能为游客建造的旅馆很少，客房价格也实在是贵得令人发指。

2006版的“Lonely Planet”在介绍斯瓦尔巴德岛时，推荐的单日住处价格如下（1挪威克朗约等于1.2人民币）：

雷迪森SAS宾馆：1 290挪威克朗

斯皮茨卑尔根大本营：1 750挪威克朗

斯皮茨卑尔根宾馆：1 200挪威克朗

玛丽·安旅社：875挪威克朗

斯皮茨卑尔根旅馆：300挪威克朗

根据我的调查，这几乎是朗伊尔宾所有的旅店了，而且列示的数字是好几年前的价格，现在已经普遍又上浮了10%~20%，即使足够幸运能订到最便宜的斯皮茨卑尔根旅馆，一周下来也足够把我住破产。斯瓦尔巴德是北极熊十分活跃的地区，如果没有足够对付北极熊的经验，来朗伊尔宾野宿几乎是找死。朗伊尔宾露营地也暴露在北极熊活动的区域内，但是它靠近机场，一般不会有北极熊贸然造访，而且它的收费只要100挪威克朗，是我唯一能够付得起的价格。如果没有露营地，我的斯瓦尔巴德梦恐怕只能继续在心里酝酿好多年。

除了价格外，露营地吸引我的是它与自然完美的融合。露营不仅仅是最便宜的住宿方式，也是最贴近自然的方式，而自然，正是我千辛万苦来到斯瓦尔巴德的原因。冰川、苔原和野生动物是斯瓦尔巴德最常见的元素，只要打开帐篷门，这一切就能尽收眼底。朗伊尔宾城里更贵的旅店能提供更温暖的住宿条件和难得的热水澡，但是无法给你满满一窗的雪山。

斯瓦尔巴德岛其实并不是一个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它气候极其恶劣，全年有5个月左右的极夜。该地属于极地苔原带，几乎不能生长任何除苔藓和菌类以外的植物。早年来到这里建立起朗伊尔城的是矿工，如果没有储量巨大的煤矿资源，没有经济利益的左右，这里将完全是北极熊的乐土，看不到定居的人类。现在，朗伊尔宾的煤炭开采业正逐渐停止，支持人们继续定居在这里的原因也已渐渐转向科考和旅游。即使对于挪威人来说，斯瓦尔巴德都是一个非常另类的旅行和工作地。

露营地。

露营地的小木屋，相当于这里的客厅，只提供厨房和洗浴设施，不提供住宿服务。

朗伊尔宾露营地最早的成立时间我无法考证，但是露营地的公共小木屋建立于1985年，木屋里有一个厨房兼用餐的公共活动室、厕所、投币淋浴间和垃圾分类箱，为露营的自助旅行者提供了最最基础的生活便利。

1998~2007年间，斯瓦尔巴德的第一家注册旅行社斯皮茨卑尔根旅行社租下这座木屋并开始经营朗伊尔宾露营地。

2007年，木屋已年久失修，其所有者无法负担昂贵的修缮费用，于是把木屋卖给了米雪儿和斯皮茨卑尔根旅行社的老板安德拉斯。他们接收朗伊尔宾露营地后，出资为其引水管和排污管建立了保护坝，使得水管结冰时间缩短，延长了露营地的夏季开放时间，并增加了4月到5月的春季开放时间。

在露营地，最最有趣的体验应该是接触全世界各地奇怪的旅行者。我相信来斯瓦尔巴德旅行的人大多是有些与众不同的人，而选择住在朗伊尔宾露营地的旅行者是这些与众不同的人当中户外旅行经验丰富并且乐于挑战的人（我除外）。在这里，你能看到各种神奇的装备、神奇的旅行方式和混乱得一塌糊涂的人。

几周不洗澡无所谓，趴在帐篷里被风吹得凌乱也无所谓，重要的是能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同类，能彼此聊得痛快。旅行体验的获得从来都和钱没有一一对应的关系，有时候，最便宜的旅行方式可能反而是最好的旅行方式。

以上，我想热爱旅行的旅行者都会懂。

6. 神甫

中午懒洋洋地从睡袋里爬出来去公共厨房煮早饭时，米雪儿已穿戴好准备出门去城里逛一圈，走前，不忘神秘地对我和约尔翰说：下午7点务必去教堂，有免费又好吃的华夫饼哦！华夫！免费！受够了方便食品的我和约尔翰眼睛都绿了，同时抬起头，舂米一样点着。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下午和约尔翰相约扛上来复枪去城边的小山徒步。面对着连绵不绝的雪山，我们两个饿鬼心无旁念，挂记的只是华夫。7点不到，天还昼亮，我们就如约从山顶飞奔去教堂。到教堂以后，发现要先做一个礼拜才有东西吃，先精神食粮再物质食粮，高级！我们各取一份圣歌书，偷偷摸摸坐下。

朗伊尔宾是一座人口不足2 000人的小镇，这次来做礼拜的一共只有8个人，齐唱圣歌的时候，总音量略显单薄。我听见约尔翰的肚子在歌声中不和谐地乱叫，他无辜地看着神甫，神甫也无奈地心领神会，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仪式，放我们去饕餮。看大家抢食物的热情和瞬间拔高的音量，我猜其实所有人都是冲着物质食粮来的……

我们8个人各自取了华夫和咖啡，围坐在一起海聊。脱下教服的神甫是个帅气健谈的男人，我穿着朋友送的印有“Lonely Planet”标识的T恤，神甫开心地指着标识对所有人骄傲地嚷嚷：“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工作！”好像这是他自己的工作一样自豪。在这方面我没有发言权，但又觉得这神甫多了几分可爱，于是不免又特别多聊些。

和约尔翰爬上朗伊尔宾边的小山坡，

他脚下就是小城的全部。

教堂的华夫饼味道果然不同凡响！我和约尔翰吃得完全不顾形象，神甫则非常淡定地不停给我们送来更多刚出炉的华夫饼，大概是露营地的穷孩子们总是被米雪儿蛊惑来教堂蹭吃，神甫大人已经习惯了吧。不觉天已快要抹黑，聊天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约尔翰、我和神甫三人。神甫好心把剩下所有的华夫饼打包给我们带走，并坚持要开车送我们回露营地——上帝的小孩果然好心肠！我和约尔翰吃得太饱歪在车上动弹不得，此前一向表现得冷静自若的神甫却high了起来，喃喃自语说我和你们聊得真开心呀真开心，看你们吃东西吃得真开心呀真开心，不如出城兜一圈吧。话毕，还没等我们回答，就把车开出了唯一的车道，朝城外的荒原驶去，空留我和约尔翰相视无语——难道神甫是人贩子？而且，因为吃相太好被人当成朋友，是不是有点儿太荣幸了？

斯瓦尔巴德群岛上住有3 000多只北极熊，熊的威胁是岛民们永恒的话题。通常，朗伊尔宾不允许任何人在未携带武器的情况下出镇，如果我想要出镇放风，要么带枪，要么跟着带枪的人，要么跟着带枪的户外领队，要么坐车，显然，每条选择都不方便。此前，我早已对出城玩死了半条心，不停搭讪有枪的自助旅行者，希望他们能够捎上我。神甫免费提供给我一个出城玩儿的机会，我自然是乐翻了天，可明显神甫比我更开心，一张婆婆嘴从始至终便没停歇过。

托莱带我们爬上一座山的山顶，这里是雪橇犬培训基地，风干海豹是用来训练雪橇犬用的。

他叫托莱，是四年前来到朗伊尔宾的，来这里之前在奥斯陆的一间教堂工作，因缘认识了一个在朗伊尔宾工作的朋友，被忽悠着交了工作申请，居然就被录用了，在对这里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居然就真的屁颠屁颠地来到了这里。

在朗伊尔宾，命运比别处更顽皮。

7. 悲伤的故事

朗伊尔宾流传着许多悲伤的故事。

托莱神甫带着我和约尔翰去城外乱逛时，说得最多的是坠机。朗伊尔宾的气候环境比大陆地区复杂得多，风向来去变换快，机场被高山环绕，导航设施相对简陋，飞机失事的概率相对其他的地方要高些。16年前的俄罗斯客机撞山事件是朗伊尔宾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次事故。“那时朗伊尔宾比现在还要小得多，医护人员严重不足，死亡人员比小镇的居民还要多很多，大量的医护人员被从挪威大陆空运来帮助清理现场，整个小镇都长时间沉浸在死亡的阴霾中。”托莱描述着，好像他亲历了现场一样。最后一批飞机的残骸直到16年后的今年才完全找到，小镇总算是可以舒一口气，从空难的悲观中解脱出来。

更多的故事是关于北极熊的。在处理和北极熊的关系问题上，挪威人自己进行了非常深入的讨论。最初，北极熊是被猎杀的对象，挪威、荷兰、俄罗斯的猎人们在夏季乘船来到这里，主要猎杀北极熊和北极狐，带回它们价值高昂的毛皮。后来，由于北极熊数量锐减，为保护这美丽又凶残的动物，当地法律规定：人只有在生命受到北极熊威胁时方可杀死北极熊，但杀死后要即刻向警方报告，并经历严格的审查程序，确定杀熊的合理性，如果被认定为保护过度，甚至有可能接受法律的制裁。审查结束后，北极熊的尸体由当地政府处理，一般捐献给科研机构或公共机构（如教堂、博物馆、学校等）。自从颁布禁杀熊的法令后，北极熊的数量缓慢回升。目前，斯瓦尔巴德群岛预计共有3 000头北极熊和2 500位居民，北极熊才是这里的主人。人类是北极熊潜在的食物，体积和力量均与之无法抗衡，在饥饿的时候，北极熊会主动攻击人类。它们遍布斯瓦尔巴德群岛的各个角落，神出鬼没，就连朗伊尔宾小城都时而会有北极熊大摇大摆地造访。与北极熊共存的现状使得枪支和保暖手套一样普遍，成为斯瓦尔巴德群岛上居民和旅行者的必备品。

回城路上，托莱在这里讲起俄罗斯坠机的故事，这里便是坠机现场。

告示牌：北极熊出没，请小心。这里是朗伊尔宾城 的城界，凡越过这个标志的人，依据当地法律规定，必须配枪。

有一天，我同约尔翰和一位挪威作家葛莱塔去朗伊尔宾城外的艾德凡特冰川徒步，我们特意拜访了位于艾德凡特冰川顶部的尼娜之墓。尼娜是一位年轻的女孩，20年前和她的同伴徒步于同一地方时，遭遇了北极熊，两位姑娘避之不及，决定分头逃跑，结果北极熊选择袭击尼娜，尼娜的奔跑速度远不及北极熊，很快就惨死在熊掌之下，她的逝世之地距离朗伊尔宾小镇的直线距离只有几百米。艾德凡特冰川是一座紧邻着朗伊尔宾小镇的冰川山脉，尼娜自以为人类聚集的小镇周边不可能有北极熊出没，便放松了警惕没有带枪，导致了惨剧的发生。当地人把尼娜安葬在她出事的地方，祭奠这个女孩子，也用以警示后人。玛尼石一样的石头堆砌的墓冢，四面环绕着冰川和山脉，美得醉心，也凄凉得让人浑身发抖。还好约尔翰背着来复枪，否则我早已吓得立即跑下山去了。

尼娜之墓，约尔翰把枪放在墓边，我们一同静默一分钟以祭奠这位姑娘。

挪威女人则爱讲早期猎人们的故事。历史上，来这里淘金的猎人很多，但此地非善，如果被暴风雪困住，又接连数日打不到猎物，死亡的危险就慢慢逼近。朗伊尔宾附近曾经发现过一本猎人日记，日记的最后一页记载着：“我的同伴已经毫无音息，我吃了最后一包茶叶，身体很虚弱，我觉得死亡正在降临，此刻，我心宁静。”

此外，还有很多矿工、早期探险家们的悲伤故事。这些悲伤的旋律从一个人传到下一个人，在朗伊尔宾形成了一股感伤的气息，你能从酒吧里、路上、旅馆里、旅行路线上感受到这气息，它让你不寒而栗，充满了对自然的畏惧。但是人们还是不断来到这里，一遍遍传唱着这悲伤的旋律，然后继续生活下去。

北极和征服，是人类戒不掉的瘾。

第九章

斯瓦尔巴德：比北极光更北

神甫告诉我，傻姑娘，别等了，这里比北极光还北，若要看北极光，你要往南走。

1. 梦中的北极光

从托莱神甫的喋喋不休中，我和约尔翰了解到，斯瓦尔巴德教堂（Svalbard Kirke）提供24小时的自助服务。无论是教堂的正常工作时间，还是其他非工作时间，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入教堂的礼拜堂或公共活动室祈祷或者读书聊天。“夜晚是人的精神最空虚寂寞的时候，人们需要有个随时能够排解忧愁的地方。”托莱解释说。我推测，这对斯瓦尔巴德可能更为重要。芬兰每年都有人因为极夜终日不见阳光在冬天抑郁症发作和自杀，更不用提地理位置更北、极夜时间长达5个月的朗伊尔宾城了。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意。两天以后，一个人在露营地的小木屋里闲着无聊时，想到去教堂通宵守夜也许是个好主意，于是早早买了一堆零食，晚上8点就冲到教堂，准备作长期抗战的准备。

正如神甫所说的那样，门没有锁，进入公共活动室，发现桌上摆着热水保温瓶、热咖啡保温瓶，各样茶包任君自取；书架上有不少英语和挪威语的书籍杂志；另外还有一个展架，陈列有一应明信片和纪念品待售，零钱全部都摆在桌子上的一个盒子里，自己取用了什么，根据价格牌自行付钱找零即可。教堂里有不少价值连城的古董，也都原样陈列着。没有摄像头，没有看守，一切都简简单单的，回归了最原始的无条件信任。这是一个比挪威大陆还要单纯得多的地方，面对此情此景，不被感动是不可能的。

教堂一夜，读读书写写字困困觉喝喝咖啡，简单又轻松，偶尔会有一两个人在半夜造访，也很容易就聊起天来，或者各自蹲在舒服的角落里互不打扰。我想神甫的愿景实现了，世界上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全天候无条件为你开放，为你的身体和心灵提供温暖休憩的空间。如果它就在你的城市，你会不会心动？

交谈者当中，印象比较深刻的是两位老人，她们的父亲曾经是朗伊尔宾城的镇长，一手把荒远的朗伊尔宾城从矿工大宿舍变成了今天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具有生活气息的小镇。现在这座世界上最北的教堂，就是由她们的父亲主持建造的，她们曾经住在教堂顶楼，在这里度过了童年时光。现在，她们从挪威大陆回到这里，把父亲留下的宝贵遗产，如书、手记等，全部电子化。这是关于这座教堂又一个温暖的故事。

虽然没有梦中的北极光，但背靠着教堂，看着世界上最北的小镇沉睡和苏醒，感觉很幸福。

守夜的后半夜，温暖渐渐转为恐惧。教堂里有一只北极熊的标本，陈列在公共活动室的沙发旁边。教堂不是普通建筑，它是一个朝圣的地方，也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十分引人遐想。前几天听了太多关于北极熊的悲惨故事，坐在这个北极熊旁边时，总有些幻觉，以为这熊会忽然复活把我吃掉。时间越逼近深夜，这个恐惧就越浓烈。朗伊尔宾是一个常常都见不到人的地方，夜晚更是静得人神经错乱，中途一度有两个小时，我完全无法平静地坐在这北极熊的标本身边，只好跑到教堂外面去拍夜。熬到凌晨3点，估计国内时间已经到了9点，赶快给国内的朋友打电话，国际漫游的话费已经不重要了，再不听到人类的声音，我真的会自己把自己吓死在这里。

原以为在朗伊尔宾能有机会看到最丰富的极光，于是特意在行前借了三脚架。为了躲开北极熊站在教堂外拍照，支好三脚架守北极光，冷得人冻成冰棍，从天黑等到天亮，不要说北极光，就连半颗流星都没有看见。

第二天，神甫告诉我：傻姑娘，别等了，这里比北极光还北，若要看北极光，你要往南走。

神甫又问：昨夜等得可辛苦？

我说，不辛苦，虽然没有梦中的北极光，但背靠着教堂，看着世界上最北的小镇沉睡和苏醒，感觉很幸福。

2. 裸泳

从教堂守夜回露营地已经是中午，天气很糟，我爬到帐篷里死睡，醒来时天居然还是亮的。拉开帐篷门，炫目的日光从云层中洒下来，让人一阵眩晕。

这么好的天气，不如，去游泳吧！

早在几个月前，当我在网上查询朗伊尔宾露营地资料的时候，就被它的“北极裸泳俱乐部”所吸引。朗伊尔宾露营地从2008年开始给在露营地裸泳的旅行者签发裸泳证书，吸引了一众冬泳票友前往娱乐。这究竟是谁的好主意我无法考证，但是在北极游泳，听起来真的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就连习惯在冬天游泳的芬兰人听到这个俱乐部都连连摇头说：“疯了， 疯了！”

背包客们自娱自乐的小发明总是很有趣，加入这个俱乐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你必须在露营地工作人员的见证下，光着身子冲到零度左右的北冰洋里；其次，光冲下去还没用，你要真的在水里游一会儿，并至少全身潜入海水里一次。

在芬兰的严冬，连卡车都碾不碎的湖冰下面湖水的温度都有4摄氏度，海水由于其物理属性，温度能比4摄氏度更低，直逼零摄氏度底线。去朗伊尔宾之前，我天天嚷嚷着要去北极游泳，但其实也就是嘴上说说，并没有当真，因为即使在芬兰，我都只敢在6月末的夏季往湖里跳，那个时候的水温大概有10摄氏度，已经把我冻得半死，去到北冰洋游泳，大概真的要在这种没睡好觉的混沌状态下才做得出来。有时候，熬夜不一定是坏事。

9月初，露营地已经因为太冷而准备关闭，工作人员只有老板米雪儿，我裹上大衣去公共小木屋找她。她正在保养枪支，听说我想游泳，立即屁颠屁颠地挎上枪、温度计和相机就把我往外拽。这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姑娘，经营朗伊尔宾露营地这么多年，据说只接待过两三个中国人，早就希望在她的游泳俱乐部里填上中国人的名字，所以从我第一天到露营地起就不停地游说我游泳。我衣衫不整地走在扛着大枪的她前头，阳光朦胧，寒风瑟瑟，好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

小木屋去海边的路程并不远，路上遇见一队马和一队哈士奇，对我们也很好奇，往日宁静得让人幻听的地方，此刻竟呈现莫名的闹腾。我慢慢脱下衣服，瞬时天地寂静，估计马和狗们都被雷晕了，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光脚站在鹅卵石上，脚被冻僵，觉得忽然被冻醒了，每走一步都生痛。冷，真冷！此刻，我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穿上衣服回小木屋喝热水，二是马上下水。你也知道，我肯定是选择了后者。

朗伊尔宾露营地是北极裸泳俱乐部的大本营。

我是跑到海里去的，因为我知道，只要稍有延迟，就一定不会再有勇气重来。先把整个身体潜到水里，再挣扎着爬起来，全身的皮肤都失去了知觉。再次入水时，僵在水里的那一刹那，我想到了小时候在水里险些被呛晕过去的经历，正是那短短的几秒钟，让我此后的人生里看到水时都会产生莫名的恐惧。那个时候，即使在水里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心里却知道父亲就在不远处看着我，只要死撑过那几秒就能获得解脱。冲进北冰洋的时候，因为紧张也被重重地呛了一下，米雪儿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但是万一我在那里出了什么事，她不可能在十几秒内作好跳进北冰洋的准备，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小时候的死亡阴影再一次攫住了我所有的意识，这一次，这意识并没有留驻太久。我强压下恐惧，沉着调整呼吸，不多久，身体开始从内而外散发强烈的热量，这种能量的汇集来得如此之快，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有了身体的回应，再游泳就轻松多了。于是，欢快地在水里扑腾一阵，晃了一小圈，直到双脚冷得要脱落才回到岸上。所有的马和狗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时间在此刻凝固了。

裹着浴巾和米雪儿回到小木屋，身体依然自动产生着强大的热量。米雪儿在俱乐部名单上认真写上我的名字。2010年9月10日，本年最后一个在朗伊尔宾露营地游泳的，Yuxin Chen。

3. 出海记

不得不承认，当我站在朗伊尔宾机场等待北极妞号游艇（Polargirl）的接船巴士时，心里充满了哀怨。

北极妞号是一艘在朗伊尔宾城附近作短途巡航的游艇，以朗伊尔宾周边一日游为主，是朗伊尔宾最受欢迎的大众娱乐项目之一，一日出海的报价是1 250挪威克朗（约1 500元人民币）。在预订北极妞号之前，我下了很大的决心，因为这笔钱对我来说实在是一笔巨款，这一天的出海费用已经相当于我在斯瓦尔巴德的全部预算了，对我脆弱的神经还真是不小的考验。最后，当然，我还是说服自己买了船票，既然已经大费周章地来到朗伊尔宾，却死守着这一笔钱不舍得花，实在是不合逻辑。可让我郁闷的是，就在我刚刚鼓足勇气买下船票后，一帮狐朋狗友忽然就跳出来说由于到了航季末，经营北极妞号的游艇公司决定大减价，只要600克朗即可登船。这哀怨，这愤恨，憋得我难受。

小气的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来反复给自己洗脑，平复纠结的心情，终于在第二天早晨，假装愉悦地前往预约的巴士接送点。650克朗差价啊！12瓶伏特加啊！

10分钟过去了，我赌气地淡定着。

20分钟过去了，我开始无聊地用手机刷Facebook。

30分钟过去了，我开始激动起来——巴士从镇里开到机场不过5分钟时间，即使今天因减价乘船的人特别多在前一个接站点耗费了太多时间，现在也该到了。给游艇公司客服打电话，无人接听，又给订票的旅行社打电话，被告知巴士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他们将迅速派计程车来接我去码头。

巴士……消失了……我哑口无言地站在寒风里……挪威人，你们能不能再靠谱一点儿？

于是我又开始等计程车。

5分钟过去了，我很淡定。

10分钟，有个老太太开车停到我面前，很仔细地瞅我，还没等我答话，一溜烟扬长而去，整个机场只有我一个人。她是想干什么？

15分钟，在我快要爆发的时候，另一个老太太开了辆老爷车过来，把我拽上了车。苍天啊！大地啊！我总算是找到组织啦！泪流满面。

在车上我很开心地搭讪老太太：“您这么大年纪还开计程车啊，真厉害！”

老太太慢条斯理地答：“我这不是计程车，计程车司机有长这样的吗？！”

我继续拍马屁：“那您是在游艇公司或旅行社工作喽，真厉害！”

老太太气定神闲地答：“我不认识他们。我刚才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说麻烦去机场接个人去码头。我正好在家闲着，就当遛狗了，顺便来接一下你。”

我继续泪流满面。挪威人……

车快到码头的时候，我们俩同时发现迷雾中有一个红色的物体正离开码头向海里移动。北极妞号！我们同时叫了出来。老太太狂踩油门，一个大漂移，停在北极妞号通常停留的地方，果然，北极妞号才开出几十米远，正朝着大海昂扬进发。老太太一边骂脏话一边朝船使劲挥手，示意他们落下了一个活人。看到她以后，满船的人也朝我们兴奋地挥手扔酒瓶子，看来是把我们当成了送船的家属或朋友……我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朝我走来，是安妮卡，米雪儿的朋友。我前一天在露营地纠结票价时，安妮卡正和米雪儿作关闭露营地的准备，米雪儿准备把关闭露营地的工作交给安妮卡，自己搭乘一艘海船出海，直接回荷兰老家去。安妮卡早晨开车送米雪儿去码头时，还同我打了个照面。安妮卡看到了北极妞号的离开，也知道我要搭乘这艘游艇去玩儿，绝不曾想到一回头竟然看到我的苦瓜脸。和挪威老太太寒暄一阵后，她提议：不如去找同是今天出海的米雪儿碰碰运气吧！

米雪儿要搭乘的安蒂鸹号（Antiqua）就停在同一个码头，看起来小小精致的船身，古式的船帆，我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太美了！安蒂鸹号将带领二十位乘客进行长达两周的北冰洋旅行，米雪儿是这次航行的陪同领队。得知我的情况后，米雪儿默默走进驾驶室，同船长交头接耳一阵，面善的船长中途抬起眼皮瞅了我一眼，我咧开大嘴，露出全部的牙齿装灿烂，他也笑得灿烂，冲我轻眨右眼。大功告成！

米雪儿告诉我，由于两名瑞士乘客误机，将在三天后赶到朗伊尔宾，在等待他们的时间里，安蒂鸹号将先带领已经按时到达的乘客在朗伊尔宾周边旅行一圈。船长的意思是可以把我安置在两位瑞士乘客的船舱，带我免费旅行，运气真是好得可以！

船上的酒吧女孩。

废话不多说，同安妮卡冲回露营地，取来过夜和登陆的装备，神速登船，中途还不忘打电话给北极妞号要求退款，清爽！上船后，船长给了我一个新名字：Miss Stowaway，意思就是“逃票小姐”。不用这么直白吧兄弟！

今天运气不错！

安蒂鸹号是一艘小型豪华帆船，我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预料其船票价格不菲。果然，上船后，发现所有乘客都是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显然也是生活优越喜爱享受生活的人群。安蒂鸹号的第一顿午餐就让我震撼了——前菜、汤、头盘、主食、甜点、咖啡、美酒，一丝不苟的豪华餐厅套路，让依靠速食食品和能量棒过活的我感觉置身天堂。米雪儿也吃得淑女形象全无，我俩像饿狼一样扑向食物，吃得连说话都顾不上。酒足，饭饱，抬起头来，相视一笑，这笑容，恐怕只有露营地的孩子懂。

开船后，大家都冲到甲板上去拍照留念。我刚掏出相机，身边一个荷兰老爷子就小声对旁边一位女士说：“80！”呦，是个行家，一眼就能认出我相机的型号。我歪了他一眼，给了个鼓励的微笑，果然，老爷子领会了我的意思，神速掏出两支打鸟大炮，耀武扬威地给他的尼康D300装上，赢得周围一片女士们的窃窃私语。全世界爱好摄影的老头都一样，喜欢用拉风的镜头在女人面前得瑟。

由于搭载的乘客比较少，大家火速就聊到了一起。整船乘客和船员都是来自泛德语区的荷兰、德国、挪威三国，本可以用德语交流，但是因为我，大家都自动切换成英语模式，让我受宠若惊。

船向海的深处驶去，天气渐渐从雾霾里清朗起来，船外的风景，越来越让人着迷。冰山渐渐多了起来，各种海鸟也渐渐多起来，走出被冰雪重重覆盖的朗伊尔宾，竟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人类的痕迹犹在，而建造此地之人已尽数离开。

在船上的时光一点儿也不无聊，端杯咖啡坐到甲板上看风景，一失神便是几个小时；如果心情大好，也可以和其他人聊天、拍照或者阅读，人人自得其乐。上船后的第二个小时我就订下了新的腐败目标——有机会一定要回来做一次长期的航行。水手伊思玛带领大家一起捞北极水晶鱼和雕木头，时间就这么哗哗流去。

伊思玛是西班牙人，也是船上除了我以外唯一不说德语的人。他2001年大学毕业后就开始了作为水手的职业生涯，跟随不同的海船几乎已经航遍了全世界。他在很多不同类型的船上工作过，安蒂鸹号是他目前最爱的一艘，已经为她工作了三年。因为伊思玛的缘故，我得以见到了真正的水手生活——不是老电影里面一身海腥在风雨海浪中爬来爬去，他们依靠现代化的设备同大海一起工作和生活，简单有趣，绝不脏乱，很多人带有儒雅的古风，所有的人都很快乐。在远离大陆喧嚣的海上，有这么一群人，不必理会升职、股市、房子和高尚的生活，想想就觉得好开心。

你能从无数个细节感受到

这里曾经有过的生活气息。

安蒂鸹号的第一站是皮拉米顿（Pyramiden），这是一个俄罗斯人废弃的采矿地，曾经有1 000多名矿工长住在那里，却在两天之内完全废弃。据说由于离开得过于匆忙，那儿的房子里还完好地保留着俄罗斯人的生活物件，但是仍然抵挡不住死城的萧瑟气氛。从皮拉米顿走出后，安蒂鸹号继续带着满船乘客去岛上徒步、看鸟、观察海狮、看古老的蓝色冰川。庆幸有天公的照顾，一切都美得不真实。

4. 你为什么来斯瓦尔巴德

记得在开始斯瓦尔巴德的旅行前，同凯伦告别，她说：“祝你在斯瓦尔巴德遇到有趣的人。”

我说：“那简直是一定的，那里是一个太特别的地方，一般很少有人会把那里作为度假地，大部分人一定都有很特殊的原因。”

于是，在斯瓦尔巴德，我问其他人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你为什么来斯瓦尔巴德？”

很多挪威人来这里是为了喝酒。斯瓦尔巴德名义上归属挪威管理，但实际上，所有签署《斯瓦尔巴德公约》的国家公民都可以免签自由地来到这里（插播：中国也是公约的8个原始缔约国之一，在斯瓦尔巴德的新奥尔松建有北极科考站黄河站，所以从理论上来说，持中国护照进入斯瓦尔巴德可以免签。但是由于前往斯瓦尔巴德必须在挪威转机，所以申根签也是必需的）。挪威是欧洲生活成本最高的国家，烟酒税尤其高，而斯瓦尔巴德并不纳入挪威政府的征税范围，是一个脱离挪威大陆的免税区，其烟酒价格只是挪威大陆的20％~50％，所以很多挪威人专门坐飞机到朗伊尔宾一醉方休也就不足为奇。在岛上辨认挪威人很简单，通常喝得最猛的，一定是挪威人。

极地课题研究也很流行。斯瓦尔巴德是人类最北的定居点，拥有强大的地理优势，北极大学和各国的北极科考站都建在这里，每年都有很多科学家来到这个天然的大实验场工作，这里可能是全世界极地科学家密度最高的地方。我在这里见到并交谈的中国人共有四个，全部都是在北极黄河站工作的科学家，几乎没有遇见来自中国甚至来自亚洲的自助旅行者。

越来越多的自助旅行者正在关注斯瓦尔巴德，徒步、航海、滑雪、狗拉雪橇和皮划艇是最主流的户外运动。目前，斯瓦尔巴德有不少候鸟式的户外领队和教练，他们每年6月到斯瓦尔巴德带领团队或个人旅行，9月初离开。9月初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自助旅行者停留在斯瓦尔巴德，镇里游荡着很多即将离开的领队和教练，以荷兰、法国、德国人居多，看起来都是生猛的家伙。他们中的很多人会继续留在斯瓦尔巴德找冬季活动领队的职位，如果10月还找不到工作，就准备打道回府，第二年夏季回来再聚。米雪儿和安妮卡都是以领队身份常年混迹在这里的案例。

也有人是被忽悠来的，托莱神甫就是其中之一。几年前，他在奥斯陆享受生活的时候，认识了几个从斯瓦尔巴德回去的朋友，莫名其妙就被忽悠着递交了来这里工作的申请。那个时候，他只是知道斯瓦尔巴德这个奇怪的名字而已，然而这一被忽悠就是4年。大部分在斯瓦尔巴德长期工作的人都会在5年以内离开，托莱神甫目前还没有离开的打算。关于职业选择，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人生不过一场游戏一场梦，在斯瓦尔巴德做梦也不错！

有一位老奶奶，某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岛上拜仁茨伯格（Barentsburg）矿区的孩子们冬天能收到圣诞礼物吗？带着这个问题，她只身来到斯瓦尔巴德，走访了拜仁茨伯格矿区的家庭，最后竟然说服了朗伊尔宾市镇厅、几个公益组织和直升机出租公司共同出资出直升机，每年为矿区孩子们空运圣诞礼物。为了完成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搭上了全部的退休生活，常年奔波协调。

有一对德国兄弟，是哥哥强迫弟弟来的。弟弟是一个17岁的少年，自小患有自闭症，随着年龄的增长，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整天躲在房间里，害怕同陌生人接触。哥哥为了治愈弟弟的自闭症，已经尝试了各种精神疗法和药物疗法，均不见显著成效。有一天，哥哥突发奇想，也许旅行是一剂良药，能够帮助弟弟走出困境。他们的第一站便是斯瓦尔巴德，因为这里并不是一个传统的旅游胜地，游客不多，哥哥认为是一个比较好的开始。在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前，弟弟已经在酒吧和我聊了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活的中国人，对东方充满好奇，但是他的英文不好，也不好意思发问，幸亏我的英语也是个半吊子，我们两个人的聊天就像是挤牙膏一样，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有一个个单词从嘴里蹦出来。哥哥看到这个场景时，惊得连啤酒都顾不上喝了。旅行果然是一个神奇的药方，它能够让人暂时忘却过去的自己，跟随内心的召唤成为一个崭新的人。谁知道在斯瓦尔巴德的旅行之后，这个自闭症孩子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在全世界跳舞的Matt[1]呢？

还有一个我从朋友的游记里看到的故事，关于爱情和美食。朗伊尔宾的本地特色菜不是挪威菜，不是野味，亦非海鲜大餐，而是泰国菜。住在朗伊尔宾的亚洲面孔不少，几乎全是泰国人，全在餐厅工作。据说，很多年前，有个泰国姑娘随着她的丈夫来到了这里，思乡的她从家乡带来了很多泰式美食，并邀请她的亲戚来朗伊尔宾定居，口味丰富的泰餐很快便在这个冰雪之城流行起来。“Lonely Planet”上推荐的泰餐厅是一栋依附于一家宾馆的玻璃房子，房子里置满绿色热带植物和小桥流水。坐在热带花园里，面对着冰川，吃辛辣的泰国菜时，觉得爱情真伟大。

至于我，则是因为三年前和公派去北极黄河站的机会擦肩而过，当时查阅资料的时候就爱上这里，把它放在心里，留待机会合适的时候前往。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双脚踏上斯瓦尔巴德的大地，见到我心里朝思暮想的她时，就觉得像回家了一样，在朗伊尔宾城里四处游走，也像是在巡视自家后院。真心希望，如果有机会，能再回去斯瓦尔巴德住上一年，看看这些道听途说的故事，有怎样的后续或者结局。

[1]Matt，来自美国康涅狄格州的小伙子。2003年，他决定辞职环游世界，并接受了朋友的一个妙主意：在每个所到之处跳一段舞并录下来。到2005年底，他游历了七大洲，39个国家。——编者注

5. 离开

朗伊尔宾城的简单和纯粹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这里只有一条街，一个幼儿园，一个超市，一个图书馆，一个教堂，三个勉强称得上是酒吧的酒吧，若干居民房，若干旅店；通信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露营地距离小城有一个小时脚程，无须担心没有公共交通设施，站在路边竖起大拇指，路过的每一辆车都会停下来。

天气越来越不适合扎营，露营地已经作好关闭的准备了，只等我和约尔翰打包离开。安妮卡每隔一天就来露营地巡视一圈，为我们俩捎些蔬菜和腌肉。每天，我都睡到中午，懒洋洋地烧一小锅火腿燕麦粥，自己吃一半，给约尔翰留一半，然后搭车去城里图书馆看书，看到入夜时分，去酒吧点一个热狗、一杯酒，胡乱抓人聊天，运气好的话，还能被有枪的人邀请第二天一起出城徒步。日子一天天急速流走，让人忘记了身处的年代、日期、季节，仿佛是出生在这里，从未离开。有一天，我合上一本漫画，意识到：明天，就是离开斯瓦尔巴德的日子了。

晚上，照例去酒吧聊天，遇到托莱神父、约尔翰、安妮卡、葛莱塔，还有纪念品商店的老板娘、图书馆管理员、超市付款台的小妹、机场巴士司机、即将飞回老窝的一众户外领队……为何我认识的人今晚全部都奇迹般地聚集在酒吧里呢？不对，这不是巧合，细细再看过去：泰餐厅给我点菜的泰国小姑娘今天休假，正倚在吧台边同超市运货的小帅哥调情；码头装卸货物的工人们穿着工作服聚在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舞池里风头正劲的，是上周从北极熊口里逃生的英雄；还有斯瓦尔巴德小报主编，刚刚打着哈欠推门走进来，裹进一团冰冷的空气。他们不是巧合聚集在这里，这个屋子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早已和我相熟。无论我们分别是以什么原因来到斯瓦尔巴德，此时，此刻，我们都是对方生活里无法抹掉的一部分。

一直到登机时，我内心都没有泛起任何离别愁绪，觉得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马上就会回来，再同他们一起聊天吃华夫饼。同时，我也明白，也许只是一年以后再重访，朗伊尔宾的居民都可能已经换了一半。朗伊尔宾不是一个适合人类长期生活的地方，据统计，本地居民的平均居住时间是五年。这是一个短暂停留的地方，但是它让人觉得永恒。

快要到达特罗姆瑟的时候，一个挪威女人从飞机的另外一头走过来，给我一张写有她邮箱和地址的纸条，说：“宇欣，很高兴认识你，记得在这个地址，有一个家永远为你开放。”那一刹那，我知道了永恒的原因。

6. 放弃

我不知道这次旅行放弃搭便车回芬兰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我原计划是在结束斯瓦尔巴德的旅行之后，通过搭便车的方式从挪威的特罗姆瑟一路跨越挪威北部人迹罕至的芬马克地区和芬兰北部的拉普兰地区，回到坦佩雷。当我还在朗伊尔宾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的野外生存技能还有待提高，心里发出了退却的信号，同时，又因为挑战的野心不断把自己往回拉，一次又一次地决定踏上这条未知的路。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身体在生理期内的强烈不适。我的身体一直都有点儿这方面的小毛病，加上在斯瓦尔巴德旅行时，极寒环境下的长期露营和长时间徒步、不眠，使得身体状况更加紊乱，待到真正站在特罗姆瑟高速公路边准备拦车的时候，已经到了强烈排斥的程度。我怕在芬马克和拉普兰地区露营，那种怕，不是在去斯瓦尔巴德之前带着兴奋刺激的恐惧，而是基于对当地环境的不了解和对自己身体状况极其了解的前提下，平静的朴实的不自信。尽管每次出门都会极端好运遇到热心帮忙的人，但这次我明白，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

难得地“理性”了一次。

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我对“懦弱”找的一个又臭又长的借口。

胆小怕事还是勇于退却？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极端模糊，一如大部分对立概念的关系。我曾经非常羡慕那些有魄力把自己逼上梁山的人，觉得他们付出了惊人的勇气和行动力，而现在，却体会到冲破恐惧也是一次心灵创伤。

原来人年纪增长了都会变得中庸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从高速公路入口返回特罗姆瑟图书馆，借免费网络迅速预订了晚上经由奥斯陆回赫尔辛基的飞机。果然，半夜到达奥斯陆机场后，立刻发起烧来，躺在几张拼起来的椅子上噩梦连连，混沌着熬过一个晚上。

预备搭车的起点：特罗姆瑟图书馆。身体很不好，纠结了很久，决定放弃。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但一定是当时情况下最好的决定。

次日清晨6点，我瑟缩着乘飞机回赫尔辛基。天气很糟糕，气流极不稳定，致使飞机在飞行时抖动得厉害，我的飞行恐惧症又犯了，紧抓围巾惊惶得直淌冷汗。这次斯瓦尔巴德的旅行，去程坐了四趟飞机，回来是三趟，几乎每一趟的飞机上我都是这个状态——全身僵硬地挺在座椅上，双手全部汗湿，只能紧抓围巾，绞尽脑汁想些有趣的事情以分散注意力。这状态，不把自己吓死，也够把旁边的人带得一惊一乍。

也曾想过，既然这么难受，那么不要去斯瓦尔巴德这个麻烦的地方好了。可能吗？不可能。这就是犯贱，无法治愈的病。

辗转回到家里以后，卸下身上的登山包，先去浴室洗澡。温暖的水流过身体，让人回想起在北冰洋里游泳的时候。我忽然很有冲动马上就去家附近的湖里泡一泡，但随即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回来了，回来以后，这些冲动不再是理所当然，而是惊世骇俗。但，我不觉得悲哀。

不想去总结斯瓦尔巴德的旅行带给了我什么，时间自然会洗出真相。我想做的，只是给朋友们发一条短信：

已安全到家，保持联系，宇欣。

第十章

芬兰之秋：绚丽的离歌

他们教会我感恩，教会我遵从自己的心，教会我无论生活怎样背弃你，你都要勇敢而坚定地走下去。只要怀着这样的心态，那么无论你在哪里，哪里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

1. Lonely Wolf

I’m a lonely wolf.（我是一匹孤独的狼。）

他的话音还没落我就暗暗笑了。这个称呼很有喜感，也很找打，可是在他的脸上看不到开玩笑的样子，那么，他是认真的。

Wolf是我的朋友，一个让我觉得迷惑的人。

他理性得可怕，喜欢端着酒杯安静地听人讲话，耐心地等到别人都废话完以后，再把自己的看法和评论用一个严密的框架表述出来。他的逻辑是循序渐进的，能从任何一个随意的细枝末节引到他的体系中，让听者坦然接受，没有任何质疑的余地。我常常笑话他说，你这种人最适合去教授某主义某思想和某理论了。他也总是笑着说，可惜万恶的资本主义早一步把我洗了脑，你来芬兰晚了一点点。

他的房间则是我所见过的所有房间中最有序的。房间里东西不少，并不是一尘不染，但每次问他某一件东西在哪里的时候，他总能即刻说出具体的位置。甚至连一般人通常乱丢的手机，在他家里都只可能有三个点。“如果不在电脑旁或床头柜上或餐桌边，那么一定是丢了，不用翻箱倒柜去找。”

他狂爱历史和纪录片，常常倒在沙发上看老纪录片，连看十几个小时。在别的男孩子学抽烟和偷看女生内裤的时候，他安静地坐在书房里一边喝爷爷的威士忌一边一集不漏地看了所有的国家地理频道纪录片和阅读欧洲史。

他对酒的控制能力超强，偏爱威士忌，从不碰啤酒，无论有没有喝醉，看起来都是个正常人。于是在聚会的时候，他和我之间最常玩的游戏就是猜他到底喝醉了没有。我会出各种题目来考他的反应速度和逻辑，基本无差。试了无数次，发现唯一有效的方法是让他快速发英文短信，如果语法变成芬兰式英语，则是醉了。

他对梦想的坚持让我觉得汗颜。从高中起他就立志成为一名记者，开始读大学后就在为不同的报社撰写文章。为了了解这个行业和结交更多的业内人士，他一直处于超负荷状态中，什么都写，同时保持为三家报社供稿，每年至少要换一家报社。曾经收到过他的一条短信：今天同学聚会，有3名议员、5名医生、2名律师、很多个经理，还有1个小报记者，最聪明的小报记者觉得很自豪。

理智、冷静、耐心、控制和坚持，这些优秀的品质太关乎个人，会在他身边形成一堵透明的墙，把他和唧唧喳喳的姑娘们隔离开。他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却不会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情人，因为他自己的世界太坚固，很难想象他能够为了一个人去改变。能和他走到一起的人，一定也要有同样强大的气场，能够和他保持平行，相爱却不缠绕。对于这个推理，我还特意向他去求证，他颔首不语。

我问他有没有过深爱的女孩子，他说有一个，当他留意到她的时候，她有男朋友，于是他向她表达了心意，再礼貌地站在一边等她。

他像个小刺猬一样，平时把锐利的锋芒披在表面，随时准备去战斗，而只有在她的面前才会露出粉嫩柔弱的肚皮。在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带她去一个政治家聚会的小酒吧，这个外表毫不起眼的聚会场所是政务圈公开的秘密，也是他挖掘时政类新闻素材的重要工作地。他本想在这个他熟悉的地盘为她营造一个轻松快乐的交流氛围，没想到喝着喝着他竟然哭了。他把她带到国会大厦的门口坐了整整一晚上，向她倾诉他对政治家们固执、死板、不作为的困惑。他哭着说：他想离开这个国家，离开这个外人看起来和平安详而实际上枯朽不堪的国家。

当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一起的时候，他却因为个人发展的原因需要离开他们所在的城市。我问他会不会为了她留下来，他说：如果他留下，那他也就不是他了，他们的爱情，也就随之死亡。

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对于他来说，答案不言而喻。

You’re such a lonely wolf.（你真是匹孤独的狼！）

2. 找到心灵的避风港

又是一个周三。这天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回家，沐浴更衣、焚香煮茶、对镜贴花黄。今天，我要去的地方不是欧康莱尔酒吧凯伦姑娘的聚会，而是她的新家，位于坦佩雷市中心公园大道旁某座老建筑里的一间公寓。话说，凯伦在欧康莱尔的沙龙已经好久没有举办了。

凯伦和芬兰的渊源始于四年前，那时她刚刚毕业，和很多人一样，爱圣诞老人、爱极光、爱北欧遥远宁静的感觉，一心向往着能够在北欧生活一段时间。命运女神把她带到芬兰，坦佩雷一家非政府组织向她发出工作邀约，请她来芬兰实习一年。

搬到凯伦家里和她同住时，正是她在芬兰的第三年。和凯伦一起做饭听歌闲聊的日子里，她并没有提起过她在芬兰的第一年是如何度过的，我猜想那一定是非常快乐的日子，就像我初到芬兰时的感觉一样。

之前凯伦和我们为仲夏节采购的食物。

即使对于一个同处欧洲的英国人来说，芬兰也是个特别地广人稀、简单纯粹的国家。凯伦是个爱热闹的姑娘，无论她在哪里，都能在身边聚集起一群朋友；而同时，凯伦也是一个爱宁静的姑娘，在她从派对的狂欢中抽开身后，无论多晚，她都会好好蒸一次桑拿才睡觉。在桑拿房里汗流浃背的时候，是凯伦内心最平静的时候。她常常说，在桑拿房里，周遭一片宁静，静到她能感受到身体正在被水蒸气完全打开，大口呼吸，能感受到汗从头顶生成，再一路向下滑到大腿。芬兰也像是一个大桑拿，在这里，你有充分的时间和自己对话。我经常在晚饭后和凯伦一起去家旁的森林散步。在森林的小路上，我们看到了银装素裹、冰雪消融、夏花繁茂、秋叶铺满大地，也看到了自己内心随着四季起伏的变化，这种感觉是我在来芬兰以前从未有过的。我所认识的大部分芬兰人也都是这样，只要查天气预报就能猜到绝大多数芬兰人接下来48小时的表情——天晴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愁眉苦脸，而雨雪天气下，所有人都郁郁寡欢。

一年期的实习结束以后，凯伦和这个北方小国的感情还处于蜜月期，当她的雇主提出续约要求时，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大部分芬兰雇主给出的合同都是永久合同，或者说是无固定期限合同，签下这份合同就意味着她将正式移居芬兰。凯伦爱这里的生活、这里的人、这里的自然，她甚至想不出任何离开芬兰的理由，留下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决定定居在芬兰以后，凯伦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毕竟，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有了一个固定的朋友圈子，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不会再有任何变化的理由。她的工作已经走上正轨，变成高效程序化的模式，她每天阅读很多新闻，和朋友们在一起聊遍天下趣事。但是，她隐约觉得，她的生命不仅没有生长得更加枝繁叶茂，反而渐渐枯竭了。枯竭，这个词最初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曾经多么疯狂地热爱北欧啊！在桑拿房里、在森林里、在湖边，她能清楚地回忆出在这个城市的许多角落，她曾经有过的感怀，这些感怀是如此的真实，让她没有办法怀疑她曾经的幸福都是一场梦。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会变，变的是我们看待它的视角。几年后，凯伦懂得了这个道理，而在当时，她深深地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怪圈——越痛苦，就越怀疑；越怀疑，就越痛苦。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为什么正走向一个死胡同，她不懂为什么她努力去拥抱自己的内心，那个真正的自己却越来越离她远去。当她在聚会里和朋友们谈天说地的时候，她常常感觉到自己正从这些热烈的对话中抽离出来，冷静地看着这些眉飞色舞的人儿。

后来，她总结过所有这一切纠结的原因：她的纠结，与芬兰有关，也与芬兰无关。一个人从他的母体文化里走出来到一个陌生的文化并不难，只要你有一颗开放的心，便能够从容应对。然而，一个人要在一个陌生的文化里扎根下来，却是难上加难，因为他已经远离了自己的母体文化，却很难同时在新文化里建立起同等的参与感。这正是旅行和生活的区别，也是凯伦幸福和纠结的原因。

凯伦在芬兰第一年的身份是旅行者。她只身来到芬兰，感受到了很多在英国所感受不到的东西，正如大部分带着猎奇心态的外国人一样，这个过程让她感到新奇有趣和幸福。凯伦的第二年虽然是第一年的延续，但是性质上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作出定居芬兰的决定就意味着她要割断大部分和英国的联系，全身心投入到芬兰的生活里。她已经在芬兰住了一年，但仍旧无法把自己同周围的所有人建立起“自己人”一般的联系，他们之间没有共同的历史和回忆。即使凯伦愿意去建立联系，“本国人”和“外国人”的身份也会在无形中把她推开。人都是社会化的动物，一旦一个人在社会中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就相当于这个人被判了死刑。

凯伦不是一个会轻易投降的姑娘，她并没有自暴自弃或者灰溜溜地回家，而是坚强地在坦佩雷过得更加风生水起。比如，凯伦很喜欢欧康莱尔酒吧每周三的猜谜大赛，便以大赛为依托，经营起自己的沙龙来。两年里，沙龙来来去去很多人，有些人留下，有些人溜走，这些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通过沙龙，凯伦同她身边的朋友建立起了更加紧密的联系，她成了欧康莱尔的红人，大家都认识凯伦，愿意去和她结交，把她视为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我认识凯伦正是在这个阶段。

然而，在努力尝试了两年以后，凯伦还是投降了。芬兰人生性腼腆内向，要打开他们的心扉，比在别处更加难一些，凯伦必须拿出比别处多很多的时间和耐心来适应芬兰的生活。在真正融入的这一天来临之前，凯伦累了。她开始去寻找故乡苏格兰的工作机会，准备选择适当的时机离开芬兰回到故乡，毕竟那里是她的家，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是她不需要花任何努力和心思便能够轻松融入的地方。她重新回到找工作的状态，投了很多简历，预约了很多面试，回家的日子指日可待。

我曾经为凯伦离开芬兰的决定感到既高兴又难过，在家里同她喝了好多次“告别酒”。可是，老天再一次告诉我：在任何事情变成事实之前都要保持怀疑态度。在一个悠长的假期中，我离开芬兰，去往别的国家旅行，旅途中，收到凯伦的一封信，信里只有四个字：我恋爱了！当时心里一惊，这姑娘要改留芬兰了？

回到芬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八卦她的感情。在我们经常一起散步的时间，她的另一半迪玛牵着她的手出现在森林的入口，他冲我点点头，我看到凯伦安宁笃定的眼神，就明白她的回家计划一定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这姑娘！

现在，凯伦的聚会已经从欧康莱尔酒吧改成凯伦家庭聚会。对于凯伦来说，留不留在芬兰已经不是一个问题，能不能融入也已经不是问题。迪玛就是她心灵的避风港，迪玛在哪里，哪里就可以是她的家。

3. 一首忧伤的歌

欧康莱尔曾经是凯伦最爱的酒吧，现在，它也成了我最爱的酒吧。

酒吧的主人蒂莫仍旧淡然地站在吧台后，娴熟地为客人调酒；奥列格每天8点都会带着淡淡皂香和狡黠的微笑来勾引猎物；塞梦娜陆续换了不少新男朋友，每次出现，都风情万种地挽着新的“挚爱的另一半”；凯伦很少再出现在欧康莱尔，自从迪玛进入她的生活以后，她已经把生活的重心偏向了二人世界。大家不再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而是各自散开，偶尔在欧康莱尔遇到，一起喝一杯酒聊聊近况，再回到各自的角落里去。我在欧康莱尔也渐渐聚起了自己的圈子，每次聚会，都会尽量挑选凯伦最爱的那一圈沙发，那里一直都是我最放松的地方，尽管物是人非，一种熟悉的愉悦犹存，让人安心。

芬兰的秋季正在走入最为绚丽的盛秋，目所能及之处，处处融化着各种颜色，恍若上帝失手掉落人间的调色盘。芬兰人专门发明了一个词ruska，用来形容秋季的颜色，它不是指代任何一种颜色，而是所有温暖色彩的大杂烩，只要对任何一个芬兰人提到这个词，他们的脸上就会荡漾开幸福的笑容。某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带上相机骑着自行车去城里转悠，享受ruska带给人身心的快乐，路过欧康莱尔时，觉得进去喝一杯再回家也不错。

如果要用一幅画来解释ruska ，这就是。颜色融汇在一起，像上帝的调色盘。

欧康莱尔门口有一个黑衣男人正在抽烟，拉开木门时，我打量了他一眼，正巧他也把头转向我，四目交汇。他的眼瞳是绿色的，很漂亮，却黯淡无神，就像是一个黑洞，有吞噬一切快乐的力量，我的双眼像是被灼伤了一般迅速弹回来。在欧康莱尔门口定了定神，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心有余悸地推门走了进去。

在吧台拿了一杯威士忌，打算找到一个阳光覆盖的角落，来重新找回轻松快乐的心情。一转头，一个老头儿端着酒杯正冲着我微笑：“蒂莫的酒单里可没有这款威士忌，这抠门老头儿有不少好货，却从不放在台面上，只给熟悉的人喝。让我来猜猜你是谁。中国女孩，威士忌，欧康莱尔的常客，蒂莫的朋友，我的词典里只有传说中的‘孤独小姐’符合这一切特征，你说对吗？”

我的名字yuxin在芬兰语里的发音类似于yksin，就是孤独寂寞的意思，拜欧康莱尔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酒客们的宣传，“喝威士忌的孤独中国女孩”成了我的江湖名号。既然他是有备而来，我也无话可说。

他自称马生，这个称呼泄露出他曾经长期在香港生活的过往。我没有向他求证这段历史，只是问他：“为什么去那里，又为什么回呢？”显然，我们都知道“那里”的指代。他说：“我去那里，因为我是个浑蛋；我回来，也因为我是个浑蛋。”

马生是个典型的乡下娃，腼腆内向，内心自有小宇宙，却羞于表达。读大学以后，早年的狐朋狗友们各自开始了典型的大学生活，热衷在宿舍举办派对，去酒吧一醉到天明，身边的男女朋友如走马灯一样变换。马生自幼瘦弱，受人欺负，在他生长发育成一个健壮的男人以后，童年的自卑仍然缠绕着他。他从来都不敢看女孩子的眼睛，在喝醉以前也不敢和女孩子说话，朋友们笑话他是个孬种，他的自卑也随着朋友们的耻笑而日渐膨胀。那时候，他常常想，也许他真的会孤独一辈子。

命运总是爱与人开玩笑。毕业以后，在香港做生意的叔叔邀请马生去做他生意上的帮手，他乘了三个月的船到达香港，见到了书中描述的神秘东方世界。

香港有许多芬兰没有的东西，让他沉溺于那里不能自拔，比如美食，比如永远温暖的气候，比如主动接近他的女人。

白人圈子里的同龄人很快就教会他“女人如衣服”这个理论，没人知道他自卑的过往，他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火辣漂亮的女人向他贴近。他内心洞悉那些女人接近他的真实目的不过是一张绿卡，每每逢场作戏，曲意逢迎，轻易给女人结婚的幻想，等到她们付出一切以后再甩掉她们。他是一个浪荡子，一个白色垃圾，但他的内心里并没有负罪感。向他涌过来的女人，究竟是爱他这个人，还是爱他的标签呢？在他眼里，她们都是投机客，把他当成是一项风险资产，为了利益而尝试和他交往，他对她们的残酷是她们心里已经预备好的代价。他想过，也许有人是真心爱他，但他没有力气去分辨，也不想分辨，没有人值得他这样做。

这样的人，或者永远保持冷峻的头脑，把感情当做交易冷酷到底；或者遇到真命天女，让他动了情，再让他遍体鳞伤。马生不是个好商人，他的真命天女，在一次朋友的宴会中出现了。

他说，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真的。混在派对的人群当中，她毫不起眼，如果不是因为他内急厕所又被别个浑小子占据，他不会憋着乱溜达到阳台，遇到阳台上的她。再次努力回忆起他们的相遇时，马生说，也许是因为她的安静，让他觉得她的与众不同。终于，在女人面前潇洒的他消失了，他再度成为以前那个芬兰小村的羞涩男孩。这一次，羞涩没有让他自卑，反而给予他爱情的快乐。

他说他要用一首歌，纪念他逝去的爱情。

他看得并没错，她不是咄咄逼人对他急急索取的女人。她来自一个中产家庭，有良好的教养，见过世面，也懂得经营生活。她有一份忙碌的工作，每个周末都会抽出一天时间，带他去老街巷找好吃又便宜的馆子，常常给习惯了酒店的他以惊喜。他珍视这个碧玉一样的女人，心甘情愿地坠入爱河。

几个月以后，他渐渐发现，他的生活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是和她在一起的温馨幸福，另一半，是过往的纸醉金迷。他已经太习惯过去被女人和酒精环绕的生活了，这生活就像是毒品，已经侵蚀到他的灵魂深处。离开派对和酒吧，他无法集中精力，无法放松，甚至无法谈生意。他对她的爱，让在声色糜烂之所浸泡的他感到束缚；他的放荡不羁，又让他对她日渐愧疚。这两种生活他都不愿放弃，两股力量撕扯着他，把他逼到极限。他又开始和社交场上的风尘女子厮混在一起，她最终知晓他的不堪故事，选择离开他。

身心俱疲的他也选择离开。那年，也是在秋天，他离开香港，回到他的故乡芬兰。习惯了香港的四季如夏，他看到芬兰激越灿烂的秋景一步步走向单调冬季的颓唐，感慨万千。有什么样的繁华是人所不能割舍的呢？把生活一层层剥开，究其内核，无非是简单的温暖和快乐。她曾经给他这样的感觉，但是他把幸福弄丢了。

聊到这里，黑衣男人提着一把吉他走上欧康莱尔的小舞台，他说他要用一首歌纪念他逝去的爱情。琴声响起，他用歌声诉说一个故事，浪子、过去、伤害、安定、回首物是人非，碧绿色的眸子在浅声歌唱时忽然由黯淡转为明亮。

侧过头看马生，他已泪流满面。

4. 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

到芬兰生活前，曾经读过很多关于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的文章，文章大多列举北欧的福利政策、社会道德、环境清洁等诸多好处，看得人艳羡不已、心驰神往。《新闻周刊》策划的《世界上最好的国家》专题，不出意外，芬兰又是名列榜首。

很奇怪，我在芬兰听到关于这个消息的欣喜讨论都是来自外国人，本国人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在报纸上给出一个简短的新闻之后就再也没有声响。也许是因为芬兰一直高居此类排名前三甲，早已见怪不怪；也许是因为他们眼里的幸福自有标准，外界的评价不过是一阵无关的风罢了。

当我们的国内生产总值增速越来越快，大家对幸福的感觉却越来越弱了。每天埋头努力挣钱的间隙，舒一口气，发现竞争已经把我们逼到绝路，生活却还是老样子，我们内心里的迷惘始终没有找到出路。在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应该像童话王国一样，没有烦恼，人人快乐无忧吧？

很可惜，我在芬兰看到的，并不是这个样子。

大多数芬兰人确实是单纯幸福的，但伤痛、迷惘、失望、绝望也从来没有远离过他们。他们享受生活，也纵欲过度；他们有着世界上最好的福利制度，也有着最严重的福利病问题；他们拥有美丽的大自然，也必须面对全年6个月以上的极寒天气。许多外国人想移居芬兰，许多芬兰人却因为本国的单调想要移居海外。我在这里结交了各式各样的朋友，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听他们倾诉衷肠，发现幸福最终选择了那些清醒笃定内心强大的人，这一特征和国籍毫无关系。

他们忘情演奏，不理会身边人潮汹涌，我靠在柱子上听了三曲，决定为他们拍一幅照片。

在思考幸福的含义时，我也正在考虑是留下还是离开。在芬兰生活一年有余，我已经在当地扎下了根，留下是一个顺其自然的选择，仅一念之差而已。留在芬兰，工作数年拿到绿卡，和一个当地男人结婚，生两个孩子，养两条狗，努力工作，每年去国外度假，看起来是一个幸福女人的标准路径。但我想象着这样的一生，总觉得缺失了什么。

最终，我选择了离开。

离开芬兰前，没有和任何朋友告别。就像《夜航西飞》里的那段话：

我学会了如果你必须离开一个地方，一个你曾经住过、爱过、深埋着你所有过往的地方，无论以何种方式离开，都不要慢慢离开，要尽你所能决绝地离开，永远不要回头，也永远不要相信过去的时光才是更好的，因为它们已经消亡。过去的岁月看来安全无害，被轻易跨越，而未来藏在迷雾之中，隔着距离，叫人看来胆怯。但当你踏足其中，就会云开雾散。

回国以后，双脚踏在一年前离开的土地，我找到了缺失的那一部分——对生活的激情。

我因为迷惘而离开。在这一年里，我游历欧洲各国，在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生活，把自己融入到当地，经历当地人的悲欢离合，倾听他们的故事，和他们的生活产生交集。他们教会我感恩，教会我遵从自己的心，教会我无论生活怎样背弃你，你都要勇敢而坚定地走下去。只要持有这样的心，那么无论你在哪里，哪里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

谢谢你，芬兰！

后记

从芬兰回国以后，我在上海浦东机场边的廉价小旅馆睡了整整两天。饿了，就到楼下的烧烤摊吃串，然后回到散发着奇妙香水味的旅馆继续死睡。在梦里，这些故事一帧帧流过，像一场永远也不会停的电影。两天以后，梦醒了，我拖上乘坐西伯利亚铁路时用的行李箱，坐机场大巴回上海市区，领好毕业证，扔掉寄存在朋友家的大部分行李，踏上北上的火车。在北京，有一份让我内心蠢蠢欲动的工作在等待。

除了这份工作，我并不知道北京将以什么样的面貌来迎接我。踏上火车的时候，紧张得浑身发抖。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是在每一次通往梦想旅途之初身体本能的反应，兴奋和恐惧交叠在一起，让人想要大声叫出来。

过去一年，去陌生的地方，慢下来，看四季的变化，看人生百态，最终又回到原点，像是经历了一场梦。现在的我已经和一年前的我不同了，我找到了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动力，找到了治疗恐惧的良方，找到了内心的力量源泉，这将是我人生中一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

2011年秋季，坐在北京的家里打下这些曾经深深打动过我的故事。

那么我的故事讲完了，你也找到开头提出的那些问题的答案了吗？

陈宇欣

2011年11月21日

Table of Contents

推荐序

自 序

第0章 前因：It’s all about travel

第一章 西伯利亚：去往欧洲的慢车

第二章 莫斯科：人生何处不重逢

第三章 芬兰之冬：冰雪封锁的大地

第四章 汉堡：转世记

第五章 芬兰之春：无言绽放的力量

第六章 格拉斯哥：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第七章 芬兰之夏：日不落的奇迹

第八章 朗伊尔宾：世界上最北的露营地

第九章 斯瓦尔巴德：比北极光更北

第十章 芬兰之秋：绚丽的离歌

后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