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s

1. 作者序

2. 第1章 初到人世

3. 第2章 察言观色

4. 第3章 境遇改变

5. 第4章 蒙受耻辱

6. 第5章 逐出家门

7. 第6章 交新朋友

8. 第7章 第一学期

9. 第8章 我的假期：特别是某个快乐的午后

10. 第9章 难忘的生日

11. 第10章 饱受冷落却获得生活费

12. 第11章 自食其力，但不喜欢

13. 第12章 不喜欢自立自强的生活，我下定决心逃跑

14. 第13章 决心的续集

15. 第14章 姨奶奶决定我的去留

16. 第15章 新的开始

17. 第16章 多方面来说，我都是崭新的男孩

18. 第17章 不速之客

19. 第18章 一次回顾

20. 第19章 找寻自我，有新发现

21. 第20章 史蒂福斯家

22. 第21章 小艾蜜莉

23. 第22章 旧景新人

24. 第23章 证实迪克先生所言，并选定职业

25. 第24章 初次烂醉

26. 第25章 好坏天使

27. 第26章 虏获我心

28. 第27章 汤米·崔斗斯

29. 第28章 麦考伯先生的战帖

30. 第29章 再访史蒂福斯家

31. 第30章 损失

32. 第31章 更大的苦恼

33. 第32章 漫长旅程的开始

34. 第33章 幸福

35. 第34章 姨奶奶让我吃惊

36. 第35章 意气消沉

37. 第36章 满腔热忱

38. 第37章 一点冷水

39. 第38章 关系破裂

40. 第39章 威克菲尔德与希普

41. 第40章 浪迹天涯的人

42. 第41章 朵拉的姑姑

43. 第42章 惹是生非

44. 第43章 再次回顾

45. 第44章 新婚生活

46. 第45章 姨奶奶对迪克先生的预言应验

47. 第46章 消息

48. 第47章 玛莎

49. 第48章 居家日常

50. 第49章 卷入谜团

51. 第50章 佩格蒂先生的美梦成真

52. 第51章 更漫长旅程的开始

53. 第52章 大爆发

54. 第53章 第三次回顾

55. 第54章 麦考伯先生的事务

56. 第55章 暴风雨

57. 第56章 新伤与旧痕

58. 第57章 即将移居他乡的人

59. 第58章 离乡

60. 第59章 归来

61. 第60章 艾格妮丝

62. 第61章 两个有趣的忏悔者

63. 第62章 我的明灯

64. 第63章 访客

65. 第64章 最后一次回顾

大卫·科波菲尔

DAVID COPPERFIELD

[英]查尔斯·狄更斯 著

林婉婷 译

江西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大卫·科波菲尔 : 全2册 /（英）查尔斯·狄更斯著; 林婉婷译. -- 南昌 : 江西人民出版社, 2019.3

ISBN 978-7-210-11098-9

Ⅰ . ①大… Ⅱ . ①查… ②林… Ⅲ . ①长篇小说－英国－近代 Ⅳ . ① 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08217号

大卫·科波菲尔

（英）查尔斯·狄更斯 著

责任编辑 冯雪松

出版发行 江西人民出版社

印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版次 2019年3月第1版 2019年3月第1次印刷

开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 26.5

印数 1-7,000

字数 730千字

书号 ISBN 978-7-210-11098-9

定价 98.00元

赣版权登字—01—2019—6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作者序

我在本书的原序中曾写道：

书稿刚完成，备感兴奋，因此要脱离这种心情，沉着地完成这篇正式序言并非易事。我对本书的关心仍未退却、依旧强烈；心分裂成愉悦与惋惜两部分：愉悦是因构思已久的作品终于完成，但同时也为得和众多老朋友道别而惋惜。不过再说下去，私人心事、情感恐怕会让最亲爱的读者厌烦了。

除此之外，关于这本书所能说的，在书中都努力说尽了。

要说在两年的天马行空之后把笔放下有多么令人难过，或是作者眼见创造出的人物将永远离开他时，是怎么感觉像把一部分的自己留在那阴暗的世界里，读者大概都觉得这些无关紧要。然而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除非，真要坦承的话（这更加不重要），我认为读者在阅读本书时，不会比我自己撰写时对书中的每一件事更加深信不疑。

这些声明至今仍千真万确，因此只能再告诉读者一句知心话：在所有的著作中，我最喜爱的就是这本。大家或许能够轻易相信，我是个溺爱子女的父亲，疼爱想象出来的每个小孩，真的也没有人比我更爱这个家庭了。但就像很多溺爱子女的父母一样，我的内心深处也有个最偏爱的小孩，他就是大卫·科波菲尔。

写于一八六九年

Chapter 1

初到人世

我到底会不会变成自己人生的英雄，还是那另有其人，这些书页终会见分晓。要从头开始讲述我的人生嘛，记得自己是在某个周五的半夜十二点诞生的（反正别人这么告诉我，我就这么相信了）。听说大钟开始咚咚敲响的同时，我呱呱坠地。

我诞生的日子与时辰是护士以及街坊几位阅历丰富的三姑六婆说的。在我们可能根本不会有机会认识的几个月前，她们就对我十分感兴趣，还说这孩子：第一，注定一辈子倒霉；第二，有看到鬼魂与灵魂的天赋。她们深信，不管是男是女，只要不幸于周五刚过午夜时分出生的小孩，与生俱来就会有这两种特质。

关于第一点，在这里不需要多说什么，因为经历最能说明这种预测是否属实。至于第二点，只能说，除非在襁褓中就把这天赋用掉了，否则到现在都还没发挥出来。不过我可不是在抱怨自己没有这天赋，如果有人想要有见鬼的能力，欢迎拿去。

我出生时有胎膜[1]，家人在报纸上登广告以十五基尼低价出售。但到底是那时渔民们钱不够，还是对它不够有信心，宁愿把钱拿去买救生衣，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当时仅有一个人出价。一位业务跟票据经纪有关的律师出了两镑现金，说余款用雪利酒抵账，而要他再出高一点的价钱，他就宁可淹死也不愿意了。因此，这则广告后来被撤掉，赔了钱。提到雪利酒，当时我可怜的母亲还得将家中的雪利酒拿出来变卖。

十年后，我的胎膜又在家乡附近某抽奖处被拿来当奖品，五十位参加者每人要缴半克朗，中奖的人要付五先令。我当时在场，看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以这样的方式处置，觉得有点不舒服，也深感困惑。还记得胎膜后来被一位提着篮子的老妇人抽中，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规定的五先令，全都用半便士硬币付，最后清点时还少了两便士半。大家花了很多时间算给她听，她就是听不进去。不过她还真的没有淹死，而是活了辉煌的九十二年才寿终正寝，这件事在当地流传了很久。她一生最自豪的一件事，莫过于一辈子从未踏到水上过（除了曾走在桥上以外）。据了解，直到临终前，她喝茶时（她特别爱喝茶）还忿忿地批评渔民之类的闲杂人等胆敢到世界各地乱闯。有人跟她解释，就是这些人为她带来便利，例如她爱喝的茶就是其一，但说再多都没有用，她总会更加坚决、义正辞严地反驳说：“我们说话就不要绕圈子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绕圈子的时候，先回到我的出生吧。

我是一个出生在萨福克郡布朗德史东小镇的遗腹子，或者如苏格兰人说的在“那附近”。在睁开双眼看世界的六个月前，父亲就已永远合眼了。即使到现在，每当想起他从未见过我，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更奇怪的是，在模糊的记忆里，幼时对教堂墓园里父亲的白色墓碑有一些联想，还有以前常对黑夜里孤零零的坟墓感到莫名同情，因为我们在小客厅生了炉火、点了蜡烛，既温暖又明亮，却大门紧锁，将它挡在外头，有时候觉得那真是太残忍了。

家族中最富有的亲戚莫过于父亲的姨妈，也就是我的姨奶奶，我跟她日后有很多的交集。大家都叫她托特伍德小姐，或是贝希小姐。当可怜的母亲（很难得）克服对这号人物的恐惧时，总会鼓起勇气这样称呼她。她的前夫年纪比她小，长得非常英俊，但不是俗语说的“心美，貌亦美”那种帅气，大家都强烈怀疑他会殴打贝希小姐。甚至有一次在为日常用品争吵时，他突然铁了心地将她往三楼窗外抛出去。个性与脾气的种种不合，让贝希小姐决定花钱打发他，两人达成协议后分居。他后来带着那笔钱跑去印度，根据家族“野史”，曾有人看到他骑着一头大象，旁边跟着一只狒狒，但我觉得这是误传，应该是一名男子或是贵妇才对。总之，十年后从印度传来他过世的消息。没有人知道这对姨奶奶的影响有多大，因为在他们分居后，她就改回娘家的姓，跑到很远的海边小村庄，买下一幢小屋，仅留下一名仆人，从此过着隐居的独身生活。

父亲曾是姨奶奶的心肝宝贝，但父亲的婚姻大大得罪了她，她认为母亲不过就是个“蜡娃娃”。姨奶奶从未见过母亲，只知道母亲那时还未满二十岁。父亲婚后就没再和贝希小姐见过面。父母结婚时，父亲的年纪是母亲的两倍，且身体不佳。他一年后就过世了，就如先前提到的，在我出生前六个月。

接下来要说的，就是那个多事而重要（原谅我这么说）的周五下午。实际上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能肯定。至于后来的情形，也不太记得了，只能靠自己的感觉去拼凑。

那个下午，母亲坐在壁炉旁，身体微恙，精神虚弱，含泪看着火光，可怜她自己以及腹中陌生的孤儿。楼上的抽屉里已有好几箩预言针，迎接孩子来到这个并不特别期待他到来的世界上。如我所说，在那晴朗多风的三月下午，母亲坐在壁炉前，心里既害怕又难过，担心不知道能否撑过即将来临的考验。当她拭干泪，抬起头时，透过对面窗户看到一位陌生的女士正从花园走来。

母亲再看一眼，深感不妙，确定访客真的就是贝希小姐。夕阳照耀着花园的篱笆，映在这位陌生女士身上。她往大门走来，那种气势凌人、神色自若的样子，除了她，世间无二。

她走到门前做的一个动作，让人更加确信就是她本尊没错。我父亲常说，她的行为举止不像一般的基督徒。这时候，她没有按门铃，而是走到母亲往外看的那扇窗前，把鼻子贴在玻璃上，如我亲爱的母亲形容，鼻头一下就被压得又平又白。

她的出现可把母亲吓了一大跳，我一直深信我之所以诞生在周五那天，都要归功于贝希小姐。

母亲焦急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角落。贝希小姐缓慢好奇地窥看客厅四周，眼神就像德制木钟里的人头，从一角慢慢探到母亲所站的那一角。她皱了皱眉头，用让人无法不遵从的方式示意母亲过去开门。母亲照做了。

“我想，你一定就是大卫·科波菲尔太太吧。”贝希小姐说。她特别加重了语气，或许是母亲身穿丧服[2] 、挺着大肚子的关系。

“我是。”母亲虚弱地说。

“托特伍德小姐，”访客说，“我想，你听说过她吧？”

母亲回答说有幸听过她的大名，不过并没有表现出特别荣幸的样子。

“你现在见到她本人了。”贝希小姐说。我母亲低头致意，并请她进门坐坐。

两人走回那间客厅，因为走廊另一边较宽敞舒适的会客室还没生炉火──其实自父亲葬礼过后就没再生过火。她们两人相偕坐下后，贝希小姐一言不发，母亲则是努力克制自己未果，开始放声哭泣。

“哦，啧啧啧！”贝希小姐急忙说道，“别这样，好了，好了！”

但母亲真的忍不住，还是放声大哭，不能自已。

“把帽子脱下来，孩子，”贝希小姐说，“让我看看你。”

母亲实在太怕姨奶奶了，不敢拒绝这个奇怪的要求，乖乖照做，手紧张得把她丰美的秀发披散到面前，遮住了脸。

“我的天哪！”贝希小姐惊呼道，“你根本就还是个孩子！”

母亲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更加年轻，这点的确很不寻常。她垂下头，好像这是她的错似的，真是个可怜的人儿。然后她啜泣着说，自己恐怕不过是个孩子气的寡妇，如果能撑过这一关，那也只会变成孩子气的母亲。短暂沉默后，她好像感觉到贝希小姐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无比。她害怕但又怀抱希望地看向她，发现贝希裙摆卷起，双手交叠放在一边膝盖上，脚放在炉栏上，皱眉看着炉火。

“我的老天爷啊，”贝希小姐突然说道，“为什么叫鸦巢？”

“您是说这栋房子的名字吗，夫人？”母亲问。

“为什么叫鸦巢？”贝希小姐说道，“要是你们俩其中有人了解现实生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话，叫雅厨比较有家的感觉不是吗？”

“名字是科波菲尔先生选的。”母亲答，“他买下房子时，觉得附近有乌鸦。”

突然一阵晚风吹过，花园深处的老榆树窸窣作响，母亲和贝希小姐不禁朝外头看。

榆树弯曲地互相碰撞，有如互说秘密的巨人；持续几秒后，转为暴力碰撞，狂野的手臂不断挥舞，仿佛刚才的秘密扰乱了它们平静的心灵，而树梢上的破旧鸦巢就像暴风雨中航驶在大海上的船只一样摇荡着。

“鸟儿都去哪儿了？”贝希小姐问。

“鸟？”母亲刚刚走神了。

“乌鸦啊，后来怎么了？”贝希小姐问。

“我们搬来之后就从没见过。”母亲说，“我们以为……科波菲尔先生以为……鸦巢很大，但其实都是旧的，乌鸦老早以前就弃巢飞走了。”

“大卫·科波菲尔这个人就是这样！”贝希小姐惊呼，“从头到尾就像是大卫·科波菲尔会做的事！根本没看到乌鸦就叫这地方鸦巢，看到鸟巢就以为有鸟！”

“科波菲尔先生已经过世，”母亲回答，“如果您敢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

我想，亲爱的母亲突然有一股想攻击姨奶奶的冲动，但就算她受过专业训练，而且状况比当晚还好，姨奶奶还是能轻松地单手将她摆平。不过，这股冲动在她从椅子上站起后就消失了。她再次温顺地坐下，然后就昏了过去。

当她醒来后──或许是姨奶奶将她弄醒的，不管是怎么醒的，反正母亲醒来就看到姨奶奶站在窗边。此时的暮色已转为黯黑，她们只能在昏暗的光线下对看，要不是有炉火的帮忙，她们可就完全看不见了。

“怎么样？”贝希小姐问，好像只是随意走到窗边看风景一般，然后又走回椅子旁边，“你的预产……”

“我全身发抖，”母亲颤抖地说，“不知道是怎么了。我觉得我快死了！”

“不不不，”贝希小姐说，“喝杯茶吧。”

“哎呀，哎呀，您觉得喝杯茶会让我好一点吗？”母亲无助地哭喊。

“当然会呀。”贝希小姐说，“你只是在胡思乱想而已，你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我还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呢，夫人。”母亲答道。

“上帝保佑小婴孩！”贝希小姐惊呼，无意间说中了楼上抽屉里针插上的第二个祝福语，只不过这句话是用在母亲身上，而不是我身上，“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仆人的名字。”

“佩格蒂。”母亲回答。

“佩格蒂！”贝希小姐忿忿地重复，“孩子，你是说竟然会有基督徒给自己取名为佩格蒂？”

“那是她的姓。”母亲虚弱地回答，“科波菲尔这么称呼她，是因为她的名字跟我一样。”

“过来！佩格蒂！”贝希小姐打开客厅的门大喊，“倒茶来，你家夫人不太舒服。快点，别拖拖拉拉。”

她下达这命令的坚定态度，就像这个家自存在以来，她就是公认的女主人似的。

佩格蒂听到陌生人的声音，拿着蜡烛，从走廊另一端走来。姨奶奶探出头去看她，又把门关上，跟刚刚一样坐下：脚放在炉边，裙摆拉起，手交叠放在一边膝盖上。

“你刚刚提到孩子的性别，”贝希小姐说道，“我敢肯定，一定是女孩。我有预感绝对是女孩。好了，孩子，从这女孩出生的那一刻起……”

“也可能是男孩啊。”母亲冒昧地插嘴。

“我已经有预感一定是女孩了，”贝希小姐回答，“不要跟我吵。从这女孩出生的那一刻起，孩子，我打算当她的朋友、做她的教母[3]，请你替她取名为贝希·托特伍德·科波菲尔。这位贝希·托特伍德的人生绝不会出错，也不会有人玩弄她的感情，可怜的女孩。她一定要好好受教育，乖乖受保护。我不会让她愚蠢地去相信那些不值得信赖的人，我会亲自来担这个责任。”

贝希小姐每说完一句话，头就会抽动一下，好像曾犯下的错就潜伏在她身体里，得极力克制自己，以免它们太过明显──至少母亲透过昏暗的火光看着她时，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母亲因为太怕贝希小姐，身体又很不舒服，加上过度顺从且慌张，没能够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话。

“大卫对你好吗，孩子？”一小段沉默后，贝希小姐问道。她头部的抽动也渐渐停止。“你们俩过得还舒适自在吗？”

“我们很恩爱，”母亲回答，“科波菲尔先生对我真的很好。”

“怎样？我猜他把你宠坏了，是吧？”贝希小姐回答。

“他留下我孤单一人在这艰难的世界里自立自强。没错，恐怕他真的是把我宠坏了。”母亲哽咽地说。

“好了，别哭了！”贝希小姐说，“你们俩根本不相配，孩子，要是说世上真有门当户对这种事的话。我要问的是，你是孤儿，对不对？”

“是的。”

“当过家庭教师？”

“之前在科波菲尔先生经常拜访的人家当保姆兼家庭教师。科波菲尔先生对我非常和善，也很注意我、关心我。最后他向我求婚，我答应了，所以我们就结婚了。”母亲简短地说道。

“哈！可怜的孩子！”贝希小姐若有所思地说，皱着眉头看向炉火，“你会些什么东西？”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夫人。”母亲结巴地说。

“像是打理家务之类的。”贝希小姐说。

“我懂的恐怕不多，”母亲回答，“会的没有所希望的多，但科波菲尔先生一直在教我……”

“他又懂什么！”贝希小姐自言自语。

“……我学得很认真，也希望有进步。他很有耐心地教我，要不是他不幸去世……”母亲说到这里又再次崩溃，无法继续说下去。

“好了，好了！”贝希小姐说。

“我会定期做账，每天跟科波菲尔先生结算收支。”说到这里，母亲又突然悲从中来，哭到说不下去。

“好了，好了！”贝希小姐说，“不要再哭了。”

“在这方面，我确定我们从未有任何异议，除了科波菲尔先生觉得我把草写的三和五写得太相似，还有我不应该在七和九加上弯弯的尾巴。”母亲从刚刚的崩溃恢复过来后说道，说完又是另一阵崩溃。

“你这样会哭坏身体的，”贝希小姐说，“你也清楚这对你和我的教女都不好。够了！别再哭了！”这个理由让母亲稍稍平静下来，不过更主要的原因应该是她身体越来越不舒服。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贝希小姐偶尔发出的“哈”声，她双脚放在炉栏上坐着。

“我知道大卫买了年金保险，”过了一会儿，她说，“他是怎么替你安排的？”

“科波菲尔先生，”母亲有点吃力地回答，“非常体贴地替我安排好，年金有一部分归我继承。”

“有多少？”贝希小姐问。

“每年一百零五英镑。”母亲说。

“没我想的糟。”贝希小姐说。

最后这个词出现得真是时候。母亲的情况糟糕到拿着茶盘与蜡烛进来的佩格蒂一眼就看出她有多么不舒服──如果客厅光线够亮的话，贝希小姐应该能早点察觉到。佩格蒂火速将母亲送上楼，并立即派她的侄子汉姆·佩格蒂去叫医生和护士过来。母亲并不晓得汉姆已经到家里很多天了，就是为了在紧要关头当信差。

几分钟之内，这支联合大军的成员陆续赶到，一进门，看到一位气势慑人的陌生女士坐在壁炉前──左臂上系着帽子，耳朵里塞着棉花──都大吃一惊。佩格蒂一点都不认识贝希小姐，母亲也从未提过她，所以她的存在完全是一个谜。她的口袋和耳朵里都塞满了珠宝商用来垫珠宝的棉花，不过这一点无损她的威严。

医生先上楼查看后又下楼来。我猜他应该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得跟这位陌生女士面对面坐上好几个小时，所以表现得很友善有礼。

他可以说是所有男性中最温顺的，也是小个子男性中最和蔼的人：进出房间时总会侧着身，让自己少占一点空间；脚步很轻，就像《哈姆雷特》里的鬼魂，速度甚至还要更慢一些；常会把头垂向一边，一部分是想要放低架子，一部分是想要谦卑地讨好别人；对狗都不出恶言，就算是对疯狗也不会，即使非说不可，可能也只会温柔地说出一句，或半句，或是四分之一句，因为说话的速度就跟走路一样慢；无论如何，绝对不会发飙动怒。

齐利普医生头撇向一边，温和地看着姨奶奶，然后朝她轻轻点头，摸了摸自己的左耳，示意她耳朵里还塞了棉花。

“是有地方不舒服吗，夫人？”

“什么？”贝希小姐回答，并将耳朵里的棉花像拔软木塞一样拔出。

齐利普先生被她这么突然一喊有点吓到。他后来告诉母亲，他没被吓破魂可真是万幸。但他还是亲切地重复道：“是有地方不舒服吗，夫人？”

“胡说八道！”贝希小姐回答，一下子又把棉花塞回耳朵里。

这段对话之后，齐利普医生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无力地干坐在那儿看着姨奶奶，姨奶奶则坐着看炉火，直到医生又被叫上楼。

大约一刻钟过后，他回到客厅。

“怎么样？”姨奶奶问，并将靠近医生那一边耳朵里的棉花拔掉。

“这个嘛，夫人，”齐利普医生答，“我们……我们进展缓慢，夫人。”

“唉──呀！”姨奶奶这表示轻蔑的感叹词还加了抖音，然后又跟刚才一样将棉花塞回耳朵里。

真的，真的，就像齐利普医生告诉母亲的，他差点吓得魂飞魄散。以专业用语来说，是几乎要休克了。但接下来将近两小时的时间，他还是坐下来，看她坐在那盯着炉火，直到他再次被叫出去。离开一会儿后，他又回来了。

“怎么样？”姨奶奶问，并将耳朵里的棉花拔掉。

“这个嘛，夫人，”齐利普医生答，“我们……我们进展缓慢，夫人。”

“呀──啊！”姨奶奶说，轻蔑的态度令齐利普医生难以忍受。他后来说，真是一步步将他逼向崩溃边缘。他宁可坐在楼梯上，忍受黑暗及冷风，直到再次被叫上楼。

汉姆·佩格蒂念过公立小学[4]，对教义问答非常拿手，因此可以视为可靠证人。他隔天报告说他一小时后偶然探进客厅的门，结果被焦躁不安、不停地在客厅来回走动的贝希小姐发现，还来不及溜走就被叫住了。接下来楼上陆续传来脚步声及说话声，他猜测声音可能大到用棉花没有办法完全挡住，因为在很大声的时候，姨奶奶就抓紧他，好像要把极度焦躁的情绪转移到他身上似的。除此之外，姨奶奶还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拖上拖下的，仿佛他服用了太多鸦片，她非得摇醒他不可，而且偶尔还会扯他的头发，抓皱他的上衣，像是捂住自己耳朵一样地捂住他的耳朵，要不然就是抓他、打他。这段说辞有一部分经过佩格蒂证实，因为她在十二点半时看到刚被放掉的汉姆，确定他当时的脸色跟我出生时一样。

不愠不火的齐利普医生在这种时刻绝对不会记仇──要是他字典里真有“记仇”这两个字的话。他处理完事情后，又侧身走进客厅，用最温和的态度告诉姨奶奶：

“嗯，夫人，我很高兴地恭喜您。”

“恭喜什么？”姨奶奶尖刻地说道。

看见姨奶奶这种极度严厉的态度，齐利普先生再度慌张起来。所以他稍微鞠了个躬，面带微笑地想安抚她的情绪。

“真是够了，这个人到底在搞什么！”姨奶奶不耐烦地大喊，“你是不会讲话吗？”

“冷静点，亲爱的夫人，”齐利普先生用温和的声音说，“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么紧张了，夫人，请冷静点。”

姨奶奶没有抓着他，把他的话摇出口，还真算是奇迹了。她只是对着医生摇摇头，但这一摇也足以让他胆怯了。

“嗯，夫人，”齐利普医生重拾勇气后说，“我很高兴地恭喜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已经顺利结束。”

在齐利普先生专心发表这段话的五分钟里，姨奶奶的双眼一直殷切地盯着他。“她还好吗？”姨奶奶双臂抱在胸前，帽子依然绑在左臂上。

“哦，夫人，她过不久就会觉得舒服许多了，我希望如此。”齐利普先生回答，“在这种苦难的家庭环境下，我们认为对这么年轻的母亲来说，情况算是很不错了。您现在想去看她的话，我们绝不反对，夫人，这对她有帮助。”

“那她呢？她情况如何？”姨奶奶尖声问道。

齐利普先生头更往侧边倾，像只惹人怜的小鸟般看着姨奶奶。

“女孩呢？”姨奶奶说，“她如何？”

“夫人，”齐利普先生回答，“我还以为您已经知道了。是个男孩。”

姨奶奶不发一语，抓起帽带，把它当成投石器瞄准齐利普医生的头弹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从此一去不回头。她就像个愤愤不满的仙女（或者说像是大家公认我应该有能力看见的鬼魂）一样消失无踪，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躺在摇篮里，母亲躺在床上，但贝希·托特伍德·科波菲尔则永远留在那个梦幻与阴影的世界中，留在我才刚游历过的茫茫世界里。卧室的光线从窗户透到窗外，照亮那些游子在这尘世的归宿之地，也照亮覆盖着那个人（没有他就没有我）的骨灰和尘土的小丘。

[1]有些婴儿出生时会有块膜囊贴在脸上，当地迷信胎膜可防溺水，在渔业圈特别受欢迎。

[2]夫妻服丧期通常为一年。

[3]当时的教父母不是挂名而已，通常还包含教导宗教知识、提供教子女金钱资助，若是双亲过世，教父母须负领养之责。

[4]这是当时由英国国教或国立教堂所管辖，给清贫儿童念的学校，学费较便宜。

Chapter 2

察言观色

当回顾很久以前的过去，那段儿时空白的时光，眼前最先浮现的清晰影像，就是母亲的一头秀发和玲珑有致的体态，以及毫无体态可言的佩格蒂，眼睛黑到整张脸都因此变得黯淡，脸颊和手臂结实泛红，让人不禁好奇鸟儿为什么不来啄她，而跑去啄苹果。

还记得，她们俩在不远处弯腰或跪地，好配合我的视线，而我摇摇晃晃地从一边走到另一边。脑海里有个印象，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真实的记忆：佩格蒂那常伸向我的食指，因为常做针线活，被弄得粗粗的，好像肉豆蔻磨碎器。

或许这只是想象，但大多数人的记忆其实可以回溯到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更早之前。就像有些小孩的观察力很细微、准确，令人惊奇。的确，大多数观察力很强的成年人，与其说他们是后来才学会这种能力，不如说是他们根本没有丢掉过这天赋。每次观察到这些人保有某种活力充沛、和善亲切、乐观开朗的个性时，特别会觉得那是他们从小就保留下来的特质。

恐怕又得停下来绕圈子了，不过这让我想到，之所以下这样的结论，部分是根据自身的经验。如果从写的文字能证明我是个非常能够察言观色的小孩，或是长大后仍保有许多儿时记忆，那我会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的确也有这些特质。

就如刚才说的，回顾过去，儿时那片空白里，从许多混乱画面中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母亲与佩格蒂。还记得什么呢？让我想想。

一阵迷蒙中，最先想起我们家的房子。它对我来说很熟悉，仍是最初记忆中的样子。一楼是佩格蒂的厨房，走出去是后院，后院正中央有根柱子，柱上有鸽子屋，里头一只鸽子也没有。角落有间狗屋，里面也是一只狗也没有。此外，还有些很高大的家禽，用凶狠吓人的样子走来走去。有只公鸡会跑到柱子上啼叫，每次从厨房窗户望出去时，它好像特别注意我，凶猛的样子总让人直打哆嗦。侧门的鹅群老是会在我走过去时，伸长脖子，摇摇摆摆地追在身后，害我连晚上睡觉都会梦见它们，就像一个被野兽包围的人晚上会梦见狮子一样。

还有一条长长的通道──看起来好深远哦！──从佩格蒂的厨房一直通到前门。经过一间幽暗的储藏室，晚上总得快速奔跑着通过，因为如果没人拿着昏暗的烛火进去，让里头的霉味散出来，真不知道那些瓶瓶罐罐和茶叶木箱间藏了什么，而那夹杂肥皂、腌黄瓜、胡椒、蜡烛和咖啡的味道则会一股脑喷出来。

房子里还有两间客厅，当佩格蒂做完工作，母亲也没有招待其他客人时，我们三人晚上经常待在其中一间。另一间大客厅是周六才会使用的，尽管宽敞，但那里其实并不舒适，总觉得里头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息。记得佩格蒂很久以前提过，关于父亲葬礼以及一屋子穿着黑衣的亲友的事。某个周日夜晚，母亲读了耶稣复活的故事给我和佩格蒂听，我听了之后害怕得很，她们俩还得抱我下床，到窗边，指着外面宁静的教堂墓园让我看，看那些逝者在月光下安详地沉睡在墓地里。

世上没有哪里的墓园草地有它一半翠绿，有那片树木一半多荫，有那块墓地一半安详。清晨从母亲房里隔间的小床起来后，我会跪在床上往外看，望见绵羊在吃草，还有日晷上闪着的红色光线，心想：“日晷又能报时了，不知道它是否为此感到高兴呢？”

还有我们家在教堂里的座位，椅背好高啊！旁边有扇窗可以看到我们家的房子。佩格蒂早上做礼拜时经常向外望，以确保没有人来盗窃或是房子没有着火。佩格蒂常四处张望，但当我也跟着站起来想东看西看时，她总会皱起眉头，要我专心看牧师。但我总不能一直盯着他看啊，他就是不穿那套白衣服我也认识他啊，而且担心他会奇怪我为什么老盯着他看，说不定会直接停下礼拜仪式，在大庭广众下问我话，这时候我该怎么办呢？张嘴盯着别人看实在太没礼貌了，所以我得赶快找别的事做。

看了一下母亲，但她假装没看到我；看了一下走道上的男孩，他对我做了个鬼脸。我看向前廊透进来的阳光，看见一只迷途的羔羊──不是在做比喻，是真的羊──它在犹豫该不该晃进来。我好怕如果继续盯着它看，会忍不住大声说出话来，这样我会被当成什么啊！我往上看，看到墙上纪念碑写着教区逝去的波杰斯先生，想着他长期苦痛缠身，医生又束手无策时，波杰斯太太有多难受呢。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找了齐利普医生？束手无策的是不是他？如果是的话，他会想要每个礼拜都被提醒这件事情吗？我看向身着周日领饰的齐利普医生，再看向讲道坛，心想如果能上去玩耍应该很开心，它可以当作很棒的城堡，当别的男孩从楼梯跑来进攻时，可以用有流苏的绒垫丢他的头反击。

想着想着，眼睛就慢慢合起来了，我好像听到牧师热情地唱着一首催眠的曲子，之后就什么也没听见，直到“砰”一声跌到地上，然后半死不活的，才被佩格蒂抱了出去。

我现在看到我们家房子的外头。卧室的网格窗都开着，让香甜的空气透进去，破烂的旧鸦巢还在前院的老榆树上摇晃着。接着来到后花园，在空鸽子棚与狗窝的后面──还记得那里有个蝴蝶保育区，围篱高高的，门上挂着锁。树上结着一簇一簇的水果，成熟饱满的样子是我在任何花园里从没见过的。母亲会带着篮子去采水果，而我站在一旁，偷偷摸摸地把醋栗塞进嘴里，然后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刮起了一阵大风，夏天转眼就过去了。我们在冬日暮色下玩耍，在客厅里跳舞。母亲跳到气喘吁吁时，会坐在扶手椅上休息。她用手指卷绕那亮丽的金发，挺起腰身。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喜欢自己有好气色，也为自己的美貌感到自豪。

这是早期的一些印象。除此之外，我和母亲都有点怕佩格蒂，大多数事情也都会听从她的安排。这些是我最早的看法（如果能称之为看法的话），是从所见所闻做出的推断。

有天晚上，佩格蒂和我坐在客厅的壁炉边。我念了鳄鱼的故事给佩格蒂听，一定是念得太过清楚明了，不然就是这可怜虫对故事太感兴趣了，因为念完后，她竟然有模糊的印象，认为鳄鱼是一种蔬菜。念到累了，很想睡觉，但我得到特别许可，能等到母亲从邻居家回来再上床睡觉，所以宁可困死在岗位上（这是当然的），也不愿上床睡觉。

但随着越来越困，佩格蒂看起来越来越浮肿、越来越大。我用两根食指将眼皮扳开，然后紧盯着，看她坐在那边缝东西：看着她那一小块线蜡（看起来好旧，而且满是皱纹），再看看她住的茅草小屋，她那有滑盖的针线盒，上头画着（粉色屋顶的）圣保罗大教堂，又看了看她手上的铜顶针，还有她本人；她真是人美心好。好想睡啊，如果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的话，那就是昏死了。

“佩格蒂，”我突然问道，“你结过婚吗？”

“天哪，大卫少爷，”佩格蒂答道，“你怎么会想到结婚的事？”

她回答得如此吃惊，让我都清醒了。然后她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我，针都快被拉出线外了。

“那你到底有没有结过婚啊，佩格蒂？”我说，“你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不是吗？”

她和母亲的风格不一样，这是当然的，但就另一种典型的美来说，她是最完美的模范。客厅里有张红色绒布脚凳，母亲在上面画了一束捧花。凳子的底座和佩格蒂的肤色几乎没两样，唯一的区别是，椅凳表面是平滑的，而佩格蒂的皮肤则是粗糙的，不过这并不重要。

“你说我漂亮，大卫！”佩格蒂说，“哎呀，才没有啦，亲爱的！你怎么会想到结婚的事？”

“不知道啊！但一次不能和一个以上的人结婚，是吧，佩格蒂？”

“当然不行。”佩格蒂果断地说。

“但如果你先和一个人结婚，而他过世了，这样就可以再跟另一个人结婚了，对吧，佩格蒂？”

“是可以呀，”佩格蒂说，“如果想要的话可以，亲爱的，这要看个人意愿。”

“那你的意愿是什么呢，佩格蒂？”我问。

问完后，我们都一脸疑惑地彼此望着。

“这样，”佩格蒂迟疑了一下之后，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继续手上的针线活，“我没有结过婚，大卫少爷，而且也不想结。在这话题上，我只能这样回答。”

“你生气了吗？佩格蒂，是吗？”在安静了一阵子过后，我说。

我真的以为她生气了，因为她回答得好简短。但不是，她把手上缝补的东西（她的一只长袜）放到一旁，张开双臂抱住了我的鬈发头，还用力挤了一下。佩格蒂用力挤是因为她身材丰满，所以每次用力时，衣服后面的纽扣就会绷开几颗。记得她抱住我的时候，有两颗纽扣各自绷飞到客厅左右两边。

“现在，多跟我讲讲‘贰姨’的故事吧，”佩格蒂还搞不太清楚怎么念，“我还没听够呢。”

不明白佩格蒂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怪，也不懂她为何迫不及待想继续听鳄鱼的故事，但我们还是回来继续讨论这些怪物，这下我完全清醒了。我们把它们的蛋埋在沙里，等待阳光来孵化；从它们身旁逃跑，不停地搏斗扭打，但由于体型笨重，速度没办法太快；我们像原始人一样追进水中，然后用尖锐的木棒插进它们的喉咙里。总之，向鳄鱼下了战帖。我很投入，但佩格蒂没那么专心，因为她的针总是戳到自己的脸和手。

待到把鳄鱼都歼灭了，正开始要对付短吻鳄时，花园的铃响了。我们跑去开门，母亲站在那里，看起来格外美丽。她身旁站着一位有着一头柔顺黑发与黑胡的男士，他上周日曾陪我们从教堂走回家。

母亲在门边蹲下来拥抱、亲吻我时，这位男士说我比天皇老爷（之类的）还要有特权。后来懂事之后，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靠在母亲肩上问他。

他拍拍我的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他低沉的声音，我很忌妒他在碰我时，手碰到母亲的手──是真的碰到了──我奋力甩开他。

“噢，大卫！”母亲抗议道。

“天哪，小家伙，”那位绅士说，“他这么护着母亲也是应该的！”

母亲脸上从未流露出这么明艳美丽的神色。她温柔地责备我不礼貌，把我拉近她的披肩，并转身谢谢那位绅士如此费心陪她回家，一边将手伸向他。他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时，母亲看了我一眼。

“互道晚安吧，好小子。”绅士说。他俯下头碰触母亲的小手套──我看到了！

“晚安！”我说。

“来吧，让我们当全世界最要好的朋友！”绅士笑着说，“握手吧！”

我的右手还在母亲的左手里，所以伸出了左手。

“哎呀，伸错手了，大卫！”绅士大笑。

母亲把我的右手拉向前，但由于先前的理由，我意志坚决，就是不肯伸出右手，还是伸了左手。他用力地跟我握了手，并说我是个很勇敢的小孩，然后就离开了。

这时候，我看到他在花园里转过头，用那不吉利的黑眼望了我们最后一眼，门才关上。

佩格蒂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一根指头也没动。

她迅速锁上门后，与母亲一同进到客厅。跟以往不同的是，母亲没有坐到壁炉边的扶手椅上，而是待在房间另一头，哼起歌来。

“看来您今晚过得很愉快，夫人。”佩格蒂说。她全身僵硬得跟酒桶一样，站在房间正中央，手上拿着蜡烛。

“谢谢你，佩格蒂，”母亲开心地回答，“我今晚确实非常愉快。”

“一位陌生人带来美妙的改变吧。”佩格蒂说。

“的确是很美妙的改变。”母亲回答。

佩格蒂继续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也不动。母亲继续哼唱着，而我则睡着了。不过我并没有睡得很熟，还听得见说话声，只是听不太清楚对话内容。当我从这很不舒适的小憩中醒来时，发现佩格蒂和母亲两人泪流满面地在说话。

“别找这种人，科波菲尔先生不会喜欢的，”佩格蒂说，“这句话我敢说，我也敢发誓！”

“老天哪！”母亲大声说，“你要把我逼疯了！谁见过哪个像我这样的傻女孩任由仆人糟蹋吗？为什么我这时候还委屈自己，自称是女孩呢？我不是结过婚吗，佩格蒂？”

“老天都知道你结过婚，夫人。”佩格蒂回答。

“那你竟然还敢这样说？”母亲说，“噢，你知道我不是真心这么说的，佩格蒂。我是说，你怎么忍心说出让我这么难过的话，你怎么可以对我说出这么严厉的话，尤其是你很清楚，我走出这个家就完全没有能依靠的朋友了？”

“就是这样我才要直说，”佩格蒂回答，“我不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不可能！再多钱也不行！就是不行！”佩格蒂说得很激动，我还以为她会把手上的蜡烛丢出去。

“你真是让我太生气了，”母亲越哭越厉害，“你说得太不公平了！好像一切都已经决定好、安排好了一样，佩格蒂，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你这个狠心的人，除了平常的礼尚往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说男欢女爱，那要我怎么办？如果其他人也愚蠢地这么认为，那是我的错吗？那我问你，我该怎么办？你要我把头发剃光，把脸抹黑，还是把自己烧伤、烫伤毁容之类的？我敢说，你就是要我这么做，佩格蒂，如果我这么做了，你看了一定会幸灾乐祸。”

佩格蒂似乎被这句诋毁的话伤透了心，我想。

“还有我亲爱的儿子，”母亲哭喊着，走到我所躺的扶手椅旁抚摸我，“我的心肝宝贝小大卫啊！你是暗示我不够爱我最亲爱的小心肝宝贝嘛！”

“从来就没有人这样暗示过。”佩格蒂说。

“你就有，佩格蒂！”母亲反驳道，“你明明这样想过，不然你怎么可能会说出这些话呢？你这个冷酷的人。尤其是你和我一样清楚，我那把绿色阳伞已经旧到磨损，边缘都残破不堪了，但看到先生账户里上一季的钱，我也舍不得替自己买一把新的。这你很清楚，佩格蒂，你不能否认。”说完后，母亲充满慈爱地转向我，靠着我的脸颊，“我是坏妈妈吗，大卫？我是个可恶、残忍、自私的坏妈妈吗？说‘是’，我的孩子。你说‘是’的话，亲爱的孩子，那佩格蒂就会爱你，佩格蒂的爱可比我的多太多了，大卫。我一点也不爱你，对吧？”

这时候，我们三个人全都哭成一团。我应该哭得最大声，但我很确定大家都是认真在哭。我的心都快碎了，哭到激动处，恐怕还骂了佩格蒂是“畜生”。我记得这话一出，那个老实人伤透了心，那时候她的纽扣一定掉得一颗都不剩，因为她跟母亲和好后，还跪在扶手椅旁跟我和好，所以纽扣是在那时弹光的。

我们伤心地上床睡觉。我不时抽噎着醒来，有一次一个非常大声的哽咽声把我惊醒，我起身坐在床上，母亲坐在床边，俯在我身上，然后我就在她怀中睡着，睡得很安稳。

再次看到那位绅士时，不知道是接下来的周日，还是更长的时间之后，我记不清楚了。我不敢说自己很会记日子。但他就在教堂里，礼拜结束后跟我们一起走回家。他也进了家门，观赏客厅窗边一盆长得很好的天竺葵。我觉得他对花草并不怎么在意，不过他离去前请母亲摘一朵盛开的花给他。母亲请他自己摘，但他不肯──我真搞不懂为什么，所以母亲就摘了一朵，放在他手上。他说他永远、永远不会与它分离，我想他一定很笨，不知道花没几天就会凋谢了。

过去佩格蒂总是和我们共度晚上的时光，但现在她渐渐不跟我们在一起了。母亲非常顺从她──我突然想起，是比以往更听她的话──我们三个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只是今非昔比，相处起来不再感到那么自在了。有时我想应该是佩格蒂反对母亲穿上衣橱里那些漂亮的裙装，或是不喜欢她经常去拜访邻居，但我实在搞不清楚真正的原因。

慢慢地，我习惯看到那位黑胡子绅士出现，喜欢他的程度不比初次见面时多，对他的那种不安和忌妒感也还存在。至于为什么，除了出于小孩子直觉的厌恶，以及认为佩格蒂和我不需要外人帮忙就能跟母亲过得很好以外，要说还有其他原因的话，那也肯定不是长大后会发现的那种理由。当时我完全没有那样的想法，类似念头也没有。应该说，我可以片段片段地观察周遭的事，但要将这些片刻记忆变成织网，并将人捕捉其中，对当时的我来说，可就无能为力了。

某个秋季早晨，我与母亲在前花园时，摩德斯通先生──现在知道他的名字了──骑着马经过。他拉住马，停下来跟母亲打招呼，说要去洛斯托夫特见几个有游艇的朋友，并开心地提议说如果我想去的话，可以坐在马鞍前面一起去。

那天空气清爽，马儿站在花园门前喷气又踏地的，一副很喜欢四处溜达的样子，看得我也非常想去。母亲要我上楼找佩格蒂梳整一下，这时候摩德斯通先生下了马，把缰绳挂在手臂上，在野玫瑰围墙外头来回踱步，母亲则是在围墙内侧陪着他走来走去。我记得佩格蒂跟我从房间的小窗偷看：他们散步时靠得非常近，似乎在欣赏两人中间的野玫瑰。本来极为温柔的佩格蒂突然间生气了，很用力地梳我的头发，还梳错了边。

不久后摩德斯通先生和我就出发了，马儿快步走在路边的绿色草皮上。他用一只手就能轻易扶住我。我觉得自己并不算是容易焦躁不安的人，但坐在他前面的时候，很难不转过头去看他或抬头看他的脸。他有着浅黑色的双眼──我找不到更好的字眼来形容望进去没有深度的眼睛，斜视的时候，在特定光线角度下，整张脸好像瞬间扭曲变形。

我瞄了他好几次，带着某种敬畏观察他，好奇他专心在想些什么。近看之下，他的头发跟胡子比我之前想的还要更黑、更粗。他的下半部脸有一点方，而且他几乎每天都会刮掉粗黑的胡子，留下的胡碴让我想起大概半年前运到附近展览的蜡像。还有他整齐的眉毛，脸上丰富的白色、黑色和棕色──想到他和他该死的肤色，我就很生气！──虽然害怕，但每当我想起他时，仍觉得他是个英俊的人。可怜的母亲肯定也这么认为，这我一点都不怀疑。

我们到了海边的一间饭店，有两位绅士在房里抽雪茄，他们分别躺在四张摆在一起的椅子上，穿着厚粗呢大衣。角落有一些外套、斗篷，还有一面旗子统统堆成一团。

看到我们进去，他们懒散地翻身站起来说：“哈啰，摩德斯通！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

“还没。”摩德斯通先生说。

“这小伙子是谁啊？”其中一位绅士问，手放在我身上。

“这位是大卫。”摩德斯通先生回答。

“大卫姓什么？”那位绅士说，“琼斯吗？”

“科波菲尔。”摩德斯通先生说。

“什么？妩媚妖艳的那位科波菲尔太太的累赘？”那位绅士惊呼道，“那个漂亮的小寡妇？”

“昆尼恩，”摩德斯通先生说，“麻烦你说话小心点，有人敏锐得很。”

“谁？”那位绅士大笑。

我迅速地抬头看，很想知道是谁。

“就是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1]啊。”摩德斯通先生说。

听到是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我松了一口气，我刚刚还以为是在说我呢。

看来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先生好像是个非常风趣的人，因为一听到他的名字，那两位绅士便开怀大笑，摩德斯通先生也被逗笑了。大家笑了一阵子之后，那位叫昆尼恩的先生说：“那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对于进行中的业务有什么看法？”

“啊，我不认为布鲁克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摩德斯通回答，“但我想他应该是不怎么赞成吧。”

这段话又引来一阵笑声。昆尼恩先生说他要摇铃请人拿点雪利酒来向布鲁克斯致敬，他也这么做了。当酒送来的时候，他倒了一点给我，还给我一块饼干。在我喝之前，他站起来说：“敬那谢菲尔德糊里糊涂的布鲁克斯！”这致词获得众人的掌声跟开怀大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一笑，他们就笑得更大声。总而言之，大家都很开心。

后来，我们去悬崖边散步，坐在草地上用望远镜看远处的风景。虽然望远镜摆在眼前时，什么也看不到，但我还是假装看到了，之后我们走回饭店用午餐。我们在外面的时候，两位绅士不断地抽烟──从他们身上厚大衣的气味推断，大概从裁缝店里买回家的头一天，他们就开始不停抽烟了。我差点忘记提，我们还登上了游艇，他们三个人一上船，立刻就下到船舱忙着处理一些文件。我从天窗看到他们很努力地工作。这段时间里，他们留我一个人跟一位和善的男士待着，他头很大，有着红发，头上戴着很闪亮的帽子，身穿格纹衬衫或是西装背心，胸前名牌写着“云雀”。我以为那是他的名字，由于他住在船上，没有家门可以挂名牌，才挂在胸前。但当我用云雀先生称呼他时，他说那是游艇的名字。

根据一整天的观察，摩德斯通先生比另外两位男士更严肃稳重。他们俩非常开心，经常肆无忌惮地互开对方的玩笑，却鲜少跟摩德斯通先生开玩笑。他应该比他们聪明、冷淡，而他们对他的看法跟我的一些感受相似。我注意到有一两次昆尼恩先生说话时，会用眼梢看摩德斯通先生，好像怕惹他不高兴。还有一次，另一位帕斯尼吉先生讲得兴高采烈时，昆尼恩踩了他一脚，用眼神警告他看一下安静严肃地坐在那的摩德斯通先生。我也不记得看到摩德斯通先生那天是否大笑了，除了那个谢菲尔德的笑话以外──而那还是他自己讲的笑话呢。

我们傍晚就回家了。那是很不错的一晚，母亲跟摩德斯通先生又在野玫瑰那边散步，我则被叫进去喝茶。他离去后，母亲问我今天过得如何，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说，他们谈论了她；她笑着跟我说他们很不正经，净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但我知道这点让她很高兴。我当时就很清楚，现在还是一样清楚。我趁机问她认不认识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先生，她说不认识，但猜想应该是刀叉的生产商吧。

我有理由记得她改变了的容貌，也很清楚她已不在世间，但在这一刻，她的面容是那么清楚地浮现在我眼前，有如我在拥挤的街道上随便挑着看的脸孔那样清晰，怎么能说她的容颜已经消失无踪了呢？此时此刻我依稀感觉到她的气息落在我的脸颊，有如那天晚上一般，怎么能说她清纯的美丽和天真已经凋零且不复存在了呢？当我想起她，使回忆中的她复活，当时的她比任何人都更享受青春的热情奔放，仍紧握住珍惜不已的东西，这时，又怎么能说她改变了呢？

跟母亲聊完以后我就上床睡觉了，我现在据实写下她来跟我道晚安时的情形。母亲淘气地跪在我床边，手托着下巴，笑着跟我说：“他们是怎么说的呀，大卫？再跟我说一次，因为我觉得难以相信。”

“妩媚妖艳……”我开始说。

母亲将手放在我唇上阻止我继续说。

“不可能是妩媚妖艳，”她笑着说，“绝对不可能是妩媚妖艳，大卫，我知道一定不可能！”

“就是‘妩媚妖艳的科波菲尔太太’，没错，”我坚决地重复一遍，“还有‘漂亮’。”

“不，不可能是漂亮，不会说我漂亮的。”

母亲打断我，再次将手放在我唇上。

“就是‘漂亮的小寡妇’，没错啊。”

“真是愚蠢又放肆的笨蛋！”母亲惊呼，大笑着把脸捂起来，“真是荒唐的男人！是不是呀，大卫宝贝……”

“怎么了，妈妈？”

“别告诉佩格蒂，她可能会生他们的气。我自己也很生他们的气，但我还是觉得别让佩格蒂知道的好。”

我当然答应她了，然后我们一直互亲对方，不久后我就睡着了。

现在来讲，佩格蒂令人心动不已又充满冒险的提议，经过这么久一段时间，感觉就是隔天发生的事，但有可能其实是两个月以后。

有天傍晚，我和佩格蒂一如往常地坐在客厅，母亲跟之前一样外出了。在长袜、布尺、一小块线蜡以及圣保罗大教堂盒子、鳄鱼书的陪伴下，佩格蒂看了我好几次后，打算要说话，却什么都没说──我本来以为她是在打哈欠，否则我应该会有所警觉，感到惶惶不安──她终于沙哑地说：“大卫少爷，你觉得跟我一起去雅茅斯拜访我哥哥，玩两个礼拜如何？听起来是不是很有趣啊？”

“你哥哥是个好相处的人吗，佩格蒂？”我随口问道。

“哦，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佩格蒂举起双手大声说，“而且那里还有大海、小船、大船、渔夫和海滩啊。你也可以跟阿姆玩……”

佩格蒂指的是她的侄子汉姆，之前第一章提到过，但她讲他的方式像是在讲英文文法的片段一样[2]。她这么开心地回应，让我也欣喜万分，我回她说，听起来的确会很有意思，不过不知道母亲会怎么说。

“哎呀，我敢赌一基尼，”佩格蒂看着我说，“她一定会让我们去的。如果你想的话，等她回来我就马上问她。就这样决定！”

“但我们不在的时候，她要做什么？”我把小手肘放在桌上继续提问，“她没办法自己一个人生活的。”

如果佩格蒂突然开始在长袜脚跟处找破洞，那肯定是个超迷你的破洞，小到不需要补。

“我说啊，佩格蒂！你也知道她没办法自己一个人生活。”

“哦，上帝保佑！”佩格蒂终于看了我，“你不知道吗，她这两个礼拜会去住格雷普太太家？格雷普太太家里很热闹的。”

哦！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可以放心出发了。我焦急地等母亲从格雷普太太家回来（就是前面提的那个邻居），确认我们能否执行这个棒到不行的计划。母亲的反应并没有我预期的惊讶，甚至马上就接受提议。我们当天晚上就把一切准备就绪，去那里的食宿费用也都安排妥当。

出发的那天很快就来到了。对期待不已的我来说，那天真是很快就到来了，先前还很担心会不会有地震或山崩之类的大天灾，让我们无法成行。我们预计搭货车[3]去，吃完早餐就出发。要是他们肯让我那天晚上先整装、戴帽穿靴睡觉的话，要我付多少钱我都愿意。

虽然我现在轻描淡写，但每每忆起当时多么急着想离开快乐的家，那时怎么一点都没想到会就这样永远地离开家，想来还是很心痛。

我很高兴地忆起，货车在大门口等着，母亲站在那儿吻我。我对她以及从未离开过的家，充满感激和不舍，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看见母亲也哭了，能感受到她的心靠着我的在跳动。想到这些，我觉得很快乐。

我也很高兴地忆起，马车开始移动时，母亲跑到门口，喊着要车子停下来，好让她再亲我一次。我开心地沉浸在她的脸庞贴着我时所流露出的热切跟慈爱中。

车子向前行驶了，母亲站在路旁，摩德斯通先生走近她身边，仿佛在劝她别这么心软。我绕过遮篷往后看，心想这一切关他什么事。佩格蒂也从车子另一边往后看，而从她转回来的脸上看来，尽是不满的神情。

我坐在那看了佩格蒂好一阵子，心里幻想着：她是否受雇把我弄丢，就像童话故事中小男孩的遭遇一样，然后我得靠着她掉的纽扣沿路找回家？

[1]谢菲尔德（Sheffield）：英国中部城市，以制作尖锐刀具闻名。布鲁克斯为当地著名刀剑制造商，此处暗指大卫伶俐如刀剑。

[2]伦敦没受过教育的人讲话，遇到“h”往往不发音，会把“Ham”念成“Am”，前面的“可以跟阿姆玩”（Am to play with），听来像是英文文法的例句。

[3]一种开放式货车，上头只覆盖防水帆布，主要用来运送货物，但在乡下驿站没有马车行驶的地方，也会用来载人。

Chapter 3

境遇改变

我觉得拉货车的马可以说是全世界最懒惰的马了，它一直垂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进，好像想让收货的人久等一样。我幻想它有时候或许真是在偷笑，但车夫说它只是为咳嗽所苦而已。车夫低着头的样子就跟他的马儿一样，驾驶的时候还昏昏欲睡地猛点头，两只手臂放在双脚膝盖上。我说“驾驶”，但突然想到，就算没有他，车子还是能平安抵达雅茅斯，因为一切其实都是马儿的功劳。至于路上的闲聊，他一点也不懂该怎么做，只会吹口哨。

佩格蒂的大腿上放了一篮点心，如果我们打算要一路搭到伦敦的话，那食物的分量对两个人来说还是绰绰有余。我们吃得很饱，也睡了很久。佩格蒂睡着时，总是把下巴枕在篮子的提把上，两手抓得很紧，不曾松懈。如果不是亲耳听见我也不相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可发出如此巨大的鼾声。

我们在乡下的小路间绕了许多路，在一家酒吧送床架的时候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还停在了别的地方，这让我觉得很累，所以终于抵达雅茅斯时，我欣喜万分。我望向河对岸一大片单调的荒原时，心想这里看起来既潮湿又松软。我也一直在想，如果真像地理书上说的，世界是圆的，那为什么到处都是平的？但或许雅茅斯就坐落在其中一个圆端，这样就解释得过去了。

当我们更接近时，看到四周景色全都在天空下排成一条低低的直线，我跟佩格蒂暗示，如果这里有座小山之类的，风景或许会更好一点。还有，如果陆地和大海可以再分开一些，小镇和海浪就不会像面包泡在水里那样搅在一起，这样就更好了。但佩格蒂比平常更坚定地强调，我们应该接受事物原来的样貌，而她可是以身为“雅茅斯熏鲱鱼”[1]为傲。

我们走上街时（我感到很陌生），闻到鱼腥味、沥青、填甲板缝的旧麻绳、焦油味，看到水手走来走去，还有马车在石子路上奔波。我觉得刚刚冤枉了这个热闹的地方，并开心地把自己的感想告诉佩格蒂。她听到后也很得意，说雅茅斯是全世界最棒的地方，我猜对于那些有幸一出生就是熏鲱鱼的人来说，的确如此。

“我们家的阿姆！”佩格蒂大喊道，“长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啦！”

是的，他在一家酒吧等我们，并问我过得如何，仿佛我们是旧识一样。起初，我觉得自己对他的认识不如他对我的多──自从我出生那晚之后，他就没有再来过我们家，他当然比较有优势。但因为他让我坐在他肩上走回家，我们不一会儿就变熟了。他现在是个高大壮汉，身高六英尺，肩膀宽阔结实，但脸上男孩子气的傻笑和一头浅色鬈发，让他看起来有点像绵羊。他身穿帆布外套和硬挺的长裤，裤子硬挺到没有腿在裤管，也能单独站立起来。与其说他戴了一顶帽子，不如说他头上顶着一栋黑漆漆的老旧建筑。

汉姆背着我，手臂夹着我们带来的小行李，佩格蒂也拿着另一件小行李。我们转进满地都是碎木屑和小沙丘的巷子，还经过煤气厂、缆绳厂、小船厂、大船厂、拆船厂、填船缝厂、索具厂、铁匠铺，以及许多类似的地方，直到我们来到刚才从远处瞧见的单调荒原后，汉姆说：“我们的房子到了，大卫少爷！”

我四处张望，往一边的荒野望去，往大海望去，往溪流望去，就是没看到有什么房屋。倒是不远处有艘黑色的驳船，或是类似的废弃船只，干巴巴地高架在平地上，一只铁漏斗伸出来当作烟囱，缓缓地冒出烟。除此之外，我没看见任何可以住人的地方。

“不会是那个吧？”我说，“那个长得像船的东西？”

“就是那个，大卫少爷。”汉姆回答。

就算是阿拉丁的皇宫和大鹏鸟蛋之类的，都比不上住在船屋里的想法更让我神往。侧边船板上开出一个可爱的门，还有屋顶和几扇小窗，但令人着迷的地方是这艘船货真价实，肯定下过上百次水，从来就不是要让人放在陆地上居住，这才是真正吸引我的地方。如果它本来就是建来让人住的，我可能会觉得太狭小、太不方便，也太冷清了，但正因为它本来的目的并不是如此，而让它成为一个完美的家。

船屋里头干净漂亮，东西也尽可能摆放整齐，有张桌子、一座咕咕钟和一座橱柜。橱柜上有个茶盘，图样是个撑阳伞的女人在散步，旁边有位穿军装的孩子在玩转铁圈。为了防止茶盘掉落，上面放了本《圣经》，茶盘如果掉落，会砸碎《圣经》旁的一堆杯盘和茶壶。墙上挂了一些裱框的彩色照片，描绘的是《圣经》故事。从此以后，我每次看到小贩兜售这种画时，眼前就会浮现佩格蒂哥哥家的全景。穿红衣的亚伯拉罕要拿穿蓝衣的以撒去献祭，还有穿黄衣的但以理被国王丢进绿色的狮子坑里，这些是《圣经》里最有名的几个故事。旁边的小壁炉架上有张“莎拉珍”小帆船的照片，那船是在桑德兰建造的，船尾是真材实料的木头。这是艺术，结合精致木工，我觉得这是世上最令人羡慕的宝物了。天花板的梁柱上有些钩子，不过我当时并不清楚其用途。此外还有柜子、箱子之类的物品可以坐，以弥补椅子的不足。

这些东西都是我踏过门槛后第一眼望见的──根据我的理论，这是小孩子的特质。之后，佩格蒂打开一扇小门，让我看了看我的卧室。这真是我所见过最令人向往的完美房间，位于船尾，有扇小窗安装在从前船舵穿过的位置，一面跟我差不多高的小镜子钉在墙上，用牡蛎壳框起来。还有一张小床，塞满了整个房间，桌上的蓝色马克杯中放着一束海草。墙面刷成跟牛奶一样白的颜色，拼布床单的颜色亮到刺眼。在这温馨的屋子里，我特别注意到一件事：鱼腥味。味道极为强烈，我拿出手帕要擦鼻子时，手帕闻起来竟像刚包过龙虾一样。我把这个发现偷偷告诉佩格蒂时，她跟我说，她哥哥是做龙虾、螃蟹和小螯虾生意的。我后来发现，外面有间放了锅碗瓢盆的小木屋，经常可以在里面看到这类生物很有意思地挤在一起，不管钳住什么就是不肯放开。

招呼我们的是一位围着白色围裙、非常有礼的女士。大概四分之一英里外，我还在汉姆背上的时候，就看到她在门口鞠躬了。此外，还有一位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女孩（我这么觉得），戴着蓝色串珠项链。我想亲她时，她拒绝了我，还跑去躲起来了。不久之后，我们吃了丰盛豪华的晚餐，有水煮鲽鱼、融化了的奶油和马铃薯，我还得到了一块肉排。这时一位毛发浓密的和善男子回家了。因为他叫佩格蒂“妹子”，还在她脸颊上重重地亲吻，从他的行为举止看来，我相信这位男子就是她的哥哥。我猜想得没错，他们向我介绍他就是佩格蒂先生，一家之主。

“很高兴见到你，少爷，”佩格蒂先生说，“寒舍虽小，但你会发现我们样样俱全。”

我谢了他，并说住在这么温馨的地方，一定会过得很舒适。

“你妈妈还好吗，少爷？”佩格蒂先生说，“你离开时她开心吗？”

我告诉佩格蒂先生她非常高兴，并代她问好──这是我自己编出来的客套话。

“感谢她的关心，真的，”佩格蒂先生说，“嗯，少爷，如果你能在这儿，跟她（看向他妹妹）一起待上两个礼拜，我还有汉姆、小艾蜜莉，会很荣幸有你的陪伴。”

盛情介绍过后，佩格蒂先生走到外面用一壶热水清洗身体，并特别解释：“冷水没办法洗掉我一身脏。”他很快回来，外表看起来干净多了，但满脸通红的样子，让我不禁觉得他与龙虾、螃蟹和小螯虾还真有点像：黑乌乌地进热水，红通通地出来。

喝完茶，关上门，一切都很舒适温馨（夜晚的屋外寒冷又多雾），我觉得这真是任何人所能想象出最棒的假期了。听见外头大海刮起的风声，知道浓雾潜伏在外头的一片荒芜里，看着火，想到附近没有其他住家，只有这里──而且这还是艘船，实在太让人着迷了。

小艾蜜莉克服之前的害羞，跟我一起坐在最低最小的柜子上，它只够我们两人坐，也刚好能放进烟囱的小角落。穿着白色围裙的佩格蒂太太坐在炉火对面编织。佩格蒂一样悠闲自在地拿着圣保罗针线盒和一小块线蜡做针线活，仿佛它们从来没有离开家。汉姆刚刚已经简单教过我全四牌游戏怎么玩，并试着想起用脏牌算命的方法，每张他翻过的牌都印了带着鱼腥味的拇指印。佩格蒂先生则抽着烟斗。我觉得现在是诚心交流聊天的时刻。

“佩格蒂先生！”我说。

“少爷。”他说。

“你替儿子取名为汉姆，是因为你住在方舟里吗？”

佩格蒂先生好像觉得这是需要深思的问题，回答我：“不，少爷，我没有替他取名字。”

“那他的名字是谁取的呢？”我把教义问答的第二个问题丢给佩格蒂 先生。

“哦，少爷，名字是他父亲取的。”佩格蒂先生说。

“我以为你是他父亲！”

“我兄弟乔才是他父亲。”佩格蒂先生说。

“他过世了吗，佩格蒂先生？”短暂沉默后，我问道。

“淹死的。”佩格蒂先生说。

对于佩格蒂先生并非汉姆的父亲这件事，我深感惊讶，然后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也搞错了在场各位的关系。我实在太好奇了，所以下定决心要跟佩格蒂先生问清楚。

“小艾蜜莉，”我望向她说，“她是你的女儿，没错吧，佩格蒂先生？”

“不，少爷，我妹夫汤姆才是她的父亲。”

我实在忍不住。“他死了吗，佩格蒂先生？”又一阵沉默之后，我问道。

“淹死的。”佩格蒂先生说。

我觉得很难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但还没理清这一切，于是决定打破沙锅问到底：“你有自己的孩子吗，佩格蒂先生？”

“不，少爷，”他用简短的大笑回答我，“我是个光棍。”

“光棍！”我惊呼，“怎么会？这样的话，那一位是谁，佩格蒂先生？”我指向穿围裙在编织的那个人。

“那是格米奇太太啊。”佩格蒂先生说。

“格米奇吗，佩格蒂先生？”

但这时候佩格蒂（我是指我们家的佩格蒂）对我使了个眼色，要我别再问了，我只能坐在那，看着安静不语的其他人，直到上床的时间到来。

之后在我小房间的隐秘空间里，佩格蒂告诉我汉姆和艾蜜莉是她哥哥的侄子跟外甥女，两人从小父母双亡又无依无靠，所以佩格蒂先生领养了他们；而格米奇太太是他生意伙伴的寡妇，家境也很穷困。不过佩格蒂说，她哥哥自己也是穷人一个，但为人善良如金，真诚如钢──这是她的比喻。她告诉我，唯一会让佩格蒂先生暴怒或是咒骂的事，就只有在提及他大方慷慨的时候。只要有任何人提起，他就会奋力拍桌（有一次还把桌子拍裂了），然后吼出一句毒咒，说要是再提这些，他就会骂出更可怕的毒咒：如果有人再说到这件事，那他不是立刻走人，就是会被“天煞”。我询问后发现，没有人知道这个可怕的“天煞”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全都一致地认为这代表最可怕的咒骂。

我深深感受到了东道主的善良。

我听到女士们到船另一端的小房间休息，还听到佩格蒂先生和汉姆睡在吊床上，就是挂在我稍早注意到那天花板上的钩子上，感觉非常奢华，这一切让我昏昏欲睡。睡意慢慢涌上心头，我听着外面海风的呼啸声，还有奋力吹向海滩的声音，隐约觉得海水会在深夜高涨起来。但一想到我身在船上，而如果真发生什么事，船上也有佩格蒂先生这样的人在，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不过除了晨光初露，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几乎是阳光照到牡蛎框镜子的那一瞬间，我就起床了，接着跟小艾蜜莉一起到海滩捡石头。

“你应该是个很厉害的水手吧？”我问艾蜜莉。我不一定真的这么想，但觉得男孩子总要说些什么才对。这时正好有艘闪闪发亮的船驶来，在她明亮的双眼里映出漂亮的小影子，才让我想到要这么说。

“不，”艾蜜莉摇着头回答，“我怕海。”

“怕海！”我装出英勇的样子，对着大海说，“我才不怕！”

“啊！但大海很残忍，”艾蜜莉说，“我看过它残忍地对待我们的人，也看过它撕裂跟我们房子一样的大船，撕成碎片。”

“我希望那艘船不是……”

“我爸爸淹死的船？”艾蜜莉问道，“不，不是那艘，我从来没见过那艘。”

“也没看过他？”我问。

小艾蜜莉摇摇头：“不记得了。”

怎么这么巧！我马上解释我也没有见过父亲，还有母亲和我是怎么相依为命，过着非常幸福的生活。我们一直以来都这样，也永远会继续这样生活下去。我还说父亲在教堂旁的坟墓离家里很近，有树荫照着，就在山丘下，我经常去那里散步，听鸟鸣，度过很多美好的早晨。不过我跟艾蜜莉的孤儿状态还是有一点不同：她在失去父亲前，早就先失去了母亲，而且没人知道她父亲的坟墓在哪里，只晓得是在大海深处。

“况且，”找寻贝壳和碎石的艾蜜莉说，“你父亲是绅士，而你母亲是淑女。我父亲是渔夫，母亲是渔夫的女儿，我舅舅丹也是渔夫。”

“丹是佩格蒂先生，对吧？”我说。

“丹舅舅，在那边。”艾蜜莉回答，看向船屋。

“对，我指的就是他。我想他人一定非常好吧？”

“非常好。”艾蜜莉说，“如果我有天也当上淑女，我会给他一件镶着钻石纽扣的天蓝色大衣、淡黄色长裤、红色丝绒西装背心、三角帽、一只大大的金表、银制的烟斗和一大盒钱。”

我说我坚信佩格蒂先生配得上这些珍宝。必须承认，很难想象他将外甥女感激万分的礼物穿戴一身是什么样子，特别是三角帽，但我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

细数这些东西时，小艾蜜莉停下来仰望天空，好像看到辉煌灿烂的景象一样。我们再继续往前走，捡着贝壳和碎石。

“你想当淑女吗？”我问。

艾蜜莉看着我，大笑着点头说：“想。”

“非常想。我想要大家都能一起当上流人士──我、舅舅、汉姆，还有格米奇太太。这样的话，就算有暴风雨来，也不用担心──至少不是为自己担心。我们当然是会替其他可怜的渔夫担心，而且如果他们遇到困难，我们也会出钱帮忙。”这听起来很让人心满意足，也并非不可能实现的未来。我说，光只是这样想就很令人开心了。小艾蜜莉受到鼓舞，害羞地说：“现在你还觉得不怕海吗？”

这时候风平浪静让我很放心，但如果有个稍微大一点的浪卷来，一想起她被淹死的亲戚，我一定立刻拔腿就跑。不过，我回答“不怕”，然后补充道：“你看起来也不怕，虽然你说会怕。”她走得离老旧的防波堤和木制堤道的边缘很近，我还担心她会掉下去。

“这里我不会怕，”小艾蜜莉说，“但我一听到海浪卷来就会惊醒，光是想象丹舅舅和汉姆哭喊的求救声，就担心得不停颤抖。这就是我想当淑女的原因。在这里我不怕，一点也不怕。你看！”

她从我身旁跑掉，我们站的地方凸出一根凹凸不平的木头，高悬在深水上，一点防护措施也没有，她就这样顺着跑了上去。这件事实在太历历在目，如果我是绘图师，肯定能立刻把当天的真实景象画出来：小艾蜜莉朝她的毁灭之路冲过去（当时对我来说是这样），我永远无法忘怀她望向大海的神情。

一会儿，那个明亮大胆又活泼的小身影转过身来，安全地回到我身旁，我对于自己的担忧和呼叫声感到好笑。是说叫喊也没用，毕竟附近一个人都没有。长大之后，好几次想过，在未知事物的可能性中，是不是有这种可能：那女孩突来的冲动以及远望的轻狂眼神，是否有股眷顾她的吸引力带她走向危险，是她已故父亲冥冥之中同意，吸引她到他那里去，这样她的生命就在那天终结？我也想过是否当时的我能瞥见她未来的命运，而且幼小的我可以清楚地理解，只要伸出手就能救她的话，是否会出手救她？我也想过（不敢说想很久，但的确想过），扪心自问：如果那天，在我面前，小艾蜜莉被海水灌顶是否对她比较好？我一度回答：是，这样会比较好。

这话可能说得太早。或许说得太快了，但姑且先这样吧。

我们散步了很长一段路，拾起许多令人好奇的东西，并把迷路的海星小心地放回海里──即便现在我对它们仍不够了解，无法确定它们是会感激我们这么做，还是会埋怨我们多事──然后回到了佩格蒂先生家。我们在龙虾小屋外的阴影处停了下来，交换了天真的吻，再神清气爽、满心欢喜地进门吃早餐。

“好像两只年轻的画眉仔。”佩格蒂先生说。在我家那里的方言，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像两只小画眉鸟一样，所以我把这句话当作是称赞。

我当然爱上小艾蜜莉了。很确定，我对那个可人儿的爱，与成人最崇高无上的坚贞爱情一样真诚，同样温柔，但更加纯洁、无私。我确信我的想象产生了某种幻觉，罩在这个蓝眼女孩身上，把她变成了天使。如果某个阳光和煦的上午，她展开小双翅从我面前飞走，我也不会认为这是出乎意料的事。

我们经常相亲相爱地在雅茅斯那片荒凉的海滩上散步，走好久好久。日子随我们消遣，好像时光本身也没有长大一样，是个永远在玩耍的小孩。我告诉艾蜜莉我喜欢她，除非她也承认她喜欢我，否则我会不惜拿剑剖腹自杀。她说她也喜欢我，我一点也不怀疑。

至于任何的门不当户不对、年纪太轻，抑或任何在我们面前的阻碍，小艾蜜莉和我都没放在心上，因为我们没有未来。我们并没有准备要长大，也没有准备要变小。

我们是格米奇太太和佩格蒂钦羡的对象，晚上我们俩亲密地并坐在旁边的柜子上时，她们总会小声地说：“天哪！真是美好！”佩格蒂先生的脸在烟斗后对我们微笑，汉姆整个晚上都在傻笑，什么事都没做。他们从我们身上感受到快乐，我想，就像看着漂亮的玩具或是古罗马圆形竞技场模型那样的感觉。

我很快就发现，格米奇太太虽然与佩格蒂一家同住，但她并不如大家期望的那么好相处。格米奇太太个性非常焦躁，爱烦恼，在这么小的地方，她啜泣的次数多到让其他人都不是很自在。我替她感到非常难过，有时候会想，如果格米奇太太有自己的住所，方便休息，等到她心情好一点的话，情况会好转。

佩格蒂先生偶尔会去一家叫“坚心”的酒馆。我是在我们来之后他外出第二、三次的时候发现的。八点到九点时，格米奇太太会盯着咕咕钟说他在酒吧里，还说她早上就知道他会去那里。

格米奇太太整天都很郁闷，早上壁炉生起火，她就大哭了起来。“我是个孤零零的老太婆，”这是格米奇太太遇到不开心的事时会说的话，“每件事情都跟我过不去。”

“噢，烟很快就会散掉的，”佩格蒂说，“况且，你知道的，这烟对我们来说也一样不好。”

“我的感觉比你们强烈。”格米奇太太说。

当天很冷，风如刀割般。格米奇太太所在的壁炉角落，在我看来是最温暖舒适的地方，她的椅子也的确是最舒适的，但她还是一点也不开心，不断抱怨天冷，还有她背后偶尔会有“疙瘩”。最后她又在这话题上落下泪来，又说了一次她是个“孤零零的老太婆”，以及“每件事情都跟我过不去”。

“的确是很冷，”佩格蒂说，“大家一定都这么觉得。”

“我的感觉比其他人更强烈。”格米奇太太说。

晚餐时，由于我是座上宾，他们总会优先夹菜给我，之后是格米奇太太。那天的鱼很小、骨头多，马铃薯也有点焦。大家都承认是有点令人失望，但格米奇太太说她比我们更失望，然后又哭了起来，用更悲痛的态度说了之前那句话。

当晚佩格蒂先生大约九点回家时，不幸的格米奇太太正在她的角落织东西，一副非常难过可怜的样子。佩格蒂则是快乐地工作着，汉姆正在缝补一双雨鞋，而我在念书给他们听，小艾蜜莉坐在我身旁。格米奇太太除了唉声长叹以外，没有说过其他话，从喝茶的时候眼睛就没张开。

“嗯，各位，”佩格蒂先生走到他的位子准备坐下时说，“你们今天还好吗？”

我们都答了话，或是抬头欢迎他，除了格米奇太太边编织边摇头。

“怎么了？”佩格蒂先生问，手拍了一下，“振作起来，老妞（佩格蒂先生的意思是老姑娘）！”

格米奇太太并没有因此振作起来。她拿出黑色丝质的旧手帕擦眼，但擦完没有放回口袋，而是拿起来继续擦，擦完还是没有放回去，以便待会儿使用。

“到底怎么了，姑娘？”佩格蒂先生说。

“没什么，”格米奇太太回答，“你是从‘坚心’回来的吧，阿丹？”

“对啊，怎么了？我今晚在那里多待了一点时间。”佩格蒂先生说。

“很抱歉我把你逼到要去那边。”格米奇太太说。

“逼我？我没有被逼啊！”佩格蒂先生回答，真诚地大笑，“我可是很乐意去的呢。”

“乐意，”格米奇太太摇摇头说，然后又拭泪，“是是是，非常乐意，很抱歉都是因为我，让你这么乐意。”

“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啊！”佩格蒂先生说，“一点都不是因为你逼我去的啊。”

“是是是，当然是，”格米奇太太大喊，“我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知道我就是个孤零零的老太婆，不只每件事都跟我过不去，我还跟每个人都处不来。是是是，我的感觉比其他人强烈，而我也表现得比其他人更激动，这都是我命不好。”

我坐在那儿目睹这一切，不禁心想，除了格米奇太太，这种命不好是否还延伸到其他人身上。但佩格蒂先生并没有这么回答，只是恳求格米奇太太振作起来。

“我也不希望自己这样，”格米奇太太说，“这跟我所希望的差远了。我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的命很不好。我的麻烦把我搞得浑身不对劲儿。宁愿感觉不到，但偏偏就是感觉到了。宁愿心狠一点不管这些感觉，但就是没办法。我让这屋子里的人感到很不舒服，这点是肯定的。整天都在折腾你妹妹，还有大卫少爷。”

听到这里我的心都融化了，难过得大喊：“不，你没有，格米奇太太。”

“这样子很不应该，”格米奇太太说，“这样报答你是不对的。最好还是去救济院死了算了。我是个孤零零的老太婆，还是别在这里烦人了。如果每件事都这样跟我过不去，那一定也是我跟自己过不去，既然这样，就让我回自己的教区过不去吧。丹尼尔，我还是赶快去救济院死了算了，落个轻松！”

说完，格米奇太太就回房睡觉了。她离去后，佩格蒂先生脸上尽是万分同情，他看了看我们，满怀怜悯，点点头轻声说：“她又在想老伴了！”

我不是很确定格米奇太太在想念的老伴是谁，直到佩格蒂送我上床时解释是过世的格米奇先生，她哥哥一直认为那是格米奇太太难过的唯一理由，也总是让他感动得心软。之后不久，佩格蒂先生躺在吊床上时，我亲耳听见他跟汉姆说：“可怜儿！她老是在想老伴！”在我们到访期间，每当格米奇太太出现类似的举动时（发生了好几次），他总会说一样的话打圆场，而且总是充满同情。

两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唯一有变化的就只有海浪改变了佩格蒂先生外出及回家的时间，还有汉姆也是。汉姆没工作时，有时会跟我们一起散步，带我们看看船只，有一两次还带我们去划船。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对某地相关的一些印象会比其他地方深，但我相信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特别是童年时期的回忆。只要听到或读到“雅茅斯”这名字，我就会想起某个周日早晨在海边的时光，教堂的钟声响着，艾蜜莉靠在我的肩膀上，汉姆慵懒地丢石头到水里，还有太阳离海边远远的，阳光从浓雾中穿透出来，让我们看到海上像影子般的船只。

回家的日子终于到来。我可以忍受跟佩格蒂先生和格米奇太太的分离，但光想到要跟小艾蜜莉分开，心就如刀割般地痛。我们手拉着手到酒吧，已经有马车在等了，在路上我答应会写信给她（我后来确实兑现了承诺，写的字比出租看板上的字还要大）。我们分别时都非常难过，如果我的人生中曾有过空虚的感觉，那一天就是一回。

我在外作客期间，对老家实在太忘恩负义，几乎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一踏上回家的路，我幼小的良心就开始自责起来，像坚定的手指般往家的方向指。当心情低落时，更觉得老家是暖窝，而母亲是慰藉和朋友。

在回家的路上，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强烈，所以越接近家，眼前的景色越来越熟悉，我就越来越期待回家，奔到母亲的怀抱中。但佩格蒂并没有分享我的这些喜悦，反而试图压抑自己的心情（虽然态度很温和），她看起来心慌意乱、心神不宁。

不过，不管她怎么想，只要拉车的马心情好，布朗德史东的鸦巢终究会抵达──也真的抵达了。我还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雾蒙蒙的冷冽下午，天色昏暗，像是要下大雨！

大门打开，我喜极而泣，急着找寻母亲的身影，但开门的并不是她，而是一位陌生的仆人。

“为什么，佩格蒂！”我伤心地说，“妈妈还没回家吗？”

“有，有，大卫少爷，”佩格蒂说，“她回家了。你先等一下，大卫少爷，我有事要告诉你。”

由于心情烦躁和本身动作笨拙，佩格蒂下车时把自己搞得像个大彩球，但我当时脑袋空白，心情复杂，所以没告诉她。

待下车后，她拉住我的手，带我慢慢走进厨房，然后关上门。

“佩格蒂！”我很害怕地说，“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上帝保佑你，亲爱的大卫少爷！”她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回答。

“一定有什么事，我很确定。妈妈在哪里？”

“妈妈在哪里啊，大卫少爷？”佩格蒂重复说道。

“对，为什么她没有到大门来接我？我们进来这里做什么？哦，佩格蒂！”我的眼睛噙着泪水，觉得快昏倒了。

“上帝保佑我亲爱的宝贝！”佩格蒂哭喊着，并抱住我，“怎么了？告诉我呀，宝贝！”

“不会也死了吧？哦，她该不会死了吧，佩格蒂？”

佩格蒂用大得吓人的音量喊道：“不是的！”然后坐下，开始喘个不停，说我把她吓死了。

我抱了抱她，给她压压惊，或者说让她恢复正常，然后站在她面前，很焦急地看着她。

佩格蒂说：“是这样的，亲爱的，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的，但我没有机会说。或许我应该想办法找机会说，但又找不到嘟嘟好的时机……”佩格蒂的字典里，老是把刚刚好说成嘟嘟好，“跟你说这件事。”

“快说吧，佩格蒂。”我说，比之前更害怕。

“大卫少爷，”佩格蒂颤抖着用手解下帽子，有点喘不过气地说，“你有爸爸了！觉得怎么样？”

听完，我全身颤抖，脸色发白。我不知道是什么，或是为什么，联想到教堂的坟墓还有死人复活之类的事，这些想法如阴风般扑过来。

“新的爸爸。”佩格蒂说。

“新的爸爸？”我重复道。

佩格蒂倒抽一口气，好像在吞咽什么硬物一样，然后伸出手说：“来见见他吧。”

“我不想见他。”

“妈妈也在哦。”佩格蒂说。

我不挣扎了，我们直接走到大客厅，她把我留在那。壁炉的一边坐着母亲，另一边，是摩德斯通先生。母亲停下手上的针线活，匆忙地站起来，但我觉得她有点胆怯。

“好了，亲爱的克莱拉，”摩德斯通先生说，“沉住气！控制好自己，永远都要克制好自己！小大卫，你好吗？”

我伸出手问候他。迟疑了一下之后，我亲了亲母亲，她也亲了我，温柔地轻拍我的肩膀，然后坐下来继续手上的活儿。我无法看她，也无法看他，我很清楚他正观察着我们两个。我转向窗户，看向窗外，看向冷风中垂着头的灌木。

等到可以溜走时，我偷溜上楼。旧卧室换了，东西被搬到隔了很远一段距离的房间里。我恍惚地下楼，想看看有没有没变的东西，但似乎全都不一样了。我慢慢地走向后院，但很快就从那里回到主屋，因为原本的空狗舍里现在养了只大狗──跟它一样，声音低沉，毛色乌黑。那狗看到我非常生气，冲出来要追我。

[1]熏鲱鱼为雅茅斯特产，因而雅茅斯人有“雅茅斯熏鲱鱼”的诨名。

Chapter 4

蒙受耻辱

如果我要搬进去的那间新房间有知觉，那我今天真想请它作证──现在是谁睡在那呢，真好奇！──我躺上去的那颗心有多沉重。走上楼时，听到庭院那只狗一直对着我吠叫。我一脸茫然地环顾房间，房间也看着我。我坐下来，小小的双手交叉，思考着。

我想到的都是最奇怪的事情──房间的形状、天花板的裂缝、墙上的壁纸、玻璃窗上的裂纹让景色出现涟漪和凹痕，洗手台因为只有三只脚而东倒西歪，一种很哀怨的感觉，让我联想到格米奇太太想起老伴时的样子。我不停地哭，但除了觉得冷和感到沮丧以外，我确定自己没想过哭泣的真正原因。终于，在孤寂中我开始想到是我爱上小艾蜜莉了。被迫与她分离，来到这个似乎没有人要的地方，而他们对我的关心甚至不及她的一半，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好悲惨，便把自己蜷曲在床的一角，哭到睡着。

“他在这里呀！”我被说话声惊醒，有人将棉被拉开，露出我热腾腾的头。母亲和佩格蒂来看我了，弄醒我的是她们其中一人。

“大卫，”母亲说，“怎么啦？”

她这样问我，我觉得很奇怪，便回答：“没什么。”我记得当时还撇过脸，不想让她看到我颤抖的嘴唇，其实这样的举动才是给她的真正回答。

“大卫，”母亲说，“大卫，我的宝贝！”

我敢说，她说的任何话语不会比称呼我为她的宝贝，还要令我难受。我躲进被单里，将眼泪藏起来，她想把我抱起时，我伸手推开她。

“这都是你搞的，佩格蒂，你真是残忍的家伙！”母亲说，“我确信一定是如此。你让我的亲生儿子反抗我，让我心爱的人远离我，你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啊？你居心何在，佩格蒂？”

可怜的佩格蒂伸出双手，双眼看着天花板，改了我们平常饭后的祷告词回答：“愿主原谅你，科波菲尔太太。愿你永远不会为刚才说的这句话感到深切的懊悔！”

“你把我给烦死了，”母亲大声说，“何况我现在还在度蜜月啊！就算是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也会发发慈悲，让我过上几天宁静快乐的日子。大卫，你这个坏孩子！佩格蒂，你这个坏人！噢，我的天哪！”母亲哭喊道。她的眼神在我们俩之间游走，用她任性的方式怒气冲冲地说：“这是多么让人难受的世界啊，现在该是我愉快享受的时候啊！”

有一只手碰触了我，我知道这只手不是母亲的，也不是佩格蒂的，我起身坐到床边。那是摩德斯通先生的手。

他把手放在我手臂上说：“这是怎么回事？亲爱的克莱拉，你忘了吗？要坚定，亲爱的！”

“我很抱歉，爱德华，”母亲说，“我是想坚定的，但觉得好难受。”

“这样啊！”他回答，“我很遗憾这么快就听到这种话，克莱拉。”

“现在就要我立刻做到，实在太难了，”母亲嘟着嘴回答，“真的很难，不是吗？”

他把母亲拉过去，轻声在她耳边说话，并亲吻了她。母亲将头靠在他肩上，手臂钩着他的脖子，我当时就很清楚地看出，他能将母亲依顺的个性塑造成任何他想要的样子。正如我现在所知道的一样，他成功办到了。

“你下楼吧，亲爱的。”摩德斯通先生说，“大卫和我等一下就会一起下楼。我的朋友，”他看着母亲离去，将晦暗的脸转向佩格蒂，点头跟微笑示意要她离开，“你知道你女主人的名字吗？”

“我伺候女主人很久了，先生，”佩格蒂说，“这是我应该知道的。”

“没错，”他回答，“但我刚刚上楼时，好像听到你用一个并非她名字的名字来称呼她。她已经冠我的姓了，你知道吧。请你牢记这点可以吗？”

佩格蒂用很不安的眼神看我，没有回答就鞠躬离开房间。我想，她知道摩德斯通先生要她离开，所以也找不到理由留下。我们俩单独在房间里时，他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将我拉起来，站在他面前，直盯盯地看着。我的双眼也同样直盯盯地看着他。如今回想起我们面对面的情景，我似乎又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又剧烈。

“大卫，”他抿着嘴说，两片唇抿得很薄，“如果我有一匹不听话的马，或是一只不听话的狗，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我会揍它。”

刚才是有点喘不过气地低声回答他，现在我没有说话了，觉得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我会让它畏缩，让它变聪明。我会告诉自己：‘我会征服那家伙的。’如果这么做会让它流光血，那就流吧。你脸上那是什么？”

“灰尘。”我说。

他跟我一样清楚那是泪痕，但如果他同样的问题问我二十遍，每问一次就鞭打一次，我相信就算小小的心脏会爆开，我也不会说实话。

“就一个小孩而言，你非常聪明，”他露出一种只有他才有的阴沉笑容，“我看得出来，你也非常了解我。去洗脸吧，然后跟我一起下楼。”

他指了洗手台（就是我之前觉得很像格米奇太太的那个），然后用头示意我立刻照做。我当时明白，现在更加清楚，如果稍有迟疑，他会毫不愧疚地打昏我。

我照做了之后，他跟我一起走进客厅。他的手还是放在我手臂上。“克莱拉，亲爱的，”他说，“我希望你再也不会这么难受了。我们应该赶快改掉这孩子的脾气。”

上帝保佑我，当时只要跟我说句仁慈的话，那我可能一辈子都把个性改好了，或许会变成另外一种人。只要一句鼓励的话语或解释，甚至是对我幼小无知的同情，欢迎我回家，或是再三跟我保证这里依然是我的暖窝，可能就会让我从此死心塌地跟着他，而非虚假的敷衍；或许会让我尊敬他，而非憎恨他。母亲看到我受惊吓、陌生地站在客厅里，我想她心里是很难过的。我坐下时，她的目光依然哀伤地跟着我──或许她想起我幼时的步伐有多么无忧自在──但她一句话都没说，而开口的时机也就过去了。

用餐时，只有我们三个人。他看起来很喜欢我母亲──我恐怕不会因此多喜欢他一点──而她也很喜欢他。我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他姐姐要来跟我们一起住，而且她当晚就会抵达了。不确定我是当时知道，还是后来知道的，但不管怎样，还是在这里先提一下：摩德斯通先生本身没有工作，但他在伦敦一家酒厂有股份或是年收益分红之类的，是从他曾祖父那时候开始的家族事业，而他姐姐也有类似收入。

晚餐过后，我们坐在壁炉边，我思考着如何在不冒犯一家之主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地逃跑到佩格蒂那里。这时候一辆马车在花园大门前停下，摩德斯通先生走出去迎接访客，母亲跟着他一起出去。我胆怯地跟着她，在客厅门口时，她在昏暗处转过来拥抱我，如同她一直以来常做的那样，并轻声告诉我要爱继父并顺从他。她匆匆忙忙、偷偷摸摸的样子好像在做坏事一样，但动作很温柔。她将手放在身后，握住我的小手，一直快到花园接近他所站的地方时，才松开，去挽他的手臂。

来访的是摩德斯通小姐，她真是个很阴郁的女士。就跟她弟弟一样，长相和声音都极为相似，还有两道粗眉，都快跟她的大鼻子连起来了，仿佛是作为给错她性别，没有长出胡子的补偿。她带了两只硬到不行的黑硬箱，箱盖上有用铜钉钉成她名字的缩写。她把钱从一个硬钢盒中取出，付钱给车夫后，再放进一个手提包里；这像监狱的手提包，用一条粗链挂在她的手臂上，好像用力咬了一口似的合了起来。当时，我从没见过像摩德斯通小姐这么如钢似铁的女人。

她被殷勤地领到客厅，正式跟母亲以亲戚的关系打招呼。她看了我说：“弟媳呀，这是你的儿子吗？”

母亲回答说是。

“一般来说，”摩德斯通小姐说，“我不喜欢男孩子。你好吗，孩子？”

在这种受到刺激的情况下，我回答我非常好，希望她也是。但因为态度不够尊敬，摩德斯通小姐只对我说了三个字：“欠管教！”

她清楚地说完这三个字后，就回房了。从那之后，那个房间对我来说就是让人心生畏惧的地方，从来没人见过里头的两个黑箱打开或是解锁过。房间里头（我趁她不在时曾偷看过一两次）满是数不清的小脚镣跟铆钉，摩德斯通小姐着衣时会拿来当配件，通常令人生惧地排成一排，挂在镜子上。

我推断，她是要永远住下来，不打算离开了。她隔天早上开始“帮助”母亲，整天不断进进出出储藏室，把东西摆到正确的地方，因此将原本的陈列搞得一团乱。我观察到摩德斯通小姐第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是她好像一直怀疑仆人们在背地里藏了个男人在家里。在这种幻想的影响下，她经常在最奇怪的时间里潜入煤窖，经常将阴暗的橱柜打开后立刻关上，相信她已经抓到了那个男子。

摩德斯通小姐的手脚并不特别轻盈，唯独在早起这点上，她活像只云雀。她会在大家都还在睡梦中时就起床（我至今仍深信她是在找那男人）。佩格蒂觉得她根本就是睁着一只眼睡觉的，但我无法同意这点，因为我后来自己也试了一下，发现这是办不到的。

她来后的第一个早晨，就在鸡啼那刻起床摇铃了。母亲下楼准备做早餐和泡茶时，摩德斯通小姐在她脸颊上轻碰了一下（那是她最接近亲吻的举动），并说：“亲爱的克莱拉，现在我来了，你知道我是来帮你解决所有麻烦的。你实在太漂亮也太没脑子了……”母亲脸红地笑了出来，似乎不介意摩德斯通小姐这么说她，“所以你的责任都该由我来承担。如果你能行行好，把家里的钥匙给我，亲爱的，我之后会帮你应付所有大大小小的事。”

从那时起，白天摩德斯通小姐就将钥匙放在她那小牢里，晚上她会放在枕头下。母亲和我从此以后就跟它们无缘了。

母亲也不是没有经过抗议就把权责交出去的。有天晚上，摩德斯通小姐和她弟弟讨论家里的某些计划，他在表达同意时，母亲突然哭了起来，说希望他们也能征询她的意见。

“克莱拉！”摩德斯通先生严厉地说，“克莱拉！你真是太让我惊讶了。”

“噢，你说惊讶是吧，爱德华！”母亲哭喊着，“你老是要我坚定，但换作是你，你一定也不会喜欢别人这样对待你。”

就我的观察，“坚定”是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两人都有的重要特质。不过，当时如果有人问我的话，我可能会对这一点发表自己的浅见：我很清楚地认为这是专横的另一种说法，是他们两个人都共有的阴沉、傲慢、邪恶的性格。我想要说的是，他们的教条是这样的：摩德斯通先生很坚定，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可以比他更坚定，也没有人可以绝对的坚定，大家都应该屈服于他的坚定，只有摩德斯通小姐除外。她可以坚定，但只因为是亲属关系才如此，程度上要比他差一点，是附属性质。而我母亲则是另一个例外。她可以坚定，也必须如此，不过只能忍受他们的坚定，且必须坚定地相信世界上没有其他的坚定了。

“这太难受了，”母亲说，“在我自己家里……”

“‘我自己家里’？”摩德斯通先生重复道，“克莱拉！”

“我的意思是我们家里，”母亲支吾地说，显然被吓到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爱德华。在自己家里却对家务事没有发言权是很难受的事。在我们结婚前，我肯定也把这个家打理得很好，我有证据的。”母亲哽咽地说，“你可以去问佩格蒂，在没人干涉我的时候，我不是也把这个家管得很好吗？”

“爱德华，”摩德斯通小姐说，“别再说了，我明天就走。”

“珍·摩德斯通，”她弟弟说，“安静！我的个性你清楚得很，怎么还敢说出这种话？”

“我真的……”可怜的母亲继续说，处境极为弱势，眼泪直淌，“我没有要任何人走的意思。如果有人要走，那我会非常痛苦、难受的。我要的不多，也不是无理取闹。我只想要偶尔能有人问我意见，也会很乐意回馈那些帮助我的人。我还以为你之前很喜欢我有点不经世事和孩子气，爱德华，我很肯定你也这么说过，但现在你似乎因为这点而恨我，你真是太严厉了。”

“爱德华，”摩德斯通小姐又说，“别再说了，我明天就走。”

“珍·摩德斯通，”摩德斯通先生震怒，“你给我安静！你好大的胆子！”

摩德斯通小姐像劫狱似的从提包里拿出手帕，轻压眼睑。

“克莱拉，”他继续看着我母亲说，“你真是太让我意外了！太让我震惊了！对，娶一个不经世事、天真烂漫的女人曾让我感到满足，改变她的个性，替她注入一些坚定和决心是必要的。但当珍·摩德斯通好心地来帮我达到这个目的，为了我负起类似管家的责任时，却有人忘恩负义……”

“噢，拜托，拜托，爱德华，”母亲哭喊，“别指控我忘恩负义。我相信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从没有人这样说过我。我有很多缺点没错，但我绝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哦，别这样，亲爱的！”

“像我刚才说的，当珍·摩德斯通的好意……”等母亲安静后，他继续说，“被人辜负的时候，我之前对你的感情就冷淡、改变了。”

“别这样，亲爱的，别这么说！”母亲苦苦哀求道，“噢，别这样，爱德华！我不忍心听到这句话。不管怎样我都是个重感情的人，我自己知道我是很重感情的。我就是很确定这一点才敢这样说。你可以去问佩格蒂，我相信她一定也会告诉你，我是很重感情的。”

“软弱就是软弱，克莱拉，”摩德斯通先生回答，“我可一点也不受影响，你就别白费口舌了。”

“拜托，我们和好吧，”母亲说，“我不能在这样的冷漠与刻薄中生活。我真的很抱歉，我有很多缺点，这我知道。爱德华，你意志坚定地想替我改正缺点，真是太好了。珍，一切就照你的意思，我都不反对。要是你离开，我会很伤心的……”母亲激动不已，无法继续说下去。

“珍·摩德斯通，”摩德斯通先生对他姐姐说，“我想我们俩这样恶言相向，是少有的。今晚发生这么突如其来的状况，并不是我的错。我是受人牵连才会说那些话。这也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人牵连，让我们试着忘记吧。而且因为……”在这么宽宏大量的话之后，他补充道：“这场面不适合小孩子。大卫，上床睡觉！”

我满脸是泪，连房门都差点看不到。我替母亲所受的苦痛感到难过，但还是摸索着走了出去，沿路摸黑回到房间，也无心去向佩格蒂道晚安或是找她拿蜡烛。大概一小时过后，当佩格蒂上楼看我时，叫醒我说母亲因身体不适已经就寝，只剩摩德斯通姐弟坐在客厅里。

隔天，我比平常还早下楼。一听见母亲的声音，我便在客厅外停下脚步。她非常殷切、卑微地乞求摩德斯通小姐的原谅。她是原谅了母亲，她们俩完美地和解。之后我从没听过母亲对任何事表达意见，除非先问过摩德斯通小姐，或是先确认过摩德斯通小姐的意见。每当摩德斯通小姐大发脾气（在这一点上她就很不坚定了），把手伸向提袋，作势要将钥匙还给母亲后离去时，我总看到母亲万分惊吓的样子。

摩德斯通一家血统中的晦暗污点，也让他们家的宗教信仰变得黑暗，既阴沉又严苛。我想过，既然这种个性是摩德斯通先生坚定之下的必然结果，只要让他找到借口，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免于最严厉的处罚。就算如此，我也清楚地记得以前去教堂时，他们的可怕面容以及教堂里改变了的气氛。

再一次，可怕的礼拜日又来了。我就像俘虏被带去判刑似的，第一个被赶进那排老座位。

再一次，摩德斯通小姐身穿看似用棺罩做成的黑色丝绒礼服，紧跟着我坐进来。之后是母亲，再来是她的丈夫。跟以往不同的是，佩格蒂不再跟我们一起去教堂了。

再一次，我听着摩德斯通小姐沉吟着回应牧师的祈祷文，用残酷的语气强调着可怕的每一字句。

再一次，我眼前浮现她说“可悲的罪人”时，那双黑眼环顾教堂，好像在咒骂所有会众。

再一次，我捕捉到坐在两人中间的母亲偶尔投来的目光，胆怯地移动双唇，耳朵两旁分别响着摩德斯通姐弟两人如闷雷似的咕哝声。

再一次，我突然害怕起来，心想会不会我们善良的老牧师是错的，而摩德斯通姐弟才是对的，天堂所有天使都是毁灭的天使。

再一次，如果我手指或脸部肌肤有任何动静，摩德斯通小姐就会用她的祷告书戳我，戳到我的肋骨痛得不得了。

没错，再一次，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我注意到有些邻居看着我们母子俩，窃窃私语。

再一次，他们三个人手挽手走在前方，我则是自己在后头游荡。我跟着一些邻居的目光，思考母亲的步伐是否不如以前轻巧，她的美貌快乐是否几乎都被担忧占去。

再一次，我不知道是否有邻居跟我一样清楚地记得，她和我两个人以前是怎么一起走回家的。

在那些令人沮丧难过的日子里，我傻傻地想着这些事。有时我会听到他们讨论让我去读寄宿学校的事。这是摩德斯通姐弟提出的，母亲当然也同意他们的看法，不过这件事尚无定论。现在我就在家自学。我怎么可能忘记那些上课的时光啊！虽然名义上是母亲教我，但是摩德斯通先生和他姐姐总是在场，认为这正是教导母亲所谓“坚定”的大好机会，不坚定正是我们母子俩人生的祸根。我相信他们将我留在家就是为了这理由。

我一直都喜欢学习，之前与母亲相依为命时也很乐意学，我依稀记得在她膝上学习字母的情景。至今，当我看到启蒙书上肥肥黑黑的字母，那种令人困惑的新奇模样，还有看起来很好相处的O、Q和S，仿佛就跟以前一样活生生出现在我眼前。我既不厌恶学习，也不觉得勉强，相反地，学习就好像我沿着花丛小径散步似的，走到鳄鱼书那里，母亲在一旁用温柔的声音和态度鼓励我。但现在的课程严肃又正经，我始终记得，这对我平静的生活是多么致命的打击，是难以忍受的日常苦难。课程又长、又多、又难，有一些对我来说根本晦涩难懂。我经常被这些内容弄得晕头转向，我相信可怜的母亲也一样。

让我回忆以前的时光，重现某天早晨的情况吧。

早餐之后，我带着课本、习作和小黑板走进小客厅。母亲已经在写字桌前等我了，但更加迫不及待的是坐在窗边安乐椅上的摩德斯通先生（不过他假装在看书），以及坐在母亲一旁穿着钢珠链的摩德斯通小姐。一看到他们两个人，我深受影响，开始感觉之前死命记住的单词统统溜走了，跑到我不晓得的地方。话说回来，我还真是好奇它们都跑哪去了。

我将第一本书交给母亲。好像是文法书吧，也有可能是历史或地理。总之在把书交到她手上前，我还死命看了课本最后一眼，然后趁记忆犹新开始快速背出口。有个字卡住了，摩德斯通小姐立刻抬起头。又有一个字卡住了，摩德斯通小姐再次抬起头。

我脸色通红，又卡了六七个字，然后停了下来。如果母亲胆子大，我想她是会把书还给我看的，但她不敢，只轻声说道：“噢，大卫，大卫！”

“好了，克莱拉，”摩德斯通先生说，“对那孩子要坚定，别说什么‘噢，大卫，大卫！’真是幼稚。他要么背得出来，要么就是背不出来。”

“他背不出来。”摩德斯通小姐恶劣地插嘴。

“恐怕他是真的不会。”母亲说。

“那么，克莱拉，”摩德斯通小姐回答，“你就应该把书还给他，让他背熟。”

“是的，当然，”母亲说，“我是打算这么做的，亲爱的珍。好了，大卫，再试一次，别再这么笨啰。”

这句话的前半段我照做了，但后半段做得不是很成功，因为我真的非常笨。这一次，都还没背到刚才停下的地方就打结了，连原本背对的地方都背错了。我停下来想，但想的完全不是课本的事，而是摩德斯通小姐帽子的网纱有多少码，摩德斯通先生睡袍的价钱，或者其他跟我无关、我也不想有牵扯的荒唐问题。摩德斯通先生不耐烦地动了一下，这我老早就料到了。摩德斯通小姐也做了一样的动作。母亲顺从地看了看他们，把书合上，放到待完成的那堆，等其他功课都做完再回来做。

待完成的那堆书很快就叠高了，滚得像雪球一般，滚得越大，我就越笨。这情况实在没救了，我觉得自己像是深陷荒唐的沼泽，放弃了所有能挣脱的希望，把自己完全交给命运。我越错越多，母亲和我只能绝望地面面相觑，陷入一片愁云惨雾。

但在这些悲惨的课程中，最痛苦的是母亲以为没人在看她，会偷偷用嘴形提示我，这时在一旁伺机等待的摩德斯通小姐会用很低沉的声音警告：

“克莱拉！”

母亲吓了一跳，满脸通红，怯懦地微笑。摩德斯通先生从椅子上起身，把书本拿起来往我身上丢，或是拿来打我耳朵，接着一把抓住我肩膀，把我带出房间。

即使课程结束，最糟糕的还在后头──可怕的加法。这是特别为我发明的，由摩德斯通先生口述出题，开始道：“如果我走进起司店，以每块四便士半的价格买五千块加倍格洛斯特起司，用现金付款……”这时我看见摩德斯通小姐暗自窃喜。我认真思考起司的问题到脑子都要穿孔了，直到午餐时间还是算不出来。因为石板上的灰尘扑进毛细孔里，这时候的我活像个混血儿一样。他们给我一块面包来帮我思考起司的问题，整个晚上他们都认为我实在丢人现眼。

事隔多年回想起来，那时上的课都是如此折磨。要是没有摩德斯通姐弟俩，我应该是可以学得非常好的，但他们宛如两条蛇盯着一只可怜的小鸟。就算我早上勉强过关，也只有一顿午餐可吃，没有任何奖励。摩德斯通小姐老是看不惯我没有功课做，如果我稍微露出一丝无所事事的样子，她就会故意引起她弟弟的注意说：“克莱拉，亲爱的，没有比勤做功课更重要的了，给你那小子一点作业吧。”此话一出，我当场就有新的功课得做。至于跟同龄儿童玩耍，我几乎没有机会。因为摩德斯通姐弟的阴郁理论认为儿童全是一窝小毒蛇（虽然真有个小孩站在耶稣的门徒中），而且深信他们会互相感染毒邪。

我估计这种待遇大概持续了半年多，意图自然是想让我变得乖戾、阴沉又固执，与母亲日渐疏离。要不是因为某一件事，我相信我应该会变成白痴。

事情是这样的，父亲在楼上小房间里留了少量藏书，就在我隔壁房间，我可以拿来阅读，家里其他人也不管。从那间神圣的小房间里，《蓝登传》《匹克历险记》《汉弗雷·克林可游记》《弃儿汤姆·琼斯的历史》《维克菲尔德的牧师》《唐吉诃德》《吉尔·布拉斯》和《鲁滨逊漂流记》的主角会从书里一跃而出。这些英雄人物与我为伴，让我的幻想变得栩栩如生，也让我对于处境以外的地方存有希望──除了这些角色，还有《一千零一夜》和《精灵的故事》──而且对我毫无坏处。就算故事中有什么负面影响，我一点也不晓得，所以并无害处可言。

现在想起来我感到很惊奇，我是怎么在沉重的题目让脑子穿孔跟无知之间，找到时间阅读那些书的？我也很好奇在面对小麻烦（当时是大麻烦）时，我是怎么借由扮演最爱的人物来安慰自己，然后把摩德斯通姐弟当成坏人──当时的确就是这么做的。曾有一周的时间，我把自己当成汤姆·琼斯（小时候还无害的汤姆·琼斯），也曾整整一个月把自己幻想成是蓝登，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他。我对书架上好几本关于航海和旅行的书特别感兴趣，不过现在已经忘记书名了。记得自己曾一连好几天在家里跑来跑去，用旧鞋楦中间的那条铁杆当武器，化身英国皇家舰队的某某舰长，在被野蛮人围攻时，决心战死也在所不惜。我会被人用拉丁文法书打耳朵而失去尊严，但堂堂的舰长绝对不会。舰长毕竟是舰长，是大英雄，不管世界上的语言文法是活是死都一样。

书本是我长期以来唯一的慰藉。当我回想起来，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一个画面。某个夏天傍晚，其他男孩在教堂墓园里玩耍时，我坐在床上拼命地看书。附近地区每一间谷仓、教堂的每一个石块、教堂墓园的每一英尺，在我心里都跟这些书有关，它们代表着书中著名的地点。我看过汤姆·派普斯爬上教堂尖塔；我瞧见史翠普背着背包在小门旁停下来休息；我知道海军将领楚尼恩和匹克先生会面的地方，就在小村庄的小酒馆里。

读者现在应该跟我一样清楚，忆起那段童年往事的我是什么样子了，就继续说下去吧。

有天早上，我带着书走进客厅时，发现母亲看起来很慌张，摩德斯通小姐则是一脸坚定，而摩德斯通先生正将一个东西绑在一根柔软轻巧的藤条下面。我一进门他就不绑了，把藤条拿起来在空中挥舞。

“我跟你说，克莱拉，”摩德斯通先生说，“我自己也常挨打。”

“没错，的确是。”摩德斯通小姐说。

“当然，亲爱的珍，”母亲温顺支吾地说，“但……但你觉得那样对爱德华有好处吗？”

“你觉得那样对爱德华有坏处吗，克莱拉？”摩德斯通先生严厉地问道。

“这才是重点。”他姐姐说。

对此，母亲回答：“当然，亲爱的珍。”然后就没说话了。

我觉得他们讨论的是我，便偷看了摩德斯通先生，这时他正好跟我对到了眼。

“现在，大卫，”他说，我又看到了那个斜眼，“你今天一定要比平常更小心。”他又拿起藤条在空中挥了一下，准备好之后把它放在旁边，摆起严肃的脸孔，拿起了书。

这样的开场立刻让我惊慌失措。我感觉之前背好的单词溜走了，不是一个个溜走，也不是一行行跑走，而是整页的单词都不见踪影。我试着想抓住它们，要我打比方的话，它们就好像穿了溜冰鞋飞快溜走，拦也拦不住。

一开始情况就很糟，接下来更是每况愈下。我进客厅时深信自己准备万全，还打算好好表现，结果证明我大错特错。背不出来的书一本本地叠了起来，摩德斯通小姐从头到尾都一直非常注意我们。等到终于算到五千块起司时（我记得他那天用藤条举例），母亲忍不住哭了起来。

“克莱拉！”摩德斯通小姐用警告的语气说道。

“我觉得不太舒服，亲爱的珍。”母亲说。

我看到摩德斯通先生对他姐姐严肃地眨了眼，起身拿起藤条说：“唉，珍，我们不能指望克莱拉承受今天大卫带给她的担忧和折磨，就算她十分坚定也一样，否则我们就太不近人情了。克莱拉已经大有进步，坚定很多了，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要求她太多。大卫，小子，我们两个上楼去。”

他带我走出门时，母亲跑向我们，摩德斯通小姐一边说：“克莱拉！你是个天大的傻子吗？”一边拦住了她。我看见母亲捂住耳朵，并听见她大哭。

他缓慢阴沉地带我上楼到我的房间，我敢说他对于这场行刑的游行感到非常兴奋。等我们走到门口，他突然扭着我的头，夹到他的手臂下。

“摩德斯通先生！先生！”我哭喊道，“别这样！拜托不要打我！我很努力学了，先生，但你和摩德斯通小姐在的时候，我就是学不进去。我真的没办法！”

“你真的没办法吗，大卫？”他说，“我们来试试看就知道。”

他用力夹住我的头，但我不知怎么地绕着他转圈，挡了他一会儿，求他不要打我。我也只挡了他一下子，紧接着他用力地打我，就在那时候，他抓住我的那只手在我齿间，我就一口给它咬下去了。现在想起来还是让我恨得牙痒痒的。

他打了我，好像非把我打死不可。其他人听见我们俩发出的声音，大喊着跑上楼。我听见母亲的啜泣声，还有佩格蒂。然后他离开了，门从外面锁上。我躺在地上，浑身发热发烫，觉得精疲力竭，大发小孩子脾气。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冷静下来时，整栋房子似乎充溢着一种非常不自然的静谧。当疼痛和怒火消退时，我开始觉得自己坏透了。

我在那里静静聆听了好长一阵子，但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从地上爬起来，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那么肿胀，那么赤红，那么丑陋，差点吓倒。一条条被鞭打的地方又酸又硬，每动一下都会让我痛到喊出声。但这些都比不上重重压在心头的愧疚感。我敢说，就算我是个恶名昭彰的坏蛋，也不会感到如此惭愧。

天色渐渐昏暗，我将窗户关上（大部分时间我都将头靠在窗台上躺着，一会儿哭泣，一会儿打盹儿，无精打采地看着外头），然后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摩德斯通小姐拿着一些面包、肉和牛奶进来了。她一言不发地将食物放在桌上，用堪称模范的坚定态度看了我一眼后便离去，锁上了门。

入夜之后许久，我还坐在那儿心想是否会有其他人来。直到明白这似乎不可能发生后，才更衣上床睡觉。躺在床上时，我开始担心自己会被如何处置。这是犯罪行为，而我会被判刑吗？还是会被关到拘留所，然后送进监狱？有没有被吊死的危险？

我永远也忘不了隔天醒来的心情。

一开始欣喜且精神奕奕，接着瞬间忆起的沮丧往事又重压在心头。我还没下床，摩德斯通小姐就出现了。她说了很多，告诉我可以去花园散步，顶多半小时，不许超过。然后就离开，门没有带上，让我能够进行获得允许的事项。

我于是去散步了。被关禁闭的五天时间里，每天早上我都去散步。如果我可以单独见母亲，一定会跪下来请求她原谅，但整段期间我谁也没看见，当然是除了摩德斯通小姐以外；除了傍晚在客厅的祷告时间，等到大家都就座后，摩德斯通小姐才押着我，让我像个小逃犯一样独自站在门边，在其他人还没从祈祷姿势站起来之前，我的狱卒就会将我押回房间。我只注意到母亲待在离我最远的地方，总是把脸朝向另一边，所以我没看到她的表情。还有摩德斯通先生的手裹了很大一块亚麻布。

这五天有多长，我实在说不出来，记忆中是度日如年。我仔细聆听屋里所有的声音：门铃声、开门声、关门声、嗡嗡的说话声、楼梯上的脚步声，还有外头的谈笑声、口哨声、歌唱声，这一切在孤单和蒙受耻辱的时刻显得格外悲惨。时间的步伐难以捉摸，尤其是晚上的时候。有时醒来以为是早上，结果却发现全家人都还没上床睡觉，漫漫长夜才正要到来。

做的都是可怕的噩梦，白天、中午、下午、晚上交替。当其他男孩在教堂墓园玩耍时，我从远处的房间里看着他们，觉得很丢脸，不敢靠近窗边，怕他们会知道我是个囚犯。听不见自己说话声的奇怪感受；吃吃喝喝时，类似快乐的感受瞬间即逝；某天傍晚下了雨，带来清新的味道，后来雨水在我与教堂间下得越来越急，直到涔涔的大雨和夜色仿佛要将我淹没在阴暗、恐惧与悔恨之中。这一切度日如年的感觉，既清晰又强烈地深刻印在了记忆里。被囚禁的最后一晚，听见有人轻声喊我的名字，我从床上跳了下来，双臂伸向黑暗中说：

“是你吗，佩格蒂？”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但听到自己的名字又被叫了一遍，那声音非常神秘可怕，如果不是意识到声音是从钥匙孔传过来的，我还真会以为自己疯了。

我摸黑走到门边，将嘴贴近钥匙孔，轻声说：“是你吗，亲爱的佩格蒂？”

“对，我的小宝贝大卫，”她回答，“声音要跟老鼠一样小，不然猫咪会听见。”

她指的是摩德斯通小姐，也理解现在处境险恶，因为她的房间就在附近。

“妈妈还好吗，亲爱的佩格蒂？她很生我的气吗？”

我可以听见佩格蒂在钥匙孔另一端轻声哭泣，我在这端也是。之后她回答：“不，她没有很生气。”

“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亲爱的佩格蒂？你知道吗？”

“他们要送你去上学，在伦敦附近。”佩格蒂回答。我忘记把嘴从钥匙孔移开，换成耳朵贴上去，所以她第一次说的时候，话直接进了我的喉咙，搔得我痒痒的，一个字也没有听见，还得请她再重复一次。

“什么时候，佩格蒂？”

“明天。”

“所以摩德斯通小姐才会来收走我的衣服吗？”我之前忘记提这件事了。

“没错，”佩格蒂说，“装箱了。”

“我会见到妈妈吗？”

“会的，”佩格蒂说，“明天早上。”

佩格蒂将嘴靠近钥匙孔。我敢说，她接下来所说的绝对是钥匙孔成为沟通媒介以来，所传达过最真挚又感动的话。每一短句都是断断续续从钥匙孔蹦进来的。

“亲爱的大卫，最近这阵子……如果我不像以前那样跟你那么亲昵，并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我比之前更爱你啊，可爱的小宝贝。这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对你比较好，对另一个人也比较好。大卫，亲爱的，你有在听吗？你有听到吗？”

“噫……噫……有，佩格蒂！”我哽咽道。

“我的心肝！”佩格蒂说，话语中充满无限同情，“想说的……是……你千万不能忘记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我会好好照顾你妈妈，大卫，就像我好好照顾你一样，不会离她而去。如果我们分离那天真的到来，她会欣慰地将她可怜的小脑袋……放在愚蠢又爱生气的佩格蒂怀中而去。我也会写信给你，亲爱的，虽然不是很会写……还有，我会……”因为无法亲吻我，佩格蒂亲了钥匙孔。

“谢谢你，亲爱的佩格蒂！”我说，“噢，谢谢你！谢谢你！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佩格蒂？你能否帮我写信给佩格蒂先生和小艾蜜莉，还有格米奇太太和汉姆，说我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坏，并且送上我的爱──特别是小艾蜜莉。我可以麻烦你吗，佩格蒂？”

这个善良人答应了，我们俩都热情地亲吻着钥匙孔──我记得还把它当作她真诚的面孔一样用手摸摸它──然后道别。那晚起，我心中对佩格蒂生起了一种还不太能够正确定义的感受。她并没有取代我母亲，这没有人可以做得到，但她走进我内心空虚之处，然后关在里面。我对她的感情是我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的；我对她的爱也算是种非常有趣的感情。如果她早早过世，我无法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或是不知道自己如何面对这种悲剧。

隔日早上，摩德斯通小姐如往常一般出现，告诉我要去上学了──这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新闻。她要我更衣之后，到楼下客厅吃早餐。在那里，我见到母亲一脸苍白，双眼泛红。我马上投入她怀里，求她原谅我那受苦的心灵。

“噢，大卫！”她说，“你竟然伤害我心爱的人！试着当更好的人吧，我祈祷你会变得更好！我原谅你，但我也很难过，大卫，因为你心里竟然有这么坏的一面。”

他们已经说服她我是个坏孩子，她对这，比对我的离去还要遗憾。我觉得很难受，虽然想好好地吃这顿离别早餐，眼泪却不断掉落在面包跟奶油上，还滴进我的茶里。我偶尔看见母亲在看我，然后又瞄向虎视眈眈的摩德斯通小姐，接着低下头或看别的地方。

“科波菲尔少爷的行李在这里！”听见马车抵达大门时，摩德斯通小姐说。

我找了一下佩格蒂，但不见她的人影。她和摩德斯通先生都没有出现。我之前结识的车夫来到门前，把行李搬进他的车里。

“克莱拉！”摩德斯通小姐用警告的语气说。

“准备好了，亲爱的珍。”母亲回答，“再见，大卫。送你离家是为了你好。再见，我的孩子。你放假会回家的，到时候要变成乖小孩。”

“克莱拉！”摩德斯通小姐再次说道。

“当然，亲爱的珍。”母亲抱着我回答，“我原谅你，亲爱的孩子，愿上帝保佑你！”

“克莱拉！”摩德斯通小姐又叫了一次。

摩德斯通小姐总算好心地带我走到马车旁，并说她希望我好好悔改，以免走上败亡之途。听完后，我上了车，懒惰的马儿开始跑了。

Chapter 5

逐出家门

大概走了半英里路，我的手帕就已经湿透了，这时马车停了下来。我探出去看看为什么停车，才惊讶地看到佩格蒂从树丛里跑出来，爬上马车。她将我拥入怀中，将我整张脸挤向她的束腰，直到我的鼻子疼到不行，不过当时并不觉得疼，是之后感觉鼻子变柔软时才发现的。

佩格蒂一个字都没说。她一手放开我，伸到口袋里拿出一些装着蛋糕的纸袋，塞进我的口袋，并将一个钱包放到我手上，仍然一言不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两手将我挤向她，就下车跑走了。我一直都认为当时她衣服上的纽扣肯定一颗都不剩了。我从地上滚来滚去的纽扣里捡起一颗，当成纪念品珍藏了很久。

车夫看着我，似乎想问她是否会回来。我摇头说应该不会。“那走吧。”车夫对着懒惰的马儿说，它们也听话地开始跑。

这时候的我早已哭得不像话了，开始想再哭也没有用，尤其在这个令人难过的情况下，蓝登或英国皇家舰队的队长就从不流泪。车夫看到我下定决心不哭了，就建议我把手帕铺在马背上晾干。我谢了他并同意这么做。这时的手帕看起来特别小。

我现在有空好好端详佩格蒂刚刚给我的钱包了。这是个硬挺的皮革钱包，上面有转扣，里头有亮晶晶的三先令，显然是佩格蒂特地擦亮过的，要让我高兴。但里头最宝贵的东西是叠起来的两个半克朗，用一张纸包着，上头是母亲的字迹：给大卫，送上我的爱。我实在是感动得不得了，便问车夫能否好心地把手帕递给我，但他说还是别拿比较好。我真心觉得也是，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不哭了。

我是真的不哭了，但刚刚哭得很厉害的结果，就是偶尔还是会突然抽噎起来。又走了一段时间后，我问车夫是否要直达目的地。

“直达哪里？”车夫问。

“那里。”我说。

“那里是哪里？”车夫再问。

“伦敦附近。”我说。

“呼，马儿啊，”车夫拉起缰绳指向马匹，“跑到半路大概就死得比猪肉还僵透了。”

“那你只会到雅茅斯吗？”我问。

“差不多。”车夫说，“到那里之后，我会带你去驿马车站，之后他们就会带你到……看你是要去哪儿。”

对这位车夫来说（他姓巴基斯），这些话算是很多了──就像我在前一章说的，他很沉默寡言──为了表示礼貌，我拿了块蛋糕给他吃。他一口就吞下肚，那张大脸毫无表情，跟大象没两样。

“这是她做的吗？”巴基斯先生说。他总是无精打采地向前倾，脚踩着马车踏板，手臂分别放在膝盖上。

“你是说佩格蒂吗，先生？”

“啊！”巴基斯先生说，“就是她。”

“对，我们家所有的糕点都是她做的，她也负责所有餐点。”

“是嘛！”巴基斯先生说。他做出要吹口哨的样子，但并没有吹出声。

他坐在那儿看着马匹的耳朵，好像看到了什么新东西一样，就这样坐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说：“没有甜心吧，我想？”

“你说甜杏吗，巴基斯先生？”我以为他是要别的东西吃，便直接联想到食物。

“心，”巴基斯先生说，“甜心，她身边有没有人陪？”

“陪佩格蒂吗？”

“噢！”他说，“就是她。”

“噢，没有，她从没有过甜心。”

“她没有是嘛！”巴基斯先生说。他再次做出要吹口哨的样子，但一样并没有吹出声，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马耳朵。

“所以所有的苹果派……”思考了很久之后，巴基斯先生说，“都是她做的，所有的饭菜也是她煮的，是吗？”

我回答说的确如此。

“嗯，那好，”巴基斯先生说，“你应该会写信给她吧？”

“我一定会写信给她的。”我再回答。

“啊！”他说，并缓慢地朝我这边看过来，“好！你写信给她的时候，或许可以记得写说巴基斯愿意，可以吗？”

“巴基斯愿意，”我天真地重复道，“就这样吗？”

“对……”他想了一下说，“没错，巴基斯愿意。”

“但你明天就会再回到布朗德史东了呀，巴基斯先生。”我说。想到我离家远得很，稍微迟疑了一下说：“你自己告诉她不是比较好吗？”

他驳回了这项提议，不过头侧向一边，再一次非常严肃地确认他之前的要求说：“巴基斯愿意。就这样说。”我立刻着手转达他的信息。那天下午我在雅茅斯一间旅馆里等待马车时，弄来了一张纸和墨水，开始写信给佩格蒂，内容如下：亲爱的佩格蒂，我平安抵达这里了。巴基斯愿意。请向妈妈转达我的爱。大卫敬上。备注：他特别要你知道──巴基斯愿意。

我答应替巴基斯先生转达这个信息之后，他又变回原本一言不发的样子。这几天发生的事可把我累坏了，我躺在马车里的布袋上睡着了。一路上我都熟睡着，直到抵达雅茅斯才醒来。我们开进旅馆的院子，我觉得这里非常陌生，只好默默放弃想在这里见到佩格蒂一家，甚至是小艾蜜莉的希望。

布置得金光闪闪的公共马车停在院子里，但还没套上马儿，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准备好要去伦敦。巴基斯先生把我的行李放在院子人行道的柱子旁（他开进院子将马车转头）。我思考着我的行李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有我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时候一位女士从弓形窗（旁边还吊了一些家禽跟肉块）探了出来说：

“你就是从布朗德史东来的小绅士吗？”

“是的，女士。”我说。

“你叫什么名字？”女士问道。

“科波菲尔，女士。”我说。

“这可不行，”女士回答，“没有这个名字的客人预付过饭钱。”

“那摩德斯通呢，女士？”我问。

“如果你姓摩德斯通，”女士说，“那一开始干吗报别的名字？”

我向她解释原因后，她就摇了铃叫道：“威廉！带他到咖啡室！”刚说完，一位服务生从院子另一端的厨房跑出来带路。当他发现是要替我带路时，看起来非常惊讶。

这间长长的大房间里挂了几张大地图。如果真的是外国地图，而我被丢入其中一处外地，大概也不会比现在更感到陌生了。我拿着帽子，在最靠近门的椅子上坐下，觉得这样做有点失礼。服务生帮我铺上桌巾，放了一组调味罐，我想当时我一定羞得满脸通红。

他拿了一些肉排和蔬菜给我时，粗粗鲁鲁掀盖的举动，害我以为我得罪他了。但他很快就让我放心了，帮我在桌旁摆了张椅子客气地说：“好了，180的大高个！请坐吧！”

我向他道谢后，在餐桌前坐下。我觉得刀叉使用起来太不灵活，还不小心把酱汁喷到身上。服务生站在我对面，死盯着我看，每次跟他对到眼时，我的脸总会红得要命。他看着我开始吃第二块肉排时说道：“你还有半品脱的麦酒，想现在喝吗？”

我谢了他后说：“好的。”他随即将麦酒从壶里倒到大玻璃杯中，并拿到光线下，酒液看起来很漂亮。

“我的天哪！”他说，“看起来很好喝，对吧？”

“的确看起来很好喝。”我微笑着回答。我看到他开心也觉得很高兴。他是个眼睛闪烁、满脸痘痘、头发高竖的男子。他单手叉腰站着，另一只手高举着杯子，看起来很友善。

“昨天有个绅士来到这里，”他说，“很强壮的绅士，名叫塔普索尔，或许你听说过他？”

“没有。”我说，“我不认为……”

“他穿马裤，裹绑腿，戴宽帽，穿灰外套，围花纹领巾。”服务生说。

“不，”我害羞地说，“我无缘……”

“他进到这里，”服务生说，在光线下检视酒杯，“点了一杯同样的麦酒──本来我是建议他别点的── 一喝就挂了。这酒对他来说太烈了，我不应该这么下定论，但这是事实。”

我听到这个惨剧之后很震惊，说我最好还是喝水就好。

“不过你知道吗？”服务生继续在光线下检视酒杯，“我们这里的人不喜欢有人点了东西没吃完，这对他们来说是种冒犯。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喝掉。我已经习惯了，而习惯成自然。如果仰头赶快一口喝掉的话，我不觉得会对我有害。可以吗？”

我回应如果他愿意喝掉，我会非常感激，前提是他觉得这样做是安全的，倘若觉得有任何危险，那就别这么做。他也真的仰头把酒一口喝掉。我万分恐惧，怕他跟悲惨的塔普索尔先生一样的命运，一命呜呼倒在地板上。但麦酒对他无害，相反，他喝完似乎更加精神奕奕。

“还有什么东西呢？”他把叉子伸进我的盘里，“这该不会是排骨吧？”

“是排骨没错。”我说。

“上帝保佑我呀！”他惊呼道，“刚刚不知道是排骨哪。怎么说呢，排骨正是解酒的好东西！我这不是太幸运了吗？”

他一手抓了排骨，另一只手拿了马铃薯，胃口大开地吃了起来，这让我极为满意。吃完，他再次拿了一块排骨和一颗马铃薯，然后又拿起另一块排骨和马铃薯。我们都吃完后，他去拿了甜点，放在我面前，接着似乎沉思了起来，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派好吃吗？”他回过神说。

“这是布丁。”我回答。

“是布丁啊！”他惊呼道，“呀，上天保佑我，真的是啊！什么？”他凑近了一点看，“这该不会是约克郡布丁吧！”

“是的，没错。”

“哎呀，原来是约克郡布丁！”他拿起汤匙，“这是我最喜欢的布丁了！我可真幸运不是吗？来吧，小朋友，我们来比赛看谁吃得多。”

服务生当然吃得多。他不止一次要我加把劲儿努力赢他，但我的茶匙对上他的汤匙，他的速度对上我的速度，他的胃口对上我的胃口，我从第一口开始就毫无赢过他的可能。我想我从来没看过这么享受布丁的人。

等到都吃光后，他大笑了，一副好滋味还留在嘴里的样子。看到他这么友善、好相处，我就问他有没有纸笔和墨水，我要写信给佩格蒂。他不仅立刻拿来给我，还很好心地看着我写，写完后，问我要去哪里念书。

“伦敦附近。”这也是我仅知的资讯。

“噢！我的天哪！”他说道，看起来很沮丧，“真替你难过。”

“为什么？”我问他。

“噢，老天爷啊！”他摇摇头说道，“有个男孩就是在那所学校被打断肋骨的──两根肋骨呢。年纪很小，我想他应该……我看看……你大概几岁啊？”

我回答说八九岁。

“他大概也是这年纪。”他说，“他八岁又六个月大的时候，他们打断他第一根肋骨。八岁又八个月大的时候，打断他第二根肋骨，然后就死了。”

听到这种巧合，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服务生，我都无法掩饰不安的神情。我问服务生那男孩的肋骨是怎么被打断的。他的回答并没有带给我安慰，因为他说了三个令人惊恐不已的字：“鞭打的。”

院子里的马车喇叭声响得真是时候，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犹豫地问还有什么账没付清。

“这里有张信纸，”他回答，“你有买信纸吗？”

我不记得买过。

“这很贵，”他说，“由于关税的原因，要三便士银币，这就是我们国家所收的税。除了小费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墨水就不用了，算我的就好。”

“这怎么可以……请问……我应该……付你多少……该给多少小费才对呀？”我结巴地问，满脸通红。

“如果我没有子女要养，他们也没有长牛痘，”服务生说，“那我是绝对不会收到六便士的。如果我家里没有个老人家和可爱的小妹要养……”说到这里，服务生激动万分：“那我是不会收下四分之一便士的。如果我有个好职位，在这里的待遇也好，那我不但不会收你的钱，还会请你吃甜点呢。但我都靠着吃剩菜过日子，而且睡在煤堆里。”说到这里，服务生痛哭了起来。

我非常同情他的不幸遭遇，也觉得给少于九便士就太狠心无情了，因此给了他光亮三先令的其中一个。他谦卑恭敬地收下，用拇指弹到空中，再立刻接住，辨识真假。

有人来扶我坐上马车后座，发现大家都以为我独自吃光午餐，害我觉得很难堪。我之所以会发现，是因为无意间听到弓形窗口的女士跟警卫说：“照顾好那小孩，乔治，不然他会爆掉！”我也观察到附近的女仆们跑出来，看着我，咯咯地笑我是小小大胃王。而不幸的服务生朋友似乎已经打起精神，不但一点没受到这件事影响，反而跟着大家一起赞叹连连，丝毫不觉得难为情。要是我对他曾起过任何疑心，多半是他的这种反应。但小孩子天性单纯，容易相信别人，对大人会产生自然而然的信赖，所以整体来说，我当时对他没有半点不信任（如果有任何孩子提早改变了这种天性，变得世故，那我感到很遗憾）。

无缘无故被当成车夫和警卫的笑柄，说马车后头太重，都是因为我坐在那儿的缘故，还说我去坐四轮运货马车比较合适。必须承认，这让我觉得很难受。我胃口很大的事也在外面的乘客间传开，他们同样对此津津乐道，问我学费是否得多付一两倍，还是有没有特别签约，或是照一般规定入学等其他拿我寻开心的问题。但最糟糕的是，有机会再进餐的时候，我知道如果再吃的话会很丢脸，所以在一顿只吃了几口的午餐后，得挨饿一整晚──由于太匆忙，把蛋糕忘在旅馆里了。害怕的事果然发生了。中途停下来吃晚餐时，我无法鼓起勇气要任何食物，虽然真的很想吃，却只坐在壁炉边，说什么都不想要。其他人并没有因为我这么做就停止开玩笑。有位声音沙哑、看起来经历风霜的男子整路不停地吃着便当盒里的三明治，不吃的时候就喝水壶里的酒，但他竟然说我很像大蟒蛇，饱餐一顿后就可以撑很久。之后他还拿出水煮牛肉，吃到脸上都泛红了。

我们下午三点钟从雅茅斯出发，预计隔天一早八点抵达伦敦。现在是仲夏季节，傍晚天气很宜人。经过一个村庄时，我想象待在那些房子里是什么样子，还有里头的人在干吗。几个小男孩跟在马车后面跑，还爬上来跟着颠簸了一段路，我心想他们的父亲是否还健在，他们在家快不快乐。除了不断想象目的地是什么样子以外，我还有太多事可想了──这是个很可怕的猜想。有时候我会想起家里和佩格蒂，毫无头绪地努力回想在咬摩德斯通先生之前，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孩子。但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满意的答案，因为咬他的事情似乎发生在遥远的古代。

入夜后变凉了，不像傍晚那么舒适。我被安置在两位男士中间（经历风霜的男子和另一位），以免我在马车里乱滚。他们睡着了，差点把我挤到窒息。有时候实在挤得太用力，让我不得不大喊：“噢！拜托你们别挤了！”结果把他们吵醒了，让他们很不高兴。坐我对面的是一位身穿毛皮厚大衣的年迈女士，全身裹得很紧，在黑暗中看起来不像个人，反倒像个稻草堆。她手上有个篮子，很长一段时间，她不知道该拿那个篮子怎么办，后来她发现我脚短，东西放我脚下正好，这一放，挤得我好痛，感觉十分悲惨。而且只要我稍稍一动，篮子里的玻璃杯就会撞到别的东西（这是当然的），这时她就会狠心地用脚踢我说：“拜托你别乱动。你的骨头还嫩，肯定不会这么坐不住吧！”

终于，太阳升起了，跟我同行的人好像睡得更安稳了。他们整夜疯狂喘气、打呼所造成的不安宁，这里就不详述了。太阳越升越高的时候，他们越睡越浅，一个接一个慢慢醒来。不过大家却假装自己一点也没睡，只要有人说某人明明睡着了，那个人就会严正否认这项指控。我记得当时觉得不可思议。据我观察，人类各式各样的弱点中，唯一不变的就是大家绝对矢口否认自己在公共马车上睡着过。我着实想不出为什么，直到今天都还是对此感到讶异。

从远处眺望伦敦，觉得它实在是个惊奇连连的地方，我所有的英雄偶像不断在这里上演并重复他们的冒险，不知怎地，我认为比起世界上其他城市，伦敦有着更多的奇观和罪恶。不过那时的想象在这里就不加以赘述。我们慢慢驶进伦敦，准时抵达目的地，也就是白教堂区的一间旅店。我记不清店名到底是蓝牛还是蓝猪，但我记得是叫蓝什么的，而且它的样子被画在公共马车后头。

警卫下车时，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他对着售票处问道：“这里有个来自萨福克郡布朗德史东，姓摩德斯通的年轻人，有人在等他吗？”

没人回答。

“拜托你，先生，试试看科波菲尔。”我一脸无助地说。

“这里有个来自萨福克郡布朗德史东，姓摩德斯通却自称科波菲尔的年轻人，有人要来接他吗？”警卫说，“快点！有没有人？”

不，没有人。我焦急地看了看四周，但旁人听了完全没有回应，只有一位裹着绑腿套、瞎了一只眼的男人提议他们最好在我脖子上挂个铜圈，把我绑在马厩里。

有人拿来了梯子，我跟在那位很像稻草堆的女士身后下车（在她的篮子被拿走前，我不敢乱动）。所有乘客都下车了，马匹也在行李取下之前先被带走，旅馆的几位马夫将空马车拖到一旁不挡路的地方。还是没有人出现，来接这个来自萨福克郡布朗德史东，灰头土脸的年轻人。

我比鲁滨逊还孤单，就算他形单影只，至少没有人看着他，没人知道他孑然落寞。售票处的伙计请我进去，我走到柜台后面，在行李秤上坐了下来。我在那里看着包裹、行李、书籍，吸进马棚的味道。（从此之后，只要闻到这种味道，我就会想起那天早上。）

这时，一连串恐怖至极的念头涌进我的脑海中。要是没有人来接我，他们会同意让我滞留在这里多久？他们会让我留到把七先令花完吗？我应该要跟其他行李一起，躺在其中一只木箱上睡觉，早上再用庭院的打水器盥洗吗？还是每天晚上都出去，等到白天售票处开门时，再回来等人接我？要是这并不是有人弄错，而是摩德斯通先生改变计划要丢掉我，那该怎么办？如果他们愿意让我留在这，直到七先令花完，我开始挨饿之后，就不能继续待在那里了。很显然，这样不只会替这家名叫蓝什么的旅店带来困扰，劳烦人家替我付丧葬费用，更会给其他旅客带来不便和困扰。如果我立刻动身走路回家，那要怎么找路？有办法走那么远的路吗？如果真的回到家，那又怎么能确定除了佩格蒂，其他人还要不要我呢？如果到附近找有关机构，自愿当军人或是水手，他们可能会因为我太小而不收。这些想法以及上百个类似想法，让我既恐惧又惊慌，觉得浑身发烫，头昏眼花。头昏得最厉害时，有位男士进来小声跟伙计说话，说完，伙计立刻将我从秤上拉下来，推向那位男士，好像我已经过秤、售出、交货和结账了。

手牵着这位新朋友走出办公室时，我悄悄地看了看他。他是个面色苍白、一脸憔悴的年轻人，双颊深陷，下巴几乎和摩德斯通先生的一样黝黑。但他们俩的相似之处仅止于此，因为他的胡子都刮掉了，而且头发不油亮，是粗糙干燥的。他穿着一身黑，有点褪色，还有一些补丁，袖子和裤管稍微短了一点，脖子系着不是很白的白色领巾。我当时不认为（现在也不认为）那条领巾是他身上唯一的亚麻布料，应该还有其他衬衣的，不过他露出来或是让人看得见的只有这样。

“你就是那个新学生？”他说。

“是的，先生。”我说。

应该是吧，我不知道。

“我是撒冷学校的老师。”他说。

我向他鞠躬，觉得万分敬畏。面对撒冷学校学识丰富的老师，我不好意思提起行李这种微不足道的物品，直到稍微走了一段距离后，我才厚颜地开口，低声下气地暗示或许以后用得着，因此我们掉头回旅店。老师告诉伙计明天中午会吩咐脚夫来取我的行李。

“老师，请问一下，”当我们走到刚刚折返的路段时，我说，“学校很远吗？”

“就在布莱克希思区[1]附近。”他说。

“那里很远吗？”我胆怯地问。

“有一小段距离，”他说，“我们要搭马车去，大概有六英里路。”

我感觉虚弱和疲累，光是想到还要撑上六英里实在太难熬。我鼓起勇气告诉他，我整晚都没有吃东西，并问是否能买点食物果腹，我会非常感激的。他似乎对此感到意外──现在我脑海里就浮现出他当时停下来看我的样子──想了一下后，他说想去拜访一个住在附近的老妇人，最好的办法是我可以在路上买些面包，或是想吃什么健康的东西都可以，然后到老妇人家用早餐，那里也有牛奶可以喝。

于是我们探进面包店的窗户。我提议买下店内一样样不健康的食物，他都否决了。最后决定买一小块不错的全麦面包，花了我三便士。之后到杂货店买了蛋和一片五花肉培根，我递出第二个油亮的先令，找回的零钱很多，让我觉得伦敦是个物价很便宜的地方。收好食物后，我们继续经过吵闹喧嚣的地方，原本就疲累的脑子更加眩晕，难以言喻。我们又走过一座桥，肯定是伦敦桥（老师的确说是伦敦桥，但我当时已经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最后，我们来到穷人住的房子。从外观和大门石块上的刻字得知，这是救济院的一部分，里面收容了二十五位穷苦妇女。

这栋房子每一户都有一模一样的小黑门，门的一边和上方各有菱格状的小窗，撒冷学校的老师拉起其中一个门闩后，我们走进一位可怜女士的小屋里。她正在吹炉火让小锅子里的水烧开。看见老师进屋，老妇人停下来，把吹火风箱放在膝盖上，说了一些话，听起来像是“我的查理！”但在看到我也进门后，她起身搓揉双手，似乎是在行礼。

“可以的话，能否请你帮这位年轻人做早餐？”撒冷学校的老师问道。

“可以的话？”老妇人说，“当然可以！”

“菲比森太太今天还好吗？”老师问，看着壁炉旁大椅上的另一位老妇人。她就像一团衣服，我至今还因为没有误坐到她身上觉得很庆幸。

“啊，不好，”第一位老妇人说，“她今天的情况很糟。如果炉火因某个意外而熄灭，那我百分百相信她也会昏过去，就此长眠。”

他们看着她，我也跟着一起看。虽然今天天气温暖，但她似乎只想着炉火。我觉得她一定也很忌妒炉上的小锅子，憎恨壁炉被迫拿去煮我的蛋，烤我的培根。我有理由相信这点，因为在煮食物的时候，我在不安中亲眼看见她趁着没人注意，拳头朝我挥过来。阳光从小窗户透进来，但她坐在大椅上，背对外头挡住炉火，用极不信任的态度盯着，似乎努力维持炉火的热度，而不是让炉火来温暖她。我的早餐煮好后，炉火空出来了，让她开心地大笑起来──笑声真是不堪入耳。

我坐下来享用全麦面包、鸡蛋和培根，旁边还有一小盆牛奶，真是美味的一餐。我还在大快朵颐时，老妇人对老师说：“你有带笛子来吗？”

“有。”他回答。

“吹一下嘛，”老妇人哄着说，“吹啊！”

听到她这么说，老师将手伸进大衣下摆，拿出分解成三段的笛子，组合起来后开始吹奏。经过多年经验的累积，我的感想是，世界上绝对没有人可以把笛子吹得这么难听。不管是自然或人为的声音，我从没听过比他所吹出的更可怕的音乐了。我不知道他在吹哪首曲子──很怀疑他表演的真是首曲子──但那笛声倒是有一些影响。首先，他的吹奏声让我想起所有的伤心往事，让我忍不住眼泪直流。其次，笛声夺去了我的胃口。最后，我觉得特别想睡，眼睛都睁不开了。随着记忆涌现，我开始合起眼，点头打盹儿。再一次地，我回到那个小客厅，角落有个三角柜、几张方背椅子、通往楼上的转角小楼梯，以及壁炉上摆放的三支孔雀羽毛──记得刚进门时，还心想如果那只孔雀知道它的鲜艳华服面临如此下场，不知道作何感想──这些都在我眼前消逝。我摇头晃脑地睡着了。笛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马车的轮子声，我又上路了。马车颠簸了一下让我惊醒，笛声又回来了。撒冷学校的老师跷脚坐着，黯然地吹奏笛子，老妇人在一旁很高兴的样子。接着，轮到她消失了，之后他也消失，一切都消逝无踪。然后就没有了笛子，没有老师，没有撒冷学校，没有大卫·科波菲尔，什么都没有，只有沉睡。

我好像做梦了，梦见老师吹奏凄凉的笛音时，老妇人心醉神迷地越走越近，到老师身后前倾，热情地拥抱住他，让他停顿了一下子。不知道是在事情发生的当下，或是紧接着之后，我介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当他又开始吹奏时（他停吹了一会儿是事实），我看见也听见同一位老妇人问菲比森太太美不美妙（她是指笛声）。菲比森太太回答：“对，对！很美！”然后对着炉火直点头。我相信她将整段表演都归功于炉火了。

似乎已经打盹儿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撒冷学校的老师将笛子拆成三部分，收回刚刚的地方，带我离开那里。马车就停在附近，我坐上了车顶的位置。可是因为实在太想睡了，他们中途停下来接其他客人时，有人将我弄进车厢里头，那里没有其他乘客，所以我睡得很安稳，直到发现马车缓慢地爬上绿荫扶疏的陡坡。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目的地到了。

老师和我走了一小段路到达撒冷学校。校区四周有高墙围起，看起来非常阴暗，正墙的大门上有块牌子，写着：撒冷学校。拉了门铃后，只见栅栏另一边有人在打量我们。开门后我才看清楚，这个人身材壮硕，脖子短粗，太阳穴凸出，头发剃得很短，装着一只木头义肢。

“这位是新同学。”老师说道。

木腿男子从头到脚打量了我──并没有花很长时间，毕竟也没多少东西可以看──然后将身后的大门锁上，拔出钥匙。我们往上走向校舍，两旁尽是幽阴的大树。这时他叫住老师：“哈啰！”

我们回头看，他就站在宿舍小屋的门口，手上拿着一双靴子。

“这里！补鞋匠来过了，”他说，“就在你外出的时候，梅尔先生。他说靴子没办法再修补了，还说原本的鞋料根本就连剩都不剩，你怎么会觉得可以修得好。”

说完，他把靴子丢向梅尔先生，梅尔先生还得往回走几步路去捡。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看他很难过地端详着手上的鞋。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他脚上穿的那双靴子很破烂，袜子也破了一个洞，有点像个花苞。

撒冷学校是间正方形的砖造建筑，两边有厢房，外观看来光秃秃的，没有什么装饰。校园里寂静无声，我问梅尔先生学生们是不是都出去了，但他似乎很惊讶我并不知道现在学校在放假，所有的学生都回家了，校长克里克先生也和妻女到海边度假去了。我在放假时被送来，是一种处罚。以上都是我们继续走的时候，他告诉我的。

他带我到一间教室，这是我见过最凄凉荒芜的地方了。现在那里的景物就浮现在我眼前：一间长教室有三长排的桌子，总共六横排，四周墙面钉满了挂帽子和石板的木桩。旧课本和练习本的碎纸张丢在脏乱的地上；有些用同一种纸张做成的蚕宝宝小盒子散布在桌上；两只可怜的白老鼠被它们的主人丢下，在用纸板和缆线做成的霉臭城堡里跑上跑下，用它们红通通的眼睛四处找东西吃；有只鸟待在只比它稍大一点的鸟笼里，不时跳上两英寸高的栖木，之后又跌了下来，发出凄惨的嘎嘎声，但它既不唱歌也不唧叫。

教室里有股不卫生的怪味，闻起来有点像发霉的灯芯绒裤子、放在不通风处的甜苹果，以及发臭的书本。教室到处都是墨水溅洒的痕迹，就算房子建造时就没有屋顶，天空一年四季降墨水雨、下墨水雪、落墨水冰雹、刮墨水风，也不可能像这里一样处处都是墨迹。

梅尔先生把无法修复的靴子拿上楼时，留我一个人在那儿。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教室前面，观察着这一切。突然间，我看到桌子上有块纸板挂牌，上头的字迹很美，写着：小心，他会咬人。

我赶快爬到桌上，害怕桌底有只大狗，然后焦急地四处乱看，并没有发现狗的身影。我继续探头探脑地张望，这时梅尔先生回来了，问我爬到桌上干什么。

“不好意思，老师，”我说，“我在找那只狗。”

“狗？”他说，“什么狗？”

“不是有只狗吗，老师？”

“什么有只狗？”

“要小心会咬人的狗啊，老师。”

“不，科波菲尔，”他严肃地说，“那不是给狗的，是给一个小男孩的。科波菲尔，我接到的指示是，要把那牌子挂在你身上。很抱歉刚和你认识就得这样做，但我爱莫能助。”说完，他带我下来，把挂牌绑在我身上，为了这个目的，它被打造得非常平稳，就像背包一样挂在我的双肩。之后不管我去到哪，都得背着它。

那块挂牌是怎么折磨我的，没有人可以想象。不管别人有没有可能看见，我总是觉得有人在看，但转过头发现没人的时候，还是不放心，因为不管背对哪边，我老是觉得有人。那个木腿的残忍男子更加剧了我的痛苦。他负责管我，只要看到我靠在树上，或墙上，或房子上，他就会从他的小屋夺门而出，用惊人的音量喊道：“哈啰！这位先生！就是你，科波菲尔！把那块牌子放在显眼的地方，不然我就要跟上头报告了！”

游乐场是个空荡荡的砾石区域，就在教室和办公室后方。仆人都看到了，屠夫看到了，烘焙师也看到了。总而言之，每天早晨我奉命走去那里时，所有来往学校的人都会看见这块牌子，知道要小心我会咬人。我也开始害怕起自己，觉得自己真是个会咬人的野孩子。

学校操场有个旧门，同学们习惯在上面刻自己的名字，所以门上布满了人名。我担心假期结束时，同学返校后会对我的牌子有什么反应，因此我每念出一个同学的名字，就会想象他会用什么样的语调和重音来念：“小心，他会咬人。”有个男孩叫作J.史蒂福斯，他把名字刻得很深，也刻得很多。我老是觉得他会用强而有力的声音报上自己的大名，并扯我的头发。还有另一个男孩叫作汤米·崔斗斯，我担心他会开我玩笑，假装非常怕我。还有第三个男孩乔治·丹普，我想象他会唱出牌子上的字。我这么一个畏畏缩缩的家伙，从这扇门上想象这些名字的主人──当时学校共有四十五位同学，梅尔老师跟我说的──似乎都会赞成要排挤我，并用各自的语调大喊：“小心，他会咬人。”

看着教室的桌子和长椅，我心里这样想象着；在我走到寝室，上床睡觉，瞥见一排排的空床时，心里也是这样想象着。那时每晚做梦，梦到和以前一样与母亲在一起，或是到佩格蒂先生家参加晚宴，或是到驿站外游荡，或是再次和不幸的服务生朋友用餐。在这些所有的情境下，我都惹来其他人惊叫连连、不停注视，因为他们不幸地发现我身上除了小睡衫和那块牌子以外，什么也没穿。

我的生活乏善可陈，也时时恐惧着开学那天的到来，这实在痛苦得难以忍受！我每天和梅尔老师学习，有很多作业要做。但这里没有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所以功课都顺利完成，一点也没出丑。在做功课前后，我会四处游荡──如刚才所提，那个装木腿的人一直监视着我。学校里的潮湿、院子里裂开石板里的青苔、漏水的旧水桶、幽暗树木的变色树干，好像雨天滴的水比其他树木还多，而晴天蒸发的比其他树木少──这些都历历在目！有一天，梅尔老师和我一起在空荡荡的长形饭厅高处用餐。饭厅里摆满廉价的松木桌，和着一股油腻的气味。梅尔老师会用蓝色茶杯喝茶，我用锡壶喝，喝完后再做更多作业。一整天的时间，直到傍晚七八点，梅尔老师会在教室里一张独立的书桌上，勤奋地提笔、蘸墨、拿尺在账簿和写作纸上努力办公，（我发现）他在算上半年的账。晚上收工把东西收拾好后，他就拿出笛子开始吹，直到我差点觉得他要慢慢把他整个人吹进笛子上端的大孔里，然后再从指孔中渗出来。

我眼前浮现出渺小的自己在昏暗房间里，手抱头坐着，听着梅尔先生寂寞悲哀的演奏，想着明天的课程。我看到自己将书本合上，依然听着梅尔先生寂寞悲哀的演奏，听着听着，想起昔日家里的声音，以及雅茅斯荒滩上的海风，顿时感到伤心又孤单；我看到自己走到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睡觉，坐在床沿，哭着等待佩格蒂一句安慰的话语；我看到自己早晨下楼，从楼梯窗户上长长的可怕裂缝看到外头屋舍挂的校钟，上头还有个风标，我担心它会响起，把史蒂福斯和其他同学召回来上课。但这还不是最担心的事，最怕的莫过于木腿男子打开生锈大门的锁，让可怕的克里克先生进来。在这些情境之中，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危险人物，但是在所有的画面中，我的背后都背着同一块警告牌。

梅尔先生不曾跟我说过太多话，对我也不凶。我们就是静静地陪伴彼此。忘记说，他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还会咧嘴笑、握紧拳头、磨牙，甚至莫名其妙地拉拉自己的头发。他这些奇怪的举动起初把我吓坏了，不过后来就习惯了。

[1]布莱克希思区（Blackheath）位于伦敦东南部。

Chapter 6

交新朋友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左右，木腿男子开始提桶水，拿着拖把，重重地踩来踩去。我推论是为了迎接克里克先生和其他男同学回来。

猜得没错，在拖完教室地板后，他把梅尔先生和我赶了出去，有几天，我们能待哪里就待哪里，能怎样度日就怎样度日。这期间我们一直挡到两三位年轻女子的路。她们之前很少出现。四处飞扬的灰尘让我不断地打喷嚏，仿佛撒冷学校是个巨大的鼻烟盒。

有一天，梅尔先生告诉我，克里克先生那天晚上会返校。傍晚喝完茶，我听到他回来了。睡前，木腿男子带我去见他。

克里克先生那边的房子比我们的舒适很多，屋外还有个幽静的小花园。跟尘土飞扬的操场相比，花园看起来真是令人心旷神怡（操场就像个小型沙漠，除了单峰或双峰骆驼之外，没有人会觉得那里舒适）。

我颤抖着走去见克里克先生，注意到那条走廊看起来比较舒适。对自己有这种想法，我觉得真是胆大包天，也感到困窘不安，所以被带进门时，完全没注意到克里克太太和克里克小姐（她们俩也站在客厅里），也没留意到其他东西，只看见克里克先生一个人。他身材粗壮，身上挂着很多表链和蜡封章，坐在扶手椅上，旁边放了个水杯和水瓶。

“就是你啊！”克里克先生说，“就是这位小朋友的牙齿需要磨平是吧！把他转过去。”

木腿男子将我转过去，展示我背后的挂牌，让他好好端详一番后，又转回来面对克里克先生，站在他身旁。克里克先生的脸很凶狠，眼睛很小，好像都要凹进脑门了，额头上有粗粗的血管，小鼻子，大下巴。他头顶秃了，只剩下两边太阳穴几绺开始变白的细发，看起来湿湿的，交叉梳在前额上。但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喉咙沙哑，说话几乎没有声音。正因如此，或者是他自觉说话有气无力，总会很费力地说话，使得原本就气恼的脸显得怒不可遏，本来就很粗的血管也暴出了青筋。回想起来，怪不得这是他让我印象最深刻的特点。

“那，”克里克先生说，“这男孩状况怎样？”

“目前还没做错什么事，”木腿男子回答，“还没机会做错事。”

我感觉克里克先生很失望，不过克里克太太和小姐并没有（我这时才注意到她们两人，都很纤瘦、文静）。

“你，过来！”克里克先生示意我靠近些。

“过来！”木腿男子重复动作后说。

“我有幸认识你的继父，”克里克先生揪着我的耳朵低声说，“他真是个堂堂的男子汉，非常有个性。他很了解我，我也很了解他。那你了解我吗？啊？”克里克先生开玩笑地用力捏了我的耳朵。

“我还没有机会了解您，先生。”我感觉痛楚而躲了一下。

“还没？啊？”克里克先生重复道，“但你很快就知道了。啊？”

“你很快就知道了。啊？”木腿男子重复道。我后来发现因为他声音洪亮，所以很好心当起克里克先生的传话员。

我吓坏了，立刻抱歉地说希望如此。他捏得好用力，我的耳朵感觉烧起来了。

“我跟你说我是怎样的人，”克里克先生低声说道，用力扭了我的耳朵后终于放开，痛得我眼睛都泛泪了，“我是个凶悍的人。”

“凶悍的人。”木腿男子说。

“我说要做什么事，就会去做；”克里克先生说，“我说要办好什么事情，就会把事情办到好为止。”

“……要办好什么事，就会把事情办到好为止。”木腿男子重复道。

“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克里克先生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尽忠职守，这样的。我自己的亲生骨肉……”他看向克里克太太：“他反抗我的时候，就不是我的亲生骨肉了。我不要。那小子……”他对着木腿男子说：“有再回来吗？”

“没有。”他回答。

“没有，”克里克先生说，“他心知肚明，很了解我。让他离得越远越好。我说啊，让他滚远一点。”克里克先生用力拍着桌子，看向克里克太太，“因为他很了解我这个人。现在你也开始认识我了，这位年轻的朋友。你可以走了。带他离开。”

我很高兴他们要我先离开，看到克里克太太和小姐都在拭泪，让我很不自在，也同样替她们觉得不自在。但我仍有个不情之请，事关重大，所以不得不提出，真不知道我哪来的胆子，“如果您允许的话，校长……”

克里克先生轻声说道：“啊！又怎样了？”他低头看过来，好像要用眼神把我烧死一样。

“如果您允许的话，校长，”我支吾地说，“我真的对之前所做的错事感到很抱歉，如果您允许的话，校长，能否让我在其他同学返校前，把挂牌拿下来……”

我不知道克里克先生是太激动，还是为了吓我，他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吓得我立刻撤退，也不等木腿男子护送，就一路拔腿狂奔回寝室了。抵达后，发现并没人在后头追，便上床睡觉，正好就寝时间也到了，我躺在床上发抖了两三个小时。

隔天，夏普先生回来了。夏普先生是学校的主任，比梅尔先生资深。梅尔先生会和男学生一起吃饭，但夏普先生都是和克里克先生同桌用餐。我觉得他有气无力、弱不禁风，鼻子很大，总会侧着头，好像头对他来说有点重，脖子撑不住似的。他的一头鬈发非常柔顺，但第一位返校的同学告诉我说那是假发（而且还是二手的），夏普先生每周六下午都会去烫头发。

告诉我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汤米·崔斗斯。他是第一个返校的同学。他自我介绍时告诉我，可以在大门右边的角落发现他的名字，就在上面的门闩附近。我听完，问道：“崔斗斯？”

他回答：“正是我。”然后详细问了我和家里的事。

幸好第一个回来的是崔斗斯。他太喜欢我的挂牌了，所以一遇到陆续返校的同学，不管年纪大小，他都会带着我到处介绍说：“快看！很有意思吧！”让我省了必须解释或隐瞒的尴尬。还有一点值得庆幸的是，大部分同学返校后都无精打采，因此并没有我之前预期的爱折腾我。有些人的确像狂野的印第安人一样围在我四周跳舞，但大多数人还是忍不住把我当成狗，会拍我、摸我，唯恐我会咬人。他们会说：“趴下！”并且叫我“来福”。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这自然让我很难堪，流了不少眼泪，但总的来说还是比预料的好很多。

不过，在J.史蒂福斯返校前，我还不算正式入学。大家公认他学识丰富、长相帅气，至少大我六岁。我就像面对法官一样，被带到他面前。在操场的棚下，他问我处罚的细节，听完爽快地说这是个“可笑的处分”。听到他这么说，我从此就对他死心塌地了。

“你有钱吗，科波菲尔？”他边走边跟我讨论这些安排。我告诉他，我有七先令。

“你最好交给我保管，”他说，“如果你想的话。如果不想，就不必这么做。”

我急忙答应他如此好心的提议，打开佩格蒂给我的钱包，将硬币全倒在他手上。

“你现在有什么想买的吗？”他问我。

“没有，谢谢你。”我回答。

“想买什么都可以，”史蒂福斯说，“尽管跟我说就是了。”

“没有，谢谢你，学长。”我再次说道。

“或许你会想花两先令左右买瓶红醋栗酒，去寝室喝？”史蒂福斯说，“我们睡同一间寝室。”

在此之前当然没想过，但我还是说，没错，可以买酒。

“很好，”史蒂福斯说道，“那我猜，你会很乐意再花一先令买杏仁蛋糕？”

我说没错，也想。

“再用一先令左右买些饼干，另外一先令买水果吗？”史蒂福斯说，“我说呀，小科波菲尔，你胃口真大！”

因为他笑了，所以我也跟着笑，但我心里有点困扰。

史蒂福斯说：“那好！我们一定要善用这笔钱，我会尽全力帮你。我可以随时外出，再偷偷把赃物带进来。”说完，他将钱收进口袋，好心地叫我别担心，他会处理好，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的确也说到做到，如果真的一切都没事就好，但我默默担心这么做是错的，怕浪费了母亲给我的两个半克朗。不过我保留了包住硬币的那张字条，它是无价之宝。我们上楼睡觉时，在月光下，他把七先令买来的东西都摊在我的床上，说道：“就是这些，小科波菲尔，你办的可是豪华宴会啊！”

他在场的情况下，我一辈子都不敢抢当东道主，光想到这一点就让我的手直发抖。我请他帮我主持，寝室的其他男孩附议，他也就同意了，坐在我的枕头上给大家发食物──我得说，他分得非常公平──然后将红醋栗酒倒进小玻璃杯中（是他自己的杯子）。至于我，坐在他的左手边，其他人围坐在旁边的床上和地板上。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坐着低声说话，或者该说是其他人在聊天，而我恭敬地在一旁听。月光从窗户透进房里，在地板上映出小窗户的影子。大部分的人都坐在暗处，除了史蒂福斯在桌上找什么东西时，将火柴刷过磷盒，才突然有道一瞬即逝的蓝光照亮我们。因为摸黑，宴会又是秘密进行，大家都轻声细语，一种神秘的感觉再次袭来。带着一种正经、敬畏的心情听着他们告诉我所有事情，我很高兴大家都靠得这么近。还有崔斗斯假装看到角落有鬼，差点吓死的我用大笑掩饰了害怕。

我听到了许多和学校有关的事情，克里克先生自称是凶悍的人并非没有理由，他是教职员中最严厉的一位，每天都像骑兵一样横冲直撞、左右开弓，打起人来毫不留情。他除了打人的本领以外，其他什么也不懂，比学校最笨的学生还无知（这是J.史蒂福斯说的）。还有，他好几年前在南华克区经营过啤酒买卖的小生意，破产后开始用克里克太太的钱经营学校。同学还说了一堆诸如此类的消息，我很好奇他们都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装木腿的男子叫滕盖，是个固执的粗人，之前协助克里克先生做啤酒生意，后来跟着他一起经营教育事业。同学们都猜测他之所以断了条腿，是因为帮克里克先生干了很多不光彩的勾当，也知道他很多的秘密。除了克里克先生，滕盖认为学校里的所有人，不管是学生还是教师，都是他的天敌，而他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愤世嫉俗和心狠手辣。还有，克里克先生有个儿子，和滕盖合不来。他之前也在学校做事，有一次，因为父亲对学生处罚太过严厉，表达了抗议。除此之外，我还听说他反对父亲对待他母亲的方式。克里克先生因此将他拒于门外，从此克里克太太和小姐都很伤心。

关于克里克先生，最神奇的一件事就是，全校只有一个学生他从没有碰过，那个男孩就是史蒂福斯。说这件事的时候，史蒂福斯自己也证实了，还说他倒想看看克里克先生敢不敢动他。有个温顺的男孩（不是我）问他，如果克里克先生对他动手的话，他会怎么办？史蒂福斯将火柴刷过磷盒，在回答时照亮自己，并说他会拿一直放在壁炉上那个用七先令又六便士买的墨水瓶，往克里克先生的额头砸过去。大家听完之后，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儿，气都不敢喘一下。

听说夏普先生和梅尔先生的薪水少得可怜。还有当晚餐有冷冰冰的肉和热腾腾的肉时，夏普先生总得说他比较喜欢吃冷肉。这件事再次经过全校唯一的优待寄宿生史蒂福斯证实。我听说夏普先生的假发尺寸并不适合，还有他没必要那么“嘚瑟”──其他人说是“自满”──因为他自己的红头发从后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有个煤炭商的儿子来这里就读，用煤账来抵学费，因此大家都称他是“物物交换生”──这是从算术课本中挑出来的词，用来表达这种以物易物的安排。学校的淡啤酒是向学生父母抢来的，甜点是征收来的。我还听说全校普遍认为克里克小姐暗恋史蒂福斯。我坐在黑暗中，想到他那美妙声音、俊俏脸孔、潇洒态度和一头鬈发，我相信这是很有可能的。我听说梅尔先生这个人并不坏，就是穷得可怜，还有他的母亲老梅尔太太和《圣经》里的约伯一样穷，毫无疑问。我想起之前那顿早餐，还有听起来像是“我的查理！”的声音。不过在寝室那天晚上，我安静得和老鼠一样，对此事一句话也没说，现在想起来觉得很欣慰。

以上这些，还有别的事情，都是大家在吃完食物后，继续聊天时说的。大多数客人吃完喝毕都上床睡觉了，而本来尚未更衣，还在低声说话的我们，最后也都就寝了。

“晚安，小科波菲尔，”史蒂福斯说，“我会照顾你的。”

“你人真是太好了，”我满怀感激地说，“我真的很感激你。”

“你该不会有个姐妹吧？”史蒂福斯打哈欠说道。

“没有。”我回答。

“真可惜，”史蒂福斯说，“如果你有的话，我觉得她肯定是个漂亮温柔、眼睛雪亮的女孩，我会很想认识她的。晚安，小科波菲尔。”

“晚安，学长。”我回答。

上床之后，我还是一直想他的事情，记得当时还起身看着他在月光映照下的俊俏脸孔，看见他把头轻松地枕在手臂上。在我眼中，他是个很有权力的人，这是我继续想着他的原因。在月光下，我完全看不透他蒙上面纱的未来；那天晚上，我在梦里游走整夜的花园里，并没有出现他朦胧的足印。

Chapter 7

第一学期

隔天隆重开学了。

我印象很深，克里克先生吃完早餐走进来时，嘈杂的教室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他站在门口环视我们，就好像故事书里的巨人检视他的囚犯一样。

滕盖站在克里克先生旁边。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凶猛地大喊：“安静！”因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乱动。

我们看到克里克先生张口说话，听到的却是滕盖的声音。

“现在，各位男孩，新学期开始了。这学期要注意你们的行为。警告你们，上课之前要先好好复习，因为我可是已经复习好要怎么处罚你们了。我打人是不会眨眼的，你们揉也没用，给你们留下的痕迹是怎么揉也揉不掉的。现在准备开始上课，每个人都是！”

这段可怕的致词结束后，滕盖再次笨重地走了出去，克里克先生来到我的座位旁，说如果我以爱咬人出名，那他也以爱咬人出名。

讲完，他拿起藤条给我看，并问我，觉得那根牙齿如何？是不是很利啊？像不像双生牙齿啊？有没有长出尖齿啊？会不会咬人啊？会咬人吗？每问完一个问题，他就会用它狠狠地在我身上打出新鲜的痕迹，真的很痛。就这样，我很快就成为撒冷学校的一分子（如史蒂福斯所说），也很快就泪流满面。

我并不是说这是我的专属待遇。不，在克里克先生巡视整间教室时，绝大多数同学（特别是个子比较小的）都收到类似的警告。有一半的人都痛苦地大哭，而课都还没开始上呢。又有多少人在课堂结束前痛苦哭喊，我真的不敢回想，以免开始夸大其词。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克里克先生更乐在自己的工作中。他喜欢在同学身上留下鞭痕，仿佛一饱自己的口腹之欲。胖嘟嘟的男孩对他就是有种特别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每天如果不抓他们来打一打，就浑身不自在。我也是胖嘟嘟的，所以清楚得很。每当想起他，我就不由得怒火中烧，就算不曾生活在他的淫威之下，只要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我也会满腔义愤的。但我之所以怒火高涨，是因为清楚他不过就是个昏庸的人，不配拥有这么大的权力，就像他不够资格担任海军大臣或三军统帅一样──就算他真当上其中一个，造成的伤害或许还比当校长少很多。

我们这些臣服在暴君底下的可怜小赎罪者有多悲惨啊！如今回想起来，在这种仗势欺人、作威作福的人面前如此低贱卑微，是什么样的人生开端啊！

现在，我仿佛又坐到教室课桌前，盯着他看──卑贱地注意他的眼神──他正用尺指着算术课本给另一名受害者看，那位同学的手刚才被同一把尺打过，此时他正用手帕试图擦去刺痛感。我有很多功课要做，并不是无聊才盯着他看，是亟欲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会不会轮到我或是其他人挨打。

我身后还有一排同学，出于和我一样的原因留意着他。虽然校长假装不知道大家都在注意他，但他心知肚明。他用尺指着算术课本上的错误时，总会摆出可怕的嘴脸。现在，他斜眼看着我们这排人，大家立刻低下头看书，不停发抖。过了一会儿，我们又继续盯着他看。有个可怜的受害者因为功课没做好，在他的命令下走了过去。受害者支支吾吾地说不出理由，但保证明天一定会做得更好。克里克先生在打他之前还开了个玩笑，逗得我们统统笑了出来──我们这些可怜的小狗虽然是笑了，但个个面色惨白，心沉到谷底。

我仿佛又坐在课桌前，那是个懒洋洋的夏日午后。我的四周一阵嗡嗡声，同学们就像一群苍蝇似的。饭后肚子里还温热的肥肉油脂让我觉得头昏脑涨（我们大概是一两个小时前用餐的），头就和铅块一样重。我愿意付出一切，只求能眯一下就好。坐在椅子上，我像只小猫头鹰一样眨眼看着克里克先生，有那么一刻，当无法再抵御睡意时，克里克先生还是出现在梦里，拿尺指着算术课本。而现实中的他静悄悄地走到我身后，往我背上打出一条又凸又红的痕迹，把我叫醒，让我眼前出现更清楚的本尊。

我现在来到操场上，虽然看不见校长，但眼睛仍积极地找寻他。看着稍远处的窗户，我知道他就在屋里吃饭，所以我将窗户当成他，盯着窗看。要是他凑近窗户露脸，我会立刻摆出唯命是从的哀求表情。如果他从窗户往外探，吵闹得最大声的男孩（除了史蒂福斯以外）一定会立刻住口，装作沉思的样子。有一天，（世界上最衰的男孩）崔斗斯不小心用球打破了窗户。当时球好像弹到克里克先生神圣的头上，现在回想起那惊恐的瞬间，我仍会不禁发抖。

可怜的崔斗斯！他穿着紧身的天蓝色制服，让他的手脚看起来就像德国香肠或是果酱布丁卷。他是所有男孩中最快乐，也是最悲惨的，老是受到藤条伺候。在那一学期里，除了某个放假的周一只被用尺打了手心以外，他没有一天逃过一劫。

崔斗斯也老是说要写信向他伯父告状，却从没真的写过。每次挨打后，他总会趴在桌上一下子，不知道怎么的，又立刻振作起来，破涕为笑，然后在小黑板上画满骷髅头，直到哭完为止。起初，我很好奇画骷髅头能带给崔斗斯什么慰藉。有一阵子，我觉得他就像某种隐士，用这些代表死亡的符号来提醒自己，鞭打总会有结束的一天。但后来，我想他这么做只是因为骷髅头很好画，不需要画出实际相貌。

崔斗斯为人正直，真是如此，而且认为同学间互相力挺是项神圣的任务。他好几次都因为这样被打惨了。特别有一次，史蒂福斯在教堂里大笑，教区执事以为是崔斗斯，就把他叫了出去。这一幕重现在我眼前，我看着他被带出去，教堂的会众都鄙视他。隔天他就挨打，还被关了好几个小时禁闭，被放出来的时候，拉丁字典上画满像教堂墓园那么多的骷髅头。尽管如此，他始终没说出真正犯规的人是谁，也因此获得奖赏。史蒂福斯说崔斗斯这个人全身上下光明磊落，我们都觉得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至于我，虽然不如崔斗斯勇敢，年纪也没他大，但只要能赢得这样的夸赞，要我上山下海都愿意。

见到史蒂福斯与克里克小姐挽着手，走在我们前方去教堂这一幕，真是我人生中数一数二的美景。克里克小姐在外貌上并不比小艾蜜莉漂亮，何况我也不爱她（可没这个胆），但她是个极有魅力的年轻女子，优雅得无人能比。身穿白色长裤的史蒂福斯替她撑阳伞那一幕，让我觉得能认识他真是三生有幸。克里克小姐除了全心全意爱他以外，也应该别无选择吧。在我眼里，夏普先生和梅尔先生都是出类拔萃的人，但和史蒂福斯相比，他们有如两颗星星对上一轮明月。

史蒂福斯继续照顾我，这对我很有帮助，因为没有人胆敢惹他的朋友。克里克先生对我特别严厉，史蒂福斯无法──也从来没有──帮我挡过。但每次我被打得特别惨的时候，他总会告诉我要学他勇敢一点，他自己是绝不会吞忍这种事的。我觉得他是想鼓励我，为此我觉得他很善良。克里克先生对我手下不留情有个唯一的好处，那就是每当他在我身后来回巡视，想出手打我时，就觉得我的挂牌很碍事，因此牌子很快就被拿下来了，我再也没有见到过。

有个突发事件加深了我和史蒂福斯的友谊。尽管有时候会带来不便，但我备感骄傲和满足。事情是这样的，有天在操场上，在他很赏脸地跟我聊天时，我大胆地说某个东西还是某个人（我已经忘记是什么了）很像《匹克历险记》里的什么。他当时并没多说什么，但晚上我要就寝时，他问我有没有那本书。

我说没有，并跟他解释读到那个故事的缘由，也提到其他读过的书。

“你还记得故事的内容吗？”史蒂福斯说。

“噢，我都记得。”我回答。我记忆力很好，记得很清楚。

“那这样吧，小科波菲尔，”史蒂福斯说，“你说给我听。反正我晚上太早也睡不着，而且通常都很早起。你把故事一个个说给我听。我们就当成是《一千零一夜》吧。”

他这个提议实在太看得起我了，当天晚上我们就开始执行了。那时所诠释的故事对我最爱的作家们造成多大伤害，我实在没有资格说，也极不愿意知道。但我对他们深具信心，而且自认用了最坦率真诚的态度细说故事，并且这些特质对我的未来大有帮助。

唯一的缺点就是，我晚上通常都已经很想睡，提不起精神继续讲故事，所以这真成了件苦差事，但是又不得不做，因为绝对不可以让史蒂福斯失望。早上也是，我觉得疲累，很想在被窝里多睡一小时的时候，被叫醒是非常累人的。我就和《一千零一夜》里的王后一样，在起床铃声响之前就被迫开始说冗长的故事。但史蒂福斯意志坚决，为了回报我，他会解释那些太难的算术问题或其他作业给我听，所以这不是一场吃亏的交易。在此澄清一点，我这么做并不是出于自私自利，也不是惧怕，而是因为崇拜、爱戴，所以他的认同就已是足够的回报了。这些回忆弥足珍贵，现在回想起这些琐事，我还是不由得怅然。

史蒂福斯对我也很照顾。有一次，他用一种坚定的态度表达对我的关心，我猜会让可怜的崔斗斯和其他同学觉得有点嫉妒。佩格蒂答应写给我的信终于来了，已经开学了好几周才寄到。这封信不只贴心，还附了蛋糕，放在一篮完美的橘子里，还有两瓶野樱草汁。这些宝贝我很理所当然地放在史蒂福斯跟前，请求他帮我处理。

“这样吧，小科波菲尔，”他说，“野樱草汁应该留到你说故事口渴的时候喝。”

听到他的安排，我脸都红了，并谦恭地请求他千万别这么客气。但他说注意到我有时候会念到喉咙沙哑──他用的确切字眼是“有点嘶哑”──所以每一滴汁液都应当用来解决他方才提及的问题。因此，他将两瓶野樱草汁都收到他的柜子里，每当我需要润喉时，就由他亲自将它倒入小玻璃瓶中，将羽毛管插入软木塞后拿给我喝。有时候，为了达到更好的效果，他会好心地挤一点柳橙汁进去，或加生姜进去搅拌，或者加入一滴薄荷汁。虽然我不能肯定这些实验是否让饮料变得更好喝，也很难说这是让人开胃的混合剂，但这每晚的最后一件事和每早的第一件事，我都会心怀感激地喝光它，对于他的照顾十分领情。

我记得《匹克历险记》似乎讲了很久，其他故事也讲了好几个月。大家从不曾因没故事听而无精打采，这我很确定，而那两瓶野樱草汁也几乎撑到和说故事的时间一样久。可怜的崔斗斯──想到他的时候，很奇怪，我总忍不住想笑又泛泪──可以说他有点像是歌舞队。每次我讲到好笑的地方，他就会笑得前俯后仰；每当说到紧张的情节，他就会吓得半死，因此经常打断我。我记得，讲到吉尔·布拉斯的冒险故事，一提到西班牙警察，他就会假装牙齿颤抖，格格作响，这是他最爱的玩笑。讲到吉尔·布拉斯在马德里见到强盗头子时，这个爱开玩笑的家伙假装吓得不停颤抖，结果不幸被在走廊上暗中巡视的克里克先生听见，以扰乱寝室秩序之名被狠打了一顿。姑且不论我原本就很喜欢浪漫和幻想，在黑暗中说故事更加鼓励我发挥想象。就那方面来说，并无太大助益，但在寝室中，大家似乎把我当成开心果，还有同学间互传我的这点成就，尽管年纪最小，还是受到很大的注意，激发我力求进步。

在这样一所以狠辣手段经营的学校里，不管校长是不是笨蛋，学生都是学不到什么的。总的来说，我们学校的男孩和其他类似学校的学生一样，都没有办法好好受教育。他们光是被找麻烦、挨狠打就够了，根本没有心思学习。无法好好进步，就如同一生充满不幸、苦痛与烦忧的人无法改善处境一样。但我的一点虚荣心和史蒂福斯的帮忙，不知怎地竟促使我追求进步。在校期间，我所受到的处罚并没有比其他人少，但我是同学中唯一仍不间断地吸收零碎知识的人。

就这点来说，梅尔先生帮了我很多。他挺喜欢我的，每每想起来就心存感激。不过史蒂福斯经常贬低他，只要抓到机会，就会伤害他的感情，或是怂恿其他人也一起这么做，每次看到那个场景，都让我觉得很痛苦。这件事困扰了我非常久，因为我很早之前就跟史蒂福斯提过梅尔先生带我去见那两位老妇人的事。我是无法对史蒂福斯藏住秘密的，就像拿到蛋糕或其他东西时，无法不跟他分享一样，所以一直很害怕史蒂福斯会将梅尔先生的事说出去，并用这件事情来嘲笑他。

我抵达伦敦的那天早上吃完早餐，然后听着笛声在孔雀羽毛的阴影下睡着，我敢说，任何一个人都没想到把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孩带到救济院里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但那次拜访确实导致始料未及的后果，而且还非同小可。

有一天，克里克先生身体微恙，没有到校。当然，全校同学乐不可支，早上的课堂全都闹哄哄的。男孩们如释重负，高兴到难以控制，虽然可怕的滕盖撑着木腿来来回回了两三趟，登记了几个大声吵闹的同学名字，但是没用，反正不管做什么事，明天都会惹上麻烦，那不如聪明一点好好把握今天。

这天是周六，学校只上半天课。但因为在操场玩耍的声音会吵到克里克先生，而且天气也不适合出去散步，我们下午被叫回教室，发了比平常稍微简单一点的作业。这一天刚好是夏普先生外出拿假发去烫卷的日子，所以由老是得接下苦差事的梅尔先生独自一人管学生。我很难想象温顺的梅尔先生会变成发威的公牛或猛熊，要不是那天下午喧闹声鼎沸，他被上千只狗给激怒了。我记得他用骨瘦如柴的双手支撑着疼痛的头，枕在桌面的书上，努力想完成烦人的工作，偏偏四周的喧哗声嘈杂到就算下议院议长也都会头昏眼花的地步。有些同学乱跑，在教室的四个角落玩大风吹。有人大笑，有人唱歌，有人聊天，有人跳舞，有人号叫，有人双脚交叉跳，有人在梅尔先生周围打转、龇牙咧嘴、做鬼脸，在他背后或面前学他、模仿他的穷酸样、他的靴子、他的大衣、他的母亲。原本该用同情心对待的一切，他们都拿来嘲笑他。

“安静！”梅尔先生呵斥道，突然站起来，用书拍打桌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根本让人无法忍受。太夸张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同学们？”

他拿去拍桌子的是我的书。因为我正站在他旁边，跟着他的视线环视教室一圈，我看到所有人都停下来，有些人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大吃一惊，有些人略感惊惶，有些人似乎觉得很愧疚。

史蒂福斯的位置在教室最后面，长教室的另一头。他懒洋洋地把背靠在墙上，双手插口袋，抿着嘴像在吹口哨，眼神对上梅尔先生的视线。

“安静，史蒂福斯先生！”梅尔先生说。

“你才安静，”史蒂福斯面红耳赤地说，“你以为你在和谁讲话？”

“坐下。”梅尔先生说。

“你才坐下，”史蒂福斯说，“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

有人开始窃笑和鼓掌，但是看到梅尔先生脸色如此苍白，大家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有个男孩本来躲在他后面，打算再模仿一次他妈妈的样子，也改变主意，假装在修笔。

“史蒂福斯，”梅尔先生说，“如果你认为我不知道你对同学有多大的影响力，”他把手放在我的头上，（但我想）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或者以为我没有看到你刚才教唆年纪比你小的同学用各种方法来侮辱我，那你就错了。”

“我才不会自找麻烦管你的事，”史蒂福斯冷冷地说，“所以很不巧，我并没有错。”

“你仗着自己在这里得宠的优势，先生，”梅尔先生继续说道，嘴唇不停颤抖，“来侮辱一位绅士……”

史蒂福斯说：“一位什么？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这时候有人大喊：“太无耻了，史蒂福斯！你太坏了！”说话的是崔斗斯。梅尔先生立刻制止他，要他别再说。

“……你侮辱了一位命运坎坷的人，先生，更何况我从来不曾冒犯过你。你年纪够大，也懂得够多了，很清楚不应该仗势羞辱地位低的人。”梅尔先生的嘴唇抖得越来越厉害，“你这是低劣下流的行为。随便你要站还是要坐，先生。科波菲尔，你继续。”

“小科波菲尔，”史蒂福斯走到教室前面，“你先暂停一下。这样吧，梅尔先生，我们就把事情一次讲个清楚。当你觉得可以说我低劣下流或者类似的话时，你就是个厚颜无耻的乞丐。你一直都是乞丐，这你自己清楚。当你说出那些话，你就是厚颜无耻的乞丐。”

我不确定他们俩有没有想过要动手，只注意到其他同学好像变成石头似的，全都僵住了。接着我就看到克里克先生进到教室里，滕盖站在他旁边，克里克太太和小姐站在门外，一副吓坏了的模样。梅尔先生把手肘放在桌上，双手掩住脸，坐在那里好一阵子没有动。

“梅尔先生，”克里克先生摇着他的手臂说，这回他的沙哑声听得见了，所以滕盖觉得没必要重复他的话。“我想，你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吧？”

“不，先生，我没忘，”梅尔先生抬起脸摇摇头，十分激动地搓揉着手，“不，先生，我没忘，我记得我是谁。我……不，克里克先生，我并没有忘记我的身份，我……记得我是谁，先生，我……我……倒是希望你早点想到我，克里克先生，那……那……会更仁慈点，先生，那会更公平点，先生。那会让我少一些麻烦，先生。”

克里克先生瞪着梅尔先生，将手放在滕盖肩上，站上旁边的讲台，在桌前坐了下来。梅尔先生还是激动地摇着头，搓揉着手。克里克先生又瞪了梅尔先生一眼，转向史蒂福斯说：“好吧，先生，既然他不愿意告诉我，那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史蒂福斯对这问题避而不答，用责备的态度忿忿地看着他的对手，没说半句话。我还记得，在那个当下，自己不禁心想，他外表看来多么高贵，和他相比，梅尔先生看起来是多么其貌不扬。

“那他说我得宠是什么意思？”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史蒂福斯终于说道。

“得宠？”克里克先生重复道，额头立刻暴出青筋，“谁说出‘得宠’这种事？”

“他啊。”史蒂福斯说。

“麻烦你，倒是说说看，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先生？”克里克先生愤然地转向他的教职员。

“克里克先生，我的意思是，”梅尔先生低声回答，“正如我所说，没有学生有权仗着得宠的优势来贬低我。”

“贬低你？”克里克先生说，“我的妈啊！容我问你一句，你这无名小卒。”说到这里，克里克先生拿着藤条双手抱胸，眉头一锁，让眉下的小眼睛几乎都看不见了。“你说他得宠的时候，对我有没有适当的尊重？对我，先生，”克里克先生说，头突然往前顿了一下又收回来，“对我这个校长，也就是你的雇主，有没有适当的尊重？”

“我愿意承认这样说并不得体，先生，”梅尔先生说，“如果我的脑袋够冷静清楚，就不会这么说了。”

这时，史蒂福斯插嘴道：“然后他说我卑鄙，又说我恶劣，我就叫他乞丐了。如果我头脑也冷静清楚，或许我就不会这么说了。但我确实说了，所以我已经准备好接受处罚。”

我当时根本没想到会有什么处罚，只是听到史蒂福斯说出这么有担当的话，自己也颇为激动。其他男孩也觉得他很了不起，因为我听到了一点鼓噪的声音，但没有人说话。

“我很意外，史蒂福斯，虽然你的坦率值得赞赏，”克里克先生说，“值得赞赏，这是当然的。但我得说，史蒂福斯，我很讶异你竟然对撒冷学校的职员用这种字眼，先生。”

史蒂福斯轻笑了一下。

“先生，这不是对我刚刚问题的回答，”克里克先生说，“我对你的期望更高呢，史蒂福斯。”

在我看来，如果梅尔先生和英俊潇洒的史蒂福斯相比显得其貌不扬，那克里克先生有多丑陋，可就难以言喻了。

“让他自己否认。”史蒂福斯说。

“否认他是乞丐吗，史蒂福斯？”克里克先生大声问道，“怎么会？他去哪里乞讨了？”

“就算他本人不是，他有个近亲是乞丐，”史蒂福斯说，“不都是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而梅尔先生用手轻拍了我肩膀。我的脸发烫，我抬头看着他，心里一阵懊悔，但梅尔先生还是定睛看着史蒂福斯。他继续轻拍我的肩膀，而眼睛仍看向史蒂福斯。

“既然你期望我解释，克里克先生，”史蒂福斯说，“要我把话里的意思挑明出来，那我只能不客气地说，他母亲住在救济院里靠人施舍。”

梅尔先生依然看着他，继续轻拍我的肩膀，然后喃喃自语。如果我没听错，他说：“对，我想也是。”

克里克先生转向他的职员，严肃地皱眉，努力摆出礼貌的样子。

“现在你听到这位绅士说的话了，梅尔先生。可以的话就拜托你在全体学生面前否认他所说的话。”

“他说得没有错，先生，无可否认，”梅尔先生在一片沉静中回答，“他说的是真的。”

“那就麻烦你好心地公开说明一下，”克里克先生说道，头歪向一边，眼睛环视全校，“在此之前，你知会过我这件事吗？”

“我想我并没有直接表明。”他回答。

“呀，你没跟我说过，”克里克先生说，“对吧，先生？”

“就我所知，你不曾认为我的家境很好，”职员回答，“你清楚我在这里一直以来的状况。”

“照你这样说的话，”克里克先生说，青筋前所未见的粗大，“那我认为你一直以来都搞错了，误把这里当成慈善学校。梅尔先生，可以的话，我们就分道扬镳吧，越早越好。”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间了。”梅尔先生起身说道。

“请走吧，先生。”克里克先生说。

“我这就向你告别，克里克先生，还有各位，”梅尔先生环视整间教室，再一次轻拍我的肩膀，“詹姆斯·史蒂福斯，我能给你最好的祝福就是，希望你有天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现在这一刻，我不可能把你视为良友，对我或是任何我关心的人来说都是如此。”

他再一次将手放在我肩上，然后收拾好他的笛子和桌上的几本书，将钥匙留给之后的老师，就把东西夹在手臂，走出了学校。之后克里克先生通过滕盖发言，表示他感谢史蒂福斯捍卫了（或许言重了一点）撒冷学校的独立自主与尊严。最后还跟史蒂福斯握手，我们在旁边欢呼三声──我不确定为什么，但我想是替史蒂福斯欢呼，所以就热切地加入，尽管心里觉得糟透了。克里克先生后来打了汤米·崔斗斯，因为他不但没跟着一起欢呼，还为梅尔先生的离去而啼哭。然后，校长回到沙发或床上，反正就是回去他刚刚来的地方了。

教室里只剩下我们，大家都很茫然地看着对方。我对于自己在这起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感到自责懊悔，眼泪差点溃堤。可是我发现史蒂福斯一直看我，要不是怕他会认为我没义气，或者该说是不忠诚（考虑到我们俩的年纪差距和我对他的崇拜），我一定会显出难过的样子。他对崔斗斯很生气，还说他挨打是活该。

可怜的崔斗斯，他刚刚才经历了趴在桌上的阶段，现在和平常一样正猛画骷髅头发泄情绪。他说他不管，反正梅尔先生就是受到了不公平对待。

“谁待他不公平了，你这个娘娘腔！”史蒂福斯说。

“你啊。”崔斗斯回答。

“我做了什么？”史蒂福斯说。

“你做了什么？”崔斗斯回嘴道，“你伤了他的心，还害他被解雇。”

“伤他的心？”史蒂福斯轻蔑地说道，“我保证，他的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的心跟你的可不一样，崔斗斯小姐。至于他的职位──反正也不是多好的职位，是吧？──你觉得我不会写信回家，确保他能拿到一些钱吗，小妞？”

我们都觉得史蒂福斯这个行为非常高尚。他母亲是位有钱的寡妇，听说只要他开口，他母亲几乎都会答应。看到崔斗斯输得这么彻底，我们都感到欣喜若狂，还把史蒂福斯高举到空中，特别是他竟然愿意告诉我们，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全都是为了大家好，为了我们的福祉着想。他这么无私的举动给我们带来天大的恩惠。但我得说，那天晚上我在黑暗中说故事时，耳边不止一次传来梅尔先生悲凄的笛声。最后，史蒂福斯终于累了，我躺到床上，想象那支笛子不知在何处哀伤地吹奏着，心中惆怅不已。

有史蒂福斯在，我很快就忘了梅尔先生。在没有任何教科书的情况下（我觉得他似乎什么事都过目不忘），他轻轻松松就代了一些梅尔先生的课，直到学校找到新老师。新老师是从文法学校毕业的，正式教课前的某一天，他到交谊厅用餐，向史蒂福斯示好。史蒂福斯对他有很高的评价，还和我们说他是个博雅之士。虽然我不清楚这句话表示他的学问有多高深，但我因此很尊敬他，对于他的专业也毫不怀疑。不过和梅尔先生不一样的是，他并没有特别照顾我──这同时也说明我并不是太特别的学生。

除了日常上课以外，这半年时光只有另外一件事让我记忆犹新，能记得这么清楚有很多原因。

某天下午，克里克先生到处痛下毒手，当我们全被折磨得狼狈不堪时，滕盖走了进来，用平常的方式用力喊道：“科波菲尔有访客！”

他跟克里克先生说明访客是谁，在哪间教室等。根据校规，滕盖刚刚叫我名字时，我就已经站了起来，并因为错愕而觉得头昏眼花。他们要我从后面的楼梯出去，先去换上干净的衬衫，再到交谊厅会客。我遵照指示做了，在那之前从不曾感到如此匆忙不安。我走到交谊厅门口时，突然想到或许是母亲来看我──之前一直都误以为会是摩德斯通姐弟──我将手从门把上抽回来，停下脚步，先啜泣了一下才进门。

一开始，我谁也没看到，只觉得有股压力抵着门。往里面一探，惊讶地看到佩格蒂先生和汉姆向我举帽致意，两人站在墙边互相挤来挤去。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因为见到他们心里很高兴，而不是他们的模样很好笑。我们热切地握手，我笑得合不拢嘴，最后还拿出小手帕擦泪。

佩格蒂先生（我记得他当时也笑得没有合过嘴）看到我拭泪，觉得很担心，用手臂推了推汉姆，示意他说点什么。

“开心点，大卫小老弟！”汉姆傻笑地说，“哎呀，你长大了呢！”

“我长大了吗？”我擦干眼泪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落泪，只能说看到老朋友真是太感动了。

“长大了，大卫小兄弟！长这么大了！”汉姆说道。

“长这么大了！”佩格蒂先生说。

他们相视而笑，逗得我也笑了。我们三人开怀大笑，直到我又差点开始哭才停了下来。

“佩格蒂先生，你知道我妈过得如何吗？”我说，“还有我最最亲爱的老佩格蒂呢？”

“都很好。”佩格蒂先生说道。

“那小艾蜜莉和格米奇太太呢？”

“全都──好得很。”佩格蒂先生说。

这时大家都沉默了一下。为了打破沉默，佩格蒂先生从口袋里拿出两只巨大无比的龙虾、一只大螃蟹和一大帆布袋装的虾，一股脑儿堆到汉姆的怀中。

“是这样的，”佩格蒂先生说，“你来我们家住的时候，吃饭特别爱配点海味，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带了一些过来。这些东西格米奇太太都煮过了。”佩格蒂先生缓缓地说，我猜想他是不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一直讲重复的话，“我跟你保证，格米奇太太啊，她都煮过了。”

我向他道谢。佩格蒂先生看了抱着一堆海鲜站在一旁腼腆微笑的汉姆一眼，见他没有要帮忙接话的意思，便继续说道：“是这样的，我们会来这里是因为啊，正好顺风和顺潮汐，我们乘着雅茅斯帆船要去格雷夫森德[1]。我妹妹写信跟我说这地方的名字，交代我如果哪天要去格雷夫森德的话，一定要过来拜访大卫少爷，帮她问候你，希望你一切都好，并向你报告家人一切都好。所以我回去之后，小艾蜜莉会写信给我妹妹，说我见到你了，你也一样都好，我们就像是旋转木马一样。”

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佩格蒂先生旋转木马的比喻，原来是指绕了一大圈传消息。意会过来后，我由衷地感激他，并脸红地说小艾蜜莉的样子也跟之前在海边捡贝壳和碎石时不同了吧？

“她也长大了，她真的长大了，”佩格蒂先生说，“问他就知道。”他指的是在旁边抱着海鲜笑得很灿烂的汉姆。

“她的脸蛋多漂亮啊！”佩格蒂先生说，自己也笑得和灯泡一样灿烂。

“她很聪明！”汉姆说道。

“还有她写的字！”佩格蒂先生说道，“跟黑玉一样黑！而且写得很大，走到哪里都看得见。”

看见佩格蒂先生谈起他最爱的小宝贝就容光焕发的样子，我真是高兴不已。他当时的样子如今又活生生地重现在我面前。他满脸胡子，坦率的脸庞散发出慈爱与骄傲的喜悦，这一切都叫我难以形容。他真挚的眼神炯炯发亮，仿佛有什么明亮的东西在眼眸深处拨动着。那宽阔的胸膛因兴高采烈而起伏。他激动地握起强而有力的拳头，想要强调时挥舞右臂的样子，在我这个小矮子看来，就像是把大铁锤。

汉姆也和他一样激动。要不是史蒂福斯突然进来，让他们觉得不好意思，他们肯定还会继续说艾蜜莉的事。看到我站在角落和两个陌生人聊天，史蒂福斯停下了本来在哼唱的歌说：“原来你在这里啊，小科波菲尔！”（因为这并不是平常会客的地方）他说完就走掉了。

我不确定是因为有史蒂福斯这种朋友让我引以为傲，还是想向他解释我怎么会认识佩格蒂先生，总之在史蒂福斯要离去时，我羞怯地叫住了他──老天爷啊，这么久之后我还是记得一清二楚。

“请你留步，史蒂福斯。这两位来自雅茅斯，非常忠厚、善良。他们是我保姆的亲戚，从格雷夫森德过来看我的。”

“这样子啊，”史蒂福斯回应道，“我很乐意认识他们。两位好吗？”

我依然相信，他不羁的言行举止──轻松开心的那种，不会趾高气扬──为他带来了某种魅力。以他这种风度举止、活泼性格、悦耳声音、英俊挺拔，还有一种我自己并不晓得的天生魅力（我觉得这种特质很少人有），让人自然而然会折服在他的风采下，很少人能够抵挡得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佩格蒂先生和汉姆也非常喜欢他，立刻跟他无话不谈了。

“可以的话，佩格蒂先生，你写信时一定要替我转告家人，”我说，“说史蒂福斯先生对我非常好。还有，要是没有他，我不知道在这里的日子会有多凄惨。”

“胡说八道！”史蒂福斯笑着说，“你千万不能跟他们这样说。”

“还有，若是史蒂福斯先生哪天到诺福克郡或萨福克郡，佩格蒂先生，”我说，“如果我正好也去拜访，而且他愿意的话，我敢保证一定会带他到雅茅斯，去看看你们的家。史蒂福斯，那一定会是你见过最棒的房屋，是用船做的！”

“用船做的房子，是吗？”史蒂福斯说道，“像你这么地道的渔夫住这种船屋再恰当不过了。”

“是啊，先生，是啊，先生，”汉姆咧嘴笑着说，“你说得没错，小绅士！大卫小兄弟，这位先生说得没错。地道的渔夫！呵呵呵！他的确就是！”

佩格蒂先生的高兴劲儿不输他的侄子，不过因为谦虚，在接受夸奖时不像汉姆这么大声嚷嚷。

“哎呀，先生，”他鞠躬笑着说，一边把领巾的下端塞进胸前，“谢谢你，先生，多谢！我的确很拼命做事，先生。”

“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过如此，佩格蒂先生。”史蒂福斯已经记住佩格蒂的名字了。

“我敢打赌，你做事也一定是这样的，先生。”佩格蒂先生摆头说道，“你肯定做什么都很内行，很厉害！谢谢你，先生。真的很多谢，先生，谢谢你对我这么客气。我是个粗人，但我很勤奋──至少，我希望自己是很勤奋的，你懂吧。我们家不大，但如果你哪天跟大卫少爷一起来，我们会尽力款待你，先生。我是路螺，我是的。”佩格蒂先生说。他讲的是蜗牛，比喻自己走得很慢，因为他刚刚每讲完一句话就试图往外走，却不知怎地又回来了。“祝两位一切安好，天天快乐！”

汉姆也附和，我们在如此热络的气氛下和他俩告别。那天晚上，我差点要跟史蒂福斯说美人儿小艾蜜莉的事，但我太胆小了，不敢说出她的名字，也怕他笑我。关于佩格蒂先生说她长大了这件事，我不安地想了很久，最后断定他这样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们把海鲜偷偷拿到房间，那天晚餐吃得很丰盛。但崔斗斯就没那么幸运了。其他人吃海鲜都没事，偏偏他倒霉到无法平安度过那一晚。他因为吃了螃蟹的关系，当天晚上就病得很严重，先是被灌了黑药水和蓝药丸，丹普（他父亲是医生）说剂量足以让一匹马昏厥过去；又因为不愿意供出生病的原因，还受到一顿鞭打，外加抄写六章希腊文的《新约》。

这学期接下来的时光，我只记得一团混乱。每天充满冲突与挣扎。夏天消逝，季节转换；在严寒的早晨被铃声叫醒，在夜晚冷冽的气息中入睡；傍晚的教室灯光昏暗且不温暖，白天的教室像个发抖的巨型机器；换着吃水煮牛肉和烤牛肉、水煮羊肉和烤羊肉；吃着冷冰冰的面包和奶油，用着破烂不堪的教科书、破了的小黑板、泪迹斑斑的练习本，挨鞭子、挨戒尺、剪头发，下雨的周日吃羊油布丁，还有到处都充满着墨水的肮脏气息。

不过我很清楚地记得，假期这个遥远的概念，起初就像过了好久仍静止不动的一个黑点，后来开始慢慢地接近，变得越来越大。我们倒数月份，倒数星期，再倒数日子。我开始担心会不会没有人要让我回家，但从史蒂福斯那里听到我一定能回家之后，又有种不祥的预感，会在那之前就先摔断腿。终于，放假的日子越来越接近，从下下周到下周，到这周、后天、明天、今天、今晚──我坐上雅茅斯邮车，要回家了。

在车上我断断续续地睡着，不连贯地梦到很多事情。中途醒来时，窗外的地面已经不是撒冷学校的游乐场了，耳中听到的也不是克里克先生对崔斗斯的叫骂声，而是车夫轻轻赶马的声音。

[1]格雷夫森德（Gravesend）：伦敦泰晤士河南岸的港口。

Chapter 8

我的假期：特别是某个快乐的午后

天还没亮，邮车就抵达了旅馆，不过并不是我的服务生朋友所在的那间旅馆。我被带到一间不错的小卧室，门上写着：海豚。尽管在楼下大壁炉边已经喝了一杯他们给的热茶，但我还是觉得好冷，所以可以睡在海豚床上，就很高兴，我把棉被盖到头上，很快进入梦乡。

车夫巴基斯先生说好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来接，而我八点钟就起床了。晚上只睡了一下子，脑子还有点昏昏的，时间还没到就已经准备好等他。他准时来了，仿佛上次分别不过是五分钟前的事，我只是去旅馆里换六便士的零钱而已。

等到我和行李都上车，车夫坐稳后，懒惰的马儿用平常的速度载着我们往前走。

“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巴基斯先生。”我觉得这样说他一定很高兴。

巴基斯先生用袖口揉揉脸颊，然后看了下袖口，像是想在上头找找有没有刚刚擦下来的红润气色，但没有回应我的称赞。

“你的信息我转告了，巴基斯先生，”我说，“我写信告诉佩格蒂了。”

“啊！”巴基斯先生说道。

他看起来有点不高兴，回答得很冷淡。

“我做得不对吗，巴基斯先生？”我迟疑了一下后问道。

“嗯，不妙。”巴基斯先生说道。

“话传错了吗？”

“或许话是传对了，”巴基斯先生说，“但事情没有结果。”

我不懂他的意思，所以继续问：“巴基斯先生，没有结果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应，”他解释道，侧着脸看我，“没有下文。”

“巴基斯先生，你是预期会有个回信吗？”我睁大眼问道，因为这对我来说是新鲜事。

“当一个男人说他愿意，”巴基斯先生说，眼神再次缓慢地转向我，“那就表示，那个男人在等待一个答复。”

“是吗，巴基斯先生？”

“嗯，”巴基斯先生说道，眼睛转回去继续看着马的耳朵，“那个男人一直在等答复。”

“那你跟她说了吗？”

“不，没有，”巴基斯先生咕哝道，想了一下说，“我不用跟她说。我从没跟她说超过六个字。我才不会跟她说我在等答案的。”

“你要我跟她说吗，巴基斯先生？”我迟疑地问道。

“可以的话，你可以告诉她，”巴基斯先生又看着我，缓慢地说，“巴基斯在等她的答复。你就说……什么名字来着？”

“她的名字吗？”

“啊！”巴基斯先生点头说道。

“佩格蒂。”

“教名吗？还是本来的名字？”巴基斯先生说道。

“噢，那不是她的教名。她的教名是克莱拉。”

“是吗？”巴基斯先生说道。

他似乎觉得这点值得好好思考，便坐在那里沉思了一段时间，小声地吹着口哨。

“这样吧！”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就说：‘佩格蒂！巴基斯在等答复。’她可能会说：‘什么答复？’你就说：‘就我之前跟你提的事。’她说：‘什么事？’你就说：‘巴基斯愿意。’”

巴基斯先生一边给我这段极为生动巧妙的建议，一边用手肘撞我的侧边，撞得我好痛。然后他一如往常俯身在马匹上，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不过半小时之后，他从口袋拿出一块粉笔，在车篷里写上：克莱拉·佩格蒂──显然是私人备忘录。

啊，回去的家不是家，眼前所有事物都叫我想起了以前那个快乐的家，就像一场我不能再做的梦，这是多么奇怪的感觉啊！一路上，我伤心地想起和母亲、佩格蒂三人相依为命，没有人可以介入的日子。我不清楚回家到底是不是开心，或许宁可离家远远的，然后在史蒂福斯的陪伴下忘记家里的事。不过，我还是很快就抵达家门了。只见光秃秃的老榆树在刺骨寒风中摆动着枝条，老鸦巢的残骸随风飘荡着。

车夫将我的行李放在花园门口，就离去了。我沿着小路走到家门前，看着窗户，边走边怕摩德斯通姐弟从哪扇窗往外探。不过没有人出现。我走到家门前，因为知道怎么开门，所以在天黑前没有敲门就蹑手蹑脚地进去了。

刚一踏进客厅，母亲在旧客厅的声音就唤醒了我幼时的记忆，天知道这些记忆原本都深藏在哪里。她低声地唱着歌。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她一定就是这样唱着歌，将我拥入怀中的。那曲子我没听过，却又熟悉地填满心房，像是久别的朋友再次出现一样。

从母亲哼唱歌曲那种寂寞又若有所思的方式，我猜她是独自一个人。我轻轻地走进客厅里。只见她坐在壁炉边替一个小婴儿哺乳，婴儿的小手放在母亲的脖子上。母亲看着婴儿的脸，坐在那里唱歌给他听。我猜得一点也没错，她身旁没有其他人。

我出了声，她吓得叫出声来。但看到我，她叫我亲爱的大卫，她的宝贝儿子！然后起身走过半个客厅到我面前，跪在地板上亲吻我，将我的头放在她胸前，靠近那个小家伙，并拿起他的手来轻碰我嘴唇。

真希望自己在那一刻就死掉，我巴不得在心中保有当时那种感觉时就死了！那时候的我再适合进天堂不过了。

“这是你弟弟，”母亲摸着我说道，“大卫，我漂亮的宝贝！可怜的孩子！”然后她抱着我的脖子，又亲吻了几下。这时，佩格蒂跑了进来，在旁边活蹦乱跳的，但之后有一刻钟的时间都在生我们俩的气。

原来，因为马车跑得比平常还要快，我比预计抵达的时间早到了。摩德斯通姐弟去拜访附近邻居，要到晚上才会回来。我从没想过我们三个可以再次不受打扰地相聚，当时真觉得又回到以前的时光了。

我们在壁炉边用餐。佩格蒂本来应该在旁服侍的，但母亲不同意，要求她跟我们一起吃。我用着以前的盘子，上头有棕色扬帆的军舰图案，我不在家时佩格蒂偷偷地把它藏起来了。她说就算给她一百镑也不会将它打破。我也用着上头写了“大卫”二字的老杯子和不锐利的小旧刀叉。

用餐时，我觉得时机正好，就把巴基斯先生的事告诉佩格蒂。但我话都还没说完，佩格蒂就开始大笑，用围裙捂住脸。

“佩格蒂，这是怎么回事？”母亲问道。

佩格蒂这一听，笑得更厉害了。母亲想把围裙扯下来，她却拉得更紧，好像整个头都被袋子盖住一样。

“你在干吗呀，傻东西？”母亲笑着问。

“噢，那讨厌的男人！”佩格蒂叫着说道，“他想娶我。”

“那应该很门当户对呀，不是吗？”母亲说。

“噢，我不知道，”佩格蒂说，“别问我。就算他是用金子做的，我也不会嫁给他。我谁都不嫁。”

“那么，你怎么不告诉他呢？你这傻瓜。”母亲说道。

“告诉他？”佩格蒂反驳道，从围裙里探出头来，“他自己连一个字都没有跟我提过。他清楚得很，如果胆敢跟我说一个字，我就会赏他巴掌。”

我从没见过她脸这么红，可以说也从没见过有人脸红成这样。每当佩格蒂陷入歇斯底里的笑声时，就会把脸捂起来，狂笑两三次之后，便继续吃晚餐了。

我记得，佩格蒂看着母亲时，母亲虽然微笑以对，但变得越来越严肃，显得若有所思。我这才发现她变了。她的脸依然很美丽，但看起来消瘦憔悴，非常脆弱。她的手又细又白，都快变透明了。不只这样，我指的改变是：她的举止变得焦虑不安。最后母亲伸出手，怜爱地放在她的老仆人手上说：

“佩格蒂，亲爱的，你不会结婚吧？”

“我吗，夫人？”佩格蒂吃惊地回答，“老天保佑，不会！”

“还不会吧？”母亲温柔地说道。

“绝对不会！”佩格蒂大声说道。

母亲握住佩格蒂的手说：“别离开我，佩格蒂。陪着我，或许日子不会很久了。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怎么可能离开你？我的宝贝！”佩格蒂大声说道，“不论如何，我都不会离你而去的。怎么了，你怎么有这么傻的想法？”佩格蒂跟母亲说话的方式，有时候就像对小孩子一样。

但母亲只向她道谢，没有回答。

佩格蒂又像平常一样噼里啪啦地说下去：“我离开你？我自己很清楚，佩格蒂离开你身边？那我会立刻把她抓回来！不不不。”佩格蒂叉着手，摇摇头说：“她不会的，亲爱的。她要是离开，有只猫咪肯定会很高兴，但他们不会称心如意的。就算会激怒他们也好，我即使变成脾气坏到不行的老太婆，也会陪在你身边。等到我太聋、太跛、太瞎、牙齿掉光，没办法做事，不中用了，那我会去找我们家大卫，请他收留我。”

“这样的话，佩格蒂，”我说，“我会很乐意见到你，还会把你当女王陛下一样欢迎。”

“上天保佑你的好心肠！”佩格蒂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会的！”她亲吻了我的额头，感谢我的好意，又用围裙把脸遮起来，继续笑巴基斯先生的事。接着，她把小宝宝从摇篮中抱起来照顾他。然后她将餐桌收拾好。再然后，她戴上另一顶帽子，带着针线盒、布尺和一小块线蜡走了进来。这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我们围坐在壁炉边开心地聊天。我告诉她们克里克先生是个多么严格的校长，她们都很同情我。我还说史蒂福斯是个多么好的人，很照顾我，佩格蒂说她愿意大老远走去探望他。小宝宝醒来时，我将他抱在手里，温柔地摇晃着。他又睡着时，我跑去窝在母亲身旁，这是我以前的习惯，已经很久没这么做了。我双手环抱她的腰，将小红脸颊靠在她的肩上，再一次感受她的秀发轻拂着我──想起来了，以前老觉得那头发就像天使的翅膀──我感到心满意足。

坐在那看着炉火，火红的炭里仿佛映照出了过往的景象，我差点就要相信自己其实未曾离开过，而摩德斯通姐弟就是这些影像，随着火光渐弱，他们也会消失不见。除了母亲、佩格蒂和我，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佩格蒂趁着光线还够，忙着缝补袜子。她坐在那儿，像戴手套一样将袜子套在左手，右手拿针，准备好在火光闪亮的时候缝下一针。不知道佩格蒂一直在补的袜子是谁的，也不知道源源不绝的待补袜子到底从哪来，从我襁褓时的记忆开始，她就一直在做这样的针线活，没有补过别的东西。

“不晓得……”有时候会突发奇想的佩格蒂说道，“大卫的姨奶奶后来怎样了？”

“天哪，佩格蒂！”母亲应道，从白日梦中醒来，“你在说什么傻话！”

“嗯，但我真的很好奇，夫人。”佩格蒂说道。

“你脑袋里怎么会蹦出这样一个人？”母亲问道，“你就不能想到别人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佩格蒂说，“或许是我脑袋不灵光，但我的脑子从来就无法控制要想到谁。他们就随意来来去去，或是不来不去。不晓得她怎么了？”

“你真是荒唐，佩格蒂！”母亲回答，“你这样讲，人家还以为你是希望她再来拜访呢。”

“哦，千万不要！”佩格蒂惊呼道。

“那好，你听我的话，别再说这些令人不快乐的事了。”母亲说道，“贝希小姐就待在自己的海边小屋里，这点不用怀疑。她会一直待在那儿，不管发生什么事，她应该都不会再来叨扰我们了。”

“不是，”佩格蒂若有所思地说道，“不是那样的。我是在想，如果她过世，不知道会不会把遗产留给大卫？”

“我的天哪，佩格蒂，”母亲回答，“怎么有你这么荒谬的女人！你明知道我们可怜的男孩出生时，她就觉得被深深冒犯了。”

“我想她现在应该会原谅他了吧？”佩格蒂暗示道。

“为什么她现在应该会原谅他？”母亲尖锐地说道。

“我是说，现在他有个弟弟了。”佩格蒂说道。

母亲立刻哭了起来，认为佩格蒂怎么胆敢说这种事。

“好像这可怜无辜的孩子在襁褓中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一样，你这忌妒鬼！”母亲说道，“你何不现在就去嫁给那个车夫巴基斯先生，还等什么？”

“我这么做的话，摩德斯通小姐肯定很高兴。”佩格蒂说道。

“你真是太坏了，佩格蒂！”母亲答道，“你真是莫名其妙，根本就是嫉妒摩德斯通小姐。你想自己拿走那些钥匙，管理所有的东西，是吧？你如果这么做，那我也不会意外。你明知道她这么做是因为她既仁慈又好心！你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佩格蒂，你很清楚。”

佩格蒂嘀咕了一句听起来很像“好心才怪！”之类的话，接着又说了几句，意思是这种好心未免太多了。

母亲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这爱生气的家伙。我很了解你，佩格蒂。你知道我很懂你，那怎么还不脸红得和炉火一样？不过事情一件一件来说吧。现在谈的是摩德斯通小姐，佩格蒂，你就不要扯开话题了。你没有听到她一次次地说她觉得我太粗心，太过……”

“漂亮。”佩格蒂接话道。

“嗯，”母亲半笑着回应，“如果她真的傻到这样子说我，那能够怪我吗？”

“没有人说要怪你。”佩格蒂说道。

“对，我当然希望不会！”母亲回答，“你没听过她一次又一次地说，她这么做是想要帮我分忧解劳，因为她觉得这些事不适合由我来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她不是早起晚睡，经常跑来跑去，不是还做一大堆事，四处照看──煤库、食品储藏室，还有其他我都不知道的杂七杂八的地方──难道你是暗示说她这样做，一点贡献都没有吗？”

“我没有在暗示什么。”佩格蒂说道。

“你就是有，佩格蒂。”母亲回答，“你除了自己的工作以外，什么都不做，只会老是在那暗示东暗示西的。这你可喜欢呢。当你讲到摩德斯通先生的好意……”

“我可从来没说过这句话。”佩格蒂说道。

“不，佩格蒂，”母亲回应，“但你暗示了，这就是我刚刚在说的意思。这是你最坏的部分，你老是在暗示。现在，我说我了解你，你也看得出来是真的。当你说到摩德斯通先生的好意，还假装藐视（因为我不相信你是真心看不起他这么做，佩格蒂），你一定和我一样明白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如果他看起来是个很严厉的人，佩格蒂──你懂的，我也相信大卫懂，我不是在暗指在场的某个人──这完全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做是为了某个人好。为了我，他当然深爱着那个人，他的所作所为全然是为了那个人着想。他比我更能评断这一点。我很清楚自己是个软弱、轻佻、孩子气的人，而他是坚定、严肃、认真的人。他也……”由于母亲个性柔弱，她说到这里不禁潸然泪下。

“他也忍受了我很多。我应该要非常感激他，就连我的思想也都要非常顺从他。当我不依顺的时候，佩格蒂，我会很担心、很自责，会怀疑自己的良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佩格蒂下巴靠在袜子后跟上，静静地坐着看炉火。

“好了，佩格蒂，”母亲改变语调说道，“我们别吵架，因为我会受不了的。你是我最诚挚的朋友，如果我在这世上真有这种朋友的话，那就只有你了。当我说你是个傻东西，或是让人生气的家伙之类的话，佩格蒂，我是想说，你是我最真的朋友，一直都是如此。自从科波菲尔第一天带我回这个家，你来大门迎接我的时候就是了。”

佩格蒂很快就给予回应，给了她最温暖的拥抱以认可这段友谊。我想，当时我看出了她们这番对话的本质，但我现在可以确定，好心肠的佩格蒂之所以先起头争辩，并参与其中，只是为了让母亲能借由一点矛盾的对话来发泄情绪，安慰自己。她也的确这么做了。这计划成功奏效，因为我记得那天晚上接下来的时间，母亲看起来轻松许多，佩格蒂也减少了留意她的次数。

我们喝完茶，铲起炉灰，熄灭蜡烛后，我读了鳄鱼书里的一个章节给佩格蒂听，重温以前的时光──书是她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都放在那里。然后我们聊到撒冷学校，话题又回到了史蒂福斯，他是我最大的话题。我们都很开心。那天晚上是最后一个其乐融融的夜晚，我生命中的那一章也注定要永远结束，这段记忆永远不会消逝。

听到马车的声音时，已经将近十点钟，我们全都站了起来。母亲匆忙地说时间很晚了，摩德斯通姐弟不准小孩这么晚睡，要赶快上床睡觉比较好。我亲吻了她，在他们进门以前，直接拿着蜡烛上楼了。在走进曾被关过的房间时，我幼稚地幻想会有一阵冷风吹进房子里，将过去那熟悉的感觉像羽毛一样吹走。

第二天早上下楼吃早餐这件事让我有些煎熬，因为自从我犯下滔天大罪的那天起，就没有见过摩德斯通先生。可见面这件事不可避免，我还是下楼了。我走下几级楼梯后，又立刻蹑手蹑脚跑回房间，就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终于走到了客厅。

他背对着壁炉站在那里，摩德斯通小姐正在泡茶。我进门时，他坚定地看过来，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愣了一下，走向他说：“不好意思，先生。我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抱歉，希望你能原谅。”

他回答：“听到你的道歉，我很高兴，大卫。”

他把手伸向我，是被我咬的那一只。我忍不住看了一下泛红的地方，不过就算他的手再红，也没有我瞧见他阴险表情时的脸红。

“您好吗，女士？”我跟摩德斯通小姐说。

“啊，哎呀！”摩德斯通小姐叹气道，对我伸出的是茶匙，而非手指，“假期有多久？”

“一个月，女士。”

“从哪一天开始放的？”

“从今天，女士。”

“噢！”摩德斯通小姐说道，“那又少了一天啦。”

她有个行事历计算我的假期，每天早上都用一模一样的方式划掉。到第十天以前她都愁眉苦脸的，直到进入二位数，才燃起希望。随着我返校时间越来越近，她甚至变得比较诙谐有趣。

回家的第一天，我就不幸地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尽管她平常并没有这种弱点。事情是这样的，当时她跟母亲一起待在某个房间里，才几周大的小宝宝正坐在母亲的腿上，我于是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宝宝抱到怀里。这时，摩德斯通小姐突然尖叫起来，害我差点把宝宝掉到地上。

“亲爱的珍啊！”母亲喊道。

“我的天哪，克莱拉，你看到了吗？”摩德斯通小姐惊呼道。

“看到什么，亲爱的珍？”母亲说道，“在哪里？”

“他去抱了！”摩德斯通小姐喊道，“那男孩抱走宝宝了！”

她吓得双腿发软，但还是硬撑起来冲向我，把宝宝从我怀里抱走，接着就晕了过去，大家还得给她灌下樱桃白兰地才行。她醒来后，就严禁我碰弟弟，不管任何理由都不行。

我看得出来可怜的母亲不希望如此，但还是只能依顺地同意禁制令，她只说：“毫无疑问，你是对的，亲爱的珍。”

还有一次，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同样是这位亲爱的宝宝──因为母亲的关系，我真的很爱弟弟──也是无故地惹了摩德斯通小姐发脾气。当时母亲将宝宝放在膝上，看着他的眼睛说：“大卫！过来！”然后看了我的双眼。

我看到摩德斯通小姐放下手中正在串的珠子。

“我敢说，”母亲温柔地说道，“真是一模一样。我觉得这应该是遗传了我，遗传了我眼睛的颜色。真是太像了。”

“你在说什么，克莱拉？”摩德斯通小姐说。

“亲爱的珍，”母亲结巴地说，被她严厉的语调给吓到了，“我发现宝宝的眼睛跟大卫的一模一样。”

“克莱拉！”摩德斯通小姐勃然大怒，站起来说，“你有时候真是笨得可以。”

“亲爱的珍……”母亲抗议道。

“笨得可以，”摩德斯通小姐说道，“谁会笨到把我弟弟的儿子跟你儿子相比？他们一点也不像，完全相反，简直天壤之别。我希望他们会一直如此。我不要坐在这里听你做这样的比较。”语毕，她大步走出去，“砰”地一声关上门。

总之，摩德斯通小姐不喜欢我。在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喜欢我，连我都不喜欢我自己。在那些喜欢我却不能表现出来的人，以及不喜欢我却表现得很明显的人面前，我总是表现得拘谨、粗鲁和愚笨。

我让他们感到不自在，就跟他们让我不自在一样。如果我进到他们所在的房间，本来看起来快快乐乐跟他们聊天的母亲，从我进门的那一刻起，就马上像乌云罩顶似的抑郁。如果摩德斯通先生原本心情好，也会被我搞得心情差。如果摩德斯通小姐心情原本就差，就会被我搞得更糟糕。我清楚地知道母亲一直都是受害者，她不敢跟我说话，也不敢对我好，怕这么做会冒犯到他们，之后得受一番斥责。她不只生怕会冒犯到他们，也怕我会，哪怕我只是动一下，她也会不安地看他们。因此我决定尽量离他们远远的，坐在毫无生气的房里，听着教堂钟响，裹着小外套专心看书，就这样度过许多冷冽的时光。

有时候我会在傍晚跑去厨房找佩格蒂。在那里我觉得很自在，不用担心做我自己。但是这两种躲避方法都是客厅里的人所不允许的，以折磨我为乐的他们禁止了这两项活动。他们还是认为要训练可怜的母亲，就少不了我，所以身为磨炼利器的我绝对不能缺席。

“大卫，”有一天晚餐用毕，我正要和平常一样离开客厅时，摩德斯通先生说，“我很遗憾看到你老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脸臭得跟熊一样！”摩德斯通小姐说道。

我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低着头。

“听好，大卫，”摩德斯通先生说道，“所有的脾气中，你这种闷闷不乐、固执任性的样子是最糟糕的。”

“我所见过有这样脾气的人里，”他姐姐补充道，“这男孩的固执任性最根深蒂固。亲爱的克莱拉，就连你也有观察到吧？”

“不好意思，亲爱的珍，”母亲说，“但你确定──相信你不会怪我这么问的，亲爱的珍──你真的了解大卫吗？”

“如果不了解这男孩，或是其他男孩的话，”摩德斯通小姐回应道，“那我应该会感到很羞愧，克莱拉。我不敢说自己能洞彻人心，但至少还有点常识。”

“毫无疑问，亲爱的珍，”母亲回应道，“你的理解非常透彻……”

“噢，亲爱的，不！千万别这么说，克莱拉。”摩德斯通小姐忿忿地插嘴道。

“但我确定是这样的，”母亲继续说，“而且大家都很清楚。我自己就受益良多，很多方面都如此──至少希望是这样。这点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因此我刚刚是很虚心地请教你，亲爱的珍，我向你保证。”

“就当我不懂这男孩吧，克莱拉，”摩德斯通小姐回应道，一边整理着手腕上的小铁链，“如果你高兴的话，我们就同意我一点也不懂这男孩。他对我来说太深奥了，但或许我弟弟的洞察力能使他了解这男孩的个性。我相信，我们两个刚才不怎么有礼貌地打断了爱德华正在说的事。”

“我想，克莱拉，”摩德斯通先生用低沉严肃的声音说道，“就你刚才的问题，其他人应该有比你更客观、准确的评断。”

“爱德华，”母亲胆怯地回应，“不管是什么问题，你都比我还要能够评断事情。你跟珍都是，我只是说……”

“你只是说了软弱又不体贴的话，”摩德斯通回应道，“下次别再这样，亲爱的克莱拉，自己多注意一点。”

母亲的嘴唇动了，好像是在回答：“是，亲爱的爱德华。”但她并没有说出声。

“我刚刚说，我很遗憾，大卫，”摩德斯通先生转头直盯着我看，“你老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你如果不努力改正，在我眼皮底下继续养成这样的性格，那我绝对不容许。你一定要努力改正过来，先生。我们也一定会尽力纠正你。”

“不好意思，先生，”我畏缩地说，“我回来后，不是故意要闷闷不乐的。”

“别说谎找理由，先生！”他很凶地回应我，我看到母亲不自觉地伸出颤抖的手，试图要调停，“你老是愁眉苦脸地躲在房间。当你应该要待在这里的时候，你就躲到房间里。我现在一次讲清楚，我要求你待在这里，不能躲回房间。除此之外，我还要求你要听话。你很了解我，大卫，我说到做到。”

一旁的摩德斯通小姐沙哑地窃笑着。

“我要你对我毕恭毕敬，立刻听话，而且要心甘情愿，”他继续说道，“还有对你姑姑和母亲也是。我不会让你闹小孩子脾气，把客厅当作有传染病似的避之唯恐不及。坐下。”

他像叫狗一样地命令我，而我就像狗一样地服从。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注意到你特别依赖地位低下的人。你不能跟仆人来往。你有太多缺点需要改进，待在厨房并不会让你进步。至于那个唆使你的女人，我不会多说什么。因为你，克莱拉，”他低声跟母亲说话，“你和她相处多年，对她长期偏爱，到现在竟然还尊重她，这个缺点还没有克服。”

“这是最莫名其妙的错觉了！”摩德斯通小姐喊道。

他继续跟我说话：“我只能说，我反对你去跟佩格蒂小姐这类人来往，以后别再这么做。大卫，现在你明白我说的了，也知道如果不完完全全照我说的做会有什么后果。”

我很清楚──考虑到可怜的母亲，可能还比他所认为的更加清楚──也完完全全照他说的做了。我不再躲到房间里，不再躲到佩格蒂那里，只是每天消沉地坐在客厅，一心期待夜晚来临，睡觉时间来临。

我用一样的姿势在那里坐了好几个小时，手脚不敢乱动，以免摩德斯通小姐抱怨我坐立不安，她只要稍微逮到机会，就会立刻责难我。我的眼睛也不敢乱瞄，生怕她会瞧见我有一丝不悦或在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又让她找到新的借口来责骂我。这些限制有多令人厌恶啊！

我呆坐在那里，听着时钟发出滴答声，看着摩德斯通小姐正在串的发亮小钢珠，想着她是否会结婚，如果会的话，又是怎么样的倒霉鬼会娶她。我还数着壁炉架上的装饰板条，然后眼睛游移到天花板，看着墙纸上的波纹和螺旋纹！做这种沉闷的事太难受了！

受困在摩德斯通姐弟总会在的客厅里，是无法醒过来的白日梦魇，是笼罩着我、让我迟钝的重担。这是我走到哪儿都必须肩负的重担，而在严冬里，我独自走的是什么样的泥泞小路啊！

吃饭时，总有一副刀叉是多余的，总有一张嘴是多余的，总有一组盘子和一张椅子是多余的，那些都是我的；总有一个人是多余的，就是我！在默不作声、局促不安中，我吃的是什么样的饭啊！

晚上点蜡烛后，我得找事情做，但是又不敢看有趣的闲书，只能看那些枯燥乏味的算术书。结果那些度量表都变成像《统治吧，不列颠》或是《悲伤离去》之类的歌曲，老是不乖乖地让我好好学习，而是像祖母的针由我不幸的头穿过，从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这是什么样的夜晚，多难熬啊！虽然我已经特别小心了，但还是不断打哈欠、打瞌睡。当偷偷从瞌睡中惊醒时，心里有多么惊恐啊！偶尔说句话也没人理，这是什么无声的回答啊！没人将我看在眼里，却处处碍到每一个人，这是怎么的一片空白啊！每当听见九点响起第一道钟声，摩德斯通小姐命令我上床睡觉时，这是多大的解脱啊！

假期就这样缓慢地一天天过去，直到有天早晨，摩德斯通小姐跟我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然后递过来假期的最后一杯茶。

虽然又要离家，但我并不感到难过。我原本已陷入麻木状态，不过现在知觉开始慢慢恢复，我又想起史蒂福斯，期盼见到他，虽然在他之后隐约出现了克里克先生的身影。再一次地，巴基斯先生来到大门前。再一次地，当母亲俯身跟我吻别时，摩德斯通小姐又发出警告声说：“克莱拉！”

我吻了母亲和小弟弟，心里非常难过。但不是因为离家，而是因为在家里时，我们之间日日夜夜都隔着鸿沟。母亲将我搂得很紧，但永远留在我记忆中的不是这个，而是她拥抱我之后的情景。

我坐进马车之后，听到她在叫我。我往外看去，望见她独自一人站在花园栅栏边，举起宝宝让我看。那时天气还很冷，但她一丝头发或裙摆都没有飘动，双手举起宝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我就这样失去了她。后来，在学校的睡梦中，我见到她的时候也是一样──站在我床边不作声──双手举起宝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Chapter 9

难忘的生日

返校后到三月份生日之前所发生的事，我就略过不提了。除了史蒂福斯比以往更受仰慕以外，我什么也不记得。他最迟这学期结束就要离开了。在我眼里，他比之前更有精神、更独立，因此也就更具魅力。除此之外，我真的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当时让我牢记在心的那件大事似乎吞噬了所有小事。

更难以置信的是，从我回到撒冷学校到生日来临，竟有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我只记得这个事实，因为我知道一定是这样，否则我会觉得返校和生日之间并无间隔，事情一件紧接着另一件发生。

那天的事我记得多么清楚啊！仿佛还能闻到笼罩在那里的雾气的味道，从雾中看见灰白似的鬼魂的冷霜；还能感受到被霜覆盖的头发湿粘在脸颊上。看着昏暗的教室，到处是一支支烧得噼啪作响的蜡烛，照亮雾蒙蒙的早晨。同学们在冷冽的空气中不停跺脚取暖，直往手上呵气，吐出的热气像烟一样在半空中盘绕着。

早餐之后，操场上的我们都被叫回教室，这时夏普先生走进来说：“大卫·科波菲尔到会客室去。”

听到老师叫，我很高兴，以为是佩格蒂送了食物篮过来，于是敏捷地从座位上起身，身旁一些同学还吩咐我有好吃的别忘记分给大家。

“别担心，大卫，”夏普先生说，“孩子，时间很充裕，别急。”

如果当时多想一下的话，应该会对他那带着同情的语调感到诧异，但我是后来才想到。我赶紧跑到会客室，看到克里克先生桌上摆着早餐、藤条和报纸，克里克太太手上拿着一封拆开的信，不过没有食物篮的踪影。

“大卫·科波菲尔，”克里克太太领我坐到沙发上，在我身旁坐下说，“特别找你来，是想跟你谈谈，有件事要告诉你，我的孩子。”

当然，我直觉地看了克里克先生一眼。他摇摇头，没有看我，自己吞下一大片涂满奶油的吐司，以免叹气。

“你年纪还太小，不懂世事变化多端，”克里克太太说，“也不清楚人是怎么过世的。但每个人终究都会认识到这点，大卫。有些人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人等到老了才知道，有些人则是一生中不断遇到。”

我认真地看着她。

“你假期结束，从家里回学校时，”克里克太太停了一会儿说，“家人都还好吗？”她又停了一下，“令堂还好吗？”

我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开始颤抖，但依然认真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说，“我今早收到一个令人难过的消息，得告诉你，令堂病得很严重。”

克里克太太跟我之间起了一层雾，她的身影似乎在雾中移动了一下。之后我感觉到热泪淌在脸上，接着她的身影也静止下来。

“她病情危急。”她补充道。

现在我明白了。

“她过世了。”

这句话她根本不需要说出口。我早已陷入凄凉的大哭，觉得自己变成这广大世界的孤儿了。

克里克太太很好，让我整天都留在那里，有时候会让我自己一个人待着。我一直哭，哭累了就睡着，睡醒了再哭。等眼泪流干，就开始思考。心头的压抑沉重到了极点，隐隐作痛的悲伤是任什么都无法减轻的。

可是我的思绪很涣散，不是思考重压在我心上的不幸，而是徒然地想着其他相关的小事。我想到家里大门深锁，一片寂静。想到小宝宝，克里克太太说他有阵子很虚弱，他们相信他也活不了。想起父亲在教堂墓园的坟墓，就在我们家旁边，还有母亲躺在我再熟悉不过的树下。独自一个人时，我站上椅子照镜子，看我的眼睛哭得有多红，脸上有多悲伤。几个小时过去了，我心想眼泪似乎快流干了，好像是这样，那等快到家时──就要回家奔丧了──受到这么重大的损失，让我最有感触的会是什么？我也意识到自己有种尊严，我的不幸使我成为同侪间的重要人物。

世界上没多少小孩会遭受如此刻骨铭心的哀痛打击，我是其中一个，但这么受瞩目让我感到多少有些得意。那天下午，我漫步在操场上，而其他同学在教室上课。他们下课后从窗户看我，让我觉得自己特别重要，因此就表现得更加哀伤，走得更加缓慢。放学后，他们跑来跟我说话，我对他们的态度和以往并无不同，也没有摆架子，这点让我觉得自己表现得挺好。

第二天晚上我要回家，不是搭邮车，而是搭一辆名为“农夫”的笨重夜车，是乡下人短中程旅行时会搭的车。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说故事。崔斗斯坚持要把他的枕头借给我。我不懂他觉得这么做能安慰我什么，因为我自己明明也有枕头，但那是他唯一可以借给我的东西，可怜的家伙。此外，在告别时他还给我一张画满骷髅头的纸，想要平复我的忧伤，让我内心平静。

我在第二天下午离开撒冷学校。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车子整晚都开得很慢，我们一直到隔天早上九十点左右才到雅茅斯。我探头找巴基斯先生，但没有看见他的人影，倒是看到一个矮矮胖胖、呼吸急促、面带笑容的小老头。他身穿黑色衣服，马裤膝盖处缝有褪色的小绺缎带，着黑袜，戴宽边帽，气喘吁吁地跑到马车窗口说：

“科波菲尔少爷？”

“我就是，先生。”

“请您跟我来，好吗？”他开门说，“我很乐意带您回家。”

我将手放在他手上，想知道他是谁。我们走进窄小巷弄里的一家店铺，招牌上头写着：欧玛，专营布料成衣经销，定制裁缝与葬仪服务等。这是一间密闭不透气的小店，里头堆满了各种衣料、成品和布料，还有一个小橱窗放满绅士帽和淑女帽。店面后方的小房间里头，有三位年轻女子正在处理桌上的一堆黑色布料，地上满是剪下的碎布。室内生起很旺的炉火，温暖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令人难以呼吸的黑纱气味──当时我不晓得那是什么味道。

三位年轻的女子非常勤奋，一副很自在的样子。她们抬起头来看我后，又继续手上的工作。缝、缝、缝。就在这时，窗外小院子的作坊传来规律的捶打声：啦─嗒嗒，啦─嗒嗒，啦─嗒嗒，节奏毫无变化。

“哎呀，”车夫对其中一位年轻女子说，“进度如何，米妮？”

“我们应该可以在试穿前做完，”她开心地回答，“别担心，爸爸。”

欧玛先生脱下宽边帽，坐下来喘气。他太胖了，所以喘了好一阵子才说：“没错。”

“爸爸！”米妮开玩笑地说，“你胖得跟海豚一样了！”

“哎呀，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亲爱的，”他想了一下后说，“我真是太胖了。”

“你这是心宽体胖，是吧，”米妮说，“你每件事都看得这么轻松。”

“没必要看得太重啊，亲爱的。”欧玛先生说。

“的确没必要，”他女儿回答道，“在我们这里，大家都很开心，感谢上苍！不是吗，爸爸？”

“希望如此，亲爱的，”欧玛先生说道，“我现在喘得过气了，就来帮这位小学者量尺寸吧。我们到店里面吧，科波菲尔先生。”

我照着欧玛先生的要求，走在他前面。他先给我看了一卷布料，说是特级的，除了拿来做给父母的孝服，做其他的都是浪费。他量了我的各种尺寸，然后记在本子里。他记尺寸时，叫我看他的存货，说有些是“刚流行”，其他的则是“刚过时”。

欧玛先生说：“这样子常让我们赔不少钱呢。不过流行就和人类一样，没有人知道何时、为何、如何流行；也没有人知道何时、为何、如何退流行。如果从这种角度看的话，每件事都和人生一样。”

我实在太伤心了，无法和他讨论这个问题，而且这问题不论在什么情况下，我应该都没有能力回答。欧玛先生带我到后面的小房间，沿路喘气，呼吸有点困难。

之后，他对门后很陡的小台阶喊：“把茶和黄油面包送上来！”这段期间，我就坐在那儿东看西看，想着事情，听着房间的缝纫声，还有从院子传来的捶打声。过了一阵子，餐盘端上来了，原来是给我的。

“之前就认识你了。”欧玛先生在看了我几分钟后说。早餐一点都没动，因为那些黑色的东西坏了我的胃口，“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我年轻的朋友。”

“是吗，先生？”

“从你一出生，”欧玛先生说，“甚至在你出生之前就认识你了呢。认识你之前，我认识你父亲。他身高五英尺九英寸半，躺在宽五英尺、长二十英尺的地底下。”

啦─嗒嗒，啦─嗒嗒，啦─嗒嗒。捶打声穿过中庭。

“他躺在宽五英尺、长二十英尺的地底下，多一英寸少一英寸都不行，”欧玛先生愉悦地说，“这如果不是他的要求，就是她的指示，我忘记是哪个了。”

“您知道我弟弟的情况吗，先生？”我询问道。

欧玛先生摇摇头。

啦─嗒嗒，啦─嗒嗒，啦─嗒嗒。

“他在他母亲的怀里。”他说。

“噢！可怜的宝宝！他死了吗？”

“你难过也无济于事，”欧玛先生说，“没错，那宝宝死了。”

听到这消息，我的伤口好像被撕裂一般，搁下几乎没动的早餐，走到小房间一角的另一张桌子，趴了下来。米妮匆忙地跑过来收拾东西，怕我的眼泪弄脏放在上面的丧服。她是个心地善良的美人儿，轻柔地将我的头发从眼睛上拨开，但她非常开心手上的工作快完成了，而且进度超前，和我的心情截然不同。

刚刚的声音停止了，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经过中庭来到房间。他手上拿着铁锤，嘴上含着一些小铁钉，说话前还得把钉子统统拿出来。

“哎哟，裘伦！”欧玛先生说，“你进度如何？”

“不错，”裘伦说，“完成了，先生。”

米妮有点脸红，另外两个女生相视而笑。

“什么！你昨晚趁我去俱乐部的时候熬夜完成了，是不是？”欧玛先生眨了眨眼说道。

“是的，”裘伦说，“因为您说如果完成的话，我们可以来趟旅行。大伙一起去，米妮跟我──还有您。”

“噢！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欧玛先生说，笑到咳嗽。

“既然您那么好心提议，”年轻人继续说，“我拼死也要完成，是吧。您能给我意见吗？”

“可以，”欧玛先生起身说道，“亲爱的，”他停下来转向我，“你想看看你……”

“不行，爸爸。”米妮插嘴道。

“我以为这样做比较好，亲爱的，”欧玛先生说道，“但或许你才是对的。”

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知道他们要去看的东西，是我最亲爱、最亲爱母亲的棺材，因为我从来没听过钉棺材的声音，也没见过棺材长什么样子。但刚刚听到那声音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那个年轻人进来时，我很确定自己清楚他刚刚在做的是什么。

工作现在完成了，不知名的另外两个女孩将身上的线头、碎布拍掉，然后回到店里将东西放好，等着招呼顾客。米妮留在房间里，把刚刚做好的衣服放在腿上折好，并装到两个篮子里，一边跪着做事，一边哼着轻快的曲子。她在忙的时候，裘伦（我想肯定是她的情人）走进来，偷亲了她一下，一点也不介意我的存在。裘伦说她父亲出去套马车了，他也得赶快做好准备，然后又走了出去。米妮将顶针和剪刀放进口袋，把一根穿了黑线的针整齐地收进工作袍胸口处，在门后的小镜子前利落地穿上外套。从镜子里，我看到她愉悦的表情。

我坐在角落的桌边，手枕着头观察到这一切，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马车很快就抵达店门口，他们先把篮子放进去，之后扶我进去，然后三个人才上车。记得那辆马车是客货两用，一半像载人的轻便马车，一半像运钢琴的货车，漆成灰暗的颜色，由一匹长尾黑马拉着。几个人坐在里头，空间绰绰有余。

一起坐在车上，记得他们忙碌的样子，看见他们乐在其中，一股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那是我这辈子从没经历过的（或许我现在比较世故一点了）。我不生他们的气，而是害怕他们，感觉像是被人丢到天性和我毫无相似之处的人当中。他们都非常开心。老头子坐在前面拉车，两个年轻人坐在他身后。他每次讲话，两个年轻人就会将身体往前倾，把脸各靠在他胖嘟嘟的脸两旁，非常尊重他。要不是因为我退缩到小角落黯然神伤，他们应该也会跟我聊天的。他们打情骂俏、有说有笑，虽然算不上大声喧闹，却也把我吓到了，不禁心想他们如此铁石心肠，怎么没有受到惩罚。

所以，当他们中途停下来喂马、吃吃喝喝休息时，他们碰过的东西，我就绝对不碰，坚持守斋戒。而且一抵达家门，我立刻先从后方下车，不愿让庄严的窗户目睹到我和他们一伙。曾几何时，往日那些明亮的窗户，现在仿佛闭着眼般地对着我。噢，看见母亲卧房的窗子，还有过去美好时光里属于我的隔壁房间，哪还需要先想好有什么事情会让我落泪啊！

还没走到门口，佩格蒂就将我拥入怀里，带我进屋。她一看到我，眼泪忍不住溃堤，但很快就克制住，低声说话、轻声走路，似乎怕叨扰到往生者。佩格蒂已经好几天没上床睡觉了，她连晚上也坐在那里守着。她说，只要她可怜的漂亮小宝贝还在地面上，她就绝对不会离开她。

进客厅时，摩德斯通先生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我。他坐在壁炉前无声地啜泣，坐在扶手椅上沉思。摩德斯通小姐在布满信纸和文件的写字桌上忙着，冰冷的指甲朝我伸来，严厉地小声问我丧服量过了没。

我说：“量过了。”

“衬衫呢？”摩德斯通小姐说，“带回家了吗？”

“是的，姑姑。我把衣服全都带回家了。”

她的坚定性格所能给我的安慰就是这些了。

我毫不怀疑，她能趁这次机会展示她所谓的自制、坚定、坚忍、见识，以及讨人厌的性格中暴戾残忍的一面，而心里其实自鸣得意。现在换她管事了，她感到特别自豪。她将一切化为纸墨，对其他一切无动于衷，以展现自己的能力。那天剩下的时间，以及后来每天从早到晚，她都坐在桌前振笔疾书，用冷静沉着的声音低声跟每个人说话。她脸上的肌肉一点都没放松，声音一点都没变柔，衣衫一点都不凌乱。

她弟弟偶尔会拿着书，但我从没看过他在读。他会把书打开，然后盯着书页看，好像在读的样子，但整整一小时后，一页都没翻；之后会把书放下，在房里来回走动。我则双手交叠地坐着看他，数他的脚步，好几个钟头就这样过去。他很少跟他姐姐讲话，也从未跟我说过一个字。在整个静止的房子里，除了时钟以外，他似乎是唯一焦躁不安的东西。

葬礼前的这些日子我很少看到佩格蒂，只有在上下楼时，总是看到她待在母亲和宝宝所在的房间附近，还有每个晚上会来我床头前陪到我睡着。

在下葬前一两天──应该是一两天没错，但在那段沉重的时期，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没有心思留意时间的流逝──她带我进到那间房里。我只记得在床上覆盖的白色罩单底下，似乎躺着家里庄严静默的化身，四周充满洁白与清新的气息。

佩格蒂想将罩单轻轻掀开，我大喊：“噢不！噢不！”强拉住她的手。

即便葬礼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我也不可能记得清楚了。我走进大客厅，立刻感受到里头弥漫的气息，明晃晃的炉火、酒器里晶亮的葡萄酒、玻璃杯与餐盘的花色、蛋糕的淡淡甜味、摩德斯通小姐的衣服和我们身上穿着黑丧服的气味，一切尽收眼底。

齐利普医生也在场，他走过来跟我说话。

“大卫少爷还好吧？”他和善地说。

我实在无法回答我很好，只好伸出手让他握住。

“我的天哪！”齐利普医生柔柔地微笑，眼光闪烁，“我们的小朋友长大啦，长到我们都快认不出来了，对吧，女士？”他跟摩德斯通小姐说，但她没有回答。

“这房子变了很多不是吗，女士？”齐利普医生说。

摩德斯通小姐仅用皱眉和点头作为回答。碰了钉子的齐利普医生带着我走到角落，就再也没开口说话。

我记下这段，是为了要记下当天发生的所有事，并非因为我只关心自己，或是从回家之后就只在关心我自己。此时钟声开始响起，欧玛先生跟另一个人进来要我们准备好。就如佩格蒂很久之前常跟我说的，陪伴父亲最后一程的人，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准备出发。

送行的有摩德斯通先生、邻居格雷普先生、齐利普医生和我。我们走出门时，抬棺夫和棺材已经在外头的花园里等了。他们走在前面，经过老榆树，穿过大门，进入过去夏日早晨经常有我身影的那听得见鸟鸣的墓园。

我们站在坟墓周围。对我来说，那天跟其他日子很不同。光线中透出哀伤的色彩。当时一片静肃沉寂，那气氛是我们和在地底长眠的人从家里带过来的。我们脱帽站着，我听到牧师的声音，在开放空间里听起来好遥远，却又清晰明了，他说：“耶稣对她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这时候我听到啜泣声，来自远处旁观者。我看见那位忠心善良的仆人，她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我幼小的心灵很确定有一天上帝会对她说：“做得好。”

在那一小群里，还有很多我认识的脸孔，例如在教堂里我老是四处张望时所认识的面孔，还有看过母亲初嫁来时青春洋溢的人。我不在意他们──只注意到自己的哀伤──但还是看到了所有人，也都认得。甚至在远远的后方，我看见米妮也朝我们这里看，双眼直盯着她的“甜心”，因为他就站在我附近。

葬礼结束，土填了进去，我们转身回家。前方是家，依然好美，一点也没变。看着看着，我想起不复存在的往事，和当下的悲恸相比，以前的伤痛都不算什么了。不过他们继续带我前进。然后齐利普医生和我说话。我们回家后，他给了我一点水润喉。我告辞想上楼回房，他像女人般温柔地向我告别。

所有的一切，如我所说，就像昨天才发生。之后发生的事全都离我而去，漂到一切忘却之事会再重现的彼岸，但这段记忆宛如大海里的磐石，伫立在我心中。

佩格蒂一定会来房间找我，如安息日的凝寂正适合我们两人（那天很像礼拜日！我差点忘了这件事）。她坐在我小小的床边，握着我的手，有时会放到唇边亲吻，有时轻抚，好像在哄我弟弟一样。就这样，她用自己的方式，将事情发生的经过娓娓道来。

“你妈妈的身体一直都不好，”佩格蒂说，“已经很久了。她心神恍惚不定，也不快乐。小宝宝出生后，我起初以为她的情况会好转，但她却变得更脆弱，心情越来越低落。宝宝出生之前，她常独自一个人坐着，暗中哭泣。可是在宝宝出生后，她会唱歌给他听，声音轻柔到我还以为她就要跟空气一起飘走了。

“我觉得最近这段时间她越来越胆小，越来越容易受惊吓，任何一句重话对她来说都是重击。但她对我的态度始终不变，她对愚蠢的佩格蒂一点都没变，我亲爱的女孩一点都没变。”

讲到这里，佩格蒂停下来，轻拍我的手好一阵子。

“我最后一次看到她变回老样子，就是你上次回来的那个夜晚，亲爱的。你返校的那天，她告诉我：‘我再也看不到我那可爱的小宝贝了。我有预感，这是真的，我很确定。’

“她之后试着振作起来。很多次，他们说她头脑简单、漫不经心，她也就装作是这样的人。但那都过去了。她从来没有把她跟我说的话告诉她丈夫，她不敢告诉其他人。直到有一天，大概是出事前一个多星期，她才跟他说：‘亲爱的，我想我快死了。’

“‘我心头的大石已经卸下，佩格蒂。’那天送她上床时，她告诉我，‘接下来一天天过去，他就会越来越相信我说的，可怜的家伙，然后一切就会结束了。我好累哦。如果我只是睡着，那在我睡觉时陪在我身边，别离开我。愿上帝保佑我两个孩子！愿上帝保佑我那个没爸爸的儿子！’

“在那之后，我就从未离开过她身边，”佩格蒂说，“她经常跟他们两个在楼下说话──因为她爱他们，她就是无法不去爱陪伴在她身旁的每个人。但他们离开她床边，她总会转向我，好像有佩格蒂在的地方她才能休息，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睡得着。

“最后一晚，傍晚时她亲吻了我，说：‘如果我的宝宝也活不了，佩格蒂，请拜托他们将他放在我怀中，将我们葬在一起（事情也就这么办了，因为那可怜的小宝贝只比她多活了一天）。’‘让我最宝贝的儿子送我和他弟弟到我们安息的地方，’她说，‘告诉他，他母亲躺在这里，为他祝福过不止一次，而是上千次。’”

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沉默。佩格蒂再次轻拍我的手。

“那天深夜，”佩格蒂说，“她跟我要水喝。喝完后，她给了我一个浅浅的笑容。这宝贝！真是美极了！”

“太阳升起时，她跟我说，科波菲尔先生一直是那么体贴善良，多么包容她。还有，当她怀疑自己的能力时，他是怎么告诉她，拥有一颗善良的心胜过聪明才智，有她在，他是个多么幸福的男人。‘亲爱的佩格蒂，’她接着说，‘让我再靠近你一点。’她这时已经很虚弱了。‘将你善良的手臂枕在我脖子下，’她说，‘把我转向你，因为你的脸离我越来越远了，我想要再靠近你一点。’我照她的要求做了。噢，大卫！我第一次跟你分别时所说的话成真了──她会很欣慰地将她可怜的小脑袋靠在愚蠢又爱生气的老佩格蒂怀中──然后就像睡着的小孩子那样走了！”

佩格蒂就说到这里。

从我得知母亲如何过世的那一刻起，她后来的形象就在我脑中消失了。从那一刻起，我所记得的她，只有我早期印象中的那个年轻母亲，那个喜欢用手指卷绕她的金发，在黄昏时跟我在客厅跳舞的她。佩格蒂刚刚告诉我的事，不但没有使我想起她后来的样子，更让我的记忆停留在她早期的样貌。这么说或许很怪，但是真的。她的死，让她飞回过去无忧无虑的年轻时光，其他的都不存在了。

躺在坟墓中的母亲，就是我儿时的母亲；躺在她怀中的小东西，就是我自己，就像当年一样，永远安详地睡在她怀里。

Chapter 10

饱受冷落却获得生活费

庄严的殡葬过后，窗帘拉起来了，阳光恣意地透进房间，摩德斯通小姐所做的第一件正事，就是给佩格蒂一个月后辞退的通知。虽然佩格蒂很不喜欢她的工作，但为了我，她会愿意留下来，要放弃全世界最好的工作都愿意。她告诉我，我们必须得分开了，并解释为什么。我们真心诚意地安慰彼此。

至于如何处置我，他们一个字都没有说，连一点动作都没有。我敢说，如果也能给我一个月后辞退的通知，他们应该会乐不可支。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摩德斯通小姐什么时候要回学校，她冷淡地回答说，我根本不用回去了。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说了。我和佩格蒂都非常焦急地想知道他们会如何处置我，但完全得不到半点消息。

情况有一点不同以往，虽然这大大减轻了我目前的担心，但要是当时能仔细想想，也许会对未来更加惶惶不安。是这样的，他们过去加诸在我身上的限制都不见了。我不再被要求待在客厅无聊的岗位上，甚至有好几次，我坐在那里时，摩德斯通小姐会对我皱眉，示意我离开。他们不再禁止我跟佩格蒂在一起。只要我不在摩德斯通先生身旁，就没有人会找我或问起我。起初，我每天都在担心他会亲自担起教育我的责任，或是摩德斯通小姐会全心投入，但我很快就开始觉得这种担心毫无必要，因为我彻彻底底被冷落了。

那时我并不觉得这项发现会带给我太大的痛苦。我仍处在母亲过世的惊吓中，对于其他琐事都有些麻木。记得当时偶尔猜想过是否可能无法再上学，或是没有人会再照顾我了，还有，担心自己会不会长成衣衫褴褛、喜怒无常、无所事事地成天在小镇里游荡的人。也想过，为了摆脱这种未来，像故事中的英雄一样出走闯荡的可能性。不过这些都是转瞬即逝的念头，是我偶尔呆坐时跑出来的白日梦，仿佛它们都淡淡地画或写在房间的墙上，等消逝后，墙壁又变回一片空白。

“佩格蒂，”有天晚上我将手放在厨房壁炉边取暖时，若有所思地轻声说，“摩德斯通先生比之前更讨厌我。他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我，佩格蒂，不过如果可以，他应该宁愿不要见到我。”

“或许是因为他很伤心。”佩格蒂摸着我的头说。

“那当然，佩格蒂，我也很伤心啊。如果他只是伤心，那我一点也不会多想。但不是的，噢，不，不是那样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那样？”佩格蒂沉默了一阵子后说。

“噢，他的伤痛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前一刻和摩德斯通小姐坐在壁炉边很伤心，但只要我一走进客厅，佩格蒂，他就会变得不一样。”

“他会变得怎样？”佩格蒂问。

“生气，”我回答，不自觉地模仿起他阴暗地皱眉，“如果他只是伤心，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要是伤心的话，只会对人更和善些。”

佩格蒂好一阵子不说话。我继续暖手，和她一样沉默。

“大卫。”她终于说话。

“怎么了，佩格蒂？”

“我试过了，亲爱的，我想得到的所有方法都试过了，但统统都行不通。简单说就是，我本来想在布朗德史东这里找到适合的工作，但就是没有办法，亲爱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佩格蒂？”我愁闷地说，“你要去其他地方找工作吗？”

“我想我只能回雅茅斯，”佩格蒂回答，“然后在那里住下来。”

“我还以为你要走得更远呢，”我的心情好了一点，“我还担心以后见不到你。我会偶尔去雅茅斯拜访你的，亲爱的老佩格蒂。你不会跑到天涯海角去，对吧？”

“不可能的，我的老天爷啊！”佩格蒂激动地大叫，“只要你在这里，我的小乖乖，我就会每个星期都过来探望你，直到不在这世上为止。每个星期铁定会来探望你一天！”

听到她的承诺，我心中落下一块大石。不只这点，佩格蒂继续说：“是这样的，大卫，我要先去探望我哥哥，住两星期，好好想一下之后该怎么办，也让自己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我在想，反正他们现在也不想看到你在这里，或许会准许你跟我一起去。”

当时面对家中其他人（除了佩格蒂以外）的置之不理，我想只有这次出游能带给我快乐的感觉。光是想到有那些老实人陪伴，有他们热烈欢迎我，重回那个甜蜜平静的周日早晨，当钟声响起，石头打进水里，还有模糊的船只从雾中穿出，跟小艾蜜莉跑来跑去，把我的烦恼告诉她，在海滩上捡贝壳和碎石来排忧解劳，我的心情就平静许多。但是下一刻我的心思就被扰乱了，因为担心摩德斯通小姐不同意我去。不过这点很快就解决了，因为我们在对话时，她正好到储藏室巡查。我没料到这时候佩格蒂竟然鼓起勇气，当场向她提出要求。

“这小子去那里肯定没事做，”摩德斯通小姐看着腌菜罐子说，“无所事事就是万恶的根源。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在这里也是游手好闲──到哪儿都一样。”

我看得出佩格蒂气得想顶撞她，但为了我还是把话吞回去，一句话都没说。

“哼！”摩德斯通小姐的眼睛还是看着腌菜罐，“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是──这件事至关重要──不能打扰我弟弟，或让他不高兴。我想还是让你去比较好。”

我谢谢她，并没有露出开心的神情，因为怕她会反悔。她的目光从腌菜罐移开，黑色双眸仿佛吸收了罐子中的东西，酸溜溜地看着我，我不禁想着刚刚的谨慎做法是对的。不过，她同意就是同意了，后来也没改变心意，所以一个月后，我和佩格蒂就准备出发了。

巴基斯先生到家门前搬佩格蒂的行李。我之前都只有看到他在花园门外，但这次他走进家里来。他肩上扛着一个大箱子，看了我一眼就走出去了，我觉得那眼神隐含着什么意义，如果说巴基斯先生的脸上真能透露出任何信息的话。

佩格蒂一直都把这里看成她的家，要离开自己待了这么多年、形成了她生命中两大依恋──母亲和我──的地方，心情低落是理所当然的。那天一大清早，她还去教堂墓园里散步；进到马车时，不断地拿着手帕拭泪。

她就这样哭了好一阵子，巴基斯先生一点都没有表示，只是坐在平常的位子上，活像个大雕像。不过当佩格蒂开始张望，跟我说话时，他也频频点头，咧嘴笑了好几次。我一点都不晓得他是对谁或是对什么事笑。

“今天天气很好，巴基斯先生。”为表示礼貌，我开口说道。

“是不差。”巴基斯先生说。他说话总是很谨慎，很少明确表态。

“佩格蒂现在舒服多了，巴基斯先生。”为了让他高兴，我说道。

“是吗？”巴基斯先生说。

巴基斯先生想了一下，显出精明的样子，看着她说：“你还舒服吗？”

佩格蒂大笑，给他肯定的答复。

“不过说实话，你真的舒服吗？”巴基斯先生低声道，滑向她坐的位置，并用手肘顶她，“是吗？真的真的很舒服吗？是吗？啊？”

巴基斯先生每问一句，就会挪得离她更近一点，再顶她一下，所以问到最后，我们三个人都在车厢左侧挤成一团，我被挤得受不了。

佩格蒂告诉他，我被挤得很难受，巴基斯先生立刻让出了一点空间给我，然后再慢慢往旁边挪。但我不得不说，他似乎认为找到了一个很棒的方法，不需要闲话家常，就可以用简单、讨喜和深刻的方式表达自己。

他也因此得意地咯咯笑了一阵子，毫不掩饰。不久后，他又再次转向佩格蒂，问她：“你真的舒服吗？”然后又像刚刚那样朝我们压过来，害我都快喘不过气了。没多久，他又问了一样的问题，一样地压了过来，得到一样的结果。最后，我一看到他又要过来了，就会赶快起身站在脚踏板上，假装看风景，后来就舒服多了。

巴基斯先生很贴心地在酒吧停下来休息，显然是为了我们两个。他请我们吃烤羊肉和啤酒。就连佩格蒂在喝酒的时候，他又来刚刚车上那一套，差点让她呛到。不过我们快接近目的地时，他变得比较忙，没什么时间体贴了。等我们开上雅茅斯的石子路上，大家都摇晃得很厉害，我想他也没有闲工夫做别的事。

佩格蒂先生和汉姆在老地方等我们。他们热切地欢迎我和佩格蒂，并和巴基斯先生握手。巴基斯先生的帽子戴在后脑勺上，我觉得他不仅害羞得不敢直视他们，就连双脚也不知所措，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佩格蒂先生和汉姆各提一只佩格蒂的行李，我们就准备要走了。这时，巴基斯先生严肃地用食指示意我走过拱道。

“我说啊，”巴基斯先生低声地说，“一切顺利。”

我看着他的脸，装出很明白他意思的样子说：“噢！”

“事情没有那样子就结束，”巴基斯先生自信地点点头说，“一切顺利。”

我再次回答：“噢！”

“你知道谁愿意，”我的朋友说，“是巴基斯，也只有巴基斯。”

我点头同意。

“一切顺利，”巴基斯握着我的手说，“我们两个可以称得上是朋友，多亏有你帮忙牵线，一切顺利。”

巴基斯先生试图表达清楚，听起来却格外神秘，我就是盯着他的脸看上一个小时，去懂他的意思，也绝不会比盯着一个停摆的钟懂得多，幸好这时候佩格蒂叫我过去。一起走回家时，她问我巴基斯先生说了什么，我告诉她他说一切顺利。

“他真是太放肆了，”佩格蒂说，“但我不介意。大卫小宝贝，如果我要结婚，你会怎么想？”

“你怎么这么问呢？我想你还是会一样喜欢我吧，佩格蒂，和现在一样喜欢？”我想了一下后回答她。

听完我的话，这个好人立刻抱住我，以各种动作表达她对我永不改变的爱，让路人以及她走在前面的亲戚都大吃一惊。

“你觉得呢，亲爱的？”她抱完我，我们继续往下走的时候，她又问了一次。

“你是想要……嫁给巴基斯先生吗，佩格蒂？”

“是的。”佩格蒂说。

“我觉得这样非常好。你也知道的，佩格蒂，这样就随时都有马有车可以载你来看我，想什么时候来就尽管来。”

“小宝贝你太聪明啦！”佩格蒂大叫，“我这一个月以来想的就是这个啊！是啊，我的小宝贝。我觉得我也该更独立一点了，你懂吧。而且打理自己家，也总比去别人家做事开心。要我现在去替陌生人家工作，那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反正我一定要永远待在我们美人儿长眠之地附近，”佩格蒂若有所思地说，“然后想看的时候就随时去探望她。等我哪天也要永眠时，一定要躺在我亲爱宝贝的附近！”

我们两个有一阵子都没说话。

“但如果我们家的大卫反对，”佩格蒂开心地说，“那我就绝不会同意。就算在教堂预告个九十次，戒指在我口袋磨烂，我还是不会答应的。”

“看着我，佩格蒂，”我回答，“看看我有没有一丁点儿的不高兴，是否真的不希望你结婚！”因为我真心赞成这件事。

“哎呀，我的心肝宝贝，”佩格蒂说，“我日思夜想，能想的都想了，希望做出对的决定。不过我会再想一下，跟我哥哥谈谈，这就先当成我们的秘密，大卫，我们两个的秘密。巴基斯是个老实的好人，只要我尽好妇道，我一定会过得很舒服。要是没有很舒服，那肯定会是我的错。”佩格蒂开怀大笑地说。这时候引用巴基斯的这句话实在太恰当了，我们俩都被逗得笑个不停，走到佩格蒂先生的船屋前都还很开心。

船屋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不过感觉好像缩小了。格米奇太太在门口等着，仿佛从上次见到她，她就一直站在那里，从没离开过。屋内一点也没变，甚至连我房里蓝色马克杯里的海草都一样。我走到外面的小木屋四处看，看到一样的大龙虾、螃蟹和小螯虾，仍旧碰到什么就夹住，一样在同一个角落里相互纠结。

不过到处都没看到小艾蜜莉的踪影，所以我问佩格蒂先生她去哪儿了。

“她去上学了，少爷。”佩格蒂先生一边擦去搬完行李后额头上的汗一边说，“不过很快就会回家了，”他看了一下钟，“大概再过二十到三十分钟。我们都很想她呢，天哪！”

格米奇太太叹息着。

“振作点，老妞！”佩格蒂先生大喊。

“我的感受比其他人强烈啊，”格米奇太太说，“我是个孤零零的老太婆，而她是唯一不会跟我过不去的人。”

格米奇太太摇着头啜泣，然后走去炉边吹火。

佩格蒂先生趁她忙着的时候看向我们，用手遮住嘴巴低声说：“她在想老伴了！”从这点来看，从我上次拜访到现在，格米奇太太的心情并没有好转。

啊，这整个地方仍然跟以前一样有意思，但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让我惊奇，反而有点失望。或许是因为小艾蜜莉不在家的关系吧。我跑去她回家的那条路上散步，想要早一点见到她。

不久后，远方有个身影出现，我很快就知道是艾蜜莉。虽然她已经长大了，但身材还是娇小。等到她更靠近时，我发现她的蓝眼睛变得更蓝，有酒窝的脸蛋更灿烂，整个人更漂亮、更开朗了。我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想假装不认识她，并装作在看远处的景物，从她旁边经过。如果我没搞错的话，长大后我也做过这种事。

小艾蜜莉一点也不在乎。她明明看见我了，却没有转头叫我的名字，反而笑着跑走，害我非得上前追。她跑得好快，追到她的时候，我们都快到小屋了。

“噢，原来是你啊？”小艾蜜莉说。

“嗯，你明明认出我了，艾蜜莉。”我说。

“那你不是也认出我了？”艾蜜莉说。我凑上前要吻她，但她用手捂住樱桃小嘴，说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然后就跑走，越笑越厉害，跑回屋里去了。

她好像很喜欢捉弄我，这点改变让我十分惊讶。茶桌已经摆好，小矮柜也放到了老地方，不过艾蜜莉没有坐在我旁边，她跑去陪发牢骚的格米奇太太。佩格蒂先生问她为什么的时候，她把头发弄乱盖住脸，猛笑个不停。

“真像只小猫！”佩格蒂先生用他的大手轻拍她。

“她是！她是！”汉姆大喊，“大卫小兄弟，她是！”他既爱慕又开心地坐在那儿，对着小艾蜜莉咯咯地笑了好一阵子，一脸通红。

事实上，小艾蜜莉都被他们宠坏了。最宠她的莫过于佩格蒂先生，只要她跑过去，用小脸颊磨磨他的粗胡子，那她要什么就有什么。至少，我看到她这么做的时候是这样认为的。而我完全不怪佩格蒂先生，她是那么的可爱和贴心，既调皮又害羞的逗人行为，更甚以往地虏获了我的心。

此外，她的心肠也很软，我们在壁炉边喝茶，佩格蒂先生抽着烟斗说到我丧亲的不幸时，她立刻双眼泛泪，从桌子另一端看着我，这让我对她十分感激。

“啊！”佩格蒂先生钩起她的鬈发，像流水般在他手中滑过，“这里还有一个孤儿，你看，少爷。还有这个，”佩格蒂先生反手轻敲了一下汉姆的胸膛，“也是孤儿，虽然他看起来不像。”

“如果有你当我的监护人，佩格蒂先生，”我摇摇头说，“那我也不会觉得自己是孤儿。”

“说得好，大卫小兄弟！”汉姆兴奋地大喊，“太棒了！说得好！你不会觉得孤单的。呵呵！”语毕，他也反手轻敲了佩格蒂先生，小艾蜜莉也站起来亲吻舅舅。

“你的朋友还好吗，少爷？”佩格蒂先生跟我说。

“史蒂福斯吗？”我说。

“就是姓这个的！”佩格蒂先生大喊，转向汉姆，“我就知道是跟我们这行有关的。”

“你还猜‘驶舵福德’呢！”汉姆大笑地说。

“哎呀！”佩格蒂先生反驳道，“要用舵才能往前驶啊，不是吗？我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啦。他如何呢，少爷？”

“我离开学校时他非常好，佩格蒂先生。”

“这才是真朋友！”佩格蒂先生说，将烟斗往外伸，“说到朋友啊，就是要找这种的！哎呀，上天特别眷顾我，光是看到他就让人精神焕发！”

“他很帅，对吧？”我说，心里因为这句称赞暖了起来。

“何止帅！”佩格蒂先生大喊，“他站在面前，就好像……就好像……哎啊，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做什么像什么。他好勇敢！”

“对！他就是这样的人，”我说，“他和狮子一样英勇，而且你无法想象他做人有多直率，佩格蒂先生。”

“我敢说啊，”佩格蒂先生透过烟云看着我，“他念书肯定也一样行，几乎什么都会。”

“对，”我开心地说，“他什么都知道，聪明得惊人。”

“这样才是真朋友！”佩格蒂先生的头猛力甩了一下，嘀咕道。

“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我说，“不管是什么功课，他只要看一眼就会做了。你也绝对没见过像他那么厉害的板球员。下棋也是，不管他让你多少子，最后都能轻易打败你。”

佩格蒂先生又甩了一下头，好像在说：“他当然会赢。”

“他的口才也很好，”我继续说，“可以赢得每个人的心。我不知道要是你听到他唱歌会说什么，佩格蒂先生。”

佩格蒂先生又甩了一下头，好像在说：“我毫不怀疑。”

“还有，他也是个慷慨、潇洒、高尚的人，”我对于最爱的话题有点得意忘形，“反正他是再怎么样都称赞不完的。我在学校里年纪比他小，地位也比他低很多，他却处处照顾我，再怎么感谢他也谢不完。”

我继续连珠炮似的说下去，瞥了瞥小艾蜜莉的脸庞。她倾身靠在桌上，屏住呼吸，非常专心地听，两颊红润，蓝眼睛如珠宝般闪烁。她看起来特别殷切美丽，我忍不住停下来欣赏。而因为我突然暂停，他们全都看着她，大笑了起来。

“艾蜜莉跟我一样，”佩格蒂先生说，“也想见见他。”

大家都看着艾蜜莉让她有点慌张，她低下头来，整张脸都羞红了。她透过鬈发抬头看，发现大家还是一直看着（我很确定可以看她看上好几个小时都不会腻），就跑走了，一直到接近就寝时间才回来。

躺在船尾的老旧小床上，风和以前一样在海滩上悲啸，我不禁想它是否在哀悼逝者。但我这次想的不是海水可能会在半夜高涨，把船给卷走，而是自从上次听到海浪声开始，浪潮已经高涨，将我快乐的家淹没了。记得，随着风声与水声渐渐从耳里变得模糊，我在祷告词中加了一小句话，希望长大能娶小艾蜜莉，之后便沉沉睡去。

日子和往常一样过去，除了──很大的例外──小艾蜜莉和我很少去海滩闲逛了。她有功课要做，也要做针线活，白天几乎都不在。不过确实，就算她没有那些事要做，我们也不应该像以前那样闲逛。

艾蜜莉虽然一样任性和孩子气，但比我所以为的更像个大人了。才相隔短短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她似乎跟我离得很远了。她喜欢我，但也会取笑我、折磨我。我在路上等她放学时，她会故意从另一条路回家，然后在门前对着失望的我大笑。最棒的时光是她静静地坐在门边做针线活，而我坐在她脚边的木台阶上念书给她听。直到今日，我仍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四月的午后有那么明亮和煦，从未见过坐在旧船屋门边的女孩那么阳光，从未见过那样湛蓝的天、那样蔚蓝的水，以及驶向金黄夕阳的船只那么绚丽。

我们抵达的第一天傍晚，巴基斯先生就出现了。

一脸茫然、动作笨拙的他，带来一些用手帕包起来的橘子。由于他没有说明橘子是要做什么的，走的时候似乎不经心地把它们留了下来，所以汉姆追上去还他。汉姆回来时才告诉我们说，原来橘子是要给佩格蒂的。那次之后，他每天同一时刻都会出现，同样带着一小串东西，从来不说一声，放在门后就离去。这些代表爱慕的礼物真是稀奇古怪，各式各样都有。我记得看到过两对猪蹄、一个大针插、大约半桶的苹果、一副黑玉耳环、一些西班牙洋葱、一盒骨牌、一只金丝雀和一只腌猪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巴基斯先生的整段追求过程都非常奇特。他鲜少说话，坐在壁炉边的姿势就和在拉车时一样，然后直盯盯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佩格蒂。有一晚，我猜啦，应该是一阵爱意来袭，他突然冲过去，将佩格蒂一小块用来擦线的蜡块放进他的背心外套口袋，带回家去了。从那之后，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在佩格蒂需要蜡块时，把粘在口袋内衬半融化的蜡块拿出来，等佩格蒂用完之后再放回原处。他似乎非常享受这个过程，一点都不觉得有开口说话的必要。即使他带佩格蒂去海滩散步时，我想他也没有为这感到不自在，偶尔问她是不是挺舒服的，他就感到心满意足。有时候他离开之后，佩格蒂会用围裙捂住脸，大笑半小时之久。的确，我们或多或少都被逗乐了，除了可怜的格米奇太太，由于这段追求过程似乎和她年轻时的经历很像，总是会让她想起她的老伴。

终于，我该离开的时间到了。他们说佩格蒂和巴基斯先生要共度一天的假期，于是邀小艾蜜莉跟我一起去。前一晚我睡睡醒醒的，期待一整天跟艾蜜莉玩。我们一大早就迅速起床，还在吃早餐时，巴基斯先生就从远处出现，驾着轻便马车往爱人的方向驶来。

佩格蒂穿着跟平常一样整洁朴素的丧服，而巴基斯先生却穿了全新的蓝外套，容光焕发。这件外套的裁缝师量裁得真好，袖口长到就算天气再冷也不用戴手套，领子拉得高到他的头发全部竖到了头顶上，发亮的纽扣也是最大颗的，配上黄褐色马裤与暗黄色背心的完整打扮，让人以为巴基斯先生是个显要的士绅呢。

我们在门外忙成一团时，我发现佩格蒂先生准备了一只旧鞋，是要在我们离去后丢出来求好运的，他将这个重责大任交给格米奇太太。

“不，给别人做比较好，阿丹，”格米奇太太说道，“我是个孤零零的老太婆，只要不是孤零零的东西，就一定会跟我过不去。”

“别这样嘛，老太婆！”佩格蒂先生大喊，“快把鞋丢出去。”

“不，阿丹，”格米奇太太摇摇头，抽泣着回答，“要是我的感受不这么深，那我就可以多做一点事。你不像我，阿丹，每件事情都跟我过不去，但你就不会，所以你最好还是自己来吧。”

这时佩格蒂已经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亲完所有人了，我们也都已经坐上马车（艾蜜莉和我并肩坐在小椅子上）。佩格蒂从车上喊说一定要让格米奇太太来丢鞋，格米奇太太照做了，结果却像是给原本开开心心的出游泼了冷水。我现在说起来也难过，因为她丢完鞋子后就哭了起来，倒入汉姆的怀中，说她知道自己是个累赘，最好还是立刻被送进救济院算了。我真心觉得这会是明智的做法，汉姆应该照办才对。

不过呢，我们就出发去远足了。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教堂前停下来。巴基斯先生把马系在栏杆上，和佩格蒂一起进教堂，留我和小艾蜜莉独自在马车里。我利用这个机会将手放在艾蜜莉的腰上，并提议说，既然我很快就要离开了，我们应该要相亲相爱、快快乐乐地度过这一整天。小艾蜜莉同意，并允许我亲她，这下子我越发放得开了。我记得，我还跟艾蜜莉说我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别人，如果有人希望赢得她的芳心，那我也准备好跟他决一死战。

小艾蜜莉听得有多高兴啊！这位小美人装作年纪比我大，也比我懂事，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个“傻男孩”，说完后笑得好灿烂。我心满意足，忘了刚才被小看的痛苦。

巴基斯先生和佩格蒂在教堂里待了好一阵子，之后我们便往乡村驶去。在路上，巴基斯先生转过头来，眨着眼──对了，之前一点都没有想过他竟然会眨眼──对我说：

“我之前在马车上写谁的名字啊？”

“克莱拉·佩格蒂。”我回答。

“如果这里有一块车篷，那我现在会写谁的名字啊？”

“又是克莱拉·佩格蒂吗？”我猜测道。

“克莱拉·佩格蒂·巴基斯！”他回答，然后就一阵爆笑，整辆马车都跟着晃动起来。

总之，他们结婚了，进去教堂正是为此。佩格蒂坚持应该安安静静办完婚礼，所以由牧师陪她走红地毯，也没有证人观礼。巴基斯先生突然宣布他们结婚的喜讯，让佩格蒂有点讶异，她不停地拥抱我，想表示对我的爱永不减少，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并说很高兴婚礼结束了。

马车驶到路旁一家小旅馆，巴基斯先生早就预订好位子，我们在那边享用了温馨美好的晚餐，心满意足地度过这一天。佩格蒂婚前婚后的态度一点都没有变，如果她过去十年都是已婚的状态，那也不会比现在更加自在。她一如往常地在喝完茶后，跟我和小艾蜜莉去散步，巴基斯先生则气定神闲地抽着烟斗，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我想是沉浸在幸福的喜悦里吧。果真是这样，好心情让他的胃口大开，我清楚地记得，虽然他晚餐时已经吃了很大分量的猪肉和蔬菜，最后还吃了一两只鸡，喝茶时还若无其事地配了很多冷培根吃。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觉得那是多么奇特、简单、不寻常的婚礼啊！天黑后我们又上了马车，在回家的路上，其乐融融地边看边讨论天上的星星。我是主讲人，我的解说让巴基斯先生大开眼界。我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他，他照单全收，深深佩服我的才识。我还听到他跟他的新婚妻子说我是个“小罗修斯”[1]──我想他是指神童。

当我们聊完星星的话题，或者说我已经将巴基斯先生的脑容量消耗殆尽，小艾蜜莉和我用一块旧布做成斗篷，剩下的旅途中两人就这样窝在里面。啊，我有多爱她啊！如果我们结婚的话，（我想）应该会很幸福吧。我们会跑去住在山林田野中，永远不长大，永远不会变得更懂事，永远都是小孩子，白天手牵手在野花盛开的草地上闲逛，晚上将头枕在青苔上，在纯洁平和中安详地进入梦乡，死后让鸟儿将我们掩埋。

多好的一幅画啊！完全不是现实生活的写照，只因我们天真的想象而显得辉煌，又像远方的星点那般模糊，这样的画面一直留在我心中。想到佩格蒂的婚礼，能有小艾蜜莉和我这两个天真无邪的人参与，我就很开心。在那场朴实无华的典礼中，慈爱之神与恩典之神以如此轻盈的形态参与，每每想起就很快乐。

就这样，晚上我们又准时回到老船屋。巴基斯夫妇跟我们道晚安后，便带着好心情驶回他们自己的家。就在那时，我第一次觉得失去佩格蒂了。要不是这个屋檐也保护了小艾蜜莉，我上床睡觉时心里会更痛苦。

佩格蒂先生和汉姆跟我一样清楚我心里在想什么，所以早就准备好晚餐，满脸热情地款待我，帮我赶走难过的心情。小艾蜜莉走过来和我一起坐在矮柜上，是我那次拜访以来她第一次这么做。美好的一天就这样美好地结束了。

由于那天有夜潮，在大家上床不久后，佩格蒂先生和汉姆就出门捕鱼。他们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保护小艾蜜莉和格米奇太太，我觉得自己非常勇敢，巴不得有狮子、大蛇或其他居心不良的怪物来攻击我们，那我就可以打败它们，获得荣耀。但那天的雅茅斯海滩并没有类似的怪物出没，我只能尽力找到最棒的替代品：整夜做着飞龙的梦，直到天亮。

佩格蒂一大早就来了。她和平常一样，在我的窗下呼唤我，仿佛巴基斯先生的出现，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梦。

早餐过后，佩格蒂带我去看她的新居，那真是漂亮的小房子。里头的家具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客厅（铺砖的厨房就是主要的起居室）里一张深色的木制旧书台，盖子可以掀开再放下，变成写字桌，里头放了一大本四开的《福克斯殉道者名录》。我立刻就发现这本珍贵的书，开始专心地读了起来，不过现在一个字也不记得了。后来我每次造访那间小屋，总会跪在椅子上，打开珍藏着这个宝贝的箱子，双手摊在桌上，津津有味地埋首读起这本书。我从书中获得的教训，恐怕主要都来自里头各种骇人可怕的插画。从此之后，书里的殉道者和佩格蒂的家，在我心里就无法分割，至今仍是如此。

那天我向佩格蒂先生、汉姆、格米奇太太和小艾蜜莉告别，晚上在佩格蒂家阁楼小房间里过夜，床头柜上还放着鳄鱼故事书。佩格蒂说这个房间永远都是我的，她会永远替我保持原状。

“不管你长多大，亲爱的大卫，只要我还在这世上，还住在这个家里，”佩格蒂说，“这间房间随时会替你准备好。我会每天打扫，就跟你以前的小房间一样，小宝贝。就算哪天你跑去中国，不管你离开多久，我也会把它整理得干干净净等你回来。”

我感受到亲爱的老保姆的忠贞不渝，并全心全意地感谢她。那天早上，她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我没能好好表达谢意，就跟着她和巴基斯先生坐马车返抵家门了。经过一番难分难舍，他们在大门口跟我告别，看着马车载着佩格蒂一起离去，留下我独自一人在老榆树下望着房子，深知里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用爱怜的眼神看我了。那是个非常奇怪的景象。

现在，我陷入被人忽略的处境，每次回想起这事，就觉得很凄凉。我沦落至伶仃孤苦的境地──没有得到友善的照顾，没有跟我同龄的男孩们陪伴，没有任何朋友，只能自己一个人黯然神伤。就在我写下这段话的同时，这张纸似乎也笼罩着阴影。

我真恨不得他们把我送去最严厉的学校！只要能让我学习，不管怎么学，不管在哪儿学都好！但这种希望并没有实现。

他们不喜欢我，而且苛刻地对待我，越来越不理我。我想，当时摩德斯通先生的财务状况颇为吃紧，不过关键不在这里。其实他就是受不了我，我相信他也试着要摆脱我，撇清关系──他的确成功了。

他们并没有虐待我，我也没有挨打或挨饿。但他们对我的残酷没有片刻收敛，而且是从不间断、冷漠无情的对待。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好几个月过去了，他们待我冷若冰霜。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生病了怎么办？他们是否会让我躺在孤寂的房里，和平常一样，就那样孤单地衰弱下去，还是会有人帮助我？

摩德斯通姐弟在家的时候，我会和他们一起用餐。他们不在时，我会自己找东西吃。这段时间里，他们一点也不在乎我在家里或是在外面乱跑，但会管我的交友情形，或许是怕我交了新朋友后，会向他们抱怨家里的事。因此，尽管齐利普医生经常邀我去拜访他，我也很难有机会去。他是鳏夫，浅色头发的矮个子太太在几年前过世了，我总把她跟一只灰白色的花猫联想在一起。我很享受在他诊疗室里的午后时光，总会挑一本没有读过的书来看，一翻开就有一股药味扑鼻而来，齐利普医生也会温和地指示我在研钵里磨东西。

基于同样理由，加上摩德斯通姐弟本来就不喜欢佩格蒂，他们也很少允许我去探望她。但佩格蒂谨守承诺，每周一定会来看我，或是跟我在附近碰头，而且一定会带礼物。他们屡次反对我去拜访佩格蒂，让我既失望又心酸。不过时间久了偶尔也会答应，因此我才有机会发现巴基斯先生是“守财奴”，或者如守妇道的佩格蒂所说：他只是“有一点小气”。他会将一叠钱藏在床底下的盒子里，假装里头装的是大衣和长裤。他把藏在金库中的财产保存得十分严密，要从里面拿出一点来，都得使出千方百计，所以佩格蒂得经过可媲美火药阴谋案的缜密策划，才能筹到每周六的开销。

这段时间里，我很清楚自己的希望和前途正消逝无踪。我完完全全地被忽略，照理说肯定会过得很悲惨才对，但多亏有旧书作为我唯一的慰藉。我忠于它们，就如同它们不会背叛我一样。我一读再读，不知道读了几次。

现在进入的人生阶段，我永远都忘不了，也清楚地记得每一件事。这些记忆经常如鬼魂般来到眼前，与我的快乐时光纠缠。

如今的生活模式让人天天无精打采。有天我一边在外面闲逛一边想着心事，快到家的时候，在一条小巷的转弯口，看见摩德斯通先生和另一个人迎面走来。我很惶恐，经过他们身边时，只听见那个人大喊：“哎呀！布鲁克斯！”

“不，先生，我是大卫·科波菲尔。”我说。

“怎么会，你是布鲁克斯啊，”那位绅士说，“是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那才是你的名字。”

语毕，我认真观察了这位男士。他的笑声让我想起来他就是昆尼恩先生。我和摩德斯通先生去洛斯托夫特时见过他，那是在……哪个时候不重要了……不需要忆起。

“你过得如何？在哪里念书啊，布鲁克斯？”昆尼恩先生说。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要我转过身跟他们一起走。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迟疑地看着摩德斯通先生。

“他现在待在家，”摩德斯通先生说，“他没去上学，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他很难处理。”

他用以往那种虚假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接着皱眉，眼色沉了下来，带着憎恨转过头去。

“嗯哼！”昆尼恩先生看着我们两个说道，“今天天气真好！”

之后一阵沉默，我正在想要怎么摆脱他，这时他说：“你现在应该还是一样很机灵吧？啊，布鲁克斯？”

“是啊！他是蛮机灵的，”摩德斯通先生不耐烦地说，“快让他走吧，你这样缠着他，他可是不会感谢你的。”

在这暗示下，昆尼恩先生放开我，我赶紧跑回家。在转进花园前，我回头看到摩德斯通先生靠在教堂墓园的边门上，昆尼恩先生正在跟他说话。他们俩都在看我，我觉得是在讨论我的事。

昆尼恩先生当晚就住在我们家里。隔天早餐之后，我将椅子靠好，正要走出去时，摩德斯通先生把我叫了回来。接着他阴郁地走向他姐姐坐的那张桌子前。昆尼恩先生手插口袋，望向窗外，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大卫，”摩德斯通先生说，“对年轻人来说，这是一个要有作为的世界，不是让人成天无精打采、好吃懒做。”

“……就像你现在这样。”他姐姐在一旁接口道。

“珍·摩德斯通，拜托让我来处理就好。我说啊，大卫，对年轻人来说，这是一个充满行动的世界，不是可以无精打采、好吃懒做的地方。对你这种迫切需要纠正的小男孩更是如此。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逼你适应劳动的世界，借此矫正你的缺点，改掉你的脾气。”

“因为倔强固执在这世界上不管用，”他姐姐说，“必须制服这种脾气。一定得制服才行，只能这样！”

摩德斯通先生对她使了个眼色，一半责怪她插嘴，一半赞同，之后继续说道：“我想你应该知道，大卫，我并不富有。就算你不知道，那至少你现在明白了。你已经接受不少教育了。受教育很花钱，就算不花钱，我付得起，我也认为你待在学校没有什么好处。摆在你面前的，是出社会闯荡。你越早开始越好。”

我自己早已开始悲惨地奋斗了，不管实际上有没有，我当时就这么觉得。

“你听到我们提过‘出纳室’。”摩德斯通先生说。

“出纳室吗，先生？”我重复道。

“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做酒类生意。”他回答。

我大概是一脸疑惑的样子，所以他仓促地继续说：“你听到我们提过‘出纳室’，或是买卖、酒窖，或者是码头之类的事。”

“我好像听过你们提到买卖的事，先生，”我想起来稍微有点印象他们姐弟是做什么的，“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过。”

“什么时候听到的不重要，”他回答，“反正昆尼恩先生主管那边的事务。”

昆尼恩先生还望着窗外，我恭敬地看了他一眼。

“昆尼恩先生说他们会雇用一些男孩工作，所以没有道理不用同样的条件雇用你。”

“因为他，”昆尼恩先生半转身地低声说道，“也没有别的前途，摩德斯通。”

摩德斯通先生没有理会他，甚至不耐烦、愠怒地继续说：“条件是，你自己去赚取足够的钱供吃喝和零用。你的住宿我已经安排好了，也会替你付钱。还有洗衣的费用也是……”

“……会由我来控管正当开销。”他姐姐说。

“我们也会替你买衣服，”摩德斯通先生说，“因为你目前还无法自己负担。所以你现在要和昆尼恩先生一起去伦敦，大卫，你要开始自力更生了。”

“总之，我们会负担你的生活费，”他姐姐总结，“你也要尽你的一份力。”

虽然很清楚这项决定是要摆脱我，但我不是很记得自己当时是高兴还是惊吓。印象中，自己好像感到很困惑，在喜悦与恐惧之间游移不定，两边都碰不到。我也没有什么时间理清思绪，因为昆尼恩先生明天就要启程。

看看我，隔天就戴着破旧的小白帽，上头绑了黑纱为母亲戴孝，身穿黑夹克和硬挺的灯芯绒长裤──摩德斯通小姐认为这条裤子是勇闯世界的最佳盔甲，而奋战即将开始。看看我这身打扮，全部家当就装在一只小箱子里，像个孤零零的小孩（格米奇太太就会这么说），坐在邮车后面，跟昆尼恩先生一起到雅茅斯，搭前往伦敦的马车。

你看，我们的房子与教堂越来越遥远，教堂墓园里树下的坟墓已被其他东西挡住了，以前嬉戏的地方伫立的尖塔也消失在眼前，天空一片空白！

[1]罗修斯（Roscius）为公元前一世纪的罗马演员，奴隶出身，后来成为知名演员及默剧大师。“小罗修斯”和“神童”暗指英国天才儿童演员威廉·贝蒂（William Betty），十二岁时就出演哈姆雷特的角色。

Chapter 11

自食其力，但不喜欢

我现在已经很了解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东西可以让我大感讶异的了，除了自己竟然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被遗弃。好好一个有才华、观察力优异、敏捷、积极、脆弱、敏感的孩子，竟然没有人站出来为他抱不平，至今我仍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因为没有人这么做，十岁的我，就这样成了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的童工了。

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设在河畔，位于黑衣修士区。那里近来改建后，样貌已不同以往，但当年那工厂是窄巷的最后一间，巷子从山丘蜿蜒至河边，尽头有些台阶供人搭船。工厂建得凌乱无序，有个自用的码头，涨潮时与水面毗连，退潮时就留下一片泥泞，鼠辈猖獗。可能上百年的烟尘使得隔间墙板都褪色了，地板与楼梯都已经腐烂，老灰鼠在地窖里乱吱乱窜，工厂里到处都是灰尘与腐朽──所有这些景象在我心里并非多年前的记忆，而是此时此刻呈现在眼前的，它们历历在目，就和不幸的当年，我首次颤抖地牵着昆尼恩先生的手踏进去时，记得一样清楚。

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的生意五花八门，其中很重要的一项是定期为邮船供应葡萄酒与烈酒。我现在忘记都运到哪里，只记得有些是送到印度东部、西部。我知道很多空酒瓶是回程带回来的，有些大人和男孩的工作就是在灯光下检查这些酒瓶，如果有瑕疵就不要，剩下的要清洗擦干。空瓶不多时，要在装满酒的瓶身贴标签，或是塞入合适的软木塞、在瓶塞处贴上封口，或是把已经完成工序的瓶子装箱。这些统统都是我的工作，他们雇了很多男孩做这些事，我是其中一个。

包括我大概有三四个人。我的工位在工厂的角落，昆尼恩先生只要站在出纳室板凳的最低阶，从比桌子高一点的窗户就可以看到我。就在这里，我自力更生的悲惨人生开始了。

第一天早上，年纪最大的男孩就被叫来带我参观工厂。他的名字是米克·沃克，系着破烂的围裙，戴着纸帽。他告诉我，他的父亲是船员，曾在伦敦市长就职游行中戴着黑丝绒头饰参加游行。他还跟我说，我们的工作和另一个男孩最有关系，他的名字（对我来说）非常奇特，叫作米粒·马铃薯。不过我发现这并不是他受洗的名字，只是工厂的人给他取的绰号，因为他的肤色苍白。米粒的父亲是船夫，额外荣耀地身兼某个大剧院的救火员。他还有其他年轻亲戚──我想是他妹妹吧──在哑剧里演小恶魔。

沦落到与这些人为伍，我深藏在心底的痛楚是无法言喻的。拿从今以后要和我相处的伙伴与开心童年时的同伴相比──更不用说跟史蒂福斯、崔斗斯和其他同学相比──长大后能博学多闻、成就非凡的希望在我心中幻灭。我深深记得当时自己无比绝望的感觉，对于所处的境况感到羞耻。年幼的我认为，自己所学的、所想的、喜欢的、激发我想象力与上进心的一切，都一天天远去，一点一滴地，再也回不来了。

这种心酸是文字无法描述的。那天上午，米克·沃克一不在，我的眼泪就会与洗酒瓶的水混合在一起，仿佛心头有缺口似的不停啜泣，处在崩溃痛哭的边缘。

出纳室的钟显示十二点半，大家都准备去吃午饭，这时昆尼恩先生轻敲窗户示意我过去。我走进去后，看到一个略胖的中年男子，身穿棕色外套、黑色紧身裤、黑色皮鞋；头很大，和鸡蛋一样光秃闪亮；大脸完全转过来对着我。他衣衫褴褛，却戴着很气派的衬衫硬领，手上拿了一根相当有派头的拐杖，上面还有两大条红褐色流苏，大衣外挂了个单片眼镜──我后来发现那是装饰用的，因为他很少拿起来戴，就算戴了也是什么都看不见。

“就是这位。”昆尼恩先生说。他指的是我。

“这位，”陌生人说，语调中带着一种优越感，还有难以形容的儒雅气派，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就是科波菲尔少爷啊，您好吗，先生？”

我回答说非常好，希望他也是。天知道我当时十分惴惴不安，但那时抱怨不是我的本性，所以我回答我非常好，希望他也是。

“我是的，”陌生人说，“感谢上帝，我很好。我收到了摩德斯通先生的来信，他信上提到希望我们家后面的空房，简单来说，可以租出去，当成是，总之──”陌生人笑着说，洋溢出一种十足的自信：“当作卧室，接待我现在有幸认识的这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陌生人挥挥手，下巴架在衬衫的硬领上。

“这位是麦考伯先生。”昆尼恩先生告诉我。

“嗯哼！”陌生人说，“正是在下。”

“麦考伯先生认识摩德斯通先生，”昆尼恩先生说，“他找到客户时，会帮我们介绍生意并收取佣金。摩德斯通先生已经写信和他讨论你住宿的事，他会收你当房客。”

“我的地址，”麦考伯先生说，“是城市路上的温莎街。总之，我──”麦考伯先生用一样的风雅语气，又洋溢出一股自信地说：“就住在那里。”

我向他鞠躬。

“我觉得，”麦考伯先生说，“你在这大都市的游历还不够广，所以往城市路走时，穿梭在神秘奥妙的现代巴比伦，或许会遭遇困难──总之，”麦考伯先生又自信洋溢地说：“你可能会迷路──我很乐意在今天傍晚过来，带你认识最近的路线。”

我由衷感谢他不怕麻烦，愿意好心地来带我。

“那我应该，”麦考伯先生说，“在几点过来……”

“大约八点。”昆尼恩先生说。

“大约八点，”麦考伯先生说，“祝您有个美好的一天，昆尼恩先生，我就不打扰了。”接着他戴上帽子，用手臂夹着拐杖，挺直身，哼着歌走出了出纳室。

就这样，昆尼恩先生正式雇用了我，要我在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好好工作。我想薪水应该是一周六先令，但不确定到底是六先令还是七先令。很可能是起薪六先令，后来变七先令。他先预付我一周的工资（我认为他是自掏腰包的）。

我拿了六便士给米粒，请他当天晚上帮我将行李送到温莎街，因为行李小归小，但对我来说还是太重了。然后我又花六便士买了肉派当午餐，用路边水龙头的冷水就着吃。剩下时间我就在街上闲逛，度过午休的一小时。

到了晚上约定的时间，麦考伯先生再次出现。我将手和脸洗干净，向体面的他表示敬意。我们一起走回家──现在该称呼那里为家了。麦考伯先生边走边告诉我街名、街口建筑的形状等等，要我好好记住，这样早上出门才会认得路。

我们抵达了温莎街的房子（我注意到房子和麦考伯先生本人一样破烂，但也跟他一样尽量装出体面的样子）。他将我介绍给身材纤瘦虚弱、有点年纪的麦考伯太太。她坐在客厅（楼上全都没有装修，只将窗帘拉下，以掩邻居耳目），正在给婴儿喂奶。这个婴儿是双胞胎中的一个，我记得和那家人相处的日子里，几乎没见过那对双胞胎同时离开麦考伯太太，总会有一个在吃奶。

他们家还有两个孩子，麦考伯少爷大概四岁，麦考伯小姐三岁左右。除此之外，有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女子，是他们家的女仆，说话习惯哼鼻子。没过半小时，她就告诉我，她是来自附近圣路克济贫院的“孤儿”。这一家就这些人了。我的房间在后面的顶楼，密不透风，墙面唯一花样是用模板印上的，就我年幼的想象力看来是蓝色玛芬帽，房里也没几样家具。

“我结婚前，”麦考伯太太起身，带着双胞胎和其他孩子，领我参观住处，“是跟爸爸妈妈一起住。我从来没想过会不得不收房客。但因为麦考伯先生财务有困难，我不能只考虑到个人感受。”

我说：“是的，夫人。”

“目前麦考伯先生的困难几乎把我们压倒了，”麦考伯太太说，“他是否有办法渡过难关，不知道。以前跟我爸妈住在家里的时候，还真是一点也不懂现在所经历的困难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啊──就像我爸爸以前常讲的。”

我不能确定是她亲口告诉我麦考伯先生以前是海军军官，还是我自己的想象，只知道至今我仍相信他很久以前当过海军，但说不出为什么会这么认为。现在他替各式各样的店家到处跑生意，恐怕收入微薄，甚至几乎没有。

“如果麦考伯先生的债主们不肯宽限他，”麦考伯太太说，“那就得自食其果了。他们越早解决这件事越好。石头是挤不出血来的，麦考伯先生根本筹不出钱来还债，更别提诉讼费用了。”

我始终搞不清楚是我早熟的自力更生，让麦考伯太太误以为我年纪应该更大，还是她对于这个话题有太多想法，没人的时候甚至会对着双胞胎讲。她一开始就对我倾吐家里的负担，之后跟她的相处也一直如此。

可怜的麦考伯太太！她说她努力过，我也毫不怀疑。家里的大门中央还挂了一大块铜牌，上头刻着：麦考伯太太女子寄宿学校。但我从来没看过有年轻女子在那一带上学，连个身影都没有，也没人打算要来，而麦考伯家也没有任何要接待学生的准备。我所见到或听到的访客就只有债主，他们不分日夜地来，有些还特别凶狠。

有一个脸上很脏的男子，我想他是个鞋匠，会在早上七点就钻进走廊，一上楼梯就对麦考伯先生喊道：“快点！你根本都还没起床吧。还钱给我们可以吗？别躲了，你知道吧。这太卑鄙了。如果我是你的话，才不会这么卑鄙呢。还钱可以吗？还钱就没事了，听到没？快点！”他若是发现麦考伯先生对这些奚落毫无回应，就会气急败坏地骂出“骗子”和“土匪”。再没有回应时，有时候还会极端一点，跑到对街对着三楼的窗户大喊，因为他知道麦考伯先生就住那里。

这些时候，麦考伯先生会很难过、羞愧，甚至会拿刮胡刀作势自刎（这是有一次他妻子大声尖叫，我才知道的）。但大概半小时后，他就会费尽心思地把鞋擦亮，哼着曲子出门，样子比平常更加气派。麦考伯太太也一样能伸能屈。我见过她在三点钟时，因为缴税的事快昏厥过去；四点钟，就吃起炸羊排、喝热麦酒（去当铺当掉两根茶匙买来的）。有一次，法院执行强制拍卖令，我那天大约六点就回到家，看见她披头散发地昏倒在壁炉前（当然还有双胞胎之一也一起倒在那）。但同一天晚上，她一边在厨房烤小羊排，一边告诉我她爸妈的故事，以及过去来往的朋友都是什么样子时，我没见过她那么开心。

我在这个房子里，与这一家人度过空闲时光。我一人独享一便士的面包和一便士的牛奶当早餐，都是我自己买的。我会留一小块面包跟一小块乳酪，放在特定橱柜的特定夹层里，当回家后的宵夜，这对我六七先令的工资来说是很大的开销，我整天都待在工厂里，一整个星期都要靠那点薪资过活。从周一早上到周六晚上，我不记得有人给我任何形式的建议、忠告、鼓励、安慰、协助、支持，就如我希望有天能上天堂一样真切！

年轻，稚气未脱，又缺乏能力──我又怎么不会如此？──无法负担生活的所有开销，因此早上去工厂时，看到面包店外不新鲜的半价面包，经常忍不住花掉午餐钱买来吃。这时候我就会不吃午餐，或是只买一点卷饼或小甜点充饥。

记得那时有两间甜点店，我会根据财务状况光顾。其中一家在圣马丁教堂后面的住宅区，现在已经不在了。那家店的甜点是用小红葡萄干做的，是很特别的甜点，但很贵，和一便士的普通甜点一样大，却要价两便士。另一家卖一便士的，店开在河岸街上，就在后来改建的那一区。他们的甜点粗实，色浅，口味重，口感松软，里头有零星几颗压扁的白葡萄干。每天晚上下工经过时，都是热腾腾刚出炉，我也经常买来吃。

有时正餐想吃正常、丰盛一点，我会买五香辣味腊肠和一便士的面包，或者去小餐馆买四便士一盘的牛肉，或是在工厂对面一间老旧的酒吧──叫雄狮还是雄狮和什么的，我已经忘了──吃一盘面包和起司，配一杯啤酒。有一次，我记得早上从家里带用纸裹着的面包出门，像夹一本书在腋下似的，走进德鲁里巷一家颇具人气的牛肉餐馆，点了一“小盘”美味的牛肉配面包吃。服务生对于一个奇怪的小孩独自来吃饭有什么想法，我不知道，但他的样子这时正浮现在我眼前。我吃午餐时，他直盯着我看，还叫另一个服务生来看。我给了他半便士的小费，不过倒是希望他不收。

我想，我们还有半小时的午茶时间。有钱的时候，我会去买半品脱的现成咖啡和一片抹了奶油的面包；没钱的时候，就去舰队街上盯着一间野味店看，或是到处散步，最远会走到柯芬园市集，然后盯着凤梨看。我很喜欢在艾德菲附近游荡，觉得那些深色拱门好神秘。记得自己某天晚上穿过那些拱门，到河边一家小酒馆，外面有露天座位，有些扛煤的工人在跳舞，坐在长椅上看他们，不知道他们对我作何感想。

我看起来就是个小孩子，因为年纪太小，走进陌生酒吧想要来杯麦酒或黑啤酒配午餐时，他们都不敢给我。记得有天傍晚天气炎热，我走进一家酒吧，问老板说：“你们最最最好的麦酒是什么？”那天是特殊的日子，不记得是什么，有可能是我生日。

“两便士半，”老板说，“是真正上等麦酒的价钱。”

“那么，”我拿出钱说，“麻烦给我一杯真正上等、上层泡沫倒得恰到好处的麦酒。”

老板从吧台后面看着我，从头到脚打量，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他并没有帮我倒酒，反而对帘子后面的老板娘说了些什么。她从帘后出来，手上还拿着正在做的针线活，跟老板一起盯着我看。就这样，我们三个人杵在那里的画面浮现眼前：老板只穿着衬衫，靠在吧台的窗框上；老板娘从矮门看着我；我呢，则是搞不清楚状况地站在吧台外，抬头看着他们。两人问了我很多问题：叫什么名字，几岁，住哪儿，做什么工作，怎么到那里的。对于这些问题，为了不牵连任何人，我编造了合适的答案。他们帮我倒了麦酒，不过我怀疑并不是真的上等酒。老板娘打开吧台的矮门，弯着身将酒钱还我，并给了我一个半赞赏、半同情的吻，但我相信这全是出于女性的慈爱。

我并没有下意识或存心夸大我的收入不足或生活困难。只要昆尼恩先生给我一先令，我就会将钱花在午餐或下午茶上。我从早到晚和大人、男孩一起工作，是个很穷酸的小孩。自己在街上游荡，吃不饱，喝不足。要不是上帝怜悯我，凭我受到的微薄照顾，很可能就轻易沦为小强盗或是小游民。这一切我都清楚。

话虽如此，我在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也有点地位。昆尼恩先生虽然满不在乎我这个特例是怎么流落至此，但仍待我不同于其他人。除此之外，我从没对任何一个大人或小孩说过是怎么到这里的，也从未吐露过对自己沦落到这儿有多难过。我私底下受苦，心酸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知道。就如之前说过的，痛苦程度是我没有能力言述的，但我保守秘密，埋头工作。

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要是做事不比其他人好，就无法不受人轻蔑和藐视。因此，我很快和其他男孩一样驾轻就熟。虽然跟他们都很熟稔，我的行为举止和他们还是颇有不同，多少有些隔阂。他们通常称我为“小绅士”或是“小萨福克人”。有个叫葛高利的装箱工头，还有另一个穿红色外套、名叫提普的车夫，有时候会叫我“大卫”，但大多是我们聊私事以及工作之余，我拿以前读过的书来娱乐他们时才会这么称呼我（我都快忘记那些书的内容了）。米粒·马铃薯有次抗议我受到这么好的待遇，但米克·沃克很快就制服了他。

要摆脱这种生活几乎是不可能了，我因此完全放弃任何希望，没有一刻心甘情愿过这种生活，没有一刻不垂头丧气。但我都忍了下来，甚至连和佩格蒂多次往来的信件中，也不曾吐露自己的真实感受，部分原因是出于对她的爱，还有羞愧。

麦考伯先生的财务困难更加剧了我的怏怏不乐。孤苦无依的我，开始对这家人产生深厚的感情，也经常边走边替麦考伯先生想办法筹钱，为他的债务问题感到心情沉重。周六晚上，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一方面是口袋里有六七先令，回家的路上可以进店里闲逛，想想这些钱可以买到什么东西，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另一方面是能提早回家。

麦考伯太太会在这天晚上对我掏心掏肺；周日早晨，当我把前一晚买的茶和咖啡放进刮胡子用的小壶里搅拌，吃着很晚的早餐时也是。像这样的周六傍晚，我们开始聊天时，麦考伯先生会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但到了尾声，却又唱起“杰克的爱人是可爱的小南”──这种情况可是一点也不奇怪。我也曾看过他回家吃晚饭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宣告说他只有进监狱一途了，但在就寝时又计算着“如果哪天时来运转”（这是他最爱的口头禅），家里装圆肚窗的花费会是多少。麦考伯太太也和他一模一样。

尽管我与麦考伯夫妇的岁数相差甚多，但我们之间发展出很奇特的平等友谊，源自我们各自的处境。但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他们的邀请，白吃白喝他们的东西（我知道他们和屠夫以及烘焙店闹得不愉快，而且经常自己都吃不饱），直到有一次麦考伯太太毫无保留地跟我说心事。她某天晚上这么做了──“科波菲尔少爷，”麦考伯太太说，“我没有把你当外人，所以毫无保留地跟你说麦考伯先生的困难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这番话让我觉得非常难过，我无限同情地看着麦考伯太太泛红的双眼。

“我们家只剩下一块荷兰乳酪的硬皮，而这不适合小孩子吃。”麦考伯太太说，“除此之外，家里食品柜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以前跟爸爸妈妈同住的时候，我太习惯说出‘食品柜’这个词了，现在几乎不知不觉地又说出了口。我想说的是，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吃了。”

“天哪！”我满心担忧地说。

我口袋里还剩下这周的薪资两三先令──因此可以推测这天是周三晚上──我很快地拿出来，诚恳地请麦考伯太太收下，当成是向我借的。但这位太太一边亲吻我，一边将钱放回我口袋，说她连想都不能想。

“不，亲爱的科波菲尔少爷，”她说，“我一点都没有这个意思！但你很早熟懂事，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另一个忙，我会非常感激的。”

我求麦考伯太太赶快说。

“银器我已经自己处理了，”麦考伯太太说，“我偷偷把六个茶杯、两个盐罐、一对糖罐分次亲手拿去借钱。可是双胞胎经常把我绑住，而且一想起爸爸妈妈，要做这些交易对我来说心如刀割。我家里还有一些小东西可以拿去当掉，不过麦考伯先生绝对没办法处理，他会难过的。而克里克特──那位济贫院来的女孩──是个粗人，要是把这么私密的事情交付给她，她会得意忘形得让人受不了。科波菲尔少爷，我能否请你……”

我懂麦考伯太太的意思了，并求她尽管派我去做。当天晚上我就开始将方便携带的物品拿出去换钱。此后，几乎每天早上到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之前，都会做一趟类似的远征。

麦考伯先生在五斗柜上有几本书，他称那里是图书馆，首先脱手的就是那些书。当时的城市路靠近家里附近有一段满是书摊跟鸟店，我会一本接着一本地把书拿去书摊，他们收什么我就卖什么。书摊老板住在后面的一间小屋里，每晚都喝得醉醺醺的，然后隔天早上被老婆骂得狗血淋头。不止一次，我一大早去的时候，看到他人还在折叠式床架上，额头不是割伤就是黑眼圈，证明他前一晚又喝多了（恐怕他喝醉的时候更会吵架）。他会抖着手，拼命从地板上衣服口袋中翻找那迫切需要的先令，这时手上抱着小宝宝的老板娘，就会踩着鞋跟一直不停地骂他。有时候他没钱了，就会叫我下次再去；但老板娘手上总会有点钱（大概是趁他喝醉时拿的），会在我们一起下楼时暗中完成买卖。在当铺也一样，我开始变得人人皆知。柜台主要负责的先生非常注意我，记得他在跟我交易时，经常会把我叫到他旁边，考我拉丁名词或形容词的变化式，或是动词的时态变化。跑完腿后，麦考伯太太会做点吃的招待我，通常是晚餐。我记得很清楚，这些食物总有种特别的滋味。

最后，麦考伯先生的困难转为灾难。有天他一大早遭到逮捕，被抓到南华克区的王座法庭债务人监狱。他走出屋外时告诉我，末日已经降临在他身上了──我真的觉得他心都碎了，我的也是。但我后来听说有人中午前还看到他活力充沛地在玩九柱戏。

他被关进去的第一个周日，我准备去监狱探望他，共进午餐。我问了路，说要到某某地方，别人告诉我在路上会先看到另一个地方，然后快到时我会先看到一个庭院，穿越之后要一直往前走，最后就会看到狱吏。我照他们说的走，最后果然看到了狱吏。（我当时真是矮不隆咚啊！）我想起罗德里克·蓝登被关进债务人监狱时，有个人全身赤裸，只裹着一条旧毯子的情景。我不禁泪眼模糊，心跳加速，这时狱吏慢慢地朝我走来。

麦考伯先生已经在大门另一端等我了。我们走到他的牢房（顶楼的下一层），两人都哭个不停。记得他一直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以他的命运为鉴。然后说到，如果一个人一年赚二十英镑，花掉十九英镑又十九先令六便士的话，那他就会过得很快乐。但如果他花了二十英镑又一先令，那他会过得很痛苦。之后他跟我借了一先令买黑啤酒，还写了张请麦考伯太太还我这笔钱的借条，接着收起手帕又开朗了起来。

我们坐在小壁炉旁，将两块砖头放到生锈的炉栅上，一边一个，避免炭烧得太快。这时麦考伯先生的狱友刚从监狱的烘焙坊回来，带了一块羊腰肉，成了我们三人共享的盛餐。之后他们叫我去正楼上那间房找“霍普金斯队长”，带上麦考伯先生的问候，说我是他的年轻朋友，希望霍普金斯队长可以借我一副刀叉。

霍普金斯队长借了我刀叉，并请我代为问候麦考伯先生。他那间小牢房中还有个蓬头垢面的女士，以及两个头发蓬乱的苍白女孩──都是他的女儿。我觉得借走队长的刀叉，好过借走他的梳子，因为他本人也是邋遢得不得了。他留着大胡子，身穿老旧的咖啡色厚大衣，里面就没有其他衣服了。我看见他的床卷在角落，柜子上摆了好多锅子和碗盘。我凭直觉推测（天知道我怎么会这样想），虽然那两个蓬头女孩是霍普金斯队长的女儿，但那位蓬头垢面的女士却不是他的妻子。我胆怯地站在他门口不过两分钟的时间，却得到了这么多资讯，和我手中的刀叉一样真实清楚。

话说回来，我们的午餐倒有点像吉普赛人的风味，很愉快。午后，我就把霍普金斯队长的刀叉还回去，然后回家把一切经过告诉麦考伯太太，安慰她。她看见我回到家，就昏过去了。我们在聊探监的事时，她还煮了一小壶热蛋酒给彼此暖暖身子。

不知道这家人是怎么把家具卖掉筹钱，也不知道是谁卖的，只知道不是我就对了。除了床、几张椅子、餐桌以外，其他东西全被装上货车载走。我们靠着仅剩的物品，在温莎街空荡荡的屋里那两间起居室露起营来。麦考伯太太、孩子们、孤儿和我就住在那里。我不记得住了多久，但感觉很久就是了。最后，麦考伯太太决定也住进监狱，麦考伯先生已经安排好一间私人房。因此我将钥匙拿去给房东，他很高兴地收下。他们的床被送到王座法庭监狱，而我那张床则随我搬到监狱附近一个小房间。我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因为我和麦考伯一家共患难至今已经习惯了彼此，觉得难舍难离。孤儿也在附近租了一个便宜的房间。住的后阁楼很恬静，屋顶是斜的，俯瞰出去有个贮木场，景致宜人。光想到麦考伯先生的困难终于一发不可收拾，我就觉得住在那就像在天堂。

这段日子里，我照样在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做着同样的工作，面对一样的同事，心里仍如同刚开始那样，觉得自己不该受到这种屈辱。不过我每天去工厂、从工厂回家，以及用餐时间在街上徘徊时，身边都没有人陪，也没有和其他男孩多来往。当然，对我来说幸好如此。我照样过着私底下不开心的生活，也和以前一样孤单寂寞、自立自强。唯一注意到的改变是：第一，我越来越不修边幅；第二，我现在对麦考伯夫妇的事松了一口气，因为有他们的一些亲朋好友出面帮忙，他们在监狱的日子比之前长期在监狱外的日子来得舒适。

透过某些安排，我可以去监狱里和他们共进早餐，但细节已经忘了。我也忘记监狱大门是早上几点开，几点可以进去。只记得通常会在六点钟起床，中途最喜欢的游荡地点是老伦敦桥，我习惯坐在石块凹处，看着人来人往，或是靠着栏杆，看着映在水上的阳光，看着它在伦敦大火纪念碑顶端映出的金色火焰。孤儿有时候会在这里和我碰头，我会编一些关于码头与伦敦塔的奇幻故事给她听，我只能说希望这些故事真的会发生。傍晚的时候我会回监狱，和麦考伯先生在广场走上走下，或是和麦考伯太太玩扑克牌，听她细数她爸妈的事。至于摩德斯通先生知不知道我人在哪儿，我无从得知。我从来没和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的人说过这些。

麦考伯先生虽然已经渡过最难的关头，但由于某种“契约”的关系，事情仍未完全解决。我以前经常听见这个词，却一点也不懂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德国十分流行的一种恶魔文件，但现在我知道那是他之前和债主达成的协议。最后，这份文件的问题不知怎么也解决了。无论如何，它不再是前方的暗礁了。麦考伯太太告诉我，“她娘家的人”决定麦考伯先生应该依照无偿债能力债务人法请求释放。她预计大概六周后，他就自由了。

“之后，”也在场的麦考伯先生说，“我相信一定会，请求上苍保佑，能让我走在世界前端，以焕然一新的方式生活──总之，就等哪天时来运转。”

我想起来，麦考伯先生抱持所有可能机会都应该尝试的态度，大概在这时候写了一封请愿书给下议院，请求他们修改债务监禁法。在这里记下这件事，是为了说明我如何将儿时读过的书融入已不同于过往的生活，把街上看到的情景、男男女女的互动拿来替自己编故事。还有，在描写我的人生时，无意识地发展出角色的主要特质，全是在这一段时间渐渐养成的。

监狱里有个俱乐部，具有绅士风范的麦考伯先生在那里说话很有分量。他将请愿的想法跟俱乐部的成员提过，他们也强烈赞成。由于麦考伯先生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除了自身的事以外，对其他所有事情都十分热衷，就算是对他毫无利益的事也忙得不亦乐乎。因此他着手草拟请愿书，撰写好，再正式誊写到一张巨大的纸上，在桌上摊开，并拟定时间要俱乐部的成员或狱中有意愿的人到他的房间签名。

当我听说这个即将到来的仪式，虽然大部分人我都已经认识，他们也都认识我了，我还是急着想看大家一个接着一个进来的情景，所以跟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请了一小时的假，站在角落看。俱乐部主要成员能挤的都挤进了小房间，拥护麦考伯先生到请愿书前。老朋友霍普金斯队长早已梳洗干净，以对如此庄严的场合表示尊重，他站在旁边将内容念给不太了解的人听。

门打开了，其他狱友开始列长队进来：一个人走进来，签名，离去，其他人在外面等。对每个进来的人，霍普金斯队长都会问：“你读过内容了吗？”“没有。”“那你想听听看吗？”如果对方稍微表示一丁点想听的意愿，霍普金斯队长就会以洪亮的嗓音一字一句念给他听。我想如果有两万个人愿意听他念，队长也会一字不落地读上两万遍。我记得他念到“议会的诸位人民代表”“请愿者谦卑地来到尊贵的议会殿堂”“仁慈国王陛下的不幸子民”时，总会用一种悠扬的语调，仿佛这些字词在他嘴里是真实的东西，有如山珍海味般的鲜嫩可口。再者同时，麦考伯先生带着一点作者的虚荣在旁边听着，看着对面墙上的尖钉（不是很认真地）沉思。

我每天往返于南华克区与黑衣修士区之间，午餐时间在隐秘巷弄中穿梭，石头路大概都快被我幼小的脚踏坏了。不知道听着霍普金斯队长朗诵，在我面前排队签名的人当中，现在有多少人已经不在了！当回想起过去那痛苦而缓慢的童年，很想知道我替那些人编的故事，有多少是建立在清楚地记得的事实之上的幻想迷雾！我只知道，当走在过往的石头路上，似乎看见前方有个天真烂漫的男孩，我会同情他以奇怪又悲惨的经历为基础，编织出想象的世界！

Chapter 12

不喜欢自立自强的生活，我下定决心逃跑

终于，麦考伯先生的请愿获得了审理。依照无偿债能力债务人法[1]，这位绅士获释，我对此感到十分开心。他的债主也并非毫不宽容。麦考伯太太告诉我，就连激愤的鞋匠都在法庭上宣告说，他对麦考伯先生并无恨意，只希望欠款可以收回，并说他认为有欠有还是人之常情。

案件审理完后，麦考伯先生回到王座法庭监狱，必须付清一些款项，办好手续，他才能算是真正获释。俱乐部的人热烈迎接他，并在当天晚上替他举办欢送会。麦考伯太太和我则私下在其他睡着的家人旁吃羊杂碎。

“科波菲尔少爷，今天情况特殊，”麦考伯太太说，“我就再给你多一点热调酒，其实我们已经喝过一些了，纪念我的爸爸妈妈。”

“他们过世了吗，夫人？”敬完酒后，我问道。

“在麦考伯先生遭遇困难之前，”麦考伯太太说，“或者说在难关排山倒海而来之前，我的妈妈就已离开人世。我爸爸还在世的时候，替麦考伯先生保释了好几次。后来他也去世了，亲朋好友都很惋惜。”

麦考伯太太摇摇头，想起双亲落了泪，一滴泪滴在怀中的一个双胞胎 身上。

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时机，问一个和我密切相关的问题，就开口问道：“夫人，麦考伯先生现在已经解除危机，也自由了，我冒昧请问你们之后打算做什么？有什么想法了吗？”

“我娘家的人，”麦考伯太太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总是很自豪的样子，但我从来没发现她所指的到底是哪些人，“我娘家的人认为麦考伯先生应该离开伦敦，到乡下一展抱负。麦考伯先生可是才华洋溢呢，科波菲尔少爷。”

我回答说我毫不怀疑。

“他才华洋溢，”麦考伯太太重复道，“我娘家的人认为，靠一点人脉，麦考伯应该可以在海关办公室展露他的本事。我娘家的人在普利茅斯很有影响力，他们希望麦考伯先生能够去那里，觉得他务必得亲自去看看。”

“这样他才能立刻把握机会吗？”我问道。

“没错，”麦考伯太太回答，“要是有什么机会到来，他就能随时把握。”

“那您也要一起去吗，夫人？”

那天发生的事情，加上还有双胞胎，就算没有热调酒也让麦考伯太太激动不已。她一脸泪水地回答道：“我一辈子都不会抛弃麦考伯先生。他一开始或许对我隐瞒了财务困难的事实，只因他天性乐观，觉得自己能够解决。我从妈妈那里继承的珍珠项链和手镯，都被他拿去用半价典当掉了。还有爸爸送我们的结婚礼物── 一整套珊瑚饰品，根本像丢了一样，没卖到半毛钱。可是我绝对不会抛弃麦考伯先生，不会！”麦考伯太太喊道，比先前更加激昂：“我绝对不会！再怎么问我都是没用的！”

我觉得有点不自在，因为她这么说，好像是我要她抛下麦考伯先生一样！于是我惊慌地坐在旁边看着她。

“麦考伯先生有他的缺点。他缺乏远见，这我不否认。他之前对我隐瞒收入和负债，我也不否认，”她看着墙继续说，“但我绝对不会抛弃麦考伯先生！”

麦考伯太太越说声音越高，这时已经变成像在尖叫了，我吓得急忙跑去俱乐部，打断正坐在长桌主持并领唱副歌的麦考伯先生：

跑吧，道宾，

冲吧，道宾，

跑吧，道宾，

冲吧，跑吧──吼──吼！

我告诉他麦考伯太太的状况令人担忧。听完，他立刻哭了出来，跟着我回房，背心上满是刚才吃的虾头、虾尾。

“艾玛，我的天使！”麦考伯先生跑进房间大喊，“你怎么啦？”

“我一辈子都不会抛弃你的，麦考伯！”她喊道。

“我的心肝！”麦考伯先生将她拥入怀里说，“这我清楚得很。”

“他是我孩子们的爸！他是我双胞胎的爹！他是我深爱的丈夫，”麦考伯太太挣扎着大喊，“我绝对──不会──抛弃麦考伯先生！”

麦考伯太太这么不离不弃，让麦考伯先生听了深受感动（至于我，已经满脸是泪），他激动地俯身对着她，求她抬头看他并冷静下来。但他越叫麦考伯太太抬头看，她就越不肯定睛看；他越叫她冷静，她越是不肯。麦考伯先生因此备受影响，最后我们三人哭成一团。后来，他要我搬张椅子去楼梯口等一下，他先带麦考伯太太上床休息。本来是想向他们告辞的，但他坚持要我等到送客的铃响再走，于是我坐在楼梯口的窗户旁，直到他也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

“麦考伯太太现在还好吗，先生？”我问。

“她情绪非常低落，”麦考伯先生摇摇头说，“反应很激烈。啊，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我们孤立无援──真是一无所有了！”

麦考伯先生紧握住我的手，呻吟了一下，哭了起来。我深受感动，却也很失望，因为在这个期待已久的快乐日子，大家都会很开心才对。但我想，麦考伯夫妇太习惯过苦日子了，现在一想到已经摆脱那种生活，顿时觉得惶恐不安。以前能屈能伸的个性都不见了，那是他们最难过的一晚。因此，铃响之后，麦考伯先生陪我走到守卫室，祝福我之后就告别了，而看他颓靡不振的样子，我很不放心留他一个人自己离去。

三人陷入一阵混乱和情绪低落，是我意料之外的，可是我清楚地知道麦考伯一家人将要离开伦敦了，分离近在咫尺。当天晚上，在走路回家以及失眠的那几个小时，突然迸出来一个想法，我真不知道那念头是怎么跑进脑海里的，但后来变成我坚定的决心。

已经习惯了麦考伯一家人，跟他们共患难见真情，没有他们，我就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了。光想到要换住处，再次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落脚，这种前景仿佛往昔的片刻飘入当下的生活，由于我已经历过，所以很清楚那是什么感受。过往所深受过的创伤、心头的羞愧与痛楚，现在想起来感触更加深刻，我绝对无法忍受继续这样度日。

我非常清楚，除非自己逃跑，否则要脱离这种生活没有任何希望。

摩德斯通小姐很少来信，摩德斯通先生更是一封信也没有。倒是摩德斯通小姐曾寄来两三个包裹，装了补好的干净衣服，收件人是昆尼恩先生，里头总会放一张纸，写着“J. M.”相信“D. C.”[2]努力工作，认真尽责──除了要我继续做苦工以外，对我的其他期望只字未提。

就在第二天，我仍为了突如其来的想法焦虑不安时，发现麦考伯太太先前提到他们要离去并非没有原因。他们在我过去住的地方租了一周，之后就要动身前往普利茅斯。当天下午，麦考伯先生来到出纳室，告诉昆尼恩先生他离去那天就必须把我交回给他，还对我赞不绝口，我相信自己是当之无愧的。昆尼恩先生把已婚的车夫提普叫来，因为他们家有空房要出租，便替我安排住到他家去──因为我一声不吭，他相信这件事经过双方同意，其实我已经偷偷下定决心。

我和麦考伯夫妇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度最后几个晚上的时光。我觉得，随着时间的逝去，我们越来越亲近。最后一个周日，他们邀请我吃午餐。我们吃了猪腩肉配苹果酱汁，还有甜点。我前一晚买了斑纹木马要送给长子小威尔金·麦考伯当离别礼物，送给小艾玛一个娃娃。我也送了一先令给孤儿，因为她快失业了。

我们度过愉快的一天，虽然大家对于即将到来的别离都感伤万分。

“科波菲尔少爷，”麦考伯太太说，“我以后只要想到麦考伯先生艰困的日子，就一定会想起你。你总是行事细心，乐于助人。你从来就不是我们的房客，你一直都是我们的朋友。”

“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说，他后来习惯这样直呼我的名字，“你在朋友前景渺茫、穷困潦倒时，有恻隐之心，凭借沉着的头脑与高明的手腕──简单说，你有能力将用不着的物品处理掉。”

我回谢他的这番称赞，并说我很遗憾我们就要分离了。

“亲爱的年轻朋友，”麦考伯先生说，“我年纪比你大，已经有了一些人生经验──简单说，也有一些身处困境的经验，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现在，在我的生活出现转机之前（我可是时时刻刻都在期盼），我除了一些建议，没有其他东西能给你。但我的建议仍值得一听──总归一句，虽然我自己都没有做到，而且还变成──”说到这里，前一刻还喜眉笑眼的麦考伯先生突然停顿了一下，皱眉说道：“你眼前颠沛流离的可怜人。”

“亲爱的麦考伯！”他的妻子央求道。

“我是说，”麦考伯先生难以克制情绪，又微笑继续说，“身为你眼前颠沛流离的可怜人，我的建议是：今天能做的，就绝不要留到明天。拖延是时间的小偷。逮捕它！”

“这是我可怜爸爸的座右铭。”麦考伯太太补充道。

“亲爱的，”麦考伯先生说，“你爸爸做事非常有一套，我要是诋毁他，那可是天理不容。从各方面来看，我们再也找不到──总之，或许见不到像他那样的人了。他一大把年纪，双腿依然健壮，且不用戴眼镜就能读清楚一般大小的字。不过他将那句格言用在我们的婚姻上了，亲爱的。因此，我们结婚太早，成家的费用我至今仍未弥补起来。”麦考伯先生侧过脸看了看麦考伯太太，补充道：“我并没有为此感到遗憾，恰恰相反，我的爱。”说完，有一两分钟的时间他都面色沉重。

“科波菲尔，我的另一个建议，”麦考伯先生说，“你也知道，年收入二十英镑，年开销十九英镑十九先令六便士，笑眯眯。年收入二十英镑，年开销二十英镑零六便士，惨兮兮。花朵凋零、叶子枯萎、太阳之神坠落到令人沮丧的场面，最后──简单说，你就会永无翻身之日，就像我这样！”

为了让他的例子更生动一点，麦考伯先生心满意足地喝下一整杯水果酒，并用口哨吹起《学院号笛舞曲》。而我再三向他保证，会将这些箴言牢记在心。其实根本不需要刻意去记，他们当时的样子让我印象太深刻了。

隔天早上，我去公共驿站跟他们一家人道别，带着凄凉的心情，目送他们到后面坐车。

麦考伯太太说：“科波菲尔少爷，愿上帝保佑你！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切，你知道的。就算我可以，我也绝不会忘记。”

麦考伯先生说：“科波菲尔，再会了！祝你快乐、顺心！如果往后流逝的岁月里，我可以说服自己，我惨痛的命运能让你引以为戒，那我会很欣慰自己没有白占了别人的位置。如果哪天出现好机会（这点我很有信心），我能尽全力改善你前途的话，那我会欣喜万分。”

麦考伯太太和孩子们坐在马车后面，我站在路边感伤地看着他们时，她拭去了泪水，我想她这才发现原来我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会这么想，是因为她示意我爬上车，我从没见过她脸上那般慈爱的表情。她抱住我的脖子，给了我一个她给亲生孩子的那种吻。

马车开始移动时，我差点来不及下车。那家人挥舞着手帕，热泪盈眶的我，差点就看不清他们。很快地，马车就失去踪影了。孤儿和我站在路中间茫然地看着对方，然后我们握手道别。我想她会回圣路克济贫院去，我则是要去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开始我疲惫不堪的一天。

但我不打算再继续过这种令人厌烦的日子。不，我下定决心逃跑。不管用什么方法，就是要逃去乡下找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然后将我的故事告诉姨奶奶──贝希小姐。我已经说了，我不知道这想法是怎么跑进我脑中的，但它既然跑进来了，就再也溜不走。我这辈子从没有比达成这个目标更为坚定的意志。我一点也不晓得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希望，但却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要实践这项计划。

自从那个辗转难眠的夜晚，第一次想到这个计划之后，一次又一次，上百次地，想着可怜的母亲讲述我生日那天的情景。

我以前老爱听她说这段故事，所以记得很清楚。我的姨奶奶走进那个故事里，然后又离去，是个可怕又吓人的人物；但她的行为总有个小特点，那是我很喜欢想象的画面，也给了我一点前进的力量。我忘不了母亲是怎么告诉我，她觉得姨奶奶抚摸她秀发的方式很温柔。虽然这有可能只是母亲的幻想，说不定根本毫无依据，但我对这有了些想象：可怕的姨奶奶怜疼起孩子气的美人儿，我永远记得，深爱的母亲让整段故事都变柔和了。这很有可能只是我长期以来的想象，但渐渐地加深了我的决心。

我完全不知道贝希小姐住在哪儿，因此我写了很长的一封信给佩格蒂，不经意地问她是否记得姨奶奶的住址，假装我听到有个女士说她住在我随便编的某个地方，好奇姨奶奶是不是也住那里。信中还说，我遇到一个特殊状况需要半基尼，如果她能借钱给我，我会非常感激，以后会把钱还给她，也会说明是做何用途。

佩格蒂的回复很快就来了，也一如往常地充满了她对我永不改变的爱。她附上了半基尼（恐怕是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巴基斯先生的箱子里弄到的），并告诉我贝希小姐住在多佛附近，但到底是多佛，还是海斯、桑盖特或福克斯通，她就不敢确定了。不过我问了一位同事这些地方在哪里，他说都很接近。这信息已经足够了，我决定在周末出发。

我年纪虽小，但非常老实，不愿意在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留下坏名声，于是决定工作到周六晚上再离开。而且我打从第一天工作，就先领了一周的薪水，所以不打算在一般领薪的时间到出纳室领工资。也因为这样，我先借了半基尼，以免没有旅费可用。

周六晚上来临时，大家都在工厂等领薪，总是有优先权的车夫提普是第一个去领钱的。我和米克·沃克握手，告诉他轮到他时，麻烦他转告昆尼恩先生，我去把行李搬到提普家。之后我又和米粒·马铃薯道最后一声晚安，就跑了。

我的行李还在河对岸的旧住处，我在钉在酒桶上的地址卡片背面写好了收件指示：大卫少爷，留待多佛驿站售票处亲取。这张卡片，我已经准备好放在口袋里，等把行李搬出来后再放上去。当我往住处走的时候，四处留意有没有人能帮忙将行李送去车站售票处。

我看到一个长腿的年轻人，身边有辆很小的空驴车，就站在黑衣修士路的方尖碑旁。我从他身旁经过，眼睛对上他的眼睛，他喊我“坏小子”，要我“再看就上法庭看个清楚”──肯定是因为我盯着他，才会这样骂我。我停下来向他保证我无意冒犯，并问他是否想赚点外快。

“什么外快？”长腿年轻人说。

“搬一件行李。”我回答。

“什么行李？”长腿年轻人说。

我跟他说是我的行李，就在那边的街尾，希望他可以帮我拿到多佛驿站，报酬是六便士。

“我帮你搬，就六便士！”长腿年轻人说。他立刻跨上车（不过是个放在轮上的大木板而已），飞驰而去，我只能尽力跟上驴子的脚步。

这个年轻人的态度显得目空一切，特别是跟我说话时嘴里叼着麦秆的样子，我很不喜欢。但交易讲定就是讲定了，于是我带他上楼到我住的房间，将行李搬下楼，放到他的驴车上。我并不想在当下把名牌绑在行李上，免得房东家有人起疑，会把我留在那里。所以我请年轻人到王座法庭监狱没有门窗的那面墙时，稍停一分钟，我会非常感激。话才刚说完，他就飞快地冲走了，好像他、我的行李、驴和车都疯了似的。我一路追赶、喊他，都快喘不过气了，才在约定的地点赶上他。

情急之下，我要把名牌拿出来的时候，不小心也把半基尼翻了出来。为了安全起见，我把硬币放进嘴里，虽然手不停颤抖，还是满意地把卡片绑好了。这时候，我感觉下巴被长腿年轻人猛掐了一下，接着看见我的半基尼从嘴里飞到他的手里。

“什么！”年轻人抓住我的衣领，可怕地狞笑着说，“这是要找警察的案子，是吧？你想逃，是吧？我们上警察局去，你这小败类，去警察局！”

“拜托你把钱还我，”我吓得魂飞魄散，“让我走吧。”

“去警察局！”年轻人说，“你到警察局去解释。”

“拜托你把行李和钱还给我！”我大喊，哭了出来。

年轻人还是继续说：“去警察局！”然后粗暴地把我拖到驴子前，好像把驴当成治安法官似的。突然间，他改变心意，跳上驴车，坐在我的行李上，大喊他要直接去警察局，然后用比之前还快的速度奔驰离去。

我努力地跑呀跑，试图追上他。我没有气力叫喊，就算有，我也不敢叫。我追了半英里路，至少有二十次差点被车碾过去。时而跟丢，时而看到他，时而被鞭子挥到，时而被咒骂，时而跌进烂泥里，时而爬起来，时而冲进路人的怀里，时而撞上柱子。最后，我又怕又热，惊慌失措，担心会不会半个伦敦的人都跑出来抓我了，只好让那个年轻人带着我的行李和金币去他想去的地方。

我一边喘，一边哭，却从未停下脚步，一路往格林威治的方向走，因为我知道那就是往多佛的方向。此时，我身上的东西不比我惹得姨奶奶愤而离去的出生当晚多出多少，就这样往贝希小姐隐居的地方前进。

[1]一项无力偿还债务者只要放弃所有财产，承担责任与债务，就能获释的法案。

[2]J. M.与D. C.分别为珍·摩德斯通与大卫·科波菲尔的英文名缩写。

Chapter 13

决心的续集

我放弃去追那驴车年轻人时，或许曾出现过疯狂的想法，要从格林威治一路跑去多佛。就算我真的这样想过，慌乱的心思也在没多久后镇定了下来，我在肯特路停下，在那一排房屋前有个水池，中央有个笨拙可笑的雕像在吹着干涸的螺。我在某户的门口坐下，经过刚刚的奔波，全身精疲力竭，几乎没有力气为丢掉的行李和半基尼哭泣了。

这时已经天黑了。我坐下休息，听见钟声敲了十下；但幸好那是个夏夜，天气还不错。等到喘过气来、喉咙不再窒息难受之后，我便起身继续走。尽管痛苦万分，但还是没有折返的想法，就算肯特路上出现瑞士那种厚厚的积雪，也不会有折返的念头。

全身上下有三枚半便士──我也很好奇，周六晚上口袋里怎么可能还会有钱！不管了，反正继续走就是。我开始想象，一两天后我死在某个树篱下的新闻会出现在报纸上。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凄惨地继续走，加速前进，直到经过一间小店，外头写着：收购男女服饰，高价买进破布、骨头和厨房杂物。店主只穿着衬衫坐在门口抽烟。店铺的天花板很低，挂着许多大衣和长裤，店内仅点了两支微弱的蜡烛，因此我想象他是个爱报复的人，把仇人全都吊了起来，坐在那里纳凉。

最近和麦考伯夫妇相处的经验使我想到，这里或许有办法可以让我应应急。于是我走进旁边的小巷内，将背心脱下，整齐地卷好夹在腋下，再走回店门口。

“不好意思，先生，”我说，“我想以合理的价钱卖掉这个。”

多乐比先生──至少店招牌上写的是这个名字──将背心拿走，把烟斗的头朝下靠着门柱放，我跟着他走进店里。

他用手指将两支蜡烛弄熄，把背心放在柜台上，看了一下，拿到灯光下又看了一下，最后说：“那这件小背心，你想卖多少？”

“噢！您比较了解行情，先生。”我谦虚地回答道。

“我不能既当买家，又当卖家啊，”多乐比先生说，“你就给这件小背心出个价吧。”

“十八便士可以吗？”我迟疑了一下后，不确定地问。

多乐比先生把背心卷起来还给我，说：“就算我出九便士，那也是抢我家人才有可能。”

这种做生意的方式太让人不愉快了，因为等于是要我这个陌生人不客气地要求多乐比先生为了我去抢劫家人。不过由于情况紧急，所以我问他愿不愿意以九便士买下。

多乐比先生咕哝了几声后给出了九便士。我向他道了晚安，走出店门，手上多了一笔钱，身上少了一件背心。不过扣上外套纽扣之后，也没什么大不了啦。

的确，我很清楚地预料到下一个将离我而去的就是外套，我得尽快赶到多佛才行，如果能穿着衬衫和长裤抵达，都算是幸运了。但我倒是没有像一些人想的多加思索这件事。除了对目的地的距离有大致印象，还有那个驴车年轻人是怎么狠心地利用我以外，我想，当口袋里装着九便士继续前进时，对于眼前的困难重重，我并没有太大的危机感。

我想到了一个过夜的办法，也打算实行。那就是去睡在以前学校后面的围墙外，原本放了干草的角落。这也算是有老同学做伴，以前说故事的寝室离我这么近──虽然那些男孩对我的到来一无所知，寝室也无法替我遮风避雨。

我努力走了一整天，终于爬上布莱克希思区的原野时，已经疲惫不堪。费了好一番工夫想找出撒冷学校，最后终于找到了，也找到放干草的角落，便在旁边躺了下来。睡觉之前，我先绕着墙走了一圈，抬头看看窗户，看见学校里头一片漆黑、寂静。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头上没有遮蔽物睡觉时，那种孤单的感觉！

那天晚上，面对街上门户深锁、家犬狂吠的境况，我跟其他无家可归的人一样睡着了──梦到躺在老学校的床上，跟室友聊天，醒来却发现自己直挺挺地坐着，嘴上念着史蒂福斯的名字，痴迷地看着上方繁星闪闪发光。当想起在这种夜深时分，自己身处在什么地方时，突然有种感觉向我侵袭而来，我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就站起身到处走动。直到望见闪烁的星光逐渐变淡，白昼来临那方的淡白天色时，才放下心来。

我的眼皮非常沉重，再次躺下后就睡着了──虽然睡着了也知道冷──直到温暖的阳光洒下，以及撒冷学校的起床钟声把我叫醒。要是史蒂福斯有任何还在学校的可能，那我一定会在四处徘徊，等他单独出来；但我知道他已经离开学校很久了。或许崔斗斯还没离开，但可能性很小，而且我对他的口风和运气并不怎么有信心，所以不管我有多相信他心地善良，也不敢将状况告诉他。因此当克里克先生的学生们纷纷起床时，我悄悄地从墙边离开，走进一条满是灰尘的长路。我还在学校时，第一次得知这就是多佛路，当时完全没想到会有任何一双眼目睹我这个旅人在这条路上走着。

这个周日早晨，和以往在雅茅斯的周日早晨多么不一样啊！我缓慢沉重地前进时，听到了教堂钟声响起，看见要上教堂的人。我经过一两间教堂，里面会众都已经就座，吟唱圣歌的声音传到外头的阳光里，教区执事有时坐在门廊的树荫下乘凉，有时站在紫杉树下，手扶着额头，在经过时怒瞪着我。

周日早晨和以往一样平静祥和，除了我以外，一切并无不同。

我是例外。我一身尘土，一头乱发，自己都觉得很邋遢。要是没想着青春年华的母亲坐在壁炉边啜泣、姨奶奶怜惜着她的宁静画面，那我第二天大概就没什么勇气继续往前走了。不过那幅情景一直出现在眼前，所以我就跟着它向前迈进。

那个周日，我在大马路上走了有二十三英里，一点也不轻松，毕竟从没吃过这种苦。随着夜幕低垂，我越过罗彻斯特的桥，脚酸、疲惫，吃着稍早买的面包当晚餐。我看见一两间矮房子外头挂着“旅社”的牌子，虽然很心动，却不敢花掉仅剩的几便士，更害怕看到路上碰到或赶过的流浪汉脸上凶狠的表情。因此，我没去找其他遮蔽处，仅以天空为屋顶。

我跋涉到查塔姆[1]──月光下看起来就像个梦境，只有白垩、开合桥，以及在泥河中屋顶如诺亚方舟的无桅船只──终于爬上长满杂草的炮台，下方有条小路，有个哨兵走来走去。我在一管大炮附近躺下，很高兴有哨兵的脚步声做伴，虽然他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就如撒冷学校楼上寝室的男孩们不知道我躺在墙边一样。就这样，安稳地睡到天亮。

早上醒来时，我的脚僵硬发麻，全身酸痛。我往下走进一条长而窄的街道，此时，军队的鼓声和行军声似乎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让我感觉有点头昏。我估计那天走不了太远，还得保留一些体力走到旅途终点，所以就将卖掉外套当成第一要事。于是我脱下外套（反正得习惯没有它的日子），把它夹在腋下，开始巡视各式各样的廉价成衣店。

那里似乎是卖外套的好地方，因为买卖二手服饰的店家很多，而且一般来说，老板都在门口留意有没有顾客上门。但大多数商家的货品中间都会挂一两件缀有肩章等等的军服，感觉他们做的生意都很高档，所以我迟迟不敢进去，走了很久都没尝试变卖货品。

由于不好意思跟一般的店铺打交道，我决定找卖海军用品以及与多乐比先生差不多的店家。后来终于找到一家看起来还挺有希望的店铺，就位于一条脏乱巷子的转角，巷尾是长满刺荨麻的园子，栅栏上挂了一些二手水手服飘动着，似乎是店里多到满出来的，此外还有吊床、生锈的枪、油布帽，以及一些托盘上满是各式各样的生锈钥匙，看起来都可以打开全世界的门锁了。

我带着七上八下的心情走进这家又低又窄的店。往下几阶的小窗那里，因为挂满衣服，不但没有让里面变亮，反而变得更暗。进门后我并没有放松下来，一位长相丑陋、下半张脸长满白色短胡的老人，从后方污秽简陋的小房间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他看起来很可怕，身穿肮脏的法兰绒背心，散发出恶心的莱姆酒气。他刚才冲出来的小房间里有张床，上头堆满了用碎布乱拼的被子，从房内的小窗看出去是更多的刺荨麻，还有一匹跛脚的驴子。

“噢，你想干吗？”老人龇牙咧嘴，用凶狠单调的语气咕哝道，“噢，我的眼睛和四肢啊，你想干吗？噢，我的肺和肝啊，你想干吗？噢，咕噜，咕噜！”

这些话实在太让我惊愕了，尤其是最后听不懂的重复字眼，好像是他喉咙里的某种呼噜声，所以我答不出话来。因此老人依旧抓着我的头发，重复道：“噢，你想干吗？噢，我的眼睛跟四肢啊，你想干吗？噢，我的肺跟肝啊，你想干吗？噢，咕噜！”他用力挤出最后一声咕噜，眼睛都暴突了。

“我想知道，”我颤抖着说，“您是否愿意买件外套？”

“噢，拿给我看看！”老人大喊，“噢，我的心在烧，快把外套拿出来给我们看！噢，我的眼睛和四肢啊，把外套拿出来！”

说完，他松开那有如巨鸟爪子般颤抖地揪住我头发的手，然后戴上眼镜，那眼镜丝毫没有修饰他红肿的双眼。

“噢，你要卖多少？”老人检查完后大喊，“噢，咕噜！你要卖多少？”

“半克朗。”我恢复镇定后回答道。

“噢，我的肺和肝啊，”老人大喊，“不！噢，我的眼睛。不！噢，我的四肢，不！十八便士。咕噜！”

他每次喊出这个词，眼睛就好像快喷出来一样。他每句话的语调都一样，就像一阵风刚开始吹得很低，渐渐升高，然后又低了下来，我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比喻了。

“呃，”我很高兴能够成交地说道，“就十八便士吧。”

“噢，我的肝！”老人大喊，将外套丢到架子上，“给我出去！噢，我的肺，给我出去！噢，我的眼睛和四肢啊，咕噜！别跟我要钱，用东西换。”我一辈子没有这么害怕过，在那之前没有，在那之后也没有。

我低声下气地说我需要的是钱，换其他的东西都用不到，不过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可以坐在外面等，而且不会催他；于是我走出店外，在阴凉的角落坐下。坐了好几个小时，阳光照到阴凉处，又离开阴凉处，而我仍坐在那，等他给我钱。

我希望这一行除了这个老人以外，再也没有别的醉酒疯子了。他在那一区很有名，而且享有将灵魂卖给恶魔的名声。这点是我很快就从不断来找他碴的男孩们那里得知的，他们一直叫喊有关他的传说，要他把金子拿出来。“你才没那么穷，你都是装的。查理，把金子拿出来，把你卖给恶魔换来的金子拿一点出来。快点！金子就藏在床垫套里啊，查理。把它拆开，让我们也拿一点嘛！”他们这样喊着，还说要借他刀子拆床垫，惹得他暴跳如雷，整天不断冲出来赶那些男孩。有时他在暴怒之下会把我当成其中一个找碴的男孩，朝我冲过来，嘴里似乎嘟囔着要把我撕得四分五裂。之后，及时想起我是谁，又走回店里，躺在床上，从他疯狂的喊叫声以及像刮风的音调听来，像是在唱《尼尔森的死》。他唱每一句之前都会配上一个“噢”，还有中间穿插无数的“咕噜”。好像这一切都还不够糟似的，就因为我衣衫褴褛，却很有耐心、极富毅力地坐在店外，那些男孩竟然以为我跟那间店有关系，不停拿东西丢我、捉弄我。

老人好几次试图说服我答应以物易物。他有次拿出钓竿，另一次拿出小提琴，还有一次拿出三角帽，更有一次拿出笛子。不过我一一拒绝了他的提议，继续绝望地坐在外头，每一次都泪眼婆娑地求他给我钱。最后他开始每次付我半便士，整整两小时过后才好不容易拿到一先令。

“噢，我的眼睛和四肢！”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大喊，神情可怕地探出店外说，“再两便士就好，可不可以？”

“不行，”我说，“这样我会饿死。”

“噢，我的肺和肝啊，那再三便士行不行？”

“如果可以，我把外套送您都没问题，”我说，“但我急需要钱。”

“噢，咕──噜！”他从门柱后面露出一颗奸诈的老脑袋偷看我，要形容他是怎么扭曲地喊出这个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那再四便士行不行？”

我实在太饿太累，便决定就此成交。我用颤抖的手把钱从他的爪子里拿出来，比之前更饿、更渴地继续前进，这时已经快日落了。花了三便士后，我很快就吃饱喝足。比较有精神之后，我又缓慢费力地走了七英里路。

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在干草堆。我先在河边将起水疱的脚洗干净，努力用一些凉叶包起来，很舒服地躺在草堆上休息。隔天继续上路时，我发现四周都是啤酒花园和果园。当时已经接近年底，长满成熟苹果的果园一片湛红，有些地方已有工人在采收啤酒花了。我觉得这一切看起来美妙至极，并决定当天晚上要睡在啤酒花园中，想象优雅的啤酒花藤盘绕在长支架上，会是令人愉快的陪伴。

那天遇到的流浪汉比以往更糟糕，我对他们的恐惧至今仍记忆犹新。其中一些是长相十分凶狠的流氓，在我经过时会盯着我看，或是停下脚步，叫我转头回去跟他们聊天。如果我拔腿就跑，他们会丢石头砸我。记得有个年轻人──从他的工具袋和炭盆看来，应该是个锅匠──身边有个女人，他四处看了一下，就盯着我瞧，然后非常大声地吼我，叫我走回去。我停下来四处张望。

“我叫你，就给我过来，”锅匠说，“不然我就把你的小身体撕碎。”

最好是回头比较好。当我越来越靠近他们，试图用表情让他息怒时，我观察到那个女人脸上挂着黑眼圈。

“你要去哪儿？”锅匠用他乌漆抹黑的手抓住我的胸口说道。

“我要去多佛。”

“你从哪里来的？”锅匠说，手用力一扭，把我抓得更紧。

“我从伦敦来的。”

“那你在这里干吗？”锅匠问，“你是贼吗？”

“不……不是。”

“不是吗？缺德，如果你敢骗我，”锅匠说，“我就打爆你的头。”

他出手作势要打我，接着从头到脚打量着。

“你身上该不会有一杯啤酒的钱吧？”锅匠说，“有就拿出来，不然我要用抢的了！”

我本来是要乖乖拿出来，但看到那个女人的眼神，见她轻轻摇了头，嘴型好像说：“不行！”

“我很穷，”我试图微笑着说，“一毛钱也没有。”

“啥，你啥意思？”锅匠凶狠地盯着我，我生怕口袋里的钱被他看穿。

“先生！”我结巴地喊道。

“你啥意思，”锅匠说，“竟然敢围我兄弟的丝质领巾！给我拿来！”接着他把我脖子上的领巾扯下来，丢给那个女人。

女人陷入歇斯底里的大笑，以为这是在开玩笑，把丝巾丢还给我。她又和之前一样轻轻地点头，用嘴型说：“快走！”不过还没来得及照做，锅匠就粗鲁地从我手上把领巾抢走，我像羽毛一样飞了出去。

他把领巾随便围在脖子上，转身对那个女人咒骂了一句，把她打倒在地上。我永远忘不了她往后倒在坚硬的地上，帽子掉落，头发被尘土沾白的样子。我跑了一段距离回头看，看见她坐在路旁堤岸的小径上，用披肩一角将脸上的血擦掉，锅匠则是继续往前走。这一幕我永生难忘。

这段冒险真是吓坏我了，所以后来我要是看到前方有类似的人，就会掉头找地方躲起来，等他们不见踪影后才出来继续前行。这事常发生，因此我的进度严重落后。不过在这种艰困情况下，就跟旅途中遇到的重重困难一样，我似乎是靠着想象出生前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支撑着继续前进。母亲的容颜总是陪在我身旁。夜晚我睡在啤酒花园里，她在；上午我继续前行时，她也陪伴着我；她的形影整天都在我眼前。自那之后，每当看到坎特伯里烈日下打盹儿的街道、老旧房屋与通道，以及塔楼有白嘴鸦飞过、庄严的灰色大教堂，就会想到母亲的模样。

经过长途跋涉，我终于来到靠近多佛一处空旷、宽广的丘陵地，母亲的样貌让眼前的荒原气象消解了，带来了希望。一直到第六天，我抵达旅途首要目标，真正踏上多佛时，母亲的画面才抛下我。说来奇怪，鞋子破烂、满是灰尘、晒得黝黑、衣衫褴褛的我，来到一直渴望的地方时，母亲的容颜却像梦境般消失无踪，留下我独自一人沮丧、无助。

我跟船夫们打听姨奶奶的事，却得到各式各样的答案。有个人说她住在南海岸的灯塔，因此把胡子都烧光了；另一个人说她被绑在码头外的大浮标上，只有半退潮的时候才能去看她；第三个人说她因为偷婴儿，被关在肯特郡的梅德斯通监狱；第四个说有人目睹她在夜黑风高时，骑上扫帚直飞法国加莱。后来我又问了轻便单马车的车夫，他们也一样爱开玩笑，一样没礼貌。店里的人因为不喜欢我的样子，所以我连口都还没开，他们就说店里没有我要的东西。自从我逃跑以来，从没有感觉如此凄惨困苦过。钱都花光了，没有钱可以买东西，我又饿又渴又累，离目的地的距离仿佛跟我留在伦敦时一样遥远。

就这样问了一整个早上。在市场附近街角一间空店铺外坐下来后，我还在想要不要绕回去刚刚那些地方再问一次。这时，一位轻便单马车的车夫驾车经过，马衣掉了下来。我捡起来抬头给他，觉得他的脸给人平易近人的感觉，于是鼓起勇气问他晓不晓得托特伍德小姐住在哪里，虽然这问题我已经问了无数次，几乎就要枯死在我嘴里了。

“托特伍德，”他说，“我想想。我知道这名字，是一位老太太吗？”

“对，”我说，“可以这么说。”

“背挺得很直？”他坐直说道。

“对，”我说，“我觉得很有可能。”

“提着包包吗？”他说，“能放很多东西的那种大包包，她总是板着脸孔，说话咄咄逼人？”

我承认这段描述精确无误，但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哎呀，我跟你说，你从那里走上去，”他说，用鞭子指着前方的高坡，“然后沿着右边走，直到看见一排面朝海的房子，我想你就会听见她的声音了。我觉得她什么都不会给你，所以这一便士你拿去吧。”

我心怀感恩地收下他给的钱，拿去买了一条面包，照着车夫朋友的指示一边走一边吃。不过我走了很久，还是没有看到他说的房子。最后，我终于看到前方有几间房子，便上前走进一家小店（就是以前家乡的人常说的杂货店），问他们能否好心告诉我托特伍德小姐住哪里。我本来是想问柜台后面的男士，他正在替一位年轻女子称米，不过她却以为我在问她，便立刻转过来回答我。

“你找我家夫人？”她说，“你要找她做什么，小朋友？”

“不好意思，”我回答，“我有话想跟她说。”

“你是有求于她吧。”少女反驳道。

“不是，”我说，“真的。”但突然想到我来这里没其他原因，便慌乱地说不出话，满脸发烫。

从她所说的推断，她应该是姨奶奶的女仆。少女将米放进小篮子里，走出店外，告诉我如果想知道托特伍德小姐住在哪里，可以跟着她走。我也不需要再问她一次，就跟在她身后，可是我很惊惶，焦虑不已，双脚不停发抖。我跟着年轻女子走，很快就来到一幢整洁的小屋，有着明亮宜人的圆肚窗，屋前有个碎石铺的方形小庭或花园，种满仔细照顾的花花草草，芬芳馥郁。

“这里就是托特伍德小姐家，”年轻女子说，“现在你知道了，我只能说到这里。”说完，她就匆忙跑进屋里，好像不想跟我的出现有任何瓜葛，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花园大门前。

我难过地从门上往客厅窗户看，看见棉布窗帘半拉着，有个圆形大隔板或扇子固定在窗台上，室内还有张小桌和大椅，我想或许姨奶奶此时就正气凛然地坐在那里。

我的鞋子这时候已经残破不堪，鞋底一片片脱落，鞋面的皮革也已破损，失去鞋子该有的形状；帽子（也被我拿来当作睡帽）被压得又皱又烂，就算拿来跟粪堆上无柄的烂锅子相比，也会感到无地自容；衬衫和长裤满是汗渍、露水、杂草与之前躺过的肯特郡泥土，而且还扯破了。这个样子站在大门前，可能连姨奶奶花园里的鸟儿都会吓飞。自从我离开伦敦后，头发就完全没有梳整过；脸、脖子、双手因从未经历过如此的日晒风吹，全被晒得很黑；从头到脚被白垩和灰尘弄得灰头土脸、脏兮兮的，像是刚从石灰窑里出来一样。我很清楚自己的模样，但在这种困境下，不得不将自己介绍给令人生畏的姨奶奶，在她眼中留下第一印象。

过了一阵子，客厅窗户仍毫无动静，我猜测她并不在那里，于是抬头看楼上的窗户。这时我看见一位气色红润、一脸和善的白发绅士。他很奇怪地闭上一只眼睛，好几次对着我点头又摇头，大笑之后就走掉了。

我原本心里就很不安，看到他这种出乎意料的举动，就更加惶恐。正当我决定偷偷溜走，想好策略再回来时，一位女士走了出来。她将手帕绑在帽子上，戴着园艺手套，背着工具袋，像收税员披着襟那样，手上还拿着一把镰刀。我立刻认出她就是贝希小姐，因为她阔步走出家门的方式，跟可怜的母亲描述她阔步走入我们布朗德史东鸦巢的花园一模一样。

“走开，”贝希小姐摇摇头说，隔空挥舞着手上的刀，“快走开！男孩子不准来这里！”

她走到花园一角，弯腰拔着杂草，我紧张地看着她。接着，我虽然勇气全无，但仍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轻轻地走向前，站到她旁边，用手指碰了她。

“对不起，女士。”我开口说道。

她抬头看我。

“对不起，姨奶奶。”

“咦？”贝希小姐惊呼道，我从没听过如此惊讶的语气。

“对不起，姨奶奶，我是您外甥的孩子。”

“噢，老天哪！”姨奶奶说完，便跌坐在花园小道上。

“我是大卫·科波菲尔，来自萨福克郡的布朗德史东。我出生那晚您曾来探望我亲爱的母亲。她死后，我就一直闷闷不乐。我备受忽略，没人教育我，让我自生自灭，还派我做不适合的工作，因此我才逃跑来找您。可是我一出发就被抢劫了，只能一路走过来。整趟旅途我从未在一张床上好好睡过觉。”说到这里，我这几天以来的坚强完全瓦解。我伸出双手，想让她看看上面龟裂粗糙的痕迹，证明我真的受过苦。我崩溃地号啕大哭，已经压抑了一整个礼拜的心情，一发不可收拾。

姨奶奶的脸上露出各种不可思议的神情，坐在碎石路上，盯着我看。我哭出来以后，她匆忙起身，抓住我的领口带我到客厅。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高壁柜，拿出一些瓶瓶罐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我嘴里。我想她应该是随便拿的，因为我尝到了茴香水、鳀鱼酱跟沙拉酱。她倒这些补给品给我的时候，我还是哭得歇斯底里，无法克制地啜泣。她将我放到沙发上，用披肩盖着我的头，将她头上的手帕拿下来放在我脚下，以免我弄脏地毯。之后，她坐到我刚才提过的绿扇或屏幕后面，不让我看见她的脸，偶尔发出“老天保佑”，听起来有点像葬礼中会定时鸣起的枪响。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摇铃叫：“珍妮特。”女佣走了进来。“上楼跟迪克先生打声招呼，说我有事跟他说。”

珍妮特看到我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沙发上有点讶异（我怕贸然乱动会惹姨奶奶不高兴），但立刻就去办被交派的事。姨奶奶将她的手放在身后，在房间走来走去，直到之前从楼上窗户看我的男士笑嘻嘻地走进来。

“迪克先生，”姨奶奶说，“别像个傻子一样，你如果真的有心，没有人比你更正经了，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别当个傻子就是了。”

这位绅士立刻一脸严肃地看向我，我想，他好像是在央求我别说出刚才窗户的事。

“迪克先生，”姨奶奶说，“你听我提过大卫·科波菲尔吧？别装作不记得，因为我们俩都没这么笨。”

“大卫·科波菲尔？”迪克先生说，我觉得他应该不太记得了，“大卫·科波菲尔？噢，是的，当然。大卫嘛，当然。”

“嗯，”姨奶奶说，“这位是他儿子。要是他不那么像他母亲，那他跟他父亲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的儿子？”迪克先生说，“大卫的儿子？是呀！”

“没错，”姨奶奶继续说，“而且他还干了件好事。他逃跑了。啊！他的姐姐贝希·托特伍德肯定不会逃跑的。”姨奶奶坚定地摇摇头，对于这个从未出世女孩的品格和行为抱有极大信心。

“噢！你觉得她绝对不会逃跑吗？”迪克先生说。

“老天保佑这个人啊，”姨奶奶尖声惊呼道，“你说这什么话！难道我会不知道她绝不会逃跑吗？她会来跟教母一起住，我们会相亲相爱。他的姐姐贝希·托特伍德究竟会从哪里逃跑，或者会跑去哪里呢？”

“她哪里都不会去。”迪克先生说道。

“是吧，”姨奶奶的态度被这个回答软化了，“你怎么可以装得一副脑袋空空的样子，迪克？你的神志明明跟医生的手术刀一样敏锐。好了，你现在看到大卫·科波菲尔的儿子了，我想问的是，我该拿他怎么办？”

“你该拿他怎么办？”迪克先生有气无力地说，抓抓头，“噢！要拿他怎么办啊？”

“对，”姨奶奶面色严肃地说，举起食指，“快点！我需要一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哎呀，如果我是你，”迪克先生想了一下，眼神呆滞地看着我说，“我就会──”我沉思的表情大概给了他突如其来的灵感，他爽快地补充道：“我会先帮他洗澡！”

姨奶奶露出一丝胜利的神情（我当时不懂为什么），转过头说：“珍妮特，迪克先生替我们做出了正确决定。快去放热水！”

虽然我对这段对话很感兴趣，但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时，忍不住观察起姨奶奶、迪克先生和珍妮特，同时也审视完整个房间。

姨奶奶是个身材高挑、面貌严肃的女士，但一点也不丑。她的脸蛋、声音、步伐和举止中有种刚毅的气质，难怪母亲那样温和的人会对她心生敬畏。除此之外，她虽然冷漠、严峻，但五官是很好看的。我特别注意到她有双敏捷明亮的眼睛，一头白发清楚地分成两边，戴着我想是称为头巾式室内女帽的帽子。这种帽子当时比较流行，两旁的波浪褶边会在下巴处打结。她的衣服是薰衣草的紫色，十分干净整齐，但剪裁简单，好像她想要越少阻碍越好。那件衣服的样子很像骑马装，只是将下面多余的裙摆裁掉。从尺寸跟品牌看出她戴的是男用金表，搭配合适的表链和蜡封章。她脖子上的亚麻布料很像衬衫领口，手腕上的东西像是小衬衫袖口。

就如我刚才说的，迪克先生一头白发，气色红润。他总是奇怪地垂着头（并不是因为年纪大），对他的所有描述就这样了。他让我想起同学被克里克先生打过之后老低着头的模样。他的灰色双眼又大又突，还带着某种奇怪的水汪汪，从这点和他漫不经心的举止、对姨奶奶的恭敬态度，以及受到称赞时像小孩般洋洋得意的模样，让我怀疑他脑袋有点不正常。不过，如果他真是疯了，我还真好奇他是怎么留在这个家的。他的打扮跟一般绅士并无两样，灰色宽松的晨燕尾服跟背心，白色长裤，怀表在表袋中，钱在口袋里──他会弄得咯咯作响，好像感到自豪。

珍妮特正值花样年华，大概十九二十岁，一身干净整齐。虽然我这时候对她还没有更进一步的观察，但我要提一下后来发现的事，也就是姨奶奶曾雇用过一些女孩，希望能教育她们放弃社交生活，珍妮特就是其中一位。在她之前的女仆，通常后来都嫁给面包师傅，以示决绝。

客厅整理得跟珍妮特和姨奶奶一样整齐。刚才我放下手中的笔，想起这件事，海风再次朝我吹来，夹带着花香。

我看到擦得发亮的老式家具、姨奶奶神圣不可侵犯的桌椅放在圆肚窗的绿圆扇旁，地上铺的粗毛地毯、猫咪、隔热垫、两只金丝雀、旧瓷器、装满干燥玫瑰花瓣的水果酒盘、装有各种瓶罐的壁柜，还有，灰头土脸的我坐在沙发上观察着一切，与其他东西格格不入。

珍妮特去放热水的时候，姨奶奶的举动让我大吃一惊。她突然间气得全身僵硬，几乎发不出声音地喊道：“珍妮特！驴子！”

珍妮特一听，急得好像房子失火一样，跑下楼，冲到门前的草坪，将两头擅自闯入、载着女子的驴赶跑。这时，姨奶奶也冲出屋外，抓着第三头载着一个小孩的驴的缰绳，让驴转向，将它带出这个神圣的领域，还赏了那倒霉的调皮小孩两个耳光，处罚他胆敢亵渎她那块圣地。

我至今仍不确定姨奶奶是否拥有那片草地的合法使用权，但她坚持自己有使用权，反正对她来说有没有都一样。她一生最义愤填膺、需要不断伸张正义的事，就是驴子误入她那完美无瑕的地盘。不管她当时在做什么事，不管跟人聊着多有趣的话题，只要一有驴子出现，就能立刻转移她的注意力，她会直接冲出去。她将水罐、洒水壶藏在各个角落，准备随时攻击来惹麻烦的男孩。门后也藏了棍子，她不论日夜都能出击。

战事不断上演。或许这对骑驴的男孩来说是个很刺激的活动，又或许驴子比较聪明，在了解状况之后，由于与生俱来的固执，很乐意自发地往那个方向去。光是热水放好之前就有三次警报。最后也是最惨烈的一次，我看见姨奶奶单挑一个十五岁黄棕色头发的小伙子，他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姨奶奶就已经抓着他的头往大门撞。这些干扰对我来说显得更加荒谬可笑，因为姨奶奶当时正拿着汤匙喂我喝热汤。（她坚信饿坏的我刚开始进食必须少量补充营养）就在我的嘴巴准备张开时，她把汤匙放回碗里，大叫：“珍妮特！驴子！”然后冲出去发动攻击。

热水澡洗得十分舒服。我的四肢开始感受到睡在野外导致的刺痛感，实在太累了、精神不佳，连睁眼五分钟都很难。洗完澡后，姨奶奶跟珍妮特将我裹在衬衫里，拿了件迪克先生的长裤给我穿，然后用两三条大披巾将我包起来。我看起来像怎样的一捆东西啊，我不知道，只觉得很热。我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很快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或许是梦吧，源自脑海里长久以来的幻想所做的梦，我觉得姨奶奶曾蹲在我身旁，拨开遮到脸上的头发，帮我将头摆得舒服点，站起身看着我。好像还听到她说“可爱的孩子”还是“可怜的孩子”，但我醒来的时候，完全没有证据显示这些话真是姨奶奶说的。只见她坐在绿扇后的圆肚窗前，望着大海。绿扇安装在某种转轴装置上，可以随意转动方向。

醒来后不久，我们便一起用餐，吃烤鸡和甜点。我坐在桌边，就像只被绑起来的鸡，连动一下手臂都困难万分，但因为是姨奶奶绑的，也就没有抱怨不方便了。这段时间我心急如焚地想知道她要怎么处置我，但她非常安静地用餐，只是偶尔会直盯盯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我说：“大发慈悲啊！”但也没有让我放下心来。

桌巾收走后，上头放了雪利酒，我喝了一杯。姨奶奶又请迪克先生下来加入我们。她以一问一答的方式，慢慢引导我说出经历，她要迪克先生仔细聆听，所以他露出一脸睿智的样子。我讲的时候，她一直盯着迪克先生，要不是这样，我觉得他都快睡着了。他每次不小心傻笑一下，姨奶奶都会皱眉。

“那个不幸的可怜娃儿到底是中了什么邪，非得再嫁不可，”我说完故事后，姨奶奶说，“我实在不懂。”

“或许她爱上第二任丈夫了。”迪克先生猜测道。

“爱上他！”姨奶奶重复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又非得这么做不可？”

“或许，”迪克先生想了一下后傻笑着说，“结婚让她非常开心啊。”

“最好是非常开心！”姨奶奶回答，“这可怜的宝贝将自己的真心交给那种烂人，想也知道对方一定会想尽办法利用她，那可真是欢天喜地啊！她脑子到底在想什么，我还真想知道！她嫁过一任丈夫了，替大卫·科波菲尔送了终──话说那家伙打从娘胎出生就老是追着蜡娃娃跑。她也生了个孩子──噢，那个星期五晚上，她生下现在坐在这儿的孩子，她可是生了两个宝宝呢！她还想要什么？”

迪克先生偷偷对着我摇摇头，好像他觉得再说下去没完没了。

“她连生小孩都要跟大家不一样，”姨奶奶说，“这孩子的姐姐贝希·托特伍德到哪儿去了？现在可不见踪影啊！少唬我！”

迪克先生似乎被吓坏了。

“那个小个子医生，头老是偏向一边，”姨奶奶说，“叫作吉利普还是什么来着的，他是哪根筋不对？他从头到尾就像只知更鸟，对我说‘是个男孩’。男孩！啧，他们全都愚蠢至极！”

她这么用力一吼，让迪克先生吓了一大跳。

说实话，我也是。

“然后，好像这一切都还不够，毁了这孩子的姐姐贝希·托特伍德还不过瘾，”姨奶奶说，“她非得跑去再嫁──跑去嫁给那个叫什么摩德的──反正就是类似的名字──然后还阻挠了这个孩子的前途！想当然，除了那宝贝以外，大家都能料想到这孩子的下场只有一个：四处游荡、流浪。他都还没长大，就变成该隐了。”

迪克先生定睛看着我，似乎想看我像不像这个人。

“然后还有那个异教徒名字的女人，那个佩格蒂，也接着跑去结婚了。就因为她还没看清这种事情招来的厄运，才会像这孩子说的，竟然也跑去结婚了。我只希望，”姨奶奶摇摇头说，“她老公是那种整天看报纸、动不动就拿火钳狠打她一顿的人。”

听到老保姆这样被责难，我实在受不了，便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告诉姨奶奶她搞错了，佩格蒂是世界上最棒、最真诚、最忠实、最尽心、最自我牺牲的朋友和仆人。她深爱我，也深爱我母亲。母亲死前，就是把头靠在她怀里；母亲最后充满感激的一吻，就是吻在佩格蒂脸上。想起她们两人让我不禁哽咽，我崩溃着说，她的家就是我的家，她的一切就是我的一切，我本来会去找她寻求庇护，但她的家境不是很好，怕会给她添麻烦──哎呀，说着说着就崩溃了，将脸埋在手中，趴在桌上大哭。

“好了，好了！”姨奶奶说，“这孩子这么维护一路支持他的人──珍妮特！驴子！”

我真心相信，要不是半路杀出可怜的驴子，我们应该会取得良好共识，因为姨奶奶将手放在我肩上时，我突然鼓起勇气，有股想要拥抱她、寻求她庇护的冲动。但由于驴子的干扰，她冲出门拼斗，当时温馨的想法就没了。

姨奶奶回来后，还忿忿不平地向迪克先生声称，她决定诉诸国家法律，讨回公道，惩罚多佛所有擅闯土地的养驴人。她就这样一直说到晚茶时间。

喝完茶，我们坐在窗边──从姨奶奶警觉的表情看来，我想是在监看外面的一举一动。直到黄昏来临，珍妮特点亮蜡烛，在桌上摆好棋盘，并将窗帘拉下。

“现在，迪克先生，”姨奶奶跟之前一样，举起食指严肃地说，“我要再问你一个问题。看看这孩子。”

“大卫的孩子吗？”迪克先生一脸殷勤又疑惑地说道。

“一点也没错，”姨奶奶回答，“你现在会拿他怎么办？”

“拿大卫的孩子怎么办吗？”迪克先生说道。

“对，”姨奶奶回答，“拿大卫的孩子怎么办？”

“噢！”迪克先生说，“对，拿他──我会将他送上床睡觉。”

“珍妮特！”姨奶奶大吼，露出和刚才一样志得意满的神情，“迪克替我们做出了正确决定。如果床准备好了，我们就带他上去。”

珍妮特说快准备好了，于是我就被带上楼。姨奶奶走在前面，珍妮特跟在后面，她们很温柔，但对待我的方式总觉得有点像在对待囚犯。唯一让我燃起新希望的，只有在姨奶奶上楼时，停下脚步问是不是失火了。珍妮特回答是她在厨房用我的旧衬衫引火，但除了我身上一团奇怪的东西以外，房里就没有其他衣服了。

我一个人被留在房里，只剩一支蜡烛，姨奶奶事先警告我它只会燃烧五分钟，我听见他们从外面锁上门。这些事在我脑中翻搅，一点也不了解我的姨奶奶可能怀疑我有逃跑的倾向，所以采取预防措施，要把我看守好。

这间面朝海的房间很舒适，就在顶楼，月光闪烁在大海上。我祷告完，蜡烛已经熄灭，我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在那望着海上的月光，仿佛是看着一本明亮的书本一样，希望从中读出未来的命运。记得我看见母亲与小弟弟从天堂沿着闪亮的道路下来，用我最后看到的甜美脸庞看着我。记得过了很久之后，我转过头看着白色睡帘里的床，舒适地躺在上面，窝在雪白床单里，原本庄严的感觉转为感激、安心。我记得当时想起旅途中夜宿野地的情形，祈祷自己永远不会无家可归，也永远不会忘记无家可归的人。

我记得自己看着大海那条让人悲伤的发光轨迹，随着思绪飘入梦乡。

[1]查塔姆（Chatham）：海军及陆军重镇，因此有哨兵走动。

Chapter 14

姨奶奶决定我的去留

第二天早上下楼，我看见姨奶奶坐在早餐桌旁沉思，手肘靠在餐盘上，水壶的水溢出茶壶，整块桌巾都浸了水，直到我走进门，她才蓦然回神。我很确定她在思忖我的事情，所以更急着想知道她打算怎么办，但我不敢表达内心的焦虑，怕惹她不高兴。

不过，我的眼睛可没有像舌头这么好控制，因此早餐时不断看着姨奶奶。每次看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她也在看我──她沉思的样子很特别，好像我人在远方，而非坐在小圆桌的另一头。姨奶奶用完早餐，刻意地往后靠在椅背上，交叉双臂，不疾不徐地注视着我。她把焦点都放在我身上，让我觉得非常尴尬。由于我早餐还没吃完，就继续吃，以掩饰我的窘态。但不是刀子绊到叉子，就是叉子卡到刀子，不但没能把培根片切开送进嘴里，还弄飞到半空中；茶也老是呛到我。最后我索性作罢，在姨奶奶的紧盯之下，满脸通红地坐在那。

“哈啰！”过了好一会儿，姨奶奶说道。

我抬头看，恭敬地对上她锐利炯炯的目光。

“我写信给他了。”姨奶奶说。

“给谁？”

“给你的继父，”姨奶奶说，“我寄了封信给他，麻烦他好好处理这件事，否则我会跟他决裂，我说真的！”

“他知道我人在哪儿吗，姨奶奶？”我警觉地问道。

“我跟他说了。”姨奶奶点头回答道。

“那我……会被送回他那边吗？”我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不知道，”姨奶奶说，“我们看情况吧。”

“噢！如果我得回摩德斯通先生那里的话，”我惊呼道，“我不知道会变得怎么样！”

“这我也不知道，”姨奶奶摇摇头说，“我现在也没有办法，我们再看看吧。”

听到这些话，我的心沉到谷底，觉得心情低落、沉重。

姨奶奶似乎不怎么注意我，她从壁柜拿出连身围裙穿上，亲自洗好了茶杯。她把所有东西都洗干净后，放回托盘上摆好，折好抹布，盖在碗盘上，再摇铃请珍妮特拿走。接着她戴上手套，拿了只小扫把清理面包屑，直到地毯上连一点微小的碎屑都没有才停止。然后，她开始擦拭灰尘、整理房间，尽管原本就已经一尘不染了。她满意地做完以上家务后，才将手套与围裙脱下折好，放回壁柜那个特定的角落，然后拿出针线盒，走到开着的窗户旁，在她专属的小桌前坐下来，用绿扇挡着阳光，开始做女红。

“我想请你上楼，”姨奶奶穿着线说，“替我跟迪克先生问候一声，说我想知道他的陈情书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欣然地起身履行这项任务。

“我想，”姨奶奶眼睛眯起来看我，好像在穿线时的样子，“你应该觉得迪克先生这名字很短吧，嗯？”

“我昨天是觉得这名字挺短的。”我坦承。

“你如果觉得他有个更长的名字也是合理的，要是他想用全名的话，”姨奶奶用骄傲的语气说，“是巴伯里，理查·巴伯里先生──这是他的全名。”

我本来想说，我知道自己太过年轻，之前直呼迪克先生实在不礼貌，所以是否仍以全名称呼他比较好，但姨奶奶继续说道：

“但你不可以叫他本名，无论如何都不行。他受不了那名字。这是他的一个怪癖，虽然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太古怪的癖好，因为他被同姓的人糟蹋得够狠了，所以天知道他有多厌恶自己的名字。他在这里的名字就是迪克先生，在其他地方也是──如果他去其他地方的话，但他不会离开的。所以要注意，孩子，除了叫他迪克先生以外，其他名字都不能用。”

我答应会好好遵守，就带着口信上楼。我边走边想，刚才下楼时从开着的门看到迪克先生在努力办公，要是这段时间他都一直在写陈情书的话，那进度肯定很不错。他仍握着长笔奋笔疾书，头低得都快贴到纸上了。由于他太过专心，我便悠闲地环顾四周，看到角落有个很大的纸风筝、几堆乱七八糟的手稿、好几支笔，尤其是有很多墨水瓶，看起来好像有一整打的半加仑墨水一样，这时他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哈！太阳王腓比斯！”迪克先生放下笔说道，“外头的世界如何啊？我跟你说吧，”他低语补充道，“我不应该提的，但这是一个──”说到这里，他示意我过去，然后嘴巴靠近我耳朵说：“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跟疯人院一样疯哪，孩子！”迪克先生拿起桌上的圆盒，吸了口鼻烟，笑得很灿烂。

我不认为他真要我回答这问题，所以只将姨奶奶的信息转达给他。

“哎呀，”迪克先生回答，“我也向她问好。我相信我有开头了，我想我已经破题了。”迪克先生手穿过灰发，毫无信心地看了手稿一眼，“你上过学吗？”

“是的，先生，”我回答，“只上过一小段时间。”

“那你记得，”迪克先生殷切地看着我，拿笔准备写下来，“查理一世被砍头的日期吗？”

我说，我相信是发生在一六四九年。

“嗯，”迪克先生回答道，用笔挠耳朵，狐疑地看着我，“书上也是这样写，但我觉得这不可能啊。如果是那么久以前发生的事，那他身边的人怎么会在他的头被砍下后，错把他脑袋里的一些麻烦放到我的脑袋里来呢？”

我对这问题感到很讶异，但无法做出任何回答。

“很奇怪啊，”迪克先生用沮丧的表情看着桌上的纸张，手再次抓着头发，“我怎么样也搞不懂，永远无法完全搞清楚。不过没关系，没关系！”他心情转好，自我鼓励道：“还有时间！我也向托特伍德小姐问好，我的确是进展得很不错。”

我正要走出去时，他把我的注意力转向风筝。

“你觉得那风筝如何？”他说道。

我回答说很漂亮，应该有七英尺高吧。

“是我做的哦。我们俩一起放风筝吧，”迪克先生说，“你看到这个了吗？”

他指给我看风筝是用手稿贴上去的，上头有密密麻麻、很辛苦写成的字迹。我看着字句，很清楚地发现有一两处提到了查理一世的脑袋。

“线够长，”迪克先生说，“所以飞很高的时候，就能把事实传得很远。这就是我散布事情的方法。我不知道它们会到哪里落下，这要考虑风向等等的情况，但我就让它随风去吧。”

他的表情十分温和、友善，但带着一种值得尊敬的感觉，看起来精神奕奕，所以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我笑了起来，他也跟着我笑了，我们分别时，已经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怎样，孩子，”我下楼后，姨奶奶问道，“迪克先生今早如何？”

我代为转告他的问候，并回答说他进展得确实很顺利。

“你觉得他怎样？”姨奶奶说道。

我隐约感觉应该尽量回避这个问题，所以只回答我觉得他人很好，但姨奶奶没有这么好打发，她把针线活搁在腿上，手交叠放在上面说：“少来！你姐姐贝希·托特伍德肯定会直接跟我说她对别人的看法。跟你姐姐一样，有话就直说！”

“他……迪克先生──我这么问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姨奶奶──他是不是脑袋不正常？”我结结巴巴地说，感觉如履薄冰。

“一点都没有。”姨奶奶回答道。

“噢，是这样啊！”我微弱地回答。

“迪克先生可以什么都是，”姨奶奶坚决果断地说，“但绝对不是脑袋不正常。”

我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胆怯地说了：“噢，是这样啊！”

“有人说他疯了，”姨奶奶说，“也因为这样，过去十几年来，我才能自私地享受他陪伴的乐趣。事实上，就是你姐姐贝希·托特伍德让我失望之后他才来的。”

“这么久啊？”我说。

“还有那些人竟然敢放肆地说他疯了，”姨奶奶继续说，“迪克先生算是我的远亲──到底什么关系不重要，没必要讨论。要不是我，他的亲兄弟会把他一辈子关起来。就这样。”

我恐怕有点矫情，看到姨奶奶对这话题如此愤慨，也表现出忿忿不平的样子。

“他哥哥是个自大的笨蛋！”姨奶奶说，“就因为他弟弟有点古怪──虽然跟很多人相比，他根本连他们的一半怪都不到。他不喜欢让别人来访时看见迪克先生在家，就把他送到某个私人的精神病院。他们已逝的父亲认为迪克先生是天生的白痴，特别交代他要照顾弟弟。竟然有人会认为自己的儿子疯了，还真是睿智啊！他自己才疯了呢，这点不必怀疑。”

跟之前一样，因为姨奶奶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我也努力表现出信誓旦旦的样子。

“所以我就介入了。”姨奶奶说，“我给他一个提议，我说：‘你兄弟神志清楚得很，甚至比你现在清楚，以后也会如此。给他一点生活费，让他来跟我一起住。我不怕他，我也不傲慢，已经准备好要照顾他，而且不会像某些人（除了精神病院的人以外）那样苛待他。’历经好一番争论之后，我把他接过来了，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待在这里。他是世界上最友善、最好相处的人了。还有他的金玉良言！──不过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除了我以外。”

姨奶奶将衣服弄平，摇摇头，好像是要抚平全世界的违抗，摇走所有人的藐视。

“他有个心爱的妹妹，”姨奶奶说，“很好的女孩子，待迪克先生很好。但她做了天下女人都会做的事──找个老公嫁了；她老公也做了天下男人都会做的事──让她痛苦万分。这对迪克先生的精神打击极大（我希望这不是发疯），再加上害怕他的兄弟感觉到自己的刻薄，他发了高烧。这是他来我这以前发生的事，就连现在想起来，也都让他沉痛难耐。他跟你提过查理一世的事吗，孩子？”

“是的，姨奶奶。”

“啊！”姨奶奶好像有点被惹火地揉着鼻子，“那是他讽喻的表达方式。他将自己的病与大动乱、动荡连结起来，这是很自然的，而这就是他选择使用的比喻方式，或者叫作明喻，管它叫什么。要是他觉得这样的比喻很合适，那有何不可！”

我说：“当然，姨奶奶。”

“这并不是很实际的做法，”姨奶奶说，“也不是一般人的做法，这点我很清楚，这也是为什么我很坚持他的陈情书里绝不能提及这件事。”

“他正在写的是关于他自己过去的陈情书吗，姨奶奶？”

“是的，孩子，”姨奶奶再次揉鼻子说，“他在向某个大法官陈情──反正就是写给某个领钱听人陈情的官员。我想他会继续写下去的。他虽然每次动笔，总会用那种比喻方式表达自己，但那不重要，能让他有事情做就好。”

事实上，我后来发现迪克先生十多年来努力不将查理一世写进陈情书里，但他就是一直出现，至今还是一样。

“我重申一次，”姨奶奶说，“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除了我以外。他是世界上最好相处、最友善的人了。如果他偶尔想放风筝，那又怎样！本杰明·富兰克林也放过风筝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贵格会教徒之类的，而世界上没有比贵格会教徒放风筝更荒谬的事了。”

要说姨奶奶是特别为了我的缘故，或因为信任才告诉我这些细节，那我会觉得特别光荣。她对我有好评语，这是好预兆。但我很快就发现她之所以告诉我，跟我本身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说，才对我说而已。

同时，我得说姨奶奶对可怜又老实的迪克先生义气相挺，不只让我幼小的心灵燃起一丝自私的希望，也无私地扬起我对她的敬爱。

我开始发现，姨奶奶除了很多古怪的个性和奇怪的幽默感以外，还有令人尊敬和信任的地方。不过她还是跟前一天一样机警，经常跑出去追打驴子，每当有男士经过窗边跟珍妮特眉目传情时，她就会气愤不已（这是有损姨奶奶尊严的一大恶行）。我虽然还是很怕姨奶奶，但也越来越尊敬她。

等待摩德斯通先生回信的这段期间，我无可避免地感到极度焦虑。但我决定压抑这种感受，在姨奶奶和迪克先生面前尽可能表现得乖巧得体。

迪克先生和我本来要出去放风筝，却因为我除了第一天裹得像装饰品的衣服以外，就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穿了，所以一直关在家里。只有在日落后一小时，姨奶奶会护送我到外面的悬崖散步，她觉得这样有助于我康复，然后再让我上床睡觉。

终于，摩德斯通先生的回信到了，姨奶奶说他隔天要亲自过来谈谈（我听了吓得魂飞魄散）。第二天，我仍是裹成怪异的一团球，坐在那边看时钟，被心中燃起的希望与恐惧搞得脸又红又热，等着被那阴郁的脸孔吓个正着。其实他没来的每分每秒也让我心惊胆颤。

姨奶奶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傲慢、严肃一点，但我发现，对于我如此惧怕的访客，她并没有做出其他特别准备。

她坐在窗边做针线活，我坐在旁边，脑中推演着摩德斯通先生来访的各种可能的结果，就这样直到接近傍晚。我们的午餐无限期延后，但因为实在太晚了，姨奶奶交代还是先准备。这时突然有驴子来袭，让我瞠目结舌的是看到摩德斯通小姐侧坐在驴上，故意骑在那片神圣的草坪上，停在房子前面东张西望。

“快走开！”姨奶奶摇头挥手，对着窗外大喊，“你们没资格到这里来，竟然敢非法入侵？快走啊！噢！你这厚颜无耻的人！”

摩德斯通小姐漠然地看着她，姨奶奶气炸了，她气到动弹不得，无法像先前一样冲出去打人。我趁机告诉她来者是谁，还有从后面追上这个现行犯的，是摩德斯通先生本人（因为上来的路非常陡峭，他落在后头）。

“我才不管是谁！”姨奶奶大喊，从圆肚窗不停摇头，做出一点也不欢迎来客的手势。“我绝不允许非法入侵这种事，绝对不允许。走开！珍妮特，带驴子掉头，带它走开！”我从姨奶奶身后看到仓促的混战场面：驴子死命抵抗，四只脚各自踩稳，珍妮特试图拉缰绳将它转向，摩德斯通先生则努力要它继续前进，摩德斯通小姐用阳伞打珍妮特，还有些男孩看好戏般地在旁边大吼大叫。

这时，姨奶奶突然间从旁观的男孩中认出前科累累的赶驴小恶棍。面对年仅十几岁的对手，姨奶奶冲锋陷阵朝他猛扑，一把抓住他，将他拖到花园。他的外套盖住头，两只脚在地上拖，姨奶奶还叫珍妮特去找警察和法官来，立刻将他逮捕、审判、就地行刑，以阻止他再接近。不过战局并没有持续很久，这名年轻的坏蛋熟悉各种佯攻和闪躲技能，而姨奶奶并没有这项优势，所以对方很快就溜走了，以胜利之姿带着驴子全身而退，只在花坛上留下深深的钉靴印子。

摩德斯通小姐在后半段的战事中从驴身上下来，和她弟弟在台阶下等姨奶奶抽空接待他们。姨奶奶经过一番打斗后，还是怒气冲冲，她盛气凌人地从他们面前经过，走进屋里，等珍妮特宣布访客姓名后才正视他们姐弟俩的存在。

“我需要回避吗，姨奶奶？”我发抖着问道。

“不，先生，”姨奶奶说，“当然不用！”说完，她将我推到身边的角落，用椅子挡着我，好像我被关在牢里或是在法庭等候审判一样。接下来整段对话的时间，我都待在这个位置，也从这里看着摩德斯通姐弟走进房间。

“噢！”姨奶奶说，“我起初并不知道我在追赶谁，不过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踏上那块草坪，没有例外。我不准任何人这么做。”

“你的规定对陌生人来说挺奇怪的。”摩德斯通小姐说。

“是吗？”姨奶奶说。

摩德斯通先生似乎害怕重新挑起事端，插话道：“托特伍德小姐！”

“不好意思，”姨奶奶用犀利的眼神观察，“我过世的外甥大卫·科波菲尔，住在布朗德史东鸦巢──至于为什么叫鸦巢，我也不明白──你就是娶了他遗孀的摩德斯通先生吧？”

“我是。”摩德斯通先生说道。

“请原谅我这么说，先生，”姨奶奶回答道，“我认为你当初若放过那可怜的孩子，那大家都会好过点，也会比较快乐。”

“到目前为止，我都同意托特伍德小姐所说的，”摩德斯通小姐轻蔑地说，“我认为我们悼念的克莱拉在所有方面看来，一直都是个小孩子。”

“小姐，我们两个都上了年纪，”姨奶奶说，“不会因为有人看上我们而遭遇这种不快的事，没有人会批评我们太年轻，这对你我来说都是一种安慰。”

“可不是嘛！”摩德斯通小姐答道，不过并不是欣然同意，“而且或许就像你说的一样，如果舍弟没有步入这样的婚姻，或许对他来说是更好过、更快乐的。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我毫不怀疑你会这样认为。”姨奶奶说。“珍妮特，”她摇铃，“请向迪克先生问好，并麻烦他下来一趟。”

姨奶奶正襟危坐，对着墙眉头深锁。等迪克先生下来后，姨奶奶郑重地介绍了他。

“迪克先生是跟我很亲的老朋友，我非常信任──”姨奶奶强调，警告正在咬食指、看起来呆头呆脑的迪克先生，“他的判断。”

迪克先生一接获暗示，立刻就把手指从嘴里拿了出来，站入那群人之中，脸上露出严肃、专心的表情。

姨奶奶朝摩德斯通先生点头，他继续说道：“托特伍德小姐，收到您的信之后，我认为要澄清我的立场，更为了表示对您的尊重……”

“谢谢，”姨奶奶依然目光犀利地看着他，“你用不着考虑我。”

“尽管旅途很不方便，我还是决定亲自过来一趟，”摩德斯通先生继续说，“而不是仅用信件往来。这个不快乐的男孩逃离他的朋友与工作……”

“而且他的样子，”摩德斯通小姐插嘴道，将大家的注意力转向身上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我，“真是丢人现眼，太不像话了。”

“珍·摩德斯通，”她的弟弟说，“拜托你别打断我。托特伍德小姐，这个不快乐的男孩给家里带来麻烦和担忧，在我挚爱的亡妻生前到她死后都是。他个性叛逆，脾气暴躁，倔强执拗，姐姐和我都致力于纠正他的恶习，但徒劳无功。我觉得──应该说，我们两人都这么觉得，因为姐姐和我无话不谈──您应该听我们亲口认真且客观公正地向您保证，他就是这个样子。”

“我几乎没有必要再确认舍弟所说的一切，”摩德斯通小姐说，“但我得说一句，全世界的男孩里，他是最糟糕的。”

“这话说重了！”姨奶奶简短地说。

“跟事实相比，根本不算什么重话。”摩德斯通小姐反驳道。

“哈！”姨奶奶说，“那你认为呢，先生？”

“对他最好的教育方式，”摩德斯通先生继续说道，他和姨奶奶越仔细观察彼此，他的脸越阴沉，“我有自己的主张。会用这种做法，部分原因出自对他的了解，部分是我自己的收入和资源的考量。我对自己的主张负责，也确实执行，我就只能说到这里。我将这孩子交由一个在正当行业工作的朋友照管已是仁至义尽了，但他还是不高兴，非得逃跑不可，变成一个在乡野间乱跑的流浪汉，然后衣衫褴褛地来这里投靠您，托特伍德小姐。我光明磊落地站在这里，希望能就我所知的告诉您，如果决定帮助他会招致什么后果。”

“就先讲正当行业的事吧，”姨奶奶说，“如果是你自己亲生的孩子，你照样也会把他送去那边工作吗？”

“如果是舍弟的亲生子，”摩德斯通小姐抢话道，“我相信，他的品格绝对全然不同。”

“或者说，要是这可怜儿的母亲还活着，他还会被送去做那种正当行业吗？”姨奶奶说。

“我相信，”摩德斯通先生头倾向一边说，“只要我和姐姐珍·摩德斯通同意这是最好的做法，克莱拉就绝对不会反对。”

摩德斯通小姐喃喃地表示同意。

“哼！”姨奶奶说，“可怜的宝贝！”

迪克先生从刚才就一直摇着口袋里的零钱，越摇越大声，姨奶奶觉得有必要用眼神制止他，之后又继续说道：“那可怜儿的年金在她去世后也没了？”

“去世后就没了。”摩德斯通先生回答道。

“那他们的小家产──房子和花园──那个没乌鸦却叫什么鸦巢的地方，没有留给儿子？”

“她的第一任丈夫无条件把房产留给她──”摩德斯通先生开始说道，这时姨奶奶大发雷霆，十分不耐烦地打断他。

“老天哪，你这个人，现在根本没必要说这种话。无条件留给她！我看大卫·科波菲尔那个性，就算条件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他也找不出来的！当然是无条件留给她啊。结果她跑去再嫁──我就直说了，总之她还犯了嫁给你这最致命的错误，”姨奶奶说，“难道当时没有人替这孩子说句话吗？”

“我的亡妻深爱她的第二任丈夫，小姐，”摩德斯通先生说，“而且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先生，你的亡妻是最不谙世故、最不快乐、最不幸的宝贝了，”姨奶奶反驳道，对着他摇摇头，“她就是那样。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只想说，托特伍德小姐，”他继续说道，“我是来这里带大卫回去的。我会无条件地接纳他，以我认为最好的方式安置他，以我认为正确的方式养育他。我不是来这做什么承诺的，也不打算向任何人保证什么。托特伍德小姐，您包庇他逃跑来这里，听他满嘴抱怨，所以您或许对我们已经有些成见，加上看您的态度似乎也不打算好好调解，我更认为这是很有可能的。但我得先警告您，如果纵容他一次，就是一辈子要纵容他了。如果您要介入他和我的事，托特伍德小姐，那您就得一辈子介入。我不跟人开玩笑，也不容许别人跟我开玩笑。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这里，要将他带走。他准备好要走了吗？如果他还没准备好，那您就明说，什么借口我都不管──我的大门就会永远对他深锁，而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您的大门会为他敞开。”

姨奶奶很认真地听着这番话，身子坐得直挺挺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严肃地看着摩德斯通先生。待他说完后，姨奶奶转而望向摩德斯通小姐，示意她发表意见：“那你呢，小姐，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确实有，托特伍德小姐，”摩德斯通小姐说，“我能说的，舍弟已经都说得很好了，我所知道的一切事实，他也都说得清楚明白。我唯一要补充的，就是感谢您对我们待之以礼。真的，您真是太礼貌周到了。”

姨奶奶对她的讽刺完全无动于衷，就像我流浪到查塔姆过夜时，身旁有大炮却不受影响一样。

“那么男孩，你怎么说？”姨奶奶问道，“准备好要跟他走了吗，大卫？”

我回答说没有，并央求她别让我走。

我说摩德斯通姐弟俩一点都不喜欢我，也从不曾善待我。母亲一直都很疼我，但他们却让她对我不高兴，这点我很清楚，佩格蒂也很清楚。我还说，绝对不会有人相信我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悲惨的经历。我乞求、祈求姨奶奶──忘记用的是什么词了，只记得当时情绪很激动，无法自控地──看在我父亲的份上，照顾我，保护我。

“迪克先生，”姨奶奶说，“我该拿这孩子怎么办？”

迪克先生想了想，稍微迟疑了一下，眼睛一亮，说道：“立刻替他量身做一套合身的衣服。”

“迪克先生，”姨奶奶露出胜利的神情说，“手给我，你的见识实在弥足珍贵。”真挚地握了手之后，将我拉向她，跟摩德斯通先生说：

“你要走就走吧。这男孩的未来，我会赌赌看。如果他真如你说的那么难管教，那我能为他做的绝不亚于你。不过你说的话，我可是一个字都不信。”

“托特伍德小姐，”摩德斯通先生起身时耸了耸肩，“如果您是个男人……”

“呸！胡说八道！”姨奶奶说，“你别和我说话！”

“多彬彬有礼啊！”摩德斯通小姐起身惊呼道，“礼貌得让人受不了啦！”

“你以为我不知道，”姨奶奶忽视摩德斯通小姐的话，对着她弟弟直摇头，无比愤怒地说，“你让那可怜、不快乐、爱错人的宝贝过的是什么生活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当你第一眼看上那个软弱小姑娘的那天，是她多么悲惨的一天啊──我敢说，你肯定对她堆满笑容，眉眼传情，好像连看到鹅都不敢吓一声那样温柔！”

“我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说话这么高雅的！”摩德斯通小姐说道。

“你以为我没见过你，不可能了解你的为人，”姨奶奶继续说，“现在亲眼见到你，也听到你说的了──老实说吧，见到你，我一点也不觉得荣幸！噢，对，我的天哪！第一眼见到摩德斯通先生，他表现得能言善辩，满口甜言蜜语，那个愚昧天真的可怜宝贝从没见过像这样的男人。他多么贴心，不只拜倒在她石榴裙下，还溺爱她的幼子──温柔体贴地溺爱他！愿意当她孩子的继父，一家人其乐融融地住在有玫瑰花园的大宅里，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是吗？恶心！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姨奶奶说道。

“我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子说话的人！”摩德斯通小姐惊呼道。

“等你把那可怜的小傻妞弄到手，”姨奶奶说，“愿上帝原谅我这么叫她，她已经去了你一点都不急着去的地方──因为你还没把她和她的孩子害够，你非得开始训练她、打击她，是不是？你像对待一只可怜的笼中鸟，教她高唱你的歌，把她上当的人生就这样损耗掉？”

“你不是疯了就是醉了，”摩德斯通小姐因为无法把姨奶奶的矛头指向她而气愤不已，“我猜肯定是醉了。”

贝希小姐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干扰，继续对摩德斯通先生说话，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摩德斯通先生，”她对着他摇摇手指说，“你就像个暴君一样地对待那单纯的女孩，你伤透了她的心。她是多么惹人怜的宝贝──这我清楚得很，在你遇见她的好几年前我就知道了──你利用她最大的弱点，置她于死地。不管你爱不爱听，事实就是如此，让你听个痛快，你和你的喽啰可以拿去好好利用。”

“容我问一句，托特伍德小姐，”摩德斯通小姐插嘴道，“你刚刚所选用的词我并不熟悉，你说谁是我弟弟的喽啰？”

“就像我刚才说的，在你这个人看上她的好几年前，事情就很清楚了──至于上天为什么做出这种神秘的安排，让你遇见她，这就是人类无法理解的了──我早知道那可怜、软弱的小姑娘迟早会再嫁，但我绝对没料到事情会变得这么惨。摩德斯通先生，我就是在她生下这个儿子的时候看清的，”姨奶奶说，“后来，你就经常用这可怜的孩子来折磨她，想起来就令人嫌恶，害得他变成现在这副讨人厌的样子。对，对！你不必在那里皱眉，就算你眉头不皱，我也知道这都是事实。”

摩德斯通先生从头到尾都站在门边，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说话，不过他的黑色双眉紧蹙着。我记得，虽然他脸上挂着微笑，但早已面色煞白，呼吸急促，好像刚跑完百米似的。

“祝你有美好的一天，先生，”姨奶奶说，“再会！你也是，小姐。”姨奶奶突然转向他姐姐说道：“如果再让我看到你骑驴子踏上我的草坪，只要你肩上还有颗脑袋，我就会把你的帽子打下来踩个稀巴烂！”

要描绘姨奶奶说出这番令人意外的气话，还有摩德斯通小姐听到这番话的表情，需要画家才画得出来，而且还不是随便哪个画家都能办得到。姨奶奶说话态度之凶狠，不亚于这句威胁本身，因此摩德斯通小姐一句话也不说，轻轻地勾着她弟弟的手臂，傲慢地走出小屋。

姨奶奶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离去。我很肯定，她准备在驴子再次出现的时候，可以立刻执行她刚刚说的威胁行动。

不过，他们并没有试图挑衅她，姨奶奶的脸渐渐放松下来，变得好亲切。我鼓起勇气去亲吻她、感谢她，激动地双手环抱着她的脖子，之后又跟迪克先生握手，他也跟我握了好几次。我们开怀大笑，为这个快乐的结局喝彩。

“你就跟我一起当这孩子的监护人吧，迪克先生。”姨奶奶说。

“能当大卫儿子的监护人，”迪克先生说，“我乐意至极。”

“很好，”姨奶奶回应道，“就这么决定了。你知道吗，迪克先生，我一直在想，叫这孩子托特伍德如何？”

“当然，当然。就叫他托特伍德吧，当然，”迪克先生说，“大卫的儿子就是托特伍德。”

“你是想说托特伍德·科波菲尔吧。”姨奶奶回应道。

“是啊，当然，对，托特伍德·科波菲尔。”迪克先生局促地说道。

姨奶奶立刻着手进行相关事项，当天下午就买好合身衣服，在我穿上之前，姨奶奶用擦不掉的墨水亲笔写上了“托特伍德·科波菲尔”，而且决定所有定制衣服都要使用这个名字（当天下午就已经预定好一套服装了）。

就这样，我开始了新的生活，不只换了名字，一切都焕然一新。现在我已经不必再担心了，虽然有好几天的时间都感觉这像一场梦。我从没想过会有姨奶奶和迪克先生两个这么奇特的监护人，也从没有清楚地想过自己的一切。我脑中最清晰的两件事是：一、以前在布朗德史东的生活离我很遥远──似乎在遥远无际的浓雾之中；二、在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的日子终于永远落幕了。在那之后就没有人揭过那块幕布。虽然写下这段故事时，我不情愿地掀开了一下子，但很高兴能再次放下。

忆起那时候的生活让我伤痛万分，精神受尽折磨，沮丧绝望，我从来没有勇气检视那种注定失败的生活到底过了多久。是一年，超过一年还是少于一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曾经历过，而现在已脱离，写下这段话后，就再也不想提起了。

Chapter 15

新的开始

迪克先生跟我很快就变成最要好的朋友。我们常在他白天工作结束后，一起出去放风筝。每一天，他都会花很长时间坐在那里写陈情书，尽管非常努力，却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因为查理一世或迟或早都会晃进他的脑袋里，然后他只能将它丢在一旁，再重写一次。虽然一直遭遇挫折，他还是很有耐心，满怀希望；尽管他隐约觉得查理一世有些问题，却无力将他抛诸脑后，每次总会进到他的陈情书里，把内容搞得不成样子。

这些事情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要是迪克先生真的有办法写完陈情书，它该送去哪儿，或者该达到什么效果，我想他并不清楚。他其实也没有必要烦心这些问题，因为如果太阳底下有哪件事情是肯定的，那绝对是迪克先生永远都写不完陈情书。

我以前总觉得，看到他将风筝高放到天空中时的那一幕很感人。他在房间里告诉过我，他相信粘在风筝上的声明尽管只是失败的陈情书草稿，都能随风筝散播出去。我想这或许是他偶尔的幻想，但只要他一出门，仰望着空中的风筝，感受到手上线团的拉扯，那就不是幻想了。他的神情从没有如此祥和过。有天傍晚，我坐在草地斜坡上，在他身旁，看他望着宁静天空中翱翔的风筝，我想他的烦忧就这样消散到风里（只是我幼稚的想象）。当他将线拉近，风筝越来越低，离开美丽的晚霞，落到地上，像死掉的东西一动也不动时，他似乎逐渐从梦里醒来。我记得他捡起风筝时，迷茫地四处张望，好像他和风筝都一起回到地面，那幅景象总让我真心怜惜。

我和迪克先生的友谊一天比一天深厚，他忠实的朋友（我的姨奶奶）对我的关爱也有增无减。她很喜欢我，所以短短几周的时间，就把我的名字从托特伍德简称成托特，甚至鼓励我说，如果继续保持下去，我在她心中的地位就有可能跟我姐姐贝希·托特伍德并驾齐驱。

“托特，”有天晚上，姨奶奶和迪克先生一如往常地下着双陆棋时，跟我说，“我们绝不能忘记你的学业。”

这是唯一让我挂心的事，所以我很高兴她主动提起。

“你想去坎特伯里的学校上课吗？”姨奶奶问道。

我回答说非常想，因为离她家很近。

“很好，”姨奶奶说，“那你想要明天就去吗？”

我很清楚姨奶奶的超强行动力，对她这项突如其来的提议一点也不意外，便回答：“好。”

“很好，”姨奶奶又说了一次，“珍妮特，请灰色小马车明天早上十点过来，今天晚上打包托特伍德少爷的衣服。”

听到这些指令，我兴高采烈。但自私的我一看到此事对迪克先生的影响，心立刻沉了下来。面对分离，他心情低落，因此棋下得很糟，姨奶奶好几次用指节敲骰子盒警告都没有用，便索性把棋盘收起来，不跟他下棋了。

后来迪克先生听姨奶奶说我偶尔可以在周六回家，他也偶尔可以在周三去探望我，又打起精神，还发誓会做出更大的风筝，带去找我玩。但是到了早上，他又垂头丧气了。要不是姨奶奶阻止他，他会把所有的钱，不管金币、银币统统给我。姨奶奶只准他送我五先令，在他的苦苦央求下增加到十先令。我们难分难舍地在花园大门前道别，迪克先生一直等到姨奶奶将马车驶出视线外才回屋里。

姨奶奶一点也不在乎一般人的看法，驾着灰色小马车，很有大将风范地驰骋在多佛乡间。她像皇家车夫一样，坐得又直又挺，不管马儿往哪跑，都紧盯着它，无论如何绝对不让它恣意乱跑。不过我们转进乡间小路后，她就对马儿稍微放松一些，低头看着深陷在坐垫里的我，问我开心吗。

“非常开心，谢谢您，姨奶奶。”我说。

她听了很满意，由于两手都拿着东西，便用马鞭拍了拍我的头。

“学校很大吗，姨奶奶？”我问道。

“哎呀，我不知道呢，”姨奶奶说，“我们要先去威克菲尔德先生那里。”

“他是校长吗？”我问道。

“不，托特，”姨奶奶回答，“他是开事务所的。”

我没有问威克菲尔德先生的其他信息，她也没有多说，就开始和我讨论别的话题，一直到抵达坎特伯里。那天正好是市集日，姨奶奶有大好机会展现驾驶技术，让小灰马穿梭在货车、竹篮、蔬菜和小贩的货物之间。我们沿途九弯十八拐，有几次毫厘之差就会撞上东西，使得周遭的人议论纷纷，颇有微词。但姨奶奶仍毫不在乎地继续驶着马车。我敢说，就算是在敌国的疆土，她也会用自己一贯的冷静态度驰骋。

最后，我们终于停在路边一幢古老房子前。它的上方楼层加宽，又长又低的方格窗显得更加凸出，刻有头像的两端横梁也是向外凸，所以我想象整个房子都往前倾，想看看经过前方窄巷的都是哪些路人。房子一尘不染，低拱门上头的老式铜门环上刻有花果交缠的花环，闪烁如星。往下走到大门前的两块石阶，好像铺着干净亚麻布一样地洁白；所有的凸角、凹角、雕刻、饰条、别致的小块玻璃、雅致的小窗，虽然都像山丘一般古老，却也和山上的新雪一样皎洁。

马车停在门口时，我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房子，看到一楼小窗（在房子一侧的小圆塔里）出现一张惨白的面孔，但很快就消失无踪。低拱门接着打开，那张脸又出现了。它和刚才在窗户里一样惨白，不过皮肤上有些小红点，是有些红发的人会有的特征。这张脸的主人是个红发少年，我现在猜测应该大约十五岁，但他当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他理着只剩一点发根的平头，几乎没有眉毛，一根睫毛也没有。看着他毫无遮挡的褐红色双眼，我记得当时很好奇他是怎么睡觉的。他双肩高耸，瘦骨嶙峋，身穿不错的黑衣，系着一条白色领巾，纽扣扣到下巴，双手骨瘦如柴。站在小马前面的他，手揉着下巴，抬头看坐在马车上的我们。他的手特别吸引我的注意。

“威克菲尔德先生在家吗，乌利亚·希普？”姨奶奶问道。

“威克菲尔德先生在家，夫人，”乌利亚·希普说道，“麻烦您从这里走进去。”他用修长的手指向房间。

我们下车，留他看顾马儿，接着走进够深、天花板低且临街的客厅。我走进去时，从窗户看到乌利亚·希普对着马儿的鼻孔吐气，并立刻用双手捂住，好像在对它下咒语一样。老旧的长烟囱对面有两幅画像：一幅是位灰发的绅士（但绝对算不上是个老人），眉毛是黑色的，他正看着用红布条绑在一起的文件；另一幅画是一位女士，面容非常沉着甜美，正盯着我看。

我四处张望，想找乌利亚的画像，这时远处的门打开，一位绅士走了进来。看到他，我立刻转头去看刚才提到的第一幅画，想确定不是画中人物走了出来。但我发现画是静止的。这位绅士走到亮处时，看得出来他比先前让人画像时老了一些。

“贝希·托特伍德小姐，”绅士说道，“请进。我刚刚有事在忙，你一定要原谅我。你知道我的动机是什么，毕竟我一生就这么一个。”

贝希小姐向他道谢，我们走进他装潢成办公室的房间，里头有书、纸张、锡盒等东西。房间面向花园，壁炉架正上方墙面还镶进一个铁制保险箱。我坐下的时候很纳闷清烟囱的人会怎么避开它。

“嗯，托特伍德小姐，”威克菲尔德先生说道，我很快就发现他是律师，也负责管理一位富有贵族的资产，“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啊？我希望不是坏事吧？”

“不是，”姨奶奶回答道，“我不是为了法务的事来的。”

“那就好，夫人，”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为别的事来最好。”

他的头发看起来灰白，不过眉毛还是黑的。他的脸很和善，我想还算得上英俊。他的脸色带有一种红润，在佩格蒂多年教导下，我知道这是因为波特酒的关系。他的嗓音，还有身材变胖，也是出于同样原因。他衣着十分利落，身穿蓝色外套、条纹西装背心和淡黄色长裤，精致的褶边衬衫和麻纱领巾看起来特别柔软、洁白。我现在想起来了，当时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觉得那看起来好像天鹅胸前的羽毛。

“这是我的外甥。”姨奶奶说。

“我从不知道你有外甥，托特伍德小姐。”威克菲尔德先生说。

“应该说是我的外甥孙。”姨奶奶回答。

“我也不知道你有外甥孙，这我很肯定。”威克菲尔德先生说。

“我收养了他，”姨奶奶手挥动了一下，表示他知不知道对她来说都无所谓，“我带他来，是想让他上学，好好受教育，好好受对待。现在快告诉我是哪所学校，在哪里，统统都告诉我。”

“在我可以好好向你报告之前，”威克菲尔德先生说，“我要先问一个你也知道的老问题，你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恶魔来把这个人抓走！”姨奶奶惊呼道，“老是觉得什么事都有动机，这很明显不是吗？就是让这孩子开开心心，做个有用的人。”

“我想，你一定还有别的动机吧。”威克菲尔德先生摇摇头，存疑地微笑。

“胡说八道，”姨奶奶反驳道，“你说你所做的一切，只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动机。我希望，你应该不认为自己是世上唯一动机显而易见的人吧。”

“是啊，托特伍德小姐，我这一生只有一个动机，”他微笑着说道，“其他人都有十几个、二十几个、几百个动机，但我只有一个。这是有差别的。不过，这都不是重点。你要最好的学校吗？不管你的动机是什么，你要最好的？”

姨奶奶点头表示同意。

“这里是最好的学校，”威克菲尔德先生想了一下后说，“你外甥孙现在还无法寄宿。”

“那他应该可以住别处吧？”姨奶奶提议道。

威克菲尔德先生认为可以。稍微讨论了一下之后，他提议先带姨奶奶去学校参观，亲眼评断，再带她去看他认为我可以去寄宿的两三户人家。姨奶奶欣然接受提议。

但我们三个人正准备出门时，他突然又停下来说：“我们的这位小朋友可能自己有些动机，会拒绝某些安排。我想我们还是把他留在这吧？”

姨奶奶似乎想要反驳，但为了让事情顺利进行，我开口说如果他们都同意，很乐意留下来。然后回到威克菲尔德先生的办公室，重新坐回刚才所坐的那张椅子，等他们回来。

刚好，这张椅子正对着一条狭窄通道，尽头是一间圆形房间，我之前就是从这里看见乌利亚·希普的苍白脸孔望向窗外。乌利亚把小马牵到隔壁的马厩后，就回到桌旁办公，上头有个挂文件的铜架，就挂着他正在抄写的文件。虽然他面向我，但那份文件挡在我们中间，起初我觉得他看不到我。但更仔细往他的方向一瞧，才发现他那双困倦的眼睛就像两颗火红的太阳，偶尔会从文件底下偷偷盯着我看，但手还是继续写字，或者说假装写个不停，我敢说每次都长达一分钟之久，这让我觉得很不自在。好几次试图逃离他的目光，例如站到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上看地图，或是看看肯特郡报纸的专栏，但他的眼睛总会把我吸引回去。每次往那两轮烈日看，我总会发现它们不是刚升起就是刚落下。

过了很久，姨奶奶和威克菲尔德先生终于回来，这才让我松了一口气。进展并未如我所期望的顺利，虽然学校的优点无可挑剔，但姨奶奶对寄宿的安排并不满意。

“情况不顺利，”姨奶奶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托特。”

“的确是不太顺利，”威克菲尔德先生说，“我跟你说怎么办吧，托特伍德小姐。”

“怎么办？”姨奶奶问道。

“暂时把你的外甥孙留在这里。他很安静，一点也不会吵到我。这里很适合读书，跟修道院一样幽静、宽敞，就让他留在这儿吧。”

姨奶奶显然很喜欢这项提议，但因为客气，不好意思直接答应。我也是。

“别这么客气，托特伍德小姐，”威克菲尔德先生说道，“这是解决眼前问题的好办法，反正也只是暂时的而已。如果这样安排不妥，或是给双方带来不便，那他可以随时离开。同时，我们也有时间替他找更好的寄宿人家。你就决定让他暂时留在这里吧！”

“我真是非常感激你，”姨奶奶说，“我知道这孩子也是，不过……”

“哎呀！我知道你的意思，”威克菲尔德先生大喊，“你不会欠我人情的，托特伍德小姐。你想的话，可以替他付房租，我们的条件不会很严苛，想付多少全看你的意思。”

“这样的话，”姨奶奶说，“我很乐意将他留在这里，但你对我们的恩惠没有因为房租就此减少。”

“那过来见见我的小管家吧。”威克菲尔德先生说道。

于是我们走上了典雅的老式楼梯，栏杆很宽阔，就算走在上面上楼也轻松无虞。我们进到一间阴暗的老式客厅，光线仅从三四扇稍早我由街上抬头看到的雅致窗户透入。客厅里有老式的橡木椅，似乎跟发亮的橡木地板和天花板的大横梁用同一批木材制成。房间装修得很漂亮，里头有钢琴、红红绿绿的鲜艳家具和一些花，似乎每个角落都很老式，也摆了些奇特的小桌或橱柜、书架、椅子等其他东西，总之我才刚觉得某个角落是房里最棒的，但在看到下一个角落时，发现它要不是比前一个角落好，就是一样好。每样东西都透露出和古宅外头一样的僻静气氛，也同样一尘不染。

威克菲尔德先生敲了镶板墙一角的门，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很快地跑出来亲吻他。女孩脸上的沉着甜美，让我立刻想到楼下稍早看着我的画中女子。我想象仿佛眼前的女孩还留在儿童时期，是画里的人变成熟了。虽然女孩的脸很开朗、快乐，但流露出一种平静的气息，不只如此，连她周遭都散发着宁静、善良、安详的气质──是我从不曾忘记，也绝不会忘记的。威克菲尔德先生说，这是他的小管家，他的女儿艾格妮丝。从他说话的语气，再看到他握着她手的方式，我想那就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动机。

她腰间挂着一个小篮子，里头装着钥匙，态度稳重端庄、谨慎认真，正是这栋古宅该有的管家模样。她愉快地听着父亲向她介绍我是谁；介绍完后，她向姨奶奶提议先去看我的房间，就领着所有人上楼。辉煌的老式房间里有更多的橡木横梁以及菱形嵌板，宽阔的栏杆一直延伸到门口。

我想不起来童年时期曾在哪儿或何时看过教堂里的彩绘玻璃窗。我只知道，当她转身时，映着老式楼梯透入的庄严光线，看她站在楼梯上头等着大家，使我想到那彩绘玻璃窗。从此之后，我就将艾格妮丝·威克菲尔德与那扇窗的宁静明亮联想在一起了。

姨奶奶跟我都很中意这项安排，便心满意足地走回客厅。他们邀请姨奶奶留下来用晚餐，但她不肯，怕小灰马在天黑前赶不回家。我看得出来威克菲尔德先生很了解她，知道跟她争辩不会有结果，所以他只叫人准备了点轻食。艾格妮丝回去找家庭教师，威克菲尔德先生回到办公室，留下我与姨奶奶两人可以无拘无束地互相道别。

她告诉我，一切都会由威克菲尔德先生安排，我应该什么都不缺，然后给了我最亲切的话语和最宝贵的建议。

“托特，”姨奶奶结论道，“要好好替自己争气，要替我跟迪克先生争气，愿上天保佑你！”

我大受感动，只能一直不断地向她道谢，并请她代我问候迪克先生。

“千万要记得，”姨奶奶说，“不管做什么事，绝不可心胸狭隘，绝不可虚伪做作，绝不可恶毒伤人。避免这三个恶习，托特，那我就能永远对你存有希望。”

我答应会尽量做到，不会辜负她的照顾，也不会忘记她的告诫。

“马儿已经在门前了，”姨奶奶说，“那我要走了！待在这里好好读书。”说完这些话，她匆匆拥抱我后就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我一开始被这么突然的离别吓到了，担心是不是哪里惹她不高兴。但当我望向大街，看见她上马车时沮丧的表情，头也不抬地驾车离开，我才更加了解她，没有误解她。

五点钟，威克菲尔德先生的晚餐时间到了，这时我已经恢复精神，准备吃饭。餐巾只铺了我们两个人的，不过艾格妮丝晚餐前就先在客厅等着，再跟父亲一起下楼，然后坐在他对面。不知道如果没有她，他是不是就吃不下饭。

晚餐过后，我们并没有待在饭厅，而是回到楼上的客厅。在舒适温暖的一角，艾格妮丝替父亲摆好酒杯和波特酒瓶。我猜如果是另一双手帮他摆的，那酒喝起来应该就没有这般香醇了吧。

威克菲尔德先生坐着独饮，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喝了不少。艾格妮丝弹钢琴、做针线活、跟我们聊天。大部分时候，威克菲尔德先生很开心快活；但有时候他会用若有所思的神情看着她，不发一语。我觉得，艾格妮丝每次都很快就注意到，然后用问题或拥抱唤醒他，威克菲尔德先生就会从沉思中醒过来，再浅酌一番。

艾格妮丝负责替大家泡茶。就像晚餐时间一样，晚茶时光也过去，到了她就寝的时间。威克菲尔德先生将她拥入怀里，亲吻她，待她离去后，吩咐人点亮他办公室的蜡烛，然后我也上床睡觉了。

不过我在傍晚时曾游荡到大门，沿街走了一小段，想再看一看老房子和灰色大教堂。想到在过去旅途中曾经过这座老城市，或许也走过现在住的房子，却毫无所知的情景。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乌利亚·希普正好关上办公室的门，当时想多跟人交际一下，便走过去跟他聊天，并在道别时伸手和他互握。但是，噢，他的手好黏湿啊！握起来和看起来都像幽灵般的手！事后我还努力搓揉双手取暖，想把那感觉弄掉。

他的手实在是太让人不舒服了，回到房间后，脑子里还是想着那湿冷的感觉。窗外，檐头末端雕像面孔正侧着脸看着我，仿佛那是乌利亚·希普，他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我赶紧关上窗户，把他关在外头。

Chapter 16

多方面来说，我都是崭新的男孩

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餐后，我又重新展开学生生活。

在威克菲尔德先生的陪伴下，我到了未来的学校──大庭院中伫立的庄严大楼，空气中弥漫着学术气息，看起来非常适合从教堂塔楼飞下来的迷途乌鸦或寒鸦，它们一副秘书的模样在草坪上晃来晃去。接着，威克菲尔德先生将我介绍给新校长史壮博士。

史壮先生看起来就跟门外生锈的铁栏杆和大门一样褪了色，几乎跟两侧的大石盆一样僵硬沉重。大石盆等距放在院子周围的红砖墙上，仿佛是供时间之神玩的高级版九柱戏。他在书房里，衣服不算特别干净亮丽，头发并没有梳得十分整齐，马裤没有绑好，黑色绑腿套没有扣好，放在壁炉前方地毯上的鞋子像洞穴一样开口笑。他黯淡无神的双眼转向我，让我想起在布朗德史东教堂墓园里一匹被遗忘的瞎眼老马，啃草时老是被坟墓绊倒。他说很高兴见到我，然后伸出手，我其实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因为他的手伸了出来，却什么动作也没有。

不过，距离史壮博士不远处坐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女性，正在做女红──他叫她安妮，我猜应该是他女儿。她蹲下来敏捷地帮史壮博士穿鞋、扣上绑腿套，一脸乐滋滋的样子，帮我解了围。她弄完之后，我们就走出去参观教室。威克菲尔德先生向她道早安，我听到他称呼她“史壮太太”，觉得非常吃惊。当我正纳闷她是史壮博士的儿媳，还是史壮博士的夫人时，史壮博士本人无意间解答了我的疑惑。

“对了，威克菲尔德，”他停在走廊上，手搭在我肩上说，“你替内人的表哥找到合适的工作了吗？”

“没有，”威克菲尔德先生回答，“不，还没有。”

“我希望可以尽快处理好，威克菲尔德，”史壮博士说，“因为杰克·莫顿很贫穷且懒散。有这两项特质，有时候就会招致更糟糕的事情。就如沃茨博士[1]说的。”他看着我，脑袋好像飘回到这句引用的时空，补充道：“撒旦会找到一些坏事给游手好闲的人去做。”

“哎呀，博士，”威克菲尔德先生回他，“沃茨博士如果了解人性，他应该也会写出同样有道理的这句话——撒旦会找到一些坏事给忙碌的人去做。忙碌的人在这世上也干了不少勾当，这点你放心。这一两个世纪以来，那些最忙着争权夺利的人都干吗去了？都没做坏事吗？”

“我想，杰克·莫顿再怎样也绝对不会忙着争权或夺利。”史壮博士若有所思地揉着下巴说道。

“或许不会。”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你让我又绕回到正题，抱歉刚刚离题了。不，我还没有想到该怎么处理杰克·莫顿先生的事。我相信，”他说的时候稍有迟疑，“我看穿你的动机了，这让事情变得更加困难。”

“我的动机，”史壮博士回应，“就是想替一个表亲，也是安妮的老玩伴，找到合适的安排。”

“是，我知道，”威克菲尔德先生说，“国内或国外都可以。”

“没错！”博士回复道，显然是在想为什么他要特别强调这几个字，“国内或国外都可以。”

“这是你自己说的，你知道吧，”威克菲尔德先生说道，“或是国外。”

“当然，”博士说，“当然啊，其中一个。”

“其中一个？没有其他选择了吗？”威克菲尔德先生问道。

“没有。”博士回答。

“没有？”威克菲尔德先生惊讶地问道。

“一点也没有。”

“没有动机？”威克菲尔德先生说，“国内外都没有？”

“没有。”博士回答。

“我是一定会相信你的，我当然相信你，”威克菲尔德先生说道，“早知如此，可能会让事情变得简单许多，但我承认原本另有看法。”

史壮博士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不过立刻化成微笑，这让我备受鼓舞，因为他和蔼可亲的笑容中又带着简朴单纯。当他好学深思的冰霜融化后，的确，他整个人的态度令像我这样的年轻学生觉得深受吸引，并且燃起希望。

对于威克菲尔德先生的一再询问动机，史壮博士始终重复“没有”以及“一点也没有”等其他简短的担保，并用步调不一的奇特速度走在我们前面。我们跟在后头时，我观察到威克菲尔德先生一脸严肃，自顾自地摇头，没有注意到我在看他。

教室极为宽敞，位于建筑恬谧的一隅，正对面有约半打的大石盆庄严地盯着，也能窥见博士古老僻静的私人花园，南侧向阳那面围墙边的桃子都成熟了。里头还有两株巨大的龙舌兰，装在木盆中，放在窗户外头的草皮上。这种植物的叶子又大又硬，看起来仿佛是用上了漆的铁片做成的，从那之后，我就有个联想，它们对我来说就是宁静与隐居的象征。

我们进门时，大约有二十五个男孩正在认真看书，但一看到博士便立刻起身道早安。他们看到威克菲尔德先生和我也在场，便一直站着等待博士 介绍。

“各位，这是新同学，”博士说，“托特伍德·科波菲尔。”

班长亚当斯从位子上走出来欢迎我。他结了白色领饰，看起来很像年轻的神职人员，显得温和友善、脾气很好。他彬彬有礼地带我到座位，又介绍我给各科老师认识。如果当时有什么事情能让我觉得自在舒适，那就是他的这种态度了。

距我上次跟这样的同学或是和我同龄的同伴来往，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米克·沃克和米粒·马铃薯除外），所以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生疏。经历过他们一无所知的场面，做过对我和他们这年纪、外表、身份的人来说都不适合的事情后，再以普通小学生的姿态站在那里，似乎或多或少都有点欺骗性质。

在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待过，不论在那的时间长短，让我对于男孩子玩的运动和游戏变得生疏，对他们来说再平凡不过的事，做起来都会显得笨手笨脚、经验不足。不管我过去学到什么，因为从早到晚都得担心悲惨的生计，也几乎都忘光了，以致他们现在问我学过哪些东西，我竟然什么也不懂，因此被分配到学校最低的年级。

小孩子玩的游戏我不懂，书本内容我也不会，这已经够苦恼的了，只要一想到我懂的事情才是让我和同侪更加疏远的原因，便更觉得难受万分。我不断担心：如果他们得知我和王座法庭监狱的囚犯很熟，会怎么想？我会不会做出哪些事情泄露我和麦考伯一家的关系，还有替他们所做的勾当──那些典当、贩卖、跟他们共进晚餐──同学又会怎么看我？说不定有些男孩曾撞见我精疲力竭、衣衫褴褛地走过坎特伯里的街道，然后认出？要是衣食无虞的他们，知道我得拼命挣出半便士去买每天的腊肠和啤酒，甚至是一块甜点，会怎么想？对于伦敦生活和街头不甚了解的他们，如果发现我对伦敦最卑劣的一面有多么了解（尽管我引以为耻），会如何改变对我的看法呢？

在史壮博士学校的第一天，这些念头不断地跑进脑海，让我对自己的一举一动存疑。每次一有新同学走来，我就会畏畏缩缩的，所以下课钟一响，我立刻飞奔回家，害怕和任何人友善交谈而露出破绽。

不过威克菲尔德先生的古宅有种魔力，每当我手臂夹着新书敲着大门，就会开始感觉到这种不安感逐渐消退。当走上楼到通风的老房间，楼梯的肃穆阴影似乎镇住了我的疑虑和担忧，让往事变得模糊不清。下午三点放学后，我会回家坐着，专心读书，一直到晚餐时间才下楼，希望能成为表现还过得去的学生。

艾格妮丝在客厅里等着父亲，他似乎在办公室被什么人耽搁了。她用灿烂的笑容迎接我，问我喜不喜欢新学校。我说应该会很喜欢，不过刚开始还觉得有点陌生。

“你没有上过学，”我问，“是吧？”

“有啊，每天。”

“啊，你是说在这里，自己的家里？”

“爸爸不舍得让我到其他地方，”她摇摇头，微笑着回答道，“他的管家一定要待在家里，你知道的。”

“他很爱你，这点我很确定。”我说。

她点头说道：“是的。”然后走到门边想听听他是否要上楼了，这样就可以到楼梯迎接他。不过没听见声音，她又走了回来。

“妈妈在我出生时就过世了，”她用一向温婉的方式说道，“我只看过楼下的画像。我昨天看到你也在看，你想到那是谁了吗？”

我回答说想到了，因为画里的人和她很像。

“爸爸也这么说，”艾格妮丝开心地说道，“听！是爸爸！”

她前去迎接父亲时，开朗、快乐的面容更加灿烂，然后两人手牵着手走进来。他亲切地跟我打招呼，告诉我跟着史壮博士学习应该要感到很庆幸，因为他是数一数二的正人君子。

“或许有些人──不知道有没有──会利用他的善良，”威克菲尔德先生说，“千万别当那样的人，托特伍德，不管如何都不要。他是世界上最不会猜忌的人，无论那是优点还是缺点，在你和博士往来的过程中，事情不分大小，都应该深思熟虑。”

我觉得他说这番话时，好像很疲累，或对什么事情不满，但我并没有多问。此时正好宣布可以用餐了，我们便走下楼，照之前的位置就座。

但还没坐定，乌利亚·希普就把他红通通的头和瘦巴巴的手探进门来说： “莫顿先生求您听他几句话，先生。”

“这个时间我不想听莫顿先生说话。”他的老板说道。

“是的，先生，”乌利亚回答，“但莫顿先生又回来了，求您听他几句话。”

乌利亚手扶着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艾格妮丝，再看了看食物，还看了看餐盘，我想他把房间内所有的物品都看过了──但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这段时间，他一直装出用红色双眼尽职地看着老板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想了一下，只想再说几句。”乌利亚背后冒出了声音，他的头被推开，换成说话的人。“抱歉打扰你们用餐，我想在这件事情上，似乎别无选择，我越快出国越好。当初和表妹安妮谈的时候，她说希望亲朋好友能够住近一点，而不要被放逐得老远，然后那个老博士……”

“你是说史壮博士，对吧？”威克菲尔德严肃地插嘴道。

“史壮博士，当然当然，”那个人回答，“我叫他老博士，反正都一样，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威克菲尔德先生说道。

“嗯，反正就是史壮博士，”那个人说，“我相信史壮博士原本也这么想。不过在你处理这件事期间，他改变了主意。反正多说无益，我只能说我越早走越好。因此，我想回来跟你说一声，让我越早离开越好，既然都要跳进河里，那在岸边多逗留也没用。”

“你的话，莫顿先生，尽量别逗留最好，这点你可以放心。”威克菲尔德先生说。

“谢谢你，”那个人说，“非常感谢。我不想要一副接受别人帮忙还爱挑剔的样子，这样很没礼貌。不然，我敢说，我的表妹安妮可以轻易地亲自安排这件事。我想只要安妮和老博士开口……”

“你是说，史壮夫人只要向她的丈夫开口──我的理解没错吧？”威克菲尔德先生说。

“对对对，”那个人回答，“她只要开口说想要事情怎样怎样办，那事情就会怎样怎样办了，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为什么理所当然，莫顿先生？”威克菲尔德先生不动声色地吃着晚餐问道。

“为什么？因为安妮是很有魅力的年轻女孩，而老博士──我是说，史壮博士──不是什么有魅力的年轻男孩，”杰克·莫顿大笑着说道，“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威克菲尔德先生，只是觉得这种婚姻想必会有些公平合理的补偿才对。”

“给夫人的补偿吗，先生？”威克菲尔德先生严肃地问。

“给夫人的补偿没错，先生。”杰克·莫顿笑着回答。不过他似乎注意到威克菲尔德先生照样雷打不动地吃着饭，没有办法让他松懈脸上任何一英寸肌肉，于是补充说：“好了，我要说的都说了，再次抱歉打扰到你们，我就先告辞了。既然这件事只是你和我之间的安排，你也就不用呈报给博士了。当然，我会听从你的指示。”

“你吃过饭了吗？”威克菲尔德先生的手指向桌子。

“谢谢你，我要去吃饭了，”莫顿先生说，“跟我的表妹安妮一起吃。再见！”

威克菲尔德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离开，并没有起身。我心想，杰克·莫顿真是一个很肤浅的人，有张俊俏的脸，说话很快，一副自信大胆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当天早上听博士提起时，还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可以见到。

我们用完餐再次回到楼上，一切都跟前一天一样。

艾格妮丝把玻璃杯与酒瓶放在同一个角落，威克菲尔德先生坐下来喝了不少酒。艾格妮丝弹钢琴给他听，坐在他身旁，做针线活、聊天，跟我玩骨牌。她适时地泡了茶，之后我把书拿下来读，艾格妮丝告诉我她学过哪些东西（虽然她觉得没什么，但我觉得她非常厉害），还分享了学习和理解的最佳方法。

此刻我写下这些字句，脑海中还浮现出她谦虚温和、有条有理的样子，听见她柔美平静的声音。她对我的正面影响，从那时候就开始嵌到我的心坎里。我爱小艾蜜莉，我并不爱艾格妮丝──不是那种爱。但不管艾格妮丝在哪儿，我都能感受到善良、平和与真诚。很久以前在教堂里看见彩绘玻璃窗透进来的柔和光线，总是照耀在她身上，如果我在她身旁，那光线也会洒落在我身上，甚至周遭所有的东西上面。

就寝的时间到了，她先离去，我向威克菲尔德先生伸出手，准备也要就寝，但他看了我之后说：“你想留下来跟我们一起住，还是去别的地方呢，托特伍德？”

“留下来。”我很快地回答。

“你确定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如果我可以留下的话！”

“哎呀，恐怕我们过的是无聊透顶的生活啊，孩子。”他说。

“艾格妮丝不无聊，我就不无聊，先生。一点都不无聊！”

“艾格妮丝啊，”他重复道，缓慢地走向壁炉边，靠在上头，“艾格妮丝啊！”

他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或许是我的想象），喝到双眼通红。我当时其实看不见，因为他将目光往下看，又用手遮住了脸，这是我稍早注意到的。

“我在想，”他喃喃道，“艾格妮丝是否已经厌倦我了。但我永远不可能厌倦她的！不过那是两回事，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他在自言自语，并不是跟我讲话，所以我没有吭声。

“单调无聊的老房子，”他说，“一成不变的生活。但我一定要让她待在我身旁，我一定要把她留在我身旁！光想到我可能比我的心肝宝贝早走，或是我心肝宝贝早我一步走，就像是鬼魂出没在我最快乐的时光，使我痛苦不已，只能沉浸在……”

他话没有说完，就缓慢地走回刚刚的座位，机械地拿起空空如也的酒瓶，做出倒酒的动作，接着放下酒瓶，又再次走回去。“如果她在这里的时候，这想法都令人难以承受，”他说，“那她不在这里的时候会怎样？不不不，我不可以那样想。”

他靠在壁炉边沉思好久，害我无法决定该冒着打扰他的风险先离开，还是安安静静留在原地别动，等他回过神来。最后，他清醒过来，看了看四周，直到我们目光接触。

“想跟我们一起住是吧，托特伍德？”他用和平常一样的方式说，好像在回答我刚刚说的话，“我很乐意。有你跟我们做伴很好。有你在，对我们都有好处。对我好，对艾格妮丝也好，或许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我相信是对我最好，先生，”我说，“我很高兴能待在这里。”

“真是个好孩子！”威克菲尔德先生说，“只要你高兴待在这里，那就留下来吧。”他跟我握手约定，拍了拍我的背，跟我说艾格妮丝晚上就寝后，如果我有想做的事，或想读书，而他也在书房的话，可以随时去陪他坐坐。

我感谢他的好意，他不久后就下楼。因为还不累，而且他也同意，我就带了本书跟着下去，打算再待半小时。

不过，看到圆形小办公室里透出亮光，我立刻受到乌利亚·希普的吸引（他对我总是有股吸引力），改变主意走进那里。乌利亚正在读一本很厚的书，读得十分专心，每读一行，就会用细长的食指划过去，和蜗牛一样在书页中留下黏糊糊的液体（我真的如此相信）。

“这么晚了，你还在工作啊，乌利亚。”我说。

“是的，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

我坐上他对面的板凳，这样比较方便跟他聊天。这时候我注意到，他这个人的脸上没有微笑这种事，只能将嘴巴拉宽，在两颊各挤出一条僵硬的纹路当作微笑。

“我不是在做事务所的工作，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

“那你在做什么呢？”我问道。

“我在增进法律知识，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我正在读提德的《法律实务》[2]。噢，提德先生真是位厉害的作家啊，科波菲尔少爷！”

我的板凳就像观景台一样，他在大力称赞完提德先生，手指着每一行继续读的时候，我观察到他的鼻子又细又尖，鼻翼有锋利的凹痕，鼻孔翕动的样子特别奇特，看了很令人难受──他几乎不眨眼，但鼻孔似乎代替眼睛 眨了。

“我想你是很厉害的律师吧？”我看了他好一阵子之后说。

“我吗，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噢，不！我是个很卑微的人。”

我发现，之前对于他双手的感受并非想象。因为他经常磨动两手的掌心，好像要把手挤干、弄暖似的，还常偷偷摸摸地用手帕擦干双手。

“我很清楚自己是再卑微不过的人，”乌利亚·希普谦恭地说道，“别人有多高贵显赫是别人的事。家母也一样是个很卑微的人。我们住的地方很简陋，科波菲尔少爷，但总是心存感恩。我父亲以前的工作也很卑微，他以前是教堂司事。”

“那他现在做什么？”我问道。

“他蒙主宠召了，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希普说道，“但我们心存感恩，能跟着威克菲尔德先生，我更是再感恩不过了！”

我问乌利亚他是否跟着威克菲尔德先生很久了。

“我跟了他快四年了，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仔细地标示他阅读到的地方之后合上书本，“从父亲过世后一年开始的。这件事我真是感激不尽！威克菲尔德先生好心愿意免费收我做学徒，要不然我和母亲如此卑微的人是筹不出这笔钱的！我真是太感激了！”

“那，学徒期结束之后你就可以当律师了，对吗？”我问道。

“若上帝保佑的话，是的，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回答。

“或许你有一天会当上威克菲尔德先生的合伙人，”我说，想讨好他，“然后这里就会是威克菲尔德与希普，或是希普-已故威克菲尔德事务所了。”

“噢，不，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摇头答道，“我太卑微了，承受不起！”

他谦卑地坐着，侧脸看着我，嘴巴张得很开，脸颊露出两道皱纹，样子确实像极了窗外檐头上刻的脸庞。

“威克菲尔德先生是世界上最棒的人了，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你多认识他一段时间就会知道了，我相信一定比我能告诉你的更清楚。”

我回答说我相信他的确是很好的人，他是我姨奶奶的老朋友，不过我还没有认识他那么久。

“噢，那倒是，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道，“你的姨奶奶是一个很亲切的人，科波菲尔少爷！”

他想要表达激动之情时，总会露出很狰狞的表情，非常丑陋。我的注意力因此从他对姨奶奶的赞美，转移到他喉咙与身体如蛇般扭动的模样。

“她很亲切，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希普说，“她对艾格妮丝小姐十分赞赏，是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果断地回答：“是的。”但其实对此一无所知。上帝原谅我啊！

“我希望你也是，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但我相信你一定早就这么觉得了。”

“大家都是呀。”我回答道。

“噢，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希普说，“谢谢你说出这样的话！说得太对了！虽然我很卑微，但我知道这是千真万确的。噢，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由于情绪激动，他扭动得快滑下板凳了，既然都下了板凳，就开始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母亲在等我回家了，”他看了口袋里一只浅色呆板的表说，“她大概开始担心了。虽然我们都很卑微，科波菲尔少爷，可是我们相依为命。如果你愿意来拜访，随便哪个午后都好，欢迎来寒舍喝杯茶，母亲想必会跟我一样，因为有你陪伴而感到十分荣耀。”

我说很乐意。

“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回答，将书放回书架，“我想你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回答说在学期间应该会住在这里。

“噢，真的啊！”乌利亚惊呼道，“我觉得你之后也要进这一行才对，科波菲尔少爷！”

我极力表达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也没有别人替我做这种安排，但不管我怎么说，乌利亚都很坚持，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噢，是的，科波菲尔少爷，我想你也会进这行的，真的！”还有，“噢，真的，科波菲尔少爷，我想你一定会的！”

最后，终于准备要离开办公室时，他问我可否熄掉蜡烛，我回答“可以”的那一刻，他就立刻熄掉了。乌利亚跟我握完手之后── 一片漆黑当中，他的手摸起来像鱼一样滑溜溜的──他将门开了一道缝，钻了出去，然后关上门，留我一个人摸黑走回房子里，害我一番折腾，还撞到板凳跌倒了。我猜，这大概是我半夜梦到他的原因，还梦到他在海盗远征时来到佩格蒂的房子，桅顶插着黑色旗子，上面写着：提德的法律实务。他就张扬着这面邪恶的旗帜，要将我和小艾蜜莉带去南美洲东北部的加勒比海墨西哥湾一带淹死。

第二天上学时，我的不安感稍微减轻了一点；再隔天，又更少了一些。我渐渐地摆脱这种感觉，不到两星期，我就觉得跟新同伴在一起很自在、快乐了。玩游戏的时候，我真是够笨拙的；念书的时候，我真是够落后的。不过前者嘛，我希望玩习惯了自然就会进步；而后者，希望勤能补拙。因此，我很认真，认真玩，认真读，也获得许多赞美。不久之后，在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的日子变得十分陌生，难以相信有过这段经历，而我已经习惯现在的生活，感觉这样的日子好像过了很久。

史壮博士的学校尽善尽美，和克里克先生的学校相比有如一正一邪。这所学校制度健全，办学非常认真且正派。校方呼吁学生做任何事情都要以自己的荣誉及诚实的精神自律，并公开表明信任学生都具有这两种特质，除非有人表现出不值得这份信任。这种做法成效卓著，每个人都觉得在管理学校事务上须尽一己之责，也有义务维护学校的声望和尊严。因此，我们很快就对学校有深刻的认同──我确定至少自己是如此。

在我就学期间，也从没遇过不这样想的同学。大家都努力学习，希望能替学校争光。课外时间我们会玩很棒的游戏，也有很多自由。我没记错的话，就算是玩游戏或自由活动，同学在镇上的风评都很好，我们的外表或礼仪也鲜少有什么有损史壮博士或是史壮博士学校名声的事。

有些高年级的学生寄宿在博士家里，我从他们那里间接得知了一些博士的事情──像是：他和书房里的漂亮少女结婚还未满一年；他是为爱娶她的，因为她穷得连六便士都没有，穷亲戚却有一大堆（根据同学的说法），准备好随时都能将博士挤出家门。还有，我也听说博士时常沉思，是因为老是在找希腊根源。不过我当时实在太单纯无知，还以为博士对植物有什么特别的癖好，特别是他走路时老看着地上。后来我才知道同学指的是“字根”，跟他打算编撰的新字典有关。班长亚当斯很有数学头脑，听说他根据博士的计划以及进行的速度，计算了这本字典要花多久时间完成。据他估计，从博士去年六十二岁生日开始算，还要花上一千六百四十九年才能完成。

但博士本人是全校的偶像。如果他不是的话，那么这所学校就有很大的问题了，因为他真的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博士待人之真诚，就连墙上的石盆都会受他感动。他在自己家两旁的庭院里走来走去时，旁边还有迷路的乌鸦和寒鸦调皮地歪头看着他，仿佛知道自己比博士更懂得人情世故。只要有任何流浪汉能接近他嘎吱作响的鞋子跟前，用几句悲惨的遭遇吸引他注意，那个流浪汉接下来两天生活就有着落了。这点众所皆知，所以学校里的老师和班长们都得费尽千辛万苦，拦住躲在角落的掠夺者，或是得随时从窗户跑出来，抢先把他们从庭院里赶走，不让博士发现他们的存在。

有时候这些行动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活生生上演，他却还是自顾自地来回走动，对此一无所知。但博士一走出自己的领地，要是没有人保护，他就会变成剪羊毛人手下的绵羊了，可能连自己的绑腿套都愿意脱下来送人。事实上，我们之间流传着一个故事（我至今都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根据，但既然多年来如此相信，就觉得是真的）：听说，某个冷冽的冬日，他真的把自己的绑腿套送给一个女乞丐，她拿来裹住一个可爱的小宝宝，还挨家挨户地给人看，附近人家全都认得博士的绑腿套，大概就和大教堂一样人人皆知。还听说，唯一不认得这双绑腿套的，只有博士本人。因为不久后在一间名声不是很好的二手店门外陈列了这双绑腿套（通常大家都拿这类东西去那里换琴酒喝），不止一次有人撞见博士颇为赞赏地摸着绑腿套，好像在欣赏什么奇特新颖的样式，觉得比自己的那双还来得好。

看到博士和他的漂亮少妻走在一起，让人开心。他对妻子表现出父亲般的慈爱，从这点看得出来他是个好人。我经常看到他们在种满桃树的花园里散步，有时候我会在书房或客厅近距离地观察他们。我觉得夫人悉心照顾博士，也很喜欢他，但我不觉得她对字典特别感兴趣。博士总是会将大量的词条随身带在身上，放在口袋里，或是塞在帽衬中，在他们夫妻俩散步时，他似乎都会详细解释给她听。

我经常看到史壮夫人，因为从我第一天上学她就很喜欢我，之后也待我很好，很关心我，加上她也很喜欢艾格妮丝，所以经常往我们家跑。但我觉得她和威克菲尔德先生之间似乎有种奇怪的距离感，她好像很怕威克菲尔德先生，这种感觉一直都没有消除。如果她在傍晚来访，威克菲尔德先生提议送她回家，她总是畏缩地拒绝，反而要我跟她一起回去。有时候，我们一起雀跃地跑过大教堂庭院，以为不会遇到别人时，经常会碰见杰克·莫顿先生，而他遇见我们也总是一脸惊讶的样子。

我觉得史壮太太的母亲很好相处。我们该称呼她马克汉太太，不过同学们私下都叫她“老兵”，因为她有大将之风，也具有率领亲戚大军攻打博士的能力。她个子很小、目光锐利，总戴着同一顶帽子，上头装饰着一些假花，花上还有两只翩翩飞舞的假蝴蝶。大家传说帽子肯定是法国制的，这种手艺只有在那个巧夺天工的国家才做得出来。我能确定的一点是，不管马克汉太太傍晚在哪里出现，帽子就必定会跟着出现。只要有聚会，她就会将这顶室内便帽用印度篮子装着带去。帽子上的蝴蝶有不停颤动的天分，像忙碌的蜜蜂替晚宴增色，寻史壮博士开心。

某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我难忘的事，也让我有大好机会观察老兵──我这么称呼她绝对没有不敬的意思。那天晚上博士家办了个小派对，要替杰克·莫顿先生送行，他要去印度，威克菲尔德先生终于安排好让他当东印度公司的行政人员之类的。那天刚好也是博士的生日。学校放假，所以大家早上的时候把礼物送给他，并由班长致词，欢呼到大家声音都哑了，博士还感动落泪。晚上，威克菲尔德先生、艾格妮丝和我到博士举办的私人茶会做客。

杰克·莫顿先生已经先到了。史壮太太身穿白色裙装，绑着樱桃红色的缎带，我们进门时，她正在弹钢琴。莫顿先生俯身在她旁边，替她翻琴谱。她转过头时，我觉得她脸上红白分明的肤色不像以往如花般耀眼，不过样子依然很美，非常美。

“我差点忘了，博士，”我们就座后，史壮夫人的母亲说道，“要向你祝贺──不过你应该想得到，我这不仅是祝贺而已，请容我祝你长命百岁。”

“谢谢你，夫人。”博士回答道。

“长命百岁、万寿无疆、寿比南山，”老兵说，“不只为了你，也为了安妮，还有约翰·莫顿，跟其他很多人。约翰，你比科波菲尔少爷还矮一颗头的时候，跟安妮两个人在后花园的醋栗丛后面玩扮家家酒，亲亲爱爱的样子，好像是昨天的事。”

“亲爱的妈妈，”史壮夫人说，“现在别说这个啦。”

“安妮，别傻了，”她母亲回应道，“你现在是已婚的老女人了，如果连听到这种事都会脸红的话，那要到什么时候才不脸红啊？”

“老？”杰克·莫顿先生惊呼道，“安妮这样叫老？拜托哦！”

“没错，约翰，”老兵回答道，“实际上她就是一位已婚的老女人。虽然就年纪上来说并不老──你或者任何人什么时候听我说过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算老的！你表妹就是博士的太太，所以我才这样说。你要庆幸你表妹是博士的太太，约翰，你才会有这么具影响力跟善良的朋友，我大胆猜测，如果你的表现配得上他的好，那他会待你更好。我不会打肿脸充胖子，老实说，我从不怕承认我们家族有些人的确要靠朋友帮忙。在你表妹帮你找到这种朋友之前，你就是个需要朋友帮忙的人。”

心地善良的博士听了这番话挥挥手，表示这没有什么，不需要再提醒杰克·莫顿先生了。但是马克汉夫人换到博士旁边的座位，将扇子放在博士的衣袖上，说：“不，我说真的，亲爱的博士，如果我多说几句，那你一定要原谅我，因为我很在意这件事。这点我是很偏执的，我太介意这件事了。你是我们的大恩人，你要知道你真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

“胡说，胡说。”博士说。

“才不是呢，不好意思，”老兵反驳道，“这里只有我们亲爱的挚友威克菲尔德先生，没有外人，所以没有人会阻止我。如果你继续这样，那我就要拿出岳母的特权来骂你了。我这个人就是心口如一，敢直言无讳。我想说的是，你第一次跟安妮求婚时，把我给吓傻了──你还记得我当时有多惊讶吧？我不是说求婚这件事本身有什么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这么说就太可笑了！不，我惊讶是因为你一直都认识安妮的可怜父亲，也从她六个月大就看着她长大，我一点都没有往这方面想过，或是说没有想过你会求婚──你知道，事情就是这样。”

“好啦，好啦，”博士笑笑说，“别放在心上。”

“但我就是放在心上，”老兵将扇子挡在博士嘴唇上说，“都要放到心底去了。我回想起的这些事如果哪里记错了，你们尽管反驳我。好！然后我跟安妮说，告诉她事情发生的经过。我说：‘亲爱的，史壮博士郑重地向你正式求婚了。’我有任何逼迫她的意思吗？没有，我说：‘现在，安妮，立刻告诉我实话，你有心上人吗？’她哭着说：‘妈妈，我还很年轻。’──这点完全没错──‘我根本还不知道有心上人是什么感觉呢。’我说：‘这样的话，亲爱的，那你可以放心，你没有喜欢的人。不管怎样，宝贝，’我说，‘史壮博士正焦急地等你答复。不能让他的心一直这样悬在那。’‘妈妈，’安妮仍然哭着说，‘如果没有我，他会不快乐吗？如果会的话，我非常敬佩、尊重他，那我想我会嫁给他。’就这样决定了。然后，我一直到这时候才跟安妮说：‘安妮，史壮博士不只会当你的丈夫，他还会代表你过世的父亲，代表我们的一家之主，代表我们家的智慧与地位，以及财源。总之，他会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当时用这个词，我今天也再次用了这个词。要说我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就是我始终如一。”

她发表这段话的时候，她女儿一直安静地坐着，眼睛盯着地板。她的表哥站在她身旁，眼睛也是盯着地板。

这时，她轻声颤抖地说：“妈妈，我希望你说完了吧？”

“不，亲爱的安妮，”老兵答道，“我还有很多没说完呢！既然你问了，宝贝，那我就回答你，我的确还没说完。我要抱怨你对家里人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而且既然跟你抱怨没有用，那我就抱怨给你老公听。好了，亲爱的博士，你看看你那个傻妻子。”

当博士将和善的脸转向她，真诚温柔地微笑，她头垂得更低了。我注意到威克菲尔德先生定睛看着她。

“我前几天刚跟我们家这不听话的孩子说，”她母亲摇摇头继续说道，开玩笑地朝她挥着扇子，“她应该告诉你家里有个状况──的确，我想是一定要提的。但她竟然说，提了就是要你帮忙，而你太大方，只要她开口，你就必定会满足她，所以不愿意跟你说。”

“安妮，亲爱的，”博士说，“这样不对啰，你这样就夺去我助人的乐趣了。”

“跟我说得一模一样！”她母亲惊呼道，“不过说真的，下次她再这样，为了这种原因不向你开口的话，那亲爱的博士，就由我亲自跟你说吧。”

“你愿意这么做的话，我就太高兴了。”博士回答道。

“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好，我会的！”老兵说，“一言为定。”我想，她达到目的了，便亲了一下扇子，再用它轻拍博士的手，然后得意洋洋地回到原本的座位。

这时候又来了一些客人，其中包括两位老师和亚当斯，谈的话题就变得比较广泛了。但后来大家又自然而然聊回到杰克·莫顿先生和他的航程、他要前往的国家、他的各种计划以及前景。他那天晚上吃完晚餐之后就要动身，坐邮车前往格雷夫森德再搭船离开，除了放假或是生病回国以外，我就不知道他会待在那里多久了。我记得大家都同意印度这国家被曲解了，其实那里除了有一两只老虎，还有白天气温高比较热，并没有什么地方会让人讨厌。我自己呢，则是把杰克·莫顿先生看成现代辛巴达[3]，想象他是东方王公贵族的密友，坐在天篷里抽着弯曲的金色烟斗──如果拉直的话，足足有一英里长。

就我所知史壮夫人很会唱歌，因为我常听见她独自唱歌。不过那天晚上可能是人太多怯场，或是声音哑了，确定的是，她完全唱不出来。她试图和表哥表演二重唱，不过连起头都没办法。之后她试着独唱，虽然开头唱得很美妙，但突然就唱不出声了，这让她很挫折，头低低地垂在琴键上。好心肠的博士说她太紧张了，为了帮她解围，便提议玩圆桌纸牌游戏──他要是真的会玩，那连伸缩喇叭都会吹了。但我发现老兵直接抓住博士，要跟他一组，并教他游戏的第一招，就是将口袋中的所有银币都交出来给她。

虽然有一对花蝴蝶监督，博士还是出了数不清的错，惹得那对蝴蝶很不高兴；尽管如此，我们的开心不减。史壮夫人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没有一起玩。她的表哥莫顿说要打包行李，也没有参与。不过，等他整理好回来之后，这对表亲就坐在沙发上聊天。安妮偶尔会过来看看博士的牌，并告诉他要出哪一张。她俯身时脸色非常苍白，我觉得她指牌的手指好像还在发抖。但博士很高兴她前来关心，就算她手真的在发抖，他也没有注意到。

晚餐时，我们就没有玩得那么尽兴了。大家似乎觉得送别这件事很尴尬，越接近离别的时间，就越尴尬。杰克·莫顿先生试图表现出很健谈的样子，却又很不自在，让情况变得更糟。我觉得老兵也没帮上什么忙，她不断翻杰克·莫顿先生年轻时的往事出来讲。

不过我敢说，博士认为他让每个人都很尽兴，他自己也很高兴，认为宾主尽欢，不疑有他。

“安妮，亲爱的，”他看着表，将酒斟满说，“你表哥杰克离开的时间到了。我们不能耽误他，因为时间和潮水──以这次来说两者都是──都是不等人的。杰克·莫顿先生，你即将有一段很长的旅程要走，前方是一个陌生的国度。不过很多人都曾走过一样的路，未来也会有很多人走上一样的路，直到末日那一天。你现在要乘的风，曾经将成千上万人吹向富贵之途，也把成千上万人开心地吹回国。”

“真是感人啊，”马克汉太太说，“不管怎么看，都是很感人的一件事，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好青年，要出发到世界另一个角落，把所知的一切抛之在后，迈向前方等着他的未知。这个年轻人做出那么多牺牲，”她看向博士，“真的需要有人持续不断支持与照顾。”

“日子很快就会过去的，杰克·莫顿先生，”博士继续说道，“大家都一样。按照生命的必然过程，你回国时，我们之中有些人或许无法欢迎你了。但我们能做的只有心存希望，至少我是这样的。我就不再唠叨，多给什么忠告了。你有个很好的榜样，就是你的表妹安妮，你要多学学她的美德。”

马克汉太太挥着扇子，摇摇头。

“再见，杰克先生。”博士起身说，看到他起身，大家也都站起来。“祝你一帆风顺，在国外事业有成，然后光荣返乡！”

接着大家向杰克敬酒，并一一跟他握手。之后杰克·莫顿先生匆匆地向女宾客告别，跑出大门，坐上马车时，为欢送他而预先在草坪集合的同学们都为他高声欢呼。我也跑进他们之中壮大声势，在马车驶离时，我靠得很近，所以留下很鲜明的印象：在一阵吵闹和尘土飞扬中，杰克·莫顿先生一阵匆忙慌乱，手上抓着樱桃色的东西。

同学们接着为博士欢呼，并在对博士夫人欢呼完后散去。我走进屋里，看到宾客们围着博士站成一团，讨论杰克·莫顿怎么离去、他怎么忍受的、他的感觉是什么等等之类的事。大家讨论时，马克汉太太大喊：“安妮呢？”

安妮不在那里。

大家高声呼喊，安妮也没有任何回应。所有人都挤出房间，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发现她躺在玄关地板上。起初大家都被吓到了，后来发现她只是晕过去，便用一般的方法将她弄醒。

史壮博士将夫人的头枕在他的膝上，把她的鬈发拨开，看向四周说：“可怜的安妮！她太忠贞、心软了！要跟她的儿时玩伴和朋友，跟她最爱的表哥分离，才让她昏了过去。啊！真是可怜！我很遗憾！”

她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看见众人都围在她身边，在他人搀扶下站起来，转头靠在博士肩上──或者是想把脸遮住，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大家都回到客厅，把她留给博士与她母亲照顾。不过她说自己感觉已经比今天早上好多了，希望跟大家一起待在客厅，所以他们带她进来坐在沙发上，我觉得她看起来十分苍白、虚弱。

“安妮，亲爱的，”她母亲帮她整理衣服时说，“你看看！你有个蝴蝶结不见了。大家可以好心帮忙找一条樱桃色的缎带吗？”

那是她原本绑在胸前的蝴蝶结。所有人都帮忙找，我很确定自己也是每个地方都仔细看了，但没有人找到。

“你记得最后在哪还戴着吗，安妮？”她母亲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只看到她脸色苍白，没看出她当时满脸通红的样子。她回答，感觉不久前还戴得好好的，不过不见了也没关系，用不着大费周章地找。

不过大家还是再找了一次，这次一样没有找到。她央求大家别再找了，但众人还是漫不经心地找，直到她恢复精神，也到了要告辞的时候。

威克菲尔德先生、艾格妮丝和我──我们缓慢地走回家。艾格妮丝跟我在欣赏月光，威克菲尔德先生则是一直看着地上，很少抬起头。等我们终于回到大门前，艾格妮丝才发现她把小袋子忘在博士家了。我很高兴能替她效劳，就跑回去帮她拿。

艾格妮丝把袋子忘在吃晚餐的房间，我回到那里时一片漆黑、空无一人。不过那房间和博士的书房有个门相通，门开着，那里的灯也亮着，我经过时想表明来意，并拿支蜡烛。

博士坐在壁炉边的安乐椅上，他的少妻坐在他脚边的板凳上。博士脸上挂着怡然自得的笑容，正在大声朗读那本没完没了的字典里的解释或理论，她抬头看着他，不过是我从未看过的面容──依然很美，但苍白如灰，心不在焉，充满一种疯狂、梦游似的朦胧恐惧。

我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她双眼睁得大大的，棕发分成两边落在肩上，散落在缺少缎带而略显凌乱的白色裙装上。我很清楚地记得她的表情，但说不清楚其中所透露的意思，就算我现在阅历较丰富了，还是说不出那涵意。后悔、屈辱、羞愧、骄傲、爱恋、信任──我都看到了。在这些情感中，我也看到了没有来由的恐惧。

我走进去说明来意，惊醒了她，也打扰到了博士。当我要把从桌上拿走的蜡烛放回去时，看到博士像慈父般拍着她的头，说自己是只残酷的雄蜂，让她成功说服他继续念下去，否则她早该就寝了。

不过她用匆忙急迫的语气请博士让她留下，因为那天晚上博士对她很信任，所以她觉得安心（我听见她断断续续低声说出的意思大概是这样）。然后，我走出书房时，夫人看我一眼，再转向博士，手交叉放在他膝上，用一样的眼神抬头看着他。博士继续朗读，她就稍微镇静下来了。

这一幕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过了很久我都还记得很清楚。等时机恰当，我再详述。

[1]艾萨克·沃茨（Isaac Watts，1674—1748）：英国17世纪的圣诗作者，被称为“英语圣诗之父”。

[2]指律师威廉·提德（William Tidd，1760—1847）所撰写的《王座法庭实务》（Practice of the Court of King's Bench），是当时唯一的普通法参考书籍。

[3]小说《一千零一夜》中的角色。

Chapter 17

不速之客

自从我逃跑之后，还没有想到要提佩格蒂的状况。不过在多佛安顿下来之后，我当然就赶快写了封信给她。在姨奶奶决定正式收留我，将我纳入她羽翼之下后，我又写了一封较长的信说明详情。等到进入史壮博士的学校，我又写信给她，细述快乐生活和未来前景。在最后一封信里，我将迪克先生给我的半基尼金币邮寄给佩格蒂，还她以前借给我的钱，这件事带给我莫大的快乐。也一直到这封信我才提及被驴车年轻人抢劫的事。

佩格蒂收到每一封信，都会飞快地回复，就像商务秘书一样快，只是或许没有像他们写的那么简洁。她使尽全力（但她用笔墨表达的能力很有限）试图写下对于我旅途的感受，整整四页的信，除了污渍以外，充满不连贯、有头无尾的感叹句，这都还不足以抒发她的情感。但这些污渍对我来说，比文采华丽的作文还更意味深长，因为看得出来佩格蒂提笔时泪流满面，这时我还能再要求什么？

从信中不难看出，佩格蒂还没有欣然接受姨奶奶，毕竟她一时之间还难以摒除对姨奶奶长久以来的成见。她写道：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一个人，但一想到贝希小姐和我们原以为的天差地远，这是个教训啊！──这是她的原话。她显然还是很怕贝希小姐，因为向姨奶奶道谢时仍然很胆怯。她显然也很怕我待没多久又想逃跑了，这点从她信中不断丢出的暗示可以看出，她说去雅茅斯的车费只要我开口，一定会给我。

她告诉了我一个消息，对我影响很大，那就是：摩德斯通姐弟已经搬离老家。他们正在拍卖家具，房子也准备要出租或变卖。天知道他们在的时候，我并没有住在那里，但光想到亲爱的老家就要被抛弃，花园里高长的杂草，散落在小道上的落叶堆得又厚又湿，就让人难过。冬日的风会如何咆哮而过，寒冷的雨水会如何打在玻璃窗上，月亮会如何在空荡荡的房间墙上映出鬼魂的影子，整夜照看着孤寂荒凉。我再次想到教堂墓园树下的坟墓，现在看来房子似乎也死了，而所有跟父母的连结都消失了。

佩格蒂的信中没有其他消息。她说，巴基斯先生是个很棒的丈夫，只不过有点小气，但每个人都有缺点，她自己缺点也多得很（不过我可真不知道她有哪些缺点）。巴基斯先生向我问候，我的小房间也永远替我准备好。佩格蒂先生很好，汉姆很好，格米奇太太还是不太好，小艾蜜莉不愿意给我爱的问候，不过说如果佩格蒂要的话，可以代她问好。

我把所有的信息恭顺地告诉了姨奶奶，小艾蜜莉的事除外，我直觉认为她听了并不会欣然认同。刚进史壮博士的学校就读时，她经常来坎特伯里看我，而且总在奇怪的时间来，应该是为了趁我不备查看状况。不过，在发现我很用功念书，且品行表现良好，还听各方说我进步快速之后，很快地就不再来拜访了。每隔三四个星期，我会在周六放假时回多佛见她。每隔一周的周三，迪克先生会在中午抵达驿站，待到第二天早上离开。

迪克先生来访时，一定会带上皮制文具箱，装着各式文具与陈情书，他现在发现时间紧迫，加速完成是势在必行。

迪克先生特别喜欢吃姜饼，为了让他的来访更愉快，姨奶奶吩咐我在附近糕饼店帮他赊账，且规定一天不能让他花超过一先令。除这一点外，还有他过夜旅馆的小额账单要在付款前告知姨奶奶，让我推断他口袋里的钱只能拿来摇，不能拿来花。我继续观察后发现真是如此，或者也有可能是他和姨奶奶之间对于差旅费有所协议。迪克先生不想欺骗姨奶奶，而且想取悦她，因此花费非常谨慎。在这一点上，还有其他所有方面，迪克先生都深信姨奶奶是全世界最睿智、最了不起的女人，他总是把这个看法当成最高机密，不断偷偷地低声告诉我。

“托特伍德，”某个周三，迪克先生再次说出他对姨奶奶的看法后，用一种神秘的声音对我说，“那个躲在家附近，还吓到她的男子是谁？”

“吓到我姨奶奶吗，先生？”

迪克先生点头。

“我以为没有事情能吓得了她，”他说，“因为她是──”他轻柔低声地说，“别说出去哦──她是全世界最睿智、最了不起的女人。”说完，他往后靠，观察我对他刚刚说的那段话做何反应。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迪克先生说，“是……我想想，一六四九年是查理一世被砍头的日子。我想你是说一六四九年，对吗？”

“是的，先生。”

“我不知道怎么可能会这样，”迪克先生说，疑惑地摇摇头，“我不认为我有那么老啊。”

“那个男子是在那一年出现的吗，先生？”我问道。

“哎呀，怎么会，”迪克先生说，“我不知道怎么可能会是那一年，托特伍德，你记得的历史也是那一年吗？”

“是的，先生。”

“我想历史从不会说谎，对吧？”迪克先生充满一丝希望地说。

“噢，天哪，不会的，先生！”我很肯定地回答。我那时年轻天真，真心这样认为。

“我搞不懂，”迪克先生摇摇头说，“一定有哪里不对了。不过，就在有人把查理一世脑袋里的一些毛病误放到我的脑袋之后，不久那个男子就出现了。有天喝完下午茶，我跟托特伍德小姐出去散步，那时刚天黑，他就在房子附近。”

“他在附近走来走去吗？”我问道。

“走来走去吗？”迪克先生重复说道，“我想想，我一定要再多回想一下。不……没有，他没有走来走去。”

我接着问他到底在干什么，因为这是问到答案最快的方法。

“嗯，他根本不在那里，”迪克先生说，“就突然走到她身后，低声说话，然后她转过头，快昏倒了。我呆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他就走掉了。但他从那之后就一直躲起来，躲在地下还是哪里，真是太奇怪啦！”

“他从那之后就一直躲着？”我问道。

“没错，”迪克先生严肃地点头回答道，“一直没有现身，直到昨晚又跑出来了！我们昨晚在散步时，他又从她身后凑了上来，我又看见他了。”

“那他又让姨奶奶吓到吗？”

“吓得发抖，”迪克先生模仿姨奶奶的表情，牙齿直颤，“抓住栅栏，还哭了。不过，托特伍德，过来。”我靠近他，让他能够轻声说话，“她为什么会在月光下给他钱呢，孩子？”

“他可能是个乞丐吧。”

迪克先生摇摇头，强烈否定我的猜测，十分肯定地重复了好几次：“不是乞丐，不是乞丐，不是乞丐，先生！”然后继续说，后来夜深时，从他的窗户会看到姨奶奶在花园栅栏外，在月光下给那个人钱，之后那人就会偷偷溜走──他觉得是再溜回地下──然后就再也没看到他了。这时姨奶奶会匆忙地偷偷跑回屋里，隔天早上总是异于平常的样子。这点深印在迪克先生心中。

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深信那个陌生人只不过是迪克先生的幻觉而已，跟一直纠缠他的那位命运多舛的国王状况类似。不过后来想想，会不会是有人两度试图威胁要把可怜的迪克先生带离姨奶奶的保护。看得出来姨奶奶非常照顾他，很可能被迫付钱换得他的清静安宁。由于我已经与迪克先生非常要好，而且非常关心他的安危，所以忧心地认为这项推测较为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每当他要来访的周三来临，我总会担心他不像往常一样坐马车来。然而每到那一天，他总是白发苍苍、笑脸迎人地出现，后来也没有再提起那个吓到姨奶奶的男子了。

那些周三的日子是迪克先生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对我来说也是美好至极。学校其他同学很快就认识了他。

虽然他没有玩过放风筝以外的其他游戏，却对我们的活动深感兴趣，跟大家一样玩得不亦乐乎。好几次，我看到他专心地看着打弹珠或是打陀螺比赛，脸上挂着难以形容的兴致，看到关键时刻还会屏住呼吸！好几次，玩猎犬追兔游戏时，我都看到他爬上小圆丘，替全体同学加油，在头发花白的头上挥舞着帽子，将殉道国王查理一世的脑袋和有关的一切抛在脑后！多少个夏日时光，我看到在板球场上的他有多么幸福快乐！多少个冬日时光，我看到鼻子发紫的他顶着寒风，站在雪地中看着男孩们从长坡上滑下来，兴高采烈地直拍着戴着羊毛手套的双手！

大家都很喜欢迪克先生，而他对小东西的心灵手巧更是卓越。他会把橘子切成我们没有人知道是什么的物品。不管用什么东西，甚至是一根串肉叉，他都能建出一艘船来。他可以将羊的膝盖骨做成棋子，把旧扑克牌变成流行的罗马双轮战车，用线轴做出辐条车轮，用旧铁丝做成鸟笼。但或许他最厉害的，就是用线绳和稻草做东西。我们都深信，只要人类双手能做出的物品，他都做得出来。

迪克先生的名声不只在我们学生中间传开。几个周三过后，史壮博士甚至亲自来问他的事情。我把姨奶奶说的全盘告诉他，史壮博士觉得太有意思了，请我在迪克先生下次来访时介绍给他认识。我进行了这项仪式。然后史壮博士请迪克先生到站后，如果在车站等不到我，就尽管到学校来，找个地方休息，等我们上午的课上完。这很快便自然而然地变成迪克先生的习惯。只要我们晚下课（这在周三经常发生），他就会在庭院散步等我。他就是在那里认识了博士的美丽少妻（她这阵子比以前苍白许多，我很少看到她，其他同学也是。她看起来没有以往那么快乐，但依然美丽动人）。迪克先生跟大家变得越来越熟之后，最后索性直接进教室等我。他老是坐在特定的角落、特定的椅凳上，大家干脆就把凳子命名为“迪克”。他会坐在那，垂下白发苍苍的头，认真听着上课的声音，满心敬仰地聆听他从未有机会受的教育。

迪克先生的敬仰之情也延伸到博士身上，他觉得博士是古今中外最博学多闻、造诣非凡的哲人。很久一段时间，迪克先生跟博士说话时总会脱帽以示敬意。就连他们成为好友后，在庭院一侧我们称之为“博士步道”散步时，迪克先生甚至还会不时脱帽向博士的睿智、知识致敬。我一直都不知道，在这些散步中，博士是怎么开始朗读那部著名字典里的小词条。或许一开始，他觉得这和自言自语没两样，不过久而久之也变成了一种习惯。迪克先生在听的时候，脸上会散发出骄傲与喜悦的光芒，衷心认为这本字典会是全世界最棒的一本书。

我看到他们在教室外来回走动──博士洋洋自得地朗读，偶尔挥舞着手稿，或是郑重其事地点头，迪克先生兴趣盎然地听着，天知道他资质愚钝的脑袋跟着艰难词汇的翅膀飘到哪里去了──这是我见过最平和喜乐的事情之一。他们好像会永远一直这样来来回回走下去，而世界或许会因此变得更好──仿佛众人纷纭讨论的上千件好事，对我或世界来说，都不及这件事的一半有益。

艾格妮丝也很快跟迪克先生成为朋友。他常常到家里来，也认识了乌利亚。迪克先生跟我的友情越来越深厚，而我们两人友谊的基础一直都很奇特：迪克先生表面上虽然是以我监护人身份来访，但只要遇到一点小疑惑，就一定会找我商量，老是在我的建议下找到答案，不只对我天生的洞察力感到钦佩，还觉得我遗传了姨奶奶很多优点。

某个周四早晨，上课前，我从旅店要送迪克先生去驿站时（因为早餐前还有一小时的课），在路上遇到乌利亚。他提醒我之前答应要跟他与他妈妈喝茶，还表情扭曲地补充道：“但我不期望您会真的来访，科波菲尔少爷，因为我们实在太卑微了。”

我真的还不知道对乌利亚喜欢还是讨厌，站在街上看着他，还拿不定主意。但让人认为高傲是种侮辱，所以回答说我只是在等他们的邀请。

“噢，如果只是这样的话，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如果真的不是我们的卑微阻碍了您的来访，那您愿意今天傍晚过来吗？不过若是因为我们太过卑微，我希望您也能直说，我们十分清楚自身的状况。”

我说会问威克菲尔德先生，如果他同意（我相信他会同意），会很乐意拜访。当天傍晚六点（那天事务所比较早休息），我就告诉乌利亚，说我可以去他家拜访。

“母亲一定会觉得很骄傲的，真的，”我们一起离开时，他说，“应该说要是骄傲并非罪过的话，那她肯定会很骄傲，因为，科波菲尔少爷要来。”

“但你今早似乎不当一回事，认为我很高傲。”我回答道。

“噢，天哪，不，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回答，“噢，相信我，不是的！我脑袋里从来就没有这种想法！如果你觉得我们对您来说太卑微，那我也不应该觉得是您太高傲，因为我们真的太卑微了。”

“你最近还继续钻研法律吗？”我为了换话题问道。

“噢，科波菲尔少爷，”他用一种自我否定的语气说，“那根本不能称为钻研，不过是晚上偶尔跟提德先生共度一两个小时而已。”

“我想还挺难的吧？”我说。

“有时候对我来说很难，”乌利亚回答，“但我不知道对于天资聪颖的人来说会不会觉得难。”

他一边走，一边用瘦长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在下巴上打出几个调子，补充道：“是这样的，科波菲尔少爷，提德先生的书中有一些用法──拉丁词汇，对像我这种出身低下的人来说太难了。”

“你想学拉丁文吗？”我立刻说，“我很乐意把我所学的教你。”

“噢，谢谢您，科波菲尔少爷，”他摇头回答，“您这个提议实在太慷慨了，但我太卑微了，实在不敢当。”

“你说这是什么话，乌利亚！”

“噢，您一定要原谅我，科波菲尔少爷！我非常感谢您，我其实再愿意不过了，真的，但我出身实在太卑微了，已经有很多人看我出身低贱而践踏我，我哪敢再钻研学问去惹他们生气。我不配学习，像我这样的人还是别胸怀大志的好。要想好好过日子的话，就得时时保持卑微的态度，科波菲尔少爷！”

他在说这番感受时，我从没看过他嘴张这么开，脸颊的皱褶这么深。他不断摇头，扭动身体。

“我觉得你错了，乌利亚，”我说，“我敢说有些东西是我可以教你的，如果你愿意学的话。”

“噢，这我不怀疑，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我一点都不怀疑。但您的出身并不低贱，或许您对卑微的人不好多做评断。我不会为了求知而去冒犯地位比我高的人，谢谢您，我的出身实在太低贱了。我们的寒舍到了，科波菲尔少爷！”

我们从街上直接走进一间低矮的老式房屋，希普太太就在里面。她简直是乌利亚的翻版，只不过矮了一点。她用至上的卑微欢迎我，为了给她儿子一个吻而向我道歉，并说虽然他们出身低微，但母子相爱也是天生的，希望不会冒犯到任何人。

屋里还挺像样的，一半是客厅，一半是厨房，但称不上是温暖舒适的地方。桌上已摆好茶具，炉子上正在烧开水。屋内还有一张带抽屉的写字桌，供乌利亚傍晚时阅读或写作。乌利亚的蓝色包包就放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落出来，此外还有一些书，主要是提德先生的著作。角落有个橱柜，还有些日用家具。我不记得哪个物品看起来特别不加修饰、苍白、简陋贫瘠，但我记得那整个地方都给我这种感觉。

尽管希普先生已经过世很久，希普太太还是穿着丧服，这或许是她表达卑微的一部分。我想除了帽子没那么正式，她的其他装扮都跟早期居丧一样。

“我们该永远记得这一天，我的乌利亚，真的，”希普太太泡着茶说，“要记得科波菲尔少爷拜访我们的这一天。”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母亲。”乌利亚说。

“如果要我说出一个理由，希望你父亲现在还健在，”希普太太说，“那就一定是希望他能够认识今天下午来访的少爷。”

听到这些恭维的话，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但他们把我当成贵客，我很领情，也觉得希普太太很讨人喜欢。

“我们家乌利亚，”希普太太说，“已经期待这一天很久了，少爷。他本来担心我们的地位卑下会阻碍您来访。我自己也是这么想。我们很卑微，以前是，以后也是。”

“我很确定你们用不着这样，夫人，”我说，“除非你们喜欢这样。”

“谢谢您，少爷，”希普太太回答道，“我们很清楚自己的地位，而且十分知足感恩。”

我发现希普太太越来越靠近，乌利亚渐渐地坐到我对面。他们恭敬地邀请我享用桌上的各式佳肴，虽然说真的并没多少选择，但心意最重要，他们的招待很周到。

他们讨论姨奶奶的事，我也说了些；接着讨论起父母亲，我也说了我的；然后希普太太开始说继父的事，我就开始讲起我的──但只说到一半而已，因为姨奶奶嘱咐我对这话题保持缄默。然而，一个松软生涩的软木塞，是敌不过一对开瓶器的；一颗年轻稚嫩的牙齿，是敌不过两名牙医的；一个小小的羽毛球，也是敌不过两支羽毛球拍的，所以我完全敌不过乌利亚跟希普太太。我任凭他们处置，透露着我一点也不想说的事，还一派坚定，让我现在想起来就脸红，特别是年幼诚实的我，还因获得信任而引以为豪，觉得两位毕恭毕敬款待我──他们特别的座上宾。

他们肯定母子情深，这点很动人，这就是人性。但他们不论说什么，都能彼此接话，能力之高超，让我难以防御。等到已经无法从我身上再榨出东西了（因为我对摩德斯通与格林比工厂的生活和逃跑的旅程绝口不提），他们开始讨论起威克菲尔德先生与艾格妮丝。

乌利亚把球丢给希普太太，希普太太接球，再丢回给乌利亚；乌利亚接了一阵子，然后再丢回给希普太太。就这样你丢我捡，你来我往，搞得我完全不知道球在谁身上，觉得眼花缭乱。球本身也常常变，一下是威克菲尔德先生，一下是艾格妮丝，一下是威克菲尔德先生有多厉害，一下是我对艾格妮丝的欣赏，一下是威克菲尔德先生的事业版图和资源，一下是我们晚餐后的居家生活，一下是威克菲尔德先生喝酒及喝酒的原因，以及他喝那么多真令人同情。一下这个，一下又那个，然后又统统一起来。由于怕他们会因为地位卑微、以客为尊而不敢畅言，这段时间我都没有多说话，顶多只有偶尔鼓励他们继续说，我发现自己不断透露出没有资格透露的事情，这点从乌利亚凹陷鼻孔翕动的样子就看得出来。

我开始觉得有点不自在，打算向他们告辞。这时，有个人影从门外的大街经过──这时候的天气颇为闷热，门开着让空气流通──那个人又走回来，探进头，走进来，大声惊呼道：“科波菲尔！有可能这么巧吗？”

是麦考伯先生！真的是麦考伯先生，还有他的单片眼镜、拐杖、衬衫领口、一派风流儒雅，和声音中的优越语气，全都到齐！

“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伸出手说，“我们此次相逢，确实该让人铭记世事无常与变化万千──总之，这次重逢真是太难得了。走在路上，思考是否有好机会到来的可能性（我近来很乐观），就发现了在我命途最多舛时与我结识，对我十分宝贵的年轻朋友。我一定要说，当时可是我人生的转折点。科波菲尔，亲爱的朋友，你好吗？”

我说不出来，真的说不出来在那里遇见麦考伯先生，到底高不高兴。不过能再次见到这一点来说是很开心的，所以热情地跟他握了手，并问麦考伯太太好不好。

“谢谢，”麦考伯先生像之前一样挥手，下巴架在衬衫硬领上，“她目前康复得还可以。双胞胎已经不再从大自然的泉源中获取养分──总之，”麦考伯先生又洋溢出满满自信地说，“他们断奶了。麦考伯太太跟我一起旅行到这里。科波菲尔，她会很高兴能跟老朋友叙旧的，特别是你这位于友谊的神圣殿堂上证明自己各方面都值得信赖的挚友。”

我回答我也会很高兴再见到她。

“你人真是太好了。”麦考伯先生说。

他微笑了一下，再次将下巴架在硬领上，然后看看四周。

“我发现我的朋友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彬彬有礼地说，并没有特别对着谁说话，“并非独自一人，而是正在参与社交餐宴，与一位孀居夫人还有另一位显然是她的子嗣──总之，”麦考伯先生又充满自信地说，“是她儿子。若能引见我们认识，我将深感荣幸。”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把麦考伯先生介绍给乌利亚·希普和他母亲。他们在麦考伯先生面前又自贬了一番后，麦考伯先生坐下，用最客气的态度挥着手。

“我朋友科波菲尔的朋友，”麦考伯先生说，“就是我的朋友。”

“我们太卑微了，先生，”希普太太说，“小犬跟我不配当科波菲尔少爷的朋友。他好心愿意与我们一起喝茶，我们很感激他愿意来做客，也要谢谢您，先生，承蒙您看得起。”

“夫人，”麦考伯先生鞠躬答道，“您太客气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呢，科波菲尔？还在做酒品交易吗？”

我十分焦急地想要让麦考伯先生离开这里，手上抓着帽子，我相信我肯定满脸通红，回答说我是史壮博士的学生。

“学生？”麦考伯先生扬眉说道，“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虽然像我朋友科波菲尔这样的头脑，”他对乌利亚和希普太太说，“宛如丰沃的土壤，能灌溉出富饶之地。他并不需要这样的培育，那是不如他一般通晓人间世事的人才需要的──总之，”麦考伯先生微笑，又是一阵自信洋溢，“凭他的聪明才智，能够深通所有古典文学。”

乌利亚的两只长手交缠在一起，手腕以上可怕的扭动，表达了他对这番话的认同。

“我们要不要去看麦考伯太太，先生？”为了拉麦考伯先生离开，我说。

“如果您愿意赏她这个光，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起身回答，“在这些朋友面前，我说话就不顾忌了。我这个人多年来饱受财务问题之苦。”我就知道他一定会说这种话，因为他老是一直吹嘘自己的困难。“有时候我克服困难，有时候我的困难──总之，把我彻底击垮。有时候我一个个正面迎击，有时候对我来说着实无法承受，只得放弃，并告诉麦考伯太太，引用加图[1]的话：‘柏拉图，汝言甚有理，事已至此，吾无以反抗。’但我这一生，”麦考伯先生说，“最感到欣慰的，是能将忧伤（如果我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主要由律师委任状和两个月及四个月的借据所引起的困难）倾泻入我的朋友科波菲尔的胸膛中。”

麦考伯先生接着替这段激昂的颂词作结：“希普先生！晚安。希普太太！随时效劳。”然后用他最潇洒的模样跟我一起走出去，他的鞋子在人行道上发出很大的声音，他边走边哼歌。

麦考伯先生住在一间小旅馆里的小房间，隔壁是商务客房，里面充满烟草味。楼下应该正好就是厨房，温热的油烟味似乎从地板的裂缝传上来，墙上还有豆大的水珠。房间也一定是在酒吧附近，因为一直有烈酒的味道以及玻璃杯的叮当声。进入房里，坐在一幅赛马画底下，靠在小沙发上，头偏向炉火，正用脚将房间另一头货梯上的芥末弄掉的，正是麦考伯太太。麦考伯先进门后宣布：“亲爱的，请容我向您介绍史壮博士的学生。”

顺道一提，麦考伯先生虽然仍搞不清楚我的年龄和地位，但他老是记得我是史壮博士的学生，因为这是很体面的事。

麦考伯太太非常惊讶，但很高兴见到我，我也很高兴见到她。双方热情问候之后，我在她身旁的小沙发坐下。

“亲爱的，”麦考伯先生说，“麻烦你告诉科波菲尔我们目前的处境，我相信他一定很想要知道，那我就先去看报纸了，看看征人启事有没有好消息。”

“我以为你们去了普利茅斯，夫人。”麦考伯先生走出后，我对麦考伯太太说。

“亲爱的科波菲尔少爷，”她说，“我们是去了普利茅斯。”

“才能立刻把握机会。”我暗示道。

“没错，”麦考伯太太说，“为了立刻把握机会。不过事实是，那里的海关办公室不需要人才，我娘家在当地的影响力不足以在那个部门替麦考伯先生如此才华洋溢的人谋到职位。他们宁可不要像麦考伯先生这样才华洋溢的人，因为他只会让其他人看起来办事不力。除此之外，”麦考伯太太说，“我不会对你隐瞒，亲爱的科波菲尔少爷，我在普利茅斯那边的家人听说麦考伯先生还带着我、小威尔金和他妹妹，以及双胞胎，他们并没有热切地欢迎他。刚被释放的他原本以为会受到他们的热情欢迎。事实上，”麦考伯太太放低声音说，“你别跟外人说──我们受到冷落。”

“天哪！”我说。

“没错，”麦考伯太太说，“一想到人情如此淡薄就令人痛心，科波菲尔少爷，但他们确确实实对我们十分冷淡。这点毋庸置疑。事实上，我在普利茅斯那边的家人，不到一星期的时间就对麦考伯先生很不友善。”

我说（也认为）他们应该引以为耻。

“是啊，就这样，”麦考伯太太继续说，“这样的情况下，麦考伯先生这么志气高昂的人该怎么办呢？当然也只能离开。所以跟我那边的家人借了钱回伦敦，而且不论怎么样都要回去。”

“因此你们又统统回伦敦了吗，夫人？”我说。

“我们又统统回伦敦了。”麦考伯太太回答，“从那之后，我就问其他家人，麦考伯先生应该采取什么权宜之计最好。我一直都认为他应该采取行动，科波菲尔少爷，”麦考伯太太振振有词地说，“显然一家六口，还没算上家里的佣人，是不能靠空气维生的。”

“当然，夫人。”我说。

“我家人的意见是，”麦考伯太太继续说，“麦考伯先生应该立即将注意力转向煤炭。”

“转向什么？”

“煤炭业，”麦考伯太太说，“煤炭买卖业。经过询问，麦考伯先生听说梅德韦煤炭买卖公司可能有个职缺，需要像他那样的人才。之后，麦考伯先生说得好，第一步很明显就是要去梅德韦看看。我们去看了。科波菲尔少爷，我说‘我们’，”麦考伯太太语带感情地说，“是因为我绝对不会抛弃麦考伯先生。”

我口中嘟囔着景仰和赞同。

“我们去了，”麦考伯太太重复道，“也看了梅德韦。我对那个在河边的煤炭交易看法是，这一行的确需要才能，但也要有资本。才能，麦考伯先生有；资本，麦考伯先生没有。我想，我们看过了梅德韦的大部分地方，而这就是我个人的结论。因为大教堂离这里很近，麦考伯先生觉得不顺便过来看看就太可惜了。第一，由于大教堂太值得一看，而且我们也从没看过；第二，在这个教堂小镇，出现好机会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们就来了。”

“但三天过去了，还没有好机会出现。亲爱的科波菲尔少爷，你听到可能不觉得惊讶，毕竟我当你是自己人，我们目前在等伦敦来的一笔汇款，以支付旅馆的费用。汇款还没到之前，”麦考伯太太继续说着，悲从中来，“我就得离家远远的。我指的是潘顿维尔的住处，与我的儿女和双胞胎分离。”

我对麦考伯夫妇眼前这种令人担忧的窘境深表同情，并跟刚刚进房的麦考伯先生这样说，还说希望自己有足够的钱借他们应急。

麦考伯先生的回答透露出他心中的忧愁。他握了我的手说：“科波菲尔，你真够朋友。但当最糟的事情已经无法收拾，每个人都能找到一位拥有刮胡刀的朋友。”听到这可怕的暗示，麦考伯太太抱着麦考伯先生的脖子，恳求他冷静下来。他哭了，但又马上恢复过来，摇铃叫服务生，预订了明天的早餐：一个热腰子派和一盘虾。

我向麦考伯夫妇告辞时，他们再三邀我在他们离开前共进一餐，让我难以拒绝。不过晚上还有很多功课要做，我知道自己隔天无法赴约，麦考伯先生便说他上午会到学校拜访（他有预感汇款会和明天那班邮车一起抵达），并提议方便的话就约后天。因此，我第二天上午被叫出教室，发现麦考伯先生在会客室，他说晚餐就照约定好的时间。当问起是否收到汇款时，他紧握了我的手就离去了。

那天傍晚我望向窗外，很惊讶地发现，同时也让我感到心神不宁的是，看到麦考伯先生和乌利亚·希普手挽着手从外头经过。乌利亚谦卑地感谢有这份荣幸，而麦考伯先生也高兴能够施予乌利亚恩惠。更讶异的是，隔天在约定的时间到小旅店，也就是四点钟时，听麦考伯先生说他去过乌利亚家，还和希普太太喝了兑水的白兰地。

“而且我跟你说，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说，“你的朋友希普可能年纪轻轻就当上总检察长呢。如果我在困难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可以认识这个年轻人，我只能说，我相信就能更好地应付我的债主。”

我很难想象要怎么更好地应付债主，因为麦考伯先生根本没有钱还他们，不过我并不想过问，也不想告诉他，希望他别跟乌利亚透露太多，也不愿问他们是否谈了很多关于我的事。因为我怕伤了麦考伯先生的心，或者不小心伤到麦考伯太太，毕竟她心思很细腻。我对这件事不是很舒服，之后也经常想起。

我们的晚餐很简单愉快：一道味道鲜美的鱼、烤小牛腰肉、煎香肠、一只鹧鸪和甜点，还喝了葡萄酒和烈麦酒。晚餐之后，麦考伯太太亲手为我们弄了一锅热潘趣酒。

麦考伯先生超乎寻常地兴奋，从来没看过他这么开心。他的脸因为喝了潘趣酒而发光，看起来好像上过漆一样。讲到这个地方，他觉得很舍不得离开，并敬此地繁荣。他还说麦考伯太太和他在这里过得很舒适自在，他永远忘不了在坎特伯里度过的愉快时光。然后他向我敬酒，夫妇俩和我又重温了一下我们过去的情谊，说着说着又把身家财产再变卖了一遍。接着我向麦考伯太太敬酒，至少，我是谦逊地说了：“若你不介意，麦考伯太太，请容我敬你身体健康，夫人。”之后，麦考伯先生对麦考伯太太的美德发表了颂词，说她一直都是他的向导、哲学家、挚友，他建议我等到该成家时，要娶这样的女人，如果世界上还有第二个的话。

喝完潘趣酒后，麦考伯先生更加陶然自得，麦考伯太太的兴致也跟着高昂起来，所以大家就一起唱了《骊歌》，唱到“我信赖的朋友，伸出你的双手”时，我们都在桌边牵着手。当我们唱到“欢喜干下一杯痛快的酒”时，虽然一点都不懂苏格兰方言的歌词，但都觉得十分感动。

总之，我从来没有见过像麦考伯先生这么爽朗快活的人，一直到那天很晚的时候，才向他与他和蔼可亲的夫人郑重道别。因此，我并没有心理准备在第二天早上七点收到下面这封信，那是他在昨晚九点半时（我离去后的一刻钟后）写下的：

亲爱的年轻朋友：

大局已定──一切都结束了。我用薄弱的欢笑面具隐藏了烦恼的蹂躏，今晚我不忍心告诉你，汇款无望了！在这种情况下，忍受之可耻，沉思之可耻，详述亦可耻，我已经开出一张偿付义务的亲笔期票以支付旅店的费用，约定十四天后在我伦敦潘顿维尔的住家付清。期票到期，无钱支付。结果是毁灭。雷霆万钧，树木必倒。

亲爱的科波菲尔，请容我这个悲惨的人成为你一生的灯塔。他亲笔撰文，目的为此，希望为此。若他认为自己仍有些许用处，或许一线曙光能穿进他余生阴郁凄凉的地窖里──虽说他目前（至少在目前）的生存极是问题。

这是我最后一封信了，亲爱的科波菲尔。

一贫如洗的放逐者

威尔金·麦考伯笔

这封令人痛心的信，内容让人震惊，我立刻冲到小旅店，想赶在上课前去安慰麦考伯先生。但半途，就看到前往伦敦的马车后座坐着麦考伯夫妇──麦考伯先生一副安逸的样子，笑着与麦考伯太太交谈，从纸袋里拿出核桃享用，前胸口袋还露出小酒瓶。因为他们并没有看见我，综合考虑后，我决定还是不要拦下他们。心上一颗大石落下，我转入旁边一条通往学校的捷径。总的来说，他们的离去让我松了一口气，尽管我还是很喜欢他们的。

[1]引用自英国文学家约瑟夫·艾迪生（Joseph Addison，1672—1719）悲剧作品《加图》（Cato）中的主角所言。加图是罗马斯多葛学派学者，率兵对抗恺撒的暴权落败，必须选择求饶或自杀。

Chapter 18

一次回顾

我在学校的日子啊！从童年一直到青年，人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溜走了。日子不知不觉地流逝！回顾那流水，现在已成杂草蔓生的干渠，让我想想，沿道是否留有任何痕迹，能忆起水流的走向。

这时候，我在大教堂的座位上，每个周日我们都要先在学校集合，再一起上教堂做礼拜。大地的味道、阴暗的空气、与世隔绝的感觉、从黑白拱廊与走道传过来的巨大风琴声，是带回到从前的翅膀，抓着我在那些日子上盘旋，像是一场半睡半醒的梦。

我可不是学校里成绩最差的学生，几个月的时间，就突飞猛进地赢过一些人了。但第一名的学生在我看来，就是个停歇在远方的庞然大物，高不可攀，往上瞻仰，叫人头晕目眩。艾格妮丝说“才不会”，但我说“就是会”。我还说，她无法想象那个神人累积了多少知识，但她认为我──就连不是很有抱负的我──有天也能追上他。第一名的同学不像史蒂福斯，他跟我没有私交，台面上也并非我的保护人，但我还是很尊敬他。我经常想，等他从史壮博士的学校毕业会从事什么工作，还有怎样的人可以跟他匹敌。

现在映入我脑中的是谁呢？是薛普德小姐，我爱慕的人。

薛普德小姐是内亭格女子学校的住校生。我很喜欢她。她个子娇小，身穿紧身胸衣，脸蛋圆润，一头亚麻色鬈发。内亭格女子学校的学生也会一起到大教堂做礼拜。我的视线无法从薛普德小姐的身上移开，根本无法专心念《公祷书》。唱诗班唱圣歌的时候，只听见她的声音。祷告时，在脑海里将她的名字放入皇室成员的名单里。在家时，我待在房里，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喊出：“噢，薛普德小姐！”

有段时间，我不确定薛普德小姐对我的观感，不过命运之神终于眷顾了我，让我们在舞蹈课相识，她是我的舞伴。我碰到她的手套，感觉有股暖流从右手直冲上发根。我没有跟她说话，但彼此心照不宣。薛普德小姐和我生在世上就是注定要相守。

真纳闷自己怎么会偷偷给薛普德小姐十二颗巴西核桃当礼物呢？它们既不是用来表达爱意的象征，也很难包装成正常的形状，很难撬开，用房门夹也不容易，敲开后又油腻腻的，但我还是觉得很适合。我还送过松软的香草饼干，以及无数颗柳橙。有一次，我还在衣帽间亲了她，真叫我神魂颠倒！但当我隔天听到满天飞的谣言，说内亭格的老师要薛普德小姐穿脚套矫正外八字，内心有多么痛苦和气愤啊！

薛普德小姐是我生活中朝思暮想的唯一牵挂，我是怎么跟她分开的呢？这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和她后来就渐渐疏离了。听说她对外宣称希望我不要一直盯着她看，还公开承认比较喜欢琼斯──琼斯！那个乳臭未干的家伙！我和她的鸿沟越来越深。终于有一天，我散步时遇到内亭格女子学校的女生也出来散步，经过时她对我做了个鬼脸，然后跟同伴一起大笑。一切都结束了。我一辈子的奉献──感觉是一辈子，反正都一样──就这样结束了。我的晨祷词中不再有薛普德小姐，她也不再属于皇室成员了。

现在是高年级了，没有人能打破我的平静，对内亭格女子学校的年轻女同学也不太在意了，就算她们人数多一倍，美貌多二十倍，我也不会喜欢上她们中任何一个。去上舞蹈课是很累人的事，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女孩不能放过我们，自己跳就好。我的拉丁诗词越来越厉害，但对鞋带倒是疏忽了。史壮博士公开说我是前途无量的青年学者，迪克先生听了欣喜若狂，而姨奶奶接着就寄来一基尼。

年轻屠夫的阴影出现了，就像《麦克白》里头戴盔甲的幽灵一样。年轻屠夫是何方神圣呢？他是坎特伯里年轻人惧怕的对象。大家都似是而非地相信他用牛油抹头发而有了超凡的力气，我们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他是个脸阔粗、脖子粗的年轻屠夫，脸颊又长了横肉，红通通的，心术不正，爱毁谤人。他嘴巴的主要功用就是吓唬史壮博士学校的年轻学生。他曾公开说过，看谁敢讨打，他一点也不会客气。接着就念出一串名单（我也是其中之一），说他可以一手绑在身后，单手就能解决我们。他会半路拦截比较小的同学，揍他们毫无保护的头，并在大街上喊我的名字要单挑。这些理由足以让我决心和屠夫打一架。

那是个夏日傍晚，在墙边的低洼草地，我依约与屠夫见面。我挑了一些同学陪我，屠夫则找来了另外两个屠夫、一个酒吧老板和一个清洁工。准备就绪，屠夫站在我面前。一瞬间，屠夫就打得我左眉仿佛燃烧出一万支蜡烛的光芒。下一瞬间，我被打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自己人在哪儿，也不知道大家在何方。我几乎分不清楚我跟屠夫，因为我们俩扭打成一团，在草地上打来打去。有时候我看到屠夫，流着血，但还自信满满；有时候我什么都看不见，就坐在那抓着副手的膝盖；有时候我疯狂地冲向屠夫，往他脸上狠揍一拳，他却好像不痛不痒。最后我清醒了，头晕眼花，好像昏睡一觉刚醒的感觉。看到屠夫走掉，另外两个屠夫、清洁工和酒吧老板向他道贺，他边走边穿上大衣。这时候，我可以公平地说，这场架是他赢了。

我惨兮兮地被扛回家，两眼上放了牛肉，伤口用醋和白兰地涂抹，上嘴唇肿得不得了。我在家休养了三四天，看起来很惨，眼睛还有淤青。照理说应该会觉得很无聊，然而艾格妮丝就像亲姐妹一样照顾着我，她会安慰我、念书给我听，让我这段时间过得很轻松快乐。我什么事都会跟艾格妮丝说，一直如此。我把屠夫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还有他是怎么诋毁我的。她觉得我别无选择，只能跟屠夫决斗，但又对我跟他打架的事情担心得直发抖。

时光就这样悄悄溜走，现在亚当斯已经不是班长了，他不当班长已经很久、很久了。亚当斯早就毕业，他回来拜访史壮博士时，除了我，已经没有人认识他了。亚当斯很快就要取得律师资格，可以当辩护律师，出庭还要戴假发。我发现他比我原先想的还更谦虚，外表也没那么气派，让我很惊讶。他也还没有撼动世界，因为就我所知，世界还是如往常一般，仿佛他从未参与其中似的。

接着一段空白，这段时间里，诗篇和历史中的勇士们雄壮威武地前进，似乎没有尽头。再来还发生什么事！我现在是班长了！看着底下那一排男孩，对其中那些能让我想起刚来这里时的情景的，我都对他们比较照顾。当时那个小家伙似乎不是我的一部分，我记忆中的他，只是被遗留在人生道路的某个东西──很像是我从旁边经过，而非确实经历过的──而且几乎都快把他当成别人了。

还有，第一天在威克菲尔德先生那里看到的女孩呢？她去哪里了？她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与画像中一样的人在家里走动，不再是小孩子了。现在的艾格妮丝──对我来说亲如姐妹，是我的良师益友，她善良、沉静、克制，是所有认识她的人生命中的好天使──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女子了。

除了外表、年龄，以及这些日子所习得的知识以外，我还有哪些改变呢？我戴着金表和金链，小指戴了尾戒，身穿燕尾服，抹了很多发油──跟尾指配在一起，看起来很糟。又恋爱了吗？是的。我崇拜拉金斯家的长女！

拉金斯大小姐并非黄毛丫头了，她个子很高，有深邃的黑眼，身材姣好。她不是小鸟依人的少女，拉金斯家的幺女也不是。拉金斯家的长女比最小的妹妹大了三四岁，年约三十。我对她的爱仿佛无边无界。

拉金斯大小姐认识不少军官，这点让我难以忍受。我看见他们在街上跟她聊天。那些军官只要看见她的帽子（她爱戴亮色的帽子）从人行道上过来，旁边跟着她妹妹的帽子时，就会穿过马路去找她。她跟军官们谈笑风生，好像乐在其中。

我经常来来回回走着，想要遇见她。如果每天都可以问候她一次（因为我认识拉金斯先生，所以可以连带向她问好），我会特别开心，也会跟她鞠躬问好，仿佛这是我应得的荣幸。赛马舞会那天晚上，当得知拉金斯家的长女会跟军官共舞，真是有如万箭穿心，要是世界上有公平正义的话，那我应该获得一些补偿才是。

我对拉金斯大小姐的单恋夺走了胃口，也让我一直戴着最新的丝质领巾。只有在穿上最高级的行头，再三擦拭过靴子后，我才能安心，因为唯有这样的我，看起来才比较配得上拉金斯大小姐。所有属于她的一切，或是跟她有关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连带着觉得拉金斯先生也很有趣（他是个粗鲁的老先生，有着双下巴和一只不会动的眼睛）。我见不到他的女儿时，会跑去他可能出现的地方，跟他说：“您好吗，拉金斯先生？令千金和其他家人是否安好？”说得如此直截了当，让我脸都红了。

我一直想到我们的年龄差距。没错，我才十七岁，十七岁对拉金斯小姐来说或许太年轻，但那又怎样？况且，我很快就满二十一岁了。我经常在傍晚时散步到拉金斯家，尽管看到那些长官们走进去，或听到他们在客厅听拉金斯小姐弹竖琴让我很痛心。甚至有两三次，趁拉金斯一家人都就寝后，像得了病似的，傻傻地在她家附近徘徊，猜想哪一间是她的房间（我现在敢说，当初应该是把拉金斯先生的房间错当成她的了）。希望突然来场大火，那我就可以扛起梯子，从惊恐的围观者中冲进去，把梯子放在她窗户旁，将她抱出火场，再冲回去拿她遗忘的东西，然后牺牲自己，葬身火海。谈恋爱时一般来说都是无私且不求回报的，我能在拉金斯家的大小姐面前展现英雄气魄，壮烈牺牲，也甘之如饴。

大致是这样，但并非绝对。有时候我眼前会出现比较明亮的幻景。例如，我着装完毕（花了两个小时），前去参加拉金斯家举办的盛大舞会（期待了三周），这时就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之中。想象自己鼓起勇气上前对拉金斯小姐表达爱意；想象拉金斯小姐将头低靠在我的肩膀，然后说：“噢，科波菲尔先生，我没有听错吧！”想象拉金斯先生隔天早上等我，然后说：“亲爱的科波菲尔啊，小女统统告诉我了。你的年纪轻不是问题，这里是两万英镑，拿去吧。好好享受！”想象姨奶奶大发慈悲地祝福我们，还有迪克先生和史壮博士出席我们的婚礼。我相信──我的意思是，回顾过去，我是这么相信的──我是个成熟懂事的人，也相信自己并不浮夸。尽管如此，我还是幻想着这些事情。

现在来到让人心醉神迷的拉金斯家，里头灯光四射，满是笑语、乐声、花朵和军官（我很不想看到），当然还有拉金斯家的大小姐，美艳动人。她身穿蓝色连身裙装，发上插着蓝色花朵──勿忘草──好像她真有佩戴勿忘草的需要。这是我受邀参加的第一场成人舞会，因为跟其他人都不熟，感到有点不自在。大家也都不知道要跟我聊什么，除了拉金斯先生，他问我同学可好，他真的没必要这样，毕竟我不是去那里受侮辱的。

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细细欣赏了我心目中的女神之后，她朝我走了过来──是她，拉金斯大小姐！她很客气地问我跳不跳舞。

我鞠躬，结结巴巴地说：“跟你的话就跳，拉金斯小姐。”

“跟其他人不跳吗？”拉金斯小姐问道。

“跟其他人跳毫无乐趣可言。”

拉金斯小姐笑了出来，而且还脸红了（我觉得她脸红了），她笑着说：“下一曲，我会很乐意跟你跳一支。”

重要时刻来临。

“我觉得，这曲应该是华尔兹，”我走上前时，拉金斯小姐迟疑地说，“你跳华尔兹吗？如果不会，那贝利上尉可以……”

但我的确会跳华尔兹（碰巧还跳得非常好），于是就将拉金斯小姐带到舞池中央。我硬把她从贝利上尉的身旁拉走，他一定很痛苦，但我才不在乎他的反应，谁没痛苦过啊！我跟拉金斯家的大小姐一起跳着华尔兹，忘乎所以，感觉在九霄云上，搂着蓝色天使手舞足蹈，直到与她单独在小房间里的沙发上休息。她欣赏着我别在扣眼上的花（是粉红色山茶花，要价半克朗）。我把花给她后说：

“想请你用一个无价之宝跟我换，拉金斯小姐。”

“是吗？你要什么？”拉金斯小姐回答。

“要你的一朵花，我会好好珍惜，犹如守财奴守着黄金一样。”

“你真是个大胆的男孩，”拉金斯小姐说，“拿去。”

她把花给我，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我亲吻了一下，然后放到胸前。拉金斯小姐笑着挽我的手说：“现在带我回去找贝利上尉吧。”

正津津有味地回想刚才的甜蜜对话与跳华尔兹舞的情景时，她又回到我面前，挽着一位相貌普通的老先生，他刚才一直在玩纸牌。

“噢！这位就是我大胆的朋友。奇索先生想认识你，科波菲尔先生。”拉金斯小姐说。

我立刻发现他是这个家族的朋友，觉得很高兴。

“佩服你的品味，先生，”奇索先生说，“这点值得赞赏。你应该对啤酒花没什么兴趣，但我种相当多这种植物。要是你有机会到我们家附近逛逛──阿什福德那一带，我们会很乐意招待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我诚挚地谢过奇索先生，并和他握手。真是美梦成真了。我又跟拉金斯小姐跳了一次华尔兹，她说我跳得很好！我回家时仍欣喜若狂，喜悦之情无以言表，想象双手环抱着心爱女神的蓝色腰际，整晚都在脑海里跳着华尔兹。之后好几天，我都沉浸在醉人的回忆中。不过再也没有在街上遇见拉金斯小姐，去她家拜访时也没看到她。我很失望，但也只能用神圣的信物──那朵凋谢的花──勉强当作安慰了。

“托特伍德，”有一天晚餐后，艾格妮丝说，“你猜明天谁要结婚了？是你喜欢的人哦。”

“不会是你吧，艾格妮丝？”

“怎么可能！”正在抄写乐谱的她开心地抬起脸来，“你听到大卫说的吗，爸爸？──是拉金斯家的大小姐。”

“嫁给……贝利上尉吗？”我有气无力地问道。

“不，不是嫁给上尉。是奇索先生，种啤酒花的。”

有一两个星期的时间，我都颓靡不振。我将戒指取下，穿上最差的衣服，不再抹发油，也经常哀悼拉金斯小姐那朵凋零的花。后来，我对这种生活感到厌倦，也接到屠夫的新挑衅，便将花丢弃，去找屠夫，并光荣地打败他。

这件事，以及重新戴上戒指、抹适量发油，就是我现在能辨识自己迈入十七岁的最后几道痕迹。

Chapter 19

找寻自我，有新发现

学校生活即将进入尾声，我不确定自己是高兴，还是悲伤，该离开史壮博士学校的那天转眼就要到了。

我在那里过得很开心，跟博士有了很深刻的感情，而且在那个小世界里，我表现杰出、亮眼。由于以上原因，要离开了让我感到遗憾；但基于其他原因，虽说不够充分，要毕业了也让人高兴。当个能自己做主的年轻人，独立自主、满怀雄心壮志的年轻人能看到与成就的一番功业，以及对社会有正面影响，这些模糊的概念诱惑着我离开。孩子气的我所想象出的这些动机力量之大，就现在回顾，当时毕业似乎完全没有该有的遗憾。离开学校并没像其他的别离那样深刻。努力回想当时的感受及细节，但徒劳无功，记忆中，这件事并不重要。也许是因为未来使人茫然。那时涉世未深，我的经历几乎一点用处也没有。跟其他东西相比，人生像是伟大的童话故事，而我才刚要开始阅读而已。

姨奶奶和我慎重讨论了一些可以投入的职业。大概有一年多的时间，我致力于寻找答案，以回答她不断问我的问题：“你将来想做什么？”但我没有特别想继续发掘的领域。要是对航海知识有所涉猎且感兴趣，或许我会觉得自己很适合率领快航探险队，踏上探索的成功旅程，环游世界。但由于没有如此惊人的配备，我希望自己未来的行业别给姨奶奶带来太沉重的财务负担。希望不管做什么，自己都能全力以赴。

迪克先生定期参与我们的商议，总会摆出沉思、睿智的模样。他只有给过一次建议，那次（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冒出这个点子）他突然建议我可以试试看黄铜业。姨奶奶对这项提议嗤之以鼻，所以他就不敢再提意见了。不过之后，他会克制住自己，小心翼翼地看着姨奶奶，一边等她提出建议，一边摇着他的钱。

“托特，这样吧，亲爱的，”我离校后，圣诞假期的某一天早上姨奶奶说，“这个头痛的问题还没解决，如果可以的话，绝对不能做出错误的决定，我们最好稍微喘口气。现在，你一定要试着从新的角度来思考未来，别再用学生的角度了。”

“我会的，姨奶奶。”

“我想，”姨奶奶继续说，“做点改变，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或许能帮助你更了解自己的想法，然后做出更冷静的判断。比如说，回去你的老家看看，去拜访那个──住在偏僻地方、名字野蛮无比的女人。”姨奶奶揉揉鼻子说，因为她永远无法接纳佩格蒂的姓氏。

“姨奶奶，我觉得这个点子再好不过了！”

“嗯，”姨奶奶说，“那就好，我也觉得这样很好，不过你会喜欢这个提议是合情合理的。我深信不管你将来做什么，托特，都会合情合理的。”

“我希望如此，姨奶奶。”

“你的姐姐贝希·托特伍德，”姨奶奶说，“做事也一定会合情合理。你不会辜负她，对吧？”

“我希望将来能不辜负于您，姨奶奶。这样就够了。”

“幸好你那可怜亲爱的宝贝妈妈不在人世了，”姨奶奶赞许地看着我说，“要不然她现在看到宝贝儿子这样，肯定会骄傲到让她柔弱的小脑袋完全昏头了，如果她脑袋还有东西让她昏的话。”（姨奶奶总会用这种方式，将她疼爱我的这个弱点怪罪到我可怜的母亲身上）“天哪，托特伍德，看到你，我就想到她！”

“希望您想起她是开心的，姨奶奶。”我说。

“他跟她很像，迪克，”姨奶奶断然地说，“跟那天下午她还没开始担心之前的样子一模一样──我的天哪，当他两只眼睛看着我时，跟她简直太像了！”

“他真的像吗？”迪克先生问。

“他也很像大卫。”姨奶奶很确定地说。

“他的确很像大卫！”迪克先生说。

“但托特，我期望你成为一个坚实的人。”姨奶奶继续说，“我并不是说体格结实，而是精神上的，因为你体格已经很好了──要当一个杰出、坚定、有主张的人，要有决心，”姨奶奶对我摇摇帽子，紧握拳头说，“要果断，要坚强，托特──要有不拔之志，不管什么人、什么事，除非有好理由，否则绝不可受影响。我就是要你成为这样的人。天知道，这是你父母原本可以做到的，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我说我希望能成为她描述的那种人。

“那你就能一步步成为自立自强、独立自主的人，”姨奶奶说，“我应该让你自己去旅行就好。我想过要迪克先生跟你一起去，但后来想想，还是让他留下来照顾我好了。”

有一瞬间，迪克先生看起来很失落的样子，但一听到能照顾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女人，这份荣幸与尊严又让他笑逐颜开了。

“况且，”姨奶奶说，“还有陈情书……”

“噢，当然，”迪克先生急忙地说，“托特伍德，我打算要赶快完成……一定要赶快完成，然后就能递交出去……然后……”迪克先生停住不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事情就会变得一团糟！”

接受姨奶奶好心的提议之后，我很快就拿到一大笔钱、一只行李，她温柔地送我上路。告别时，姨奶奶给了一些很好的建议，亲吻了我好几下，并说她只想要我四处看看，好好思考一下未来。如果我想的话，她建议在伦敦待几天，看是要去萨福克的时候，或是回来的路上都可以。总之，这三周到一个月的时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除了之前所提到的，要思考未来职涯以及一周写三次信忠实交代我的行程以外，我很自由，没有其他规定要守。

我先去了坎特伯里，跟艾格妮丝与威克菲尔德先生告别（我还没有退掉我的房间），也向善良的博士告别。艾格妮丝很高兴见到我，说自从我离开后，家都不像家了。

“说真的，离开这里，我也不像自己了，”我说，“没有你在身边，似乎就像没了右手一样。但这样说并无法充分表达，因为右手既没有头脑，也没有感情。每一个认识你的人总会找你商量事情，受你开导，艾格妮丝。”

“每一个认识我的人，都把我宠坏了。”她笑着回答。

“不，那是因为你独一无二。你心地善良，性情温和，天生就是那么温柔，而且你永远都是对的。”

“你这番话，”艾格妮丝坐着做针线活，开心地笑了出来，“讲得好像我是之前那位拉金斯大小姐一样。”

“干吗这样！对你掏心掏肺，你却这样消遣我，太不公平了。”我答道，想起征服我心的蓝衣女子就脸红了起来，“不过我还是会照样跟你说心事的，艾格妮丝，这点我永远不会改变。如果陷入麻烦，或者坠入爱河，只要你愿意听，都会老实告诉你──就算我爱得无可救药也一样！”

“哎呀，你每次都爱得无可救药啊！”艾格妮丝再次大笑。

“噢，那是我还小，还在念书的时候，”这次换我大笑，但还是羞愧得有点脸红，“现在不一样了，而且我哪一天爱得无可救药也是迟早的事。我比较好奇的是，你怎么到现在都还名花无主呢，艾格妮丝？”

艾格妮丝再次大笑，并摇摇头。

“噢，知道你没有！”我说，“如果你恋爱了，你一定会告诉我的。或至少……”我看见她脸红了，“你会让我自己发现。不过就我所知，没有人配得上你，艾格妮丝。那个人要比我在这里认识的人都更高尚，各方面都配得上你，我才会同意。到时候我会小心翼翼地审视你所有的追求者，对胜出者严格要求，这我跟你保证。”

我们就这样时而说笑，时而认真地谈心，这种亲密关系是从还小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发展出来的。不过，艾格妮丝突然抬起脸来看我，转变态度说：

“托特伍德，有件事我想问你，现在不问，或许很久之后才有机会再问你了，或许……我想，这件事我不会问别人。你有没有观察到我爸爸最近有些改变？”

我的确观察到了，而且也经常猜想她是否也注意到。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明显，因为她的双眼立刻垂了下来，开始泛泪。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她低声说。

“我想……既然我跟他也很亲，我可以直说吗，艾格妮丝？”

“可以。”她说。

“从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他就有这样的偏好，后来变本加厉，对他来说毫无益处。他老是心神不宁，或者可能是我想太多。”

“不是你想太多。”艾格妮丝摇头说。

“他的手会颤抖，说话含糊，目光涣散。我注意到，那些时候，他最不像自己的时候，就是有人要他处理公事的时候。”

“乌利亚找他的时候。”艾格妮丝说。

“是的，令尊感觉自己力不从心，或觉得不甚了解案子，或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他无法胜任的样子，似乎让他心神不宁，隔天情况更糟糕，再隔天又更糟，也就这样变得疲倦憔悴。你听了我的话别惊慌，艾格妮丝，就在前几个晚上，我看到他就像这样子，趴在桌上，像个孩子泪流满面。”

话说到一半，她的手轻轻按住我的嘴唇，之后立刻到房门口迎接父亲，并将头靠在他肩上。他们俩同时转向我，她的表情让我深受感动。对于父亲一直以来的爱与关怀，全数表现在她美丽的面容上，她并期盼我温柔地对待她父亲，就算在内心深处也不要对他有所苛求。她以父亲为荣，深爱着他，为他感到心疼与难过，也相信我和她有相同感受。这些在她的眼神中全都一览无余，根本不需要多说，就使我万分感动。

那天我们受邀去博士家用餐，并在平常的时间抵达。博士和他的少妻以及丈母娘坐在壁炉边。博士把我的离去弄得像是要去中国一样，以贵宾规格接待我，吩咐仆人再添一块木柴到炉火中，好让他在火红的光线中看清楚他以前的学生。

“以后不会再看到太多接替托特伍德的新脸孔了，威克菲尔德，”博士暖着手说道，“我越来越懒，想要轻松一点。再过六个月，打算放弃这些年纪小的学生，享享晚年清福。”

“你这十年来老是这么说啊，博士。”威克菲尔德先生回答。

“但我这次是认真的，”博士答道，“最资深的教师会接替我的位置，这次是认真的。所以你得尽快重拟我们的合约，将我们牢牢绑在一起，就好像我们是两个恶棍一样。”

“并且确保，”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你没有吃亏，是吧？因为你不管自己订什么合约，肯定都会吃亏。好吧！我准备好了。我这一行，多的是比这更难的案子呢。”

“那就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博士微笑着说，“除了字典以外，还有另外一纸合约──安妮。”

安妮和艾格妮丝并坐在桌旁，威克菲尔德先生看向她时，我觉得她似乎在逃避他的眼光，流露出不寻常的迟疑和胆怯。

他继续看着她，好像在想什么。

“我注意到印度那边来了邮车。”短暂沉默后，威克菲尔德先生说道。

“对哦！杰克·莫顿先生写了信来。”博士说道。

“是吗？”

“可怜的亲爱的杰克！”马克汉太太摇头说道，“那难熬的气候！他们跟我说，就好像是生活在聚光镜下的沙堆上！他看起来很健壮，但其实不然。亲爱的博士啊，他勇敢去冒险，靠的是意志，不是强壮的身体。安妮，亲爱的，我相信你一定还清楚地记得你表哥从来就不是很强壮──完全称不上结实健壮，你知道的，”马克汉太太强调，并环顾我们，“从小女和他小时候，两人成天手钩手散步时就一直是这样。”

安妮对母亲这番话没有回应。

“夫人，你的意思是莫顿先生病了吗？”威克菲尔德先生问道。

“病了！”老兵回答，“亲爱的先生，要怎么说他都好。”

“但就是身体不好？”威克菲尔德先生说道。

“但就是身体不好，没错！”老兵说道，“我确定他一定是严重中暑了，还有丛林热和疟疾等等你能想到的所有病症。至于他的肝，”老兵无可奈何地说，“当然，他一出国就完全放弃了。”

“这些全是他自己说的吗？”威克菲尔德先生问道。

“他自己说？亲爱的先生啊，”马克汉太太摇头，挥着扇子回答，“你问这问题，是不太了解我们家可怜的杰克·莫顿吧。他自己说？不可能。要他说，那得用四匹野马来拖他才行。”

“妈妈！”史壮夫人说道。

“安妮，我的宝贝，”她母亲回答道，“我跟你讲最后一次，拜托你别打断，除非是想附和。你跟我一样都很清楚，你的表哥莫顿得用四匹野马来拖──我干吗自己限制四匹啊！我才不会只限制四匹──八匹、十六匹、三十二匹都可以，他就是不会存心地说出任何话来推翻博士的安排。”

“是威克菲尔德的安排，”博士摸着脸说道，愧疚地看着他的顾问，“应该是说，我们俩一起替他安排的计划。是我亲口说国内外都行。”

“然后我说，”威克菲尔德先生严肃地补充道，“国外。是我要送他到国外的。这件事是我的责任。”

“噢！责任！”老兵说道，“你这是为了他着想所做的安排，亲爱的威克菲尔德。一切都是出于最仁慈、最好的意图，我们知道。但如果这可怜的小子在那里住不下去，那他就是住不下去。如果他住不下去，他就会死在那里，也不愿意推翻博士的安排，我了解他。”老兵用一种苦恼的预知态度冷静地扇着扇子说，“我知道他宁可死在那，也不愿意反抗博士的安排。”

“好了，好了，夫人，”博士爽朗地说道，“我对自己的安排并不固执，随时可以推翻原本的安排，找到别的方案替代。如果杰克·莫顿先生因身体不适返家，没有人会再要求他回去，我们一定会尽力在国内替他做最适切妥当的安排。”

博士这么慷慨的一番话，让马克汉太太听了大受感动──不用说，她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只能不断地告诉博士，说他为人的确就是这样，一直亲吻自己的扇子，之后还用扇子轻拍博士的手，并稍微责怪她女儿安妮，说博士为了她，那么照顾她的儿时玩伴，她应该更热烈表达谢意才对。此外，还跟大家说了她们家其他需要帮助的家人状况。

在这段时间，她女儿安妮一句话都没有说，头也没抬起来。

威克菲尔德先生一直盯着坐在艾格妮丝身旁的她看。他完全没想到有人在注意他，只是定睛看着安妮，全神贯注地思考她的事情。后来他问到杰克·莫顿先生信中到底写了些自己的什么事情，写给谁。

“哎呀，在这里，”马克汉太太说，从博士头上的壁炉架拿起一封信，“这亲爱的小伙子告诉博士──在哪儿啊？噢！──‘很遗憾地向您禀告，我病得很严重，恐怕必须返家一段时间休养，因为那是康复的唯一机会。’写得很明白了，这可怜的家伙！他康复的唯一机会！但他给安妮的信更明白。安妮，再给我看看那封信。”

“不要吧，妈妈。”她低声央求道。

“我的宝贝，有些时候，你真的是全世界最莫名其妙的人了。”她母亲说道，“一点都不近人情，不护着自己的家人。我敢说，要不是我开口问，我们根本不会知道有这封信存在。我的宝贝，你对史壮博士有所隐瞒，这样对吗？我实在太讶异了，你不该这么不懂事的。”

安妮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了那封信。

在把信递给我转交老夫人时，我看到那只百般不愿交出信件的手颤抖着。

“好了，我们来看看吧，”马克汉太太戴上单片眼镜说，“那一段在哪儿呢？‘忆起过去的时光，我最亲爱的安妮’──巴啦巴啦──不是这段。‘和蔼可亲的老学究’──这是哪位啊？天哪，安妮，你表哥写这什么难懂的字，我是多蠢呀！当然是指‘博士’。啊！的确是和蔼可亲。”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再次亲吻了扇子，对着博士挥了一下。博士则是温和、满足地看着大家。

“终于找到了。‘你听到应该不意外，安妮’──当然不会，我们都知道他并不强壮，刚才不就说了吗？‘我离乡背井受了很多苦，所以决定不论如何都要冒险离开。可以的话请病假，不行的话就辞职。在这里受过的苦，以及正在受的苦，都让人难以承受。’──幸好有好心的博士立刻解决这件事，”马克汉太太像之前那样用扇子对博士道谢，折起信说，“否则我光想就受不了。”

老夫人看向威克菲尔德先生，希望他对这项消息发表意见，但他一言不发，十分安静地坐在那，盯着地上看。

这个话题结束后很久，我们聊起其他话题时，他仍是如此。威克菲尔德先生很少抬起眼睛，偶尔才会若有所思、眉头紧皱地看向博士或博士夫人，或者同时看着他们两人。

博士非常喜欢音乐。艾格妮丝富含情感地唱出甜美歌声，史壮夫人也是。她们一起唱、一起弹二重奏，俨如一场小型音乐会。但我注意到两件事：第一，虽然安妮很快就恢复镇定，回到平常的样子，但她和威克菲尔德先生有个隔阂，将他们完全分开；第二，威克菲尔德先生似乎不是很喜欢她和艾格妮丝太亲近，在一旁看得坐立难安。现在，得坦言，莫顿先生离开那晚所看到的事，第一次带着从未想过的意义重现在脑海里，让我很困扰。安妮美丽无辜的面容不如过去那样无辜了，我不再相信她自然的优雅与迷人的姿态。当我看向她身旁的艾格妮丝，心想艾格妮丝有多善良、真诚时，开始怀疑她们这段友谊并不相称。

但她们一个人很快乐，另一个人就也很快乐，她们让夜晚的时光飞逝，仿佛才过了一个钟头似的。最后发生了一件事，至今记忆犹新。她们两个互相道别时，艾格妮丝向前要拥抱、亲吻安妮，威克菲尔德先生却假装不经意地站到两人中间，很快地把艾格妮丝带走。然后整个中间这段时间似乎都消失了，仿佛又回到送别莫顿先生那天晚上，我伫立在门口，看见史壮夫人与他目光交会时脸上露出的表情。

我说不上来这个表情给我什么印象，也说不出在我后来想起她的时候，为什么总无法将她与这个表情分开，也无法想起她以前无辜可爱的面容了。

回到家之后，她的表情还萦绕在我脑海里。离开博士家时，感觉好像屋顶上有团乌云笼罩一般。对于白发博士的敬畏，我如今掺杂了怜悯，因为他竟然完全信赖那些背叛他的人，伤害他的那些人多么令人气愤。即将来临的剧烈痛苦以及将要成形的残酷耻辱，就要污染儿时读书、游乐的僻静之地。百年来仍默默屹立的龙舌兰，依旧庄严古老、整齐平顺的小草坪、大石盆、博士步道，以及回荡在一切之上的大教堂悦耳钟声，回想起这些，我不再感到快乐了。仿佛少时的恬静庇护在面前硬生生被人夺走，它的平静与荣耀随风而去。

然而，天一亮，我就得离开这个充满艾格妮丝音容笑貌的老房子了，这件事占据了心思。我一定会再回来，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也会再回到老房间睡觉──或许会经常回去。但把那里当成家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以前的时光已不复存在。我将还放在那里的书籍与衣物打包好，准备送到多佛，虽然心情沉重，却不想让乌利亚·希普看出来。他比手画脚地想帮忙，但我很不厚道地认为他是太高兴看到我要离开。

不知怎么地，我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充满男子气概地跟艾格妮丝和她父亲道别，之后坐进前往伦敦的马车包厢里。经过镇上，看到旧仇人屠夫，还心软地想原谅他，本来要跟他点头打招呼，扔五先令给他去买酒喝，但看到他站在店里磨大砧板，还是一脸冷酷无情的样子，又想到上次我打断他门牙之后，他的态度并没有收敛，于是觉得还是别再跟他接触为妙。

上路一段时间后，我脑海里主要想的事情是，跟车夫说话时要尽量表现出自己年纪不小的样子，要用低沉粗哑的声音说话。后面这点尽管对我来说很不简单，但还是坚持着，因为总觉得大人都是这样。

“您要坐到底吗，先生？”车夫问。

“是的，威廉，”我屈尊地回答（我认识他），“去伦敦，之后会再往南到萨福克。”

“去打猎吗，先生？”车夫说道。

他跟我一样很清楚，每年这时节去打猎，就跟去捕鲸一样不可能，但还是觉得他是在恭维。

“还不知道，”我假装犹豫不定地说，“不确定会不会去打一发。”

“听说鸟变得非常怕人。”威廉说道。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我说道。

“您老家在萨福克吗，先生？”威廉问道。

“是的，”我自豪地说，“萨福克是我的家乡。”

“听说那里的面团丸子真好吃。”威廉说道。

其实我并不清楚这件事，但觉得有必要维护家乡的名声，表现出很懂的样子，所以点点头，仿佛在说：“深表同意！”

“还有驮马，”威廉说道，“这种牲口才好啊！一匹好的萨福克驮马有多重，就值多少金子。您有养过萨福克驮马吗，先生？”

“嗯──不，”我说，“并没有。”

“后面有位绅士，我敢说，”威廉说道，“他是养了大批这种马的人。”

车夫说的绅士有着一双让人觉得他做事不妥当的斜眼，下巴宽大，戴着帽檐窄平的白色高帽，穿着紧身淡褐色长裤，看起来像外侧纽扣一路从靴子扣到臀部。他将大下巴翘高，靠在车夫的肩上，离我很近，呼吸搔得我后脑勺很痒。我看向他时，他正用不斜的那只眼睛睨视最前方带头的马匹，一副很内行的样子。

“你是吗？”威廉问道。

“是什么？”后面的绅士说道。

“饲养大批萨福克马的人？”

“算是吧，”绅士回答，“我没有养马，也没有养狗。有些人养马养狗，只是为了好玩，但对我来说，它们是吃的、是喝的──是住的、老婆、小孩──阅读、作文、算数──鼻烟、烟草、睡觉。”

“这样的人坐在副驾驶座，给人看到不太好吧？”威廉拉着缰绳，在我耳边说。

我意会到这番话暗示那位绅士应该坐我的位置才对，所以便羞愧地提出交换座位的建议。

“呀，如果您不介意，先生，”威廉说，“我觉得这样做比较对。”

我一直认为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败笔。去车站订位时，特地在簿子上注记了“包厢座位”，并额外给了记账员半克朗。上车时还特别穿上大外套及披肩，刻意想无愧于这项殊荣，觉得坐在座位上很有面子，也是给马车增添光彩。结果才刚起步，就被一个斜眼邋遢的先生取代掉。他除了全身马厩味，就没有其他长处。马匹放慢速度，他从我身上跨过去，不像个人，还更像只苍蝇！

我对自己失去信心，这辈子遇到的一些小场合，也经常被这个念头所困扰。如果能摆脱这点，事情会好很多，但在坎特伯里驿站外发生的这起小事件，却并未阻挡其增长。我想用粗声说话掩饰自己的青涩，却徒劳无功。整趟路程，我都用尽丹田力气说话，却觉得自己完全挫败，幼稚得可怕。

不过，受过良好教育、衣着体面，而且口袋满满的我，看着之前困苦劳顿的旅程当中，夜晚留宿的地方，还是觉得挺特别、挺有意思的。经过每个显著地标时，脑中迸出各种想法。低头看着沿途的流浪汉，看见一张张记忆中的脸抬头仰望，觉得好像锅匠漆黑的手又捉住了我的衣襟一样。喀哒喀哒地经过查塔姆那条窄巷时，我瞥见买下我外套的老怪物所在的小巷，急切地伸长脖子想看我风吹日晒坐着等拿钱的角落。最后快到伦敦时，经过货真价实的撒冷学校，也就是克里克先生对我们痛下毒手的地方，我愿意付出所拥有的一切，换得能好好教训他的合法权，然后释放有如笼中麻雀的全体同学。

我们来到查令十字的金十字旅店，当时那区很拥挤，旅馆充满霉味。服务生引我进到了餐厅，由女侍带到一间小房间，闻起来就像出租马车的味道，像家族墓穴一般紧闭着。我痛苦地意识到因为自己很年轻，完全没有人把我当一回事：女侍对我的看法丝毫不在乎，服务生则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看我没什么经验，就替我出主意。

“好了，现在，”服务生语带自信地说，“您晚餐想吃什么？年轻的绅士通常都喜欢家禽类，吃鸡肉吧！”

我尽可能表现出威严的样子，告诉他我不太想吃鸡肉。

“不想吗？”服务生说，“年轻的绅士通常都吃腻牛肉和羊肉了，吃小牛肉吧！”

这个提议被接受了，因为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您要来点开胃菜吗？”服务生用一种带着暗示的微笑，侧着头说，“年轻的绅士通常都吃太多开胃菜了。”

我低声吩咐他来点小牛排和马铃薯，合适的配菜都上来，并请他问前台有没有给托特伍德·科波菲尔先生的信──我知道没有，之后也不会有，但觉得假装在等信看起来很有男子气概。

他很快就回报说没有我的信（我假装很惊讶），并开始在壁炉边的雅座摆上餐巾，边铺边问我要喝点什么。我回答“半品脱的雪利酒”，不过恐怕他会趁机将几个小酒瓶底部不新鲜的剩酒倒在一起。会这么说，是因为我在看报时，看到他在木制隔间后面的私室里，很忙碌地将数个容器中的液体倒成一杯，像个药剂师在配药。

酒送来了以后，喝起来没有什么酒味，而且里头的英国面包屑数量之多，是纯外国酒里绝不会有的，但我不好意思说，便默默地喝下肚，什么也没提。

当时我的心情很好（由此推断，中毒的某些过程并不总是令人不快），决定去看戏。我选了柯芬园剧院，坐在中间后排的位置，看了《恺撒大帝》以及一出新默剧。眼前许多活生生的罗马贵族，为了娱乐效果走来走去，而非以前念书时的严格老师，对我来说再新奇开心不过了。但整场戏夹杂着现实与推理，诗作、灯光、音乐、演员、顺利变换辉耀灿烂的壮观布景，全都光彩夺目，带来无穷的欢愉，所以当半夜十二点走入细雨霏霏的街上，自觉像是刚从云端出来，仿佛我一直过着罗曼蒂克的人生，而不是生活在人声嘈杂、水花四溅、街灯明亮、雨伞互碰、出租马车横冲直撞、木鞋套喀啦作响、泥泞不堪的悲惨世界。

我从另一侧门走出来，站在街上好一阵子，有如初到世间的陌生人，但旁人粗鲁的推挤很快就让我回到现实，把我带到回旅店的路上。行走间，剧中壮丽的场景仍在脑中挥之不去；回到旅店，我吃完牡蛎，喝了些波特酒后，仍继续坐在咖啡室，凝视着生起的炉火，过了一点钟还沉浸在刚才的剧情里。

那出剧以及过去的生活萦绕在脑海中──有点像透过一层闪亮透明的物体看着往事重演──所以完全没注意到一位英俊挺拔、穿着潇洒随性的年轻人出现在面前，而这个人我应该要记得很清楚才对。回想起来，我意识到有他这个人存在，只是没有留意到他走进来──而我仍坐在那里，盯着咖啡室的炉火沉思。

我终于起身要就寝，睡眼惺忪的服务生松了一大口气，他在小食品储藏室里早已坐立不安，脚一直扭来扭去、敲来打去，扭曲成各种姿势。我走向门口时，经过刚刚进来的那个人，把他的脸看得一清二楚。我立刻转头，走回来，再看一次。他并没有认出我，但我马上就认出他了。

要是在其他时候，我可能会因缺乏信心而不敢上前攀谈，或许就会拖延到隔天，也或许会因此跟他失之交臂。但当时我脑中还一直回荡着往事，他以前对我的照顾值得我感激不尽，在那时候的心境下，过去对他的爱戴立刻涌上心头，我随即冲上前，心跳得很快地说：

“史蒂福斯！你怎么不跟我说话？”

他看着我──以前偶尔会这样看我──但他没有认出我来。

“你恐怕是不记得我了。”我说。

“我的天哪！”他忽然惊呼道，“是小科波菲尔！”

我双手紧抓着他不放。要不是因为怕难为情，也担心惹他不高兴，不然我可能还会抱着史蒂福斯哭起来。

“我真是一辈子没这么开心过！亲爱的史蒂福斯，真是太高兴见到你了！”

“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他热切地跟我握手说道，“哎呀，科波菲尔老弟，别太激动啊！”再次见到他觉得欣喜万分，他也应该很高兴。

我决意不让自己流泪，却还是不争气。我将眼泪擦掉，笨拙地笑着带过，接着我们俩并肩地坐了下来。

“话说，你怎么会在这里？”史蒂福斯拍着我的肩膀说。

“我是今天搭坎特伯里的马车来的。住在那里的姨奶奶领养了我，刚刚完成学业。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史蒂福斯？”

“哎呀，我就是人家讲的牛津人[1]，”他回答，“也就是说，我待在那里一阵子就无聊得要死──现在正要去探望母亲。你真是太亲切了，科波菲尔，现在仔细看，你就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我可是立刻就认出你了，”我说，“不过你也比较令人难忘。”

他大笑，把手穿过鬈发，愉快地说：“是啊，为了尽孝道，远道返家。家母住得有点偏远，路上的状况很糟糕，我们家也很无聊，所以就在这里停留一晚，没有连夜赶车。我才到这里不到六小时，刚刚去看戏都在打盹儿和抱怨。”

“我刚刚也去看戏，”我说，“去了柯芬园。那真是个令人愉快且娱乐性十足的演出啊，史蒂福斯！”

史蒂福斯开怀大笑。

“亲爱的小大卫，”他再次拍我肩膀说，“你真是天真如雏菊啊。日出时野外的雏菊都还没有你来得鲜嫩。我刚刚也去了柯芬园，实在没看过比那更惨的演出了。喂，服务生，过来！”

史蒂福斯对服务生说话，他刚刚一直在不远处留意着我们的相认，现在恭谦地走了过来。

“你把我朋友科波菲尔先生安排在哪儿？”史蒂福斯说。

“您说什么，先生？”

“他睡在哪儿？几号房间？你知道我的意思。”史蒂福斯说。

“这个嘛，先生，”服务生语带歉意地说，“科波菲尔先生目前待在四十四号房，先生。”

“你搞什么，”史蒂福斯反驳道，“把科波菲尔先生安排在马厩楼上的小阁楼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先生，我们并不晓得。”服务生依然语带歉意地回答，“科波菲尔先生需要特别安排。我们可以替科波菲尔先生换到七十二号房，先生，如果您比较喜欢这样安排的话。就住您隔壁，先生。”

“我当然会比较喜欢这样的安排，”史蒂福斯说，“立刻去处理。”服务生马上离开去安排换房的事。

史蒂福斯觉得我被安排在四十四号房非常可笑，又大笑了一下，再拍了拍我的肩膀，邀请我隔天十点钟跟他共进早餐──他的邀请让我觉得很有面子，因此就答应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拿着蜡烛上楼，我的新房间比先前的好太多了，一点霉味都没有，还有四柱大床，就像个小天地。床上的枕头够六个人用，我很快就舒服地进入梦乡，梦见古罗马、史蒂福斯和我们的友情，直到早班马车从底下的拱道轰隆隆地穿出，我梦到了雷电与众神。

[1]狄更斯的年代，当时一些不需工作的上流人士会就读牛津大学，志不在通过考试拿取学位；而有专业需求（医药、法律等）的人会去剑桥大学攻读学位。

Chapter 20

史蒂福斯家

女侍早上八点钟来敲门，提醒我刮胡水在外头，我觉得用不到，躺在床上脸红了起来。更衣时，满脑子都在想她来说的时候，是不是在偷笑；下楼吃早餐，在楼梯间经过她身旁时，我都感到畏缩和心虚。

的确，我十分介意自己的年纪，多希望自己岁数再大一点，因此在这种自卑感下，有好一段时间我都犹豫着要不要避开她。听到她扫地的声音，我就站在窗边看着外头查理一世国王骑马的雕像，周围是出租马车所形成的迷宫，在细雨及灰雾中看起来一点君威都没有，我盯视着，直到服务生厉声提醒我有位绅士在等我。

史蒂福斯并没有在旅店的咖啡室等我，而是在一个颇温馨的私人包厢，那里面挂着红色帷幔，铺着土耳其地毯，壁炉里火光熊熊，热腾腾的早餐已经摆在桌上，用干净的布盖着。房间内生动的缩影──壁炉、早餐、史蒂福斯──全都映在侧壁的小圆镜上。

起初我有点局促不安，因为史蒂福斯如此泰然自若、举止优雅，不论哪方面（包含年纪）都高我一等，但他的客气大方很快地就打消了我的顾虑，让我觉得很自在。在金十字旅店相遇后，我在旅馆的境遇变化之大，让我对他钦佩不已。昨天无聊、受冷落的样子，与今早享受到的舒适招待相比，有如天壤之别。至于服务生随便装熟的态度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发生过。这时候他伺候我们的样子，简直就像在诚心忏悔。

“嗯，科波菲尔，”只剩我们两人时，史蒂福斯说，“我想听听你在这做什么，接下来打算去哪儿，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吧。我觉得你的事好像是我的事一样。”发现他依然兴致盎然地想听我的事情，我喜不自胜，告诉他姨奶奶怎么提议让我来趟小旅行，还有此行的目的地。

“既然你不赶路，”史蒂福斯说道，“不如跟我一起回高门[1]住个一两天吧。你会很高兴认识家母──她有点爱拿我炫耀，老爱说我的事，这点就请多担待她──她也会很高兴见到你。”

“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我十分乐意认识令堂，希望她会喜欢我。”我笑着回道。

“噢！”史蒂福斯说，“每一个喜欢我的人都有权要求她喜欢他，她肯定也会这么承认的。”

“那我肯定会成为她的宝贝。”我说。

“很好！”史蒂福斯说，“跟我回家证明一下吧。我们先花一两个小时游览一些著名景点──能带你这人生地不熟的小伙子参观也不错，科波菲尔──然后就搭马车去高门。”

真是不敢相信，还以为这是一个梦，我会马上从四十四号房醒来，再次孤单地坐在咖啡室的座位，面对那位装熟的服务生。

我先写信告诉姨奶奶，说很幸运地与以前极为钦佩的老同学巧遇，并接受了邀请去他家做客，之后便搭上敞篷马车，看了幅全景图及其他一些名胜，还去博物馆逛了一下。史蒂福斯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他却没把自己的渊博知识当一回事。

“你应该在大学拿个更高的学位，史蒂福斯，”我说，“如果你还没这么做的话。他们一定会很以你为荣的。”

“要我去念个学位？”史蒂福斯惊呼道，“怎么可能！亲爱的雏菊啊──你不介意我叫你雏菊吧？”

“一点也不会！”我说。

“真是个好小子！亲爱的雏菊啊，”史蒂福斯笑着说，“我丝毫没有欲望或企图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更突出。为了人生目标，我已经做够多了，我还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够乏味无聊了。”

“可是名声……”我开始说道。

“你想得太美好了，雏菊！”史蒂福斯笑得更开怀，“干吗自找麻烦，让一堆迟钝的家伙对我目瞪口呆，拍手赞赏呢？让他们去对别人这样做好了。名声他要就给他算了。”

犯了这么大的错，使我感到很难为情，很想改变话题。幸好这不难，因为史蒂福斯总是可以一派轻松，恣意地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

观光完了之后，我们去吃午餐。冬季的白天过得好快，我们抵达高门丘顶上一幢老式砖房时已经是傍晚了。下车时，一位上了年纪但并不老的太太已经站在门口。她态度高傲，面容清秀，称呼史蒂福斯“我最爱的詹姆斯”，并拥他入怀。史蒂福斯向我介绍他母亲，她很隆重地欢迎我。

这是间很幽静的老式房子，非常安静，井然有序。从我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整个伦敦躺在远方，像一团巨大烟雾，零星的灯火闪烁其中。更衣时，我才稍微有时间看了一下房里的坚固家具、装框刺绣（我猜是史蒂福斯母亲年轻时做的），还有一些蜡笔画，里头的女人头发涂了粉，身穿紧身马甲，随着新生的火噼啪作响，她们给人在墙上走来走去的感觉。这时，有人通知我用晚餐了。

餐桌上还有另一位女士。她稍矮、黝黑，看起来并不讨喜，但五官是好看的。她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或许是因为我不知道她会与我们共进晚餐，或许是因为我刚好坐在她对面，或许是她身上有特别之处。她有着一头黑发、锐利的黑眼，身材纤瘦，嘴唇上有一道伤疤。疤痕挺旧的──应该说是缝痕才对，因为没有变色，而且多年前就已经愈合了。以前可能有东西从她的嘴巴划到下巴，但现在从桌子另一头几乎看不见，除了上嘴唇以及唇部上方，因为伤痕改变了上唇的形状。我在心里推断她应该年约三十，渴望结婚，她残缺破损的样子，给人像房子年久失修、久租不出去的感觉。不过，正如我前面所说，她长相是好看的。似乎因心中有把火虚耗了她，使她消瘦，而她憔悴的双眼是火焰的出口。

他们向我介绍她是达朵小姐，史蒂福斯跟他母亲都叫她罗莎。我得知她住在这里陪伴史蒂福斯夫人很久了，也发现她从不直接说出真正想说的话，老是用暗示的方式，因此说起话来更加拐弯抹角。举例来说，史蒂福斯夫人像在开玩笑，不是很认真地说她担心儿子在大学只会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达朵小姐便插话道：

“噢，真的吗？你知道我有多无知，我会问，只是想多了解。不过那种生活不是一直都那样吗？我以为大家都知道那种生活是那样的──不是吗？”

“那是给重要行业的教育，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罗莎。”史蒂福斯夫人有点冷漠地回答。

“噢！是啊！那倒是真的。”达朵小姐回答，“不过，是这样吗？──如果我搞错的话，希望你们可以纠正我──是吗？真的吗？”

“什么真的吗？”史蒂福斯夫人说道。

“噢！原来你不是这个意思啊！”达朵小姐回答，“哎呀，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这就是多问的好处。以后我就绝不容许有人在我面前说这种生活很挥霍无度、放荡浪费之类的话了。”

“你这样做是对的，”史蒂福斯夫人说，“我儿子的老师是位认真负责的绅士，要是我不能完全相信我儿子，那我也该相信他。”

“是吗？”达朵小姐说，“我的天哪。他很认真负责是吧？他是真的很认真负责吗？”

“是的，我很肯定。”史蒂福斯夫人说。

“这么好呀！”达朵小姐惊呼道，“真让人放心呀！真的认真负责吗？那他就不会──哎呀，如果他真的认真负责就当然不会。好，从现在开始，我对他就要持正面评价了。好吧，确定他真的很认真负责之后，你无法想象我对他的看法提升了多少！”

达朵小姐对每个问题的看法，以及她的话被反驳后再次自我修正的方式，都同样地拐弯抹角，我发现她有时连跟史蒂福斯都能强烈对峙起来。晚餐结束前还发生了一件类似的事。史蒂福斯太太和我聊我要南下到萨福克的事，我随口提议史蒂福斯可以跟我去，我会很高兴的，并向史蒂福斯解释我要去看以前的保姆，以及佩格蒂先生一家人，并提醒他佩格蒂先生就是他以前在学校见过的渔夫。

“噢！那个壮汉！”史蒂福斯说，“他当时还带着儿子，对吧？”

“不，那是他侄子，”我回答，“不过他从小把他当儿子养。他还有个非常漂亮的小外甥女，他也当自己女儿养大。总而言之，他的房子──应该说是他的船，因为他们把船放在陆地上居住──满是他慷慨好心的证明。你会很乐意去看看的。”

“是吗？”史蒂福斯说，“嗯，我想我去看看也好，让我来安排一下。一起去看看那种人，跟他们生活，跑一趟应该很值得，何况跟你旅行这么愉快，这就不用说了，雏菊。”

我的心燃起希望，雀跃不已。不过听到史蒂福斯说“那种人”的口气，一直用闪亮双眼盯着我们看的达朵小姐又再次开口。

“噢，不过，真是这样吗？告诉我，他们真是这样吗？”她说。

“他们真是怎样？他们又是指谁？”史蒂福斯说。

“那种人啊……他们真是畜生和笨蛋，是另一种层次的生物吗？我真是太想知道了。”

“就，我们跟他们之间有很大的差别，”史蒂福斯冷漠地说，“他们没有我们这么敏感。他们不容易受惊吓或受伤。我敢说，他们也是品德高尚的人──至少有些人这么主张，我当然也不想反驳──但他们感觉不灵敏，就跟他们粗糙的皮肤一样不易受伤，这点他们真是要谢天谢地。”

“真的呀！”达朵小姐说，“哎呀，听到这件事我真是再高兴不过了！我真是欣慰！知道原来他们受伤时没有感觉这点，真让我太高兴了！有时候我都替那种人担心呢，但现在我可以完全无视他们了。活到老，学到老，我有疑问的时候，我大胆承认，现在疑惑就统统解开了。我之前真不知道，而现在知道了，这展现了提问的好处，不是吗？”

史蒂福斯说那番话只是开玩笑，或是让达朵小姐发表意见。我以为等她离去，我们俩坐在壁炉边时，他会这样告诉我，但他只问了我对她的看法。

“她非常聪明，是不是？”我问。

“聪明！她每件事都非得追根究底，死咬不放，”史蒂福斯说，“要到尖利为止，就好像多年来她将自己的脸跟身材削尖一样。她不断地磨，把自己都磨损了。她全身都是利刃。”

“她唇上的伤疤好惊人！”我说。

史蒂福斯的脸垮了下来，安静了一会儿。

“唉，其实，”他回答，“那是我弄的。”

“一定是很不幸的意外吧！”

“不是。还小的时候，她激怒了我，我就朝她丢了把锤子。我以前还真是个前途无量的小天使啊！”

无意间碰触到这么痛苦的话题，我深感抱歉，但抱歉已经无济于事了。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带着疤，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史蒂福斯说，“那道疤会跟着她进坟墓，如果她哪天真有可能安息的话──不过我很难相信她真有安息的时候。她是我父亲一个表兄弟的女儿，没有妈妈。有天她父亲过世，家母那时已经守寡，便带她回家做伴。她自己有两三千英镑的财产，每年利息就再加回本金。这就是罗莎·达朵小姐的故事。”

“我相信她一定把你当弟弟一样爱你吧？”我说。

“哼！”史蒂福斯反驳道，看着炉火，“有些弟弟是得不到过多的爱，而有些爱──喝酒吧，科波菲尔！为了你，我们替野地的雏菊干一杯；为了我，我们也替山谷里不劳苦也不纺线的百合[2]干一杯──我该更难为情才对！”他开心地说这番话时，先前脸上的苦笑已经一扫而光，又恢复成原本坦率迷人的模样。

我们走进去喝茶时，我虽难过却忍不住好奇地盯着达朵小姐的伤疤看。不久后，我就发现，那是她脸上最敏感的地方。当她脸色变苍白，疤痕会先变色，然后转成铅灰色的暗痕，延伸至整条疤痕，就像隐形墨水拿到火边烤出一条痕迹。她跟史蒂福斯玩双陆棋时起了点小争执，有那么一瞬间，她的怒意昭然若揭，那道疤痕就像墙上的古老字迹一样显现出来。

史蒂福斯夫人把儿子视为一切，这一点并不让人奇怪。她的心里似乎只有爱子存在，没有别的好谈、好想了。

她给我看史蒂福斯婴儿时期的相片，就珍藏在一个项链坠子里，里头装有几绺儿时的头发；她还给我看我刚认识他时的照片，而她胸前挂的是他现在的照片。他写给她的所有信件都收在壁炉附近椅子旁边的柜子里。要是史蒂福斯没有阻止她，并哄她打消念头的话，她本来还想要念几封信给我听，而我也会乐意聆听的。

“小犬告诉我，你们是在克里克先生的学校里认识的。”史蒂福斯夫人说道，史蒂福斯与达朵小姐在旁边下棋，我们两个则在另一张桌子聊天，“是啊，我记得他当时告诉过我，学校有个年纪比他小的同学，他还蛮喜欢的。不过你大概也想得到，我并没有记住你的名字。”

“那些日子里，他待我十分大方，为人高尚，这点我跟您保证，夫人，”我说，“我当时急需这样一位朋友。要不是因为有他，我可能惨透了。”

“他一直都很大方高尚。”史蒂福斯夫人骄傲地说。

上帝作证，这句话我全心全意地赞同。她也知道我是这样想的，因为她对我的态度已不如先前那般威严了，只不过在夸奖史蒂福斯时，又会回到往常的傲慢姿态。

“总的来说，那所学校并不适合小犬，”她说，“差得远呢。不过当时有比选择学校更重要的特殊情况需要考虑。小犬的浩然正气，就应该要跟能感受他的优越，且愿意向他低头的人在一起。我们在那所学校找到了这样的人。”

我认识那个人，也清楚这点。但我并没有因此更加鄙视他，反而觉得他在面对史蒂福斯如此难以抗拒的人，都晓得要欣然屈服，那也算是弥补了他的一些缺点。

“小犬的才华能在那边大放光彩，是因为他自发向上，有荣誉感。”这位溺爱儿子的女士继续说道，“他本来会挺身反对所有的约束，但他发现自己就是那里的君王，也就骄傲地决定要成为配得上自己身份地位的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全心全意地附和道，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所以我儿子出于自己的意志，不受强迫地养成只要他高兴，就能随时打败竞争对手的做法。”她继续说道，“小犬告诉我，科波菲尔先生，你以前非常爱戴他，昨天认出他时，还高兴得哭了。他能让人感动成那样，如果我装出吃惊的样子，那就太做作了。不过对于这么欣赏他优点的人，我可一点也无法冷漠以待。非常高兴能认识你，也向你保证，他觉得与你的友谊非比寻常，你可以放心仰赖他的保护。”

达朵小姐的双陆棋下得积极热切，跟她做其他事一样。如果我与她初次见面就看到她在下棋，那我一定会认为她的身材之所以这么瘦，眼睛之所以这么大，是因为全身心投入这项游戏的关系。我深感荣幸、快乐地听着史蒂福斯太太吐露心里话，觉得自从我离开坎特伯里后已经成熟一点了，要是以为达朵小姐错过我们对话的任何一个字，或者少看我一眼，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夜晚的时光消磨不少后，仆人拿着盛了酒杯与酒瓶的托盘进来。我们坐在壁炉边时，史蒂福斯表示会慎重考虑跟我一起去乡下的事。他说，不急，先在这待个一周再说还差不多。他好客的母亲也同意。我们聊天时，他又叫了我几次雏菊，让达朵小姐又开口了。

“说真的，科波菲尔先生，”她问道，“那是你的昵称吗？他为什么替你取这样一个昵称呢？是不是──啊？是不是因为他觉得你年少天真？我对这些事真是太过迟钝了。”

我红着脸回答她说，相信是如此。

“噢！”达朵小姐说道，“我很高兴知道这点。我有问题就问，也很乐意知道答案。他觉得你年少天真，所以你就变成他朋友了。哎呀，真是太棒了！”

说完这番话后不久，她便就寝了。史蒂福斯夫人也是。史蒂福斯跟我又在壁炉边多留了半小时，聊崔斗斯跟其他撒冷学校的老同学，之后一起上楼，准备休息。史蒂福斯的房间在隔壁，我进去参观了一下，里头满是休闲椅、抱枕、脚凳，以及他母亲的一些女红，一应俱全，真是一幅惬意的写照。对了，墙上还挂着一幅她的画像，美丽的面容俯视着她的宝贝，好像连史蒂福斯睡觉时，她的画像分身也得看顾着他才行。

我房间壁炉的火烧得很旺，窗户旁以及床铺四周的帷幔已经放下，给人很温暖舒适的感觉。我在炉火旁一张大椅上坐了下来，想着我有多么幸福。就这样沉浸在思绪中好一阵子，才赫然发现达朵小姐的一幅画像在壁炉上热切地看着我。

由于画像与本人惊人地相似，当然也有惊人的面貌。画家并没有画出达朵小姐的伤疤，但我看出来了，就在那，忽现忽隐。一下是我在晚餐中看到的上唇疤痕，一下是她在激动时会显现出被锤子打到的整条伤疤。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把她放到其他地方，非得丢到我这里不可啊！我真是生气。为了摆脱她，我迅速更衣，熄掉蜡烛，上床睡觉。但就在我要入睡时，仍无法忘记她还在那盯着我：“不过真的是这样吗？我想知道。”半夜醒来，梦里的我不安地问着形形色色的人，到底是不是真是这样──但一点也不明白自己问的是什么意思。

[1]高门（Highgate）：当时是伦敦北边富裕的一区，是汉普斯特德荒野（Hampstead Heath）的一部分。从名字可以看出该区地势较高，可以俯瞰伦敦。

[2]《圣经·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八节：“何必为衣裳忧虑呢？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史蒂福斯将“野地”替换成“山谷”，以与必须劳苦和纺线的科波菲尔做对比。史蒂福斯家庭富裕，受高等教育，身为“牛津人”的他应该在二十一岁成年后即可继承父亲的遗产，是个不需工作的“绅士”。

Chapter 21

小艾蜜莉

史蒂福斯家有个男仆，就我所知，从史蒂福斯去念大学开始，就跟在身边服侍他。男仆的行为举止非常体面，干他这行的绝对没有比他更体面的了。他沉默寡言、走路轻盈、动作安静、态度恭敬、观察细微，需要他的时候一定随侧在旁，不需要他的时候绝对消失无踪，但最受人尊敬的，绝对是他的体面派头。

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温顺，颈部颇为僵硬，头发梳得整齐顺滑，短发贴着两侧，说话方式轻柔，“嘶”的发音特别明显清楚，感觉似乎比别人都更常用这个音。不过，他的每一个特点都让他十分体面，就算鼻子长颠倒，也会颠倒得很得体。不管走到哪，四周都围绕着可敬的气场。实在太得体了，根本难以想象他会做出什么错事，也因此没有人会要求他穿制服。如果给他贬低身份的工作，那就是肆无忌惮地侮辱了一个得体可敬的人。因此，家里的女仆都很有自知之明，总会把那样的工作揽下来自己做，大多时候他就坐在休息室的壁炉边阅报。

我从没见过如此沉默寡言的人。不过这种特质，还有他的其他特质，包括没人知道他的名字这件事，都只让他看起来更体面。他的姓氏无可挑剔，大家都叫他利特玛。如果他叫彼得，感觉就是会被吊死；如果叫作汤姆，感觉像会被遣返出境；但是叫利特玛，就十分体面。

只要有他在，我就觉得自己特别稚气，我想原因在于体面的人理论上总让人肃然起敬。实在猜不出他几岁──这点也很得体。他是那样的体面冷静，说他五十岁可以，三十岁也行。

今早起床前，利特玛就在我房间了。他端来可恶的刮胡水，并协助更衣。我把帐幔拉开，躺在床上往外看时，看见他态度恰如其分，丝毫不受一月凛冽的东风影响，口里也没有呼出白雾。他将我的靴子像跳舞前就定位似的左右摆正，并吹掉我外套上的细微灰尘，像放婴儿似的放好。

我向他道早安，问他几点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我从没见过那么体面的打猎用表，并用大拇指挡着，以免上盖弹得太开，他看表的方式就好像在请示下神谕的牡蛎，盖上表盖后说：“向您报告，现在时间是八点半。”

“史蒂福斯先生会很乐意知道您昨晚睡得如何，先生。”

“谢谢，”我说，“睡得很好。史蒂福斯先生好吗？”

“谢谢您的问候，先生，史蒂福斯先生挺好的。”他的另一个特质是，说话从不使用最高级形容词，总是一副中庸冷静的样子。

“还有什么有幸替您效劳的，先生？九点会摇预告铃，主人家九点半用早餐。”

“没有了，谢谢你。”

“是我才要谢谢您，先生。”说完，他经过床边的时候，头稍微侧点了一下，像是对刚刚纠正我表达歉意。他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门，仿佛我才刚入睡，怕打扰到我赖以维生的美梦。

每天早上都是一样的对话，一分也不多，一毫也不少。然而，就算因为史蒂福斯的陪伴、史蒂福斯夫人的信任，或者与达朵小姐的对话，让我在一夕之间感觉地位提高了、变成熟了，但只要有这位全世界最体面的男人在场，我就感觉自己像蹩脚的诗人唱的那样，又“变回男孩”了。

他为我们备马，无所不知的史蒂福斯教我骑马；他替我们准备钝剑，史蒂福斯教我击剑；他准备手套，我就跟同一位大师学拳击。我并不担心史蒂福斯发现我是新手，但我无法忍受在体面的利特玛面前显得技巧生涩。毫无证据显示利特玛会这些技艺，他也从没做什么事让我认为他其实很在行，连动一根他体面的睫毛都没有，但只要我们练习时他在附近，我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青涩、最不经世故的人。

我会特别描述这个人，不只是他当时带给我很大的影响，也因为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

这个星期就愉快地度过了。想也知道，对于这样陶醉其中的人来说，时光飞逝。加上我有很多机会了解史蒂福斯，比之前更欣赏他好几千倍，让我觉得在这待了不止一星期，而是更久的时间。他待我如玩物一般的潇洒态度，比起他其他行为更让我再开心不过了。这让我想起我们昔日的情谊，感觉自然而然的延续。看得出他一点都没变。我的优点不及他，我们的友谊也不对等，这总让我觉得拘谨不安，但现在他对我这样，让我放宽了心。更重要的是，他对我亲切友好、不带保留、富有情义的态度异于他人。他过去在学校对我就不同于其他同学，我自然认为他现在对我也不同于其他朋友，想起这点就很高兴。所有朋友中，就属我最贴近他的心，而我的心也因爱慕他而温暖起来。

他决定跟我一起到乡下，离开的那天到来了。他起初不确定要不要让利特玛随行，最后决定将他留在家里。这位体面人士对任何安排都甘之如饴。他替我们将行李箱稳妥地放到驶往伦敦的小马车上，仿佛可以经得起上千年碰撞。我给了他一点小费，他若无其事地收下。

我们向史蒂福斯夫人与达朵小姐道别，我再三表达谢意，而这位爱子如命的母亲满是亲切叮咛。我最后看到的是利特玛淡定的神情，想象他的眼神中充满没说出口的定见，亦即──我的确是太稚嫩了。

如此风光地回到以前熟识的老地方，感受如何就不再多加描述。我们搭邮车去。记得，我甚至还担心雅茅斯的名声不好，但是在驶过暗巷前往旅店时，听到史蒂福斯说，他觉得这里是个偏远古怪却也不错的坑洼，原先的担心一扫而空，开心不已。我们抵达后便就寝（经过老朋友海豚的门前时，我看到一双脏鞋和脏袜），隔天很晚才吃早餐。史蒂福斯精神很好，在我起床前就去海边散步了，他还说那边的大部分渔夫他都已经认识了。不只如此，他在远处就认出了佩格蒂先生的房子，烟囱冒着烟。他告诉我，他本来很想走进去宣称他就是我，只是长得他们都认不出来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们介绍我，雏菊？”他说，“我悉听尊便，就由你安排吧。”

“嗯，我想就今天晚上吧，史蒂福斯，等他们都围在壁炉边的时候。让你看看那个家温暖舒适的样子，那真的是很奇妙的地方。”

“那就这样决定了！”史蒂福斯回答道，“就今晚。”

“我不会先通知他们我们来了，”我高兴地说，“我们一定要给他们来个惊喜。”

“噢，当然！先说就不好玩了，”史蒂福斯说，“让我们看看土著的原始样貌。”

“不过他们真的是你说的那种人。”我答道。

“啊哈！什么！你竟然还记得我跟罗莎吵架的内容？”他很快地看了我一眼，惊呼道，“那可恶的女孩，不过我倒是有点怕她，我觉得她就像个麻烦精。现在别管她了，你想做什么？我猜应该是去拜访你的保姆吧？”

“嗯，是的，”我说，“一定要先拜访佩格蒂才行。”

“好，”史蒂福斯看着表回答，“就让你去哭个两小时，应该够吧，还是要更久？”

我笑答两小时应该够了，不过他一定也要来见见佩格蒂，因为他可是大名远播，几乎跟我一样是个大人物了。

“你要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史蒂福斯说，“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告诉我要怎么过去，两小时后去找你，你希望我以什么样子出场都可以，看是要多愁善感，还是搞笑幽默都没问题。”

我巨细靡遗地告诉史蒂福斯，要如何找到往来于布朗德史东及别处的车夫巴基斯先生的家。约好之后，就各自出门了。那天空气清新宜人，地面干燥，海水干净清澈，阳光普照（虽然不太温暖），一切都充满活力朝气。因为很高兴再回到这里，我自己也精神奕奕，好想停下来跟每个人握手打招呼。

当然，街道很窄小。小时候走过的街道，日后再回去时，总会觉得狭小。这里的一切，我一点都没忘，也发现什么都没变，直到来到欧玛先生的店门口。招牌上原本写着“欧玛”，现在变成“欧玛与裘伦”，但“专营布料成衣经销，定制裁缝与葬仪服务等”的刻字跟原本一样。

在对面读完招牌后，步伐不知不觉地穿过马路来到店门口。探头往内看，有个漂亮的女人在店后方，抱着一个小婴儿跟他跳着玩，另一个小朋友拉着她的围裙。我立刻就认出是米妮和她的孩子。会客室的玻璃门关着，但穿过中庭的工作室，几乎可以听到那熟悉的旧音调微微响着，好像从未停过。

“欧玛先生在吗？”我进门问道，“如果他在，我想见见他。”

“噢，在，先生，他在家，”米妮说道，“他有哮喘，这种天气也不适合出去。乔，快去叫你外公！”

拉着她围裙的小朋友扯开嗓子大喊，但因为太过大声，他自己都羞得满脸通红，把脸埋进母亲裙里，米妮怜爱地看着儿子。我听见重重的喘息声朝我们过来，不久后，呼吸比之前更困难，但外表并没有更老的欧玛先生出现在我面前。

“先生，您好，”欧玛先生说，“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先生？”

“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跟我握手，欧玛先生，”我把手伸出去，“你曾经很仁慈地对待我，尽管我当时恐怕没有表现出感激的样子。”

“有吗？”老人说道，“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你确定是我吗？”

“很确定。”

“我的记忆就和我的呼吸一样差，”欧玛先生看着我，摇摇头说，“因为我不记得你。”

“你不记得曾经到车站接我，回来这里吃早餐，再一起搭车到布朗德史东吗？你、我、裘伦太太和裘伦先生──不过他当时还没跟令媛结婚。”

“啊，上帝保佑我的灵魂！”欧玛先生惊呼道，因突来的惊喜而开始狂咳。“不会吧！米妮，亲爱的，你记得吗？我的天哪，没错，是一位女性的葬礼，对吗？”

“我的母亲。”我回答。

“没──错──啊，”欧玛先生用食指摸着我的西装背心，“还有一个小孩！当时有两个人。小的躺在大的旁边，就在布朗德史东，没错。我的天哪！你后来过得如何？”

很好，我谢谢他，并说希望他也过得好。

“噢！没什么好抱怨的，你知道，”欧玛先生说，“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过人年纪越来越大了，呼吸本来就不会越来越长的。事实如此，我就欣然接受，然后好好把握人生。这是最好的办法，是吧？”

欧玛先生笑完又咳了一下，女儿帮他拍了拍，站得离我们稍近些，在柜台上逗着小孩子跳舞。

“我的天哪！”欧玛先生说，“是啊，没错啊，两个人！哎呀，就是那趟之后，相不相信，那就是我们家米妮跟裘伦订婚的那天。裘伦说：‘答应吧，先生。’米妮也说：‘是啊，答应吧，父亲。’现在他也跟我一起打拼。你看！我们家最小的！”

米妮大笑，用手梳过两侧绑着辫子的头发。她父亲伸出了一根肥手指，让她抱在柜台上蹦蹦跳跳的小孩握着玩。

“两个人，没错！”欧玛先生回想起来，点点头说，“就──是这样！裘伦正在工作，在做一个灰色棺木，用银色钉子钉，尺寸和这个，”──指在柜台上蹦蹦跳跳的孩子──“差了足足两英寸。你要喝点什么吗？”

我回答说不用，并谢谢他。

“我想想，”欧玛先生说，“车夫巴基斯的老婆──船夫佩格蒂的妹妹──她跟你们家有什么关系吗？葬礼时她也在场，没错吧？”

我肯定的答复让他很满意。

“我的记忆变得这么好，等一下我的呼吸肯定就会变长啦，”欧玛先生说，“嗯，先生，我们这里有她的一个亲戚，在这里当学徒，她在做衣服这行的品味真是高雅──我跟你保证，全英格兰没有哪个公爵夫人能跟她比。”

“该不会是小艾蜜莉吧？”我忍不住问道。

“名字是艾蜜莉没错，”欧玛先生说，“她个子也很小。但如果你相信我说的，她那张脸可是让这地方一半的女人都嫉妒得抓狂呢。”

“胡说八道呀，父亲！”米妮大声说道。

“亲爱的，”欧玛先生说，“没说你是其中一个啊。”他对我眨了眼，“不过我说啊，雅茅斯有一半的女人──啊！雅茅斯再向外方圆五英里才对──都嫉妒她到抓狂。”

“那她就该尽好自己本分，父亲，”米妮说，“才不会落人口实，她们也才没有机会说闲话。 ”

“不会说闲话？亲爱的！”欧玛先生反驳道，“不会说闲话！这就是你人生的体会吗？天底下哪有什么女人不应该做或做不出来的事──特别是讲到另一个女人美貌的时候？”

讲完这段轻松的八卦，我还以为欧玛先生不行了。他咳得很严重，拼命喘气，但就是喘不过来，他的头就要倒在柜台上了，在最后一次的徒劳挣扎中，他的黑色小马裤（膝上饰有褪色小缎带）还抖动了起来。不过，他到底好一点了，虽然还是气喘吁吁，累到需要坐在店里的板凳上。

“是这样的，”他擦擦头，有点喘不过气，“她在这里没什么朋友，不怎么想要认识别人，也不太交朋友，男朋友就更不用说了。因此，就传出不太好听的谣言，说艾蜜莉想要嫁贵族人家。我的看法是，会传出这种谣言，主要是她在学校有时候会说，如果她嫁入豪门，想替舅舅做这个跟那个──你懂吧？──然后买给他什么跟什么上流的东西。”

“我跟你保证，欧玛先生，我们两个还小的时候，”我急忙回答，“她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

欧玛先生点点头，揉揉下巴。“正是这样。而且她随便打扮就很漂亮，你知道吧，其他人还得费尽苦心才办得到，这也惹来其他人不满。不只如此，她还挺执迷不悟──我最多也只能说她是执迷不悟，”欧玛先生说，“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有点被宠坏了──起初还无法让自己定下来。除此之外，有关她的坏话最多也只有这样了吧，米妮？”

“是，父亲，”裘伦太太说道，“我想这是最坏的了。”

“所以当她有机会，”欧玛先生说，“去陪伴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夫人，她就去了，但是她们合不来，就没再继续做了。最后她来到这里，当三年学徒。现在已经快两年了，她也一直都表现得很好，一个人抵六个人！米妮，你说她是不是一个人抵六个人啊？”

“是的，父亲，”米妮回答，“千万别说我批评过她！”

“非常好，”欧玛先生说道，“没错。所以，年轻人，”他继续揉了一会儿下巴补充道，“我就不让你认为我气短话长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他们讲到艾蜜莉时，压低声音说话，我肯定她就在附近。我问欧玛先生她在吗，他点头说是，又朝会客室的门点头。我立刻问能否去偷看，他同意了。从玻璃门看进去，我看到她在工作。我看到她，真是世上最漂亮的小美人，那双曾看透我幼小心灵的清澈蓝眼，含笑看着身边米妮的另一个孩子。她明亮的脸庞透着任性倔强，印证了我刚刚所听到的话，脸上还藏着昔日难以捉摸的羞怯，但是我相信，她的美丽面容注定良善且幸福，走的也是美好快乐的道路，没有别的。

中庭另一端那似乎永不停止的声音──哎呀！不是似乎，是真的永不停止── 一直轻柔地敲着。

“你要不要进去，”欧玛先生说，“跟她讲话？走进去跟她讲话啊，先生！在这里别太拘束！”

我那时候太害羞，不敢进去──我怕会让她一头雾水，怕自己头脑也没比较清楚──不过我记下了她何时下班，以估算晚上拜访船屋的时间，就跟欧玛先生与他漂亮的女儿和外孙告辞，继续往我最亲爱的老佩格蒂家前进。

她就在那，在铺砖的厨房里做饭！我敲了门，她来应门，问我有什么事。我笑着看她，但她并没有对我笑。我们一直有在通信，但距离上次见面也有七年了。

“巴基斯先生在家吗，夫人？”我装出粗声问她。

“他在家啊，先生，”佩格蒂回答，“但他因为风湿病卧病在床。”

“他现在不去布朗德史东了吗？”我问道。

“他如果身体好一点就会去。”她回答。

“那你去过吗，巴基斯太太？”

她更仔细地打量我，我注意到她双手很快地握在一起。

“是这样的，我想问他那边一栋房子的事，他们叫它──是什么名字来着？──鸦巢。”我说。

她后退一步，伸出双手，吓得不知道摆哪里，好像想挡住我。

“佩格蒂！”我对她喊。

她大喊：“我亲爱的孩子！”然后我们俩抱头痛哭。

她表现得非常激动，抱着我又哭又笑；她一直以来将我视如己出，以我为荣，以我为乐，现在的她有多骄傲、多开心，而过去因无法宠爱地拥抱我而有多难过──这一切我不忍详述。我也丝毫不担心自己回应佩格蒂的感情会太过幼稚。我敢说，就算早已跟她亲如母子，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那天早上哭笑得那般痛快。

“巴基斯会很高兴的，”佩格蒂用围裙擦眼睛说，“见到你会让他立刻好起来，比搽一堆薄荷药膏还要有效。我去跟他说你来了，好不好？你要上楼看看他吗，亲爱的？”

我当然要。不过要离开这房间并没有佩格蒂所想的容易，因为她只要走到门口，就会转头看我，再跑回来抱着我，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最后，为了让这件事好办一点，我跟她一起上楼。佩格蒂先进去告诉巴基斯先生，我在门口等了一下后，站到病人的面前。

他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但由于风湿病太严重，无法跟我握手。他要我摇摇他睡帽顶上的流苏，我真诚地照做了。我坐在床边时，他说感觉好像又驾着马儿载我回布朗德史东一样，让他十分高兴。他仰躺在床上，除了脸以外都盖了棉被，那模样好像传统的小天使──真是我所见过最怪的景象。

“我写在车篷上的，是什么名字啊，少爷？”巴基斯先生病恹恹地微笑着说。

“啊！巴基斯先生，这话题我们以前严肃地讨论了好久呢，是不是？”

“我愿意了很久吧，少爷？”巴基斯先生说。

“很久。”我说。

“而且我不后悔，”巴基斯先生说，“你记得曾经告诉我，所有的苹果派和饭菜都是她煮的？”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我回答。

“就跟萝卜一样，”巴基斯先生说，“千真万确；就跟纳税一样，”巴基斯先生用睡帽点点头，那是他表达强调的唯一方式，“千真万确，再没有比这两样更真确的了。”

巴基斯先生看向我，似乎要我同意他卧病在床时得出的结论。我表示赞同。

“没有比这两样更真确的了，”巴基斯先生重复道，“这是像我这样的穷人躺在病床上自己想出来的。我很穷啊，少爷！”

“很遗憾听到你这么说，巴基斯先生。”

“我真的很穷啊。”巴基斯先生说。

说到这里，他将右手缓慢无力地从被窝里伸出，毫无目的似的抓住轻系在床边的手杖，拿起来乱戳几下，脸上露出各种焦躁不安的神情，好不容易终于戳中了一个盒子（我刚才一直看到盒子的另一端），巴基斯先生的表情这才平静下来。

“都是旧衣服。”巴基斯先生说。

“噢！”我说。

“希望装的是钱啊，少爷。”巴基斯先生说。

“我也希望是。”我说。

“但不是。”巴基斯先生睁着大眼说。

我表达说真的不是，然后巴基斯先生双眼转为温柔地看向妻子说：“她是全世界最能干、最棒的女人，C. P.巴基斯。所有给C. P.巴基斯的称赞，她都值得，甚至值得更多！亲爱的，为了我们的贵宾，今天晚餐就做点好吃的，享用美酒，好吗？”

我本想回说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但看到站在床另一边的佩格蒂焦急地想阻止我，就没说什么了。

“我身边有一点钱，亲爱的，”巴基斯先生说，“不过我有点累了，如果你跟大卫少爷可以先让我睡一下，我待会儿起来就找给你。”

我们按照他的意思离开卧房。走出门时，佩格蒂告诉我巴基斯先生现在比之前更吝啬，连要拿出一个硬币，他都会演出同一招，然后忍受前所未见的痛楚，独自从床上爬下来，从那倒霉的小盒子里拿钱。事实上，我们现在就听到他压抑最痛苦的呻吟，因为这项喜鹊的行为[1]让他全身关节都疼痛不已。虽然佩格蒂眼中充满同情，但她说巴基斯先生这种大方之举对他有益，别进去察看他比较好。所以他继续呻吟，直到爬回床上，我相信，他一定饱受折磨。之后他叫我们进去，假装刚睡醒，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接着从枕头下拿出一基尼。他以为骗过我们，保住了盒子不可告人的秘密，觉得心满意足，刚才所受的折磨似乎获得足够的报偿。

我告诉佩格蒂等一下史蒂福斯会来访。不久，他就到了。我相信，无论史蒂福斯是佩格蒂自己的恩人，还是待我很好的朋友，她都一定会用最深的感激和最高的热忱迎接他。但史蒂福斯一派轻松、谈笑风生、亲切友善、长相帅气，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跟任何人相处愉快，直捣任何人的心底，所以短短五分钟他就赢得佩格蒂的好感了。其实光是他对我的态度就足以赢得佩格蒂的青睐，不过由于上述种种原因，我真心相信他那天晚上离去前，佩格蒂是由衷地喜爱他。

他留下来跟我们共进晚餐──如果我只说他很愿意留下，那他兴高采烈、欣然答应的模样还不及我所表达的一半。他就像阳光、空气般走进了巴基斯先生的房间，犹如有益健康的天气。他所做的一切毫不张扬、毫不费力、毫无意识，举手投足都是无法形容的轻而易举，好像当时不可能做其他事情，或做更好的事情，一切都优雅、自然、讨喜，即使现在想起来，还是让我敬佩不已。

我们在小客厅玩得不亦乐乎，那本《福克斯殉道者名录》就放在桌上，自从我上次离开就没人动过。我翻开之后看到好多吓人的图片，忆起儿时它们曾在心中唤起的恐惧，现在却都感觉不到了。佩格蒂说她准备好了房间，希望我留下来过夜，我犹豫了一下，都还没看史蒂福斯，他就把整件事安排好了。

“当然，”他说，“我们在这里拜访期间，你晚上就睡佩格蒂这里吧。我去住旅店。”

“可是你远道而来，”我回应道，“我却跟你分开住，好像不够朋友，史蒂福斯。”

“哎呀，看在老天的份上，你本来就属于那里啊！”他说，“‘好像’跟这比哪有什么好说的？”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他从头到尾都保持很讨人喜欢的特质，直到八点钟，我们出发去佩格蒂先生的船屋。的确，这些特质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明显。我当时就想过，现在也十分肯定，他下定决心要取悦别人，也自知做得成功，让他更精于探触人心；虽然很细微，但也让他更加游刃有余。要是当时有人告诉我，这全都只是工于心计的游戏，只为追求一时的刺激，是他发泄充沛情绪的出口，因优越感而产生不假思索的滥情，仅是为了求胜而满不在乎的过程，下一分钟就会被弃若敝屣──我想，要是有人那天晚上跟我扯出这种谎话，真不知道我的愤怒会如何发泄！

在黑暗冷冽的沙滩上，走在史蒂福斯身旁，或许正因为对他的忠诚及友谊的浪漫情怀有增无减（要是真有可能再增加的话），四周冷风飒飒，比初次拜访佩格蒂先生家的那天夜晚，吹得更加悲戚。

“这里挺荒凉的，史蒂福斯，对吧？”

“晚上看起来更凄凉，”他说，“大海的咆哮声好像等着吞噬我们一样。是那艘船吗，有灯光的那边？”

“就是那艘船。”我说。

“就是今天早上看到的那艘没错，”他回应道，“我想我是本能地朝这里走来。”

往灯光处走的时候，我们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往门口走去。我将手放在门闩上，低声要史蒂福斯靠近一点，然后走进去。

在外头时，我们听见里头有对话声，一进去就听到掌声──我很惊讶地看见掌声是由老是闷闷不乐的格米奇太太发出的。

不过格米奇太太不是唯一异常兴奋的人，佩格蒂先生也格外开心，满面春风，放声大笑，并将粗壮的双臂张开，好像要小艾蜜莉跑过去拥抱他。汉姆脸上夹杂着仰慕之情，兴高采烈，还有跟他很相称的腼腆傻笑，握着小艾蜜莉的手，好像要把她交给佩格蒂先生。小艾蜜莉自己也害羞得脸红，不过看到佩格蒂先生这么高兴，她也眉开眼笑。她正要从汉姆身边奔向佩格蒂先生的怀抱时，却因我们俩进门而打住了（因为她最先看到我们）。我们从黑暗冷冽的夜晚走进明亮温暖的屋内，第一眼所见就是如此的场景，还有格米奇太太站在背景里，像疯女人一样拍掌大笑。

这幅小小的景象在我们一进去后就立刻消失了，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存 在过。

我站在大为吃惊的这家人面前，与佩格蒂先生面对面，向他伸出手。这时汉姆大喊：“大卫少爷！是大卫少爷！”

我们立刻就跟大家握手，问候彼此，说自己有多高兴见到对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佩格蒂先生看到我们觉得很荣幸、很高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就一直跟我握手再握手，然后跟史蒂福斯握手，握完再跟我握，随后拨乱他的一头蓬发，兴奋又得意地笑得合不拢嘴。见到他真是太开心了。

“哎呀，两位少爷──都长这么大了──就刚好挑今天，一生最快乐的夜晚莅临寒舍，”佩格蒂先生说，“我相信，这种事从没发生过！艾蜜莉，亲爱的，过来！过来啊，我的小美女！这位是大卫少爷的朋友啊，亲爱的！你之前就听过他，艾蜜莉。他跟大卫少爷一起来见你了，就在你舅舅这辈子最快乐的夜晚，以后也不会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其他的事就让它去死吧，太高兴啦！”

佩格蒂先生一口气讲完这段话，还搭配了极为生动的动作和表情，接着他兴高采烈地用他的大手扶着外甥女的两颊，亲了十几下，将她的脸庞轻放到他厚实的胸膛上，像女人一样温柔地轻拍着她的头。待他放开小艾蜜莉后，小艾蜜莉匆匆跑进我过去睡觉的小房间，佩格蒂先生则因为太过高兴，满脸通红，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

“你们两位少爷，现在都长这么大了，这么彬彬有礼。”佩格蒂先生说。

“对啊，对啊！”汉姆大声说，“说得好！他们真的就是这样。大卫小少爷──都长这么大了──真的就是这样！”

“希望你们两位少爷，长得那么大个的先生，”佩格蒂先生说，“不介意我这个样子，你们如果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话，一定会原谅我的。亲爱的艾蜜莉，她知道我会说的！”说到这里他又喜不自胜，“所以就先跑走了。你可以行行好，帮我去叫她一下吗，老女孩？”

格米奇太太点头之后就消失了。

“如果今晚……”佩格蒂先生说，在壁炉边跟我们一块坐着，“不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那我就是只龙虾了──还是煮熟的那种──其他的我就不说了。我们的小艾蜜莉啊，先生，”他低声对史蒂福斯说，“你刚刚看到羞红脸的，就是她……”

史蒂福斯虽然只点了头，但兴致勃勃，一副跟佩格蒂先生颇有同感的样子，因此佩格蒂先生就当成他做了回复，继续说下去。

“没错，”佩格蒂先生说，“那就是她，她就是这样。谢谢你，少爷。”

汉姆对着我点了好几次头，好像他也会说一样的话。

“这就是我们家的小艾蜜莉，”佩格蒂先生说，“这个双眼明亮的小东西，（虽然懂得不多，但我相信是这样）是别人家没有的。她不是我亲生的，我自己没有小孩，但我把她视如己出，给她的爱一分都不少。你懂吗？我就是无法不爱她！”

“我非常懂。”史蒂福斯说。

“我知道你懂，先生，”佩格蒂先生回答，“再次感谢你。大卫少爷记得她以前的样子，你可以看她现在变得如何。但你们谁也不会完全懂她以前、现在、以后在我心中对她的爱是什么样子。我是个粗人，少爷，”佩格蒂先生说，“我就跟海胆一样粗，但我想，没人知道小艾蜜莉对我有多重要，或许哪个女人会懂吧。偷偷跟你们说，”他将声音放得更低，“那个女人的名字不会是格米奇太太，虽然她的优点很多。”佩格蒂先生又用双手拨乱了头发，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准备，然后将两手分放在膝盖上继续说：

“有个人，从我们家艾蜜莉她爸淹死之后就认识她了。他从小看着她长大，从她还是个小宝宝，到变成小妞，到长成女人。他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看头，”佩格蒂先生说，“跟我一样是个粗人──全身都被西南风风吹雨打过了──咸透透──可是整体来说，是个心地善良的老实人。”

我从没看到汉姆咧嘴笑得这么开过。

“这边这个好运的水手啊，”佩格蒂先生说，那张脸洋溢着喜悦，熠熠生辉。“把那颗心整个献给了我们的小艾蜜莉。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把自己当成仆人一样伺候她，甚至连饭都吃不下了，很久之后才老实跟我说问题出在哪。是这样的，我自己当然希望我们小艾蜜莉嫁得好。不管怎么说，她都要嫁给有能力保护她的老实人。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什么时候会死，如果哪天晚上雅茅斯这边的狂风把我吹翻了，顶不住的话，只要看到镇上最后一眼，看到灯火通明，想到岸上有个男人对我的小艾蜜莉忠实得像钢铁，上帝保佑她，只要那个人还在世上一天，我的艾蜜莉就绝对不会受委屈，那我就可以安静地沉入海底了。”

佩格蒂先生老实、真诚地挥动右手，仿佛最后一次向镇上的路灯告别似的，然后对上汉姆的目光，两人互相点了头，他继续说道：

“嗯！我就建议他去跟艾蜜莉告白。他块头很大，胆子却小得跟什么一样，不敢说，所以我就帮他去说了。‘什么！他？’艾蜜莉说，‘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我们这么亲，我也很喜欢他。噢，舅舅！我不能嫁给他，他人太好了！’我亲了她，只说了：‘亲爱的，你说出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你可以自己决定要嫁给谁，你就跟小小鸟一样自由。’然后我就跟他说：‘我也希望这桩婚事可以成功，可是没办法。不过你们还是可以跟以前一样，我要跟你说的是，要跟以前一样对待她，像个男子汉。’他握了我的手，跟我说：‘我会的！’他就是这么说的。他也真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两年的时间，我们就跟以前没两样。”

佩格蒂先生的表情随着不同人的对话变化多端，现在完全恢复到刚刚大喜若狂的模样，一只手放在我的膝上，一只手放史蒂福斯的膝上（先吐口水弄湿手心，表示郑重其事），分别对我们两个说了接下来这段话：

“突然间，某天晚上──就是今天──小艾蜜莉下班回家，跟他一起回来！不过你可能会说，这样又没什么啊。对，因为他特别照顾她，就像哥哥一样，天黑之后，其实天黑之前也一样，一直都很关心她。但这个水手啊，握住她的手，对着我开心地大喊：‘快看！这是我未来的小新娘！’然后小姑娘又大胆又害羞，又哭又笑地说：‘是的，舅舅！如果会让您高兴的话。’──如果会让我高兴的话！”佩格蒂先生大声说，欣喜若狂地晃着头。

“老天爷啊，我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如果会让您高兴的话，我现在比较成熟，我也考虑过了，我会努力当他的好妻子，因为他是个亲爱的好人！’然后格米奇太太像是在看戏一样狂拍手，你们就走进来了。完毕！故事就是这样。”佩格蒂先生说，“你们走进来的时机就这么刚好！这位就是要娶她的人，等她学徒期一满就结婚。”

汉姆身体摇摇晃晃，好像快倒下来。这也难怪，因为佩格蒂先生高兴过头，打了他一拳，以示信任与亲密。然后他似乎觉得也该跟我们说几句，便结结巴巴、吃力地说：“你头一次来的时候……她还没有你高呢，大卫少爷……我当时就想象她长大会变得怎样。我看着她长大……两位先生……像花一样。为她死我也甘愿，大卫少爷……噢！太满足、太欢喜了！她对我来说……两位先生……比我想的还重要……比我这辈子所能表示的还多。我……真心地爱她。陆地上没有哪个男人──海上也没有──对他们老婆的爱，比我爱她更深了，但或许有很多人……可以将心里话……讲得更好。”

汉姆这么健壮的大汉，颤抖着努力表达他对那位美丽小佳人的倾心爱慕，我想，是很令人感动的一件事。我想，佩格蒂先生和汉姆对我们的单纯信任本身也动人心弦，他们的故事深深打动了我。我的感动受到儿时回忆多少影响，我不知道。我当时是否带着经久不消的幻想，以还爱着小艾蜜莉的心情前去船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切都让人满心喜悦。不过，起初难以形容的敏感喜悦，差一丁点就可能转为痛苦。

因此，当时要是得靠我跟上他们对话的主调，那我肯定会表现得糟糕透顶，但幸好有史蒂福斯，他技巧高超，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大家就全都要多轻松就多轻松，要多快乐就多快乐。

“佩格蒂先生，”他说，“你是不折不扣的好人，今晚的喜悦是你应得的。我向你保证！汉姆，老弟，我祝你幸福快乐。这我也可以保证！雏菊，翻动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一点！还有，佩格蒂先生，除非你能把那娴雅的外甥女请回来（我都在角落替她留了个位置呢），否则我就要走人了。今晚这种大日子，如果你的壁炉旁有任何空位──尤其是这样的空位──那就算给我全印度群岛的财富，我也不接受！”

因此，佩格蒂先生走进我的旧房间找小艾蜜莉。

一开始，小艾蜜莉并不想出来，之后就换汉姆进去了。他们把她带到炉火边，小艾蜜莉显然很紧张，非常害羞──不过看到史蒂福斯对她说话这么温柔得体，她很快就放心了。他非常有技巧地避开会让她尴尬的话题，他健谈地跟佩格蒂先生谈船只、潮汐和鱼群，跟我谈以前在撒冷学校初见佩格蒂先生的情景。他多么喜爱跟船有关的一切，他轻松自在地说着，渐渐将我们带入心醉神迷的境界，大家全都无拘无束、畅所欲言地聊着。

的确，艾蜜莉整个晚上话不多，但她看着、听着，整张脸活络了起来，好不迷人。史蒂福斯说了一个可怕的船难故事（延伸自刚才和佩格蒂先生的话题），他说得栩栩如生，就好像在他眼前发生一样──而小艾蜜莉的眼神一直盯着他不放，仿佛她也看见了这番情景。而为了缓解气氛，他接着说了一个自己的有趣冒险故事，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他也跟我们一样第一次听到，逗得小艾蜜莉频频大笑，整间船屋回响着她银铃般的笑声。大家听了这么轻松愉快的故事，也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史蒂福斯也是）。他还让佩格蒂先生唱（或者说是吼）了“当暴风吹呀吹，吹呀吹，吹呀吹……”，然后自己也唱了一首水手的歌。他唱得那么的凄美，我都快以为我们默然不语时，那在船屋四周潜伏、时而悲鸣低语的冷风，也在聆听着。

至于老是意气消沉的格米奇太太，史蒂福斯也成功提振她的精神，这可是自从老伴过世之后，前无古人的成就（佩格蒂先生告诉我的）。他逗得她没时间自怜，她隔天还说自己一定是被下迷药了。

但史蒂福斯并没有独占风头，也没有垄断话题。小艾蜜莉终于鼓起勇气，隔着炉火跟我说话（依然很娇羞），我们谈到以前在沙滩上漫步、捡贝壳和小石头的事。我问她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对她有多痴心的时候，我们俩都脸红地笑了。回想过往的愉快时光，现在看来太不真实。我们谈话时，史蒂福斯一言不发地专心听，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这段时间，小艾蜜莉都坐在以前壁炉旁一角的旧矮柜上──汉姆坐在我过去坐的位子，就在她旁边。但我想不通的是，她紧倚着墙，离汉姆很远，不知道她是像以前那样爱捉弄人，还是在大家面前要维持女性的矜持，总之我观察到她整晚都是这个样子。

我记得，我们离开时都已经快午夜了。我们吃了一些饼干和鱼干当宵夜，史蒂福斯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满满的荷兰琴酒，我们男人喝得精光（我现在可以毫不脸红地说“我们男人”了）。我们愉快地告别。他们全都挤在门口，举着灯想尽量替我们照路时，我看到小艾蜜莉站在汉姆身后，用她甜美的蓝眼偷看我们。我听到她轻声叮咛我们回家小心一点。

“真是迷人的小美女啊！”史蒂福斯挽着我的手说，“嗯！这地方很奇怪，这些人也很奇怪，跟他们来往真是太新奇有趣了！”

“而且我们也太幸运了，”我回应道，“正好碰上他们互许终身的快乐时刻！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么快乐。像我们这样能见证、分享他们真诚的喜悦，实在太开心啦！”

“那个笨蛋配不上那女孩，不是吗？”史蒂福斯说。

他刚才对汉姆、对所有人都那么诚恳，我很惊讶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冷漠回应，立刻转过头。看到他眼里含着笑意，我这才松了口气地回道：

“啊，史蒂福斯！你太爱拿穷人开玩笑了！你或许爱跟达朵小姐争辩，或是用玩笑对我掩饰你的同情心，但你是骗不过我的。我看得出来你十分了解他们，你很敏锐地体会这位纯朴渔夫的喜悦，也迎合了我老保姆的爱。我知道这些人的喜怒哀乐，你全都关心。所以我更加仰慕你、爱戴你，史蒂福斯，比以前多上二十倍！”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说：“雏菊，我相信你是真诚善良的人。我希望我们全都像你这样！”下一秒，他就愉快地哼起方才佩格蒂先生唱的歌，我们快步走回雅茅斯。

[1]喜鹊有藏食的习性。

Chapter 22

旧景新人

史蒂福斯和我在乡下待了两个多星期。不用说，我们几乎都一起行动，但偶尔会分开几个小时。他是个很厉害的水手，而我就没这个能耐。他跟佩格蒂先生出海的时候（是他最爱的一项娱乐），我通常都待在岸上。

住在佩格蒂家有点拘束，佩格蒂忙着悉心照料巴基斯先生，所以晚上不想在外面逗留太晚。不过住旅馆的史蒂福斯没这项顾虑，只要自己开心就好，我听说他在我就寝后，会到佩格蒂先生常去的“坚心”酒吧请渔夫喝酒，还会穿上渔夫的衣服，月夜下在海上漂荡，直到白天涨潮才回来。他天生静不下来，胆子又大，遇到艰苦的工作与恶劣的气候，刚好乐得找到发泄出口，就如其他对他来说很新鲜的事情一样带给他刺激，所以他的各种行为，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我们两个有时候分开行动，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我自然会想回去布朗德史东看看，重温儿时旧景。而史蒂福斯已经去过一次，当然没有太大的兴趣再访。因此，有三四天，我们两个早餐都吃得很早，然后挺晚的时候碰面吃晚餐。我不知道这期间他是怎么消磨时间，只知道他在那里很受欢迎，总可以找到二十种活动打发时间，换作是别人，可能连一种都找不到。

至于我，独自重游旧地，边走边回想以前走过的每一条路，走再久也不厌倦。我在那些地方徘徊，就如过去回忆起它们时那样恋恋不舍；又如幼时背井离乡神游故地那样流连忘返。树下那座坟墓，双亲在此永眠──以前只有父亲的坟时，从家里望去，心中总充满莫名的怜悯；埋葬我美丽的母亲与弟弟时，我站在一旁，满心凄凉。自那之后，佩格蒂信守承诺，将坟墓打理得整齐又干净，弄得像花园。我就在那里走上好几个小时。

坟墓坐落在教堂墓园小径外不远的一个僻静角落，我在小径上徘徊时，都能清楚地看到墓碑上的名字，也经常被教堂整点的钟声吓到，宛如死者之音。这些时候，我所想的总跟我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将成就什么样的丰功伟业有关。我的足音回响的全都是这些调子，仿佛我这趟回家，只为了在还活着的母亲身旁建造空中城堡。

老家也改变了很多。很久前就被乌鸦抛弃的破烂鸟巢已不见踪影；树木也修剪得不像以前的样貌；花园长满杂草，有一半的窗户都关起来了。现在住的是位独居的可怜疯癫绅士和他的看护。他老是坐在我房间的小窗户旁，看着教堂墓园，不知道他脑子里杂乱无章的念头是否跟儿时的幻想一样──我以前总会在美丽的早晨，穿着睡衣从同一个小窗户往外探，看东升旭日下的绵羊静静吃草。

老邻居格雷普夫妇搬去南美洲了。雨水从屋顶沿着空荡荡的房屋流下，在外墙上留下污渍。齐利普医生再婚了，医师娘是个修长瘦削、长鼻子的高个儿。他们生了个虚弱的小宝宝，头大得难以支撑，双眼呆滞地盯着，好像老是纳闷自己怎么会出生在这世上。

在故乡徘徊时，总怀着一股悲喜交集的心情，直到冬日发红的夕阳提醒我该回去了。但，等到离开老家，特别是跟史蒂福斯开心地坐在炙热的壁炉边享用晚餐时，回想刚才去过哪里，心情总是甜蜜。所以晚上当回到整齐的房间，翻开鳄鱼书（总是放在小桌上），想起我拥有史蒂福斯这样的朋友、有佩格蒂这样的朋友，还有如此杰出大方的姨奶奶弥补所失去的父母，就会满怀感恩之情，还是觉得很甜蜜。

散步了这么久之后，回雅茅斯最近的方式就是搭渡轮。它会停靠在小镇与海洋间的海滩上，可以直接走到镇上，省得走大路绕一大圈。佩格蒂先生的家就在荒凉的海滩上，离我所经过的路不到一百码，所以路过时我总是往船屋探看。史蒂福斯通常会在那里等我，我们俩再一起步入严寒空气及凝结雾气之中，往灯火闪烁的镇上走去。

某个漆黑的傍晚，我回来得比平常要晚──因为快要离开了，所以我再去布朗德史东做最后的告别──发现史蒂福斯独自待在佩格蒂先生家里，在壁炉前若有所思。他想得太过认真，没有注意到我走近。的确，由于脚步声落在外头的沙地上几近无声，就算他没有这么认真想事情，也不容易察觉，但是就连我进了门，他也还是没注意到。我站得很近，看着他，但他依然眉头深锁地迷失在他的思绪里。

我将手搭在他肩上的时候，他吓了好大一跳，把我也吓到了。

“你突然吓到我了，”他快发怒的样子，“像个怨念很深的鬼一样！”

“我总要告诉你我回来了，”我回答，“我将你从繁星中叫下来了吗？”

“不，”他回答，“没有。”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我说，将椅子拉近他。

“我在看火中的图画。”他回答。

“被你这样一弄，我要怎么看呢？”我说。这时他迅速翻动烧红的木头，弄出一串炽热的火花，飞冲上小烟囱，呼啸到空中。

“你本来就看不到那些图画，”他回答，“我痛恨这种不伦不类的时间，白天也不是，晚上也不是。你今天回来得好晚！是到哪儿去了？”

“跟平常一样去散散步啊。”我说。

“刚刚一直坐在这，”史蒂福斯环视房间说，“想着我们兴高采烈来拜访那天晚上所遇到的那些人都跑哪儿去了──从四周一片空荡荡看来──分散四处，是死了，还是不知道遭受什么危险？大卫，我巴不得向上帝祈求过去二十年来能有个明智的父亲陪伴！”

“亲爱的史蒂福斯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全心希望能有更好的指引！”他惊呼道，“全心希望能给自己更好的指引！”

他这么激动又沮丧的模样让我很诧异。实在太反常了，我从没想过他会这个样子。

“变成那个可怜的佩格蒂，或是他那举止粗野的侄子还比较好一点，”他起身，闷闷不乐地靠在壁炉上，望向火光说，“就算再有钱二十倍、再聪明二十倍都比不上。那样的话，过去半小时，就不用在这条该死的船里折磨自己！”

他的改变让我不知所措，起初只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用手扶着头站在那，一脸阴郁地望向火光。后来，我十分认真地拜托他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他这么反常，如果不能想办法替他解决，至少让我表示同情也好。但话都还没说完，他便笑了出来── 一开始还有点烦躁，但立刻转为平常的笑容。

“啧，没什么事的，雏菊！没事！”他回答，“在伦敦的旅店时，就跟你说过，有时候独处时太乏味无聊了。刚刚就像做了噩梦──而且还是个奇怪的梦。偶尔无聊的时候，我们总会想起儿时听的故事，却没意识到真正的含义。刚才我将自己搞混成‘满不在乎’的坏孩子，最后成了狮子的食物──这也算是比较壮烈的死法吧。那些老妪所恐惧的事，刚才也从头到脚侵袭了我，连自己都害怕。”

“但我想你其他什么都不怕吧。”我说。

“或许吧，但也许还有很多够我怕的事，”他回答，“哎呀！反正都过去了！我不会再陷入忧郁了，大卫。不过再跟你说一次啊，我的好朋友，如果我能有个坚定不摇、识见明敏的父亲，那就太好了！对其他人也是。”

他表情丰富，看着炉火时，我从没见过他说这番话时那种阴郁严肃的神情。

“就这样啦！”他说，好像抛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到空中。

“‘哎呀，它一走，我又是男子汉了[1]。’就像麦克白一样。至于现在，该吃晚餐啦！希望我没有（像麦克白那样）疯疯癫癫地破坏了宴会，雏菊。”

“不过真不晓得他们统统都跑哪去了！”我说。

“天知道，”史蒂福斯说，“我走去渡轮站找不到你，就散步回来，看到里头空无一人。接着我开始沉思了起来，就你刚刚看到我的样子。”

这时格米奇太太提着篮子回来，解释了屋里空无一人的原因。原来她趁佩格蒂先生涨潮回来前，匆忙出去买了需要的东西。她把大门开着，以免她外出时，汉姆和小艾蜜莉提早下班回家。史蒂福斯开心地问候了格米奇太太，还开玩笑地要拥抱她，让格米奇太太的心情大好，之后便拉着我的手匆忙要离开。

他不只让格米奇太太心情好转，自己也振作了起来，恢复以往的样子，一路上谈笑风生。

“所以，”他开心地说，“明天就要抛下这里的海盗生活了，是吧？”

“说好是这样，”我回答，“而且也订了车票，你知道的。”

“是啊！已成定局，”史蒂福斯说，“除了在这里出海颠簸以外，都快忘记世上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了，真希望没有。”

“前提是你还觉得这件事新鲜。”我笑着说。

“很有可能，”他回答，“不过我这位天真亲切的年轻朋友说这话可带了讽刺啊。哎呀！我敢说自己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大卫。我知道我是的，但只要铁还热，就能用力打。我想，我已经通过算得上严格的考验，成为这一带海域的舵手了。”

“佩格蒂先生说你是个奇人。”我回应。

“航海奇人，是吗？”史蒂福斯大笑。

“他的确是这么说，你也知道这句话是事实。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都会认真去做，而且轻易就能学会。你最让我惊奇的是，史蒂福斯，你竟然这样断断续续展露才华就觉得满意了。”

“满意？”他开心地回答，“我从来没满意过，除了对你的新鲜感，温顺的雏菊。至于断断续续，从来不曾学会将自己绑在现代伊克西翁[2]不停转动的火轮上。以前不知道怎样就是没学会，现在也不在乎了──你知道我在这买了一艘船吗？”

“你真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家伙啊，史蒂福斯！”我惊呼道，停下脚步──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此事，“但你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啊！”

“这我可不知道，我喜欢上这里了。无论如何，”他回答，领着我继续轻快地前进，“我买了艘别人求售的船，佩格蒂先生说是快速帆船。所以就买下了──我不在，佩格蒂先生就是船长。”

“这下我懂你了，史蒂福斯！”我兴高采烈地说，“你假装是自己要买船，其实是为了帮助佩格蒂先生而买的。就我对你的认识，一开始就猜得到。亲爱的、好心的史蒂福斯，对于你的慷慨，我该如何表示呢？”

“啧！”他脸红地回应道，“你最好别再说下去了。”

“我还不知道吗？”我大声说道，“我不是说过这些老实人的喜怒哀乐，你都很关心？”

“是啊，是啊，”他回答道，“你是这么说过。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说够了！”

因为他不把这当一回事，我怕冒犯他就没有继续说了，但脑子还在不停想着，在我们加速往前走时。

“它还得重新装修才行，”史蒂福斯说，“应该让利特玛留下来看它完成，然后汇报情况。你知道利特玛也来了吗？”

“没有。”

“噢，是的！他今早来的，还带了一封母亲的信。”

我们对看了一下，他连嘴唇都苍白了，却还是故作镇定。我担心是不是他们母子俩有什么摩擦，导致他之前心事重重地独坐在壁炉边沉思。我暗示了心里的想法。

“噢，不是的！”他摇头轻声笑道，“完全不是这样！是的，我那个仆人来了。”

“还是老样子？”我说。

“还是老样子，”史蒂福斯说，“如北极般冷淡安静。我要他留下来看船重新命名。它目前叫‘暴风海燕’，不过佩格蒂先生哪会关心什么暴风海燕啊！我要替它重新命名。”

“要叫什么名字？”我问。

“小艾蜜莉。”

他依然很镇定地看着我，这是在提醒我别再对这么一点善意大力赞美。听到这件事，我忍不住喜形于色，但没有多说什么，他恢复平常的笑容，似乎放下心来。

“你倒是看看那里啊，”他看着前方说，“小艾蜜莉本尊出现了！还有跟在她身旁的家伙，是吧？我敢发誓，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骑士。他从没离开她过！”

汉姆现在是造船人，因为有天分，加上后天努力，已经成为技艺高超的工匠。他穿着工作服，看起来虽然粗犷，但还是很有男子气概，保护着他身旁貌美如花的小佳人。的确，他满脸老实与真诚，毫不掩饰地表露出爱慕她、以她为傲的神情，我觉得那是最棒的容颜了。他们往我们走近时，我心想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们停下来跟他们聊天，小艾蜜莉胆怯地将手从汉姆的手臂中收回，伸出手问候我与史蒂福斯时脸红了。聊了一下之后，他们继续散步，但她的手并没有再挽着汉姆的手，胆怯、拘束地自己走着。这一切看来太美妙太可爱了，史蒂福斯也这么觉得，我们两人就这样看着他们在皎洁月光中消失无踪。

突然间，有人从身旁经过──显然是跟着他们来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她走近时我们并没有注意到，但经过我们身旁时，我看到她的脸，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穿得很轻薄，看起来放肆、发狂、招摇，一副穷酸样，但当时她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任一切随风飘荡，心中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追上他们。随着远处黑暗的地平线吞没汉姆与小艾蜜莉的身影，在我们与大海和乌云之间女子的身影也同样消失，并没有追上他们。

“有个黑漆漆的阴影跟在那女人身后，”史蒂福斯站着不动地说，“那代表什么意思？”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话，我差点认不出来。

“她一定是想跟他们乞讨吧。”我说。

“乞丐我认得出来，”史蒂福斯说，“但奇怪的是这乞丐今晚竟是这种样子。”

“怎么说？”我问道。

“没什么特别原因，真的，”他停了一下后继续说，“只不过黑影经过时，我正想到类似的东西。鬼才知道它是打哪来的！”

“我想是从这道墙的影子跑出来的吧。”这时我们走的路旁有一道墙。

“不见了！”他边回头看边说，“希望一切祸害也跟着消失。现在该吃晚餐啦！”

但他又回头望向远方闪烁发亮的地平线，一看再看。接下来短短的路程中，他也断断续续好几次提到这件事很奇怪。直到坐在桌前，炉火与蜡烛的灯光照得我们既温暖又开心时，他似乎才忘记这件事。

利特玛也来了，像平常一样地影响着我。我说希望史蒂福斯夫人跟达朵小姐安好，他恭敬地（也当然得体地）回答她们都还可以，同时谢谢我，并转达她们的问候。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他似乎一清二楚地对我表达了这个意思：“你很年轻，先生，你太稚嫩了。”

快吃完晚餐时，他从刚刚一直看着我们（我觉得是在看我）的角落往桌子走了一两步，对他的少爷说：“抱歉打扰，少爷，莫切小姐也下来了。”

“谁？”史蒂福斯讶异地惊呼道。

“莫切小姐，少爷。”

“怎么会，她来这里做什么？”史蒂福斯问。

“她老家好像在这里，少爷，说每年都会来这里办点公事。今天下午在街上遇到她，问是否有荣幸在晚餐后替您服务，少爷。”

“你知道我们所说的这位女巨人吗，雏菊？”史蒂福斯问道。

坦承说──我深感羞愧，即使是在利特玛面前居于劣势──我完全不认识莫切小姐。

“那你该认识认识她，”史蒂福斯说，“因为她可是世界七大奇观之一啊。莫切小姐到的时候请她进来。”

我对这位小姐感到十分好奇也很期待，特别是每当提到她时，史蒂福斯就爆发出一阵大笑，并完全拒绝回答关于她的任何问题。因此，我就这样一直处于迫切的期待之中，直到餐桌收拾好后的半小时，我们坐在壁炉前喝酒，这时门打开了，利特玛以平常泰然自若的态度宣布道：“莫切小姐驾到！”

我往门口看，什么人影都没看见，心想这位莫切小姐出场还花真多时间。

突然，让人大吃一惊的情况发生了，眼前摇摇摆摆地晃到我和沙发之间的，是一位气喘吁吁的侏儒，年纪约在四十到四十五岁，头很大，脸也很大，有双顽皮的灰眼，手臂很短小，她想以手指触碰塌鼻子，对史蒂福斯抛媚眼时，还得半路上就用鼻子去碰手指。

她的下巴（也就是所谓的双下巴）胖到把帽子的带子、打结等等全都盖住了。喉咙，没有；腰线，没有；小腿……没有值得一提的地方。她从头到腰际处（要是有腰身可言的话）都不同于常人尺寸，踏地的一双脚实在太过短小，以至于只能将普通尺寸的椅子当桌子，把手提包放在座位上。这位女士穿着轻便，不拘礼节，好不容易将鼻子和食指碰在一起，像我方才描述的那样；她站着的时候，头不得不歪向一边，目光锐利的眼睛闭起一只，摆出无所不知的样子，对史蒂福斯抛了几次媚眼后，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什么！我的小花花！”她开心地说道，对史蒂福斯摇着巨头，“你来到这里了，是吧！噢，你这个捣蛋鬼，呸，不要脸，离家这么远，跑到这里干吗？来捣蛋的吧，一定是这样。噢，真是个投机取巧的家伙，史蒂福斯，你是你是，但我自己也是，对吧？哈！哈！哈！你肯定敢拿一百英镑对五英镑，赌不会在这里见到我，是吧？哎呀，天哪，我无所不在。一下去这，一下到那，四处跑，就像魔术师从女士的手帕里变出半克朗一样。讲到手帕，还有讲到女士，令堂真是有福气呀，能有你这种儿子很欣慰吧，亲爱的孩子，至于我说的是褒还是贬，才不告诉你！”

说这段话的时候，莫切小姐解开帽带，将绑线收到后面，坐在壁炉前的一个脚凳上喘气──餐桌的桃心木桌面横在头上，宛如某种遮棚。

“啊哟喂呀！”她继续说，一只手往两边小膝盖各拍了一下，很精明地盯着我看，“我太胖啦，那是事实，史蒂福斯。爬一层楼梯，喘口气，都像提一桶水那样难。要是你从楼上的窗户看到我，会觉得我是个漂亮的女人，是吧？”

“我只要看到你，都是这样觉得。”史蒂福斯答道。

“少来啦，你这狗东西，去！”小矮人喊道，用正在擦脸的手帕向史蒂福斯挥了一下，“少厚脸皮了！但我敢跟你保证，上个礼拜在米瑟夫人家──那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看她那身穿着打扮！──我在房间里等她，然后米瑟先生走进来──那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看那身穿着打扮！还有他的假发，都戴了十年──他也猛赞美我，我都想要摇铃叫人了。哈！哈！哈！很讨喜的坏蛋，不过他缺乏道德原则。”

“你替米瑟夫人做什么？”史蒂福斯问道。

“说了就泄密啦，我的小宝贝。”她回答，又轻拍了鼻子，脸庞扭曲，像个聪明非凡的小淘气眨着眼，“就别管那么多啦！你想知道到底是帮她阻止掉发，还是染发，是帮她修容，还是弄了眉毛，是吧？你会知道的，亲爱的──等我告诉你的时候！知道我曾祖父姓什么吗？”

“不知道。”史蒂福斯说道。

“是沃克，我的小亲亲，”莫切小姐回答，“传到他已经好几代了，我也因此继承了唬克·沃克[3]的所有本事。”

莫切小姐的眨眼方式简直是我所见过的最令人诧异的事情，除了她泰然自若的神情外。她聆听别人说话，或是等待回话时的方式，也是很奇特，总是狡猾地歪着头，一只眼睛像喜鹊一样往上看。总之我看得都愣住了，坐在那里盯着她，恐怕把礼貌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时候，她拉了张椅子到身旁，忙着从袋子里翻找东西（每次都得将短手臂连肩膀整个潜入袋中），拿出一些小瓶罐、海绵、梳子、刷子、一点绒布、几对小铁卷以及其他用具，然后在椅子上叠成一堆。翻着翻着，她突然停下来问史蒂福斯（害我惊慌失措）：“你朋友是谁？”

“他是科波菲尔先生，”史蒂福斯说道，“他想认识你。”

“是吗，那就认识啊！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莫切小姐回应道，摇摇摆摆地笑着走过来，手上提着袋子，“脸蛋跟蜜桃一样呢！”我坐着时，她踮脚捏了我的脸颊。“好诱人啊！超喜欢蜜桃。很高兴认识你，科波菲尔先生，真的。”

我说和她一样，也很荣幸认识她。

“噢，天哪，我们两个可真有礼貌！”莫切小姐惊呼道，荒谬地试图用小手遮住大脸。“不过这还真是个充满胡说八道的世界，不是吗？”

这是只对我们两个说的私话，她将小手从脸上移开，又整个手臂连肩膀一起潜入袋子里。

“你是什么意思，莫切小姐？”史蒂福斯说道。

“哈！哈！哈！我们可真是一对让人耳目一新的骗子，没错。你说不是吗，我的宝贝孩子？”那个小女人回道，一边翻着袋子，眼睛往上看。“你们看！”她拿出一样东西，“这是俄罗斯公爵的指甲屑。我都叫他字母七颠八倒王子，因为他把所有字母都乱七八糟塞进名字里了。”

“俄罗斯公爵是你的客户吗？”史蒂福斯说道。

“说对了，小乖乖，”莫切小姐回应道，“我帮他修整指甲。一周两次！手指甲和脚趾甲。”

“出手应该很阔吧？”史蒂福斯说道。

“亲爱的孩子，他出手就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大方得很，”莫切小姐回答，“王子不像你们都把胡子剃光，你看到他就知道。红色是天生，黑色是手艺。”

“当然，是你的手艺吧。”史蒂福斯说。

莫切小姐眨眼表示同意。“他非找我不可，没办法。气候会影响染色，在俄罗斯的效果很好，但来到这里就不行了。你这辈子可从来没看过像他那样褪色的王子，跟锈铁一样！”

“所以你刚刚才说他是骗子吗？”史蒂福斯问道。

“噢，你真是机灵聪明，是吧？”莫切小姐猛摇头，“我只是说啊，概括地说我们是一对骗子，然后给你看王子的指甲屑以示证明而已。王子的指甲屑在上流人家可是有用得很，我再多才华加起来都不及它。我走到哪儿都会带着，它们是最棒的背书。要是莫切小姐替公爵修过指甲，那找她肯定没问题。我还把它们分给一些年轻小姐，她们还收到珍藏册里呢。哈！哈！哈！我敢说，‘这整个社会制度’（就如议会那些人高谈阔论时的模样）就是公爵的指甲制度！”这个矮小的女人说，试着将短小的手臂交叠在胸前，点着大头。

史蒂福斯开怀大笑，我也笑了。莫切小姐则继续摇头（基本上只往某一侧摇），一只眼往上看，眨着另一只眼。

“好啦，好啦！”她重重打了两边膝盖后站起来，“这件事无关紧要。来吧，史蒂福斯，我们来探索一下极地，赶快把事情解决。”

接着，她选了两三样小器具和一个小瓶子，问说桌子受不受得了（我听了很吃惊）。史蒂福斯回答说没问题后，她拉了张椅子过去，请我扶她一把，把桌子当成舞台一样，很利落地爬了上去。

“要是你们有人看到我的脚踝[4]，”她安全站上桌后说，“那就直说，我会回家了结自己！”

“我没看到。”史蒂福斯说。

“我也是。”我说。

“那好，”莫切小姐喊道，“我就答应继续活下去啦。现在，小鸭、小鸭、小鸭，来庞德太太这里被宰来吃。”[5]

这是要史蒂福斯移驾到她那里，因此他背靠桌子坐定位，笑着看我，将头交给莫切小姐检查，显然纯粹是要娱乐大家。

莫切小姐站在他后方，从口袋里取出放大镜检视他浓密的棕发，我在旁边看到这一幕，觉得实在是奇观。

“你真是帅啊！”莫切小姐简单检查了一下，说道，“要不是我，你肯定十二个月后就像化缘修士一样秃个精光啦。只要半分钟，我的年轻朋友，帮你美个发，保证你未来十年头发还是卷得很！”

说完，她倒了一些小瓶子里的东西到一小块法兰绒巾上，接着把那样好物再抹了点到小刷子上，开始一手狂抹、一手猛刷史蒂福斯的头顶，并且一边说话，忙碌程度是我前所未见。

“还有公爵的儿子查理·派葛雷夫，”她说，“你认识查理吗？”她将头凑到史蒂福斯面前问。

“不太熟。”史蒂福斯说。

“他真是不得了！他那胡须才像话！至于查理的脚啊，要是有一双的话（可惜没有），那可是无人能敌。你相信吗，他竟然不要我服务了──他还是近卫骑兵团的呢！”

“他疯了吧！”史蒂福斯说。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不过啊，不管疯没疯，他试着找别人帮他。”莫切小姐说道，“他做了什么你知道吗？竟然跑去香水店，说要买马达加斯加水。”

“查理这么做了？”史蒂福斯说。

“查理这么做了。但他们连一瓶马达加斯加水都没有。”

“那是什么？喝的东西吗？”史蒂福斯问道。

“喝的？”莫切小姐回答，轻拍了他的脸颊，“他要拿去抹胡子，你知道吧。但店里的女人──年纪很大了──长得很丑──根本没听过这种东西。丑女跟查理说：‘不好意思，先生，您指的──不会是──不会是──不会是胭脂吧？’查理对丑女说：‘胭脂？你竟然敢对上流人士说这种话，你觉得我要拿胭脂来干吗？’丑女说：‘无意冒犯，先生，因为很多人来问，都用不一样的词称呼，所以我以为您是指这个。’这个呢，我的孩子，”莫切小姐说道，说话间还是继续猛揉着史蒂福斯的头，“就是我刚才说耳目一新骗子的另一个例子。这方面啊，我自己也是这样──或许经常这样做，或许偶尔而已──重点是要精明就是了，亲爱的孩子，其他不重要！”

“你说的是哪方面？胭脂那方面吗？”史蒂福斯说。

“就是把这个和那个加在一起啊，我这位不懂事的学生，”莫切谨慎地说道，碰了碰鼻子，“这就是各行各业所谓的秘方啦，调出来的东西总能给客人最想要的效果就对了。我偶尔也会这么做，有位寡妇说它是唇膏，也有说它是手套的，有说是蕾丝领边的，也有说是扇子的。反正她们怎么称呼，我就跟着叫。我替她们准备东西，就这样彼此耍这种把戏，脸上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私底下在我面前急着打扮，后来更急着登大雅之堂。那我就还是继续服务，有时候会跟我说──涂那个──涂厚一点，没错──‘看起来如何，莫切？我白吗？’哈！哈！哈！哈！这不是叫人耳目一新吗，我的年轻朋友！”

我这辈子从没有见过这番奇景：莫切站在餐桌上忙得乐不可支，一边猛抹史蒂福斯的头，一边对着我眨眼。

“啊！”她喊道，“可是这一带没什么人有这种需求。所以我得离开啦！话说我到这里之后，连个美女都没看到呢，小詹。”

“没有吗？”史蒂福斯说。

“连个鬼影都没有。”莫切小姐回答。

“我想，我们可以让她看个真正的美女，”史蒂福斯望向我，对我说道，“是吧，雏菊？”

“没错。”我说。

“是吗？”小矮子喊道，精明地看着我，再瞥向史蒂福斯，“嗯？”

她的第一声惊呼听起来是问我们两人的，第二声则像只问史蒂福斯一个人。两个问题，她似乎都没有得到答案，所以继续顾着揉，侧着头将一只眼往上看，仿佛在空中找寻答案，并且也确定谜底很快就会揭晓。

“是你的姐妹吗，科波菲尔先生？”她停了一会儿后大声问道，还是维持刚刚的动作，“是吗，是吗？”

“不是，”在我开口前，史蒂福斯先回答，“不是那样的，恰好相反，科波菲尔先生曾经非常喜欢她──不然就是我大错特错了。”

“哎呀，他现在不喜欢了吗？”莫切小姐回应道，“是他花心吗？噢，真是丢脸！他是不是见一个爱一个，一个钟头换一个，直到波莉回报他的爱啊？──她叫作波莉吗？”

这小精灵突然间丢给我这个问题，一副寻根究底的样子，弄得我一时惊慌失措。

“不是的，莫切小姐，”我回答，“她的名字是艾蜜莉。”

“是吗？”她跟之前一样大声，“嗯？我真是太多嘴啦！科波菲尔先生，我太油嘴滑舌了，是不是？”

关于这个话题，她的语调和眼神透露出一丝不客气，于是我收起嘻嘻哈哈的态度，严肃地说：“她不只人美，品德也高尚，已经和一位跟她门当户对，配得上她的人订婚。我敬佩她的美德，同时也仰慕她的美貌。”

“说得好！”史蒂福斯大声说道，“说得实在太好了！现在就容我来浇熄我们小法蒂玛[6]的好奇心吧，亲爱的雏菊，让她用不着继续猜想。莫切小姐，她正在镇上一家欧玛与裘伦男装裁缝、女帽制造商之类的店里当学徒，或者说实习，反正不管怎么说。你听清楚没？欧玛与裘伦。如我这位朋友刚才所说，她跟她的表哥订婚了。她表哥，名：汉姆；姓：佩格蒂；职业：造船人，也是当地人。她跟一个亲戚住，名：未知；姓：佩格蒂；职业：船夫，也是当地人。她是全世界最漂亮、最动人的小仙女了。我像我朋友一样十分仰慕她，要不是，那我可是会诋毁她未婚夫的，但我朋友会不高兴。我只想补充，在我看来，她嫁给他太可惜了，我很确定她配得上更好的人，我也发誓，她天生就是当淑女贵妇的命。”

史蒂福斯说得很慢，句句一清二楚，莫切小姐听的时候还是一样侧头，眼睛往上看，似乎仍在找寻那个答案。史蒂福斯一说完，她立刻又活跃了起来，说话连珠带炮的样子令人吃惊。

“噢！事情全部就这样了，是吗？”她大声说，一边忙碌地用小剪刀修整史蒂福斯的胡子，在他头部周围挥来挥去，“很好，很好！很长的一个故事啊。应该用‘从此以后，他们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作结尾才对，不是吗？啊！那个惩罚游戏是怎么玩的？我爱字首有E的爱人，因为她很迷人（enticing） ；我恨她的E，因为她订婚了（engaged）；我带她到精致（exquisite）的高级旅店约会，带她私奔（elopement），她就叫作艾蜜莉（Emily），而且住东边（east）？哈！哈！哈！科波菲尔先生，我是不是很油嘴滑舌啊？”

她只是极度诡秘地看着我，不等回答就继续往下说，连气都没喘一口。

“好啦！要是有哪个无赖能被我修整到完美，要是我懂世界上哪个人在想什么，那都只有你了，史蒂福斯。你听到没，亲爱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往下瞥着他的脸，“现在你可以去拈花惹草了，花花公子（如我们在宫廷所说）。麻烦科波菲尔先生过来这里坐，让我大展身手。”

“你意下如何，雏菊？”史蒂福斯笑着问道，让出座位，“想加强一下吗？”

“谢谢你，莫切小姐，今晚先算了吧。”

“别拒绝我，”矮女人用一副鉴赏家的样子看着我说，“或许加点眉毛？”

“谢谢，”我回答，“改天吧。”

“眉毛往太阳穴加个四分之一英寸吧，”莫切小姐说，“只要两个星期就弄得好。”

“不用，谢谢，目前不需要。”

“跟一下流行？”她追问，“不要吗？那就把两撇胡子弄出上翘的形状来好了，过来！”

我拒绝时忍不住脸红，因感觉自己这下子被戳到痛处了。但莫切小姐发现，我目前不需要她五花八门的手艺，她将小瓶子拿到一只眼睛前，作势想说服我，但我无动于衷，就说近期再找时间吧，并请我扶她下来。我照做了，她灵活地一跃而下，开始将双下巴收进帽带里。

“费用是……”史蒂福斯说。

“一克朗，”莫切小姐回答，“超便宜的，我的宝贝。我是不是很油腔滑调啊，科波菲尔先生？”

我认真地回答：“一点也不会。”不过当她把两个半克朗硬币像卖馅饼的小矮人一样往上抛，接起来放到口袋中，再大声一拍的时候，我觉得她的确是有点轻浮。

“这是我的钱箱，”莫切小姐又站到椅子上，把从袋中拿出那些五花八门的小东西一一放回，“我的工具都收齐了吗？好像都收好了。可不能像高个子的奈德·毕德伍德那样，被带进教堂‘跟某人结婚’时（他自己说的），竟然把新娘丢在后头。哈！哈！哈！奈德真是个大坏蛋，不过也真够好笑的！好啦，我知道你们肯定心碎不已，但我得告辞啦。你们一定要坚强，咬牙忍痛！再见，科波菲尔先生！你自己保重，诺福克的约翰[7]！我怎么这么爱扯啊！这全都是你们两个小坏蛋的错，我原谅你们！‘绷缩！’[8]──每个刚学法文的英国人说‘晚安’就像这样，他们还觉得很像英文呢。‘绷缩！’我的小鸭鸭！”

她将提袋钩在手臂上，喋喋不休，摇摇摆摆地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问我们要不要她的一绺头发。“我是不是很油腔滑调啊？”她补了这句话，当作是这项提议的评论，然后用手指碰了鼻子，就离开了。

史蒂福斯笑得前俯后仰，逗得我也忍不住笑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不该笑。我们开怀大笑了好一阵子之后，他告诉我莫切小姐人脉很广，门路很多，很多事找她都可以解决。他说，有些人只会把她当成怪胎戏弄，但她可是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要机灵，着实短小精悍。他还说，莫切小姐刚才说她一下去这、一下到那，四处跑，确实是真的。她也会跑到乡间，似乎到处都找得到客户，人人都认识。

我问史蒂福斯她的为人如何，总是调皮捣蛋，还是整体而言还算有正义感？但我试了两三次，想把他的注意力转到这些问题上，却没有成功，后来我就没再提，或许是忘记提了。不过他反倒连珠炮似的把她的才能跟收入都告诉我，还说莫切小姐会用科学的方式放血，要是有那方面的需求，可以找她。

整个晚上，我们主要都在谈论莫切小姐。晚上道别后，我下楼时，史蒂福斯还在栏杆上叫住我说：“绷缩！”

回到巴基斯先生的家时，我看到汉姆在门前来来回回走动，觉得很惊讶。更讶异的是，他告诉我小艾蜜莉在里头。我自然接着问他为什么没有进去，反而自己在街上徘徊呢？

“哎呀，是这样的，大卫少爷，”他犹豫地回答，“艾蜜莉……她正在里面跟一个人说话。”

“我以为，”我笑着说，“就是这样你才该进去里头呀，汉姆。”

“嗯，大卫少爷，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他回答，“但里面啊，大卫少爷，”他压低声音，很严肃地说，“有个年轻女孩子，先生──艾蜜莉以前认识，但现在不应该再来往的年轻女孩子。”

听完这番话，我脑中浮现几小时前尾随他们的身影。

“她是个可怜虫，大卫少爷，”汉姆说，“被全镇的人唾弃，街头巷尾都是，教堂墓园也容不下她那种人。”

“我们傍晚在沙滩相遇时，我看到的是不是就是她？”

“跟着我们？”汉姆说，“应该是，大卫少爷。但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她，先生，是后来她看到灯亮，才偷跑到艾蜜莉的小窗户下面低声说：‘艾蜜莉、艾蜜莉，看在老天的份上，用女人的心肠来对待我吧。我以前也跟你一样啊！’这些话听起来很严重，大卫少爷。”

“的确是，汉姆。那艾蜜莉怎么办？”

“艾蜜莉说：‘玛莎，是你吗？噢，玛莎，会是你吗？’因为她们两个以前一起在欧玛先生那里工作过蛮久的。”

“我想起她了！”我大声说道，想起第一次到那里时，两个女孩的其中一个就是她，“我记得很清楚！”

“玛莎·恩戴尔，”汉姆说，“她大艾蜜莉两三岁，不过跟她念同一所学校。”

“我没听过她的名字，”我说，“我无意打断你。”

“这件事啊，大卫少爷，”汉姆回应，“全部就这些话了。‘艾蜜莉、艾蜜莉，看在老天的份上，用女人的心肠来对待我吧。我以前也跟你一样啊！’她有事跟艾蜜莉说，但艾蜜莉不能在那里跟她说，因为她亲爱的舅舅就快回家了，他是不会……不，大卫少爷，”汉姆很激动地说，“虽然他为人善良，心肠很软，但他绝对不准她们两个肩并肩在一起，就算把沉在海底的宝藏都给他也不要。”

我知道这句话有多真实，当场就跟汉姆一样明白了。

“所以艾蜜莉用铅笔写了字条，”他继续说，“递到窗外给她，要她到这里来。她说：‘把这张纸交给我阿姨巴基斯太太。她会为了我，让你坐到她家的壁炉边，等到舅舅出去，我就过去。’接着，她就把我刚才告诉你的话跟我说，大卫少爷，请我带她过来。我能怎么办？她不应该跟这种人来往，但她都哭成那样了，我完全无法拒绝她。”

他将手伸到胸前的口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漂亮的小钱包。

“就算看她哭，我能狠心拒绝她，大卫少爷，”汉姆温柔地将钱包放在他粗糙的手掌上，“她给我这个，要我保管──我也知道她为什么要带着──我又怎么能拒绝她？就这么一点小钱包啊！”汉姆若有所思地看着钱包说，“里面只有一点钱啊，艾蜜莉，亲爱的。”

他将钱包收好后，我热切地跟他握手，因为这样做，比说任何话更能表达我的心情。我们来回走了一两分钟，不发一语。接着门打开了，佩格蒂走了出来，请汉姆和原来想待在外头的我一起进去。就算是这样，我原本也打算避开他们待的房间，但他们就在我之前提过不止一次的铺砖厨房里，大门一打开就是那里，因此在我还没想好去哪前，就已经身在他们中间了。

那个女孩──跟我在沙滩看到的是同一人──靠近壁炉，坐在地板上，头和一只手放在椅子上。从她的姿势看起来，我猜想是艾蜜莉刚从椅子上站起来，悲惨的她原本应该是趴在艾蜜莉腿上的。我看不太清楚女孩的脸，她披头散发，好像是自己弄乱的，不过看得出来她很年轻，肌肤白皙。佩格蒂刚哭过，小艾蜜莉也是。我们进门后就完全没人说话，在一阵沉默中，碗柜旁的木钟滴答声似乎是平常的两倍响。艾蜜莉先说话了。

“玛莎想要，”她跟汉姆说，“去伦敦。”

“干吗去伦敦？”汉姆回道。

他站在玛莎与艾蜜莉中间，心情复杂地看着伏倒在地的女子，既同情，又嫉妒她和心上人如此要好，这一幕至今还深印在我脑海里。他跟艾蜜莉压低音量说话，仿佛玛莎生病了似的，虽然轻声细语，却字字清晰。

“总比待在这里好，”第三个声音说道──是玛莎的声音，不过并没有移动，“那里没人认识我，在这里大家都认识我。”

“那她要去那里干吗？”汉姆问道。

她抬起头，阴郁地回过头看汉姆一下，又趴了下去，右臂环着脖子，好像发烧的女子，或是中枪后痛苦不已那样扭动身子。

“她会努力生活的，”小艾蜜莉说，“你不知道她刚才跟我们说了什么。他知道吗──他们知道吗──阿姨？”

佩格蒂同情地摇摇头。

“我会努力，”玛莎说，“只要你们能帮我离开这里就好。再坏的情况都不会比现在更惨了。我一定会更好的。噢！”她剧烈颤抖着：“别让我留在这就好，这里的每个人从小就看我长大的！”

艾蜜莉将手伸向汉姆，汉姆将一个小帆布包放到她手中。她以为是自己的钱包，拿过去之后走了一两步，发现弄错了，又走回来，把布包拿给站在我身旁的汉姆看。

“这都是你的，艾蜜莉，”我听到他小声说，“我在这世界上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你的，亲爱的。如果钱不是为了给你用，那赚再多，我也不快乐。”

艾蜜莉涌出泪水，立刻转身走向玛莎。我不知道她给了玛莎什么，只看到她弯下腰，将钱放进她的怀里，低声跟她说了些话，问这些钱够不够。“绰绰有余了。”女子答道，并捧起艾蜜莉的手亲吻。

接着玛莎起身，围起披肩并遮住脸，哭着慢慢走到门口。她踏出去前停了一会儿，仿佛想说什么或转过身来。不过，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跟刚刚一样裹着披肩，低声发出悲惨痛苦的呻吟，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小艾蜜莉慌忙地看着我们三个人，双手捂住脸，啜泣起来。

“别哭，艾蜜莉！”汉姆轻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亲爱的！不需要哭成这样，乖！”

“噢，汉姆！”她叫道，还是可怜地哭着，“我应该当个好姑娘，但我没有！我知道有时候我该感恩，却没有做到！”

“有，你有的，我都知道。”汉姆说。

“没有！没有！没有！”艾蜜莉摇着头哭喊道，“我应该当个好姑娘，但我没有，而且还差得远！差得远呢！”她还是哭个不停，好像心都要碎了。“我太常考验你对我的爱了，我知道我是这样的！”她抽噎道，“我经常对你发脾气，对你三心二意，我很不应该。你从来不会这样对我，那为什么我老是这样呢？我应该满心感激，让你快乐才对啊！”

“你一直都让我很快乐，”汉姆说，“亲爱的！只要看到你就很高兴了。只要想着你，就会开心一整天。”

“啊！还不够啊！”她喊道，“那都是你人太好，不是因为我好！噢，亲爱的，要是你喜欢的是别人──比我更稳重、更配得上你，对你全心全意，不像我这样虚荣善变的人──你会更幸福的！”

“软心肠的小可怜儿，”汉姆低声说，“是玛莎让她整个太心烦了。”

“拜托，阿姨，”艾蜜莉哽咽，“麻烦你过来，让我靠着你。噢，我今晚实在太难过了，阿姨！噢，我应该当个好女孩的，但我知道我不是！”

佩格蒂跑到壁炉边的椅子上坐下，艾蜜莉双手搂着她的脖子，跪在她身旁，殷切地抬头看着她。

“噢，拜托你，阿姨，帮帮我！汉姆，亲爱的，帮帮我！大卫先生，拜托你看在昔日的份上，帮帮我！我想要当个更好的女孩。我想要比现在多一百倍地心怀感恩。我想要更明白当一个好人的妻子、过平静的日子是多幸福的事。噢，天哪，天哪！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她将脸埋入我的老保姆怀中，渐渐才不再半女人半孩子样痛苦悲哀地恳求（她一直都是这样，我心想，像她这么美丽的女孩，这个举动可比其他行为举止都更适合她），而只是静静地哭泣。我的老保姆则像哄婴儿般地哄她。

她逐渐平静下来，这时我们也一起安慰她，一下鼓励她，一下开点小玩笑，直到她抬起头来跟我们说话。

我们继续逗她，直到她露出微笑，接着笑出声来，半害羞地坐了起来。佩格蒂帮她整理散乱的鬈发，擦干她的眼泪，弄得干干净净，以免回家后让舅舅发现他的心肝宝贝怎么哭过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我从没看过的事——她天真地亲吻了她未婚夫的脸颊，紧紧依偎在他强壮的臂膀下，仿佛那是最好的依靠。在晦暗月色下，我看着他们俩离去的身影，在心里与玛莎的离开做了比较——艾蜜莉双手钩着汉姆的手臂，依然紧挨着他。

[1]引用自莎剧《麦克白》第三幕第四场。此处的它是指让麦克白受到惊吓的鬼魂。

[2]伊克西翁（Ixion）：希腊神话人物。伊克西翁的火轮喻指无尽的折磨。

[3]这是一个一语双关的笑话：唬克·沃克（Hookey Walker）为俚语，意为胡说八道；这也是米克·沃克的花名。

[4]当时女子露出脚踝会被视为粗俗、没教养。

[5]出自英国儿歌《晚餐吃什么呢，庞德小姐？》。

[6]法蒂玛（Fatima），法国童话故事《蓝胡子》中的人物，是主角蓝胡子（Bluebeard）的第七个妻子，差点因好奇心重而丧命。史蒂福斯在暗喻莫切小姐如异教徒般不相信艾蜜莉的美貌与美德。

[7]引用自莎剧《理查三世》第五幕第三场。诺福克的约翰指的是英王理查德三世的忠臣约翰·霍华德（John Howard，1425—1485），第一任诺福克公爵。

[8]法文的晚安bon soir，但莫切小姐发音不准确。

Chapter 23

证实迪克先生所言，并选定职业

隔天早上醒来，我想了很多小艾蜜莉的事，还有玛莎走后她激动的样子。他们对我是如此地信任，告诉我这些伤心难受的家务事，如果我讲出去，就算是告诉史蒂福斯，也是愧对他们的行为。我对这位美人儿──我的儿时玩伴──心肠最软了，我相信自己一直都是真挚地爱着她，以前是，以后也是，直至我死去那天。要是我将昨晚她忍不住坦露的心事转述给别人，就算是告诉史蒂福斯，都是很卑鄙的行为，不只辜负我自己，也污蔑了我们俩纯真童年时，我老是在她头上看到的那圈光芒。因此，我决定将这件事深埋在心里，让她的形象增添新的光辉。

吃早餐时，我收到姨奶奶寄来的信。史蒂福斯是可以跟其他人一样，就信中的内容提一点意见的，我也很乐意得知他的想法，但因为当时还有很多事要做，要跟每位朋友一一道别，便打算把这件事当成返家途中讨论的话题。

巴基斯先生跟大家一样，很舍不得我们离开。我相信如果能让我们在雅茅斯多留四十八小时，他会愿意再将箱子打开一次，多牺牲一基尼。佩格蒂一家也十分难过，欧玛和裘伦一家人也都出来向我们道别。有好多水手都来欢送史蒂福斯，自愿帮忙搬行李到车站，就算我们有一卡车的行李，也用不着请搬运工了。总之，我们带着所有人的遗憾与爱慕离去。

“你会在这里待很久吗，利特玛？”在等马车出发时，我问道。

“不会的，先生，”他回答，“应该不会很久，先生。”

“现在还很难说，”史蒂福斯随口说道，“他知道该做什么，也会把事情办好。”

“我相信他一定会的。”我说道。

利特玛用手碰了一下帽子，以答谢我的赞赏，我又觉得自己好像变回八岁小孩了。他又再碰了一次帽子，这次是要祝我们旅途愉快。我们出发后，他一人站在人行道上，就跟埃及金字塔一样神秘体面。

有一阵子，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史蒂福斯异常安静，我则一直在想下次什么时候会再回来老地方，到时候我会有什么改变，而其他人又会有哪里不同。后来，史蒂福斯突然变得开心健谈，一如往常只要想做什么就可以随时做到，拉着我的手说：“说话呀，大卫。你早餐时提到的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噢！”我从口袋里拿出信说，“是我姨奶奶寄来的。”

“她说了什么事要让你考虑吗？”

“哎呀，她只是在提醒我而已，史蒂福斯，”我说，“我这次出游应该是要四处看看，好好思考一下。”

“那你有照做吧？”

“说实在还真的没有。老实说，恐怕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啊！那你现在四处看看啊，弥补一下之前的疏忽。”史蒂福斯说，“往右看，你会看到一片平坦的田野，还有许多沼泽。往左看，是一样的东西。往前看，也没什么差别。往后看，还是平得没两样。”

我笑了出来，说在这整个情景中，我看不到有什么适合我的职业，大概跟平坦的地势有关吧。

“那你姨奶奶怎么说？”史蒂福斯看了一下我手中的信问道，“她有什么建议吗？”

“哦，有的，”我说，“她在信里问我要不要考虑当代诉人。你觉得呢？”

“这个啊，我不知道，”史蒂福斯冷冷地回应道，“你做这个跟做其他的没什么两样吧？”

我又忍不住笑了出来，笑他把所有职业都看成一样的，我也把这个意思告诉了他。

“代诉人到底是什么啊，史蒂福斯？”我问道。

“哦，就是跟僧侣差不多的一种律师，”史蒂福斯回答，“他们负责处理民法律师公会里不太重要的诉讼案件──公会就在圣保罗大教堂墓园附近一个荒凉老旧的角落──就像诉讼律师处理普通法院以及衡平法院的案件。这样的律师照理说在两百年前就该自然淘汰了。我跟你说民法律师公会是什么吧，这样比较好解释。这种地方很偏僻，专门处理所谓的教会法案件，跟国会那些老妖怪玩各种把戏，这些事情全世界有四分之三的人不晓得，而剩下的四分之一，大概都觉得它们是爱德华时代挖出来的老化石。那里从古至今都是专门处理遗产、婚姻案件，还有大船小船的纠纷等等。”

“你在开玩笑吧，史蒂福斯！”我惊呼道，“你应该不是说航海案件跟宗教案件有所关联吧？”

“我的确没有这个意思，亲爱的朋友，”他回答，“我的意思是，在民法律师公会里，都是由同样的一批人来处理案件、做出判决。你如果哪天去参观，就会看到他们把一堆杨氏字典中的航海词汇乱扯一通，而那天刚好在处理‘南西’号撞上‘莎拉·珍’号，或是佩格蒂先生以及雅茅斯船夫带着船锚和缆绳，乘风破浪营救遇险的印度船‘尼尔森’号。隔天去，可能又会看到他们提出正反两方的详细证据，尊尊敬敬地审理一位品行不良的神职人员，然后你会发现之前审理航海案件的法官，这回变成辩护律师，之前的辩护律师，这下变成法官了。他们就像演员：一下是法官，一下不是法官；现在是这个，下次是那个，变来变去。不过这一直都很有趣、有利可图的小小私人剧场，只演给特别挑选的特定观众看。”

“但辩护律师跟代诉人不是一样的吗？”我有点疑惑地说，“是吗？”

“不，”史蒂福斯答道，“辩护律师是平民，在大学取得博士学位的普通人──这也是我会这么清楚的原因。代诉人聘雇辩护律师。两者都拿不错的酬劳，共组一个温馨舒适的小团体。总而言之，我建议你就欣然接受律师公会的提议，大卫。我跟你说啊，他们那里的人都觉得自己出身高贵，自豪得很，如果这也值得心满意足的话。”

我看史蒂福斯对这话题看得如此轻松，还提到“圣保罗大教堂墓园附近一个荒凉老旧的角落”，让我联想到庄严古老的气息，对于姨奶奶的建议，便不怎么反对了，况且她也让我自己全权决定，并毫不迟疑地告诉我说，她之所以有这项建议，只是因为去了趟律师公会找她的代诉人，在遗嘱中把我立为继承人。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姨奶奶这种做法真是太值得佩服了。”我提到遗嘱的事时，史蒂福斯说道，“我完全赞同。雏菊，建议你欣然接受这项建议。”

我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因此跟史蒂福斯说姨奶奶已经到伦敦等我（她在信里写的）。她在林肯律师学院广场一家旅馆租了一星期的房间，那旅馆有石头砌成的楼梯，屋顶上有逃生门，因为姨奶奶深信伦敦的每一栋房子每天晚上都可能失火，烧成灰烬。

接下来的旅途也很愉快，我们偶尔会再回到律师公会的话题。我很期待不久的将来也能成为那里的代诉人，史蒂福斯想象我当代诉人的各种搞笑古怪情形，我们两个都笑个不停。抵达目的地时，他直接回家，并约好隔天来找我。我则搭车到林肯律师学院广场，姨奶奶还没有睡，正在等着吃晚餐。

即使是上次离别，我去环游世界一整圈后，也没有像这次的重逢那么令我激动。姨奶奶拥抱我的时候还惊呼出声，笑着掩饰说如果我可怜的母亲还在世，那傻女孩一定会感动到哭的，这点她很肯定。

“您把迪克先生留在家里吗，姨奶奶？”我说，“我很遗憾。啊，珍妮特，你好吗？”

珍妮特行礼并问候我时，我看到姨奶奶拉长了脸。

“我也很遗憾，”姨奶奶揉揉鼻子说，“自从来到这里，托特，我就一直心神不宁。”

我还没问为什么，她就先开口了。

“我深信，”姨奶奶沉重地将手放在桌上，难过地说，“迪克的个性不适合赶驴。我非常确定他没有这种能耐，应该把珍妮特留在家的，而不是迪克，这样我可能还会放心一点。如果真的有驴子擅闯我的绿地，”姨奶奶强调说，“今天下午四点钟就有一只。我突然从头到脚起了哆嗦，我就知道一定是驴子的关系！”

我试着安慰姨奶奶或许不是这样，但她听不进去。

“一定就是驴子，”姨奶奶说，“而且就是那个谋杀姐姐那女人骑的那一头矮胖驴。”从摩德斯通姐弟来访那天起，姨奶奶就只用这称呼摩德斯通小姐。“如果多佛有任何驴子胆大妄为到让我最受不了，那，”姨奶奶拍桌说，“一定就是那头动物了！”

珍妮特大胆地说或许姨奶奶是杞人忧天了，她相信那只驴子一定后来去搬砂石了，不会有空来践踏草皮的，可是姨奶奶就是听不进去。

虽然姨奶奶的房间在很高的楼层──至于是因为楼层越高越便宜，还是离屋顶的逃生门比较近，我不清楚──总之晚餐热腾腾的，十分丰盛。我们吃了烤鸡、牛排以及一些蔬菜，十分好吃，我全部都吃得津津有味，但姨奶奶对伦敦的食物有自己一套看法，所以只吃了一点。

“我猜这只可怜的家禽一定是在地窖里面养大的，”姨奶奶说，“从来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除了被载去车站待宰的时候。我倒是希望这牛排真的是牛肉，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除了灰尘。”

“您不觉得鸡有可能是乡下来的吗，姨奶奶？”我暗示道。

“绝对不可能，”姨奶奶回答，“伦敦商人如果说是什么就真的在卖什么，那哪会称他们的心意啊。”

我的胆子没有大到敢反驳姨奶奶，所以乖乖地享用晚餐，她看到我吃得开心也就开心了。

餐桌收拾好之后，珍妮特帮姨奶奶梳整头发。姨奶奶戴上比平常构造巧妙的睡帽（她说“以防火灾”），并将睡衣往上折至膝盖。这些都是她平常睡前暖身子的方式。接着我就根据特定做法，任何更动都不允许地将一杯热腾腾的酒兑水，准备一片烤面包，切成长条。有了这些宵夜后，珍妮特先离开，留下我们两人，姨奶奶坐在我对面喝兑水的酒，并将烤面包一条条蘸了酒再吃。她从睡帽边缘中间慈祥地看着我。

“嗯，托特，”她开始说道，“你觉得代诉人的计划如何？或是你还没有开始想？”

“我想了很久，亲爱的姨奶奶，也跟史蒂福斯讨论了很久。我的确很喜欢这个计划，也十分期待。”

“哎呀！”姨奶奶说，“真是让我太高兴了！”

“只有一个问题，姨奶奶。”

“直说吧，托特。”她回答道。

“是这样的，我想问的是，姨奶奶，就我所知，这一行似乎很难进去，入行的费用会不会很昂贵？”

“实习费用，”姨奶奶回答，“总共要花一千英镑。”

“可是，亲爱的姨奶奶，”我将椅子拉近说，“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很不安了。这是笔大钱。您已经花了很多钱栽培我念书，对于其他事情，您对我也总是很慷慨。您就是大方慷慨的好人。当然，一定有些不需要太多花费、只要抱持决心和努力就有望成功的行业，您觉得那样做的话，不会比较好吗？您确定要花这么一大笔钱，而且这样花是对的吗？您是我的再生母亲，我只是希望您再考虑一下。您确定吗？”

姨奶奶先吃完口中的面包后，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然后将酒杯放在壁炉上，手叠放在折起的睡衣上，回答我说：“托特，我的孩子，如果我人生有任何目标，那就是栽培你成为一个心地善良、通情达理、开心的人。这点我很坚持──迪克也是。我倒是想让我认识的一些人听听看迪克对这件事的看法，他的智慧真是太令人惊讶了，完全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有多聪明，只有我最清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双手握住我的手，继续说道：“回顾过去是没有用的，托特，除非对现况有所助益。或许我应该跟你可怜的父亲关系好一些，或许我应该跟你母亲那可怜的孩子更要好一点，即便你姐姐贝希·托特伍德让我失望。当你全身脏透、疲惫不堪地逃跑来找我的时候，或许我真这样想过。但从那时候到现在，托特，你就从没让我失望过，我感到非常骄傲，非常荣幸。我的财产没有其他人来争，至少……”她又停顿了一下，有点迟疑的样子让我很惊讶：“不，没有其他人会来继承我的财产了──你就是我的养子。而且在我这个年纪，你对我还是这么关心，总是忍受我的怪脾气和冲动。对于一个盛年时期过得并不开心、没什么慰藉的老女人来说，你所做的，远比那老女人替你做的还要多上太多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姨奶奶谈论她的过去。她静静述说以及结束话题的方式，充满宽宏大量，让我对她更为尊敬与爱戴，没有别的事能够如此感动我了。

“那就这样决定了，我们也达成共识，托特，”姨奶奶说，“不需要再讨论了。来亲我一下，我们明天吃完早饭就到公会去。”

我们坐在炉边促膝长谈了许久才就寝。我睡在姨奶奶的隔壁房，夜里她不时被外面经过的马车声与摊贩声吵醒，来敲门问我：“有没有听到消防车的声音？”不过天快亮时，她就睡得比较沉，我也因此睡得安稳一些。

快到中午十二点时，我们出发到律师公会里的史宾洛与乔金斯事务所。姨奶奶对于伦敦还有另一个看法，亦即：她看到的每个人都是扒手。于是她把钱包交给我拿，里头总共有十基尼以及一些银币。

我们在舰队街的玩具店停了一会儿，观看圣邓斯坦教堂钟楼上的两个木头巨人敲钟──我们先算好了时间，正好赶上十二点敲钟──之后前往路门丘以及圣保罗大教堂。经过路门丘时，姨奶奶走路的速度变很快，而且露出惊慌的神情。同时，我注意到刚才过马路时，一个怒气冲冲、衣衫褴褛的男人停下来盯着我们看，而现在他竟然已经赶上，且快要追上姨奶奶了。

“托特！亲爱的托特！”姨奶奶拉着我的手臂，吓得低声喊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紧张，”我说，“一点也不需要担心。走进店里，我会打发掉那个人。”

“不，不，孩子！”姨奶奶回道，“千万不要跟他讲话。我求你，我命令你！”

“天哪，姨奶奶！”我说，“他不过就是个难缠的乞丐而已。”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姨奶奶说道，“你不知道他是谁！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们停在空寂无人的门口，而他也站住不动。

“不要看他！”我生气地转过头看他时，姨奶奶说道，“帮我叫车，亲爱的，然后到圣保罗大教堂的墓园等我。”

“等您？”我问道。

“对，”姨奶奶回答，“我一定要自己去。我一定要跟他去。”

“跟他去，姨奶奶？跟那个人去？”

“我头脑清楚得很，”她回答，“我跟你说，我一定得这样做。快帮我叫车！”

尽管很惊讶，但我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样决断的命令，便急忙往前跑了几步，拦住一辆没有载客的马车。我都还来不及从阶梯下来，姨奶奶便钻了进去──不知道她怎么办到的──那男人也跟着进去。她激动地挥手示意我离开，虽然带着困惑，但我还是立刻转头离去了。这时，我听见她对车夫说：“随便开！往前开就对了！” 接着马车从我身旁经过，往山丘开去了。

现在想起之前迪克先生说的事，我还一直以为那是他的幻想。我相信这个人和他之前神神秘秘告诉我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但实在无法想象他到底握有姨奶奶什么把柄。在教堂墓园冷静了半小时之后，马车回来了，停在了我身旁，姨奶奶独自坐在里面。

她尚未从刚刚的烦乱中完全平复过来，因此还无法面对接下来的拜访，于是叫我坐进马车，请车夫慢慢四处逛一下。她什么都没告诉我，只说了：“亲爱的孩子，千万别问我是怎么一回事，也别再提起。”等她完全恢复镇定，告诉我她没事之后，我们才下车。她将钱包交给我付钱给车夫时，我发现里头的基尼都不见了，只剩零星的一些银币。

去律师公会的路上，我们经过一道矮小的拱门，才没走几步路，后头城市街道的喧闹声似乎就渐渐消退了，好像中了什么魔法似的，柔和地远离。

经过一些冷清的庭院与窄巷后，我们到了有天窗的史宾洛与乔金斯事务所。这座不须敲门便能肆意进入朝拜的庙堂前庭中，有三四位书记正在抄写文件。职员中有一位一本正经的男子独自坐着，头戴僵硬的棕色假发（感觉好像用姜饼做的），他起身接待姨奶奶，并带我们到史宾洛先生的办公室。

“史宾洛先生还在法院，夫人，”一本正经的男子说道，“今天是拱顶法院开庭日。不过离这很近，我会立刻派人去请他过来。”

等史宾洛先生回来这段时间，我们就四处看看。办公室的老旧家具布满灰尘，写字桌的绿色台面全褪了色，像个老乞丐一样苍白憔悴。桌上有很多捆文件，有些批注“指控”，还有一些（让我很意外）批注了“诽谤”；另有一些批注属于教会法庭[1]，有些是拱顶法庭，有些是特权法庭[2]，还有海事法庭、皇家教务代表法庭[3]。我不禁想着到底总共有多少法庭，全部搞清楚的话不知道要多久时间。除了这些，还有各式各样宣誓口供的大本手抄证据册，装订得很牢固，大叠大叠地依据诉讼理由捆在一起，仿佛每一案都是十卷、二十卷的历史。一切看起来所费不赀，因此我推断代诉人这一行待遇应该是很好的。所有的这些东西让人越看越满足，这时外头传来仓促的脚步声，然后穿着镶了白毛皮边黑袍的史宾洛先生急忙地边脱帽边走进来。

他是个浅色头发、个头不高的绅士，穿了双无可挑剔的靴子，白色领巾与衬衫领子僵硬无比，全身纽扣都扣上，合身利落，胡须卷度也精准得恰到好处，肯定是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弄好的。他大大的金色表链让我想象他一定是有只力大无比的金色手臂（就像是金箔匠店里会摆的那种），才能把表拿出来。全身打扮讲究且僵硬，导致他几乎无法弯身，当他坐下来，要看桌前的文件，就只能像木偶一样转动尾椎以上部位。

姨奶奶先介绍了我，他也很有礼貌地回应，之后说道：“所以，科波菲尔先生，你想要进我们这一行是吧？前几天有幸与托特伍德小姐会谈，偶然间提起。”他又像木偶一样往前倾：“这里刚好有个空缺。托特伍德小姐也很好意地提到她有个特别归她照顾的外甥孙，希望替他安排个有身份地位的职业。我相信现在我有幸认识那位外甥孙──”他又像木偶一样动了一下。

我鞠躬致意，并说姨奶奶的确向我提过这个职缺，很乐意接受，应该说非常喜欢这安排，因此立刻欣然同意。不过我必须多加了解，才能全心投入。虽然只是形式而已，但能否有机会先试试看喜不喜欢，再决定是否矢志不渝地投入。

“噢，当然！当然！”史宾洛先生说，“我们这间事务所，一直都是建议一个月试用期。我自己的话，老实说，当然会很乐意给两个月、三个月，甚至无限期的试用期──不过我有合伙人要考虑，也就是乔金斯先生。”

“那么学费，先生，”我回答道，“是一千英镑吗？”

“学费，包含印花税，总共是一千英镑。”史宾洛先生说，“如同向托特伍德小姐提过的，我是不会计较金钱这种事的，相信很少有人可以这样。不过呢，乔金斯先生有他的看法，而我也必须尊重他在这些事情上的意见。总而言之，乔金斯先生还觉得一千英镑太少了。”

我还是希望能替姨奶奶省钱，便说道：“先生，想知道这里有没有一种做法，就是说，如果实习书记特别得力干练，而且工作做得很好……”我忍不住脸红，因为听起来太像在夸自己了：“我想或许没有这种做法，不过在他实习的后面几年能否给他一点……”

史宾洛先生已经猜到我尚未说出的词──“薪水”，很努力将他的头从硬邦邦的领巾中伸出来，摇摇头说：“没有这种规矩。对于这点，科波菲尔先生，如果我能做主的话，我本人持的是什么看法也就不需要多说了，但乔金斯先生的看法是不可动摇的。”

这位可怕的乔金斯先生让我闻而生畏，但后来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冷静和气的人，他在事务所里都是居于幕后，让别人用他名字，把他塑造为顽固至极、心狠手辣的角色。每当有书记想加薪，乔金斯先生绝不理会这样的事情；如果有当事人想拖欠诉讼费，乔金斯先生会坚持费用一定得立刻付清。不管这些事看在史宾洛先生眼里有多么于心不忍（总是如此），乔金斯先生是绝不会退让的。要不是邪恶的乔金斯先生施以枷锁，那善良的史宾洛先生是会永远敞开双手与心胸。等我年纪大一点之后，我想很多地方也是用史宾洛与乔金斯这一套做事的！

大家当场就决定我可以自己选定一天，开始为期一个月的试用，所以姨奶奶不需要在伦敦多留，也不必等一个月试用期满后再回来，因为我当学徒的这份合约可以寄过去给她签字。讨论到这里，史宾洛先生提议要带我去法院，让我看看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我也急于了解，便跟着他出门了。姨奶奶并没有跟着去，因为她不信任那些地方，我想她大概把所有的法院都当成火药库之类会随时爆炸的地方了。

史宾洛先生带我经过一段铺石庭院，两旁是庄严的砖房。从门上的博士名字推断，这些应该就是史蒂福斯之前所说那些博大精深的辩护律师的宅邸。左边幽静的大房间有点像小礼拜堂，厅堂的上层有栏杆隔开，我看到一个高起的马蹄形平台，两侧有几位绅士穿着红袍、戴着假灰发，坐在简单老式的餐厅椅上，这些就是之前提到的律师。在马蹄形平台弯曲的地方，有张像讲道坛的桌子，桌子后面坐了一位眯着眼的老绅士──如果在鸟舍看到他，我肯定会把他当成猫头鹰──但我得知他就是审理案件的法官。马蹄形平台的其他地方，也就是跟地面差不多的高度，还有其他跟史宾洛先生层级相同、穿镶白皮毛边黑袍的绅士，坐在一张绿色长桌前。他们的领巾僵硬的那种样子，让人觉得他们看起来趾高气扬。不过我立刻就发现自己误会他们了，因为其中两三位站起来回答法官问话时，真是没有比他们更温顺的人了。

听审判的民众，只有一位围围巾的男孩和一位摆穷架子的男子，他从大衣口袋中拿出面包屑偷吃，在法庭中央的炉边暖身子。这里毫无生气、一片寂静，只有炉火的滋滋声以及某位律师的说话声，他正沿着完美的证据陈列区游走，途中偶尔停下来辩护，好像在路边的旅店休息一样。总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参与过如此舒适、老派忘时、令人昏昏欲睡的小型家庭聚会场合。我觉得不管担任里头的什么角色，一定都会像吸鸦片一样舒服──或许除了起诉人之外吧。

看到这个僻静如梦般的景象，我觉得相当满意，便告诉史宾洛先生目前看到的已经足够，立即返回与姨奶奶会合。我们俩一起踏出史宾洛与乔金斯事务所时，我觉得自己年轻气盛，其他职员都用笔互戳对方指着我。

后来我和姨奶奶安然返抵林肯律师学院广场，路上除了遇见一头小贩货车上的衰驴，引起姨奶奶难过的联想以外，没有碰到其他意外。回到旅馆后，我们又长谈了我的计划。我知道姨奶奶焦急着想回家，而且想到火灾、食物与扒手，她在伦敦这段期间连半小时都无法安心度过，因此我恳求她别因为我的缘故而继续待在这里，整天惶惶不安。我告诉她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虽然我到明天也还没在这里待上一周，但我也想过这件事，亲爱的，”她答道，“在艾德菲那里有间附家具的公寓要出租，托特，应该会非常适合你。”

她简短地说了这几句之后，从口袋拿出一张小心剪下的报纸广告，上头说：在艾德菲区白金汉街上有俯瞰河景、格外理想、附家具的单身公寓出租，适合年轻绅士，律师学院会员尤佳，其他职业亦可，可以立即入住。租金低廉，短租一个月可洽。

“哇，这正是我要的，姨奶奶！”想到自己住在公寓里那种神气的样子，我都脸红了。

“那就走吧，”姨奶奶立刻抓起她一分钟前才刚放下的帽子，“我们这就去看看。”

于是我们出发了。

广告上说抵达后找一位克拉普太太。我们拉了门铃，心想应该马上就可以见到克拉普太太才对。不过我们又拉了三四次，她才终于出现。克拉普太太身材矮胖，穿着淡黄色长袍，露出有荷叶边的法兰绒衬裙。

“不好意思，夫人，麻烦让我们参观要出租的公寓。”姨奶奶说道。

“是这位先生要租的吗？”克拉普太太手摸口袋找钥匙。

“是的，他是我外甥孙。”姨奶奶说。

“这套房给这位先生住很适合！”克拉普太太说。

所以我们就上楼了。

我们在房子的顶楼──这点对姨奶奶来说是加分的，因为离逃生楼梯很 近──里头有个昏暗的前廊，几乎看不见东西；还有个全暗的食品储藏间，完全看不见东西；以及一间客厅和卧室。家具都相当老旧，不过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当然，往窗外看去就是泰晤士河。

我非常喜欢这里，姨奶奶跟克拉普太太就到储物间讨论租约，我则是继续坐在客厅沙发上，几乎不敢想象自己竟然这么幸运，能住进这么高级的地方。她们讨论了好长一段时间后，回到客厅。我很高兴地从克拉普太太以及姨奶奶的脸上知道了她们已经完成签约。

“这些是上一任房客的家具吗？”姨奶奶问道。

“是的，夫人。”克拉普太太回答。

“他后来怎么了？”姨奶奶问道。

克拉普太太突然剧咳了起来，很困难地吐露出这些话：“他生病了，夫人，然后──咳！咳！咳！我的天哪！──他就死了！”

“什么？什么病死的？”姨奶奶问道。

“哎呀，夫人，他喝太多酒死的，”克拉普太太小声说道，“还有烟。”

“烟？该不会是烟囱的烟吧？”姨奶奶说。

“不是的，夫人，”克拉普太太回答道，“是因为抽雪茄和烟斗。”

“不管怎样，托特，那是不会传染的。”姨奶奶转向我说道。

“的确不会。”我说。

总之，姨奶奶看我这么喜欢这里，便决定先租一个月，到期后可以再续租十二个月。克拉普太太要负责提供床单与伙食，其他必需品则是都齐全了。克拉普太太亲切地说她会把我当儿子一样照顾。听到我后天就要入住，她还说真是感谢上帝，让她现在终于有人可以照顾了！

回程的时候，姨奶奶告诉我，她有信心现在的生活会让我变得坚强、独立，我所欠缺的也就是这两样。

隔天她又不断提起这点，中间夹杂安排将我的衣物与书籍从威克菲尔德先生那里搬过来的事。关于搬来伦敦以及最近的假期，我写了封长信给艾格妮丝，请姨奶奶隔天要回家时帮忙顺道带过去。细节就不加以赘述了，我只想补充，姨奶奶帮我把试用期间可能需要的东西全都备全了。不过史蒂福斯并没有在她离开前来访，我们两人都大感失望。

我目送她安全地坐上多佛马车，想到乱跑的驴子就要倒大霉而高兴不已，珍妮特坐在她身旁。我看着马车远去后才转身走回艾德菲，想着往昔在地下拱门游荡的日子，以及现在住到上层的这一段快乐的改变。

[1]教会法庭审理遗嘱与婚姻案件。但在1857年《婚姻案件法》以及《遗嘱检验法院法》公布后，相关案件皆转至其他非宗教法庭。

[2]特权法庭听审的案子包含王室及其子民与财产有关的特权案。

[3]亨利八世与罗马教会决裂建立英国国教后，原本在1534年前须上诉至罗马判决的案件改派任委员处理，称之为“代表法庭”；1833年，约在本书此段故事的时间点不久后，由枢密院司法委员会取代之。

Chapter 24

初次烂醉

关上大门之后，我就像鲁滨逊回到堡垒将梯子拉上来一样，独享那栋豪华城堡，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将自己住处的钥匙放在口袋里，出门散步，知道自己可以随时邀请别人到家里来做客，只要自己方便，就绝不会造成别人困扰；能够自由进出家门，一句话也不需要交代，需要克拉普太太，而她也愿意上楼，只要拉铃，她就会气喘吁吁地从地表深处上来，这都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所有的这一切，如我所说，都美妙至极。不过我也必须说，有时候这种日子也挺枯燥乏味的。

早上还好，特别是天气很好的时候，旭日东升时，在阳光辉映下，一切看起来都新鲜、自由；但随着日落西山，生命似乎也跟着消逝。不知怎么会这样，在摇曳的烛光下，鲜少有事情看起来是美好的。我很想与人倾诉，很想念艾格妮丝。我觉得心里空虚，现在没有那位笑盈盈的密友共谈心事，而克拉普太太显然还差得远了。想到死于烟酒过量的前任房客，真希望他能够好好活下来，别拿他的死来让我心烦。

住了整整两日两夜，但感觉好像已经在那里住上一年了，只是我连一个钟头都没有老去，仍旧为自己的年纪而纠结苦恼。

史蒂福斯还是没有出现，他应该是生病了。第三天我比较早离开公会，步行到高门。史蒂福斯太太很高兴见到我，说他与一些牛津朋友出远门，去找另一位住在圣奥尔本斯的朋友，预计明天会回来。我实在太喜欢史蒂福斯了，所以颇为嫉妒他的那些牛津朋友。

因为史蒂福斯太太坚持要我留下来吃饭，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们一整天聊的全都是史蒂福斯。我告诉她，雅茅斯那里的人有多欣赏他，还有他是个多好的旅伴。

达朵小姐提出充满暗示和神秘的问题，对我们在那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极为好奇，不断反复问道：“真的是这样吗？”所以她想知道的一切我就全盘托出了。她的外表跟初次见到的并无不同，但在两位迷人的女士陪伴下，我很自然觉得自己有点爱上达朵小姐了。那天傍晚有好几次，特别是晚上走回家时，不禁心想，在我白金汉街的住处，她会是多么情投意合的伴侣啊。

早上出发去公会前，我喝咖啡、吃面包卷当早餐──发现克拉普太太供应的咖啡量真是惊人的多，不过多是多，味道倒很淡。这时史蒂福斯走了进来，让我欣喜万分。

“亲爱的史蒂福斯，”我喊道，“差点觉得永远都见不到你了呢！”

“我是被逼着出远门的，”史蒂福斯说道，“回来的隔天早上立刻就被架走了。天哪，雏菊，你在这里真是多么罕见的老光棍啊！”

我带他参观我的房间，连储物间都不放过，相当骄傲，他也称赞连连。“这样吧，小老弟，”他补充道，“我们应该把这里弄得热闹点，除非你阻止我。”

听到他这样说，我实在太高兴了，告诉他说，要阻止他，大概要等到世界末日那一天。

“不过你应该要先吃点早餐！”我手拉着铃说，“克拉普太太会帮你煮点新鲜咖啡，我有个单身汉用的铸铁锅，我来帮你煎点培根。”

“不不不！”史蒂福斯说道，“不必摇铃了！我不能久留！我还得去跟一个牛津的朋友吃早餐，我们约在柯芬园的广场饭店。”

“但你晚餐会过来吧？”我说。

“不会。我恨不得来跟你一起吃晚餐，但实在不得不去找另外两个朋友。我们三个明天早上要一起出门。”

“那请他们一起过来吃饭啊，”我答道，“你觉得他们会愿意来吗？”

“噢！肯定会愿意过来，”史蒂福斯说，“但我们不该麻烦你。你最好还是跟我们一起去外面吃吧。”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答应这么做的，因为突然想到还没有小小庆祝一下乔迁，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的小天地经过史蒂福斯认可之后，让我更引以为傲，内心燃烧着熊熊烈火，想把这里做充分的利用。因此，我逼他代表那两位朋友答应过来共进晚餐，并约好傍晚六点。

他离开之后，我摇铃请克拉普太太上楼，把孤注一掷的计划告诉她。克拉普太太说，首先，大家都知道不能叫她充当服务生，她刚好认识一个手脚利落的小伙子，应该可以胜任这份工作，薪资是五先令，小费就看我的意思。我说，我们当然需要他。接着，克拉普太太说显然她没办法分身，同时待在两个地方（我觉得也算合理），所以有必要找个小姑娘，让她拿卧室的蜡烛，待在储物间里不断洗碗盘。我问雇用她的费用是多少。克拉普太太说，她猜十八便士不多也不少。我猜也是，所以这也决定了。之后克拉普太太说，现在来谈晚餐吧。

替克拉普太太安装厨房炉灶的铁器商并没有先见之明，现在就出现了极佳的例子：这个炉灶除了肉排跟马铃薯泥，其他什么东西都煮不了。至于煎鱼锅，克拉普太太说：“哎呀！你要不要自己去厨房看一下就知道？”她这话表示得再清楚不过了。我要去看一下吗？就算看了，也不是很懂，所以就婉拒说：“那不要海味了。”但克拉普太太叫我别这么快打消念头，现在海蛎正逢产季，不如吃海蛎吧？所以这也决定了。然后克拉普太太又建议以下餐点：两只热腾腾的烤鸡──去食品店买，一道炖牛肉加蔬菜──去食品店买，两样配菜，如一块咸馅饼派和一盘腰子──去食品店买，水果派一个，（如果我喜欢的话）再加个果冻──去食品店买。克拉普太太说，这样一来，就让她能够专心地顾好马铃薯，以及把要端上桌的起司与芹菜做好。

我听从克拉普太太的建议，亲自到食品店订餐点。订好之后，我沿着河岸街走时，在一间火腿及牛肉店铺的橱窗里看到一块坚硬杂色的物体，看起来就像大理石，但标签上写着：仿龟。我走进去买了一块，相信分量够十五人吃，但好不容易说服克拉普太太帮忙热一热之后，它却缩水好多，几乎变成汤水，后来史蒂福斯说连四个人吃都“颇为吃紧”。

我开开心心地完成这些准备工作，还去柯芬园市集买了小甜点，在附近酒类零售店订了一些酒。下午回家，看到酒瓶全都在储物间摆成一个方阵，看起来数量庞大（不过还短少两支，让克拉普太太觉得不安），我都吓傻了。

史蒂福斯的朋友，一个叫作格兰杰，一个叫作玛坎，他们俩都很乐天活泼。格兰杰年纪比史蒂福斯大一点，玛坎则看起来很年轻，我猜还未满二十岁。我注意到玛坎不断用第三人称自称为“某人”，鲜少（或者完全没有）用第一人称说过话。

“某人在这里会住得非常惬意呢，科波菲尔先生。”玛坎说──他指的是他自己。

“是还不错，”我说，“而且空间很宽敞。”

“希望你们两位都把胃口带来了。”史蒂福斯说。

“老实说，”玛坎回答，“这里似乎会让人胃口大开。某人从早到晚都觉得饥肠辘辘，某人不断在吃东西。”

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也觉得自己年纪太轻，不好意思做东，所以在晚餐时，便请史蒂福斯坐主位，我坐他对面的末位。我们大快朵颐，酒也没有省着喝。史蒂福斯主人当得游刃有余，晚宴进行得流畅顺利，始终保持欢乐的气氛。但吃饭时我并没有自己所希望的那般周到，因为正对着门坐，看到那个手脚利落的小伙子经常溜出去，然后立刻就从前廊墙上的影子看到他在喝酒，让我一直分心。那个“小姑娘”也一样，偶尔搞得我如坐针毡──并不是因为她没有好好洗碗盘，而是不断打破碗盘。她天性好奇，无法克制自己乖乖待在小厨房（像事前清楚地吩咐的那样），不断偷看我们，更经常心虚觉得自己的行为被发现，好几次把身体缩回去之后，踩到（她事先仔细铺在地板上的）碗盘，造成重大破坏。

不过，这些都只是小小的不足之处，等餐桌收好，甜点上桌之后就很快忘记了。这时候，那个手脚利落的年轻人也已经语无伦次了。我私底下叫他去找克拉普太太，也打发“小姑娘”到地下室去，之后就剩我们尽情享乐。

渐渐觉得特别快活轻松，各种已经半忘的事全都涌上心头，我很少这样滔滔不绝。对自己和别人讲的笑话，我也都笑个不停，甚至还为了史蒂福斯没有递酒而吆喝他。我们约好要一起去牛津，并宣布每周都要办一次像这样的餐宴，如有更动另行通知。我像是发疯一样地从格兰杰的鼻烟盒里吸了好多鼻烟，搞到自己得偷溜进储物间，在那边狂打十分钟的喷嚏。

我继续如此，酒也喝得越来越快，前一瓶都还没喝完，就已经不断地开下一瓶。我祝史蒂福斯长命百岁，说他是我最亲爱的朋友、儿时的保护者、少时的好伙伴。我还说很高兴能祝他长命百岁，欠他的难以偿还，对他的钦佩无以言表。最后说道：“我敬，史蒂福斯！上帝保佑他！万岁！”我们高喊了三次“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后再补上一次，很大声地作结。绕过桌子去跟他握手时，还打破了酒杯，然后我说（已经开始口齿不清）：

“史蒂福斯，你真是指引我道路的耀眼明星啊！”

我继续，突然有人兴致高昂地唱起歌来──是玛坎。他唱了《当男人的心忧愁郁闷》。唱完后，他说要敬“女人！”这点我不允许，反对。我说这种敬酒方式不是很尊重，绝对不会允许家里任何人敬酒时，用“女士”以外的词汇称呼女性。我对他非常严厉，大概是因为看到史蒂福斯和格兰杰在笑我──或是笑他──或是笑我们两个。他说，某人不能受人支配；我说，某人就是可以。他说，某人不能让人污辱；我说，他说得没错——在我屋檐下绝对不行，在这里尊奉神圣的家庭守护神，把好客之道奉为圭臬。他承认我是个亲切的好小子，并无损某人尊严，我立刻敬他寿比南山。

有人在抽烟。我们全都在抽。我抽着烟，试图压抑一直想颤抖的感觉。史蒂福斯也向我敬酒，我感动到快泪流满面。我向他道谢，并希望在场几位明天可以继续一块儿用餐，还有后天──就约定每天的五点钟，让我们可以好好享受夜晚的促膝长谈与陪伴。我觉得这时候应该要特别敬一个人──姨奶奶贝希·托特伍德，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女性！

有人从我卧室窗户探了出去，把额头放在冷冰冰的石栏杆上凉快一下，感受空气拂过他脸庞。那个人就是我。我开始自称“科波菲尔”，还说：“你为什么会想抽烟哪？你明知道自己做不到。”现在，有人在镜子前仔细端详五官，那个人也是我。镜子里的我非常苍白，眼睛看起来有些空洞，我的头发──只有头发，其他部位没有──看起来喝醉了。

有人跟我说：“我们去剧院吧，科波菲尔！”前方不再是卧室，我只看到残肴将尽，杯盘狼藉；还有台灯。格兰杰在右边，玛坎在左边，还有史蒂福斯在对面──大家都坐在迷雾中，距离我很远。剧院？当然，我们正需要看戏。来吧！不过得麻烦他们先全部出去，我必须最后一个走，负责熄灯，以免引发火灾。

在黑暗混乱中，门不见了，我摸到的是窗帘。这时候史蒂福斯大笑着，扶我的手臂带我出去。我们下楼，一个接着一个。快到一楼时，有人跌倒，滚了下去。其他人都说是科波菲尔。我很生气他们怎么能说谎，直到发现自己躺在走道上，才想到他们这样说是有依据的。

那天晚上雾很大，街灯周围都绕着大大的光环！有人立刻说下雨了，但我觉得是结霜。史蒂福斯在街灯下拍了拍我的外套，帮我把帽子弄整齐。这帽子不知道是谁神通广大从哪里生出来的，因为刚刚我并没有戴帽子啊。史蒂福斯接着说：“你没事吧，科波菲尔，还好吗？”我回答他：“再好也不过。”

有个人坐在售票口，从迷雾中探出，跟某个人拿了钱，问我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但他看起来一脸狐疑（我记得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跟我拿钱。不久之后，我们就坐在闷热剧院里很高的位置，往下看，有个凹坑，看起来似乎冒着烟，里头挤满了人，看不清楚。还有个大舞台，跟刚刚的街道相比，它看起来非常干净平坦；舞台上有人，在讲些有的没的事情，不过都不是很正经。还有明亮的灯光、音乐，楼下包厢里有一些女士，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整座剧院就好像在学游泳，当我试图稳住它的时候，它却莫名其妙地移动。

在某个人提议下，我们决定挪到楼下特等包厢，就是刚刚有女士在的地方。有位穿着正式礼服的绅士斜倚在沙发椅上，一手拿着看戏用的小望远镜，从眼前一望而过，我还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全身的样子。之后，我被带到其中一个包厢，就座时听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话，身旁的人就对某个人喊了“安静点！”而其他女士都对我投来愤怒的眼光，然后──什么？没错！──艾格妮丝就坐在我正前方的位置，旁边分别坐了一位先生及女士，但我不认识他们。现在比刚才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了，我敢说，转过头来看我的那张脸带着无可抹灭的失望和诧异。

“艾格妮丝！”我口齿不清地说道，“我的天哪！艾格妮丝！”

“嘘！拜托你！”她回答，但我不懂为什么要嘘我，“你吵到其他人了。专心看戏！”

听完她的话，我努力想看清楚台上在演什么，但徒劳无功。很快地我又往她的方向看，看到她缩到角落，戴着手套的手扶着额头。

“艾格妮丝！”我说，“我觉得你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

“对，对。别管我，托特伍德，”她答道，“听着，你很快就要离开吗？”

“我很快就要离开吗？”我回答。

“是的。”

我有个傻念头，想要等戏结束，散场时牵着她下楼。不知道怎么的，我猜自己有表达出来，因为她仔细端详我一番后，终于了解到，便低声回答：“我知道要是我坚持的话，要你做什么，你都会照做的。因此，为了我，快点回去吧，托特伍德，请你朋友带你回家。”

这时，她已经让我头脑清醒很多，虽然在生她的气，但也觉得好难堪，便简单地说了“弯！”（我是想说“晚安！”）就起身离席，其他人跟着我走了出去。我一脚跨出剧院包厢，踏进住处卧室，这时只有史蒂福斯在。他帮我更衣时，我一下告诉他艾格妮丝是我妹妹，一下又苦苦央求他把开瓶器拿来，说想再开一瓶酒。

有个人躺在我床上，不知道他怎么把这一切又矛盾地说了一遍、做了一遍，整夜发烫地做梦──床就像大海一般永不静止！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慢慢变成了我，我开始觉得口干舌燥，仿佛全身肌肤都变成坚硬的木板；舌头好像用久了生垢的水壶底部，正被慢火煮干；手掌有如烧烫的铁板，连冰都无法冷却！

隔天清醒之后，我感到痛苦不堪、万分悔恨以及无地自容！生怕自己犯下千百种无可挽回的过失、无理行为──想起艾格妮丝看着我的难忘眼神──我当时像个野兽一样，无法跟她沟通，不知道她怎么会到伦敦来，暂住哪里，一切让人痛苦万分──昨晚狂欢作乐之后的房间景象让我恶心──真是头痛欲裂──残留的烟味、狼藉的杯盘，别说是出门了，我连床都起不来！噢，那是怎样的一天哪！

噢，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哪，当坐在炉火旁，面对一盆表面浮满油花的羊肉汤，我还以为要步上前一位房客的后尘，不只接了他的房间，还要继承他悲惨的故事，真想立刻冲去多佛，坦承这一切！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哪，当克拉普太太来拿走汤锅，给了我用起司盘装的一块腰子，说是昨天晚宴剩下的唯一食物，真想要扑进她淡黄色上衣的胸怀，诚心地忏悔说：“噢，克拉普太太啊，克拉普太太，就别管那些剩菜剩饭了吧！我好惨啊！”──不过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也很怀疑克拉普太太是不是那个能让我推心置腹的人！

Chapter 25

好坏天使

度过头痛欲裂、反胃恶心、惭愧悔痛的悲惨一天之后，隔天早上我准备出门，心中有个跟晚宴那天有关的奇怪想象，好像有一群泰坦巨神拿着巨大的棍棒将前天打回好几个月以前。这时，有个佩戴臂章的门房正走上楼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原本还不疾不徐地拖延时间，可当看到我站在楼梯最上阶的扶手旁看着他时，便气喘吁吁地跑上楼，假装刚刚一路跑过来，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给科波菲尔先生的。”门房用小拐杖碰了帽子说道。

几乎不敢承认自己的名字，因为我很清楚这封信是艾格妮丝送来的，觉得惴惴不安。但我还是告诉他，我就是科波菲尔先生，他也相信了，把信交给我，并等待回信带回。他在楼梯口等回信，我走进房间后，由于太过紧张，不得不把信放在早餐桌上，看了信封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打开。

拆开信以后，我发现这是一封很温馨的短笺，对于在剧院的状况只字未提，只写了：亲爱的托特伍德，我正住在父亲的代理人水博克先生家，就在霍本区的依利路上。你今天有没有时间来看我？什么时候都可以。你永远的挚友艾格妮丝。

为了写出满意的回信，我花了很久的时间，不知道门房会怎么想，或许会以为这是才刚学写字的人吧。我应该写了至少半打回复。第一封写了：“亲爱的艾格妮丝，多么希望能将那天让人作呕的形象从你的记忆中抹除。”写到这里觉得不好，就撕掉了。再下笔：“亲爱的艾格妮丝，莎士比亚说过，某人竟然会把仇敌放到自己嘴里，这是多奇怪的一件事啊。”写到这里想起玛坎，所以也写不下去了。我甚至尝试写诗，用一行六音节开始写道：“噢，千万别忘记。”结果联想到十一月五日的火药阴谋案，觉得很荒谬。写了好几封之后，最后写道：“亲爱的艾格妮丝：你的信犹如你本人，我还能说出什么比这句话更高的赞美呢？四点钟会前去拜访。真挚且痛悔的科波菲尔。”门房接下这封信函（一交给他之后，我又开始犹豫不定，想把信拿回来），带着信离开了。

如果那天在律师公会里哪位博学多闻的绅士有我一半悲惨，那我真心相信他在腐败的古老宗教法务所分的一杯羹做了些补偿。虽然那天下午三点半我就离开事务所，而且几分钟后就抵达约定的地点，但一直徘徊到超过约定时间整整一刻钟（根据霍本区圣安德鲁教堂的钟），才鼓起破釜沉舟的勇气拉了水博克先生家左边门柱上的门铃。

水博克先生事务所的一般业务都在一楼，而贵宾的业务（有不少）则在楼上。有人带我到一间小巧的会客室，艾格妮丝就坐在里头编织小钱包。

她看起来好平静、善良，令人立即想起在坎特伯里念书那些自由畅快的日子，还有那天我烂醉如泥、满嘴烟味酒气的愚蠢丑样。由于没有其他人在场，我放任自己悔过自责，感到无地自容，然后──简而言之，我出丑了，而且无法否认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断定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睿智的事还是最荒谬的事。

“那天晚上撞见的如果不是你，而是其他人的话，艾格妮丝，”我别过脸说，“那我还不会如此介意。但目睹我丑态百出的人偏偏就是你！我第一个念头真希望自己死了算了。”

她手摸了一下我的手臂──这种轻柔的碰触，没有人可以相比。我觉得备受鼓励，深感安慰，忍不住将她的手放到我嘴边，感激地亲吻。

“坐吧，”艾格妮丝高兴地说，“别难过了，托特伍德。如果你连我都不能坦诚相待，那还能信任谁呢？”

“啊，艾格妮丝，”我回答，“你真是我的好天使！”

她浅笑了一下，并摇摇头，似乎有些感伤。

“没错，艾格妮丝，你是我的好天使！永远守着我的好天使！”

“如果我真是你的好天使，托特伍德，”她回应道，“那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但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我要警告你，”艾格妮丝定睛看着我说，“要小心你的坏天使。”

“亲爱的艾格妮丝，”我开始说道，“如果你指的是史蒂福斯……”

“就是指他没有错，托特伍德。”她回答道。

“那样的话，艾格妮丝，你就是大大错怪他了。他怎么可能是我的坏天使，他怎么可能是任何人的坏天使！如果真要说，那他一直都是给我支持与建议的好友！亲爱的艾格妮丝啊！如果从你前几天看到的情况就这样评断他，那是否不只有失公允，而且也不像你呢？”

“我不只是凭那天看到的情况评断他。”她平静地回答。

“那是凭什么呢？”

“凭很多事情──都是些琐碎的事，但是看在我眼里，加起来就没这么单纯了。之所以这么评断他，有一部分是从你对他的描述，托特伍德，还有你的个性，以及他对你的影响。”

她沉稳的声音总有办法触动我内心的一根心弦，而那根弦只回应那个一直都很诚恳认真的声音，但像她现在这样语重心长时，就有种把人征服的感染力。

艾格妮丝低下头，继续手边的针线活。我看着她。当静静坐着听她说话时，不管我对史蒂福斯有多么钦佩，在她的声音中全变得黯淡无光。

“我这样做实在太大胆了，”艾格妮丝抬起头说，“毕竟我几乎足不出户，也不谙人情世事，竟然敢这么肯定地给出这种建议，甚至是提出这么强烈的意见。但之所以这么做，托特伍德，是念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而我也关心你的一切，因此才这么大胆。我敢肯定我所说的一点也没错。十分确定。当我警告你结交了一个很危险的朋友，现在跟你说话的是别人，而不是我自己。”

再次看着她、听她说话，她沉默时我还是听着，虽然史蒂福斯的形象仍驻扎在我心里，却再次地黯淡下来。

“我也没有那么不讲理，”停了一会儿，艾格妮丝继续用平常的语调说道，“不期望你立刻就会，或是立刻就能因为我所说的话，改变对他一直以来的感情，特别是你的个性又容易相信别人。你没有必要急忙改掉。我只希望你，托特伍德，只要你想起我，我的意思是……”她静静一笑，因为知道我要打断她，也知道原因，“每当你想起我，就想想我所说的话。我说这些，你愿意原谅我吗？”

“我会原谅你，艾格妮丝，”我回应道，“等你对史蒂福斯做出公正的判断，而且像我一样喜欢他时，就会原谅你。”

“但在那之前你不肯？”艾格妮丝问道。

提到史蒂福斯的名字时，她脸上扫过一道阴影，但看到我微笑，她也回以笑容，我们俩又像老样子，毫无保留地对彼此敞开心胸。

“那么，艾格妮丝，”我说，“你什么时候会原谅我那天晚上的事？”

“我再想起的时候就原谅。”艾格妮丝说。

她本来想就这样简单地带过这件事，但我实在有太多话想讲，不能这样就算了，所以坚持向她解释我是怎么让自己颜面尽失，还有是怎样的一连串巧合，让我们最后跑到剧院去。我还特别强调在无法自理时，史蒂福斯是如何照顾我，欠他多大的一份人情。说完，我觉得如释重负。

“你千万别忘了，”我一说完，艾格妮丝立刻冷静地转移话题，“不只在你身陷麻烦的时候，你深陷爱河时也都要告诉我。所以继拉金斯小姐之后的是谁呀，托特伍德？”

“没有人呀，艾格妮丝。”

“有吧，托特伍德。”艾格妮丝笑着说，竖起一根手指。

“没有啊，艾格妮丝，我发誓！之前在史蒂福斯家认识一位女士，她非常聪明，我也喜欢与她聊天──她是达朵小姐──但我并不喜欢她。”

艾格妮丝发现自己观察力敏锐，再次开怀大笑，并告诉我，如果我真的对她肝胆相照，那她应该用本小册子记下我每次热恋起始日期、持续时间以及结束的情况，就像英格兰历史记载每一任国王、女王的在位纪录一样。之后她问我有没有遇到乌利亚。

“乌利亚·希普？”我说，“没有，他在伦敦吗？”

“他每天都会来楼下的事务所办事，”艾格妮丝回答，“他早我一星期来伦敦，恐怕是为了让人不快的事，托特伍德。”

“看来是让你不安的事，艾格妮丝，”我说，“到底是什么事？”

艾格妮丝将手上的针线活放一旁，双手交叠，用美丽温柔的双眸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道：“我相信他是要跟爸爸合伙。”

“什么？乌利亚？那个卑鄙阴险、阿谀奉承的家伙，钻到那么高的地位？”我忿忿不平地大声说道，“你都没反对吗，艾格妮丝？想想他们合伙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你一定要反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父亲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一定要趁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阻止这件事，艾格妮丝。”

我说话时，艾格妮丝仍看着我摇摇头，因我的关心而露出浅浅一笑，然后回应道：“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谈起爸爸的事吗？在那之后不久──大概两三天后──爸爸就暗示了我刚刚所说的事情。看到他内心挣扎，想表现出是他自愿的选择，又无法掩饰这是为人所逼的样子，让我很伤心，觉得很难过。”

“为人所逼！艾格妮丝，到底是谁逼他的？”

“乌利亚，”她迟疑了一下回答道，“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他阴险狡诈，总是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把爸爸的弱点摸得一清二楚，助长这些弱点并加以利用，直到──我就用一句话表达吧，托特伍德──直到爸爸害怕他。”

看得出来她还有很多事没有说，很多她十分清楚或是怀疑的事。不过我不想多问，免得她难受，因为我知道她这样是为了不让自己父亲难堪。我感觉到这件事已经酝酿许久──没错，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会立刻明白这件事已经酝酿很久一段时间了。我继续安静地聆听。

“他控制爸爸的能力，”艾格妮丝说，“很强大。他老是说自己有多卑微、多感恩──或许这是真的，希望是真的──但他才是真正握有权力的人。我担心他会滥用权力。”

我说他是个卑鄙小人，当时对这说法觉得很满意。

“我刚才提过，爸爸告诉我的时候，”艾格妮丝继续说道，“乌利亚和爸爸说他要离开了，说他很难过，很不愿意走，但他有了更好的前途。爸爸当时非常沮丧，你我都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一蹶不振。不过在提出合伙这个权宜之计后，似乎才又放心了一点，虽然他也看起来大受打击，而且很难为情。”

“那你觉得呢，艾格妮丝？”

“托特伍德，”她回答道，“希望我做了对的事。我觉得要让爸爸放宽心，就必须做出这个牺牲，因此求他这么做。我说，合伙能减轻他的种种负担──希望真的可以！──也让我有更多陪在他身边的机会。噢，托特伍德！”艾格妮丝潸然落泪，手捂着脸，“差点觉得自己是爸爸的敌人，而不是他疼爱的孩子。我知道他是怎样为了专心照顾我而改变；知道他减少应酬和工作，只为了能把重心放在我身上；知道他为了我，抛开了多少事；还有这样的担心是怎么在他的生命中留下阴影，让他心力交瘁，因为他将一切心思都转到一个念头上。要是能补救一切就好了！要是能想办法让他好转就好了，而我竟然不知情地变成让他健康每况愈下的罪魁祸首！”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艾格妮丝哭过，之前从学校得到荣誉回家时，见过她眼中泛泪。我们上次谈及她父亲时，见过她泪眼盈眶；离别时，也见过她别过细嫩的脸庞，但从没有如此悲痛欲绝。我看得十分难过，只能愚蠢无助地说出：“拜托你，艾格妮丝，别哭了！别哭了，亲爱的妹妹！”

可是艾格妮丝不管在个性或意志方面都比我厉害──不管我当时知不知道这点，现在可是清楚地知道了──根本不需要人多加安慰，她就振作起来了，很快又恢复原本美丽娴静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这使得她多么独一无二、与众不同），好像乌云散去，晴空万里。

“等一下就会有人过来，”艾格妮丝说，“我们俩可以独处的时间剩下不多了，趁现在让我郑重地恳求你，托特伍德，对乌利亚友善一点。别排斥他，别因他跟你意气不相投就憎恨他──因为我觉得你很容易这样做──他或许不值得我们这样看待他，但就我们所知，他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不论如何，都请你先想到爸爸和我！”

艾格妮丝没有时间再说下去，因为这时房门打开了，水博克太太像船一样驶了进来。她身材庞大──或许是衣服──我实在分不清楚哪个是她的身体、哪个是衣服。我依稀记得在剧院见过她，仿佛当时是在灰白的神奇幻灯里看到的，但她显然对我印象深刻，并怀疑我是否还在酒醉。

不过，她渐渐发现我是清醒的，还有──我希望──我其实是个谦虚的年轻人，水博克太太对我的态度就缓和了许多，并问道：第一，我是否常去公园；第二，我是否经常参加社交活动。对于这两个问题，我都给了否定的回答，使她因此降低了对我的好感，不过她很优雅地掩盖了这个事实，邀请我隔天共进晚餐。我接受了邀请，并向她们告辞，离去前我先到事务所找乌利亚，因为他不在，就留下了一张名片。

第二天赴宴时，我看到大门敞开，立刻落入羊腰腿肉的蒸汽浴里。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的宾客，因为我立刻认出那天戴臂章的门房，今天穿着不同的衣服在水博克家帮忙的男仆，在阶梯下等着要替我报上名字。他小声问我的名字时，努力假装我们素未谋面，但彼此都很清楚地认得对方。良知使我们都成了懦夫。

水博克先生是个中年男子，脖子很短，衬领很大，只要再加个黑鼻子就活像只哈巴狗了。他说很高兴认识我，待我向他太太问候完之后，将我郑重地介绍给一位令人生畏的女士，她身穿黑色丝绒裙装，头戴黑色丝绒大帽，看起来活像是哈姆雷特的近亲──就假设是他的姑姑吧。

这位女士是亨利·史派克先生的夫人──她的丈夫是一位冷若冰霜的男子，头发不是灰色，反倒像是撒上了白霜。不论男女，在场的每一个人对亨利·史派克夫妇都十分敬畏。艾格妮丝告诉我这是因为亨利·史派克先生是某个跟财政部有间接关系的机关还是某人（我忘记了）的辩护律师。

乌利亚·希普也在场，他身穿黑色衣裤，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跟他握手问候时，他说在茫茫人海中，我还能注意到他，让他感到非常骄傲，并且十分感谢我纡尊降贵。我倒是希望他不要这样想，因为接下来整个晚上，他都在身边盘旋不散。只要我一跟艾格妮丝说话，就算是一个字，他也会用毫不掩饰的双眼以及死人脸孔从背后盯着我们。

在场还有其他宾客──我觉得他们都跟酒一样，为了这个场合先冰镇过似的。但有个人在进门前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听到他们宣告他的名字是崔斗斯先生！我的心思立刻飞回撒冷学校，心想，会是那个爱画骷髅的汤米吗？

我怀着非同寻常的兴趣找寻崔斗斯先生。他是个认真稳重、腼腆客气的年轻人，头发看来滑稽，眼睛睁得很大，一进门立刻就躲到没什么人的角落，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他。我终于看清楚他的身影了，要不是我的视觉骗了我，不然他真的就是以前那个倒霉的汤米了。

我走到水博克先生身旁告诉他，我相信我有幸见到以前的一位老同学。

“真的吗？”水博克先生惊讶地说，“你年纪那么轻，不会跟亨利·史派克先生是同学吧？”

“噢，我说的不是他！”我回答，“我指的是那位名叫崔斗斯的先生。”

“噢！是呀，是呀！真的啊！”主人兴致锐减，“那倒是有可能。”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我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是在一个叫撒冷学校的地方认识的，他是个很棒的人。”

“噢，没错，崔斗斯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主人带着勉强的口吻点头说道，“崔斗斯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

“真是太巧了。”我说。

“的确是呀，”主人回答，“崔斗斯会出现在这里是真的很巧。我们是今早才邀请他的，因为亨利·史派克太太的兄弟身体微恙，临时不能来，才找崔斗斯来替补空缺的坐席。亨利·史派克太太的兄弟是位非常有绅士风范的人，科波菲尔先生。”

我喃喃地表示同意，考虑到一点也不认识他，这已经算很客气了。接着我问他崔斗斯先生的专业是什么。

“崔斗斯，”水博克先生回答，“是个正在念法律的年轻人。没错，他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他的敌人就只有他自己而已。”

“他是他自己的敌人？”听到这里，我很遗憾地说。

“嗯，”水博克先生噘起嘴，用很自在、满足得意的样子玩弄他的表链，“应该说他是自挡前途的那种人。是的，我认为，举例来说，他一年绝对赚不到五百镑。崔斗斯是一个同行朋友介绍给我的。噢，是的，是的。他在撰写诉讼案、陈述案情这分面有些天分，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这样。这一年来，我还能丢一点事情给他做，这些事──对他来说──算是很可观了。嗯，是的，是的。”

水博克先生不时说出“是的”这短词，所透露那种十分自在、满意的样子，让我非常佩服。其中含着了不起的态度，完全显现出这个人不只含金汤匙出生，还天生带了把梯子，一阶阶地在人生之梯向上爬，直到现在站上堡垒顶端，带着哲人与恩人的眼神俯瞰底下壕沟里的人。

我还一直想着这一点时，有人宣布晚餐要开始了。

水博克先生与哈姆雷特的姑姑一起下楼，亨利·史派克先生与水博克太太一起。我虽然想跟艾格妮丝一起，她却配给了一个傻笑的软脚小子。乌利亚、崔斗斯和我是在场资历最浅的，所以尽量留到最后才下楼。没有办法挽着艾格妮丝下楼，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生气，因为这让我有机会在楼梯上与崔斗斯攀谈，他也非常热情地回以问候。乌利亚则是在一旁，带着刺眼的自满与自谦扭曲身体，我实在恨不得把他从栏杆推出去。

就座时，崔斗斯跟我分开了，我们各被分派到偏僻角落──他坐在一位穿着红色丝绒服的女士身旁，被她的红光辉映；而我则坐在哈姆雷特的姑姑旁边，被她的黑色阴影所笼罩。晚宴时间很长，主要话题是贵族社会──还有血统。水博克太太不断告诉我们，要是她有哪一样弱点，那就是血统。

我不停在想，如果晚宴中谈的话题不是如此附庸风雅，或许会进行得好一点。大家都太过彬彬有礼，谈话的范围非常有限。在场有一对格皮奇夫妇跟银行有间接的法律业务往来（至少格皮奇先生有），至于跟银行有什么关系、跟财政部有什么关系，我们获得的情报就像宫廷公报一样独家了。为了补救这件事，哈姆雷特的姑姑遗传到家族老毛病，那就是喜欢自言自语，不管众人谈论的是什么话题，都会杂乱无章自顾自地发表长篇大论。这些情况自然很少见，不过谈话总是会回到血统的话题上，而她也就跟她侄子哈姆雷特一样，对于抽象思考的领略甚广。

话题如此血腥，我们简直就像一群食人魔。

“我承认我同意水博克太太的看法，”水博克先生将酒杯举到眼前说，“其他事情就算一切安好，给我血统就对了！”

“噢！没有别的东西，”哈姆雷特的姑姑说，“比纯正血统更让人满意的了！一般说来，没有其他东西比这更十全十美了。有些庸俗的人──庆幸这些人不多，但还是有一些──他们宁可去做那些偶像崇拜的事。确确实实就是偶像！对于公共职责、知识等等的崇拜。但这些都是无形的，血统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可以从鼻子看出血统，也可以从下巴看见，然后就能说：‘就是那个！那就是血统！’这就是实际有形的事实。我们可以清楚地指出，也就不容怀疑了。”

我心想，带艾格妮丝下楼那个傻笑的软脚小子，他把这个问题表达得更加明确。

“噢，各位知道，真是见鬼了，”这位先生傻笑着环顾在座的人，“各位知道，不能摒弃血统，血统是绝对必要的。有些年轻人啊，各位知道，或许在学问和行为方面配不上他们自己的身份地位，或许做出一点错事，各位知道，然后让自己以及其他人陷入一点麻烦等等之类的，可是见鬼了，只要想到他们的血统就让人高兴了！我自己啊，不管什么时候，宁可被一个有血统的人打趴，也不愿让没血统的人扶起。”

这番话总结了刚刚讨论的问题，让众人十分满意，也对这位先生刮目相看，直到女宾先退席。之后，我注意到在这之前很冷漠的格皮奇先生和亨利·史派克先生已结为防御联盟，他们在桌子另一头交换神秘的对话，想要对抗并彻底打败我们这些公敌。

“四千五百英镑债券的那件事并不如预期，史派克。”格皮奇先生说。

“你是说A的D吗？”史派克先生说。

“是B的C！”格皮奇先生说。

史派克先生扬起眉毛，看起来颇为忧心。

“向勋爵提起这个问题时──我不需要说出是谁。”格皮奇先生只说到这里。

“我明白，”史派克先生说，“是N勋爵。”

格皮奇先生严肃地点头：“我跟他提起的时候，他的回答是：‘钱拿来，否则不放人。’”

“我的天哪！”史派克先生惊呼道。

“‘钱拿来，否则不放人。’”格皮奇先生又坚定地重复了一次，“下一个继承人──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K。”史派克先生说，眼神带着不祥的预感。

“K接着表明拒绝签字。他为了这件事还到纽马克特，然后直截了当地拒绝这么做。”

史派克先生对这事实在太感兴趣，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这件事到目前就这样毫无进展，”格皮奇先生往后躺在椅背上说道，“我们的朋友水博克一定会原谅我无法多加阐述，因为这事关系重大。”

在我看来，水博克先生能在自家餐桌上听到这么重大的事情、重要的人物，就算都只是些代号，他也高兴得不得了。他听完后摆出沉重的表情（不过我确定他对上述事件的了解不比我多），并赞扬他们如此保密。

史派克先生听完朋友分享这样的秘密之后，自然也会想分享自己知道的。因此，接下来又有类似的一番讨论，这次换格皮奇先生惊讶了；然后再一轮讨论，这次又换成史派克先生连连吃惊。就这样一直一惊一乍的。这段时间，我们这些局外人都因事关重大而感到心情沉重。看我们因为获知有益消息，表现出敬畏和惊讶的样子，主人还觉得特别自豪。

我很高兴能够上楼找艾格妮丝，跟她在角落交谈，并向她介绍崔斗斯。他虽然害羞，但还是很亲切和善，跟以前一样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不过我跟崔斗斯都还没聊够，他就得先告辞了，因为隔天早上有事得离开伦敦一个月。我们交换了地址，约好等他回来后再见面叙旧。得知我跟史蒂福斯仍保持联络，他觉得十分感兴趣，讲起史蒂福斯来也句句都是好话，于是我要他也说给艾格妮丝听。不过艾格妮丝只看着我，不发一语，等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她时，她才轻轻摇了头。

跟这些人相处，我相信她并不感到自在，所以一听到她几天后就要离开，替她觉得很高兴，但又不希望这么快就跟她分离。因此，我留在那里不走，直到所有宾客都离去。与她聊天、听她唱歌时，令人开心地想起过去在庄严古宅的快乐生活，因为有她，那里变得如此美丽。好希望能够一直留到清晨，可是水博克先生的贵客都已经离开了，我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待在那里，尽管万分不愿意，也得向他们告辞。那时候，我觉得她真是我的好天使，这种感觉从未如此强烈过。如果我将她的甜美面容与嫣然微笑，想象成某种如天使般脱离形体的灵魂，散发光辉照耀在身上，希望这样的想象不算亵渎神灵。

刚说了，所有的宾客都已离去，唯独漏掉了乌利亚，因为我并没有把他算在那派人之中。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我们，一直在附近徘徊。我下楼时，他在我身后跟得很紧；踏出大门时，他也紧跟在我旁边，慢慢将他骷髅般的长手指套进像盖·福克斯[1]戴的那种又长又大的手套里。

我并不打算跟乌利亚多来往，但想到艾格妮丝的恳求，就问他是否要到我家坐坐，喝杯咖啡。

“噢，真的吗，科波菲尔少爷？”他答道，“──不好意思，我是说，科波菲尔先生，因为叫您少爷实在叫得太顺了。不想让您勉强自己邀请像我这样卑微的人到您府上。”

“一点也不勉强，”我说，“你要来吗？”

“我非常乐意。”乌利亚扭曲了一下身体，回答道。

“那好，走吧。”我说，实在忍不住说得如此简短，但他似乎不介意。

我们走最近的一条路，一路上并没有多说什么。他仿佛觉得自己配不上那双奇怪手套似的，以至于我们抵达家门口时，他还试着要套上它，忙了半天，似乎没什么进展。

我拉着他的手带他走上黑暗的楼梯，以免他会撞到什么东西。真的，他冰冷潮湿的手摸起来就像青蛙，让人想立刻放手跑走。不过，艾格妮丝与好客之道战胜了这感受，我带着他到了壁炉边。点燃蜡烛时，他看到房间格局露出些微激动的表情。我用一只其貌不扬的锡壶热了咖啡，看到他喜出望外的样子，真恨不得烫伤他才高兴（克拉普太太很喜欢拿这只壶来煮咖啡，我相信主要是因为这本来就是装刮胡水的容器，不是用来煮咖啡的，而真正专门器具却在储物间里生锈发霉）。

“噢，说真的，科波菲尔少爷──我是说，科波菲尔先生，”乌利亚说，“您替我服务，真是让我万万没想到啊！不过，不管怎么说，最近发生的好多事都出乎意料，看来好事都确定要降临在我这个出身卑微的人身上了。我猜，关于我前途的改变，您应该有听说什么吧，科波菲尔少爷──应该说科波菲尔先生？”

他坐在沙发上，咖啡杯放在长膝盖上，帽子与手套放在身旁的地板上。汤匙一直轻轻地搅拌，毫无遮掩的红眼看起来好像睫毛都已经烧光一样。他转向我，但并没有看着我──之前形容过他的鼻孔，那两个让人看了讨厌的凹洞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以及从他的下巴到靴子如蛇般蠕动──我当场就告诉自己实在太讨厌这个人了。由于那时还年轻，不太会掩饰心中强烈的感受，邀他来做客让我显得很不舒服。

“我猜，关于我前途的改变，您应该有听说什么吧，科波菲尔少爷──我应该说科波菲尔先生？”乌利亚说道。

“是的，”我说，“有听说。”

“啊！就知道艾格妮丝小姐已经得知了。”他平静地回答，“很高兴艾格妮丝小姐知道这件事。噢，谢谢您，科波菲尔少爷──先生！”

真想拿起地毯上的鞋拔朝他丢过去，因他逼得我非得说艾格妮丝的事，不管有多无关紧要。不过我只喝了咖啡，没有作声。

“您真是个厉害的预言家，科波菲尔先生，”乌利亚继续说，“我的天哪，您证明自己真的是个非凡的预言家！您记不记得曾经跟我说过，或许有天我会当上威克菲尔德事务所的合伙人，或许名称会改为威克菲尔德与希普？您或许不记得了，但像我这样卑微的人，科波菲尔少爷，是会对这种话视为珍宝的！”

“我记得曾经这么说过，”我说，“虽然当时觉得并不太可能。”

“噢！谁会觉得有可能呢，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激动地说道，“自己就万万也没想到。记得亲口说过自己实在太卑微了，我真真确确是这样认为的。”

我看着他坐在那里，用脸上那雕刻出来的龇牙咧嘴，看着炉火。

“但最卑微的人啊，科波菲尔少爷，”他继续说道，“或许能成为得力的助手。我有幸担任威克菲尔德先生的左右手，也认为对自己的将来会更有帮助。噢，他真是个高尚的人，科波菲尔先生，不过他向来太不谨慎了！”

“听你这么说，我很遗憾，”我忍不住尖刻地加了这句话，“对所有发生的事情感到遗憾。”

“的确是这样，科波菲尔先生，”乌利亚回答，“所有发生的事情啊。特别是艾格妮丝小姐！您或许不记得自己说过顺耳的一番话，科波菲尔少爷，但我记得您有天说过，大家都会很爱慕她，对您这句话真是感激不尽！我想您一定忘记了吧，科波菲尔少爷？”

“没忘。”我有点讽刺地说。

“噢，真高兴听到您说没忘！”乌利亚惊呼道，“光想到您正是第一个在我卑微的心中点燃企图心火花的人，而您竟然没有忘记！噢！──不好意思，能够麻烦再给我一杯咖啡吗？”

他强调点燃火花的时候，以及说话时投向我的目光，有些古怪。我仿佛看到他被一片灯火照亮，让我警觉了起来。他用不同语调提出的要求唤醒了我，我尽主人之谊地拿起装刮胡水的锡壶，不过手在颤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对于他接下来不知道要说什么感到焦虑不安。而我的感受逃不过他的法眼。

他什么都没说，搅拌着咖啡，小口喝着，用可怕的手轻摸下巴。他看了炉火，环顾房间。与其说在对着我笑，不如说他在喘气，用惯于顺从的卑微模样全身扭动。他又搅了咖啡，吮了一口，但并没有说话，要等我开口延续话题。

“所以，威克菲尔德先生，”我终于开口道，“胜过五百个你──或我，”我拼死也无法不带着尴尬的抽搐补上最后两个字，“向来很不谨慎，是吗，希普先生？”

“噢，的确非常不谨慎，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谦虚地叹了一声，“噢，真的太不谨慎了！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叫我乌利亚，就跟以前一样。”

“好吧！乌利亚。”好不容易才蹦出他的名字。

“感谢您，”他热情地回答，“谢谢您，科波菲尔少爷！听到您说出‘乌利亚’，就仿佛一阵微风吹过，或是古老的钟响一般。不好意思，刚刚说到哪里了？”

“说到威克菲尔德先生。”我提醒他。

“噢！是的，没错，”乌利亚说，“啊！他太粗心大意了，科波菲尔少爷。这件事我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只告诉您一个人。而即使是您，也只能说到这里，不能再多说了。如果过去几年来，我这位子换成别人来做，那他到这时候早就把威克菲尔德先生（噢，他真是值得敬佩的人，科波菲尔少爷！）压在他的拇指下了。压在──他的──拇指下。”乌利亚慢慢地说出这几个字，将他的魔掌伸出来放桌上，用拇指一压，压到桌子都在晃动，房间也跟着摇撼。

即使是眼睁睁看着他将八字脚踩在威克菲尔德先生的头上，我想我也不会比现在对他更加恨之入骨。

“噢，天哪，是的，科波菲尔先生，”他继续低声轻语，跟拇指的动作形成强烈对比，一点也没有减轻他压着桌子的力道，“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原本还可能会招致损失，或是让他蒙羞，连我都无法想象。威克菲尔德先生自己也知道。我是他的得力助手，一直谦卑地伺候他，而他提拔我到如此显赫的位置，是我一辈子也妄想不到的。我永远感恩戴德！”语毕，他将脸转向我，但眼光没有落在我身上。他收回原本深植在桌上的弯曲拇指，若有所思地、缓慢地搔着瘦长的下巴，就好像在刮胡子一样。

看到他佛口蛇心的嘴脸被炉火的红光照映着，心里盘算着要再出一击，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义愤不平的心跳得有多剧烈。

“科波菲尔少爷，”他又说道，“是不是打扰到您的睡觉时间了？”

“并没有，我平常就很晚睡。”

“谢谢您，科波菲尔少爷！从您跟我初识至今，我已经从之前的卑微地位大大提升了，这是事实，但我还是一样地谦卑。鄙人期许自己永远都怀有谦卑的心，其他的不可以有。如果跟您分享一件小小的心事，那您不会觉得我逾矩吧，科波菲尔少爷？您会吗？”

“噢，不会的。”我勉强地说。

“谢谢您！”他拿出手帕，开始擦手心，“这件事跟艾格妮丝小姐有关，科波菲尔少爷……”

“怎么了，乌利亚？”

“噢，听到您这么自然地叫我乌利亚，我真是太高兴了！”他大声说道，还像条鱼一样抽搐了一下，“您觉得她今晚是不是特别漂亮，科波菲尔少爷？”

“我觉得她跟以往一样，不管哪方面，都比周围的人更高贵脱俗。”我回答。

“噢，谢谢您！您这句话讲得太对了！”他大声说道，“噢，非常感谢您这么说！”

“不用谢，”我高傲地说，“你没有向我道谢的理由。”

“怎么会呢，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事实上，冒昧向您吐露的心事，正是向您道谢的理由。虽然我很卑微，”他更用力地擦手，轮流看着双手与炉火，“家母也很卑微，我们家虽然一直都很贫穷卑贱，却诚实正直。艾格妮丝小姐的形象──我不介意将深埋心底的秘密告诉您，科波菲尔少爷，因为自从有幸在马车上看见您，对您的信任就溢于言表──早就在心里埋藏多年了。噢，科波菲尔少爷，连艾格妮丝走过的地面，我都是多么纯洁地爱它啊！”

我相信当时有个疯狂的想法，想抓起壁炉里烧红的火钳戳穿他。这个念头就像子弹从步枪里穿出一样，使我全身一震。乌利亚坐在那里全身抖动，仿佛邪恶的灵魂正侵蚀着他的身体，虽然这红发畜生的一个念头污辱了艾格妮丝，但她还是留在我心里，让我头晕目眩。他似乎在我眼前膨胀变大，整个房间好像都回荡着他的声音。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大家都经历过），觉得这一切以前某个时刻曾发生过，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也很清楚，这念头控制了我。

观察他脸上显现出的权威感，适时让我想起艾格妮丝的恳求，我得全力做到，而这比我自己能想到的办法更有用。我用前一分钟还不可能镇静下来的沉着表情问他，是否有把这份感情告诉过艾格妮丝。

“噢，没有，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噢，天哪，没有！只告诉您一个人。因为啊，我也才开始要从底下的地位往上爬而已。诚心希望她能观察到我是如何尽心尽力协助她父亲──我相信自己的确是他的左右手，科波菲尔少爷──以及如何帮他把事情办稳妥，不让他脱离正轨。她与父亲的感情太好了，科波菲尔少爷。女儿能够如此贴心是多么棒的一件事！──所以觉得她会看在父亲的份上，对我好。”

我看透这无赖的诡计，也清楚他为什么现在要明明白白地说这些。

“如果您能好心地替我保密，科波菲尔少爷，”他继续道，“而且也别跟我过不去，那我会当作是您特地帮忙了。您不会想让事情难看吧。我知道您是多么亲切友善的人，但您只知道我出身卑微──应该说，我现在还是很谦卑──您或许会从中阻挠我和我的艾格妮丝，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我说她是我的，科波菲尔少爷，是因为有首歌这样唱的：‘我愿舍江山，只爱属于我的她！’希望总有一天能这么做。”

亲爱的艾格妮丝！──想不出来世界上有哪个人配得上如此善良贴心的她──她真的有可能成为这种卑鄙小人的妻子吗？

正当我看着乌利亚这么想的时候，他开口道：“现在还不急，您知道的，科波菲尔少爷。”他用讨人厌的方式继续说，“我的艾格妮丝还很年轻，母亲和我也需要再更上一层楼，要让此事顺顺利利，还有很多事得安排，所以还有时间，有机会慢慢让她明白我的心意。噢，真是谢谢您为我保密！噢，您了解我们家的状况，还不会反对这件事──因为您不会想把这个家搞得很难堪吧──让我真是松了一口气！”

他伸出我不敢握住的手，湿冷地用力一握，看了看褪色的表。

“我的天哪！”他说，“已经一点多了。与老朋友交心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科波菲尔少爷，现在都快一点半了！”

我回答说还以为更晚，也没有真的这么想，只是我已经失去交谈能力了。

“我的天哪！”他思忖道，“我住的那间旅店──算是私人的旅店跟民宿，科波菲尔少爷，靠近新河源──已经过门禁两个小时了。”

“真是抱歉，”我回答，“这里只有一张床，而我……”

“噢，别担心床的事，科波菲尔少爷！”他狂喜地答道，一只脚抬起来，“不过您会不会介意就让我睡在壁炉边呢？”

“如果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我说，“拜托你就睡我的床吧，我睡在壁炉边。”

他过度惊讶与谦卑的回绝声尖利刺耳，足以穿透进（我猜已经入睡的）克拉普太太的耳里。她的房间位于远处，大概位于低水位线的地方。她总用一只无可救药的钟的滴答声安稳入睡，每逢彼此对时间意见有出入时，就会叫我去看那只钟，而它至少慢了三刻钟，每天早上都得调整至最标准的时间。因为我已经糊里糊涂，说不出什么客套话来说服他睡寝室，只能尽量帮他在炉边弄得舒适点：搬出沙发垫（对他瘦长的身躯来说太短了）、沙发抱枕、毛毯、桌巾、干净的餐巾，以及一件大衣帮他铺好床，他对此感激万分；还借了他一顶睡帽，他立刻就戴上（还弄成恶心的形状，让我从此没再戴过睡帽）。然后我就让他好好休息了。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晚上的情景，忘不了是如何辗转难眠。想到艾格妮丝跟那个畜生就心烦意乱；想着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想到最后只有一个结论：为了不让她更加烦心，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做，将所听到的事藏在心里。如果我眼睛合上些许片刻──艾格妮丝那温柔的双眼，她父亲充满爱意地看着她（就像以前常看到的样子）──眼前浮现出哀求的面孔，使人充满莫名的恐惧。当我醒来时，一想到乌利亚就睡在隔壁客厅，这念头就像活生生的噩梦沉重地压在心上，仿佛家里来了个恶鬼访客。

除此之外，那根火钳也进入我模模糊糊的脑袋中，挥之不去。在半梦半醒间，它依然红烫烫的，我从火中拿起，刺穿乌利亚的身躯。这个想法到最后仍萦绕在脑海里，尽管我知道毫无根据，还是偷溜到客厅去察看他。

我看见他仰躺着，双脚不知道伸展到哪里去了，喉咙发出咯咯声，鼻子塞住，嘴巴张得跟邮局大门一样开。现实的他远比我心烦意乱的想象更加糟糕，但在这之后，正因为这种厌恶，反而受他吸引，总忍不住晃进晃出，大概每半小时就去看他一眼。不过，漫漫长夜仍然一样沉重绝望，黑暗阴郁的天空看不见明日光明的到来。

第二天早上，看到乌利亚很早就下楼（谢天谢地！他不愿留下来吃早餐），黑夜仿佛也跟着他的身躯一起离去。我要出门到公会前，还特别吩咐克拉普太太别关窗，好让客厅通风，去除他留下的秽气。

[1]1605年火药阴谋案的主谋。英国各地每年十一月五日都会举办游行，施放烟火，并点燃营火燃烧戴着面具以及手套的盖·福克斯肖像作为庆祝。

Chapter 26

虏获我心

直到艾格妮丝要离去的那一天，我才再见到乌利亚·希普。

我到驿站替她送行时，看到他也出现在那里，要跟她搭同一班车回坎特伯里。乌利亚穿着单薄、窄腰、高肩的深紫红色大外套，像小帐篷似的撑着伞，高坐在车顶上后排最边缘，而艾格妮丝当然是坐在车厢里头。看到这一幕，我觉得有点痛快，而这么一点弥补或许也是应该的，因为艾格妮丝在看，所以我费尽心思向乌利亚示好。我在马车的窗口与艾格妮丝说话时，他就像晚宴那天一样，一刻都不松懈地紧盯着我们，像只盘旋的秃鹰，吞咽着交谈的每一个音节。

他在壁炉边跟我吐露心事后，我就一直坐立难安。艾格妮丝提到合伙时所说的那些字句：“希望我做了对的事。我觉得要让爸爸放宽心，就必须做出这个牺牲，因此求他这么做。”让我思忖许久。为了父亲，艾格妮丝愿意做出任何牺牲，她屈服于这个想法，也以此支撑自己，因此我有种痛苦的预感，并且那感觉从此之后就一直压在心头。

我知道艾格妮丝有多么爱她父亲，也知道她天性多么孝顺。从她口中，听见她认为自己的无心之过，造成了他的恶习，所以实在欠他太多，热切地想报答他。看到艾格妮丝跟这个穿深紫外套的可憎红发男子有如天壤之别，完全没有给我安慰。她的灵魂纯洁，克己无私，而他卑鄙下流，两人的不同之处才正是危险所在。以上种种，乌利亚也十分明白，而且阴险狡诈的他也肯定都深思熟虑过了。

但是，我确信这样的牺牲在未来一定会毁掉艾格妮丝的幸福。从她先前的态度看来，我很确定她丝毫没有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所以此事还没在她心头蒙下阴影。哪怕我稍微暗示，都有可能立刻伤害到她，于是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向她道别了。她从车窗微笑着向我挥手再见，而那个邪恶天才则在车顶上不停扭动，宛如已将她牢牢抓住，大获全胜。

告别的景象在我心中余荡很久，难以散去，后来收到艾格妮丝报平安的信时，就如替她送行那天一样痛苦。每当陷入沉思，这件事就会再次浮上心头，所有的不安、焦虑就会统统加倍。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梦到这件事；它已经变成我生命的一部分，跟我的脑袋一样，与我的人生密不可分。

史蒂福斯写信来说他还在牛津，因此我不在公会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孤零零一个人，有充足的闲暇时间琢磨不安的事情。我相信此时的我已开始对史蒂福斯产生了一些潜在的不信任，虽然还是盛情地回信给他，但是鉴于最近发生的事，我想，对于他无法立即回伦敦这点，当时是很高兴的。个中原因呢，我猜是艾格妮丝说的话产生了影响，没见到史蒂福斯本人就没受到干扰。由于所想的、关心的大部分都是艾格妮丝，所以她的话对我来说更加具有力量。

这段日子，时光飞逝。我继续在史宾洛与乔金斯事务所实习，姨奶奶一年给九十英镑的零用金（不包含房租以及相关开销），公寓也确定承租十二个月。晚上的时光依然很无聊且漫长，但我还是会让自己定下心来，独自灌着咖啡，心情低落平静地度过。现在回顾起来，那时候的日子都是以加仑为单位在喝咖啡的。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我有了三个发现：第一，克拉普太太长期患有一种奇怪的“抽搐病”，通常还会造成鼻子发炎，需要不断用薄荷治疗；第二，小厨房的室温特别奇怪，让白兰地酒瓶都破掉了；第三，我在这世界上孤单一人，所以很喜欢零散地用英文韵文将那时的境遇记录下来。

正式签约实习的那一天，除了带三明治和雪利酒到办公室招待其他同事，还有晚上独自去剧院以外，就没有其他娱乐了。我去看了跟律师公会有关的戏剧《陌生人》[1]，心灵被打击得伤痕累累，回到家时几乎不认得镜中的自己。

那天手续都办完以后，史宾洛先生说他很乐意邀请我到他位于诺伍德的宅邸，庆祝我们有缘结识，只不过他女儿刚在巴黎念完书准备回家，现在家里有点混乱，要做一些安排才能迎客。但是他告诉我，等女儿回家后，他很乐意好好款待我。我知道他是鳏夫，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就欣然答应等他安排了。

史宾洛先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大概一两周后，他就提起去他家做客的事，并说如果方便，下周六抽空下去一趟，待到周一再返回，那会帮他一个大忙，而且他也会十分高兴。我当然回答说这个忙不算什么，并约好一起坐四轮敞篷马车往返。

这天到来时，连我的旅行袋都成为其他正职书记羡慕的对象。因为对他们来说，诺伍德大宅是个神秘的圣地。

有人还告诉我说史宾洛先生都是用银盘瓷器用餐；另一个人透露，不像一般人家里提供桶装淡啤酒，史宾洛家供应的可是香槟。戴假发的老书记提飞先生在工作生涯中曾因公事去过几次，每次都会穿过早餐室。他形容那里豪华无比，而且在那喝过东印度的褐色雪利酒，品质上等到让人喝了直眨眼。

我们那天在教会法庭处理一个延期诉讼案件──有位烘焙师在教区会议上反对缴纳铺路税，因此要将他逐出教会。根据我的计算，本案口供证据的长度恰好等于两本《鲁滨逊漂流记》，所以那天休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不过，我们辩得他得被逐出教会六周，并罚了一大笔钱。最后，烘焙师的代诉人、法官和双边的辩护律师（都是一家亲）全都一起出城去了。我跟史宾洛先生则搭着四轮轻型敞篷马车离去。

敞篷马车威风凛凛，两匹马儿拱起长颈，高举蹄子，仿佛知道它们属于律师公会一样。在公会里什么都能拿来竞争比较，连马车及侍从都是兵家必争。不过我一直都认为，也将永远认为，在实习时竞争最激烈的，莫过于衣服淀粉浆的硬度──那些代诉人所穿的衣服，根本就是硬到人类难以忍受的程度了。

一路上聊得非常愉快，对于代诉人这一行，史宾洛先生给了一些建议。他说代诉人是世界上最体面的工作，而且千万不得拿来跟事务律师混淆──这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代诉人绝对是独一无二，较不呆板，也较赚钱的职业。在律师公会做起事来比其他地方轻松多了，他说，光这点让我们有别于他人，是特权阶级。他说，我们主要受雇于事务律师的这个事实虽令人不甚愉快，却也无法隐瞒。他要我知道事务律师是低等人，而全世界的代诉人（不论抱负大小）都看不起他们。

我问史宾洛先生他觉得这行最好的业务是什么。他回答是遗嘱案，一栋值三四万英镑的小物产大概就是最好的业务了。他说，这种案子不只在审理过程的每一阶段辩论，以及诘问和反诘问时有堆积如山的证据（先上代表法庭，再上诉至上议院这部分就不用说了），还肯定能从最后的遗产中拿到费用，两方律师打起官司都精力充沛，生气勃勃，完全不考虑花费。之后，他开始颂扬律师公会。根据他的说法，在律师公会里，特别值得赞扬的就是它紧凑坚实。这是全世界最有组织的地方，完全体现出“舒适”一词的定义，总之就是这样。

举例来说，你把一件离婚案或赔偿案带到教会法庭，非常好。你得先在教会法庭里审案，跟亲如一家的人悠哉地玩一轮安静的小游戏。之后你要是不满意教会法庭的审理结果，那怎么办？哎呀，当然就是再送到拱顶法庭啰。什么是拱顶法庭？就是一样的法庭、一样的地点、一样的法院栏杆、一样的律师，只不过换了法官，因为在那里，教会法庭的法官可以在任何开庭日以辩护律师身份出庭。哎呀，你就再玩一轮同样的游戏。你还是不满意结果，很好，那接下来怎么办？哎呀，当然就是呈到代表法庭。谁是代表？哎呀，教会代表就是那些闲闲没事的辩护律师，他们在前两次法庭上都已经先看过人家的玩法，知道牌怎么洗、怎么切、怎么玩，也跟所有的玩家统统都谈过了，现在以法官身份全新登场，以人人满意的方式解决问题！史宾洛先生郑重地总结道，不满的人可能会说律师公会很腐败、很封闭，有改革的必要。不过在每一蒲式耳小麦价格最高的时候，就是公会最忙的时候。一个人可以将手按在胸口，向全世界的人说：“谁要是敢碰律师公会，国家就会倒！”

我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这番话。不过必须说，对于史宾洛先生所说的全国上下都要感谢律师公会，我虽然抱持怀疑的态度，还是恭敬地听从他的意见。至于每一蒲式耳小麦的价格问题，我觉得自己力有未逮，无法与他多做讨论。至今还是无法搞懂那蒲式耳小麦的问题，这一生中，它总与五花八门的话题有所关联，却再再击败我。在各式各样的场合中，不知道它跟我确实有什么关系，或有什么权利打垮我，但不论何时，只要见到这个蒲式耳老朋友被人扯进话题中（我发现老是如此），我就直接认输了。

这番话离题了。我不是那种会去碰律师公会，把整个国家弄倒的人。对这位年纪及知识都在我之上的人所说的话，我恭谨地表示默从。我们还谈了《陌生人》，聊戏剧，还有拉车的两匹马，直到抵达史宾洛先生家的大门口。

史宾洛先生家有个漂亮的花园，虽然现在并非赏花的最佳季节，但花园还是整理得很漂亮，让人为之着迷。除此之外，还有个宜人的草坪、成簇的树丛，以及在暮色中还能稍微看出的小径，上面有拱形的棚架，爬满在生长季节中的灌木和花朵。“这里就是史宾洛小姐独自散步的地方了，”我心想，“我的天哪！”

我们进到灯光明亮的屋里，接着走进一间充满各式各样礼帽、便帽、大衣、彩格披肩、手套、马鞭和手杖的大厅。

“朵拉小姐呢？”史宾洛先生对仆人问道。“朵拉！”我心想，“多美的名字呀！”

我们转进最近的房间（我想这一定就是以褐色东印度雪利酒闻名的那间早餐室）。这时听到有个声音说：“科波菲尔先生，这是我女儿朵拉，以及我女儿朵拉的密友。”这无疑是史宾洛先生的声音没错，但我不认得，也不在乎。在这一刻，一切都完了。我完成此生的使命，变成一个俘虏、奴隶。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朵拉·史宾洛！

对我来说，她不只是凡人；她是仙女，是精灵。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是从来没人见过，却人人都想要的。我立刻坠入爱情深渊，没有在边缘停留，没有往下看，也没有往后看，连一个字都还没对她说出口，就这样一头栽入。

“我……”在我鞠躬致意，口中喃喃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见过科波菲尔先生。”

说话的人不是朵拉。不，开口的是她的密友──摩德斯通小姐！

我当时并没有太过吃惊，也没有惊讶的余力，因为在这个红尘俗世中，除了朵拉·史宾洛以外，没有值得惊奇的事了。我说：“你好吗，摩德斯通小姐？希望你过得不错。”她回答：“非常好。”我问：“摩德斯通先生呢？”她答：“家弟身体很硬朗，谢谢你的关心。”

史宾洛先生也很讶异我们竟然认识对方，便接着说上几句。

“科波菲尔，”他说，“你竟然认识摩德斯通小姐，我很高兴。”

“科波菲尔先生跟我是亲戚，”摩德斯通小姐神色严肃地说，“在他年幼时稍微有点认识，但后来发生一些事就没有再联络，我都快认不出他了。”

我回答说，我不管在哪里看到她，都认得出她来。这也是事实。

“摩德斯通小姐很好心，”史宾洛先生对我说，“接受这份职务──容我这么形容──愿意当我女儿朵拉的密友。朵拉没有母亲陪伴，郁郁寡欢，还都要感谢摩德斯通小姐愿意陪伴她、保护她。”

我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摩德斯通小姐就像随身携带的自卫短棍，不是用来保护，而是拿来攻击的。但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朵拉，其他的事统统都是忽现即逝，所以立刻又往她那里看，从她可爱任性的模样中，觉得她跟这位朋友兼保护者并没有那么亲密。这时铃响了，史宾洛先生说是晚餐的预备铃，于是我就去更衣了。

在这种被爱冲昏头的情况下，要自己更衣或是做任何事情都有点太过荒谬，因此我只能坐在壁炉边，咬着旅行袋上的吊环，想着那一貌倾城、千娇百媚、清眸流盼且楚楚动人的朵拉──身段多么摇曳生姿，脸蛋多么标致美丽，多么地优雅迷人、风情万种！

在这种情况下，本来希望仔细打扮一番，但用餐铃很快地再次响起，我只能匆忙更衣下楼。有些宾客已经到了，朵拉正在跟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绅士聊天。老归老──他说自己都已经当人家的曾祖父了──我还是很嫉妒。

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啊！嫉妒在场的每一个人，无法忍受有人比我跟史宾洛先生更熟。听到他们谈论一点也插不上话的话题，更是折磨。有一位十分和蔼可亲、头秃得发亮的绅士，在餐桌对面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到此拜访，我都差点要使出一切凶残手段报复他了。

除了朵拉，不记得还有谁在场。除了朵拉，一点也不记得我们晚餐吃了什么。印象中，我吃的全是朵拉，有半打的菜连碰都没碰，就请人收走了。坐在她身旁，我与她聊天。她拥有最悦耳的娇声细语、银铃般的笑声、最可爱迷人的小动作，足以让迷失的年轻人变成无可救药的奴隶。她整体来说颇为娇小，所以更显得弥足珍贵，我心想。

她与摩德斯通小姐离开餐厅后（在场没有其他女宾），我陷入沉思，唯一打乱我的就是生怕摩德斯通小姐在朵拉面前说我坏话。童山濯濯的和蔼绅士跟我说了很长一段故事，我想是关于园艺的，因为我听见他说了好几次“我家园丁”。我看似全神贯注听他说话，但其实已经跟朵拉一起神游到伊甸园去了。

我们走进客厅，我一看到摩德斯通小姐阴郁冷漠的神情，又再次担心她会在让我爱得神魂颠倒的对象面前诋毁我。但很意外地，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卸下了心中大石。

“大卫·科波菲尔，”摩德斯通小姐示意我到窗边，“借步说话。”

我单独面对摩德斯通小姐。

“大卫·科波菲尔，”摩德斯通小姐说，“我们的家务事就不需要我多说了，那不是多引人入胜的话题。”

“绝对不是，女士。”我答道。

“绝对不是，”摩德斯通小姐同意道，“我不想重提过往那些歧见或侮辱。讲到污辱我的某个人──很遗憾，这个人还真是丢尽我们女性的脸──就让人鄙视、恶心。因此，我宁可不要提到她。”

听她这么说姨奶奶，我觉得非常火大，但只回答说，要是摩德斯通小姐不希望提起她，那最好。我补充道，如果我再听到有人这么不客气地批评她，我会当场断然地表达己见。

摩德斯通小姐闭上眼，倨傲地侧着头，然后她缓慢地睁开眼继续说：“大卫·科波菲尔，你小的时候我对你抱持负面观感，这一点我并不否认。或许这个看法是错误的，又或许你现在已经不像从前，那都不是我们俩之间的问题。我相信，我们家的人都算心意坚定，而我也不是那种会受情况影响或是改变的人。我有对你的意见，你也有对我的看法。”

这次换我侧着头。

摩德斯通小姐说：“不过没有必要让意见在这里相左。就现状看来，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还是别发生冲突比较好。既然命运让我们重逢，或许以后还得在其他场合相见，就以远亲相待吧。我们的家庭情况足以让我们以这层关系相处，毫无必要让对方成为话柄。你同意吗？”

“摩德斯通小姐，”我回答，“我认为你和摩德斯通先生狠心地利用我，待我母亲非常刻薄。我还活着的一天，就会永远抱持这看法。但是，同意你的提议。”

摩德斯通小姐再次闭上眼，弯下头。接着，她只用僵硬冰冷的指尖碰了我的手背，整理了手腕和脖子上的小项链之后，就走开了。我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似乎就是戴着同一套小项链，一点都没变。而就摩德斯通小姐的本性来看，它们让我联想到狱门上的铐镣，让门外观看的所有人都能以此料到门内的情形。

至于剩下的夜晚，所知道的只有这些──我听见心中的女王用法语唱了动人的情歌，基本上歌词是描述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永远地跳舞，嗒噜啦，嗒噜啦！她还拿着类似吉他那种亮闪闪的乐器伴奏。我完全陷入幸福的痴狂，什么餐点都没吃，潘趣酒也特别不想喝。摩德斯通小姐将朵拉带走时，她含笑将纤纤玉手伸向我，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活像个智障兼白痴。就这样，我带着极其难过的心情入睡，隔天虚弱无力、醉心痴迷地醒来。

一大早天气很好，我想去有拱架的小道散步，好好沉浸在朵拉的倩影里。经过大厅时，碰上她的小狗吉普（“吉普赛”的简称），因为爱屋及乌，我温柔地靠近它，可是它竟然对我露出整排牙齿，躲到椅子下狂吠，一点也不想亲近过来。

花园里凉快静谧。我边走边想，如果能够与这个绝世佳人订婚，不知道会有多幸福。至于婚姻、财产等等问题，当时的我天真无知，就跟小时候爱上小艾蜜莉一样，完全没想到这些事。能够叫她“朵拉”，能够写信给她、爱慕、崇拜她，有理由相信她跟别人相处时心中有我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人类企图心的顶点了──我相信那是我企图心的顶点。毋庸置疑地，我是个无精打采的年轻痴汉，但是是以纯洁的心面对这一切，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好笑，但也不至于觉得可耻。

才走没多久，就在转弯处遇到了她。光是回想起那个转弯的瞬间，我从头到脚再次全身酥麻，手中的笔不停颤抖。

“你……这么……早出来啊，史宾洛小姐。”我说。

“在家实在太闷啦，”她回答，“而且摩德斯通小姐太荒唐了！她莫名其妙地说什么一定要等空气再新鲜一点，才能出门。新鲜！”说到这，她悦耳地笑了，“趁着周日早晨不用练琴，总得做点什么吧。所以我昨晚告诉爸爸，一定要出来走走。况且这是一整天最晴朗的时候了，你不觉得吗？”

我冒险大胆地说（免不了结巴），对我而言现在的确晴空万里，不过刚才乌云密布。

“你这是在赞美我吗？”朵拉说，“还是天色真的变了？”

这下子我结巴得更加严重了，回答说，这不是赞美，是事实。并不好意思地补充解释道，老实说真没注意到天色变化，是指心境上的变化。

她摇摇头，鬈发散落，遮住了羞红的脸。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鬈发──怎么可能见过呢，因为从古至今没人有这样的秀发啊！至于她鬈发上的草帽与蓝丝带，如果能拿来挂在白金汉街的房间里，那会是多么无价的宝物啊！

“你刚从巴黎回国吗？”我说。

“对，”她说，“你去过吗？”

“没有。”

“噢！希望你有机会能赶快去看看！你一定会很喜欢的！”

我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深刻痕迹。她竟然希望我走，竟然觉得我会愿意走，这实在太难以忍受了。我鄙视巴黎；我鄙视法国。我说，现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会离开英国，不论有什么天大的理由，都不会动摇。简而言之，她又摇了摇那头鬈发，这时小狗跑过来替我们解围。

吉普狂吃醋，不断对着我狂吠。朵拉将它抱起来──噢，我的天啊！──然后轻抚着，但它还是一直吠个不停。我试着摸它，但它就是不让我碰，然后朵拉就拍打它。看到朵拉轻拍它的圆鼻以示惩罚，它眨眨眼，舔着她的手，继续像个小低音提琴一样嗥叫，看得让我更加痛苦。吉普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她的酒窝下巴贴着它的头，它还能不安静下来吗？──然后我们散步去看温室。

“你跟摩德斯通小姐不太熟，对吧？”朵拉说，“──宝贝。”

（后面那两个字是对狗说的。噢，如果是对我说，那该有多好！）

“不，”我回答，“一点也不熟。”

“她真是个烦人精，”朵拉噘嘴说，“真不知道爸爸到底在想什么，选这么讨厌的人陪我。谁想要有人保护啊！我可是一点都不想。吉普就能保护我了，它比摩德斯通小姐好多了──是吧，吉普，小亲亲？”

朵拉亲吻狗儿圆圆的脑袋时，它只慵懒地眨了眨眼。

“爸爸说她是我的密友，但人家很确定她才不是呢──对吧，吉普？吉普跟我呀，我们才不要跟这么讨厌的人讲秘密。我们只会跟喜欢的人分享心事，结交自己的朋友，而不是让别人找朋友给我们──对吧，吉普？”

吉普发出了很舒服的声音作为回答，有点像茶壶煮开的声音。至于我，每一个字就好像一个新枷锁，一个个不断地铐上去。

“真是难熬呀，因为我们没有个慈爱的妈妈照顾，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像摩德斯通小姐那样死气沉沉的老女人，老是在附近阴魂不散──对吧，吉普？算了，吉普。才不要跟她好，不管她，我们还是可以让自己开开心心的，一起来取笑她，不要取悦她──好吗，吉普？”

如果这种情况再久一点，我想自己都要跪在碎石地上，很可能会磨破膝盖，接着还会立刻被赶出这里。不过幸好温室就在不远处，她的话说到这里，我们就走到了。

温室里有盛开绽放的美丽天竺葵。我们在花前徘徊，朵拉经常驻足，一会儿欣赏这盆，一会儿欣赏那盆，而我则每次都是停下来欣赏同一朵。朵拉还会孩子气地笑着抱起狗儿，让它闻闻花香。我们三个仿佛到了仙境，至少我是。直到今天，我一闻到天竺葵的叶香，都会半好笑半认真地对自己那一瞬间的改变感到讶异；然后我就看到一顶草帽、蓝色丝带、浓密鬈发，以及被纤瘦双臂抱起的小黑狗，与背景的万紫千红、红花绿叶相映衬。

摩德斯通小姐方才就在找我们，现在她在温室找到了。她将皱纹里填满发粉的讨人厌脸颊靠过去，让朵拉亲吻，之后挽着朵拉的手臂，像军人出殡似的领着大家去吃早餐。

因为茶是朵拉泡的，我不晓得喝了多少杯，但清楚地记得自己猛灌着茶，直到全部的神经系统（要是那几天还有神经系统可言的话）都坏了。不久之后，我们上教堂做礼拜。摩德斯通小姐坐在我跟朵拉中间，但我只听到朵拉一个人的歌声，其他会众全都消失无踪。还记得牧师讲了道──当然都是关于朵拉的──那次礼拜我恐怕只知道这些了。

过了安安静静的一天，没有其他客人，只散了一次步，四个人共进晚餐，晚上则是读读书、看看画。摩德斯通小姐手上虽然拿着布道文，眼睛却严密监督着我们。啊！史宾洛先生那天吃完晚饭，坐在我对面，头上盖着手帕时，他肯定万万没想到，在我的想象里，早就用女婿身份热情地拥抱他了！他一定怎么也想不到，在我向他道晚安时，是怎么想象他刚同意我与朵拉订婚，还求上天保佑他呢！

我们隔天一早就离开，因为在海事法庭还有个海上救助案等着处理。该案需要对整个航海学有精确的知识，因此法官请来两位海商促进公会的资深会员发挥善心来协助他（在律师公会里，我们不可能懂太多这方面的事务）。早餐时，又是朵拉负责泡茶；我们要离去时，她抱着吉普站在门阶上，我只能悲喜交集地在马车上脱帽向她道别。

那天的海事法庭对我来说是什么样啊：听审时，脑袋里想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是怎样看见摆在桌上象征至高司法的银桨板上刻着“朵拉”两个字；还有史宾洛先生没邀我就独自回家时，心里是什么感受啊（本来妄想他会再带我回去的）。这种心情就好像水手看着属于自己的那艘船在荒岛上驶离，我就别白费力气形容了。要是那睡眼惺忪的法庭能够自己醒来，将那有关朵拉的白日梦以可见形式展现出来，就会揭露出我真正的想法。

这并不是说我仅在那天做这种白日梦而已，而是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季复一季。上法庭不是为了正事，而是为了去想念朵拉。如果我真的有心思想到案件的事，那也只有婚姻案（仍挂念着朵拉）在面前拖得漫长无尽时才会思考：结了婚的人除了幸福快乐，怎么可能还会有别的状况？除此之外，就是在遗产案时，才会想到要是案件中这笔钱有可能落在自己手上，那为了朵拉，我就会立刻做出哪些行动。

坠入爱河才短短一周的时间，我就买了四套昂贵的西装背心──不是为了自己，我可没这么爱慕虚荣，这些都是为了朵拉──开始戴着淡黄色羔羊皮手套上街，手工定制的鞋也替往后几年打下了基础。要是那时期穿的靴子尺寸可以拿来跟天生的脚做比较，那它们肯定会显示我当时的心有多狂热，一定令人大为感动。

对朵拉死心塌地的行为虽然让自己成了可怜的跛脚，但我还是甘愿每天走上百英里路，只为了能见上她一面。我很快就对诺伍德街了若指掌，跟那一区的邮差一样人人认识，不只如此，还走遍了伦敦的大街小巷：走遍女士最爱逛的商店街，像个焦急的鬼魂出没在市集；尽管早已累得不像话，还是不断在公园里来回游荡。

有时候，久久一次我会看见她。偶尔会看见她戴着手套在马车窗边挥手；偶尔会见到她跟摩德斯通小姐在散步，便跟着她们走一小段，与她聊天。这种情况下，每次事后想到自己丝毫没说到重点，或者她完全不晓得我对她的一片痴心，或者她一点都不在乎我，总是觉得特别凄惨。不用说，我一直满心期盼史宾洛先生能邀请自己再访他家，然而却总是以失望收场。

克拉普太太一定是个洞察入微的女人。因为我坠入爱河也才不过几周，就连对艾格妮丝都还不敢说得太详细，只说去了史宾洛先生的家拜访他们“一家人”，并补充他们家只有他和“独生女”──但是克拉普太太竟然这么早就发现端倪，所以说啊，她一定是个洞察入微的女人。

某天晚上我心情低落时，她上楼来问，能不能给她一点混有大黄和七滴丁香精的小豆蔻酊，因为老毛病（我之前提过）又犯了，而这是最好的解药；或者，如果手边没有这种东西，那一点点白兰地是第二有效的。她还说，不是爱喝白兰地，只不过那真是次好的解药。由于第一种解药我没听说过，而橱柜里总是有第二种，便斟了一杯给克拉普太太，她就在我面前喝了起来（以免我怀疑她拿去做其他不正当的用途）。

“开心点，先生，”克拉普太太说，“真是不忍心看到你这个样子啊，先生。我自己也是当妈的啊。”

我想不明白她当妈的这个事实跟自己有什么关联，但还是努力对克拉普太太挤出亲切的微笑。

“哎呀，先生，”克拉普太太说，“不好意思，其实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先生。是跟女孩子有关系吧。”

“克拉普太太？”我红着脸说。

“噢，上帝保佑你！振作点啊，”克拉普太太语带鼓励地说，“千万别想不开啊，先生！要是她不许你一抹微笑，还有很多人愿意呢！你还这么年轻，何必单恋一枝花呢，考伯佛[2]先生，你一定要明白自己的价值。”

克拉普太太总是叫我考伯佛先生──第一，这根本不是我的姓氏；第二，我觉得她似乎把我的姓跟洗衣服的日子联想在一起了。

“你怎么会觉得跟年轻女孩子有关系呢，克拉普太太？”我说。

“考伯佛先生啊，”克拉普太太充满感情地说，“我也是做人家母亲的啊。”

好一段时间，克拉普太太将手放在淡黄色衣服襟口，以舒缓啜饮药酒时的疼痛。一会儿之后，她再次开口：“你亲爱的姨奶奶替你订下这套房的时候，考伯佛先生，”克拉普太太说，“我说过，现在终于有人可以给我照顾了。我当时说的是：‘感谢上帝！现在终于有人可以让我照顾啦！’可是先生，你现在整个茶不思饭不想的。”

“你是因为这样才猜到的吗，克拉普太太？”我说。

“先生啊，”克拉普太太用近乎严厉的口吻说道，“除了你以外，我还照顾过不少年轻人。有的可能打扮过头，有的可能邋里邋遢；有的太常梳头，有的没有梳过头；有的穿太大双的靴子，有的尺寸穿太小。这些都是跟年轻人本来的个性有关。不过，不管他走的是哪种极端，先生，肯定都跟女孩子有关啊。”

克拉普太太斩钉截铁地摇摇头，让人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说的正是从前死在这里的那位先生，”克拉普太太说，“他恋爱了──爱上酒吧的女服务生──还把背心外套拿去改窄，但是因为喝酒变胖，看起来更臃肿。”

“克拉普太太，”我说，“务必恳求你，别将我这位年轻淑女跟酒吧女服务生或是类似的人混为一谈，拜托你。”

“考伯佛先生，”克拉普太太回答，“我也是做人家母亲的，所以不会这样子做。如果侵犯到你的隐私，那就很不好意思。要是人家不欢迎我，我就绝对不会打扰的。不过你还年轻，考伯佛先生，我建议你啊，开心一点，要振作点，了解自己的价值。要是你想做什么转移注意力。”克拉普太太继续说道，“比如说去玩个有益身心的九柱戏之类，你就会发现那真的可以转移你的注意力，对你会有好处的。”

语毕，克拉普太太假装很慎重地看着白兰地──早就喝光了──郑重行礼道谢后便回房就寝。看着克拉普太太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黑暗中，我觉得她给的建议显然太过自作主张了。但同时自己也很乐意听取，因为换个角度来看，就当成是给聪明人的建议，也是未来的一个警惕：自己的秘密要守好一点。

[1]理查德·布林斯利·谢立丹（Richard Brinsley Sheridan，1751—1816）于1806年将德国剧作家奥古斯特·冯·柯则布（August von Kotzebue，1761—1819）关于罪与罚的剧作改编成英文版。

[2]科波（copper）可作洗衣用铜锅解，考伯佛（Copperfull）也可以解作满满一锅衣服的意思。

Chapter 27

汤米·崔斗斯

或许是由于克拉普太太的建议，又或许只是因为九柱戏[1]和崔斗斯发音有点像，我隔天突然想到要去拜访崔斗斯。他之前说要离开伦敦一阵子，现在早就回来了。他就住在肯顿镇[2]兽医学院附近一条小街上，有一位住那附近的书记告诉我，那里住的主要都是会买活驴在私人公寓里做实验的医学院学生。那位书记还跟我说了往那家学府的方向，因此我当天下午就出发拜访老同学了。

那条街并不如我所期待的那样理想（我是替崔斗斯着想）。这里的住民显然习惯把不想要的小东西直接往路上扔，所以满地的白菜叶不只搞得街上又臭又湿，还很肮脏。我沿着门牌找路时，发现地上不只有蔬菜，还看到破烂情况不一的各式物品，包含一只鞋子、一个压扁的汤锅、一顶黑色女帽和一把雨伞。

此处弥漫的气息，让我不禁想起与麦考伯夫妇一起生活的日子。我找寻的房子有一丝难以形容的上流派头，使它异于街上其他房子──虽然全都是同一种风格，但看起来就像以某个刚学会建筑的笨拙男孩早期所绘的难懂的草图盖出来的──这更让我想到麦考伯夫妇。我刚走到门前，刚好下午送牛奶的也在那，又让我再次想起麦考伯夫妇。

“好了，”送牛奶的人跟非常年轻的女佣说，“我那笔小账有消息吗？”

“噢，主人说他会立刻处理。”她回答。

“因为啊，”牛奶商好像没有听见女佣的回答，而且我从他说话的语调推断，与其说他是在跟年轻女佣说话，不如说他是讲给屋内某人听的──他瞪着屋内走廊的样子更加深我的看法──“因为就这么一点小钱，竟然可以欠这么久，我都开始觉得钱已经飞走，永远要不到了。这样子我可是不能接受的，听见没！”牛奶商继续对屋里喊，盯着走廊看。

顺道一提，这个人来做卖牛奶这种温和的食品生意根本太反常了。他的个性去当屠夫或是卖白兰地，一定会做得有声有色。

年轻女佣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从她的嘴形看来，应该还在小声说账务会立刻处理。

“这样吧，”牛奶商这才盯着她看，并抵着她的下巴说，“你喜欢喝牛奶吗？”

“是的，我喜欢。”她回答道。

“很好，”牛奶商说，“那你明天就没得喝了，听见没有？你明天一滴牛奶也喝不到。”

整个看下来，我感觉她今天能收到牛奶似乎就放心了。卖牛奶的人凶狠地对她摇摇头，放开她的下巴，一点也不客气地打开罐子，将平常的容量倒入家用容器中。倒完之后，他就喃喃自语地走了，到隔壁的时候还怨气未消地尖声叫卖。

“崔斗斯先生住这吗？”我上前问道。

走廊尽头传来了神秘的声音：“是的。”接着年轻女佣回答：“是的。”

“他在家吗？”我说。

再一次地，神秘的声音给了肯定的答复；再一次地，女佣重复同样的回答。接着我走进门，依照女佣指示上楼。经过客厅后门时，我感觉有神秘的眼光在打量我，或许就是发出神秘声音的那个人。

我走到楼梯最顶阶时──房子只有两层楼──崔斗斯就站在那里迎接我。他很高兴见到我，并热烈欢迎我光临他位于房屋前端的小天地，虽然没什么家具摆设，但很整洁。我发现，里头就只有这么一间，房内有张两用沙发床，还有鞋油和鞋刷跟书放在一起──就在书柜最上层，字典的后面。书桌上盖满文件，他穿着一件旧外套正认真工作。

我坐下时看似什么也没看见，其实却什么都看到了，就连他瓷墨水瓶上面的教堂风景都看得一清二楚──而这点也是以前和麦考伯生活时所练就的能力。崔斗斯做了各种巧妙的布置遮盖柜子，靴子和刮胡镜等等也收拾整齐，特别让我印象深刻，因为这些举动再次证明他一点都没变，跟以前那个会用纸折成象洞模型来放苍蝇，或是过去常提到，在挨打时会画出难忘图画安慰自己的崔斗斯是同一个人。

在房间的角落，有一块大白布严密地盖住了某样东西。我猜不出底下是什么。

“崔斗斯，”我坐下之后又再次和他握手，“真高兴能再见到你。”

“我才高兴能再见到你呢，科波菲尔，”他回答，“真的很高兴能跟你重逢。正是因为上次在依利路见到你太开心了，也确定你同样十分开心，才决定给你这个地址，而不是我办公室的地址。”

“噢！你有办公室吗？”我说。

“哎呀，有的只是四分之一间办公室和走道，还有四分之一个书记，”崔斗斯回答，“另外三个人跟我一起合租一间办公室，这样看起来比较有模有样，我们还请了一位书记，我付四分之一的费用，每周要给他半克朗呢。”

他微笑着跟我解释，我心想，从他的微笑中，又看到他以前的单纯个性和好脾气，还有倒霉的运气。

“我通常不会把这里的地址给人，科波菲尔，”崔斗斯说，“不是因为觉得丢脸，只是往来的对象不一定会喜欢来这种地方。对我来说，在这世界力争上游，如果装门面的话，那就太可笑了。”

“水博克先生告诉我，你正在攻读法律？”我说。

“哦，没错，”崔斗斯揉揉双手说，“我正在攻读法律。老实说，才刚开始实习而已，之前拖了好久。很早就签好约，只不过要筹出一百镑学费实在太难了。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凑足！”崔斗斯好像被人拔了颗牙一样，抽搐了一下。

“崔斗斯，坐在这里看着你，你知道我忍不住想到什么吗？”我问他。

“不知道。”他说。

“你过去常穿的天蓝色制服。”

“天哪，可不是嘛！”崔斗斯笑着说，“手臂和腿紧得很，是吧！我的天啊！哎呀！以前的日子真是快乐，对吧？”

“如果校长不虐待我们的话，我想学校生活或许会更快乐一点，这点我承认。”我答道。

“或许是吧，”崔斗斯说，“不过，我的天哪，当时还是有很多好玩的事情。你还记得在寝室度过的那些夜晚吗？吃宵夜的时候？还有你以前都会说故事？哈、哈、哈！还记不记得我替梅尔先生抱不平的时候，还遭到鞭打？老克里克啊！还真想再见他一面呢！”

“他待你实在太残忍了。”我愤愤不平地说。看他那副开心的模样，他挨打的情景仿如昨日。

“你这么觉得吗？”崔斗斯应道，“真的吗？或许真的是吧。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老克里克！”

“你当时是由某个伯父抚养吧？”我说。

“没错！”崔斗斯说，“以前老是想写信给他，却一封都没下笔啊！哈、哈、哈！没错，我当时是有个伯父，但毕业后不久他就过世了。”

“这样啊！”

“对啊，他是个退休的──那叫什么来着！──布商──就是卖布的──还把我列为继承人。但是长大后，他就不喜欢我了。”

“你是说真的吗？”我问道。他好冷静，我还以为他有别的意思。

“噢，天啊，是真的，科波菲尔！我是说真的。”崔斗斯回答，“这件事很不幸，不过他一点也不喜欢我。他说我完全不是他所期盼的那样，所以他娶了女管家。”

“那你后来怎么办？”我问道。

“我也没特别怎么办，”崔斗斯说，“还是跟他们一起住，等着被赶出去闯荡，后来他的痛风不幸蔓延到腹部──他就死了，然后女管家再嫁给一个年轻人，就没有人养我了。”

“你一毛也没得到吗，崔斗斯？”

“噢，天啊，有！”崔斗斯说，“拿到五十镑。因为没有受过任何一行的训练，所以一开始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后来多亏一位专业人士的儿子帮助，他也是念撒冷学校的──鼻子歪一边的优乐，你记得他吗？”

不记得，他并没有跟我一起上过学。我在学时，大家的鼻子都是正的。

“没关系，”崔斗斯说，“总之我就开始帮他抄写法律文件。但这还不够，于是也替他们撰写案情陈述和摘要之类的内容。科波菲尔，我算是个努力不倦的人，所以学会有效率地做这些事情。也因此想到可以去念法律，就把五十镑中仅剩的钱花掉了。不过，优乐推荐了一两间事务所给我──水博克先生是其中一间──所以有不少案子可以接来做。我也很幸运，认识了一位出版界的人，他正在编辑一本百科全书，就拨了些工作给我。其实啊，”他往桌子看，“刚刚就是在做他的案子。整理和编撰的工作我都做得还不错，科波菲尔，”崔斗斯说话时总是一副愉快自信的样子，“但讲到创意，就挤不出来了，一丁点都没有。我想世界上大概没人比我还要没创意了。”

崔斗斯似乎预料我会认同这是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点头。他用同样振奋的语气，有耐心地（我想不出更好的说法）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省吃俭用，终于一点一滴存下了一百英镑。”崔斗斯说，“真是谢天谢地，这笔钱终于付清了──不过这──不过这的确是，”崔斗斯好像刚被拔了一颗牙齿一样，抽搐了一下，“费尽千辛万苦啊。我现在还是靠方才提到的工作维生，希望有一天能跟一些报社有所往来，这样就发了。不过啊，科波菲尔，你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脸还是这么讨喜。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所以不该对你有所隐瞒。因此，我要告诉你，我订婚了。”

订婚！噢，朵拉！

“她是一位副牧师的女儿，”崔斗斯说，“十姐妹中的一个，就住在德文郡，没错！”他看到我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墨水瓶上的风景画，“就是那间教堂！可以从这里左转，从这个门出去，”他手指沿着墨水瓶轻划着，“就在我握笔的这个地方，就是她们家的所在位置，你也知道，大门是正对着教堂。”

由于我当时一心自私地想着史宾洛先生宅邸与花园的平面图，所以他描述时那喜上眉梢的样子，一直到后来才完整地呈现在我脑海中。

“她真是全世界最贴心的女孩！”崔斗斯说，“她年纪比我大一点，但真是世上最贴心的女孩了！我之前不是说要离开伦敦一阵子？就是下去找她。我走着去再走着回来，在那里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我们可能还要等很久才存得到钱结婚，但我们的座右铭是‘耐心等待，心存希望！’我们老是这么说：‘耐心等待，心存希望！’她愿意等，科波菲尔，等到她六十岁都行──随便你说个岁数──她都愿意！”

崔斗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着胜利般的笑容，将手放在我刚才看到的白布上。

“不过，”他说，“我们也不是还没开始打算共组家庭。不不，已经在准备了。虽然得慢慢来，但的确开始了。这个，”他得意地小心翼翼掀开白布，“是成家的前两样家具。这个花盆和花架是她亲手买的，可以放在客厅窗户，”崔斗斯往后退了几步，爱慕地端详，“里头可以种植物，然后──我说得没错吧！这个大理石面的小圆桌（圆周约两英尺十英寸）是我买的。可以放放书啦，你看，或者如果有人来拜访我们夫妻俩，就可以把茶杯放在上头，然后──我还是说得没错吧！”崔斗斯继续说道，“这是人人赞叹的工艺品，坚若磐石！”

我大力称赞了这两件家具，崔斗斯同样小心翼翼地将布盖回去。

“以家具摆设来说，这不算什么，”崔斗斯说，“但至少是一点进展。桌巾、枕套和类似东西，才是让我觉得气馁的，科波菲尔。还有五金器具──蜡烛箱、铁格架和其他必需品──因为有没有这些东西很明显，而且需要的东西会越来越多。不过，‘耐心等待，心存希望！’我跟你保证，她是全世界最贴心的女孩了！”

“我完全相信。”我说。

“好啦，”崔斗斯回到椅子上说，“我无聊的近况就讲到这吧。我就尽力生活，虽然赚得不多，但花得也不多。总之，我会跟楼下的人一起吃饭，他们很好相处。麦考伯夫妇两人都阅历丰富，也是很好的陪伴。”

“我的天哪，崔斗斯！”我立刻惊呼道，“你说什么？”

崔斗斯一脸疑惑地想知道我在说什么。

“麦考伯夫妇！”我重复道，“哎呀，我跟他们很熟呢！”

这时，恰巧传来两下敲门声。根据之前住在温莎街的经验，我十分清楚除了麦考伯先生，没有其他人会这样敲门。这立刻解除了我心中的疑惑，确定他们正是我的老朋友。我请崔斗斯邀请他的房东上楼，崔斗斯也走去楼梯栏杆那照做了。麦考伯先生一点都没有变──紧身裤、拐杖、衬领、单片眼镜，一切都跟之前一模一样──气派体面、朝气蓬勃地走进房间。

“不好意思，崔斗斯先生，”麦考伯先生语调还是跟以前一样，停下正在哼的轻柔曲子说，“不知道你书房里有位初次到访的陌生人。”

麦考伯先生微微向我点头致意，并拉了拉他的衬领。

“你好吗，麦考伯先生？”我说。

“先生，”麦考伯先生说，“多谢关心，依然如故。”

“那麦考伯太太呢？”我继续问道。

“先生，”麦考伯先生说，“她也依然如故，谢天谢地。”

“那孩子们呢，麦考伯先生？”

“先生，”麦考伯先生说，“很高兴地向您报告，他们也一样乐享健康。”

尽管麦考伯先生跟我面对面，他还是一点也没有认出我来。不过这时候，他看到我一脸微笑，才更加仔细端详我的五官，退后一步惊呼道：“有可能吗？我有这个荣幸，再次见到科波菲尔吗？”并热络地握住我的双手。

“我的天啊，崔斗斯先生！”麦考伯先生说，“没想到你竟然会认识我年轻时的朋友，早期的伙伴！我的天啊！”他往楼梯口呼叫麦考伯太太。崔斗斯听到他这段描述，非常讶异地看着我（这倒也合理）。

“崔斗斯先生的房间里有位先生希望能见见你，亲爱的！”

麦考伯先生喊完，立刻回到房间，再次跟我握手。“那我们的博士好友还好吗，科波菲尔？”他接着问，“还有坎特伯里的大家都还好吗？”

“他们一切都好。”我说。

“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麦考伯先生说，“我们最后一次就是在坎特伯里见面的。容我比喻，就是乔叟笔下永垂不朽的宗教圣地，古时连天涯海角的人都会来朝圣之处──总之，”麦考伯先生说，“也就是在大教堂附近的地方。”

我回答说就是那里没错。

麦考伯先生仍继续口若悬河地说下去，虽然没有表现出关切的神情，但我觉得他留心着此时在隔壁房的麦考伯太太正在洗手，并匆忙开关抽屉的 声音。

“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说着，一边注意崔斗斯，“你可以看出我们目前的立身之处，可说是既狭小又不起眼。不过你知道我一生奋斗的过程中，战胜种种困难，克服各种阻碍。在我人生的一些阶段，必须驻足不动，直到某个预期的机会出现，有时候必须退后几步，才能往前跃进，我相信我这么说，不至于被认为自以为是──这项事实，你并不陌生。目前，我就处在人一生中的重要阶段。你现在看到的我，正往后退，准备往前跃进。我深信不疑，不久后就会有个强而有力的大跃进。”

我正表示满意时，麦考伯太太走了进来。她比以前还要邋遢一点，或者说因为我现在看来不太习惯，所以觉得她似乎如此，但她还是为了见客做准备，戴上了棕色手套。

“亲爱的，”麦考伯先生带着她走向我，说道，“这位先生名叫科波菲尔，他希望能够跟你再叙旧情。”

我们后来发现，这番话若是小心翼翼地告诉麦考伯太太会比较好，身体微恙的她，因为过度激动而昏厥了过去，万分惶恐的麦考伯先生立刻跑下楼，拿后院的水桶装水替她擦拭双眉。现在她恢复过来了，她真的很高兴能再见到我，我们就这样聊了半小时。我问她双胞胎的状况时，她说他们长得“巨大无比”，问到麦考伯少爷和小姐，她形容他们是“完完全全的巨人”，不过他们当时并没有出来见我。

麦考伯先生很希望我留下来共进晚餐，我本不应该拒绝的，但我有预感这么做不太好，并且从麦考伯太太的眼中看到她在计算冷肉还剩多少。因此，我推辞说晚上还有约。看到麦考伯太太立刻放心的样子，不管他们怎么劝我别赴另一个约，我都坚定拒绝。

不过我告诉崔斗斯和麦考伯夫妇，在离开前，一定要跟我约好，改天到我那里一起吃顿饭。由于崔斗斯近期已经排好工作，我们只能约定远一点的日子。在选定大家都方便的日子后，我便告辞了。

麦考伯先生假装要指引我走一条近一点的路回家，陪我走到街角。他解释他急着想跟老朋友私底下说些话。

“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说，“我几乎不用告诉你，在我们目前的情况下，有颗发光的心──请容我这么说──有你的朋友崔斗斯在，真是难以形容的慰藉。我们隔壁住的是在窗口摆卖杏仁糖的洗衣妇，对街住的是名警官，所以你可以想象，有崔斗斯跟我们同住，对我和麦考伯太太是安慰的泉源。亲爱的科波菲尔，我目前正在做粮食买卖的生意来赚取佣金，但这并非有利可图的职业──总之，无钱可赚──导致现在短暂的财务窘境。不过很高兴补充，前方很快就会出现转机（我不便多说是哪一方面），相信届时就能永远照顾好自己和你的朋友崔斗斯了，我是真心关心他。或许，你也该知道麦考伯太太目前的身体状况，我们要再增加最后一个爱情结晶并非不可能──总之，就是再添一个婴儿。麦考伯太太的娘家好心表示对此事的不满。只能说，我不明白这关他们何事。对他们所表达的关心，我轻蔑地表示反感，不屑一顾！”

然后，麦考伯先生再次跟我握了手，就走了。

[1]九柱戏（skittles）与崔斗斯（Traddles）发音相似。

[2]肯顿镇（Camden Town）：伦敦中心西北方的一个地区。

Chapter 28

麦考伯先生的战帖

招待重逢故友的那天到来之前，我都是靠朵拉和咖啡维生。单恋的日子让人变得没有胃口，不过我倒很庆幸如此，因为如果像平常一样津津有味地吃着大餐，那就像是背叛了朵拉。虽然经常散步，却没有得到一般预期的好处，因为我的失望之情与新鲜空气互相抵消掉了。人生这段时期所获得的实际经验，也让我怀疑一个饱受紧靴之苦的人，是否有办法恣意享受肉食所带来的愉悦。我想，唯有拳脚能舒展，胃口才可能大开。

这次的居家小派对，我并不想重蹈覆辙，像之前那样过度准备，因此只买了两条比目鱼、一只小羊腿和一个鸽肉派。我不好意思地向克拉普太太开口谈烹调鱼肉的事，她一听到就坚决反对，还带着自尊心受伤的语气说：“不行！不，先生！你不能要求我做这种事，你现在跟我应该很熟了，该知道只要是我不想做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做！”但我们最后还是彼此妥协了。克拉普太太答应会完成这项任务，条件是我接下来两个星期都不能在家吃饭。

说到这里，要补充一下，克拉普太太对我的态度极其专横，让我胆战心惊。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一个人，我们做每件事都得经过妥协。如果我稍有迟疑，她就会拿出一直潜伏在她全身系统里的那个怪病，预备好随时攻击自己的要害。只要我轻轻拉铃六次无人回应，再不耐烦地摇铃时──这个方法也并非每次都管用──她才会现身，带着责备的神情，喘不过气地跌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手摸着胸口，表现出一副很痛的样子，逼得我只能用白兰地或其他东西，赶快打发她走。要是我抗议她下午五点才整理床铺──至今仍觉得这种安排让人很不自在──只要她的手一往淡黄色衣服上同一块痛处按，就足以让我结结巴巴地向她道歉。总之，任何不失体面的事我都愿意做，就是不敢得罪克拉普太太，她真是让我怕得要死。

为了这次请客，我买了张二手的旋转圆桌，这样就不用再请之前那个手脚利落的年轻人。某个周日早晨在舰队街上，看到他穿的背心外套和上次派对后自己遗失的那件一模一样，从那之后我对他就存有偏见。不过我还是雇了原本那个“小丫头”，规定她只要负责把菜端进来，之后就可以退到大门的楼梯口等。这样一来，她那原本探头探脑的嗜好就不会打扰到客人，也不可能因为后退而踩到碗盘上了。

我准备了一钵潘趣酒的材料，等麦考伯先生来调。另外，我还准备了一瓶薰衣草水、两支蜡烛、一包别针和一块针插，放在梳妆台上，供麦考伯太太打扮整理用。为了方便麦考伯太太，我连卧室的炉火都生起来了，亲自铺了桌巾之后，冷静地等待客人到来。

到了约定的时间，三位宾客一起抵达。麦考伯先生的衬领比平常还郑重一点，单片眼镜上还有新的缎带；麦考伯太太的室内帽包在浅棕色纸里，让崔斗斯一手拿着，另一手挽着她。他们对我的住所赞赏不已。我将麦考伯太太带到梳妆台，看到我专为她准备的各种东西时，她欣喜若狂，还叫麦考伯先生进来看。

“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说，“这里真是太豪华了。这样的生活让我想起单身的那段日子，那时候还没人恳求麦考伯太太在婚姻之神海曼的祭坛前以身相许。”

“他的意思是，那时他还没向我求婚，科波菲尔先生，”麦考伯太太淘气地说，“他可无法替别人发言。”

“亲爱的，”麦考伯先生突然严肃地回道，“我完全没有替别人发言的意思。我太清楚，在命运之神高深莫测的安排下，你注定是我的。或许你注定就是要许给一个经过长期挣扎，最终仍在复杂财务窘境中牺牲的受害者。亲爱的，我明白你的暗示，很遗憾，但能承受。”

“麦考伯！”麦考伯太太哭喊了起来，“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我，从来没有抛弃过你，也永远不会抛弃你，麦考伯！”

“我的爱，”麦考伯先生深受感动地说，“我相信你以及我们共患难的老朋友科波菲尔，一定会原谅一个心灵受伤的人所经历的短暂低潮，这都是因为我刚跟水电公司的小人物──换句话说，就是下流的水龙头开关人员──起了冲突，因此特别伤感。如果我说的话太过分，相信你们会同情而非谴责。”

麦考伯先生说完，拥抱了麦考伯太太，还紧握我的手。我从这断断续续的暗示推断，是因为他们迟缴水费，所以下午被断水了。

为了将他的注意力从如此伤感的话题中转移，我告诉麦考伯先生我们的潘趣酒就要靠他了，然后带他到放柠檬的地方。他刚才的沮丧立刻消失无踪，更别说是绝望了。在柠檬皮的香气、糖的甜味、煮兰姆酒的浓烈味道，以及滚水的蒸汽中，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像麦考伯先生那天下午般怡然自得。他搅着、混着、尝着，透过浓醇酒香的薄雾，容光焕发地看着我们，样子看起来不像在煮潘趣酒，反而很像是在为后代子孙创建辉煌家业。

至于麦考伯太太，不知道是帽子的缘故，还是薰衣草水或别针的关系，也有可能是因为炉火或蜡烛，总之她走出房间时，比原本美丽多了。就算是云雀，也绝对不可能比这位了不起的女性更加快乐。

我想──从来不敢过问，但猜想──克拉普太太在煎完比目鱼之后又生病了，因为我们吃完鱼后就断粮了。小羊腿端上来时，不只里面很红、外面很白，表面还撒上了像砂砾般的不明物体，看起来似乎掉到不同凡响的厨房壁炉中，沾到炉灰。但我们无法根据肉汁的样子判断这是否为真，因为“小丫头”把整盘菜从楼梯上掉了下去──顺便一提，肉汁还在楼梯上留下一长条痕迹，直到自然消失。鸽肉派做得还不错，但只是外表骗人而已，以颅相学来说，派皮就像是令人失望的脑袋，外表布满结块与疙瘩，里头空无一物。总之，这场餐宴失败透顶，要不是友人们都很好相处，加上麦考伯先生一个很棒的提议，我该会闷闷不乐的──是说对这场失败感到不开心，因为朵拉的事一直都让我很难过。

“亲爱的朋友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说道，“就算是最有条理的家庭，也难免会有意外发生。如果家里没有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德厚流光──总之，如果一家少了女主人的崇高妇道，发生意外在所难免，我们必须以达观的态度来承受。如果你能容我大胆直言，世间少有比烤肉更加美味的珍馐，相信只要分工合作，请服务生拿个烤肉架过来，那我们就能办出佳肴。我跟你保证，这个小小的不幸很轻易地就能弥补。”

储物间的确就有个烤肉架，我早上都用它来烤培根。一眨眼的工夫，我们就把烤肉架拿来，大家立刻开始依照麦考伯先生的建议，分工合作：崔斗斯将小羊腿切片；麦考伯先生再腌上胡椒、芥末、盐和辣椒（做这类的事他都做得尽善尽美）；我则根据麦考伯先生的指示，将肉片放上烤肉架，拿叉子翻动后再取下；而麦考伯太太负责用小汤锅加热烹煮蘑菇酱汁。有肉片熟了，大家不管袖子都还卷着，就直接吃了起来，剩下的肉片则还在火上滋滋噼啪作响。我们一下注意自己盘上的肉，一下关心正在烤的肉。

这种新颖、出色、忙碌的做菜方式，一下要顾正在翻烤的肉，一下要趁酥脆的肉刚从热腾腾烤架上夹起时享用，大家手忙脚乱、满脸通红，觉得好玩又有趣。我们享受着香气四溢、别有风味的佳肴，一下就将羊腿吃得只剩下骨头。我的胃口奇迹似的回来了，虽然羞于在此承认，但当时有那么一下子，自己确实将朵拉忘得一干二净。麦考伯夫妇也是，就算要卖掉一张床来办这次餐宴，他们也肯定再乐意不过了。崔斗斯边吃边烤，笑得不亦乐乎。的确，我们全都笑得合不拢嘴。大概没有比这个更成功的宴会了。

我们兴高采烈地在各自岗位忙碌，目标是要将最后一批肉烤得完美无瑕，让这次盛宴圆满落幕。这时，我注意到房间内有个外人，仔细一看后，发现原来是稳重沉着的利特玛，手上拿着帽子站在我面前。

“怎么了？”我不由自主地问道。

“抱歉打扰，先生，有人请我直接进来。请问我们家少爷不在这吗，先生？”

“他不在这。”

“您没有见到他吗，先生？”

“没有。你不是从他家来的吗？”

“我不是直接从他家过来的，先生。”

“是他要你来这里找他吗？”

“不完全如此，先生，但我想既然他今天不在，那他应该明天会过来。”

“他要从牛津过来吗？”

“不好意思，先生，”他毕恭毕敬地回答，“请您就座，让我来服务您。”接着，他从我毫无抵抗的手中接过叉子，在烤肉架前弯下身，仿佛全副精神都用在烤肉。

大概就算是史蒂福斯本人大驾光临，我们也不至于这么惊慌失措。不过在他这么体面的仆人面前，我们立刻全都成为最最温顺听话的人了。麦考伯先生哼着歌，想表现出很自在的样子，坐回椅子上，匆忙藏起的叉子握把从外衣胸前的口袋露出，好像他将叉子戳进自己胸膛一样。麦考伯太太戴上棕色手套，装出优雅的倦容。崔斗斯则用油腻的手梳理头发，弄得头发都竖起来了，然后一脸不知所措地盯着桌巾看。至于我，则是乖乖地坐在餐桌主位，像个小婴儿般，对于这个天知道从哪冒出来让这个家规规矩矩的体面人士，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这时候，利特玛从烤肉架上取下羊肉，郑重地一一端给我们。我们都各夹了一点，但原本的胃口全没了，只是假装在吃而已。大家各自将吃完的盘子推开时，他无声地将餐盘收走，并端上起司。待我们吃完，他再收走；之后收拾了桌子，将所有东西都放到旋转餐桌上，替我们送上酒杯，再主动将旋转餐桌推到储物间。这所有的一切，他都用无懈可击的举止完成，而且做事时眼神只盯着手中的东西看。不过，当他背对我的时候，手肘好像都将他的意见表露无遗，那就是：我太年轻稚嫩了。

“还有什么需要为您服务的吗，先生？”

我向他道谢，回答说没有了，并问他怎么不吃晚餐。

“不用，谢谢您，先生。”

“史蒂福斯先生要从牛津过来吗？”

“不好意思，先生，您说什么？”

“史蒂福斯先生要从牛津过来吗？”

“我想他应该明天会过来，先生。本来以为他今天会到，毫无疑问地，这个错在我，先生。”

“如果你先见到他……”我说。

“不好意思打断您，先生。我不认为我会先见到他。”

“如果你先见到他了，”我说，“麻烦转告他，他今天没有来很可惜，因为我们以前的一位老同学也在呢。”

“好的，先生！”他对我和崔斗斯鞠躬，并朝崔斗斯看了一眼。

他轻轻地往门的方向移动，我孤注一掷地想说些自然一点的话（但面对这个人，我从来就做不到自然），我说：“噢！利特玛！”

“先生？”

“你之前在雅茅斯待了很久吗？”

“并没有很久，先生。”

“你看到船完工吗？”

“是的，先生。我留下来就是为了看船完工命名。”

“我知道！”他恭敬地看着我说话，“我想，史蒂福斯先生还没看到完工的样子吧？”

“这实在不好说，先生。我想是的──但真的不晓得。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先生。”语毕，他恭敬地向在场所有人鞠躬后就告辞了。

他走了之后，宾客们好像比较能自在呼吸了，而我自己也觉得如释重负。除了在利特玛面前，老是强烈觉得自己矮他一等而有拘束感，我的良心也在低声责怪我先前竟然怀疑他的主人，因此心中隐约有股无法压抑的不安，生怕他会发现。到底为什么，在现实生活中明明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却老是觉得这个人把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的思绪中夹杂着一股担心见到史蒂福斯本人那种难以形容的后悔，这时麦考伯先生唤醒了我，他对已经离去的利特玛大力称赞，说他是世上最体面的人，令人十足激赏的仆人。可以说，麦考伯先生将刚才利特玛的鞠躬，用无比屈尊俯就的态度领了下来。

“不过啊，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品着酒说，“潘趣酒就像时光一样，是不等人的。啊！现在的味道是最棒的。亲爱的，你觉得呢？”麦考伯太太也说风味绝佳。

“那么，”麦考伯先生说，“如果我的朋友科波菲尔允许我不受礼节约束，我就要先干一杯，来重温我们年轻时，两人在人生战场中并肩作战的日子。我要说，我和科波菲尔的关系，可以用以前一起唱过的歌来表明：‘我们曾在山丘上奔跑，摘采美丽的黄白花儿。’这是从比喻的观点。”麦考伯先生用他抑扬顿挫的语调，还有那种难以形容的旧式儒雅气派说：“虽不是很清楚黄白花儿为世间何物，但确信，若有可能，我和科波菲尔必定会时常去摘采的。”

麦考伯先生这时又舀了一杯潘趣酒，大家也一起喝。崔斗斯显然很疑惑麦考伯先生和我到底多久之前在人生战场中并肩作战过。

“嗯哼！”麦考伯先生用火热酒时，清了清嗓子说，“亲爱的，要再喝一杯吗？”

麦考伯太太说再一点点就好，但我们可不允许，所以就倒了一整杯给她。

“既然大家都是那么熟的朋友了，科波菲尔先生，”麦考伯太太啜饮着潘趣酒说，“崔斗斯先生也是我们家里的一分子，我想知道你对麦考伯先生的前途有什么看法。”麦考伯太太就事论事地说：“我一直告诉麦考伯先生，谷物业或许是很体面的行业，但无利可图。两星期最多才领两先令九便士的佣金，再怎么说都不是赚钱的工作，不管我们的要求有多低。”

我们全都同意这点。

“之后呢，”麦考伯太太很得意自己将事情看得如此清楚，在麦考伯先生可能走歪的时候，凭她女人的智慧让他不误入歧途。她继续说道，“之后我就问自己，要是谷物业不可靠，那还有哪一行可靠？煤炭业可靠吗？一点也不。在我娘家的建议下，我们之前就往那方面尝试过了，也发现完全是错误的。”

麦考伯先生靠在椅子上，手插口袋，在一旁看着我们，并点头表示太太将事情表达得十分清楚。

“既然谷物业跟煤炭业都不考虑，”麦考伯太太用更加就事论事的语气说，“科波菲尔先生，我当然会继续看看这个世界，然后说：‘有哪一行能让麦考伯先生这么有天赋的人发光发热？’排除所有佣金制的工作，因为太不稳定了。最适合麦考伯先生这样性格独特的人做的，我确定，那就是稳定的工作了。”

崔斗斯跟我都低声深表同意，这项对麦考伯先生性格的大发现，无疑是真的，也提高了他的身份地位。

“就不对你隐瞒了，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太太说，“我一直都觉得酿酒业特别适合麦考伯先生。看看巴克利与佩金斯公司！看看楚门、汉伯里和巴斯顿公司！根据我对麦考伯先生的了解，就是要有这种广大的基础，他才能发光发热。而且我听说这行的利润大──得──很！不过如果麦考伯先生进不了那些公司──他寄了求职信，即使给他小职位也愿意，但都没收到回音──那继续抓着这个想法不放有什么用呢？一点用处都没有。我深信麦考伯先生的气度……”

“嗯哼！亲爱的，真的……”麦考伯先生插话道。

“宝贝，别说话，”麦考伯太太将手放在他手上，说道，“我深信麦考伯先生的气度特别适合做银行业。我就想，要是我在银行存了一笔钱，只要见到银行代表麦考伯先生的那种气度，就会让人对银行很有信心，肯定会愿意多往来。但要是各家银行都拒绝接受麦考伯先生的才能，甚至傲慢无礼地看待他的求职意愿，继续抓着那个想法不放，又有什么用呢？一点用处都没有。至于自己开业，我知道如果我娘家的人愿意将钱交给麦考伯先生投资，那么要开办一家银行是有可能的。可是如果他们不愿意──事实的确也是如此──那又有什么用呢？再一次，必须坦白说，我们的情况与之前相比并无太大进展。”

我摇摇头说：“一点也没有。”

崔斗斯也摇头说：“一点也没有。”

“从这点推断出什么结论呢？”麦考伯照样用清楚阐述的语气说道，“亲爱的科波菲尔，我不得不推断出的结论，到底是什么呢？我们总得生活下去，这样说难道错了吗？”

我回答：“一点也没错！”

崔斗斯也回答：“一点也没错！”

接着我用睿智的口气补充：一个人要么是生，要么是死。

“正是这样，”麦考伯太太回应，“正是这样没错。事实上，亲爱的科波菲尔，如果近期没有其他好机会出现，我们就真的活不下去了。我深信，而且最近也经常跟麦考伯先生讲，好机会是不会自己出现的，我们一定要多多少少促成好机会的发展。或许我这样想是错的，但我就是这么想。”

崔斗斯和我都高声赞同。

“非常好，”麦考伯太太说，“那么我还能提哪些建议呢？麦考伯先生具备各种资格，拥有丰富才能……”

“亲爱的，真的……”麦考伯先生说道。

“拜托，宝贝，让我说完。麦考伯先生具备各种资格，拥有丰富才能──我说啊，称得上是天才了，但这或许是身为妻子的偏见……”

崔斗斯和我低声应和：“不是。”

“但是麦考伯先生还是没有合适的职位或工作可以做。这责任在谁呢？显然就是整个社会的问题了。那我就要揭露这个可耻的事实，并大胆挑战社会，要求它矫正错误才行。亲爱的科波菲尔，我觉得，”麦考伯太太强调说，“麦考伯先生必须做的就是对社会下战帖，实质上就是说：‘让我看看谁愿意接受挑战，敢挑战的就出来！’”

我冒昧地问麦考伯太太这要如何办到。

“登广告啊，”麦考伯太太说，“在各大报社刊登。我觉得，为了对他自己公平、为了对他的家人公平，甚至要说，为了一直以来都忽略他的社会公平，麦考伯先生必须做的就是在各大报刊登广告，详细描述自己的长处，拥有这些跟那些资格，并写：‘现在就聘用我吧，须付薪酬，并自付邮资寄至肯顿镇邮局，麦考伯先生收。’”

“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太太这个想法，”麦考伯将衬领拉到下巴，侧眼看着我说，“事实上就是上次有幸与你相会时我所指的大跃进。”

“不过登广告挺贵的不是吗？”我半信半疑地说。

“没错！”麦考伯太太用同样有逻辑的方式继续说，“正是如此，亲爱的科波菲尔！我也跟麦考伯先生讲过一模一样的话。就因为这个原因，我想麦考伯先生应该（如我刚才说过的，为了对他自己公平、为了对家人公平、为了对社会公平）会用签期票的方式先借一笔钱。”

麦考伯先生靠坐在椅子上，一边摆弄单片眼镜，一边盯着天花板看，而我觉得他也在注意盯着壁炉看的崔斗斯。

“要是我娘家，”麦考伯太太说，“没有人有足够意愿承兑这张期票──相信有个更恰当的商业术语能表达我想说的意思……”

仍盯着天花板看的麦考伯先生说：“贴现。”

“将票据贴现，”麦考伯太太说道，“我的建议是，麦考伯先生应该到市区，将期票拿去金融市场，看能换多少就换多少。要是金融市场的人逼得麦考伯先生做出重大牺牲，那就是他们良心的问题了。我坚决将此视为一种投资。亲爱的科波菲尔，我建议麦考伯先生也这样想，将这视为是绝对会赚钱的投资，任何牺牲都得甘愿接受。”

不知为何，我当时觉得麦考伯太太提这建议是自我牺牲奉献的表现，于是低声表达同意这种看法；崔斗斯也应和了相同的话，不过仍盯着炉火看。

“那我呢，”麦考伯太太喝完潘趣酒，围了围巾准备退到卧室，“我就别再多说麦考伯先生财务上的事了。亲爱的科波菲尔，在你的炉火旁，以及在崔斗斯先生面前（我们虽然才刚认识，但他就像自己人），忍不住想让你知道我建议麦考伯先生采取的行动。我觉得麦考伯先生发挥实力的时机已经到来──还要补充──他坚持自己权利的时机已经到来了，而这些就是我认为可行的方法。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女人，在处理这些问题上，男性的建议普遍都比较有用。话虽如此，但还是不能忘记我与父母同住时，父亲经常会说：‘艾玛虽然体弱，但她对事情的见解绝不亚于任何人。’很清楚这是为人父的偏心，但他也是很会看人的，这点不容置疑，不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女儿，我也有足够理由对此深信不疑。”

说完这番话，我们恳求她别离席，再一起敬完最后一轮的潘趣酒，但麦考伯太太婉拒了，先回我的卧房休息。我真心觉得她是个高风亮节的女性──就像罗马时期廉顽立懦的女性，在国家多难时，能做出英雄事迹。

这种印象让人大为感动，我恭喜麦考伯先生拥有这样的珍宝，崔斗斯也向他道贺。麦考伯先生跟我们一一握手后，用手帕捂住脸，我觉得手帕上的鼻烟比他察觉到的还多呢。接着他继续喝潘趣酒，慷慨激昂。

麦考伯先生的话匣子大开。他告诉我们，人有了孩子之后，就有如重获新生。不管他们家的财务有多困难，家里能添多少成员他都欢迎。他说，麦考伯太太最近对这点有些担心，但他已经清除了所有疑虑，让她安心。至于她娘家的人，他们真是一点都配不上她，而他们对他的看法，他毫不在乎，叫他们──我用他的原话──都见鬼去吧！

接着麦考伯先生称赞了崔斗斯一番，说崔斗斯品格高尚，自己虽然没有如此坚定的品德，不过（他感谢上帝）非常欣赏崔斗斯。他语带感情地提到，虽然不认识崔斗斯一心爱慕的年轻女性，但她也用真心回应着他的爱恋，给他幸福，所以麦考伯先生敬了她一杯，我也是。崔斗斯向我们两个道谢，用我十分喜欢的纯朴真诚态度说：“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也跟你们保证，她绝对是全世界最贴心的女孩子！”

之后，麦考伯先生趁机圆滑、客套地询问我感情的事。他说，除非被郑重否认，不然他相信他的朋友科波菲尔有了爱人，而且为人所爱。我觉得全身发热、十分不自在，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否认了一会儿之后，还是举杯说了：“好吧！我敬小朵！”麦考伯先生听到后，开心地拿着一杯潘趣酒跑进我的卧房，让麦考伯太太也能敬小朵。她激动地敬酒，在房里尖叫道：“真是太好了！亲爱的科波菲尔，我太高兴了！真是太好了！”然后敲了敲墙作为鼓掌。

后来我们的对话就转到比较世故的话题。麦考伯先生告诉我们，他觉得肯顿镇的地理位置不太方便，如果刊登广告后收到令人满意的回复，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搬家。他提到在牛津街西侧有栋面向海德公园的排屋，很久之前就看上了，但估计还无法立刻承租，因为尚缺大笔收入。他解释道，还无法承租的这段时间，如果可以住在比较体面的商业区──例如皮卡迪利街──而且是顶楼的话，那他就很满意了，麦考伯太太也会很高兴。在那里，可以往外开一扇圆弧形窗，或是加盖一层楼，或者做其他装修，那他们就能体面舒适地在那住上几年了。他清楚地说，不管上天为他安排了什么，不管将来住在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永远会为崔斗斯留一间房，为我留一副刀叉。我们谢了他的好意，他恳请我们原谅他又开始说起这些现实的琐事，因为当一个人的生活有全新的安排时，提到这些是很自然而然的。

麦考伯太太再次拍了墙，想知道茶具是否已经准备好，因此打断了我们轻松的对话。她热心地替我们泡茶。我传递茶杯、面包和奶油时，只要一靠近她，她就会低声问我小朵是黑还是白、是高还是矮之类的问题，我想自己也是被问得很高兴。喝完茶后，我们坐在壁炉前讨论了各种话题。麦考伯太太还很好心地唱歌给我们听（她有着平淡轻柔的嗓音，记得刚认识她的时候，认为她的嗓子是声音界的淡啤酒）。她唱了广受喜爱的情歌《帅气的白脸中士》和《小塔夫林》，据说麦考伯太太与父母同住时，唱这两首歌都很受客人欢迎。麦考伯先生告诉我们，初次在她娘家见到她，听到她唱第一首歌的时候，就深深被吸引，而等她开始唱《小塔夫林》，就下定决心要赢得美人心，要不然就在追求过程中壮烈牺牲。

大概十点十一点的时候，麦考伯太太起身将帽子收进浅棕色包装纸中，并戴上软帽。麦考伯先生趁崔斗斯穿大衣时，将一封信塞到我手里，小声要我有空再读。他走在最前面挽着麦考伯太太，而崔斗斯拿着装帽子的包裹走在后面，我也趁拿蜡烛替他们照路时，在最上层楼梯栏杆旁留住崔斗斯。

“崔斗斯，”我说，“可怜的麦考伯先生并无恶意，但我要是你，就不会借他任何东西。”

“亲爱的科波菲尔，”崔斗斯笑答道，“我也没有东西可以借啊。”

“你有名字可借，你知道吧？”我说。

“噢！那也可以借吗？”崔斗斯若有所思地回答。

“当然。”

“噢！”崔斗斯说，“是啊，当然当然！很感谢你提醒我，科波菲尔。不过……我恐怕已经把名字借给他了。”

“是用来投资的那张票据吗？”我问道。

“不是的，”崔斗斯说，“并不是那张，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那张期票。刚才一直在想，他应该会在回家路上提出要借用我的名字。之前借的是另一张。”

“希望不会出什么事。”我说。

“我也希望，”崔斗斯说，“不过应该不会啦，因为前几天他才跟我说那笔钱有着落了。这是麦考伯先生的原话：‘有着落了。’”

就在这时候，麦考伯先生抬头看我们，我仅有一点时间重复我的警告，崔斗斯表示谢意之后就下楼了。不过我看他拿着帽子下楼并挽着麦考伯太太的老实样，很担心他会连头带脚地被拖进金融市场。

我回到壁炉边，半认真半好笑地思考着麦考伯先生的个性，以及我们俩以前共患难的生活，这时听到有人快速走上楼。起初我以为是麦考伯太太有东西忘记带走，所以崔斗斯跑回来拿。但随着脚步声接近，我很清楚，也感受到心跳得剧烈，血液冲上脸庞，因为认出这是史蒂福斯的脚步声。

我从来没有忘记艾格妮丝说的话，她也从不曾离开过我心中的那块圣殿──请容我这么称之──从第一次见到她，就将她放在那里了。然而史蒂福斯一走进来，双手摊开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原先笼罩在他身上的黑暗转为光明，我觉得好困窘、羞愧，之前竟然怀疑自己爱如兄长的人。不过我对艾格妮丝的爱仍一如既往，依然认为她是我生命中那个善良温柔的好天使。错怪史蒂福斯这件事，只怪自己，一点都不怪她。要是知道该怎么补偿他，那我一定会去做。

“哎呀，雏菊老弟，你怎么呆住啦！”史蒂福斯大笑着说，热情地握住我的手，又轻快地抛开，“你是不是又办了一场盛宴啊，你这个爱奢侈享乐的人！我相信你们这些律师公会的家伙肯定是全城最爱玩的人啦，一定随时都能把我们严肃认真的牛津人打趴！”他闪烁的眼神开心地扫视了整个房间，然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之前麦考伯太太坐的地方），翻动炉火，让它烧得更旺。

“刚刚真是太惊讶了，”我用最诚挚的态度欢迎他，“看到你，连跟你打招呼都没力了，史蒂福斯。”

“哎呀，就像苏格兰人说的，见到我，生病的眼睛都会好。”史蒂福斯说，“雏菊，看到你满面春风也是一样。你好吗，酒神的信徒？”

“非常好。”我说，“我今晚不算是酒神的信徒，但承认刚刚招待了三位宾客。”

“刚在街上都看到了，他们很大声称赞你呢。”史蒂福斯说道，“那个穿紧身裤的是谁啊？”

我尽力用几句话跟他描述麦考伯先生。他听了我这么站不住脚的描述后，哈哈大笑，并说一定要认识这号人物。

“那你猜另一位我们都认识的朋友是谁？”这次换我问道。

“天知道，”史蒂福斯说，“不会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吧？他看起来有点讨人厌就是了。”

“是崔斗斯！”我得意地说。

“他是谁？”史蒂福斯漫不经心地问。

“你不记得崔斗斯了吗？就是我们在撒冷学校的室友崔斗斯啊！”

“噢！是他啊！”史蒂福斯用火钳敲打炉里最上面的那块煤炭，“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软弱吗？你是上哪捡到他的啊？”

我觉得史蒂福斯很看不起崔斗斯，所以尽力赞扬他，但他只轻轻点头微笑了一下，说也想见见这位老同学，因为崔斗斯以前就是怪人一个，说完就结束这个话题，然后问我还有没有食物可以吃。这短短的对话时间，他并不是很有兴致说话，而是坐在那里不时用火钳翻动煤炭。我去拿鸽肉派时，也发现他在做一样的事。

“哎呀，雏菊，这根本是给国王吃的菜色啊！”他打破沉默大声说道，并在桌前坐下，“我应该把它吃个精光，因为我刚从雅茅斯回来。”

“以为你从牛津来的。”我回应道。

“不是。”史蒂福斯说，“我一直在航海──那比牛津好玩多了。”

“利特玛今天来找过你。”我说，“我以为他说你在牛津，不过现在想想，他并没有这么说。”

“没想到利特玛竟然这么笨，跑到这里来找我。”史蒂福斯开心地自己倒了一杯酒并敬我，“至于他这个人，如果你能做到真正了解他，就比我们大多数人还要聪明绝顶了，雏菊。”

“那倒是真的。”我将椅子移到桌前，“所以原来你都在雅茅斯啊，史蒂福斯。”我很想听听他的故事，就问道：“你在那待了很久吗？”

“没有，”他回答，“就在那里瞎混了一星期左右。”

“大家都还好吗？当然，小艾蜜莉还没有结婚吧？”

“还没。我想就快要结了──可能再几星期或几个月吧，总之就某个日子。我不常见到他们就是了。对了，”他将刚刚一直忙个不停的刀叉放下，摸摸口袋，“我带了封信给你。”

“是谁写的？”

“噢，就你的老保姆。”他回答，从胸前口袋拿出一些纸条，“‘史蒂福斯先生，坚心酒吧欠款’──不是这个。别着急，马上就会找到。那个叫什么名字的老家伙情况不乐观，我想信的内容是这个。”

“你是说巴基斯吗？”

“对！”他继续捞着口袋，翻看纸条，“可怜的巴基斯恐怕是完蛋了。我在那里看到一个小药剂师──还是外科医师，不管他是谁──就是将阁下您接生到世界上的那一位。我觉得，他对巴基斯的病情十分了解，不过他的结论是，车夫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旅程跑得太快了。你到那张椅子上翻我大衣的胸前口袋，应该会找到那封信。有吗？”

“找到了！”我说。

“就是那封！”

是佩格蒂写来的。字写得比平常潦草难读，信也写得较为简短。她在信里告诉我，她的丈夫病况没有好转的希望了，并暗示他比之前还要“更加小气”，因此也更难让他过得舒服一点。她的劳累与看护在信里只字未提，倒是大大称赞巴基斯先生。信写得平铺直叙、朴实无华、虔诚真挚，信的最后是“问候我永远的宝贝”──指的是我。

在我破解这封信的时候，史蒂福斯继续在旁边吃吃喝喝。

“这件事很不幸，”我读完时，他说，“但太阳每天都要西沉，每分钟都有人过世，我们不应该为这种事大惊小怪。要是因为惧怕人人都有机会听见的脚步声到来，那就无法好好过生活，世界上的每样东西也会从我们手中溜走。不！要继续前进！必要时穿防滑靴，平常就穿平底鞋，不管怎样，继续前进就对了！越过所有障碍，赢得最终胜利！”

“赢得什么最终胜利？”我问。

“一出生就参与的比赛啊，”他说，“继续前进就对了！”

我记得，他说完后停了一会儿，英俊的脑袋些微往后仰，手高举酒杯，注意到他脸上虽然带着海风轻拂的新鲜气息，面色红润，但有些痕迹是我上次见到他时还没有的，好像他从事了某种热烈的紧张活动，进行时会在他心中激烈翻腾。本来想好好劝劝他，别因为爱做什么事就非得拼命似的，例如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奋勇前进，或是在恶劣气候中猛进破浪等等。但我都还没开口，心思就再次转回原本正在谈的话题上，于是继续往下说。

“听我说，史蒂福斯，”我说，“如果你的兴致高昂，愿意听……”

“我的兴致的确高昂，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他从餐桌走回壁炉前。

“那我就说了，史蒂福斯。我想南下去探望老保姆，也不是说去了就能让她好过点，也不能给她什么实质的帮助，但毕竟她这么疼我，只要陪在她身边，就好像前面说的两件事都能做到一样。这对她来说会是莫大的安慰和支持，她也会欣然接受的。我相信，她对我这么好，这么一点忙不算什么。换作是你，不会找一天抽空过去吗？”

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想了一下才低声开口道：“嗯！去吧。去了没坏处。”

“你才刚从那里回来，”我说，“如果要你陪我去，应该不太可能吧？”

“是没错，”他回答，“我今晚就要回高门。好久没回去探望母亲了，觉得良心不安，毕竟她这么爱她的浪子，真是太难得了──呸！胡说八道──我猜，你是打算明天就去吧？”他伸出双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想是的。”

“好吧，那多等一天再去。本来是想请你到我家住几天，结果呢，来这里邀请你，你却要飞到雅茅斯！”

“你这家伙哪有资格说我飞来飞去，史蒂福斯，你才老是到处乱跑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呢！”

他看了我一下，没有作声，继续搭着我的肩，摇一摇之后才回答：“好嘛！就后天再去，明天看能在我家留多久就留多久，不然谁知道我们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来吧！就后天再去啦！希望你能站在我跟罗莎·达朵中间，将我们两个隔开。”

“没有我的话，你们两个就爱得难分难舍了，是吧？”

“没错，或是恨得想攻击对方，”史蒂福斯笑道，“不管哪个，你就来吧！后天再去雅茅斯！”

我答应他后天再去，于是他穿上大衣，点燃雪茄，准备回家。知道他想走回去，我也穿上大衣（但我没有点燃雪茄，因为前阵子已经抽够了），陪他在夜晚寂静冷清的街道上走一段。他一路都显得精神奕奕，我们告别后，我看着他返家那昂首轻快的背影，想到他说的：“越过所有障碍，赢得最终胜利！”第一次希望他参加的是值得的比赛。

回房更衣时，麦考伯的信掉落到地上，我才想起这件事。拆开信，读了下列内容，写信的时间是晚宴前一个半小时。我不确定以前有没有提过，麦考伯先生遭逢难关时，他都爱用一些法律词汇，似乎是觉得这样做就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

阁下──因本人不敢以亲爱的科波菲尔称呼您：

本信署名人已穷途潦倒，仅以此奉告。本人为不让您过早得知他灾难性的处境，努力掩饰，但阁下今日想必已有所察觉，然希望已落入地平线下，本信署名人已穷途潦倒。此函在某人（非友人）眼目所能及之处下笔。该人受雇于某票据经纪人，现濒临酒醉状态。因本信署名人积欠房租，该人合法占有房屋及财产。遭扣押物不仅包含身为常年租户的本人全部动产，亦包括承租房客，尊贵的内殿律师学院成员汤米·崔斗斯先生之所有动产。

“递至”（借用一位不朽作家[1]之言）本信署名人唇边的忧郁之杯已满溢，若再下一滴，那便会是前述之汤米·崔斗斯先生友善地同意承兑本信署名人所立之总额二十三镑四先令九便士半期票已过期，唯本人无法筹出该款。此外，本信署名人所担负之赡养责任，循自然道理，将因再添一位无助的可怜儿而增加，该可怜儿将于自今日算起不逾六个朔望月──以整数计算──出世于悲惨世间。

前提事项之后，再额外补充，尘埃将永远撒落至──鄙、人、头、上。

威尔金·麦考伯笔

可怜的崔斗斯！那时我已经清楚麦考伯先生的为人，能预料到他肯定会从这次的打击中振作起来。但那天晚上睡得很不安稳，一直想着崔斗斯，还有德文郡副牧师十个女儿中的其中一个，那个贴心的女孩愿意等崔斗斯到六十岁（这是赞美，虽然不太吉利！）──甚至随便说个年龄她都愿意等。

[1]指莎士比亚。

Chapter 29

再访史蒂福斯家

隔天早上，我向史宾洛先生请了几天假。因为没有领任何薪水，所以绝不妥协的乔金斯对此并无太过不悦，假轻轻松松就请好了。我也利用这个机会请史宾洛先生代为问候他的千金，但说这话时声音却好像粘在喉咙上，眼睛一片模糊。史宾洛先生就像回应普通人的话一样，并没有特别带感情地回答我，他的爱女一切安好，多谢我的关心。

我们这些学徒也算是代诉人这种高贵阶级的幼苗，因此备受礼遇，我一直都来去自由。不过，由于不想在下午一两点之前就抵达高门，加上那天早上还有一件小小的逐出教会案要审理（提普金斯为拯救布拉克灵魂之案），我便与史宾洛先生一起出庭，共度了愉快的一两个小时。该案起因于两位教会执事发生扭打，据说其中一位将另一人推到打水器上，而打水器的把手凸出至一间校舍，校舍又位于教堂屋顶的三角墙下，使这整起事件演变成亵渎教堂案，真的是颇有意思。我坐上公共马车前往高门时，一路上还因为这件案子在想着律师公会，以及史宾洛先生说过关于挑战公会和拖垮全国的事情。

史蒂福斯夫人看到我非常高兴，罗莎·达朵也是。我很讶异利特玛不在，只有一位谦恭的小女佣在客厅服侍我们。她帽上系了条蓝缎带，如果不小心跟她目光接触，她的眼神比起那位体面的男士要讨喜得多，较不会让人感到惊慌失措。

但我进屋后，待了还不到半小时，就注意到达朵小姐一直密切观察我，好像偷偷拿我和史蒂福斯的脸相互比较，埋伏等待我们俩的面容会不会透露出什么端倪。可想而知，我看向她的时候，只看到迫切的神情，憔悴的黑眼与找寻答案的双眉直盯盯地看着我，不然就是看到她突然转过去看史蒂福斯，或是同时看着我们两个。在这种宛如山猫的锐利目光注视下，她发现我也在注意她，非但没有畏缩，还更加犀利地盯着。不管她到底怀疑我做了什么事，我都问心无愧。我确信自己没有做错事，但面对她奇怪的目光，还是畏缩了，实在受不了那饥渴的炯炯光芒。

一整天，她好像都出没在房子的各个角落。我在史蒂福斯房间与他聊天时，会听到外面的走廊有裙摆的窸窣声。我与史蒂福斯在后院玩以前常玩的游戏时，总会看到她的脸从一扇窗移到另一扇窗，好像游荡的灯火，直到在某一扇窗前停下来看向我们。我们四个人下午一起出去散步时，她纤瘦的手就像弹簧一样扣住我的，拉慢我的速度，直到史蒂福斯母子两人走远，听不见我们的对话，才开口跟我说话。

“你很久都没来拜访了，”她说，“工作真的这么忙碌、有趣，占用你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吗？我这么问，是因为不懂的事就想多加了解。所以，真是这样吗？”

我回答自己是很喜欢这份工作，但也不至于爱成这样。

“噢！很高兴我现在知道了，因为要是弄错，总是希望有人能纠正自己。”罗莎·达朵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工作有点无聊吗？”

“这个嘛，”我回答，“或许是有点无聊。”

“噢！这就是为什么你想要好好放松和换个心境，想找点刺激的事吗？”她说，“啊！一定是这样没错！不过对他来说，会不会有点……嗯？我指的不是你。”

她很快地往史蒂福斯挽着母亲散步的方向看了一眼，让我知道她指的是谁。不过除此之外，我真的完全不晓得她是什么意思，也肯定露出满脸不解的神情。

“那是不是……没有说一定就是，但我想知道，那是不是让他很着迷呢？或许是不是让他因此有点怠慢了盲目溺爱他的……嗯？”她又快速地朝他们母子看了一眼，然后像看透我内心深处似的注视着我。

“达朵小姐，”我回答，“拜托，你该不会……”

“不是的！”她说，“噢，我的天啊，我并没有假想任何事情！没有怀疑什么。只不过是问问题罢了，并不是在发表意见。我得等你给我答复之后，才能说出我的看法。那么，不是这样吗？哎呀！很高兴我现在知道了。”

“事实上，”我困惑地说，“我真的不是史蒂福斯离家那么久的原因──如果他离家很久的话──除非你这样告诉，否则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否离家很久。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直到昨晚才见上一面。”

“是吗？”

“真的，达朵小姐，我们很久没见了！”

她一直看着我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脸变得更尖锐、更苍白，那条旧伤口的痕迹延伸到变了样的上唇，延伸到她的下唇，斜划到整张脸。这幅景象对我来说真是难以直视，而她却用炯炯有神的双眼盯着我说：“那他在做什么？”

我太惊讶了，所以重复了这句话，主要是对自己说的，而不是反问她。

“那他在做什么？”她焦急的程度简直就像会烧掉自己的一把火，“还有，那个男的在替他做些什么事？他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神里老是带着看不透的虚假。如果你是个高尚忠诚的人，那我不会要你背叛朋友。只要你告诉我，引诱他的到底是什么？是愤怒吗？是仇恨吗？是骄傲吗？是焦躁吗？是风流吗？是真爱吗？到底是什么？”

“达朵小姐，”我回答，“要怎么说，你才会相信我？真的不知道从上次拜访至今，史蒂福斯有什么改变。我完全想不到，也坚信并没有发生什么事，连你在说什么都不懂。”

她还是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道可怕的伤痕抽搐地跳动了一下，我只能想到这是种痛苦的表现。她一边嘴角往上扬，好像是藐视，或是对她所鄙视的东西表示可怜。她突然捂住嘴角──之前在壁炉边看到她捂住脸庞时，我就在心里将她纤细娇嫩的手比作精致瓷器──然后用凶狠的激动语气，很快说了句：“对这件事，你要发誓保密！”之后就一个字也没提了。

史蒂福斯夫人在宝贝儿子的陪伴下特别高兴，而史蒂福斯这次也特别关心、孝顺母亲。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我觉得很有意思，不只是他们彼此亲爱，还有两人外表之相似，以及在史蒂福斯身上高傲冲动的姿态，在他母亲身上随着年纪及性别不同，转为温柔优雅的高贵气质。我不止一次想过，幸好他们两个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严重分歧，否则这两种性格的人──应该说是同样性格、两种深浅程度──要和好的话，会比个性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难得多。必须承认，这个想法并非自己观察到的，而是因罗莎·达朵的一番话才想到的。

她在晚餐时说：“噢，你们一定要告诉我，谁来回答都可以，因为我已经想了一整天了，非常想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罗莎？”史蒂福斯夫人回应，“拜托，求你，罗莎，别这么神秘。”

“神秘！”她惊呼道，“噢！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神秘吗？”

“我不是经常拜托你，”史蒂福斯夫人说，“用你平常的态度，想说什么就直说？”

“噢！所以这不是我平常的态度吗？”她回道，“那你们真的得原谅我，因为我有事情想知道。没有人是真正了解自己的。”

“你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史蒂福斯夫人没有语带不悦，“不过我记得──想你一定也记得──你以前不会这样，罗莎。你以前并没有这么谨慎，而且比现在坦率多了。”

“我确定你说得对，”她回答，“所以我养成的习惯真的有这么糟糕啊！真的吗？以前没有这么谨慎，比现在坦率？还真不晓得自己怎么不知不觉就变了个样呢！哎呀，真的是太奇怪啦！我一定要好好研究怎么变回原本的样子。”

“希望你可以。”史蒂福斯夫人微笑着说。

“噢！真的可以，你知道的！”她回答，“那就要学习变得坦白点──我看看──不然就跟詹姆斯学吧。”

“你要学坦白的话，罗莎，”史蒂福斯太太立刻说，“跟詹姆斯学准没错。”──尽管罗莎·达朵刚才的那番话，是用世界上最无心的方式说出的，但她所说的任何话语总带有讽刺意味。

“这点我相信，”她异常热情地说道，“要是有哪件事我能百分之百确定的，那肯定就是这件事了。”

我觉得史蒂福斯夫人似乎后悔自己刚刚有点动怒了，因此她接下来用很和气的语气说道：“那么，亲爱的罗莎，你还没说到底想搞清楚什么事呢。”

“我想搞清楚什么事？”她用惹人厌的冷漠语气说道，“噢！我只是想知道，要是有两个道德品格相似的人……这个词是对的吗？”

“没有对错，跟别的词一样都能用。”史蒂福斯说。

“谢谢。两个道德品格相似的人，要是意见产生严重分歧，会不会比个性不这么像的两个人还更容易反目成仇？”

“我觉得是这样没错。”史蒂福斯说。

“是吗？”她反问道，“我的天哪！那假设──任何不太可能发生的事都可以拿来举例──要是你与令堂发生严重争执呢？”

“亲爱的罗莎，”史蒂福斯夫人和蔼可亲地笑着打断她，“举别的例子吧！詹姆斯和我都很清楚我们对彼此的义务，感谢上帝！”

“噢！”达朵小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是当然的。这样就能避免争执吗？哎呀，当然是会的，没错没错。嗯，我很高兴自己这么傻，打这比方，这样一来，才知道原来你们清楚对彼此的义务就能避免争执！真是太感谢了！”

跟达朵小姐有关的另一件小事，一定不能在此忽略。因为后来，在所有无法挽回的事情都摊在阳光下时，这件事里有迹可循。

这一整天的时间，特别是从这个时间点之后，史蒂福斯就运用他最纯熟的功力，轻松自如地将这个奇特的女子哄得惹人喜爱，她自己也满心欢喜。史蒂福斯做得如此成功，我并不意外，而达朵小姐对他讨人喜欢的这门功夫有所抗拒──当时觉得是他天生就讨喜──也是意料中的事，因为知道她有时候心怀嫉妒、任性乖戾。我看见她的神情与态度逐渐转变；注意到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爱慕；看到她努力抗拒却徒劳无功，对此总是很生气，好像在谴责自身的弱点。最后，她原本锐利的目光变得柔和，微笑变得娇婉。一整天下来，我本来很怕她的，这下也不再恐惧，我们全都围坐在壁炉前有说有笑，好像回到童年时期那样无拘无束。

不管是因为已经坐了太久，或者史蒂福斯决定乘胜追击，但在达朵小姐离席后，我们在餐厅并没有停留超过五分钟。

“她在弹竖琴，”史蒂福斯靠近客厅的门轻声说，“我想这三年来除了家母以外，就没有人听过她弹竖琴了。”他说话时露出难以理解的微笑，但立刻就消失了。

我们进到客厅，发现她独自一人。

“别起身，”史蒂福斯说，但她已经起身，“亲爱的罗莎，坐啊，一次就好，你就好心地唱首爱尔兰歌谣给我们听。”

“你又喜欢听爱尔兰歌谣了？”她问道。

“很喜欢！”史蒂福斯说，“比其他歌都还喜欢。雏菊也是，他打从心底热爱音乐。唱首爱尔兰曲子嘛，罗莎！让我像以前一样静静坐着欣赏。”

他并没有碰到她，也没触到她刚刚起身的椅子，但坐得离竖琴很近。她站在竖琴旁好一段时间，很奇怪地用右手作势弹琴，却没有拨到琴弦。后来她终于坐下，很快地将竖琴拉向自己，开始弹唱了起来。

不知是弹奏还是歌声的缘故，我这一生中，从未听过或无法想象如此神秘怪异的歌曲，其中带有一丝担忧恐惧，仿佛从没有人写过这首歌、谱过这首曲，全都是出自她内心的激情，会在她唱低音时残缺不全地吐露出来，而唱其他部分时又蜷伏着。她再次靠向竖琴，用右手作势弹奏却没有拨弦，我整个人完全愣住了。

一分钟之后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这时史蒂福斯已经离开座位，走向她，并笑着环抱住她。

“好啦，罗莎，我们从此以后一定会非常相亲相爱！”他说。然后她打了他，像暴怒的野猫将他推开，冲出门。

“罗莎怎么了？”史蒂福斯夫人走进来说。

“她就像个天使一样啊，母亲，”史蒂福斯答道，“就那么一下子而已，然后就变得完全相反以示补偿。”

“应该小心点别惹怒她，詹姆斯。她的脾气变糟了，记得吗？你不应该挑战她的底线。”

罗莎并没有回来，也没有人再提起。直到我去史蒂福斯寝室道晚安时，他才对她的事笑了笑，问我有没有看过这么泼辣难懂的女人。

我用当时能表达的所有方式表示惊讶，并问他猜不猜得出达朵小姐突然大发脾气的原因。

“噢，天知道为什么，”史蒂福斯说道，“任何事都有可能，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我告诉过你，她什么事情──包括她自己也是──都喜欢拿去磨刀石好好磨个锋利。她是把双刃刀，要特别小心，而且时时刻刻都很危险。晚安！”

“晚安，亲爱的史蒂福斯！”我说，“明天应该会在你起床前就告辞。晚安！”

他并不愿意让我走。他站在那，双手搭在我肩上，就像过去在学校寝室那样。

“雏菊，”他笑道，“虽然这不是你教父母替你取的名字，但就是喜欢这么叫你。希望、希望、希望只有我能这么称呼你！”

“如果由我决定的话，那当然可以。”我说。

“雏菊，要是发生任何事让我们两个决裂，那你一定要想到我最好的一面，老弟。我们就这样约定，好吗？要是发生什么事让我们别离了，你要想到我最好的那一面。”

“对我来说，你没有最好的一面，史蒂福斯，”我说，“也没有最糟的一面。我对你的爱戴和珍惜都是同等的。”

先前对他的冤枉，虽然只是一种还没有成形的念头，但还是让自己感到内疚万分。当时真的很想向他坦承，话都已经到嘴边了，不过因为我不愿意背叛艾格妮丝的信任，也不确定要怎么说出口才能不提及她，在还没开口前，他就说：“上帝保佑你，雏菊，祝你晚安！”就在迟疑时，这些话吞回去了。我们握了手，分别了。

隔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尽量安静地更衣，然后往他房间看了一下。他睡得很安稳，舒服地将头枕在臂上躺着，就像从前在学校时经常看到的那样。

我看着他，正好奇似乎没有东西能扰乱他的安眠时，必然之时到来，来得很快，但他睡得好熟──让我再思念一下那样的他吧──就像从前经常在学校看到的样子。就这样，在这寂静时分，我离开了他。

──噢，愿上帝原谅你，史蒂福斯！我永远无法再触碰爱与友情的冷漠之手。永远永远无法了！

Chapter 30

损失

傍晚抵达雅茅斯后，我直接到了下榻的旅店。我知道如果那位让所有活人都纷纷让位的贵客还没有光临佩格蒂家，那么客房（我的房间）这阵子很可能会有人住，所以就找了间旅馆，用餐后直接回房。

离开旅馆时已经十点，很多商家都关门了，小镇很冷清。当走到欧玛与裘伦的葬仪社，我发现百叶窗已拉下，不过大门是敞开的。走进门，看到欧玛先生在客厅门口抽烟斗，便问他是否安好。

“哎呀，上帝保佑我！”欧玛先生说，“你好吗？请坐──希望你不介意我抽烟？”

“不介意，”我说，“只要是别人抽，我还挺喜欢的。”

“什么？那你自己不喜欢抽吗？”欧玛先生笑答道，“这样比较好，先生。年轻人别养成这个坏习惯。请坐请坐。我自己抽呢，是为了治哮喘。”

欧玛先生挪动了一下空位，并放了张椅子。他再次坐下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在吸氧气一样地吸着烟斗，好像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一命呜呼似的。

“很遗憾听到巴基斯先生的坏消息。”我说。

欧玛先生神色不改地看着我，并摇摇头。

“你知道他今晚的状况吗？”我问道。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啊，先生，”欧玛先生回答，“因为这问题太敏感了，这就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坏处啊。如果有人生病，我们就不能问他们状况如何。”

我从没想过这种问题，不过刚才走进门时，听到以前的老音调就明白了。听他这么说，我深表理解地附和着。

“是啊，是啊，你懂的，”欧玛先生点点头，“我们不可以问。如果说‘欧玛与裘伦捎来问候，您今天早上觉得身体如何？’──或者说‘今天下午，要看情况。’那上帝保佑啊，大多数人听了可能就吓到无法康复啰。”

欧玛先生和我互相点点头，然后他得仰仗烟斗的帮忙才能喘过气来。

“就是这样，我们做这一行的想表达关心都没办法。”欧玛先生说，“就拿我自己来说，我认识巴基斯不是短短一年而已，这四十年来他每次经过店门口，都会跟他打招呼，但就是不能去问他：‘状况如何？’”

感觉这对欧玛先生来说一定很难熬，我也这么告诉他。

“希望自己不比别人更自私自利。”欧玛先生说，“看看我！我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据了解，这种情况下还只顾私利是不太可能的。我说啊，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气说断就断，真要断的时候就像一对风箱被划破，这种时候要自私自利是不太可能，尤其还是个当外公的人。”

我说：“一点也不会。”

“也不是在抱怨自己的工作，”欧玛先生说，“不是这样的。做哪一行都一样有好有坏。只希望，大家的意志都能坚强一点。”

欧玛先生露出心满意足、和善亲切的神情，静静地抽了几口烟斗之后，继续他刚才说的第一点：“所以我们如果想知道巴基斯的状况，就只能问艾蜜莉了。她知道我们是真正关心，就好像羔羊一样，所以她不会怀疑，问了也不会惊动她。其实米妮和裘伦刚刚才去那里──艾蜜莉下班后会去帮阿姨──想问他状况如何。如果你愿意等他们回来，他们会向你报告详细状况的。你要喝点什么吗？来点柠檬汁甜酒兑水？我自己抽烟都要配这个。”欧玛先生端起酒杯：“因为听说可以润喉，呼吸困难都要靠这纾解啊。不过，上帝保佑，”欧玛先生沙哑地说，“有问题的不是呼吸道啊！我跟我女儿米妮说：‘只要给我足够的气，那我自己就能找到呼吸的通道，亲爱的。’”

他真的没有多余的气可以喘了，看到他大笑，我好担心。等到他可以继续说话时，我才谢绝好意，说在晚餐时已小酌过了，不过既然他好心邀请我留下来等他的女儿和女婿回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并询问了小艾蜜莉的近况。

“嗯，先生，”欧玛先生移开烟斗揉揉下巴说，“说真的，她结婚的时候，我会很高兴的。”

“怎么说呢？”我问道。

“哎呀，她现在心还不定，”欧玛先生说，“不是说她不像以前那么漂亮了，因为她是比之前更漂亮──这我跟你保证，真的比以前更漂亮了；也不是说她没有以前那么认真工作，因为她还是一样认真。以前抵得过六个人，现在也抵得过六个人。但不知道怎么了，她就是心不在焉。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欧玛先生又揉了揉下巴，抽了口烟，“大致上可以用这句话来表示：‘用力拉、努力拉、一起拉，伙伴们，万岁！’我跟你说啊，大致上来说──我觉得这就是艾蜜莉欠缺的。”

欧玛先生的表情和举止是那么的认真，我认真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我这么快就听懂他的意思，他好像很高兴，便继续说：“嗯，我认为这主要是因为她心还不定，你懂吧？我们下班后也聊了很多，就她舅舅跟我，还有她未婚夫跟我。我认为她的心还没定下来。你一定还记得小艾蜜莉特别重感情啊。”欧玛先生轻轻摇头：“俗话说：‘朽木不可雕也。’嗯，这点我是不太清楚啦，倒觉得早点开始雕是有可能的。她把那艘旧船当家了，先生，什么东西都比不过那些石子跟大理石。”

“相信她是这样没错！”我说。

“看到那个美人儿这么黏她舅舅，”欧玛先生说，“看她跟在他身边的样子，一天比一天紧，一天比一天亲，真是好一幅景象。不过啊，你也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内心可是会很煎熬啊。没必要的话，干吗要拖那么久呢？”

我专心地倾听，这个老好人所说的，全心全意地默默赞同。

“所以啊，我就跟他们说，”欧玛先生用很轻松自在的语气说，“‘哎呀，一点也不要考虑艾蜜莉的学徒期还没结束。这让你们自己决定。她的贡献多得超出预期，学习速度也快得出乎预料。欧玛和裘伦可以把剩下时间一笔勾销，如果你们想，那她就自由了。要是她结婚之后想要一点其他的安排，例如说在家替我们接一点工作啦，那很好。如果她不想，也没关系。不管怎样，我们都不吃亏。’因为啊，你想想看，”欧玛先生用烟斗碰了我，“像我这样喘不过气，又做人家外公的，会跟她那样的蓝眼美女斤斤计较吗？”

“我相信绝对不会。”我说。

“绝对不会！你说得没错！”欧玛先生说，“嗯，先生，她的表哥──你认识她要嫁的那个表哥吧？”

“噢，认识，”我回答，“我跟他很熟。”

“当然当然，”欧玛先生说，“嗯，先生！她的表哥工作应该做得还不错，有点积蓄，他很有男子气概地跟我道谢──我要说，他的举止让我整个对他赞誉有加──然后租了一间你我看了都觉得舒适的小房子，现在正在装修，里头干净整齐，应有尽有，就像个娃娃屋。要不是可怜的巴基斯病情恶化，他们可能早就结为连理，但因为情况有所改变就延期了。”

“那艾蜜莉呢，欧玛先生？”我问道，“她心比较定了吗？”

“这个嘛，你也知道，”他又揉了揉双下巴说，“这自然是无法预期的。可以说，遇到变化和分离这种事，对她来说，同时近在咫尺也远在天边。要是巴基斯就这样走了，那就不会拖太久，但他的状况可能会持续下去。总之，这种事情很难说，你懂吧？”

“原来如此。”我说。

“所以，”欧玛先生继续说，“艾蜜莉还是有点沮丧，心还在飘。或许整体看来，她情况比之前更严重了。每一天，她似乎都越来越黏她舅舅，也越来越不想跟我们大家分开。我说句关心的话都会让她泪流满面。要是你看到她跟米妮的小女孩玩的样子，那肯定永远都忘不了。我的天哪！”欧玛先生想了一下说，“她多么爱那个孩子！”

我觉得现在机会正好，趁他女儿和女婿还没回来打断我们谈话之前，突然想起要问欧玛先生是否知道玛莎的情况。

“啊！”他摇摇头，沮丧地回答道，“不好。不管你怎么听说的，这真是很伤心的故事啊，先生。从没想过那女孩会做这种错事。也不想在女儿米妮面前提起──因为她会立刻让我别说──我也从没提起过。我们俩对这件事一字也不提。”

欧玛先生早我一步听见他女儿的脚步声，用他的烟斗碰了我，眨了一眼以示警告。米妮与夫婿立刻就走了进来。

他们说巴基斯先生“情况真是糟到不能再糟了”，他已经几乎没有意识，齐利普先生刚刚离开前难过地在厨房说，就算把内科医师学院、外科医师学院、药剂师公会的所有人都叫来，也帮不了他。齐利普先生说，内、外科医师来也是回天乏术，而药剂师只会毒死他。

听到这里，并得知佩格蒂先生也在那里，我决定立刻过去一趟。我向欧玛先生、裘伦夫妇道晚安，心情沉重地向佩格蒂家前进，觉得巴基斯先生是个全然不同的人了。

我轻敲了门，应门的佩格蒂先生看到我，并没有我预期的惊讶。后来佩格蒂下楼时，也是一样，之后一直如此。我想，在等待那个可怕的变化到来时，其他的改变、意外都显得无关紧要。

我与佩格蒂先生握手，走到厨房，他轻轻地关上门。小艾蜜莉坐在壁炉边，手捂着脸，汉姆就站在她身旁。

我们全都轻声说话，停顿时仔细听着楼上有没有任何声响。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想到，但现在想起来，巴基斯先生不在厨房的感觉好奇怪！

“你特地过来真是太好了，大卫少爷。”佩格蒂先生说。

“特别好。”汉姆说。

“艾蜜莉，亲爱的，”佩格蒂先生说道，“快看啊！大卫少爷来了！怎么啦，开心点啊，美人儿！不跟大卫少爷说说话吗？”

我看到她不停颤抖。碰到她的时候，也能感受得到她的手好冰冷，唯一有生气的迹象只有从我手里抽回去的那一刻。接着，她悄悄起身走到舅舅身旁，低头倚着他的胸膛，没出声，依然颤抖着。

“她心太软了，”佩格蒂先生用他的粗糙大手摸了她的秀发，“难以承受这种伤心事。年轻人就是这样，大卫少爷，因为还涉世未深，没遇过这些考验，就像我旁边这只小鸟一样会怕，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抓得更紧，但没有抬头，也不发一语。

“时间不早了，亲爱的，”佩格蒂先生说，“汉姆来这里带你回家了。好了！跟另一个软心肠的人回家吧！怎么啦，艾蜜莉？啊，我的美人儿？”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佩格蒂先生好像听见了，低下头说：“让你在这里陪舅舅？哎呀，用不着问我！想陪舅舅啊，小乖？可是你老公都特地来接你回家了啊！看你这样的小姑娘窝在我这受过风吹雨打的家伙身边，”佩格蒂先生无比骄傲地看着我和汉姆说，“人家看到肯定会觉得海里再多盐，也没有她对舅舅的爱来得多──傻宝贝艾蜜莉！”

“艾蜜莉这样是对的，大卫少爷！”汉姆说，“不然这样吧！既然艾蜜莉想留下来，也在你身边怕成这样，就让她留到早上，我也留下来陪你们！”

“不行，不行，”佩格蒂先生说，“你不可以这样。你是结了婚的人──差不多算结婚了──不能这样整天不去工作赚钱。你也不可能边留在这里边工作，这是不行的。回家休息吧，不用担心艾蜜莉没人照顾，我知道。”

汉姆被说服之后，拿了帽子就要告辞。就连他吻她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接近她，但觉得他天生就有绅士那般高尚的灵魂──她似乎倚她舅舅更紧，想躲避自己所选择的丈夫。他离开后，我关上门，以免打扰室内的宁静，回来时，看见佩格蒂先生还在跟艾蜜莉说话。

“好了，我要上去跟你阿姨说大卫少爷来了，这会让她开心一点，”他说，“你坐在壁炉边等，暖暖这双冷死人的手。不用怕，不要想那么多。什么？你要跟我上去？──好吧！跟我一起走，来吧！要是她舅舅被人赶出家门，逼得要躺在水沟里，大卫少爷，”佩格蒂先生跟刚刚一样自豪，“我相信她会立刻跟我一起去！不过很快就会有别人了──很快就有别人照顾你了，艾蜜莉！”

后来上楼时，经过我之前那个小房间，里头一片漆黑，我有个模糊的印象，觉得艾蜜莉就躺在里头的地板上。不过到底真的是她，或者我误将房内的影子当成是她，现在已经不晓得了。

待在厨房壁炉前，想着漂亮的小艾蜜莉惧怕死亡的事情，加上欧玛先生告诉我的话，我觉得这就是她这么不像平时样子的原因了。在佩格蒂下楼之前，我坐着数时钟的滴答声，更加深身旁的肃穆寂寥，甚至让自己更宽容地看待她的这种脆弱。佩格蒂抱住我，不断祝福、感谢我让她在悲痛中感到欣慰（这是她说的）。接着她请我上楼，呜咽着说巴基斯先生一直都很喜欢、欣赏我，在不省人事前也经常提起。她相信，如果世上有东西能够让他打起精神，那他清醒后看到我一定会非常高兴。

我见到巴基斯先生的时候，觉得他清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的肩膀和头部在床外面，姿势非常不舒服，半靠在那个带给他许多痛苦和麻烦的箱子上。听说自从无法再爬下床取箱子，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用神圣手杖保证它的安全以后，他就要求将箱子放到床边，日日夜夜地抱着它。现在他的一只手臂就放在箱子上。时光与尘世从他身下悄悄溜走，唯独箱子仍存在着；而他最后发出的几个字，就是用解释的口吻说：“旧衣服！”

“巴基斯，亲爱的！”佩格蒂努力打起精神说，并弯腰靠向他。佩格蒂先生跟我站在床尾。“我最爱的孩子来看你了，就是大卫少爷替我们牵线的啊，巴基斯！他替你传话的，记得吗？要不要跟大卫少爷说说话？”

他的状况就跟箱子唯一能表现出的一样，毫无声息，毫无知觉。

“他要跟潮水去了。”佩格蒂先生捂着嘴对我说。

我的双眼一片模糊，佩格蒂先生也是。但我低声重复问道：“跟潮水去了？”

“海边的人不会死，”佩格蒂先生说，“只有在潮水退去之后才会跟着去。除非涨潮，海边的人也不会出生──要真正涨潮才能确实出生。他要跟潮水去了。潮在三点半退，会有半小时的平潮。要是他撑过这波涨潮，就能撑到下次退潮，再跟着潮水去。”

我们都待在那看顾着他，好久好久──好几个小时过去。在他不省人事的情况下，我的在场对他有何影响，我不知道，但他终于开始有气无力地说话时，确实呢喃着以前载我到学校的事情。

“他有点清醒了。”佩格蒂说。

佩格蒂先生碰了我，非常敬畏地低声说：“他快要跟潮水去了。”

“巴基斯，亲爱的！”佩格蒂说。

“C. P.巴基斯，”他虚弱地说，“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女人了！”

“快看！大卫少爷来看你了！”他张开眼后，佩格蒂说。

他试着伸出手时，我问他认不认得我，他面带微笑，清楚地对我说：“巴基斯愿意！”

这时正好退潮，他就跟潮水走了。

Chapter 31

更大的苦恼

佩格蒂恳求我留下来，没多加考虑我就决定再留几天，陪可怜的车夫走完回布朗德史东的最后一程。佩格蒂很久以前就存钱买下了老教堂墓园里“她的宝贝女孩”（她总这样称呼母亲）附近的一小块地，作为与丈夫的长眠之处。

能够陪伴佩格蒂，尽我所能地帮助她（顶多就那么一点事），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高兴。我当时心怀感激，直至现在也一样，很开心自己能够帮上忙。不过最让我感到心满意足的，恐怕是因为与他们的私交以及职业性质，而接下负责执行巴基斯先生遗嘱并解释其内容的这项大任。

我建议他们应该在木箱里找一找遗嘱，所以这可以算是我的功劳。找了一下子，果然在箱子里找到了，就放在一个马粮袋底下。袋里除了草料，还有一只带表链和坠子的金表（就是巴基斯先生在婚礼上戴的那只，那天之前或之后都没有人看过）、一个形状像腿的银制烟草塞棒、一颗假柠檬里装满迷你杯子跟碟子（觉得这应该是巴基斯先生在我小时候买来要送我的，结果发现自己与它们难分难舍）、八十七个半基尼（全都是基尼与半基尼硬币）、两百一十镑的崭新纸钞、英格兰银行的一些股票收据、一块老旧的马蹄铁、一枚假先令、一块樟脑和一个牡蛎壳。从牡蛎外壳抛光、里头闪烁五颜六色的情况看来，我推断巴基斯先生对珍珠仅有一些模糊概念，从来没有完全搞懂真正的意思。

好几年来，巴基斯每一天、每一趟旅程都必定带着这个箱子。他还编了一个故事，觉得这样比较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他说这是“布莱克鲍伊先生请巴基斯代为保管，直到前来领走为止”的物品。他还刻意将这句话写在盖子上，不过现在已经难以辨识了。

我发现，这些年来他积蓄颇丰，财产加总达近三千英镑。其中一千英镑每年的利息他赠给佩格蒂先生；若佩格蒂先生身故，一千英镑本金将由佩格蒂、小艾蜜莉和我平分；若我们之中有人过世，那就由尚存者平分。他过世后的其他财产都赠与继承人佩格蒂，她也是最终遗嘱的唯一执行人。

我郑重其事地大声朗读这份文件，将各项条款不厌其烦地解释给相关人士听，自认为很有代诉人的风范。我开始觉得律师公会的工作比自己原本以为的还重要许多。我用最审慎的态度检视遗嘱，宣布它在各方面都完全合法，并且在旁边空白处用铅笔做记号，觉得自己懂这么多还真是挺了不起的。

处理着遗嘱这件难事，替佩格蒂算清楚她名下继承的所有财产，有条不紊地安排好所有事宜，以及在每一阶段给她建议和想法，这让我们两人都很高兴。葬礼之前的一星期就这么过去；这期间并没有见到小艾蜜莉，但他们跟我说再过两周她就要低调地举行婚礼。

如果可以，冒昧地说，我并没有照名分参加葬礼，意思是，没有穿黑色大衣和飘带吓跑鸟儿。但一大清早就步行到布朗德史东，棺材运到时就已经在墓园等，队伍中只有佩格蒂和她哥哥。疯癫的男子从我旧房间的小窗户向外探；齐利普医生的宝宝靠在保姆肩上摆动他沉重的头，对着神职人员转动着眼珠；欧玛先生在远处气喘吁吁。此外就没有别人了，葬礼十分安静。结束后，我们在墓园散步了一个小时，拔母亲坟上新长的杂草。

写到这里，突然一阵惧怕；有朵乌云低降到远处的镇上，那个我曾独自散步回忆儿时的地方。不敢靠近，不敢去想那个难忘的夜晚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如果我继续写，那事情必定会再次上演。

那件事并不会因为我现在提笔写下而变得更糟，也不会因为不愿意而停笔不写就变得好转。事已至此，覆水难收，没有什么事能够改变得了。

我的老保姆隔天要跟我一起去伦敦处理遗嘱的事。小艾蜜莉那天早上在欧玛先生的店里工作。我们约好当天晚上要在老船屋碰面，汉姆下班后会带小艾蜜莉一起过来。我打算悠闲地走回雅茅斯。佩格蒂兄妹俩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晚上会在壁炉旁等着我们。

我们在墓园的小门道别，也就是以前我想象史翠普背着罗德里克·蓝登的背包小憩的地方。不过我并没有直接返回，反而往洛斯托夫特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再回头，走回雅茅斯。我找到一间挺不错的酒馆用餐，离以前提到搭渡轮的地方约几英里路。白天就这样消磨过了，等我回到雅茅斯已是傍晚。当时下着大雨，是个很狂乱的夜晚；月亮就躲在云的后面，天色并没有很暗。

我很快就看见佩格蒂先生的房子，从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我费力地走过沙滩，到了船屋门口，走了进去。

家里看起来确实很舒适。佩格蒂先生抽着傍晚的烟斗，晚餐也准备好了。壁炉的火烧得很旺，灰烬飞得很高，替小艾蜜莉准备的矮柜已在老地方就位。佩格蒂则是再次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除了穿上了丧服，仿佛从未离开过；她已经重拾圣保罗大教堂针线盒、小屋里的码尺和一小块线蜡的陪伴。这些东西都好好地放在那，似乎从来没有受到惊扰。格米奇太太也在她的小角落，看起来有点心烦，因此也是很像她平常的样子。

“你是第一个抵达的，大卫少爷！”佩格蒂先生开心地说，“如果大衣湿了，最好赶快脱掉。”

“谢谢你，佩格蒂先生，”我把大衣交给他挂起来，“其实挺干的。”

“真的呢！”佩格蒂先生摸摸我的肩膀说，“跟碎木屑一样干！请坐吧，少爷。都这么熟了，其实用不着说欢迎，不过我们真心诚意地欢迎你。”

“谢谢你，佩格蒂先生，你们的心意我很清楚。哎呀，佩格蒂！”我过去给她一个吻，“你好吗，老妇人？”

“哈哈！”佩格蒂先生大笑，坐在旁边搓揉双手，表示最近担心的事终于过去了，流露出他真诚的本性，“少爷，我跟她说，全世界没有哪个女人需要比她更放宽心的了！她谨守妇道，往生者也很清楚；往生者也尽了他的本分，就像她尽了她的本分一样……所以……所以……所以一切都很好！”

格米奇太太咕哝了一声。

“高兴点，漂亮的老妞！”佩格蒂先生说，但他对我们摇摇头，显然发现最近的事件让她想起老伴了，“不要沮丧！开心点，为了自己，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看看会不会自然而然再更开心一点！”

“不可能的，阿丹，”格米奇太太回答，“我这辈子注定孤单、命苦。”

“不会，不会。”佩格蒂先生安慰她。

“就是会，阿丹！”格米奇太太说，“我不配跟有钱的人住在一起。每件事情都跟我过不去，我还是走了算了。”

“哎哟，没有你，我是要怎样过日子嘞？”佩格蒂先生严正抗议，“你说些什么傻话啊？我现在不是比以前更需要你了吗？”

“我就知道你们以前都不要我！”格米奇太太哭喊道，可怜得直啜泣，“现在终于跟我直说了！我这么孤单，这么命苦，怎么可能会有人想要！”

佩格蒂先生似乎十分惊讶自己那番话，竟然被曲解成这么冷酷的意思，但佩格蒂拉拉他的袖子并摇头示意他别回答，他就没有回话了。佩格蒂先生再看了格米奇太太一会儿，心里还是很难过，然后再看了看钟，起身，剪去烧黑的烛芯后，将蜡烛放在窗台上。

“好了！”佩格蒂先生开心地说，“没事啦，格米奇太太！”格米奇太太轻叹了一下。“照惯例点亮了！你在想是为什么吧，少爷！哎呀，就是为了我们家的小艾蜜莉啊。因为啊，天黑之后路上不是很亮，让人高兴不起来，所以她下班之后，只要我在家，就会把蜡烛放在窗口。这样一来啊，”佩格蒂先生兴高采烈地俯身对我说，“就达到两个目的啦。艾蜜莉她会说啊：‘到家啦！’然后呢，她还会说啊：‘而且舅舅也在呢！’因为只要我不在家，就绝对不会点蜡烛。”

“你真像个小孩子！”佩格蒂说。虽然她嘴上这样说，但还是很喜欢他这一点。

“哎呀，”佩格蒂先生两腿站得开开的，舒适满意地双手上下搓揉双腿，然后一下看我们，一下看着炉火，“不知道我像不像啦，可是看起来不像吧。”

“是不太像。”佩格蒂观察道。

“不像啊，”佩格蒂先生笑答，“看起来不像，不过──感觉起来很像，是吧。不管啦，这我不在乎！我跟你说，我去看我们家艾蜜莉那栋漂亮小屋的时候，要是没有把那里的小东西都当成是她啊，那真是──就会遭天谴啦。”佩格蒂先生突然强调道：“好啦！别的不多说。我就把东西拿起来看，再放回去，把它们当成我们家艾蜜莉一样小心翼翼地摸，拿起她的小帽子的时候也一样。别人都不能拿去随便用──要给我全世界的钱都不准。你说我像个小孩子，我就是这样啊，只不过长得像个巨大海胆！”佩格蒂先生说，表露真情地开怀大笑。

佩格蒂和我都笑了，只不过没有笑得像他那么大声。

“你们知道，我觉得是因为啊，”佩格蒂先生又搓揉了双脚，开心地说，“以前我常常跟她玩，假装是土耳其人、法国人、鲨鱼，或是形形色色的外国人──哎呀，真的哪，狮子啊，鲸鱼啊，还有我不会讲的东西──她那时候还不到我膝盖这么高。所以你们也知道，这就变成我的习惯啦。啊，你们看这边这支蜡烛！”佩格蒂先生高兴地将手伸向蜡烛说，“我很清楚她结婚离家之后，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把蜡烛放在那边。只要我晚上在家里（或是谢天谢地，我发了大财住到别的地方），她没来这里或是我没有去她那里的时候，一定会把蜡烛放在窗边，坐在壁炉前面，假装在等她来，就像我现在这样。我就像个小孩子啊！”佩格蒂先生又大笑了起来，“像海胆的小孩子！啊，这时候，只要看到蜡烛亮，就会对自己说：‘她也看到了！艾蜜莉要来了！’我就是长得像海胆的小孩子啊！我都说对了，”佩格蒂先生止住笑声，两手一拍，“因为她真的来啦！”

不过进屋的只有汉姆。因为他用防水帽遮着脸，外头的风雨在我进门后应该变得更大了。

“艾蜜莉呢？”佩格蒂先生说。

汉姆动了一下头，示意她就在门外。佩格蒂先生将蜡烛从窗台拿下来，修整一下再放到桌上，然后忙着拨动炉火。这时一动也不动的汉姆说：“大卫少爷，你可以跟我到外面一下吗？艾蜜莉和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我们走出门。我从他身旁走出去时，既讶异又惊恐地看到他毫无血色的面容。他匆忙地将我推到外头，关上门。只有我们两个站在门外。

“汉姆！到底怎么回事？”

“大卫少爷……”噢，他心碎痛哭得好伤心。

看到他这么难过，我无法动弹。我不知道当时想到了什么，或是在担心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汉姆！可怜的好人！拜托你快告诉我怎么了！”

“大卫少爷，我的爱──我心头的骄傲和希望──为了她，我愿意上山下海，要我死都可以──可是她不见了！”

“不见了？”

“艾蜜莉逃跑了！噢，大卫少爷，光是想到她怎么跑的，我向万能仁慈的上帝祷告，希望她在毁掉名声和受尽耻辱之前，先让她没命（她那比万物都珍贵的命）！”

他脸庞朝向不平静的天空，颤抖的双手紧握着，全身的痛楚跟荒凉海滩连结在一起──直到这一刻，仍历历在目。在那里是永夜，而他是画面中唯一的身影。

“你是读书人，”他很快地说，“知道怎样做最好。告诉我，进去后该怎么说？我到底要怎么告诉他，大卫少爷？”

我看到门动了，立刻试图从外面的门闩拉着，以争取一点时间。但太迟了。佩格蒂先生的脸已经探了出来。就算我能活个五百年，也永远忘不了他看见我们俩时脸上的变化。

记得一阵哭号，两位女士待在他身边，我们全都站在屋里。我手上拿着汉姆给我的信。佩格蒂先生的背心都扯开了，一头乱发，脸色和嘴唇都苍白无色，鲜血流到他胸膛（我想是从嘴边流下来的），定睛看着我。

“念吧，少爷，”他用低沉颤抖的声音说道，“拜托，慢慢念。我不知道能不能听懂。”

一阵死寂中，我拿出斑斑污渍的信，开始念：

“我一点也不配得到你对我深情的爱，就算我的心还纯洁，也不配。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早就离去了。”

“我早就离去了，”他缓慢地重复道，“暂停！艾蜜莉早就离去了。嗯！”

“当我一早离开亲爱的家──亲爱的家──噢，亲爱的家啊！”

信上的日期是昨晚。

“我永远不会再回来，除非他娶我为妻，让我当个上流淑女。几小时之后，你们会发现这封信，而不是我本人。噢，但愿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我这么对不起的你，永远都无法原谅我的你，但愿你知道我有多痛苦！我这么坏，不值得再多写！噢，你就当我是可恶至极吧，把这当作安慰。噢，求求你，告诉舅舅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爱他。噢，别记起你们全都对我多么爱护、仁慈──别记起我们原本要结婚的──只要假装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被埋在了某个地方就好。我所远离的上帝，拜托可怜舅舅吧！告诉他，我从来没有这么爱他。安慰他，爱上一个像我以前一样爱舅舅的女孩，对你忠贞、配得上你，除了我之外不知道其他羞耻事的女孩。请上帝保佑你们所有人！我会经常跪地为你们祷告。要是他不娶我，让我成为淑女，那我不为自己祷告，我会为你们所有人祷告。向舅舅献上别离的爱；将我最后的眼泪、我最后的感谢，献给舅舅。”

信就到这。

念完之后过了好久，佩格蒂先生还是站在那看着我。最后，我冒昧地握着他的手，尽我所能地恳求他振作过来。

他回答：“谢谢你，少爷。我很感谢你！”但还是一动也不动。

汉姆上前跟他说话。佩格蒂先生深深体会他的痛苦，因此紧握住汉姆的手。除此之外，他就跟刚才一样，没有人胆敢打扰。

终于，他慢慢地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好像他刚从某个幻觉中醒来，并环视四周。之后他低声说道：“那个男的是谁？我要知道他的名字。”

汉姆看了我一眼。突然间，我震惊地后退了一步。

“你一定有怀疑的人，”佩格蒂先生说，“是谁？”

“大卫少爷！”汉姆哀求道，“请出去一下，让我把该说的告诉他。这些话你不该听，少爷。”

我再次震惊，跌坐在椅子上，试图回应些什么，但舌头动弹不得，视线模糊。

“我要知道他的名字！”我又听到这句话。

“有阵子，”汉姆结巴着，“有个仆人偶尔出现在这附近，还有一位绅士，他们是一对主仆。”

佩格蒂先生跟之前一样，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但现在视线移到汉姆身上。

“昨晚，”汉姆继续说，“有人看到那位仆人……跟我们家的可怜女孩……在一起。他躲在附近至少有一个礼拜了。大家本来以为他走了，但他只是躲起来。别留在这里听，大卫少爷，不要！”

感觉到佩格蒂的手环抱着我的脖子，但就算整间房子都要垮到身上，我还是无法动弹。

“今天早上，天都还没亮的时候，诺威治街上就来了辆奇怪的轻便马车，”汉姆继续说，“那个仆人走过去，又走了回来，然后又走了过去。最后一次走过去的时候，艾蜜莉跟着他。他的主人就在车里。就是那个人。”

“我的天啊，”佩格蒂先生后退一步，伸出双手，好像想挡住他惧怕的东西，“别告诉我那个人叫史蒂福斯！”

“大卫少爷，”汉姆断断续续地喊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一点也不怪你……但那个人就是史蒂福斯，他就是个坏透了的恶棍！”

佩格蒂先生没有哭泣，没有落泪，没有移动，然后他似乎突然清醒，从角落挂钩上取下大衣。

“帮我一下！我动不了，拿不下来，”他不耐烦地说，“帮我弄一下。好了！”有人上去帮他，“现在把那顶帽子给我！”

汉姆问他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外甥女，我要去找艾蜜莉，现在就去，不过我要先去打坏那艘船。要是早知道他是这种人，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在那艘船沉的地方淹死他！他竟然还敢坐在我面前，”他抓狂地说，右手紧握成拳头，“就算他坐在我面前，跟我面对面要打死我，我也要先淹死他，这样才有天理！──我要去找我外甥女。”

“要去哪儿找？”汉姆挡着门喊道。

“不管！我走遍全世界也要找到我的外甥女。我要去找我那个蒙羞的可怜外甥女，然后把她带回家。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告诉你，我就是要去找我的外甥女！”

“不行不行！”格米奇太太站在两人中间哭喊，“不行，阿丹，你现在这种情况不能出去。过阵子再去找她，孤单的阿丹，你之后再去找吧！现在这样不行。来坐下，先原谅我一直让你很担心，阿丹──我的命苦跟这个相比算是什么──我们来聊聊她以前变成孤儿的时候，汉姆也是，我那时是个可怜的寡妇，然后你收留我。想想这些会让你可怜的心肠再软一点，阿丹，”她将头靠在他肩上，“你也会好受一点，因为你知道那句承诺，阿丹。‘这些事你们既然作在我们这群人中一个最小的身上，那就是作在我身上了。’[1]──这句话在这个屋檐下绝对不会没有用，这里是我们那么多人好几年来的庇护！”

佩格蒂先生这时安静下来。我听着他痛哭的声音，有股冲动想跪下请求他们原谅我所造成的伤痛；有股冲动想诅咒史蒂福斯，但我诉诸了更好的宣泄方式，那颗负荷过重的心得到了同一纾解——我也哭了。

[1]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第四十节。

Chapter 32

漫长旅程的开始

对一个人来说是合情合理的事，我推测对许多人来说也一样，所以并不害怕写出来。当跟史蒂福斯的牵绊断了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他。发现他做出如此可耻的事，虽然让我伤心透顶，但比起过去最敬爱他的时候，现在的我更常想到他的洋溢才华，想到他好的一面让我更加心软，更加赞赏原本能使他高尚、出名的人格特质。我很清楚自己无意间让他玷污了一个光明正大的家庭，但相信，若是当时能跟他面对面，也不会对他说出一句责备的话。

尽管我对他已经不再着迷，还是会一样爱他，还是会温柔地记得对他的敬爱，还是会像个精神受打击的小孩一样软弱，只差没有想到我们会有重逢的一天而已。从没有过会与他再次相聚的念头，就像他之前早就察觉到的一样，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关于我他记得什么，我不清楚──或许把我看得很轻，轻轻松松就能忘记──不过自己所记得的他，是个曾经很珍惜的朋友，只不过心中已经死去。

没错，史蒂福斯，永远从这部可怜传记中的场景除去了！在审判宝座前，我的悲伤或许会不自觉地替你作证，但愤怒与责备绝对不会，这点我很清楚！

事情很快就在小镇里传开了。

隔天早上当我走在街上，就无意间听见居民在自家门口谈论这件事。很多人严厉谴责她，有不少人认为错在他，但对于她的再生父亲以及未婚夫，众人的看法一致。尽管一样米养百样人，但看到这家人的不幸遭遇，大家全都表现出善意体贴的尊重。他们两个一早漫步在海滩时，渔夫都保持距离给予空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表达对他们的同情。

我在紧邻大海的海滩边找到了他们。就算佩格蒂没有告诉我，昨晚我离开后他们仍然坐在那里直到天亮，也不难看出两个人都整夜没睡。他们看起来很疲惫，佩格蒂先生在一夜之间颓丧的程度，比我认识他多年来相加还要多。但两个人都像在阴暗天空下的大海一样庄严沉稳。大海风平浪静，在地平线与一条未露脸的太阳所照射出的银色光芒相接，然而海面上沉重的摇动，仿佛在休息时的轻声呼吸一样。

“我们聊了很多，少爷，”三人不发一语地走了一小段路后，佩格蒂先生对我说，“谈到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但现在已经确定该做什么事了。”

我正好看了汉姆一眼，之后看向大海远处那道光芒，心里突然生起一个可怕的念头：要是再见到史蒂福斯，他会杀了他。并不是因为他脸上挂着怒容，而因他没有生气的样子，我只记得他坚决的神情。

“少爷，我的责任，”佩格蒂先生说，“已经完成了。我要去找我的……”他停下来，用更加坚定的口吻说：“我要去找她。这就是我从今以后的责任。”

我问他要去哪里找时，他摇摇头，只问我明天是否要去伦敦。我说本来是打算今天去，但不想失去任何能帮上他忙的机会，所以等他准备好，可以陪他一起去。

“如果你方便的话，少爷，”他回答，“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我们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不发一语。

“汉姆，”他开口，“他会继续原本的工作，然后搬去跟我妹妹住。那边的旧船……”

“你要抛弃那艘旧船吗，佩格蒂先生？”我轻声插嘴道。

“大卫少爷，”他回答，“我的家已经不在这里了。要是自从黑暗笼罩在深渊之上至今有哪艘船沉没，那就是这艘了。不过，不是的，少爷。我不是说要抛弃它，绝对不是这样。”

我们跟之前一样又走了一小段，他才解释道：“少爷，我的愿望是，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不管冬天还是夏天，这艘船都要保留成她最初记忆的那个样子。要是哪天她流浪回来了，我不会让这老地方弄得很像要驱赶她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吧？我想要吸引她接近，然后她或许会像鬼魂一样，在外头风雨中从那旧窗户偷看进来，看看她壁炉边的老位子。然后，大卫少爷，如果她只看到格米奇太太在里头，说不定啊，会鼓起勇气全身发抖地溜进来，或许会跑进来睡在自己的旧床上，在曾经这么快乐的地方让疲惫的脑袋休息。”

我试着说点什么，但无法说出话来。

“每天晚上，”佩格蒂先生说，“等到天一黑，就一定要把蜡烛放到窗口的老地方。这样如果她看到的话，就会觉得那像是在说：‘回来吧，我的孩子，回来吧！’如果天黑之后，有人敲你姑姑家的门（特别是很轻的敲），汉姆，那你可别靠近。让你姑姑去迎接我堕落的孩子──你别去！”

他走在我们两个的前面，有一阵子都是。这段时间，我又看了汉姆一眼，观察到他脸上是跟刚才相同的表情，眼睛仍看向远方的光芒。我碰了他的手臂。

我叫了他两次，语气像是要把睡着的人叫醒一样。这下他才注意到我。我问他这么专心在想什么事。他回答：“在想眼前的事，大卫少爷，还有那边的事。”

“你是说眼前人生的事情吗？”他刚才不明确地指向大海。

“对，大卫少爷，我也不知道是怎样，但那边好像会有──结局之类的东西过来。”他用缓慢苏醒的眼神看我，但脸上的坚定神情不变。

“什么结局？”刚才的恐惧又向我袭来。

“我不知道，”他若有所思地回答，“刚刚只是在想，一切都是在这里开始的──然后结局就来了。不过都过去了！大卫少爷，”他补充道，我想是因为看到我的表情，“你不用怕我会做出什么傻事，我只是脑子有点乱，感觉不到东西。”──意思就是说，他不是自己，觉得很混乱。

佩格蒂先生停下脚步让我们跟上他。我们跟上了，但全都不发一语。不过，即使无可避免的结局在注定的时间到来，这件事与我之前的担忧还是不时萦绕在心头。

不知不觉地走到旧船屋，走进门后发现格米奇太太不像以往坐在自己的角落怨天尤人，而是忙着准备早餐。她接过佩格蒂先生的帽子，帮他把座位整理好后，用很轻柔舒服的声音说话，我都认不出她来了。

“阿丹，我的好汉，”她说，“你一定要吃点东西、喝点什么，这样才能保持体力，不然什么事都做不了。吃一点嘛，这样才对！要是我这样唠叨让你心烦，那就跟我说，阿丹，我就不再多说了。”

她帮我们弄好早餐、收好碗盘之后，回到窗边，努力修补佩格蒂先生的一些衬衫和衣物，并仔细地折好，收进水手用的一只旧防水布袋里。同时，她继续用同样平静的口吻说道：“一年四季，每时每刻，阿丹，你要知道，”格米奇太太说，“我都会守在这里，每件事都会照你吩咐的去做。我书读得不多，可是你不在的时候，有空就会写信给你，会把信寄给大卫少爷。或许你偶尔有空也可以写给我，阿丹，说说孤单寂寞旅程的心情。”

“恐怕到时候只剩你孤单一个人在这里了！”佩格蒂先生说。

“不不，阿丹，”她回答，“我不会孤单的，你不要担心。我会忙着帮你打理这间房子，”（格米奇太太指的是家）“在你回来之前，我都会让自己不得闲，帮你照料这间房子等你们谁回来，阿丹。天气好的话，我就会像之前那样坐在门外。要是哪天有人来，他们大老远就会看到我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寡妇。”

这么短的时间内，格米奇太太的改变真惊人！她根本就是变了个人。她很忠诚，很快就知道该说些什么，哪些话又不该说。她忘记自己的辛酸，只关心旁人的悲恸，让我对她都肃然起敬了起来。还有她那天所做的事！有很多东西都要从海滩上搬回来放到外头的小屋里──像是船桨、网子、风帆、绳缆、桅杆、虾笼、压舱袋等等。岸边没有一个人不愿意伸出双手帮助佩格蒂先生，就算要请人帮忙，他也会付出好工资，所以愿意帮忙的人多得很，但格米奇太太仍然亲力亲为，一整天都在搬动那些比她重的东西，来来回回，努力做些没有必要做的杂事。至于自己的不幸遭遇，她那天似乎完全忘记了。她的同情中流露出温和乐观的态度，这种改变着实让我感到惊讶。

她怨天尤人的老毛病完全不见了。我甚至没听见她声音中有一丝颤抖，也没看过她流下一滴泪，一整天都如此。一直到傍晚，她与我和佩格蒂先生独自在屋里，佩格蒂先生累坏了，所以很快就睡着，这时她才半压抑地开始抱头痛哭。她将我带到门边说：“上帝保佑你，大卫少爷，麻烦照顾他这个可怜人！”说完，她立刻跑到屋外洗脸，再回来静静地坐在他身旁做女红，这样佩格蒂先生醒来时才会看到她在身边。总之，当晚告辞时，我将安抚痛苦的佩格蒂先生这个重责大任交给了她。格米奇太太让我学到的一课，和她所展现出新的一面，深深影响了我。

我难过地在镇上散步，大概九点、十点的时候，在欧玛先生的店门前停了下来。欧玛先生的女儿告诉我，他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所以整天都非常沮丧难过，连烟都没有抽就上床睡觉了。

“真是个欺骗人心的坏心女孩，”裘伦太太说，“她没有一点好，从来都没有！”

“别这样说，”我应道，“你不是真心这样想的。”

“我就是！”裘伦太太气哭了。

“不，不是的。”我说。

裘伦太太甩了甩头，努力想要摆出严厉生气的样子，但无法克制自己心软的那一面，开始哭了起来。当时还很年轻没错，但看到她这种怜悯之心，让我更加钦佩她，而且觉得她为人妻母的妇德确实非常好。

“她之后要怎么办？”米妮啜泣道，“之后要往哪里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噢，她怎么可以对自己这么狠心，对他这么狠心！”

我记得米妮以前青春漂亮的样子，很高兴她也满怀情感地记得。

“我们家的小米妮，”裘伦太太说，“刚刚才去睡。睡梦中她还哭着找艾蜜莉。一整天的时间，小米妮都哭着找她，一遍又一遍地问我艾蜜莉坏不坏。我该怎么跟她说？艾蜜莉前一天晚上才将自己的领巾解下来，亲手帮小米妮绑上，还躺在她身旁的枕头上，等她熟睡了才离开！现在小米妮还绑着那条领巾，或许拿下来比较好，但我能怎么办？艾蜜莉是很坏没错，但她们两个感情这么好。而且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啊！”

裘伦太太十分难过，裘伦先生还得出来安慰她。我向他们告辞，回到佩格蒂家。如果还能，那我确实比刚才更加意气消沉了。

这个好人──我是说佩格蒂──尽管历经近期的焦虑和不眠的夜晚，还是不辞辛劳地去照顾她哥哥，要到隔天早上才回来。现在房子里只剩下我和一位老太太，是佩格蒂过去几周无法料理家务时请来的帮手。由于不需要她帮忙，我就请她先就寝，这也正合她意。我在厨房的壁炉旁待了好一阵子，思考这一切。

除了这件事，我还想起过世的巴基斯先生临终时，浪潮将他带到海洋远方，就是今天早上汉姆怪异地注视的地方，就在思绪飘远时，一阵敲门声把我唤醒。大门有个门环，但敲门声并不是从那发出来的，而是用手敲的，敲击在门很低的位置，好像是小孩子在敲门。

敲门声让我大感惊讶，这就好像有个男仆在狂敲上流人家的门一样。我开了门，先低头一看，让人惊讶的是，只见一把大伞自己在动，没有别的。不过我马上就发现了伞下的莫切小姐。

她使尽吃奶的力气，还是无法把伞收好。这时候，要是她脸上露出我们上回初见时那种让人印象深刻、反复无常的表情，那或许我不会给这位小个子很温暖的问候，但她望向我的神情特别真挚诚恳。我接过她手中的伞（就算是给爱尔兰巨人用，也会觉得很不方便），看她受尽折磨地扭动双手，反倒起了好感。

“莫切小姐！”我先往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张望着，不是很清楚自己还期待看到什么，然后问道，“你怎么会来？有什么事吗？”她先用短小的右手臂示意我帮她将雨伞收好，之后匆忙地从我身边穿过，走进厨房。

关上门后，我跟着她进去，手上还拿着伞。她坐在壁炉的矮栏边边，那是个很低的铁栏，上头有两块平板用来放盘子。在锅炉的阴影下，她前后摇晃，双手摩擦着膝盖，好像很痛。

因为是独自一人接待这位不速之客，只有自己看到她这样奇怪的举动，我觉得很慌张，再次问她：“莫切小姐，拜托你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生病了吗？”

“亲爱的年轻人啊，”莫切小姐在胸前扭紧双手说，“我是病了，病得很重。光是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而早该发现，或许还能阻止事情发生！全都怪我这个笨蛋不动点脑！”

她的小身躯前后摇晃，头上大帽子（跟身材比例非常不对称）跟着晃动，墙上巨大无比的帽影也同步摇动。

“看到你这么痛苦、严肃，”我开口说道，“我很惊讶……”这时她打断了我。

“对，一直都是这样！”她说，“大家都是，这些不体贴的年轻人，长这么大的好好一个人，看到我这样的小东西稍微表露正常人的感情，就老是觉得很惊讶！他们会取笑我，拿我当娱乐，累的时候就把我丢一边，想说我会不会比玩具马还是木头人更有感情！没错，没错，每次都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或许别人是这样，”我回应，“但向你保证，我没有这么想。或许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不该觉得意外，因为并不了解你。刚刚没有多想，话就说出口了。”

“我能怎么办？”小女士站起来，伸开双臂展现自己，“你看！就是这样，父亲是这样，妹妹是，弟弟也是。我为了弟妹努力工作这么多年，科波菲尔先生，日夜工作就是为了活下去，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是有人想都不想，或者没心没肺地开我的玩笑，除了开自己玩笑、开他们玩笑，拿一切开玩笑以外，还有什么能做的？要是我一时这么做了，那错在谁？我吗？”

不，我认为这不是莫切小姐的错。

“要是我这个矮人对你那虚伪的朋友展现出敏感的一面，”小女士继续说，带着责备的严肃神情对我摇摇头，“那你觉得他会给我多少帮助或是好处？如果小莫切（年轻人，她会这样并不是她一手造成）拿自己的不幸来应付他和他的同类，那你觉得她微小的声音会被听见吗？如果小莫切是最忿忿不平、最枯燥无聊的矮人，那她照样得活下去，但她不能这么做。不行。这样她可能得吹口哨吹到死，还吹不出个面包和奶油。”

莫切小姐坐回矮栏上，拿出手帕擦眼睛。

“如果像我所认为的那样，你有一颗善良的心，那就为我感谢上帝吧。”她说，“虽然知道自己这个样子，还是可以开心生活，忍受一切。不管怎样，都感谢上帝，让我可以在这个世界里找到小小的出路，不需要欠谁人情。在这一路上，别人因为愚昧或虚荣而朝我丢来的东西，我都可以反过来朝他们丢泡泡回去。要是不用为了生活所需而苦恼，那对我来说更好，对别人来说也没差。如果你们这些巨人要拿我当玩物，那就对我温柔一点。”

莫切小姐将手帕放回口袋，一直用热切的眼神看着我，继续说道：“我刚刚在街上看到你。或许你觉得我走路不比你快，因为我腿短，气也短，赶不上你，不过我猜到你从哪里来的，所以追了上来。我今天稍早来过，但那个好心的妇人不在家。”

“你认识她吗？”我问道。

“从欧玛和裘伦那里，”她回答，“听过这个人，也听说一些事。今天早上七点的时候去了他那里。你还记得我上次在旅店见到你们时，史蒂福斯跟我说过这不幸的女孩什么事吗？”

莫切小姐问这问题时，她头上的大帽和墙上的巨帽又开始前后摇晃。

她说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因为经常想起那一天，也这样回答她。

“愿万恶之父诅咒他！”小女士用食指在我和她闪烁的眼睛之间来回指，“然后十倍诅咒那邪恶的仆人。但我以为是你对她有纯情之恋！”

“我？”我回答道。

“孩子啊，孩子！以盲目的厄运之名，”莫切小姐大喊，不耐烦地扭动双手，同时在矮栏上前后摇晃，“你为什么要那样称赞她，还脸红、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当时确实是如此，这点我无法隐瞒，不过原因跟她所猜想的全然不同。

“我当时又知道些什么啊？”莫切小姐又拿出手帕，每当隔一阵子用双手拭泪时，她就会往地上跺一下脚。“我看出他在阻挠你、欺骗你。也看到你就是他手上软化的蜡烛。我当时离开了一下，他的仆人告诉我，那个‘小天真’（他是这样叫你的，从今以后可以叫他‘老奸’）一心爱上她，她也心花怒放地喜欢他，但他的主人认为这段感情不能有结果──主要是为了你好，不是为了她──而他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除了相信他还能怎么办？看到史蒂福斯借由赞美她来安抚你，让你高兴！是你先提起她名字的。你自己也承认从小就爱上她了。我提到她的时候，你一下热情，一下冷漠，一下脸红，一下苍白，不然就是全表现在脸上。我只觉得你是个欠缺经验的年轻浪子，落入经验丰富的人手中，说是为了你好而利用你（的幻想）。怎么会想到──我怎么想得到别的？噢！噢！噢！他们怕我发现事实，”莫切小姐从矮栏下来，在厨房里来回踱步，难过地举着两只短小的手臂，“因为我是观察力敏锐的小矮子──没办法，要在这世界生存就是得这样！──他们就完全把我蒙在鼓里，我还帮他们转交一封信给那个不幸的女孩，我百分之百认为她之所以开始跟故意留下来不走的利特玛说话，就是因为那封信！”

听完莫切小姐揭穿整个背信弃义的过程，我呆站在那，看着她继续在厨房走来走去，直到喘不过气来。她又坐回矮栏上，用手帕擦干脸，除了一直摇头以外，就一动也不动，也没有打破寂静。

“因为我在全国各地工作，”过了许久后，她说，“所以前天到了诺威治，科波菲尔先生。刚好在那里发现他们没跟你一起就偷偷来回──这点很奇怪──让人开始怀疑事情不对劲儿。我昨晚从伦敦搭了会经过诺威治的马车，今天早上抵达这里。噢！噢！噢！太迟了！”

可怜的小莫切哭完、烦完之后，觉得很冷，便在矮栏上转身，将湿漉漉的小脚放到炉灰中取暖，她坐在那，像个大娃娃一样看着火焰。我坐在壁炉另一端的椅子上，回想起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也看着炉火不发一语，偶尔看看她。

“我得走了，”她终于站了起来，“很晚了。你不会不相信我吧？”

问这句话的时候，看见她的眼神无比尖锐，老实说我不敢答“不”。

“别这样！”我伸手帮她从矮栏上下来，她愁闷地看着我说：“你很清楚，如果我是个正常身高的女人，你就不会不相信我了！”

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因此觉得很羞愧。

“你很年轻，”她点头说，“就算我只是个九十厘米高的矮子，也听我一句话吧。别把生理缺陷和智力缺陷混为一谈，除非有正当理由，我的朋友。”

她已经从矮栏上下来，我也不再怀疑了。我告诉她，相信她一五一十地说了实话，我们两个都是阴险狡诈的人手上的倒霉工具。她向我道谢，说我是个好人。

“好，你注意啰！”她往门口走时，转过来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举起食指大声说道，“从打听到的来看──我的耳朵一直都打开着，有什么能力就不能闲着不用──我有理由相信，他们出国了。但就算他们回来，就算他们其中一人回来，只要还活着，我会比别人更快知道消息，因为到处都有我的耳目。只要一有消息，就一定会让你知道。要是我能做点什么帮到那个被背叛的可怜女孩，必定会诚心诚意地帮忙，向上帝发誓！还有那个利特玛最好是背后跟了条警犬，也不要让我这个小莫切逮到他！”

我看到她说最后这番话时脸上的神情，就毫不怀疑地相信了。

“你怎么相信一个普通身高的女人，就怎么相信我，不用过多，也不用过少，”小矮人摸摸我的手腕，恳求着说，“要是你再见到我，我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而是会像你初次见到我那样轻浮，你可以看看我都跟什么人往来。你要记住，我是个手无寸铁的无助小矮人。想想我每天工作完回到家里，要照顾跟我一样的弟弟和妹妹。那样的话，或许你就不会对我太过严厉，看到我难过或严肃的样子也不会觉得惊讶了。晚安！”

我向莫切小姐伸出手，对她的看法跟先前全然不同，开了门送她出去。要打开大伞并让她好好握在手中并非易事，不过最后还是成功办到了。看着伞在下雨的街上起起伏伏，一点也看不见底下有任何人，只有在屋檐排水管满了之后，落下比平常更大的雨量，让伞往一边倒的时候，我才看到莫切小姐死命挣扎着把伞撑稳。有一两次想要冲出去帮她，但还没跑过去，就看到伞像只巨鸟继续往下跳跳跳，所以没帮上忙。我进屋后就上床睡觉，直到天亮。

一大清早，我就与佩格蒂先生和老保姆一起到了驿站，格米奇太太和汉姆也等着帮我们送行。

“大卫少爷，”趁佩格蒂先生去放行李的时候，汉姆将我拉到一旁轻声说，“他的人生四分五裂了，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我跟你保证，他前面的路很长，有可能会断断续续花上一辈子的时间，直到找到要找的东西为止。相信你会好好照顾他吧，大卫少爷？”

“相信我，我一定会的。”我真挚地跟汉姆握手说。

“多谢，多谢，你人很好，少爷。还有一件事。我现在工作不错，你知道的，大卫少爷，我现在也没有机会花自己赚的钱。对我来说，除了平常生活要用的以外，钱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如果你能拿去帮他，那我做起事来会更心安。不过，少爷，”他用很平稳温和的语气说，“你可不要以为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像男子汉一样工作了。我会尽全力拼搏的！”

我说这我完全相信，也暗示他，虽然他现在很自然会想一辈子单身过日子，但希望他改变心意的那天会来到。

“不，少爷，”他摇摇头，“那对我来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再想了，少爷。永远没有人能够填补那个空位。不过，钱的事你一定要记住，我都替他准备好了，好吗？”

我提醒他，佩格蒂先生已故的妹婿留了点遗产给他，虽然不多，但很稳定，不过他所吩咐的，我还是会照办。说完，我们就告别了。即使到现在，只要一想到跟他离别时的情景，就会马上想起他的谦虚刚毅和痛不欲生，总是一阵剧痛涌上心头。

至于格米奇太太，她沿着大街一路跟在马车旁边跑，试图压抑的眼泪，除了坐在顶层的佩格蒂先生，她什么也看不见，因此不断撞上对面来的人──要我详述这番情景，那可是太困难了。我只能说，她气喘吁吁地坐在面包店门口，帽子已经完全不像样，一只鞋还落在远处的人行道上。

抵达旅途终点后，首要任务就是替佩格蒂找个小地方住，也让她哥哥有个落脚的地方。我们很幸运就找到一家非常干净和便宜的住所，就在一家杂货店楼上，离我只有两条街的距离。安顿好之后，我到餐馆买了一些冷肉，就带我的旅伴们回家喝茶了。我必须很遗憾地说，这么做并没有经过克拉普太太同意；不，她可是大力反对。不过，得解释一下，她之所以会反对，是因为佩格蒂进屋不到十分钟，就撩起丧服衣摆，帮我打扫卧室。克拉普太太认为佩格蒂这样自作主张，根本就是目无王法，她绝对不会允许。

来伦敦的路上，佩格蒂先生跟我谈了一件事，我也不是没有想到。他说想先去找史蒂福斯夫人。因为觉得自己有义务协助他，并居中调解，尽可能不伤害到史蒂福斯夫人为人母的心情，所以我当天晚上就写了封信，很委婉地告诉她佩格蒂先生的委屈，以及自己如何间接伤害了他。我说他虽然是个平民百姓，但为人诚恳、品格高尚，并冒昧地希望她不会拒绝在他深陷困难时跟他见上一面。我还说了我们下午两点钟会登门造访，并在早上时亲自将信交给第一批邮务车送去。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们站在史蒂福斯家门口──我曾经到访过的门口，还在这里过上几天的快乐时光；就是在这里，我恣意地展现了年轻人的自信与热情。从那以后就对我大门深锁；如今对我来说，这里仅是一片荒芜，是个废墟。

来应门的不是利特玛，而是自己上次到访时取代了他的那张和悦容颜。我们被带到客厅，史蒂福斯太太坐在里头。进去时，罗莎·达朵从客厅另一个门悄悄地进来，站在她身后。

我立刻就从这位母亲的脸上看出，她早已从儿子那里得知他的所作所为。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如果光从我的信得知这件事，那护犊情深的她应该会露出怀疑的神色，而不会是现在这种劳心焦思的愁容。我认为现在的她，比我先前所认为的更像她儿子。我察觉到（并非实际目睹）佩格蒂先生也看出了他们母子的相似之处。

她挺直地坐在扶手椅上，神情严肃，不动声色，一副毫无感情的样子，好像没有任何事能惊动她。她紧盯着站在她面前的佩格蒂先生，他也一样紧盯着她。罗莎·达朵的锐利眼光看着我们所有人。就这样好一阵子没人开口。

她示意佩格蒂先生坐下。

他低声说：“夫人，我觉得在这个家里坐下来不自在。我宁愿站着就好。”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她才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我对此非常遗憾。但你要我怎样？你要我做什么？”

佩格蒂先生将帽子夹在腋下，摸摸胸前口袋找艾蜜莉的信，拿出来摊开，把信交给她。“请你读信吧，夫人。是我外甥女亲手写的！”

她读信的时候，还是一样神色严肃、不动声色──在我看来，对于信里的内容完全无动于衷──读毕后将信还给他。

“‘除非他娶我为妻，让我当个上流淑女。’”佩格蒂先生用食指指着那句话，“夫人，我来这里是想知道他会不会遵守承诺。”

“不会。”她回答。

“为什么不会？”佩格蒂先生问。

“这是不可能的。这样做的话他会名誉扫地。你应该很清楚，她的地位低他很多。”

“那就提升她的地位啊！”佩格蒂先生说。

“她没有受过教育，也很无知。”

“或许是吧，又或许不是，”佩格蒂先生说，“我觉得她并不是这样，夫人，但我没资格评论这些事。你们可以好好教她啊！”

“我本来不愿意说得这么白，但既然你逼我，就直说吧。就算别的条件有可能，只要她净跟一些低下的人往来，这种事情就绝对不可能。”

“你听我说一句，夫人，”佩格蒂先生缓慢而平静地说，“你知道疼爱孩子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一样。就算她是我亲生亲生再亲生的，我对她的爱也不能再更深了。你不知道失去孩子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知道。要是全世界的金银财宝都是我的，那我也绝对会付出所有，只为了将她带回来。不过，麻烦你救救她，让她不用蒙受耻辱，我们是永远不会觉得她丢脸的。就算要我们这些看着她一路长大的人，多年来跟她一起生活，把她当作心头上一块肉的人，以后永远都见不到她那张漂亮的脸孔也可以。我们会很乐意让她去，只要能远远地想起她，就会很高兴，就算她生活在另一片天地也没关系。只要能放心把她交给丈夫，或许以后还有小孩子，那我们就心满意足了，一直到蒙主宠召，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那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也没关系！”

他说这番话时的粗犷诚恳并非没有打动她。她依然一副高傲姿态，但声音中流露出一丝心软，她回答道：“我无法辩解，也不反控什么。但很遗憾，我得再次重申，这是不可能的。这种婚姻会重重创伤我儿子的事业，摧毁他的前途，届时就不可挽回了。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没有比这更肯定的事了，永远不会。不过要是我能提供其他补偿的话……”

“眼前的这张脸，我好像看过，”佩格蒂先生打断她，目光坚定且炯炯有神，“就像之前在我家里，在我家壁炉旁，在我船上──他还有哪里没有去过？──看着我的那张友善笑脸，其实却如此阴险狡诈，光想起来就快抓狂了。要是跟他相似的这张脸，认为可以用钱打发我，能够补偿我孩子的创伤与堕落，而且还脸不红气不喘的话，那真是跟他一样糟糕。我不知道当上流淑女是怎样，但这样更可恶。”

她的态度立刻转变，整张脸因愤怒而涨红，双手紧抓椅子的扶手，不容异议地说：“那么你让我跟儿子之间产生这么大的分歧，又能给我什么补偿？你的爱跟我的相比算什么？你们的分离又跟我们的有何不同？”

达朵小姐轻抚她，低下头小声说话，但她一点也听不进去。

“不，罗莎，什么都别说！让这个人听清楚我要讲的话！儿子是我的一切，我的心思全都给了他。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我都给他。从他出生，我就从没跟他分离过。现在突然间就为了跟一个差劲儿的女孩鬼混，选择跟我避不相见！居然用精心策划的诡计来报答我对他的信任，为了她，竟敢离开我！竟敢抛下对母亲应尽的责任、关爱、尊重、感激──这些他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加深的责任，完全没有不尽的道理──就为了满足那该死的幻想！难道这些不是伤害吗？”

罗莎·达朵再次想安抚她，但依然徒劳无功。

“我说了，罗莎，什么都别说！要是他可以为了那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不顾一切，铤而走险，那我也可以为了更伟大的目标，孤注一掷。他要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就因为我爱他，给了他资助！他以为长期躲着我，就能让我屈服吗？如果他这样想，那就太不了解他母亲了。如果他现在放弃那心血来潮的念头，我会欢迎他回来；如果他不放弃她，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还能举手反对，他就永远都别想回来见我，不管死活都一样。除非他一辈子摆脱她，那就可以低声下气地求我原谅。这是我做母亲的权利，我只接受他这样认错，这就是现在害得我们水火不容的原因！难道这个，”她用高高在上、不容置辩的态度，看着访客继续说道，“就不是伤害吗？”

看着、听着这位母亲说这番话时，我仿佛也看见、听见她儿子忤逆她的每一句话。以前在他身上看到的所有不屈不挠、任性固执，现在都在她身上看到了。他以前错用的精力，现在也全都明了了，也因此让我领略到她的个性。在最激动的时刻，他们母子如出一辙。

她恢复了之前克制的模样，对我大声说，多听无益，多说也没用，要求结束这场会谈。她高傲地起身正准备离开客厅，这时，佩格蒂先生表示不必如此。

“你不用怕我妨碍你，我没有什么好多说了，夫人，”他往门口走时说道，“我不带希望地来，也不带希望地离开。我该做的事做了，来这里也没想过会有好结果。对我和我们家的人来说，这个家实在太恶劣了，我没办法讲理，也不期待会有好结果。”

说完，我们就离开了，留下她站在扶手椅旁，看起来就像一幅气质高贵、脸庞漂亮的画像。

我们出去的时候，经过一个地面铺石、两边和屋顶是玻璃的走廊，上头爬着葡萄藤蔓，叶子和嫩枝都还很绿，那天很晴朗，通往花园的两道玻璃门敞开着。快走到门边时，罗莎·达朵无声无息地走过来。

“你还真厉害，”她说，“竟然敢把这个家伙带来这里！”

她的怒不可遏、蛮横轻蔑让整张脸都变得黯淡阴沉，黝黑的双眼燃着火光，即使是她的那张脸，我也想不到能压抑住这番怒火。铁锤所留下的疤痕，在她这么激动的情况下，跟以往一样明显。我看着她时，从前所看到的抽搐又出现了，她奋力举起手拍打它。

“这个家伙，”她说，“值得捍卫，值得带来，是吧？你真是个男子汉啊！”

“达朵小姐，”我回答，“你肯定不会这么不公平，还怪罪于我吧！”

“你为什么要造成那两个疯子的分裂？”她回答，“难道不知道他们都很固执、很骄傲吗？”

“这是我造成的吗？”

“这是你造成的吗！”她反驳道，“你为什么要带那个人来这里？”

“他受了很重的伤，达朵小姐，”我回答，“或许你不明白。”

“我知道詹姆斯·史蒂福斯，”她压住胸口，仿佛想平息那里的波涛骇浪，“为人虚伪、堕落，而且是个叛徒。但这家伙跟他低级的外甥女又关我什么事？”

“达朵小姐，”我回答，“你让他伤得更深了，他已经伤透了心。”离别时我只能再说一句：“你真是太冤枉他了。”

“我一点也没有冤枉他，”她应道，“他们就是堕落败坏、一文不值的一群人。我应该赏她鞭子才对！”

佩格蒂先生不发一语地从旁边经过，走出门外。

“噢，你太可耻了，达朵小姐！可耻！”我愤愤不平地说，“他本来就不应该受这种折磨的，你怎么还忍心往他的痛处踩！”

“我会把他们全踩在脚下，”她说，“我会拆毁他的房子，会烙印她的脸，让她穿上破衣服，将她逐到大街上活活饿死。要是有能力判她刑，那我肯定会这么做。这些事算什么？我统统都会做！我鄙视她。要是能当面斥责她的无耻行为，要去到天涯海角我都愿意，要把她追到入棺材也可以。要是在她临死前，能够说出一句安慰的话，那我誓死也不会说出口。”

她言语中所能传达出的气愤，还只是她心头怒火的冰山一角而已。她的声音并没有提高，反而还压得比平常低，但是从全身上下都看得出她火冒三丈。不管怎么描述，都不足以表达出她当时愠怒的样子。我看过各种愤怒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子的。

佩格蒂先生若有所思地慢慢走下山丘，跟上他之后他告诉我，来伦敦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所以打算当天晚上就“上路”。我问他打算去哪里，他只回答：“我要去找我的外甥女，先生。”

回到杂货店楼上的小住所，我找到机会将他对我说的话转告佩格蒂。她才跟我说，那天早上他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她知道的并不比我多，所以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但她觉得哥哥应该有些打算了。

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就跟他道别，所以我们三个人晚上一起吃了牛肉派，这是佩格蒂众多拿手菜之一。记得很清楚，这次还特别添了楼下飘上来的杂七杂八味道──有茶叶、咖啡、奶油、培根、起司、新鲜面包、木柴、蜡烛和核桃酱等。晚餐过后，我们在窗边坐了约一小时，没说什么话。这时佩格蒂先生站起来，拿起油布和粗手杖放到桌上。

他从妹妹那里接过一些现金，是他获赠的一部分遗产，但我认为应该顶多让他撑上一个月而已。他答应如果有什么事，会随时跟我保持联络，然后就背上布袋，拿起帽子和拐杖跟我们两个道了声：“再见！”

“希望你一切顺利，亲爱的妹妹。”他拥抱着佩格蒂说，“你也是，大卫少爷！”并跟我握手，“我要走遍天涯海角去找她。要是我不在时，她回来了──啊，虽然说不太可能！──或是说我找到她了，我打算带她到没有人可以谴责她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生活到死。要是我有什么万一，一定要记住，我对她最后的话是：‘我对宝贝孩子的爱永远不变，我原谅她！’”

他严肃地说完这番话之后，戴上帽子，走下楼，离开了。我们跟着他到门口。那天傍晚天气温暖，尘土飞扬，在小路与大街的交接口，平常熙来攘往的街道上，这时候正好只影全无，一片红霞。

他走到阴暗的小路口，独自一人，转身到夕阳辉映处，在我们眼前消失。

每次傍晚的那个时分来临，每次半夜醒来，每次看着月亮、星空，或是降雨，或是听见风声，我就会想起可怜的他形单影只地迈上艰难旅程，并想起他说的：

“我要走遍天涯海角去找她。要是我有什么万一，一定要记住，我对她最后的话是：‘我对宝贝孩子的爱永远不变，我原谅她！’”

Chapter 33

幸福

这段时间里，我对朵拉的爱越来越深。她是我失望和痛苦时的慰藉，在失去朋友时的补偿。越可怜自己，越可怜其他人，我就越想念朵拉，从她身上寻求安慰。

广大世界上越多的欺骗与困难，悬在天上的朵拉之星就闪烁得越明亮纯净。我不是很清楚朵拉到底从哪里来，或是她与更高的神衹有什么关联，但很确定的是，如果谁将她比作凡人，认为她跟其他年轻女子没有两样的话，那我肯定会对这种看法愤懑不平，嗤之以鼻。

我整个人沉浸在朵拉的一颦一笑里，如果能这样形容的话；不只是从头到脚爱上她而已，而是彻头彻尾地栽了进去。打个比方来说，从我身上拧出的爱，足以把任何人淹死，但全身上下还是会剩下足够的爱来支撑整个人。

回伦敦后，为自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晚上散步到诺伍德。就像小时候的老谜语“房外绕呀绕，永远碰不到”一样，一心只想着朵拉。我想那个难以理解的谜语讲的是月亮。姑且不管答案到底是什么，这个爱朵拉到发狂的奴隶，在大宅与花园外绕圈徘徊了两个小时，一下从围篱的缝隙偷看，一下将下巴靠到围篱顶端生锈的铁钉上，往灯光明亮的窗户送去飞吻，常常还无可救药地求夜神保佑我的朵拉──我也不知道是要保佑什么，大概是希望不要有火灾吧；也有可能是希望不要有老鼠，因为她恨死它们了。

我的爱都要涌出来了，所以自然而然地想跟佩格蒂倾诉。有天晚上，她像以前一样拿着旧针线盒忙碌地帮我缝补衣柜里的衣服时，我用很委婉的方式将我最大的秘密告诉她。佩格蒂很感兴趣，但我没办法将看法完整表达，因为她太爱护我了，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担心、无精打采。“那个年轻女孩能有你这样的英俊才子爱，”佩格蒂说着她的想法，“是她的福气。至于她爸啊，”她说，“我的妈呀，到底是想要怎样啊！”

不过，我发现史宾洛先生的代诉人长袍和硬领，让佩格蒂的态度稍微收敛了一点，对他越来越尊敬。他在我眼里也日渐变得神圣，每当他直挺挺地坐在法庭，四周堆满文件时，仿佛全身散发出光芒，就像平静大海中的灯塔一样。顺便一提，记得我也一起坐在法庭中时，常有些特别奇怪的念头。我会想，那些头脑迟钝的老法官和律师如果认识朵拉，是一点也不会在意她的，要是有人提议要他们娶朵拉，也不会欣喜若狂。想到朵拉会怎样唱着歌、弹着美妙的吉他，直到自己快要发疯，而这些迟钝的家伙却还能无动于衷，就觉得特别奇怪！

我鄙视他们每一个人，全都是在热情花坛里冻僵的老园丁，看了就气。法官对我来说只不过是麻木不仁、粗心大意的人，法庭也不比酒吧更加亲切或更有诗意。

能够亲手处理佩格蒂的案子，我觉得非常自豪。我验证了遗嘱内容，到遗产税务局处理完毕之后，带她到银行，很快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处理这些法务时，我们还找时间去看舰队街上冒汗的蜡像（我想经过二十年已经都融化了）；参观林伍德小姐的展览时，记得那就像是个刺绣界的陵墓，是自我反省和忏悔的好地方。此外，我们还去看了伦敦塔，也爬上了圣保罗大教堂的塔顶。有鉴于最近发生的事，所有这些景点都让佩格蒂打起精神，看得很开心；我想，圣保罗大教堂除外，因为长年下来她对她的针线盒已经有感情了，所以真实的教堂得跟盒上的图案争个高下，佩格蒂觉得某些细节看来，教堂本尊比不过她的那个艺术品。

佩格蒂的事务在律师公会里称为“普通公事”（这种普通公事轻松又好赚）。等一切都办完了，一天早上我带她到事务所付费，老提飞说史宾洛先生带一位男士出去办结婚登记了。我知道他很快就会直接回来，因为我们这里离宗教法庭主教代表办公室很近，离代理主教的办公室也不远，所以要佩格蒂等一会儿。

在律师公会里，办理遗嘱事宜的我们其实也有点像殡仪业人员。当我们跟正在服丧的当事人接洽时，照常规来说，多少要摆出悲痛的样子。同样道理，在服务办理结婚登记的客户时，我们也总会摆出高高兴兴的样子。因此，我暗示佩格蒂说，她等一下会看到史宾洛先生已经从巴基斯先生去世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的确，他就像个新郎一样走了进来。

不过我跟佩格蒂注意到的并不是他。我们看的是跟他一起走进来的人：摩德斯通先生。他几乎没有变，头发还是一样茂密，一如往常地乌黑。他的眼神也跟以往一样让人不可信任。

“啊，科波菲尔？”史宾洛先生说，“我想你认识这位先生吧？”

我冷淡地向他鞠躬打招呼，佩格蒂几乎没有理他。起初，他看到我们两人有些局促不安，但很快就决定该怎么做，朝我走来。

“我希望，”他说，“你过得还好？”

“你应该不怎么关心这个，”我说，“但我过得很好，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

我们看着彼此，他接着跟佩格蒂说话。

“还有你，”他说，“我很遗憾你的丈夫过世了。”

“这不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失去重要的人，摩德斯通先生，”佩格蒂从头到脚颤抖着回答，“我很高兴这次痛失亲人并不怪谁──谁的错都不是。”

“哈！”他说，“能这样想很好。你有尽心尽责吧？”

“我没有将任何人的生命摧残殆尽，”佩格蒂说，“想到这点就很感激！不，摩德斯通先生，我没有让任何一个善良的宝贝担心受怕到提前进棺材！”

有一瞬间，他忧伤地看着她──我觉得可以说是懊悔──然后转过来我的方向，但眼睛看向我的脚，没有跟我对上眼。他说：“我们下次见面应该是很久之后了──这对我们来说，无疑都是好事，因为这样的见面从来不会很愉快。我为了你着想，努力让你变好所行使的正当权威，不指望你会感谢，毕竟你以前总是忤逆我。我们憎恨彼此……”

“你是说以前，对吧？”我打岔地说。

他微笑，对我投以极尽恶毒的眼神。

“正是你小时候的这种愤怒，”他说，“耗尽了你可怜母亲的性命。你说得没错。我是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矫正了个性。”

我们就站在办公室外的角落，他一直低声说话，但话只说到这里，就走进史宾洛先生的办公室，用最圆滑的态度大声说：“史宾洛先生这一行的人都看惯了家庭纷争，也知道这些事有多复杂，难以处理！”他一边说，一边付了结婚证书的费用。他从史宾洛先生手上接过折得整整齐齐的证书，两人握手，史宾洛先生还客气地祝福他与妻子婚姻美满，之后他便走出了办公室。

听到他说的，我难以克制自己不回话，要不是得安抚佩格蒂现在不是争论的场合，恳求她冷静下来（她在替我打抱不平，这个善良的人），恐怕我自己也很难不顶嘴。因为想起我们过去的伤痛，佩格蒂特别生气，所以尽管史宾洛先生和其他书记都在场，我还是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尽力平息她难得一见的怒火。

史宾洛先生显然并不清楚我跟摩德斯通先生的关系，对此我很高兴，因为忆起可怜母亲的那段过去，就连我自己也难以承认他的存在。如果史宾洛先生有多想的话，他似乎以为姨奶奶是我们家族的执政党领袖，而家里还有其他人带领反对党──我们在等提飞先生打佩格蒂的账单时，从他所说的话，我只能推断出这些。

“托特伍德小姐为人十分坚定，”他说，“这点毋庸置疑，她不太可能会退让。我很钦佩她的品格，也要恭喜你，科波菲尔，因为你站在对的那一方。亲戚间的歧见很让人遗憾，但这种事实在太普遍了，最好的做法就是，要站在对的那一边。”我想，他的意思是站在有金钱利益的那一方。

“我想，这桩婚事应该不错吧？”史宾洛先生说。

我回答说自己一点也不清楚。

“这样啊！”他说，“从摩德斯通先生无意间透露的一些话看来──男士在这种场面经常这样──还有从摩德斯通小姐所暗示的来看，可以猜测这是一桩不错的婚事。”

“您是说有钱吗，先生？”我问。

“是的，”史宾洛先生说，“我得知女方有不少钱，听说也长得标致。”

“这样啊！他的新婚妻子很年轻吗？”

“才刚成年，”史宾洛先生说，“就是最近的事，我才会觉得他们是在等女方成年后结婚。”

“上帝救救她啊！”佩格蒂说。她说得太断定、太突然，我们三个全都不知所措，直到提飞带着账单进来。

幸好老提飞很快就出现，并把账单交给史宾洛先生审核。他将下巴收到领衬里，轻轻地磨来磨去，看着明细，露出不满意的表情──仿佛全都是乔金斯的意思──大叹了一口气后退给提飞。

“对，”他说，“没错，算得没错。科波菲尔，我当然十分乐意实报实销就好，但我们这一行麻烦的地方就是我无法擅自做主，因为我得考虑到合伙人──乔金斯先生。”

由于史宾洛先生说话时带着忧愁，这就几乎等于不收钱了，我便代替佩格蒂向他致谢，并付了钞票给提飞。佩格蒂就先回住处休息，因为有个离婚案要处理，史宾洛先生和我去了法庭。这起案件须依照一条巧妙的小法令处理（我想这条法令现在已经废止了，但我当时看过许多婚姻都以此判决无效），其优点如下述：一位名叫汤玛斯·本杰明的丈夫在结婚证书上只用了汤玛斯，隐瞒了姓氏本杰明，以免婚姻不像他所想那般幸福时可全身而退。他婚后也的确不如他期望的那般幸福，不然就是对妻子有点心生厌烦，真是可怜的家伙！总之，他在结婚一两年后，由一位朋友替他出面打官司，说此人的名字叫作汤玛斯·本杰明，因此他根本未婚。经过法院判决，他获得了满意的结果。

我得说，对于这种判决公正与否，我是持疑的；有人认为可以拿每蒲式耳小麦价格暴涨作为借口来化解所有问题[1]，即便这样搪塞，也吓不倒我。

但史宾洛先生跟我争辩这件事。他说，看看这个世界，有好也有坏；看看教会法，也是有好也有坏。这全都是体制的一部分。非常好，事情就是这样！

我没胆子告诉朵拉的父亲，只要我们一大早起床，脱下大衣，立刻着手工作，或许就可以让世界更美好一点。但我还是表示，或许我们能试着让公会变得更好。史宾洛先生则回答说，他特别要嘱咐我脑子里不可以有这种想法，这可不是堂堂绅士应该有的念头，但他倒是想听听我关于公会需要改进哪些地方的想法。

我就近拿刚走过的机构来举例──我们的当事人刚才正式恢复单身，我们走出了法庭，散步经过专门审查遗嘱的特权法院办公室──我说觉得特权法院办公室是个管理很奇怪的机构。史宾洛先生问怎么说。无意冒犯他多年来的经验（但恐怕因为他是朵拉的父亲，我才不敢不敬），但我回答说这个法庭注册处保留了坎特伯里这么大一个教区整整三百年来的所有遗嘱正本，但建筑物本身并非以此目的专门设计，只是随便找来的，是官员为己利租来的地方而已，不仅不安全，甚至连是否防火都没确认过，就这样堆满重要文件，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办公室从屋顶到地下室都充满登记官贪图利益的交易，他们向市井小民收取大笔费用，却把民众交付的遗嘱乱塞乱丢，全都只为便宜行事罢了，那样或许有点荒谬吧。

这些登记官收取的利益高达每年八九千镑（副登记官和书记就不说了），却不愿意从中拿出一点小钱，找个还算安全的地方，存放各种阶级的民众（也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交给他们处理的重要文件，那样或许有点不合理吧。这间办公室里所有大官都坐领高薪不做事，而那些不幸得在楼上又冷又暗的房间里辛苦工作的书记，在伦敦做这么重要的服务，却领最低的薪水，根本吃力不讨好，那样或许有点不公平吧。主要登记官原本责任应该是替不断来这里求助的民众提供最便利的服务，实际上却是最不需干事的肥差（他还可能是牧师，兼任数个宗教职，在大教堂里占了某个职位等等），以至于在每天下午忙碌的尖峰时间处处替民众带来不便，我们都很清楚人多的时候有多可怕，那或许有点不恰当吧。总之，整体来说，坎特伯里主教区的特权法院办公室或许可以说是社会毒瘤，荒谬有害，要不是因为挤在圣保罗大教堂墓园里的一角，鲜少人知，不然很久以前就被闹得天翻地覆了。

在我对这个议题表达得如此激昂时，史宾洛先生微笑着听着，接着他就用先前跟我争辩时的态度说：所以问题到底是什么呢？这是感觉的问题。要是大众觉得遗嘱被收得好好的，也理所当然觉得机构没什么必须改善之处，那有谁会觉得不好？没有人啊。那有谁会觉得好呢？所有领薪水的人啊。非常好，那就是利大于弊啦。或许这不是个完美的系统，没有事情是十全十美的，不过他反对的是硬要改革这件事。维持特权法院办公室的做法，全国上下都光荣；硬要改变特权法院办公室的做法，那国家就会光荣不再。他认为君子的原则就是要保持现状，特权法院办公室在我们这一代会持续下去，这点他一点也不怀疑。

我虽然尊重他的意见，但却十分怀疑。不过他是对的，这个制度不但持续到现在，甚至无视十八年前议会（很不情愿地）提出的一份重要报告，列出我方才说的所有反对细节，还说目前遗嘱存放空间顶多只能再容纳两年半的量。他们后来怎么处理那些遗嘱，是丢了很多，还是不时卖给奶油店，我不知道，很高兴自己的遗嘱不在那里就是了，也希望短时间还不会放到那里去。

将上述这些话全写入目前这篇幸福的章节是很自然而然的事。史宾洛先生跟我就这样边漫步边深聊这件事，直到岔开到一般的话题。

谈到后来，史宾洛先生告诉我，下周的这一天是朵拉的生日，要是我愿意那天去参加小小的野餐会，他会很高兴。听完我立刻失神了。第二天收到一张小小的花边信笺写着“爸爸特邀，谨此提醒”时，我变得语无伦次，如痴如醉到朵拉生日那天。

为了这个神圣的日子，我什么荒谬的准备都做了。现在回想起自己买的领饰就脸红，自己的靴子也都可以拿去做行刑工具的展示了。我买了一个精致的小篮子，前一晚就请诺伍德的马车送去，在篮子里放满彩包纸鞭炮，里头装着所有用钱能买到的最温柔的签语，觉得它本身就是告白了。

早上六点钟，我就已经到了柯芬园市场挑花束送朵拉。十点钟，我骑着马（我特地租了英勇的灰马），将花束放在帽子里以保新鲜，策马往诺伍德迈进。

经过史宾洛家的花园看见朵拉时，我还故意装作没看到，假装忙着在找她家却骑过头。我想，这两件小蠢事是每个恋爱中的年轻人都会做的，因为我也没多想就这么做了。但是，噢！我的确找到她家，的确在花园门口下马，的确拖着那两只铁石心肠的靴子走过草坪，在那晴朗的早晨，四周蝴蝶翩翩飞舞，朵拉就坐在花园里一棵紫丁香树下的椅子上，戴着白色草帽、身穿天蓝色裙装的她，看起来多么动人！

她身旁还有一位年轻女子，年纪比朵拉大一点，我想差不多二十岁。她是米尔斯小姐，朵拉都叫她茱莉亚。她是朵拉的闺蜜，米尔斯小姐真幸福啊！

吉普也在，当然又对我吠叫了。我将花束送给朵拉时，它还嫉妒得咬牙切齿。也难怪它会这样，要是它知道我有多么爱慕它的女主人，就更难怪它会有这种反应！

“噢，谢谢你，科波菲尔先生！花好美啊！”朵拉说。

我本来想说（骑来的三英里路上一直琢磨要怎么表达最好）原本是觉得花束很美，但她捧在手上后，花儿就相形失色了。但我说不出口，她实在美得让人不知所措。看见她将花束贴在小酒窝下巴上，我陶醉得失神，也失去语言能力了。真纳闷当时怎么没说：“要是你有同情心，就杀了我吧，米尔斯小姐，让我死在这里！”

接着，朵拉将花拿给吉普闻。吉普嗥叫着，就是不肯就范。朵拉笑了，硬是凑得更近。然后吉普咬了一口天竺葵，当成里头有只猫一样乱咬。朵拉打了它，嘟着嘴说：“我的漂亮花儿好可怜啊！”她语带同情，仿佛吉普咬的是我一样。还真希望它是咬我！

“你听到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科波菲尔先生，”朵拉说，“讨人厌的摩德斯通小姐不在这里，她去参加弟弟的婚礼了，至少要三周之后才会回来。太开心了，不是吗？”

我说，相信她一定觉得很开心，只要她开心，我就开心。米尔斯小姐特别睿智、仁慈地含笑看着我们。

“我真是没见过像她那么讨人厌的人，”朵拉说，“你一定想不到她的脾气有多差，多惹人讨厌，茱莉亚。”

“可以，我想得到，亲爱的！”茱莉亚说。

“你或许想得到，亲爱的，”朵拉将手放在茱莉亚的手上，“原谅我刚才没把你排除在外。”

从这段对话，我想米尔斯小姐一定经过沧桑的历练，或许因为这样，我刚刚才会观察到她睿智又仁慈的神情。一整天下来，我发现这是真的：米尔斯小姐因为爱错人，一直都不快乐，听说那次糟糕的经验后，她就与世隔绝，但还是会默默关心年轻人尚未被点燃的希望与爱火。

这时候史宾洛先生从房子里走了出来，朵拉走向他说：“爸爸，你看这花多美啊！”米尔斯小姐则若有所思地微笑着，仿佛在说：“你们这些蜉蝣啊，在生命的灿烂阳光下，享受你们短暂的存在吧！”接着我们全都离开草坪，走向快备好的马车。

我再也不会有这样的骑行了，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旅程。四轮马车中只有他们三人、所有人的篮子和吉他盒；当然，马车篷是敞开的。我骑在后头，朵拉背对前方拉车的马儿，脸朝着我。她将花束放在身边的坐垫上，也不准吉普坐在她那边，以免把花儿压坏。她经常把花束拿起来嗅闻，提振精神，这时候我们经常会目光相遇。让我吃惊的是，自己竟然没有越过英勇灰马的头冲进前方的马车里。

我想，路上有灰尘。我想，一路上尘土飞扬。只依稀记得史宾洛先生劝我别骑进马车后方的飞尘中，但自己一点尘埃都没注意到。我只知道朵拉四周起了爱与美的迷雾，其余一概不知。史宾洛先生偶尔站起来问我觉得风景如何。我回答说美极了，可能真的美极了，但我看到的全是朵拉。阳光照耀的是朵拉，鸟儿高唱的是朵拉，南风吹来的是朵拉，篱笆的野花就连花苞都是朵拉。米尔斯小姐懂我的心情，让我很欣慰；只有米尔斯小姐完全懂。

不知道走了多久，至今还是不太清楚我们到底去了哪里。或许是在基尔福附近吧，或许是《一千零一夜》里某个魔法师变出的地方，当日限定，我们走后就消失了。那块绿地在山丘上，草皮柔软，有遮荫的大树和石南，举目所及尽是富饶的风景。

我发现那里有人等着我们，好烦人啊。我不只对在场的女士嫉妒到不行，更将所有男性视为不共戴天的敌人──特别是其中一个大我三四岁的家伙，自以为蓄红胡就了不起，真是让人受不了。

大家都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忙着准备野餐。红胡男宣称他会做沙拉（我不相信），硬要引起众人注意。有些年轻淑女帮他洗生菜，照他的指示将菜切碎。朵拉是其中一个。一切都是命运安排，非要我跟这个人决一死活不可。

红胡男做好沙拉（真不晓得其他人怎么肯吃，我可是一点也不想碰这种东西），还自行宣布当选酒窖负责人，之后就像个精明的野兽，用空树干弄出空间放酒。不久后，我看到他盘子上装了一大块龙虾，坐在朵拉脚边吃了起来！

这个死敌进入视线之后，接下来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我都只有模糊的印象。我心情很好没错，我知道，但那是虚假的开心。我和一位身穿粉红裙装的小眼女孩搭讪，拼命跟她调情。她也喜欢我献殷勤，不过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故意演给红胡男看，我就不敢肯定了。大家都向朵拉干杯。我假装中断原本热络的对话向朵拉敬酒，敬完立刻继续有说有笑。我向朵拉点头示意，跟她的目光交会，感觉她的眼神带着请求的意味，不过由于她是越过红胡男的头顶看过来，所以我完全无动于衷。

穿粉红裙装的年轻女孩有个穿绿衣的母亲，我觉得她用尽手段想拆开我们两人，不过在收拾剩菜时，大家都各自散开了。我漫步到树林中，既生气又懊悔，内心挣扎着是否要假装身体不适，骑着我的灰色骏马逃离现场──去哪儿不知道──这时朵拉和米尔斯小姐正好迎面走来。

“科波菲尔先生，”米尔斯小姐说，“你不开心。”

我说，不好意思，但我一点也没有不开心。

“还有朵拉，”米尔斯小姐说，“你也不开心。”

噢，怎么会！一点也没有。

“科波菲尔先生和朵拉，”米尔斯小姐用几乎快让人肃然起敬的口吻说，“够了。别因为一点小误会让春天的花朵凋谢，花儿一旦开了再谢，就无法再次盛开。我这么说，”米尔斯小姐说，“是凭我过去的经验──日子久远、不可挽回的过去。阳光下闪耀的喷泉绝不能因任性而抑止，撒哈拉沙漠的绿洲绝不能随便铲除。”

我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只知道全身发烫到极致。我拉起朵拉的纤手亲吻──她竟然让我亲了！我也亲了米尔斯小姐的手，在想象里，我们似乎直接上了天堂。

我们没有立刻下到人间，而是整个傍晚都待在那。起初就在树林间来回走动，朵拉害羞地钩着我的手，听起来很傻，但天知道要是能怀着这些蠢念头长生不老，永永远远留在林中会有多幸福！

不过时间过得太快了，我们听见其他人的谈笑声，有人喊着：“朵拉去哪儿啦？”之后便回到野餐的地方，他们要朵拉唱歌来听听。

红胡男本来想起身去拿马车里的吉他盒，但朵拉说除了我，没有人晓得放在哪里，所以红胡男立刻完败了。我去拿了吉他盒，然后打开它，将吉他拿出来，坐在朵拉旁边。手中拿着她的手帕和手套，她美妙歌声唱出的每一音符，我都一饮而下，她对着我──爱她的我──唱歌，大家可以尽情鼓掌，但这件事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沉醉在喜悦里。好开心，也害怕这只是一场梦，我会不会立刻在白金汉街醒来，听见克拉普太太准备早餐的杯子碰撞声。但朵拉唱着，其他人听着，接着米尔斯小姐也唱了，唱着关于回忆洞穴中沉睡的回音，好像她活了上百年似的。这时夜幕低垂，我们像吉普赛人那般煮茶，大家喝茶聊天，我依然心花怒放。

大家都准备离去的时候，我比之前更快乐。有些人──败北的红胡男等人──各自返家，我们也在寂静的迟暮中，在四周溢出的甜美香气中坐车、骑马返家。史宾洛先生喝完香槟有点睡意──我要向种出那种葡萄的土壤、做出那种酒的葡萄、使之成熟的太阳，以及搀杂混酒的商人致敬！──他在马车角落熟睡时，我骑到朵拉身旁跟她说话。她很喜欢我的马儿，还拍了它──噢，放在马儿身上的那只小手好可爱啊！她的披肩经常掉下来，所以我不时俯身帮她拉好。我甚至觉得吉普也开始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知道自己必须打定主意跟自己做朋友了。

睿智的米尔斯小姐也看出来了。这位尽管历尽沧桑却依然和蔼可亲的隐居者，这位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受够世事，不论如何都不愿被回忆洞穴中的沉睡回音唤醒的小元老，她做的事情多么善良！

“科波菲尔先生，”米尔斯小姐说，“能不能麻烦你到这边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看看我，骑着英勇灰马，在米尔斯小姐那侧弯下腰，手扶在马车门上的样子！

“朵拉要来跟我住，后天就会跟我回家。要是你想拜访，相信家父会很乐意认识你。”

除了默默祈求上帝保佑米尔斯小姐，并将她的地址收在记忆中最妥当的角落以外，我还能做什么！除了面带感激、语带激动地告诉米尔斯小姐，有多么感谢她的好意帮忙，多么珍惜她的友谊，我还能做什么！

接着米尔斯小姐亲切地说：“回去朵拉身边吧！”我照做了。朵拉侧身探出车厢外跟我说话，我们就这样一路聊回家。因为骑得太靠近马车，我不小心让灰色骏马的前脚擦伤了，它的主人告诉我马儿“掉了一块皮，要赔三镑七先令”，我付了，还觉得这点小钱能换得如此快乐真是太划算了。米尔斯小姐望着月亮，呢喃着诗词──我想是在回忆久远的当年，她还游走在俗世的时候──那是怎样的时光啊。

诺伍德实在不够远，我们太快抵达了。不过快到时，史宾洛先生就醒来了，对我说：“你一定要进来坐坐，科波菲尔，稍微休息一下再回家！”我爽快答应。

我们吃了点三明治，喝了兑水的酒。在明亮的灯光下，脸红的朵拉看起来好可爱，我一点也舍不得离开，只想坐在那，像在梦境般盯着她看。但史宾洛先生的鼾声提醒我该告辞了，我们就分别了。一路骑回伦敦，朵拉道别时将手轻放在我手上的感觉还在，我将每件事、每个字回想了上千遍。最后终于躺在自己的床上时，依旧像个因恋爱而五官失去知觉，在九霄云上的小傻瓜。

隔天早上醒来后，我决定要向朵拉告白，接受自己的命运。眼前的问题是，到底会是喜还是悲，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世界上有别的问题了，而这个答案只有朵拉能给。整整三天，我都悲惨不已，不断拿我和朵拉之间所发生的事情，猜想各种令人气馁的状况来折磨自己。最后，我大费周章地打扮好，带着要表白出口的决心前往米尔斯小姐家。

我在那条街上来回走了好多次，在广场绕了好几圈之后──痛苦地意识到自己比之前的老谜底月亮更厉害，都没有接近目标──才说服自己走几步上前敲门，但现在看来不重要了。即使终于敲了门，在等人应门时，还是觉得有点慌张，想假装问这里是不是布莱克鲍伊先生府上（效仿可怜的巴基斯），道歉后撤退。但我坚守了岗位。

米尔斯先生不在家，我也没期望他会在，因为根本没人要找他啊。米尔斯小姐在家，这就够了。

我被带到楼上的房间，米尔斯小姐和朵拉在里面，吉普也在。米尔斯小姐正在抄写乐谱（记得是一首新歌，叫作《爱情的挽歌》），朵拉正在画花儿。看样子她在画我送的花，跟我在柯芬园市场买的一模一样，好高兴！说不出她画得像不像，或是否像我见过的某种花朵，但她将花束的包装纸画得很像，从这点可以看出她画的是什么。

米尔斯小姐很高兴看到我，并表示很可惜她父亲外出了，不过我想我们三人全都不在乎这件事。米尔斯小姐跟我们聊了几分钟之后，放下正在抄写《爱情的挽歌》的笔，起身离开房间。

我开始考虑要拖到明天再讲。

“希望你那匹可怜的马儿昨晚回家后没有觉得太累，”朵拉抬起美丽的双眸说，“昨天的路途对它来说太远了。”

我开始考虑还是今天讲吧。

“对它来说的确是太远了，”我说，“因为旅途中没有东西支撑它。”

“可怜的家伙，你没喂它吗？”朵拉问道。

我开始考虑要拖到明天再讲。

“呃……有，”我说，“我把它照顾得很好。是指，它不像我跟你这么亲近，不像我有那么不可言喻的快乐支撑它。”

朵拉将头俯靠在画上，过一会儿说──这段时间我全身发热地坐着，双腿僵硬──“你那天有一度看起来不怎么感受到那份幸福啊。”

看来时机成熟，我一定要乘胜追击。

“你坐在基特小姐身边时，”朵拉轻扬起眉毛，摇摇头说，“似乎一点也不在乎那份快乐啊。”

该说一下，基特就是那位身穿粉红裙装的小眼女孩。

“不过当然，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在乎，”朵拉说，“也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说自己很快乐。我想，你当然都不是认真的。相信只要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没有人管得了。吉普，你这坏孩子，过来！”

那一瞬间，我出手了！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我拦截了吉普，将朵拉拥入怀中。我能言善道，连珠带炮，一个字都没有停。说我有多爱她，说没有她会死，说自己崇拜她、为她倾倒。吉普一直对我猛叫。

朵拉低头哭了出来，全身颤抖，让我越说越激动。要是她要我死，只要说出口，我就准备好了了断自己。不论如何，没有朵拉的爱，就不值得活下去。无法忍受，也不愿忍受。自从第一眼见到她，就每分每秒、日日夜夜爱着她。那一刻，我爱她爱得发狂。从那之后的每一刻，会永远爱她爱得发狂。以前有人恋爱，以后也会有人热恋，但没有人可能、可以、将会、应该爱得比我爱朵拉深。我说得越激昂，吉普就叫得越厉害；我们两个都以各自的方式越来越激动。

好啦，好啦！不久之后，朵拉跟我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下来，吉普趴在她的膝上，静静地对我眨眼。我心头的大石放下了，欣喜若狂，因为朵拉和我订婚了！

我想，我们大致有个概念，将来会结婚。朵拉坚持一定要经过她父亲同意才能成亲。不过，我们是热恋中的年轻情侣，没有真的前思后虑过，只看着一无所知的当下，对未来没有特别明确的目标。我们打算暂时对史宾洛先生保密，但当时有这想法并非是婚约有任何不名誉的地方。

朵拉去找米尔斯小姐，将她带回房间。她比平常更加悲伤了──我想是刚才发生的事唤起她回忆洞穴中沉睡的回音了。但她祝福我们，也保证会永远做我们的朋友。她说话时让人感觉就像是修道院传来的声音。

那是多么闲散的时光啊！那是多么虚渺、快乐、荒唐的日子啊！

当时，我还量了朵拉的指围，打算定制镶有勿忘我花样的戒指。我将尺寸告诉珠宝商，他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边笑边记下订单，为了这个镶有蓝宝石的戒指，他随便出价自己也接受──昨天正好看到他女儿手指戴着另一只一样的戒指时，让我想起朵拉的手，心头突然一阵绞痛！

当时，我将订婚的秘密藏在心里，十分快乐地四处散步。我能这么爱朵拉，她也爱我，觉得好有面子；就算真走在云霄上，而其他人在地上爬，自己也不会比那一刻觉得更高于他们之上了。

当时，我们经常在广场的花园里约会，一起坐在昏暗的凉亭里，好开心，我至今都还爱着伦敦的麻雀，不为别的，只因为在它们的烟灰色羽毛中看到了热带的五颜六色。我们第一次大吵时（就在订婚后不到一周），朵拉将戒指送还给我，还附了封折成三角形的信笺，用严重的措辞写道：“我们的爱情以愚蠢开始，以疯狂结束！”看到这么可怕的字眼，吓得我扯乱头发，哭喊着一切都完了！

当时，在月色下，我冲去找米尔斯小姐。我偷偷摸摸在后面的厨房（里头还有架干布机）跟她会面，求她帮助我们和好，挽回两人的疯狂行为。米尔斯小姐出手相救，把朵拉找来，拿她年轻时的痛苦经历告诫我们要互相让步，才能避免我们的爱情成为撒哈拉沙漠。

当时，我们都哭了，也和好如初，觉得非常幸福，甚至觉得那间屋后厨房，包含干布机等一切，俨然成为爱情的圣殿。我们在那里约定要透过米尔斯小姐通信的计划，每人每天都要写一封信！

那是多么闲散的时光啊！那是多么虚渺、快乐、荒唐的日子啊！由时间之神掌握的所有时光中，忆起这段往事总会让我喜上眉梢，觉得甜蜜不已，其他片刻都不及这的一半呢。

[1]英国1815年“谷物法案”后不许粮食进口，造成当时粮价飞涨，人们遇到不近情理的事常以小麦价格高来解嘲。

Chapter 34

姨奶奶让我吃惊

跟朵拉一订婚，我就立刻写了封长信告诉艾格妮丝了，试图让她明白我有多幸福，朵拉有多可爱。我求艾格妮丝别将这段感情视为一时冲昏头，我不会再爱上别人，这也不像我们以前常开玩笑的小情小爱。我向她保证，和朵拉的爱情深不可测，还说相信这种感情前所未有。

傍晚天气很好，我坐在敞开的窗户旁写信给艾格妮丝，不知怎地就想起她清澈冷静的双眸和温柔的脸庞。最近的生活匆忙、烦乱（某部分正是我的幸福带来的），但一想起她，就有股平静的感觉袭来，抚慰着我，使我流下眼泪。记得信写到一半，手撑着头休息，幻想艾格妮丝是家中的一分子。仿佛家中有了她就变得几近神圣，朵拉和我在家里绝对会比在其他地方幸福。不管处于热恋、喜悦、忧伤、希望或失望所有这些情绪里，我的心自动会转向那里，找到庇护和挚友。

至于史蒂福斯的事，我只字未提，只说因为艾蜜莉的私奔，雅茅斯的人都伤心欲绝，那件事由于某些原因，对我来说是双重伤害。艾格妮丝总是很快就能推测出真相，这点我很清楚，但她绝对不会是第一个说出他名字的人。

信寄出后，下一班邮车就送来回信。读信时，似乎听见艾格妮丝对我说话，她真挚的声音就在耳里。我还能再多说什么！

最近不在家的这段期间，崔斗斯来找过我两三次，却发现只有佩格蒂在家。佩格蒂总是逢人就说她是我的老保姆，崔斗斯也热络地跟她小聊起我的事。佩格蒂是这样告诉我的，但恐怕对话都只有她单向地说，而且还滔滔不绝，因为只要跟人谈到我（她最爱的话题），她就停不下来，上帝保佑她！

这不只提醒了我崔斗斯和我约了某个下午见面的事（也就是等一下），还有克拉普太太罢工不愿做事但薪水照领，除非佩格蒂不再出现。克拉普太太之前曾在楼梯上多次高声谈论佩格蒂的事──显然是对着某个隐形的熟人，因为那些时候实体上只有她一个人──之后写了封信给我，表达她的立场。信的开头是普遍应用的几句话，适用于她人生的每件事，亦即：她也是为人母的。接着告诉我，她以前见过跟现在全然不同的日子，但打从出生以来，就痛恨间谍、侵入者和告密者。她说不想指名道姓，要对号入座的就坐吧，可是一看到间谍、侵入者和告密者，特别是穿丧服的寡妇（这句话底下还画线强调）就瞧不起。要是哪位先生被间谍、侵入者和告密者害了（此处仍不指名道姓），那就随他高兴。他有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就随他吧。克拉普太太唯一的要求就是，千万别让她跟这些人“有所接触”就好，因此求我让她从今以后不用上顶楼套房服务，直到事情回归正常，让人满意为止。她更进一步说，每周六早上都会将小账本放在早餐桌上，希望我能将账款立刻付清，这样替各方都节省麻烦，以免诸多“不便”。

从此，克拉普太太就特地在楼梯上设置很多陷阱，主要都是水壶，故意要让佩格蒂摔断腿。住在这种围城状态下，我觉得不堪其扰，但还是太怕克拉普太太了，所以想不出脱困的办法。

“亲爱的科波菲尔，”排除万难的崔斗斯准时出现在门口，大声说道，“你好吗？”

“亲爱的崔斗斯，”我说，“真高兴终于见到你。很抱歉之前不在家，实在是太忙了……”

“是啊，是啊，我知道，”崔斗斯说，“当然，你的那个人住在伦敦吧，我想。”

“你说什么？”

“她……抱歉，就是朵小姐，你知道，”崔斗斯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她住在伦敦没错吧？”

“噢，是的，伦敦附近。”

“或许你还记得，我的那个人，”崔斗斯认真地说，“住在德文郡──十姐妹其中一个。因此从这点来看的话，我不像你那么忙。”

“真讶异你怎么能忍受久久才见她一次。”我回答。

“哈！”崔斗斯若有所思地说，“的确很让人讶异。科波菲尔，我想这是因为没办法，多想也无益？”

“我想是吧。”我笑答道，不禁脸红，“还加上你很坚定、很有耐心，崔斗斯。”

“我的天哪！”崔斗斯想了一下说，“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科波菲尔？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有那些特质呢。不过她真的是非常贴心的女孩，或许因此传了一些美德给我。你这么一说，我反倒不觉得讶异了。我跟你说，她总是不顾自己的需求，以其他九姐妹为优先。”

“她是老大吗？”我问道。

“噢，不是的，”崔斗斯说，“老大是个美人胚子。”

听到这么直率的回答，我不禁微笑了起来，被他看到后他天真地笑着补充：“当然，并不是说我的苏菲── 一直都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对吧，科波菲尔？”

“非常好听！”我说。

“当然，并不是说我的苏菲在我眼中不美，觉得她在任何人眼中都是难得一见的贴心女孩。但我说老大是个美人胚子，意思是她真的是──”他双手比画着，仿佛在描述四周的云朵，“绝世美女，你知道的。”崔斗斯精力充沛地说。

“这样啊！”我说。

“噢，我跟你保证，”崔斗斯说，“她的美貌真的是世间少有！你知道，她那么漂亮，应该能参与许多社交场合，受到很多人爱慕追求，但因为家境无法享受这些，所以她自然偶尔会发点小脾气、说话严苛。苏菲总是能让她开心起来！”

“苏菲是最小的吗？”我冒昧问道。

“噢，不是！”崔斗斯摸着下巴说，“最小的两个分别是九岁跟十岁。苏菲负责教导她们。”

“那她是老二啰？”我又冒昧问道。

“不，”崔斗斯说，“老二是莎拉。她的脊椎有点问题，可怜的女孩。医生说她的病会渐渐好起来，但是她现在必须卧床十二个月。苏菲负责照顾她。苏菲是老四。”

“她们的母亲还在世吗？”我问道。

“噢，是的，”崔斗斯说，“她还活着。真是个非常优秀的女人，不过因为乡下太潮湿，体质不适应──事实上，她的手脚不能动了。”

“我的天哪！”我说。

“很不幸，不是吗？”崔斗斯说，“但若单单从家庭的角度来看，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糟啦，因为苏菲兼代母职。她除了像是九姐妹的母亲，也能算是她母亲的母亲了。”

我十分钦佩这位年轻女子的美德。为了尽全力避免善良的崔斗斯被人占便宜，伤害这对情侣共同的前途，我问他麦考伯先生近况如何。

“他很好，科波菲尔，谢谢你的关心，”崔斗斯说，“但我现在没跟他一起住了。”

“是吗？”

“对，老实说，”崔斗斯低声说，“因为暂时的窘境，他把名字改成莫提玛，而且只在天黑后才出门活动，还会戴眼镜伪装。由于欠租，我们的房子被强制扣押，看麦考伯太太那么可怜的样子，我于心不忍，就让他们用我的名字去签上次我们在这谈及的第二张期票了。科波菲尔，看到这件事情解决，麦考伯太太打起精神，你可以想象我有多高兴。”

“嗯！”我说。

“但她也没有开心很久，”崔斗斯继续说，“很不幸地，一周后又有另一份强制扣押，那个家终究还是散了。我后来搬到一间附家具的公寓，而莫提玛一家则是躲起来了。要是我说那个当铺老板将我的大理石小圆桌，连同苏菲的花盆、花架一起搬走，希望你不会觉得麦考伯家的人自私吧？”

“太过分了！”我忿忿不平地说。

“的确是──的确是费尽千辛万苦，”崔斗斯像以前一样，说到这个词就会抽搐一下，“但我提这件事不是要抱怨，而是别有目的。是这样的，科波菲尔，我无法在扣押时立刻将东西买回来，一来那个当铺老板知道我要那两件物品，刻意漫天开价；二来我身无分文。不过呢，我已经看准了那家当铺，”崔斗斯很高兴地说着他的秘密，“就位于托特纳姆宫路最前面，而且今天终于发现那两样东西摆出来卖了。我只有从远处看，否则要是老板看到，他可能又要乱喊价了！现在我手头上有钱了，想到一个办法，或许你不介意问问你的好保姆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当铺──我可以在下一条街的转角指给她看是哪间店──请她说是自己要的，进去尽量杀个好价钱！”

崔斗斯说这项计划时一脸开心，为能想出如此妙计而沾沾自喜的样子，让我记忆犹新。我告诉他，我的老保姆会很乐意帮忙，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上阵，但有一个条件，就是：他得下定决心，不能再把名字或任何东西借给麦考伯先生。

“亲爱的科波菲尔，”崔斗斯说，“其实我早就下定决心了，因为开始觉得这样做非但不体贴，而且还对苏菲很不公平。这话对自己说了，也不再挂心，但现在也郑重向你保证。第一次的倒霉债，我替麦考伯先生还了。如果他有钱，肯定会自己还清的，但他就是没钱。有件事该提就是了，也是我很喜欢麦考伯先生的一点，科波菲尔。这跟第二笔还没到期的债务有关。他没跟我说这笔钱有着落了，而是说这笔钱会有着落。所以啊，我想他这样做很诚实、很坦白！”

我不愿打击好友的信心，因此就同意了他的看法。我们又多聊了一会儿，才绕路到杂货店征召佩格蒂。本来请崔斗斯留到晚上再走，但他婉拒了，因为他怕东西会被别人抢先买走，加上他都用晚上的时间写信给全世界最贴心的女孩。

他在托特纳姆宫路转角偷偷摸摸，等待佩格蒂替那两样珍宝讨价还价的样子，我永远忘不了。佩格蒂出价被拒，慢慢走向我们，突然被开恩的老板叫住，又走了回去，而崔斗斯那激动不安的模样，我也会永远记得。讨价还价的结果是，她用划算的价钱买回了物品，让崔斗斯欣喜若狂。

“实在太感谢你们了，”崔斗斯听到东西当天晚上就会送到他家时说，“不知道能不能再请你帮个忙，希望你不会觉得太荒谬，科波菲尔？”

他都还没说出口，我就说当然不会。

“要是你愿意再帮忙的话，”崔斗斯对佩格蒂说，“我想麻烦你现在就将花盆领回，因为那是苏菲的呀，科波菲尔，所以想自己拿回家！”

佩格蒂很乐意去帮他拿。他再三道谢后，就深情款款地抱着花瓶，沿托特纳姆宫路继续往前走，难得见到他这般开心的神情。

接着我就和佩格蒂一起返回住所。街上的商店对佩格蒂有股魔力，我从没见过有人能如此深受吸引。沿途从容漫步，佩格蒂盯着橱窗看的样子实在太有趣了，只要她想逛，我就会停下来等她，因此花了一段时间才回到艾德菲。

上楼时，克拉普太太设下的陷阱突然不见了，还有一些新脚印。继续往上走，发现原本关上的房间外门开着，还听见房内传来声音，我们两个都很惊讶，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于是走进客厅。让我大感惊讶的是，坐在里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姨奶奶和迪克先生！姨奶奶坐在一堆行李上，前面摆着两只小鸟，猫咪坐在她膝上，她正喝着茶，有如女版鲁滨逊。迪克先生则是心事重重地往前靠在大风筝上（就是我们以前常出去放的那种），他身边的行李更多！

“亲爱的姨奶奶！”我喊道，“哎呀，你突然来，我太高兴了！”我们紧抱了彼此，迪克先生跟我热络地握手。忙着泡茶的克拉普太太再殷勤不过了，热情地说她就知道先生看到最爱的亲戚，一定会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喂！”姨奶奶对佩格蒂说。面对令人敬畏的姨奶奶，佩格蒂有点胆怯，“你好吗？”

“你记得我姨奶奶吧，佩格蒂？”我说。

“看在上帝份上，孩子，”姨奶奶喊道，“别用那南海岛屿的名字称呼她！既然她结婚冠了夫姓，你怎么不用她改过的姓呢？你现在叫什么名字？佩？”姨奶奶这是给那可恶姓氏做的让步。

“是巴基斯，夫人。”佩格蒂行屈膝礼说道。

“很好！那才像人该有的名字，”姨奶奶说，“这名字听起来不那么需要传教士了。你好吗，巴基斯？我希望你很好。”

听到这番亲切的探问，加上姨奶奶向她伸出手来，巴基斯受到鼓舞，走向前握住她的手，屈膝向姨奶奶道谢。

“看得出来，我们都变老了，”姨奶奶说，“我们以前见过一次面，你知道吧？当时的情况可真好啊！托特，亲爱的，再帮我倒一杯。”

我恭敬地将茶杯递给姨奶奶，她仍如往常坐得挺直，便大胆地要她别坐在行李箱上。

“姨奶奶，我去把沙发或安乐椅搬过来吧，”我说，“您何必坐得这么不舒服呢？”

“谢谢你，托特，”姨奶奶回答，“我比较想坐在自己的财物上。”这时候，姨奶奶冷冷地看向克拉普太太说：“我们就不麻烦你伺候了，太太。”

“走之前，要不要我再多加点茶，夫人？”克拉普太太说。

“不用，谢谢你，太太。”姨奶奶回答。

“要不要我再去拿块奶油，夫人？”克拉普太太说，“还是想不想试点刚下的鸡蛋？还是烤点熏肉片？我没有能替你亲爱的姨奶奶服务的地方了吗，先生？”

“都不用，太太。”姨奶奶说，“这样就够了，谢谢。”

克拉普太太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想给人脾气很好的印象；也一直侧着头，想给人身体微恙的印象。她不断搓揉双手，想让人觉得她迫不及待想替所有人服务。就这样，她带着笑容、侧着头、揉着双手，走出房间。

“迪克！”姨奶奶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些人就爱趋炎附势，视钱如命？”

迪克先生一脸惊恐，好像忘了──急忙回答说他记得。

“克拉普太太就是那种人，”姨奶奶说，“巴基斯，能不能麻烦你泡茶，我想再喝一杯，但又不喜欢那女人倒的！”

我很了解姨奶奶，知道她有很重要的心事，而且会这样跑来，事情肯定非同小可，不懂她的人可能看不出事态有多严重。我注意到，当她以为我在忙别的事时，目光就会落在我身上；尽管她姿势僵硬、表情沉着，但内心似乎犹豫不决，很不寻常。我开始回想自己是否做了冒犯她的事情，这时良知小声告诉我，自己还没把朵拉的事跟姨奶奶说。会是这件事吗？好疑惑！

我很清楚她准备好了就会自己说，所以就坐在她身旁，跟鸟儿说话，跟猫咪玩耍，尽量摆出轻松自在的样子。但一点也不轻松自在，就算姨奶奶身后靠在大风筝上的迪克先生没有一逮到机会就偷偷对我摇头，指着姨奶奶，我也无法装出自在的样子。

“托特，”姨奶奶喝完茶，仔细地抚平裙子，擦完嘴后终于开口道，“──你没必要离开，巴基斯！──托特，你有没有变得可靠，能不能自力更生？”

“我希望有，姨奶奶。”

“那你觉得有没有？”贝希小姐问道。

“我想有的，姨奶奶。”

“那么，亲爱的，”姨奶奶认真地看着我，“你觉得我今晚为什么要坐在这个身家财物上？”

我摇摇头，猜不出来。

“因为，”姨奶奶说，“这是我所有的家产了。因为我破产了，亲爱的！”

要是这栋房子跟在场所有人全都掉进河里，我也不会比现在更吃惊了。

“这件事迪克也知道，”姨奶奶冷静地将手放在我肩上说，“我破产了，亲爱的托特！我在这世上的所有财产都在这房间里，除了小屋以外，我把它交给珍妮特去出租了。巴基斯，我想请你今晚替这位先生找个地方过夜。为了省钱，可能要麻烦你在这帮我弄个地方睡。随便弄就好，只是今晚暂住而已。我们明天再详谈这件事。”

姨奶奶突然紧抱住我，哭着说她只是替我感到难过，我这时才从错愕中回过神，替她担心起来──我真的很替她担心。下一刻，她又压抑住情绪，用得意胜过沮丧的态度说：“我们一定要勇敢面对逆境，不能被吓倒，亲爱的。我们得学会把这出戏演完。我们一定要努力生活，淡忘不幸的事，托特！”

Chapter 35

意气消沉

一听完姨奶奶告诉我的消息，我震惊得魂都飞了，等一回过神，立刻建议迪克先生到杂货店，接下佩格蒂先生刚搬离的地方。

杂货店位于亨格福德市场，而当时的亨格福德市场跟现在不一样，门前有个低矮的木柱廊（很像旧式气压计里，小男人跟小女人住的房前柱廊），迪克先生看了十分满意。也许能够住在这样光荣的地方，弥补了许多缺点，而比较难受的地方也不多，大概只有之前提过的混杂味道，以及空间稍嫌太小，所以他对于自己的住处十分着迷。克拉普太太愤愤地跟他说那里连逗猫的空间都没有，但迪克先生坐在床尾，抱着大腿，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你知道吗，托特伍德，我不想要逗猫啊？我这一辈子都不会逗猫。所以，她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试着想弄清楚迪克先生是否多少知道姨奶奶资产突然出事的原因。但跟猜想的一样，他一点头绪也没有。他只跟我说，姨奶奶前天告诉他：“现在，迪克，你是否真如我所相信的，是一位在逆境中能泰然自若的人？”他回答说是，他希望是。然后姨奶奶接着说：“迪克，我完了。”他回答：“噢，真的啊！”姨奶奶大大称赞了他，他觉得很高兴。之后他们就来我这里了，路上还喝了一瓶波特酒，吃了一点三明治。

迪克先生得意洋洋地坐在床尾抱着大腿，眼睛睁得好大，脸上挂着惊喜的微笑描述这件事，让我得遗憾地向他解释“完了”是指贫困、匮乏跟饥饿。但自己一说出这番严厉的话，立刻感到很自责，因为他脸色变得惨白，拉长了脸，潸然泪下，悲痛万分地定睛看着我，眼神足以融化比我更铁石心肠的人。让他难过，我费了一番力气，现在得花更大工夫才能让他打起精神。我很快就了解到（我应该一开始就明白的），他之所以这么有信心，都是因为他对最睿智、最了不起的女人有信心，而且也无比信任我的聪明才智。我想，他认为只要不是致命的灾难，那凭我的智慧绝对有办法兵来将挡。

“我们能做些什么，托特？”迪克先生说，“我还有请愿书……”

“当然，”我说，“但我们现在所能做的，迪克先生，只有保持笑容，别让姨奶奶知道我们正在烦恼这个问题。”

一方面，他很真诚地同意，并恳求我，只要看到他稍有恍神，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他拉回来。话虽如此，恐怕我刚刚带给他的惊吓还是太难掩饰，尽管他真的尽力了，但整个晚上，他都万分惧怕地偷瞄姨奶奶，仿佛她当场就瘦得皮包骨头似的。他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时，也会压抑自己的脑袋，这时就会定住头不动，眼睛像机械一样骨碌地转，但这并无助于事。晚餐时，我看到他看着一条面包（刚好是小条的而已），好像我们离饿死仅有咫尺之遥。当姨奶奶坚持要他按平常的饮食用餐，我发现他还把面包、起司的碎块藏到口袋里，无疑是打算哪天我们沦落到饥寒交迫的地步时，可以把这些存粮拿出来充饥。

另一方面，姨奶奶镇定自若，这是我们都要学习的一课──是我肯定要学习的。她对佩格蒂特别亲切，除了当我不小心叫出“佩格蒂”这名字的时候。我知道姨奶奶之前对伦敦的看法，但奇怪的是，她现在看起来挺自在的。她睡我的床，我去睡客厅守着她。她说离河这么近，火灾发生时非常有利。我想她真的在这种情况下，感到有点满足。

“托特，亲爱的，”姨奶奶看到我替她准备平时晚上会喝的饮料时说，“不行！”

“都不要吗，姨奶奶？”

“别用葡萄酒，亲爱的，用麦酒。”

“但现在有葡萄酒啊，姨奶奶，您一直都是用葡萄酒兑水的。”

“把葡萄酒留着，生病时再用，”姨奶奶说，“我们得省着点，托特。我喝麦酒就好，半品脱。”

我还以为迪克先生听到这话会昏过去。但由于姨奶奶很坚持，我便出门买麦酒。时间不早了，佩格蒂和迪克先生也顺便告辞，一起返回杂货店。我在街角跟这个可怜的家伙告辞，他身上还背着大风筝，活像人类悲剧的纪念碑。

返回公寓时，我看到姨奶奶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卷着睡帽的边缘。我用以往的方式热好麦酒，烤了面包。一切都准备好时，她也准备好要用餐了，睡帽戴着，睡衣的下摆拉到膝盖。

“亲爱的，”姨奶奶喝了一口后说，“这比葡萄酒好喝多了，没它一半伤肝。”

大概我露出了狐疑的样子，因为她补充道：“啧啧，孩子啊，如果喝麦酒就是最糟糕的事情，那我们可是算过得很富裕了。”

“我本来也会这么想的，姨奶奶。”我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这么想呢？”姨奶奶说。

“因为您跟我截然不同啊。”我回答。

“胡说八道，托特！”姨奶奶回答。

姨奶奶继续安静地享用，如果有任何矫揉造作，那也是微乎其微，继续用小茶匙喝着温麦酒，将面包条沾到酒里吃。

“托特，”她说，“我通常不喜欢外人，不过你知道吗，我倒是挺喜欢你们家那个巴基斯的！”

“听到您这么说，比拿到一百英镑还高兴呢！”我说。

“这世界实在太奇妙了，”姨奶奶揉揉鼻子说，“怎么会有女人叫那种名字，实在是想不通。我觉得如果是叫杰克森之类的，那事情就会好多了。”

“或许她也是这么想吧，但这不是她的错。”我说。

“或许吧，”姨奶奶有点勉强地承认，“但那名字真是想到就让人生气。不过幸好她现在叫巴基斯了。巴基斯特别疼你呢，托特。”

“为了证明她有多疼我，她可是做什么都愿意。”我说。

“我相信是的，”姨奶奶回应道，“刚刚那个可怜的傻瓜一直求我、拜托我收下她一点钱，因为她钱太多了。真是太傻了！”

姨奶奶喜极而泣，泪水都滴进热麦酒中了。

“她真是世界上最荒谬的人了，”姨奶奶说，“打从第一次拜访你那可怜的小宝贝母亲，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全世界最荒谬的人了。但巴基斯身上还是有优点的！”

姨奶奶假装大笑，借机用手拭眼睛，之后继续吃着面包往下说。

“啊！愿上帝大发慈悲！”姨奶奶叹息道，“我统统都知道，托特！你刚刚跟迪克出去的时候，巴基斯跟我好好八卦了一番。我统统都知道。真是想不透这些悲惨的女孩都打算去哪，她们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往──往壁炉撞上去算了。”姨奶奶大概是看到壁炉才想到的。

“可怜的艾蜜莉！”我说。

“噢，别在我面前说‘可怜’这两个字，”姨奶奶回应，“她造成这么多伤害之前，早该想到后果的！来亲我一下，托特。很遗憾你年纪轻轻就得经历这种事。”

我俯身向前时，她将杯子放在我的膝盖上，留住我说：“噢，托特啊托特！而且你还觉得自己恋爱了！是不是？”

“哪只是觉得，姨奶奶！”我脸红到不行，惊呼道，“是全心全意地爱着她！”

“朵拉，是吧？”姨奶奶说，“你想说那个小东西非常迷人，是吗？”

“亲爱的姨奶奶，”我回答，“没有人可以想象她是什么样的人！”

“啊！而且她不傻？”姨奶奶说。

“傻？姨奶奶！”

她傻不傻这种想法从不曾进过我脑袋，真的一瞬间都没有。当然，自己憎恶这种想法，但因为是全新的想法，所以还是有点讶异。

“也不轻浮？”姨奶奶说。

“轻浮？姨奶奶！”我只能怀着跟方才一样的心情重复这句大胆臆测。

“好了，好了！”姨奶奶说，“只是问一下，并没有贬低她的意思。可怜的小情侣！所以你觉得你们两个天造地设，会像桌上摆的两块漂漂亮亮的甜点一样，过着常宴客吃饭的生活，是吧，托特？”

她问我的方式既和善又温柔，半开玩笑半感伤的，让人非常感动。

“我们年纪很轻，涉世未深，姨奶奶，这点我知道，”我回答，“可能我们说过想过很多愚蠢的事，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这点很肯定。光是想到朵拉可能会不再爱我，而爱上别人；或是我不再爱她，爱上别人，那真是不知道会怎么样──大概自己会发疯吧，我想！”

“啊，托特！”姨奶奶摇摇头，神色凝重地微笑着说，“盲目、盲目、盲目啊！”

“我认识一个人，托特，”姨奶奶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虽然天性顺从，但他身上有着真挚的感情，总让我想起可怜的小宝贝。那个人一定得找到的，就是对方也认真的感情，那才能支撑他，让他进步，托特。深刻、坦率、忠贞的认真。”

“我多希望您能知道朵拉有多认真，姨奶奶！”我喊道。

“噢，托特！”她又说了一次，“盲目、盲目啊！”不清楚为什么，我觉得蒙受了某种模糊又不快乐的损失或是缺陷，像乌云般笼罩着。

“不过呢，”姨奶奶说，“我不想要你们两个年轻人失去信心，或是不高兴。所以虽然这只是小情小爱，而小情小爱经常是──注意哦！并没有说总是──无疾而终，但我们还是要认真看待，希望最终能够开花结果。现在还有时间能让它开花结果！”

总的来说，这番话对一个为爱痴狂的人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欣慰的事，但很高兴姨奶奶与我促膝谈心，也注意到她疲惫不堪，因此由衷感谢她对我的关心以及其他所有的慈爱。她温柔地道晚安后，戴着睡帽回卧室就寝了。

躺下时，我的心情有多凄惨啊！不断想着史宾洛先生会如何看待现在一贫如洗的自己；想着现在的自己已经跟向朵拉求婚时的状况不一样了；想着如果自己是正人君子，就应该全盘告诉朵拉目前的状况，若是她认为解除婚约比较好，那就得放她自由；想着我的实习期间还有那么久，这段没有收入的日子该如何设法度过；想着应该做点什么帮助姨奶奶，但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想着沦落到身无分文、衣衫褴褛，最渺小的礼物也无法买给朵拉、无法骑乘灰色骏马，更不用说无法体面地见人！

满脑子只顾着自己的烦恼，我知道这样实在很卑鄙、自私，明知如此，内心充满煎熬，但就是深爱着朵拉，无法不想她。我知道不多想姨奶奶、少想一点自己的事很恶劣，然而到目前为止，我的自私都是与朵拉相关，无法分开，不管为了谁，都无法将朵拉抛在一旁。那天晚上，我的内心实在很煎熬啊！

睡着之后，梦境充满各式各样贫困的情景，其实自己好像也没有真的入睡就开始做起梦来了。一下衣衫褴褛，想卖掉朵拉的火柴，六捆半便士；一下穿着睡袍和靴子坐在办公室，史宾洛先生告诫我不可以在客户面前穿得这么清凉；一下饥饿地捡拾老提飞每天固定在圣保罗大教堂一点整敲钟时吃饼干所掉的碎屑；一下不抱任何希望地努力想拿到与朵拉的结婚证书，却只能以乌利亚·希普的手套做交换，因此全公会都拒绝接受。虽然多多少少知道自己身处自家客厅中，却总是荡来晃去，就像被褥之海中的一条遇难孤船。

姨奶奶也睡得不安稳，因为经常会听到她在房里来回走动。裹着法兰绒睡袍的她，看起来有七英尺高，就像心烦意乱的鬼魂一样出现在客厅，来到我躺着的沙发旁边，整个晚上大概两三次。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惊醒后才发现姨奶奶注意到天空出现一团火光，她推断应该是西敏寺起火了，因此来问如果风向改变的话，有没有可能烧到白金汉街来。之后，我继续躺在床上，听到她在身旁坐下，自言自语道：“可怜的孩子！”听到她多么无私地挂念着我，而我却多么自私地只想着自己，心里更难受二十倍。

这个夜晚对我来说好漫长，如果有人认为短，那我觉得难以置信。这个想法让我一直、一直想象派对上宾客不断跳着好几小时的舞，直到那场景也变成了梦，而我听到同一首曲子不停播放，看到朵拉不停地跳着同一支舞，却一点也没注意到我。整晚弹奏竖琴的男子，试图用一顶一般尺寸的睡帽盖住琴却徒劳无功。这时我醒了，或者该说，放弃进入梦乡，终于看到阳光闪烁，透进窗户。

当时河岸街再过去的一条街尾上有间罗马浴场──现在或许还在──我经常去那里泡冷水浴。我尽量小声整装，留下佩格蒂照顾姨奶奶，就一头栽进浴池中，之后再散步到汉普斯特德。本来希望这个寒冷清新的活动可以让人头脑清醒一点，这个目的是达到了，因为我很快就下了结论：该做的第一步是看看能否取消实习，并把剩余的学费拿回来。我在公园里吃了早餐，沿着洒过水的小路，穿过一阵夏日花朵的芬芳（卖花贩将花园里种植的鲜花扛在肩头进城卖），面对这个境遇变化，决定了第一步该怎么做后，就走回律师公会。

结果我很快就抵达办公室，还在附近闲逛了半小时，才遇到总是第一个进办公室的老提飞带着钥匙过来。我坐在阴暗的角落，抬头看看对面烟囱上的阳光，想着朵拉，直到打扮得干净利落、一头鬈发的史宾洛先生进来。

“你好吗，科波菲尔？”他说，“很棒的早晨是吧！”

“很美的早晨，先生，”我说，“您上法院之前，能否跟您说个话？”

“当然，”他说，“到我办公室。”

我跟着他进办公室，他开始穿上律师袍，对着挂在衣橱门上的镜子梳理自己。

“很遗憾地向您报告，”我说，“我的姨奶奶有件令人难过的消息。”

“不会吧！”他说，“我的天啊！应该不是中风吧？”

“跟她的健康无关，先生，”我回答，“她投资失利。老实说，几乎身无分文了。”

“我实在太惊讶了，科波菲尔！”史宾洛先生惊呼。

我摇摇头。“的确是，先生，”我说，“她的情况改变，我想问您是否能够──当然，我们赔偿一点学费是应该的。”注意到他脸上空白的表情，我突然想到补充这句话：“请问能够取消实习吗？”

没有人知道我做了多大牺牲才提出这项请求，这就好像要他帮我个大忙，下令让我远离朵拉。

“解除合约吗，科波菲尔？解除？”

我用还算坚定的态度解释，自己真的不知道生活费该怎么办，除非能够自己赚钱。我说不害怕未来的际遇──还特别强调，好像暗示自己以后还是能够胜任他女婿的人选──但以现况来说，自己得自力更生才行。

“听你这么说，我很遗憾，”史宾洛先生说，“非常遗憾。在这种原因下解除合约很不寻常，这不是我们这里的做法，有这种先例也不好，一点也不好。不过呢……”

“您真是太好了，先生。”我喃喃道，以为他要让步。

“不不不，快别这么说，”史宾洛先生说，“不过呢，我刚刚是要说，要是我没有绑手绑脚，要是没有合伙人乔金斯先生……”

希望瞬间瓦解，但我还是进一步努力。

“先生，您觉得，”我说，“要是我亲自请求乔金斯先生……”

史宾洛先生沮丧地摇摇头。“科波菲尔，”他回答，“上帝不会允许我冤枉别人，更不用说是乔金斯先生了，但我很了解我的合伙人，科波菲尔。乔金斯先生对于这种请求是绝对不会动摇的，下了决定就不会动摇，你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

没错，我对他所知甚少，只知道他刚入行时单打独斗，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在蒙塔古广场附近一栋急需粉刷的房子里。他都很晚进办公室，很早离开，似乎从来没有人会跟他商讨公事。他在楼上有个自己的阴暗小窝，但没有人曾去那找他办事。他桌上垫了张黄色旧纸板，据说已经有二十年历史了，上头却没有任何墨水渍。

“您不反对我亲自向他询问这件事吧，先生？”我问道。

“当然不会，”史宾洛先生说，“但我跟乔金斯先生共事过，科波菲尔。我倒希望他不是这样的人，因为不管在什么问题上，我都很乐意与你持相同观点。如果你觉得这件事值得再跟乔金斯先生谈一谈，科波菲尔，那我就不会反对。”

既然史宾洛先生答应了，而且还热络地跟我握手，我坐在那想着朵拉，看着阳光从烟囱移到对面房子的墙上，直到乔金斯先生进来。跟着上楼到乔金斯先生的办公室，我的出现显然让他吓了好一大跳。

“请进，科波菲尔先生，”乔金斯先生说，“请进。”

我进门后坐下，并跟乔金斯先生详述了刚刚与史宾洛先生说的情况。乔金斯先生怎么样看都不是大家所料想的可怕人物，他个子高大，脾气温和，脸上无须，年约六十，因为吸很多鼻烟，公会里传言他只靠这种兴奋剂维生，身体里没有什么空间容纳其他食品。

“我想，你应该跟史宾洛先生讨论过了吧？”乔金斯先生焦躁不安地听完我的话之后说道。

我回答说，是的，并说是史宾洛先生提到他的名字。

“他说我会反对？”乔金斯先生说。

我不得不承认史宾洛先生的确认为他不太可能同意。

“对不起，科波菲尔先生，我无法答应你的要求，”乔金斯先生紧张地说，“事实上……啊，我跟银行约好了，不好意思，我必须先告辞，请你见谅。”

说完，他匆忙起身，急着冲出房间。这时我斗胆地问，那么这件事恐怕没有商量余地了吗？

“没有！”乔金斯先生在门口停下脚步，摇头说，“噢，不行！我不同意，”他匆忙说完就走出去了。“你要知道，科波菲尔先生，”他不安地回头看，补充道，“要是史宾洛先生反对……”

“他本人并没有反对啊，先生。”我说。

“噢！他本人！”乔金斯先生不耐烦地说，“我跟你保证他绝对是反对的，科波菲尔先生。没望了！你想要的事情，办不到。我……真的跟银行有约了。”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就我所知，他再回来办公室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我十分焦急，想方设法要解决这件事，因此等到史宾洛先生进来，转述了刚刚与乔金斯先生的对话，让他明白，我觉得请他软化铁石心肠的乔金斯是有可能的，如果他愿意的话。

“科波菲尔，”史宾洛先生和蔼地笑答，“你不像我这么了解我的合伙人乔金斯先生。我觉得乔金斯先生不可能会使手段，但他表达反对的方式时常会让人误会。不，科波菲尔！”他摇摇头，“乔金斯先生是绝不会动摇的，相信我！”

到底真正反对的合伙人是史宾洛先生，还是乔金斯先生？真把我弄糊涂了，但很显然，事务所的立场还是很坚决顽固，因此想要拿回姨奶奶的一千镑完全不可能。我大感失望地离开事务所，返家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实在过意不去，因为我知道是为自己失望的原因居多（虽然总是跟朵拉有关）。

试图做最坏的打算，想着如果未来遇到最严峻的状况该怎么处理，这时一辆出租马车追上来，在跟前停下来，我抬起头看。一只纤手从窗户朝我伸来，那张我每次看到总会觉得平静喜悦的面容，打从第一次在扶手宽大的老橡树木梯上回眸时，总会联想到教堂彩绘玻璃窗的皓齿明眸，正对我微笑着。

“艾格妮丝！”我高兴地大喊，“噢，亲爱的艾格妮丝，全世界那么多人，见到你最让我高兴了！”

“真是这样吗？”她用真诚的声音说。

“我好想和你聊聊啊！”我说，“光是看到你，心里就轻松了很多！要是我有魔术师的帽子，那我只希望见到你，没有别人！”

“什么？”艾格妮丝答道。

“哎呀！或许是先朵拉吧。”我脸红地承认。

“我也希望当然是先朵拉啦。”艾格妮丝笑着说。

“但你是第二！”我说，“你要去哪儿？”

她要到我的公寓见姨奶奶。由于天气太好，她很乐意步行，也因为车内闻起来（刚刚我伸头进去跟她说话）有股小黄瓜棚下的马厩味。我打发了车夫，她钩着我的手，我们并肩散步回家。对我来说，她就像希望的化身。艾格妮丝在我身边才不过一分钟，我的感受变化多大啊！

姨奶奶之前写了一封奇怪突兀的短信给她──比纸钞稍微长一点而已，她的信通常都很简短。信中说到她陷入困境，要永远离开多佛，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她没事，大家不必担心，因此艾格妮丝来伦敦找姨奶奶。她们两个过去几年来变得非常要好，事实上就是从我在威克菲尔德先生家住下来开始有感情的。她说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她父亲也一起来了──还有乌利亚·希普。

“现在他们是合伙人了，”我说，“他真该死！”

“是啊，”艾格妮丝说，“他们在伦敦有公事要办，所以我顺道一起来。你别以为我完全是出于友谊和无私，托特伍德，因为──恐怕我存有很大的偏见──不想让爸爸跟他单独远行。”

“他对威克菲尔德先生还有一样的影响力吗，艾格妮丝？”

艾格妮丝摇摇头。“家里变化很大，”她说，“你一定快认不出亲爱的老家了。他们现在跟我们一起住。”

“他们？”我说。

“希普先生和他的母亲。他睡在你的旧房间。”艾格妮丝看着我说。

“要是我能控制他的梦境多好，”我说，“那他就无法在那里睡太久。”

“我还是睡在自己的小房间，”艾格妮丝说，“就是以前上家教课的地方。时间过得好快啊！你记得吗，客厅旁边隔间的小房间？”

“我怎么会不记得，艾格妮丝？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是从那扇门出来，腰上还挂着装钥匙的精巧小篮子啊！”

“现在都没变，”艾格妮丝笑着说，“我很高兴你想起来还这么快乐。我们以前真的很快乐。”

“我们的确是。”我说。

“我现在还是自己住那间房，但不能老是丢下希普太太，你也懂。”艾格妮丝平静地说，“所以我觉得有义务陪伴她，尽管那些时候宁愿独处。但没有什么理由好抱怨她，要是她偶尔因称赞爱子而让我心烦，那也是她为人母天经地义的事。他是个很孝顺的儿子。”

艾格妮丝说这番话时，我看着她，她对乌利亚的诡计毫无所知。她温柔真挚的双眼带着美丽与率直，跟我对视，面容依旧温和，没有改变。

“他们搬进来最大的坏处是，”艾格妮丝说，“我无法随意接近爸爸了，因为乌利亚·希普经常介入我们两个之间。我无法就近守护爸爸，如果这样说不会太厚颜无耻的话。但如果有谁欺骗或是背叛他，那我希望单纯的爱与真诚能坚强到最后。希望真正的爱与真诚最终能胜过世上任何邪恶或不幸。” 她灿烂的笑容是我不曾在他人身上看过的，正当我想起它有多美好，以前有多么熟悉的时候，消失了。快到我的住处时，她的表情很快改变了，问我知不知道姨奶奶的财务状况是怎么恶化的。我回答说并不清楚，姨奶奶还没有告诉我，艾格妮丝变得若有所思，似乎感觉到她钩着我的手在颤抖。

回到公寓，我们发现只剩下姨奶奶一个人，而且还有点激动的样子。她与克拉普太太就一个抽象问题起了争执（亦即：女性住在律师公寓是否恰当）。而姨奶奶一点也不在意克拉普太太的痉挛症，告诉房东太太说她闻到我白兰地的味道，麻烦她出去，借此结束了这场争执。克拉普太太认为这两种表达方式都是可被起诉的，说她打算将案件呈给“不列颠陪衬团”──据推断，她指的是我们国家自由的堡垒。

由于佩格蒂带迪克先生出去看皇家骑兵卫队阅兵，姨奶奶有时间稍微冷静下来，加上看到艾格妮丝特别高兴，对这起争执还沾沾自喜，心情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很高兴地迎接我们。艾格妮丝将帽子放到桌上，坐到姨奶奶身旁时，我不禁看着她温柔的双眸和容光焕发的额头心想，这里有她在，看起来多自然。虽然她少不更事，但姨奶奶仍能对她推心置腹。真的，纯真的爱与真诚让她多么有力量。

我们开始谈论姨奶奶的损失，我说了今早试图要做的事情。

“太不明智了，托特，”姨奶奶说，“但本意是好的。你是个很慷慨的男孩──我想现在该说你是年轻人了──以你为傲，亲爱的。目前一切都安好。现在，托特和艾格妮丝，我们就来正视贝希·托特伍德的问题，看看情况如何。”

我注意到艾格妮丝定睛看着姨奶奶的脸色变得苍白。姨奶奶拍着猫，聚精会神地看着艾格妮丝。

“贝希·托特伍德，”一向不谈财务状况的姨奶奶说，“我指的不是你姐姐，托特，亲爱的，我是说自己──有一份财产。不管多少，总之够生活的。因为她存了些钱，加上利息，所以还算富裕。有段时间贝希把钱拿去买公债，之后在业务代理人的建议下，投资在土地抵押上，获利非常好，利息非常高，直到贝希投资赚了钱。我好像把贝希当成军舰一样地在讲她。好吧！之后贝希就得四处找新的投资。这时候呢，她觉得自己比代理人聪明多了，因为她的代理人当时已经不如以往──我是间接暗示令尊，艾格妮丝──所以她就心血来潮要自己投资。”姨奶奶说，“她把小猪统统投资到国外市场，结果发现那是非常糟糕的市场。首先她投资矿业失利，之后潜水业失利──就是打捞宝藏，或是些汤姆·提得乐[1]之类的小孩子把戏，”姨奶奶揉揉鼻子解释道，“然后她又在矿业赔了钱，最后，她想要力挽狂澜，投资银行业也赔了钱。有一阵子，我不懂银行股票到底值多少，”姨奶奶说，“相信那百分之百都是最低了，但银行在世界的另一头，就我所知就这样跌进太空里。不管怎样，它就这样倒了，永远付不出六便士。而贝希的六便士全都在那，钱就这样全赔光了。就这样，多说也误事，赶紧补救吧！”

姨奶奶用这句哲学的话总结，用一种很得意的眼神定睛看着艾格妮丝，她的气色渐渐恢复了。

“亲爱的托特伍德小姐，事情全部就是这样吗？”艾格妮丝说。

“这样就很够了吧，孩子，”姨奶奶说，“要是还有更多钱可以赔，那可能现在赔的绝对不只有这样。贝希肯定会设法投资剩下的部分，然后开启另一章，这我很肯定。但没有别的钱，也就没有其他故事了。”

艾格妮丝起初屏气凝神地听，她的气色还是一下白、一下红，但呼吸得比较自在了。我想自己知道为什么。我想她原本是在担心她那闷闷不乐的父亲或许得替这件事情负点责任。姨奶奶握住艾格妮丝的手笑了。

“就这样？”姨奶奶重复道，“哎呀，没错，就这样，只差了一句‘她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或许总有一天可以替贝希加上这段话。现在呢，艾格妮丝，你很聪明。你也是，托特，某些方面来说你很聪明，但我不能老是称赞。”说到这里，姨奶奶用她特有的气势摇摇头。“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我还有小屋，平均年收入也有七十镑。我想这样算应该差不多。嗯！我们就只有这样了。”姨奶奶说。她有个特点，有些马也是这样，那就是会在跑得正起劲儿、似乎会跑很远时突然停下来。

“然后，”姨奶奶休息了一会儿后继续说，“还有迪克。他自己每年有一百镑，但那当然都要花在他自己身上。虽然我知道世界上只有我懂他的好，但如果要他把钱拿出来，那我宁可送他走，也不愿意让他留下来。我跟托特仅剩这么一点钱，该怎么做最好？你觉得呢，艾格妮丝？”

“姨奶奶，我觉得，”我插嘴道，“我必须做点什么事才对！”

“你是说去从军？”姨奶奶惊讶地说，“还是去当水手？我不听，你就是要当代诉人。不好意思，先生，这个家不能再受到打击了。”

我正打算解释我并没有想要替这个家赚取那样的收入时，艾格妮丝问我的公寓是否租长期。

“你说到重点了，亲爱的，”姨奶奶说道，“这里至少还得租上六个月，没办法解约，除非可以转租，但我不认为可以。上一个房客就是死在这里的。有那个淡黄色衣服配法兰绒衬裙的女人在，我看六个人之中有五个会死在这──这是当然的。我手边还有一点钱。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们能做最好的打算，就是住到租约到期，并在附近替迪克租个房间。”

我觉得有义务暗示姨奶奶，如果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与克拉普太太打游击战的过程应该会让她不太愉快，但她很快地打消了我的反对，只说要是克拉普太太一展现敌意，她可准备好要吓死她，让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一直在想，托特伍德，”艾格妮丝客气地说，“要是你有时间……”

“我有很多时间，艾格妮丝，通常下午四五点过后就没事了，每天一早也有空当。不管怎么说，”我想到之前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在街上游荡，在诺伍德街来来回回，就觉得有点脸红，“时间多得很。”

“我知道你不会介意，”艾格妮丝走向我低声说，她的声音既温柔又乐观体贴，现在还萦绕在我耳边，“当个秘书吧？”

“怎么会介意呢，亲爱的艾格妮丝？”

“这样问是因为，”艾格妮丝继续说，“史壮博士照他原本的计划退休了，现在搬到伦敦来住。我知道他问过爸爸能否推荐一个秘书给他。这个人如果正是他的得意门生而非外人的话，你不觉得他会更高兴吗？”

“亲爱的艾格妮丝！”我说，“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你一直都是我的好天使。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也一直都这样认为。”

艾格妮丝笑盈盈地回答说我有一个好天使（指的是朵拉）就够了。接着她继续提醒我，博士通常会在一大清早跟傍晚待在书房，所以我的空当正好符合他的需求。能够自力更生我已经非常高兴了，但更高兴的是，能够在以前的老师底下做事。简而言之，我采取艾格妮丝的建议，立刻坐下来写信给博士说明目的，并约定隔天上午十点拜访他。我在收件地址写了高门──他就住在我永生难忘的地方──便亲自出去寄信，一分钟也没有耽搁。

不管艾格妮丝在哪里，她那娴静宜人的存在感就会与那个地方密不可分。返家时，发现姨奶奶的鸟笼就像以前挂在小屋客厅窗户上那样，还有我的安乐椅也像姨奶奶家里摆放的位置一样，放在打开的窗户前，甚至姨奶奶带来的那把绿色圆扇也钉到窗台上了。这一切仿佛是默默地自动完成，所以我知道是谁的功劳。一看到原本乱七八糟的书籍照以前念书时的顺序整理好，就知道是谁做的，就算我认为艾格妮丝人在千里之外，没亲眼看到她含笑替我整理，也知道是她。

姨奶奶对泰晤士河的印象还不错（太阳照映时真的非常漂亮，不过还是比不上乡间小屋前方那片海），但她对伦敦烟雾的看法就没有那么宽容了，她的形容是：“一切都像撒了胡椒粉。”因为这个胡椒粉，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掀起了一场大革命，由佩格蒂领军，打扫得一尘不染。我在旁边看着，心想佩格蒂看似忙碌，做的事情其实不多；而艾格妮丝一点也不忙的样子，却做了很多。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我想，”艾格妮丝脸色变得苍白，“门外的是爸爸。他答应我会来。”

我打开门，看见除了威克菲尔德先生，乌利亚·希普也来了。有阵子没见到威克菲尔德先生了，根据从艾格妮丝那里听到的，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他会有很大的改变，但看到他的模样还是让我大吃一惊。

让我吃惊的并非他看起来衰老了好多，虽然他的穿着还是跟以前一样一丝不苟；也不是因为他脸上不健康的红色，不是因为他双眼充血凸出、双手紧张地颤抖（原因我知道，好几年来也看见其影响），当然也不是因为他失去以前的英俊或是绅士气派──因为这些他都还有──尽管看得出他天生的优越感还在，但对阴险做作的乌利亚·希普那种卑躬屈膝的样子，才是最让我惊讶的。两人地位的对调，乌利亚握有权力，而威克菲尔德先生俯首帖耳，看到这一幕，我的痛心难以言喻。就算是看到一只狒狒指挥一个人类，也不比现在这个景象感到更加羞辱。

威克菲尔德先生似乎也清楚这个状况。他进门时，仍一动也不动，低着头，似乎自觉惭愧。但这只有一瞬间，因为艾格妮丝立刻轻声对他说：“爸爸！来见见托特伍德小姐──还有托特伍德，你很久没看到他了！”他走了过来，勉强地将手伸向姨奶奶，跟我握手时倒是稍微热络一些。在我刚刚说的停顿那一瞬间，我看到乌利亚脸上挤出丑陋的笑容。我想，艾格妮丝也看到了，因为她避开了他。

姨奶奶看到了什么，或是没看到什么，只要她不想让人看出，那就连用观相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我相信只要她想，没有人能摆出比她更沉着冷静的样子。在这时候，她的脸简直像铜墙铁壁，任何光线都照射不进她的脑袋里。最后，她突然用平常的方式打破沉默。

“嗯，威克菲尔德！”姨奶奶说，他第一次抬起头看她，“才正在跟令千金说自己怎么把财产理得这么糟糕，只因无法放心托付给你处理，因为你处理公事越来越生疏了。我们刚才在讨论该怎么办，考虑到目前处境，算是想到了很好的方法。我觉得，艾格妮丝一个人抵得过你整间事务所。”

“如果能容我卑微地说句话，”乌利亚·希普扭了一下说，“我完全同意贝希·托特伍德小姐说的，要是艾格妮丝小姐也是合伙人的话，那我该有多高兴。”

“你自己就是合伙人了，你知道吧？”姨奶奶回应道，“我想，你应该满意了。你好吗，先生？”

听到姨奶奶特别唐突无礼地问他，希普先生不自在地抓紧手上的蓝色提袋，回答说很好，谢谢关心，希望她也是。

“还有您，科波菲尔少爷──应该说是先生，”乌利亚继续说道，“希望您一切安好！虽然是在这种状况下跟您见面，但见到您真是开心，科波菲尔先生。”这点我相信，因为他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幸灾乐祸。“您的朋友们不会希望目前这种状况发生在您身上的，科波菲尔先生，但一个人要功成名就，并不是靠钱，而是要靠……我真是太卑微了，没有能力表达到底是要靠什么，”乌利亚奉承地扭了一下说，“但不是钱就对了！”

说到这里，他与我握手──跟平常不一样，他站得离我有点距离，像打水器握柄似的将我的手拉上放下，似乎有一点害怕。

“您觉得我们看起来怎么样呢？科波菲尔少爷──应该说先生才对，”乌利亚谄媚地说，“您不觉得威克菲尔德先生容光焕发吗，先生？这几年来，事务所没有什么太大变化，科波菲尔少爷，除了拉拔卑微的人──也就是我母亲和我──以及培养了气质佳人，”他后来补充道，“也就是，艾格妮丝小姐。”

说完这句恭维的话之后，他又开始扭了起来，看了真是难以忍受，所以原本一直坐在那盯着他看的姨奶奶终于失去所有的耐性。

“真是见鬼了！”姨奶奶厉声地说，“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毛病？别在那扭来扭去，先生！”

“不好意思，托特伍德小姐，”乌利亚回答，“我明白您是因为心情差才这么说。”

“去你的，先生！”姨奶奶的情绪一点都没有平息。“你少自以为是！我一点也没有心情差。你要是条鳗鱼，先生，你就尽量扭啊。但如果你是个人，那就控制好自己的手脚，先生！真是够了！”姨奶奶十分气愤地说，“我才不要因为看你在那边抖来抖去、扭来扭去，搞得我都要疯了！”

姨奶奶的爆发让希普先生十分尴尬，大多数人也会这样的。姨奶奶盛怒未消，坐在椅子上移动身体，摇着头，好像要向他猛扑、袭击他似的，他却在旁边用很温顺的语气对我说：

“我很清楚，科波菲尔少爷，托特伍德小姐虽然是位杰出的女士，但就是脾气急了点。的确，当我还是个小书记的时候，就有幸比你早认识她了。科波菲尔少爷，我相信，目前这个情况让她的脾气变得更急，这很合情合理。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比现在更生气哪！我来只是想问这种情况下，有没有我们可以帮得上忙的，我母亲跟我，或是威克菲尔德与希普事务所──我们很乐意帮忙的。我可以大胆这么说吗？”乌利亚用令人恶心的笑容看着他的合伙人。

“乌利亚·希普，”威克菲尔德先生用一种被强迫、毫无抑扬顿挫的方式说，“在公事上非常积极，托特伍德。他所说的，我颇为赞同。你知道我一直很关心你们。除此之外，乌利亚所说的，我都很同意！”

“噢，您这么信任我，”乌利亚冒着被姨奶奶再臭骂一顿的风险，举高了一条腿说，“真是多大的奖赏啊！但我希望能够做点什么，别让他因为公事太劳累，科波菲尔少爷！”

“乌利亚·希普替我分担很多事，”威克菲尔德先生继续用单调的语气说，“托特伍德，有这么一位合伙人，真是减轻了我心头很多负担。”

这些话全都是那只红狐狸逼他说的，我清楚得很，故意要让威克菲尔德先生亲自向我证实那天晚上他荼毒我、害我不得安稳的话都是千真万确的。我再次在他脸上看到同样的丑陋笑容，也看到他注意我的表情。

“您要走了吗，爸爸？”艾格妮丝焦急地说，“您要不要和托特伍德跟我一起走回去？”

我相信，要不是乌利亚抢在他回答前开口，那威克菲尔德先生肯定也会先看这位杰出人士的眼色再答。

“我自己，”乌利亚说，“还有公事要处理，不然我很乐意陪伴朋友们的。不过，就让我的合伙人代表事务所好了。艾格妮丝小姐，我随时为您效劳！也祝您有愉快的一天，科波菲尔少爷！我也向贝希·托特伍德小姐致上最卑微的敬意。”

说完，他便吻了自己的大手，像张面具一样睨视我们之后离去。

我们坐着聊以前坎特伯里开心的日子，度过了一两个小时。在艾格妮丝陪伴下，威克菲尔德先生很快就恢复以前的样子，虽然还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郁，这是他从未甩掉的。尽管如此，他还是挺开心的。听我们回忆儿时生活那些小事，显然让他很高兴，他也几乎都清楚地记得。他说好像又回到以前跟我和艾格妮丝相处的时光，而他向上帝请求过，希望这点没有变。我相信这都是艾格妮丝温柔的脸庞看着他，玉手碰触着他所带来的惊人影响。

姨奶奶（在这段时间都跟佩格蒂在里头的房间忙上忙下）并没有陪伴我们到他们的下榻地，但坚持我得陪他们回去，所以我照做了。我们一起吃饭，吃完晚餐，艾格妮丝像以前一样坐在威克菲尔德先生旁边，替他倒酒。她斟多少，他就喝多少，没有多喝，像小孩一样。虽然夜幕低垂，我们三个都坐在窗边。天色差不多全暗的时候，他躺到沙发上，艾格妮丝将枕头放到他头下，弯着身在一旁待了一会儿。等她回到窗边时，虽然光线很暗，我还是可以看到她眼中的泪光闪闪。

我求上帝保佑这一生绝不会忘记这位亲爱女孩的爱与真诚，因为要是忘了，那自己肯定是在生命尽头了，那时会希望记住她最好的一面！在她的潜移默化之下，我内心也变得坚定不移，弱点变得坚强，原本不定的热情与未明的目标也有了指引──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毕竟她太谦虚、温柔，从不对我长篇大论──因此我这辈子所做的所有渺小好事，以及没做的所有坏事，自己都真心相信都是她的功劳。

艾格妮丝坐在窗边聊着朵拉的事，听着我称赞朵拉，她再称赞了一次。她在朵拉这位小仙女身上洒下了纯洁光芒，对我来说更加珍贵、更加纯真！噢，艾格妮丝，我儿时的妹妹啊，要是我当时就明白后来才懂的事，那该有多好！

我下楼走出门时，街上有个乞丐。我转头看向窗户，想到她像天使般纯洁平静的双眸，这时候乞丐的喃喃声让我吓了一大跳，那仿佛是在回应早上发生事情的声音：“盲目！盲目！盲目！”

[1]儿童的游戏。“汤姆·提得乐”站在用石头等物围成的圆圈内守地，其他人闯进他的地盘时会大喊：“我们闯进汤姆·提得乐的地盘了，快来捡金银财宝！”

Chapter 36

满腔热忱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罗马浴场泡澡，之后出发前往高门。

现在的我已经不气馁了。我不怕穿着破烂外套，也不想骑灰色骏马。对于最近的不幸，我的整个思维已经全然改变。我要做的就是，让姨奶奶知道她以前对我的好并没有浪费在一个冷漠无情、忘恩负义的人身上；要将儿时的痛苦历练化为力量，以决心和毅力努力工作；要拿起樵夫之斧，披荆斩棘，穿过困难之林，直到来到朵拉身边。我用强而有力的步伐前进，仿佛这件事光步行就能办到。

走在前往高门的熟悉道路上，想到这次要做的事情有别于以前的玩乐，似乎我的人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但这点并没有使我灰心。有了新人生，随之而来的就是新目标、新打算。竭尽全力，报酬无价。朵拉就是我的报酬，我一定要赢得美人归。

我慷慨激昂，甚至因外套还不够破烂而觉得难过。恨不得真的披荆斩棘，穿过困难之林，通过考验，以证明自己的能力。路上有位戴着铁网护眼罩在打碎石的老人，本来还想跟他借一下锤子，让我在花岗岩上打开一条通往朵拉的道路。我激动得全身发热，上气不接下气，感觉已经不晓得赚多少钱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来到一栋要出租的小屋，还进去勘查了一下──觉得实际点是有必要的。这里对我和朵拉来说非常适合：前面有个小花园可以让吉普跑来跑去，对着栅栏外的小贩吠叫；楼上最好的房间给姨奶奶住。我走出来后，比刚刚更热，脚步也更快，直冲到高门。因为冲太快，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小时。不过就算没有提早到，我也应该先放慢脚步，让自己冷静下来，等一下才能见人。

做好必要的准备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博士的家。他并没有住在史蒂福斯太太家那一带，而是在另一边的小镇上。发现这件事后，因着一股我无法拒绝的吸引力，我走回史蒂福斯家那条小巷，从花园的转角往内探。他的房间紧闭。温室的门敞开，而没戴帽子的罗莎·达朵在草坪一端的碎石路上急躁快速地走来走去，让我觉得她好像某种被拴住的凶狠之兽，在链子可及的范围内来回走动，耗尽心力。

我轻轻地从观察的位置离开，避开那一带街坊，真希望自己没有来过。就这样，我晃到十点钟。现在那丘顶上伫立一座有着尖塔的教堂，但当时并不存在，所以没有向我报时。那个位置当时是一栋老旧红砖大宅，用来作为校舍，记得当时我还觉得能去那么好的古宅上学一定很棒。

走到博士的房子，那是很漂亮的旧屋，从近期才完成的装饰和修缮来看，他似乎花了一点钱，我看到他在花园一侧散步，绑腿套和其他衣着都一如既往，仿佛从我在学时，他就未停止走动过。他的老伙伴也一样在他身旁，因为附近有许多大树，草地上有两三只乌鸦看着他，好像是坎特伯里的乌鸦已经先来信请它们盯紧他一样。

我知道从这个距离要引起他注意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就大胆地打开大门，跟在他身后，这样他一转头就能看到。当他转身朝我走来时，若有所思地看了好一阵子，但似乎完全没有在想我的事情，接着他的和善容颜露出喜出望外的样子，双手握住了我。

“啊，亲爱的科波菲尔，”博士说，“你长这么大了！你好吗？看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亲爱的科波菲尔，你变得好成熟！你真的是……没错……我的天哪！”

我也向他跟史壮夫人问好。

“噢，我很好！”博士说，“安妮也很好，她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你一直都是她的最爱，昨晚我拿你的信给她看的时候，她自己这么说。还有……是啊，当然……你还记得杰克·莫顿先生吗，科波菲尔？”

“记得很清楚，校长。”

“当然，”博士说，“你一定还记得。他也很好。”

“他回家了吗，校长？”我问道。

“从印度回家吗？”博士说，“是的，杰克·莫顿先生受不了那里的气候，亲爱的。马克汉太太……你没忘记马克汉太太吧？”

忘记老兵！那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

“马克汉太太啊，”博士说，“为了他很心烦，真是可怜，所以我们就把他弄回家了。我们花钱替他在专利局找了份工作，对他来说好多了。”

我太了解杰克·莫顿先生的为人，所以从博士这番话，我怀疑这是个高薪的职位。博士将手放在我肩上，继续来回走，他鼓舞人心的和善容颜转向我，说道：

“那么，亲爱的科波菲尔，我们来谈你的提议。这安排对我来说很满意，我肯定会欣然同意，但你不觉得你可以找更好的工作吗？你念书的时候成绩非常优秀，能胜任更多更好的工作。你已经打好基础，可以盖出高楼大厦，所以把你的青春耗在我提供的小事上，不是很可惜吗？”

我又激动了起来，滔滔不绝地强烈表达自己的请求，并提醒博士自己已经有份职业了。

“好吧，”博士说，“那倒是真的。当然，既然你有份职业而且认真精进，那事情就不一样了。可是，亲爱的年轻朋友，一年七十镑又能做什么呢？”

“那能让我们的收入增加一倍，史壮博士。”我说。

“我的天哪！”博士回答，“怎么会！我也不是说一年就只有七十镑，因为老是想着要送份礼物给自己聘请来的年轻朋友。没错，”博士的手仍放在我肩上，来回走动着，“一直在考虑每年要送份礼物这件事。”

“亲爱的老师，”我说（这时真的没有乱说），“欠您的恩情已经报答不完……”

“不，不，”博士打断我说，“快别这么说！”

“要是您愿意让我早上和傍晚有事做，而且还觉得这些时间一年值七十镑的话，那会是帮我一个无法形容的大忙。”

“我的天哪！”博士天真地说，“这笔小钱竟然能够帮上大忙！哎呀，哎呀！你保证如果有更好的工作，你会把握？现在能向我保证吗？”博士说。他以前总会严肃地这样说，激发同学的荣誉感。

“校长，我保证！”我用以前在学校的样子回答道。

“那就这样决定了。”博士拍拍我的肩膀，手还是放着，我们继续走。

“校长，要是我能够参与字典的工作，”我有点奉承地说──希望是无害的──“那我会高兴二十倍。”

博士停下脚步，再次笑着拍拍我的肩膀，仿佛我看透凡人最深的智慧，用胜利不已的高兴神情喊道，“亲爱的年轻朋友，你说中了，就是字典没错！”

怎么可能会是别的呢！他的口袋跟脑子一样都装满字典的内容，从他的四面八方伸了出来。他告诉我，从教书生涯退休后，字典的工作就进行得非常顺利，早上和傍晚的安排对他再适合不过了，因为他习惯在白天边散步边思考。杰克·莫顿先生最近提议偶尔来当他的秘书，但他并不适合做这种工作，草稿写得很难懂，不过博士和我很快就化反为正，整理得很顺利。后来我们开始工作，我才发现莫顿先生帮的倒忙，比我原以为的更麻烦。他不只犯了许多错误，还在博士的手稿上画了很多士兵跟熟女的头像，使我经常陷入晦涩难解的迷宫里。

博士一想到我们师徒要携手完成这份精彩的工作就非常高兴，因此我们约好隔天早上七点钟就开始进行。我们每天早上要工作两小时，傍晚做两三个小时，周六让我休息。当然，礼拜日也不用工作，所以我觉得这些条件非常宽松。

两人都满意这些安排后，博士带我进屋找史壮太太。她在博士的新书房里，掸着书上灰尘──这项权利只有她有，博士从不允许其他人碰他那些神圣的爱书。

他们为了我把早餐延后，所以我们就坐下来一起吃。才刚坐下没多久，我就从史壮夫人脸上看出有人来了，之后才听到声音。有位男子骑马来到门口，下马后把缰绳挂在手臂，将马带进小院子里，好像当自己家一样，把马拴在空荡马车房墙上的铁环，手上拿着鞭子，走进早餐室。这个人是杰克·莫顿先生，我觉得杰克·莫顿先生去了趟印度后仍毫无长进。不过，当时的我特别痛恨没在困难之林中披荆斩棘的年轻人，所以我的印象得打点折扣才行。

“杰克先生！”博士说道，“科波菲尔来了！”

杰克·莫顿先生跟我握手，但让人觉得并不是很热情。他那种无精打采、赏对方恩赐的模样，让我心里觉得非常不高兴。不过，他对事情毫无兴趣的模样，整体来说看起来很有意思；他只有对表妹安妮说话时才会打起精神。

“你吃过早饭了吗，杰克先生？”博士说。

“我很少吃早餐，先生。”他答道，头往后靠在安乐椅上，“我觉得早餐太无聊了。”

“今天有什么新闻吗？”博士问道。

“一点也没有，先生。”莫顿先生回答，“有一则关于北部有人饿死、不爽的，但不管在哪儿，都有人饿死、不爽啊。”

博士一脸严肃，好像想转移话题地说：“那就是没有新闻了。有人说，没新闻就是好新闻。”

“报纸上是有篇关于一桩谋杀案的详细描述，”莫顿先生说，“但不管在哪儿，都有人被害死啊，所以我就没看了。”

我想，这种对人类所有的行动和情感都无动于衷的态度，在当时并不像后来那样被人视作一种高贵的品质。的确，打那以后，这种特质变得非常流行。我看过有人成功地展现这种姿态，也见过一些上流的绅士、淑女好像出生就是毛毛虫似的，对一切都满不在乎。或许因为当时没遇过这种人，所以令自己印象深刻，但绝对没有因此提高对杰克·莫顿先生的评价，也没有对他更信任。

“我来是想问安妮今晚要不要跟我去看歌剧，”莫顿先生转向她，“这是本季最后一场好戏了，而且你一定要听听里头一个歌手表演，她实在唱得太厉害了。除此之外，还丑得可以。”说完，他又变回慵懒的样子。

只要能让少妻高兴的事，博士都喜欢，因此转向她说：“你一定要去，安妮。你一定要去。”

“我不想去，”她告诉博士，“我比较想留在家里，我非常想留在家里。”

她没有看表哥，反而直接问我艾格妮丝好不好，不知道该不该去找她，不知道她那天会不会来。她心神不宁的模样太明显了，我真好奇正在往吐司上抹奶油的博士怎么会一点也没有察觉。

但博士什么也没注意到。他和蔼地告诉她，她很年轻，应该多出去玩，享受娱乐，她的生活不能被一个无聊老人弄得索然无味。他还说想听她唱最新的曲子，如果她不去，那要怎么唱给他听呢？所以博士坚持替她答应下来，要杰克·莫顿先生在晚餐时间过来，吃完再去看戏。事情安排好后，我猜莫顿先生应该是去专利局了，总之他就骑上马走了，看起来非常懒散。

隔天早上我非常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去。结果她没有去，但派人去伦敦婉拒表哥的邀约，自己则是在下午去找艾格妮丝，也成功说服博士跟她一起去。博士告诉我，因为傍晚天气很好，他们从田野间散步回家。我当时心想，要是艾格妮丝刚好不在伦敦，那她会不会就去听歌剧了；还有艾格妮丝是不是也带给她正面影响了！

我觉得她看起来不是很快乐，不过她面露善容，若非真心，那就是伪装的了。我们在工作时，她总会坐在窗边，所以我经常会瞥向她。她也会替我们准备早餐，我们会边工作边抓几口来吃。我九点钟离去时，她跪在博士脚边替他穿鞋跟绑脚套。矮房敞开的窗上挂着一些绿叶，柔和的影子映在她脸上。去律师公会的一路上，我都想着之前看到的情景：那天晚上，博士念书时，看向他的那张面容。

现在的我非常忙碌，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直到晚上九点十点才回家。繁忙的生活给人无限的满足，我的脚步从不曾慢下，觉得自己越疲累就越配得上朵拉，做起事来特别起劲儿。我还没有告诉朵拉自己家境改变的事，因为她过几天就要来找米尔斯小姐，所以打算等到那时候再说。我只在信里说自己有好多事情要跟她说（我们所有通信都是偷偷靠米尔斯小姐转交）。这段期间，我节俭地使用发油，完全舍弃香皂和薰衣草水，还特别亏本卖掉三件背心，因为那对现在的严峻生活来说太奢侈了。

做了所有的这些事，我还是不满意，只觉得心急如焚，想再做更多，因此去找了崔斗斯。他现在住在霍本区城堡街一栋房子的低矮挡墙后方。迪克先生已经跟我去过高门两次，也与博士重续往日的友谊，这次我带他一起去找崔斗斯。

我之所以带上迪克先生，是因为他严重受到姨奶奶破产的影响，且真心认为划船的奴隶或是囚犯都没有我这么辛苦，但他却帮不上忙，所以开始觉得很苦恼，担心到没精神也没胃口。这种状况之下，他觉得完成请愿书的难度更胜以往，他越努力写，国王查理一世的倒霉脑袋就越常出现。我真的很担心他的情况会更加严重，除非我们能找到善意的方法欺骗他，让他相信自己帮得上忙，或是找到他确实能够帮上忙的事情（这样更好），我下定决心来问崔斗斯有没有办法。我们到访之前，我已经先写信告诉崔斗斯完整的状况，他也给了非常好的答复，表达深刻的同情与友谊。

进门时，我们看到他正努力工作，纸墨摆在一旁，小公寓角落放着花盆架和小圆桌提振精神。他热情地招呼我们，还跟迪克先生一见如故。迪克先生宣称以前绝对在哪儿见过他，我们俩都回答：“很有可能。”

要跟崔斗斯商谈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听说各行各业很多顶尖人士都是从报导议会辩论起步。崔斗斯跟我说过他其中一个目标是新闻业，所以我将两件事合在一起，在信中告诉他，想知道要怎样才有资格做这一行。见面时崔斗斯告诉我，他探听的结果是，这行要做得有声有色，除了少数例外，要习得必要的机械式技巧，也就是完全精准掌握速记和阅读速记的奥秘，而这件事就跟要精通六国语言一样难；不过只要坚持不懈，或许几年时间就能学会。崔斗斯合理地认为这么说就能劝退我，但我只觉得不过是前方有几棵大树需要砍下，立刻决定手持大斧，越过杂林，努力往朵拉迈进。

“太谢谢你了，亲爱的崔斗斯！”我说，“我明天就着手进行。”

崔斗斯一脸惊讶。这也难怪，他对我为爱痴狂的状态一无所知。

“我会去买本介绍速记好方法的书，”我说，“我会在公会里学习，反正在那也没什么事做，可以记下法庭上的演说当练习──崔斗斯，亲爱的朋友，我一定会精通这项技艺！”

“我的天哪，”崔斗斯睁大眼说，“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么有意志力的人，科波菲尔！”

他怎么可能想得到，毕竟这对我来说也是头一遭。这件事解决后，我就提出迪克先生的事。

“是这样的，”迪克先生渴望地说，“要是我能够做点事，崔斗斯先生──要是我能打打鼓或是吹个什么东西就好！”

可怜的家伙！我毫不怀疑，比起其他事情，他打从心底更想从事这样的活动。崔斗斯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讥笑别人的人，他沉着地说：“可是你很会抄写啊，先生。你跟我说过吧，科波菲尔？”

“他很厉害！”我说。他的确是，写字非常整齐。

“要是我请你做抄写的工作，”崔斗斯说，“那你觉得可行吗，先生？”

迪克先生迟疑地看着我。“你觉得呢，托特伍德？”

我摇摇头。迪克先生也摇摇头，叹了口气。“跟他说请愿书的事。”迪克先生说。

我向崔斗斯解释迪克先生写文稿时，很难不将查理一世写进去。这时候，迪克先生恭敬严肃地看着崔斗斯，吸吮着大拇指。

“可是我说的这些文件，你知道，都是已经写好、完成的，”崔斗斯想了一下说，“迪克先生抄写的时候不必思考，这就不一样了吧，科波菲尔？不管怎么说，试试看也没坏处。”

这给了我们新希望。崔斗斯跟我交头接耳地讨论，迪克先生坐在椅子上焦急地看着我们，之后我们得意地策划出他明天就可以开始进行的方案。

在白金汉街窗前的一张桌子上，我们摆好崔斗斯交付给他的工作，也就是要抄写一些土地通行权的法律文件（我忘记要几份了）；另一张桌子上，摊着最近一份未写完的请愿书原稿。我们给迪克先生的指示是，他要一字不落地抄写眼前的文件，不能与原稿有任何差异。只要他一想到国王查理一世，就要飞奔到请愿书那张桌子。我们敦促他要坚决地这样做，并交由姨奶奶负责监督。姨奶奶后来回报说，起初他就像个打定音鼓的人，注意力一直在两边游移不定，但后来发现这样搞得自己都糊涂了，也很累人，既然面前直截了当地摆了文件要他写，他很快就有条有理、井然有序地专心抄写起来，将请愿书延到以后方便的时间再写。总之，尽管我们特别注意不给他太多东西，以免他写得太累，而且他也没有在星期日就开工，但他还是在下一个周六晚上就赚到十先令九便士。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他怎么跑去附近店家将这份宝藏全换成六便士硬币，也不会忘记他怎么把零钱排成心形放在托盘上拿给姨奶奶时，喜极而泣，眼中散发出自豪的样子。从他开始工作那一刻起，他就像受到魔法保佑的人。要是那个周六夜晚，要找出全世界最快乐的人，那就是这个充满感激的家伙──这个认为我姨奶奶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女人，觉得我是最了不起的年轻人的迪克先生。

“不用饿肚子了，托特伍德，”迪克先生在角落跟我握手时说，“我会照顾她，先生！”接着他将十根手指放在空中摆动，仿佛它们是十间银行。

我都不知道是崔斗斯比较高兴还是我自己了。

“哎呀，”崔斗斯突然说道，从口袋拿出一封信给我，“差点忘记麦考伯先生了！”

这封信（麦考伯先生从不会错过任何写信的机会）是给我的。“有请内殿律师学院好心的崔斗斯先生转交”，内容如下：

亲爱的科波菲尔：

你接获这项消息或许不会太意外：好机会出现了。之前见面时，我就跟你提过我在等这种结果到来。

我即将在我们地利之岛上的一个城镇安家立业（该地的环境可说是农业与宗教的快乐结合），进行与某个专门职业有关的工作。麦考伯太太与我们的子女会与我同行。未来，我们的骨灰或许会埋在神圣建筑旁的墓园里，我所指的圣地声名远播，我认为说从中国到秘鲁人人皆知应不为过吧？

我们在现代巴比伦历经许多世事变化（我相信绝非不光彩之事），而现在要向此处告别，麦考伯太太和我心里清楚，我们这一走，也将跟与我们家庭生活祭坛有紧密关联的朋友告别，可能好几年，甚至永远无法再见。要是在离别前夕，你能够陪伴我们共同的朋友谈托马斯·崔斗斯先生至我们目前居所，互道珍重，那便是对我的恩惠了。

你、永、远、的、朋友

威尔金·麦考伯笔

很高兴得知麦考伯先生摆脱了他的尘埃，终于出现好机会了。崔斗斯说，信中的邀请就在当晚，我立刻表达受邀的荣幸，我们便一起去了化名为莫提玛的麦考伯先生租屋处，就位于格雷律师学院路上。

这间租处的家具非常简陋，年约八九岁的双胞胎正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睡觉。麦考伯先生也在客厅以洗漱用的水罐准备了他最拿手的饮料，称之为“酿制品”。这次，有幸能再跟麦考伯少爷延续往日友谊，我发现他是个颇有前途的男孩子，年约十二三岁，手脚似乎老是停不下来，是那个年纪的孩子容易有的现象。我也再次与他的妹妹麦考伯小姐认识，麦考伯先生告诉我们：“她跟她妈妈长得一模一样，有如浴火重生的凤凰。”

“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说，“你和崔斗斯先生正逢我们搬迁之际到来，所以家里有些不便之处，请见谅。”

我看了看四周，做出得体的回答，发现这家人的东西都已经打包好，行李看起来实在不多。我恭喜麦考伯太太他们即将到来的改变。

“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太太说，“很相信你对我们家的所有事情都是善意的关心。我娘家的人可能会觉得我们是被流放，要这样想就随他们吧，但身为人妻、人母的我，是绝对不会抛弃麦考伯先生的。”

麦考伯太太看向崔斗斯要他表示意见，崔斗斯默默表达了同意。

“这，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和崔斗斯先生，这至少是我对于婚姻义务的看法。在说出不可撤回的这句话‘我，艾玛，愿意嫁给你，威尔金’之后，我就担负这项责任了。昨天晚上，我还在快烧完的烛光下念出这句誓词，而自己得出的结论是，绝对不会抛弃麦考伯先生。还有，”麦考伯太太说道，“或许自己对于婚姻的看法不够正确，但我绝对不会抛弃他！”

“亲爱的，”麦考伯先生有点不耐烦地说，“我一点也不认为你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太太继续说道，“我知道自己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碰运气了，麦考伯先生已经用最礼貌的方式写信告知我娘家的人，但我很清楚他们一点也不想理会麦考伯先生的信。或许是自己迷信，”麦考伯太太说，“在我看来，麦考伯先生发出去的信里，有绝大多数永远收不到回音。从我娘家人的沉默中，可以预测他们反对我下定的决心，但我绝不会容许自己不尽妇道，科波菲尔先生，就算我爸爸、妈妈还在世且反对，我也不会背离责任之道！”

我表达意见说，这是对的方向。

“要蛰居在大教堂的镇上，”麦考伯太太说，“或许会是个牺牲，但科波菲尔先生，如果对我来说都是牺牲，对于麦考伯先生那么有能力的人来说就是更大的牺牲了。”

“噢！你们要去有大教堂的地方？”我说。

刚刚一直从水罐替我们斟酒的麦考伯先生回答道：“就是坎特伯里。事实上，亲爱的科波菲尔，我跟我们的朋友希普谈好了，也已经签约要协助他，担任他的──机要秘书。”

我惊讶地盯着麦考伯先生，他对此感到很得意。

“我得告诉你，”他郑重其事地说，“主要都是麦考伯太太的办事习惯和审慎建议促成了这项结果。麦考伯太太之前所提及的，以广告形式丢出的战帖，由我的朋友希普接下了，我们也达成共识。我的朋友希普，”麦考伯先生说，“是个杰出、精明的人，我对他有很深的敬意。我的朋友希普并没有把我的确切薪水定得太高，但他会根据我服务的价值，在解除我们财务压力上帮大忙；我把信心都压在自己所能提供的服务价值上。这种本领与才智，我正好具备了，”麦考伯先生露出往常的气派，自夸又自谦地说，“所以我会致力于帮助朋友希普的工作。我已经有了一些法律知识──当过民事诉讼案的被告，也会立刻将英国最出类拔萃、不同凡响的法学家所著的《英国法律评论》再研读一遍。相信不需要多说，各位就知道我指的是布莱克史东法官大人。”

这番话，或者应该说当天晚上大部分交谈都一直被打断。麦考伯太太发现麦考伯少爷一下坐在鞋子上，一下像脑袋瓜松掉一样用双手扶着头，一下不小心在桌底踢崔斗斯，一下双脚交叉摆来摆去，一下不成体统地伸得很远，一下侧身让头发沾进酒杯里，一下将停不下来的四肢摆出奇形怪状扰乱我们。这些行为被母亲制止后，麦考伯少爷总特别生气。这段时间我都坐在那，因麦考伯先生的话而感到诧异，想着这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当麦考伯太太延续这个话题，我才回过神来。

“我特别要麦考伯先生注意，”麦考伯太太说，“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他不能因为从事法律的旁支，就忽略他最终能爬到树顶的能力。我深信，麦考伯先生这么足智多谋、能言善道，一定能在这行做得有声有色。崔斗斯先生，举例来说，”麦考伯太太继续用渊博的口吻说，“当个法官，或甚至大法官。一个人一旦做了麦考伯先生接受的职位，就没有晋升的可能了吗？”

“亲爱的，”麦考伯先生也好奇地看向崔斗斯说，“我们还有时间可以考虑这些问题。”

“麦考伯，”她回答，“不！你这辈子的错误就是，你看得不够远。要是不为你自己，也为了我们全家着想，你一定要看远一点，看向天边能力可及最遥远的那一点。”

麦考伯先生咳了一下，用非常满意的神情喝了他调的潘趣酒，不过依旧看着崔斗斯，似乎想听他的意见。

“嗯，麦考伯太太，这件事老实说，”崔斗斯委婉地说，“我是说实际的情况，你知道……”

“直说吧，”麦考伯太太说，“亲爱的崔斗斯先生，在如此重要的议题上，我希望听到最实际、确切的情况。”

“……那就是，”崔斗斯说，“这个法律旁支，就算麦考伯先生是个正式的事务律师……”

“没错。”麦考伯太太说。（威尔金，你再斜眼的话眼睛就转不回来了）

“……那也无关紧要，”崔斗斯继续说，“只有辩护律师才有资格晋升那样的职位；而麦考伯先生如果没有进律师学院当五年的学生，就不可能当辩护律师。”

“我有听错吗？”麦考伯太太用最亲切的口吻认真说道，“亲爱的崔斗斯先生，你的意思是，只要度过那段时间，麦考伯先生就有资格当法官甚至大法官了，我理解得正确吗？”

“他会有资格。”崔斗斯答道，特别强调那两个字。

“谢谢，”麦考伯太太说，“听你这样说就够了。要是这样的话，麦考伯先生就没有放弃获得那些职务的特权，我就不担心了。”麦考伯太太说，“我当然是以女性的身份发言的，但以前住家里时，爸爸就说麦考伯先生有司法头脑，我也一直都同意。希望麦考伯先生进入的领域，可以让他的头脑好好发挥，获得至高的成就。”

我相信麦考伯先生以自己的司法头脑，看见自己坐在大法官座位上的样子了。他满意地用手摸摸光头，浮夸地顺着太太的话说道：“亲爱的，我们不能预测天命。要是我命中注定要戴假发，那我的外表，”指的是他的光头，“至少已经准备好要迎接殊荣。”麦考伯先生说：“我不遗憾自己光头，或许掉光头发是为了将来某个目的；这很难说。亲爱的科波菲尔，我的目标是，要培养儿子进坎特伯里大教堂；我不会否认，能靠他而获得成就，就很高兴了。”

“进坎特伯里大教堂？”我说，这段期间还不时在想乌利亚·希普的事。

“是的，”麦考伯先生说，“他的头声很出色，能够从加入唱诗班起步。我们住在坎特伯里，加上当地的人脉，只要大教堂的唱诗班有空缺，那绝对能让他补进去。”

我又看了麦考伯少爷一眼，发现他脸上有种表情，仿佛他的声音位于眉后。他唱《啄木鸟》给我们听的时候（不唱就得上床睡觉），声音似乎真的就从那里发出。他唱完，我们大力赞美之后，又开始聊起平常的话题。尽管我急欲隐瞒境况改变的事，还是忍不住告诉了麦考伯夫妇。他们两人听到姨奶奶遭遇困难有多开心，听完有多自在，觉得多亲切，我难以言传。

差不多喝到最后一轮时，我提醒崔斗斯，我们与朋友分别前，一定要祝他们身体健康、快快乐乐、事业成功。我请麦考伯先生将酒倒满，郑重地敬酒，纪念这个重要的时刻；我隔着桌子向他握手，并亲吻麦考伯太太。崔斗斯也跟我一样做了第一件事，但觉得与麦考伯夫妇交情还不够深，不敢贸然做第二件。

“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将两只拇指插进两个背心口袋说，“我少时的伙伴──请容我这么形容──以及我尊敬的朋友崔斗斯──请容我这么称呼，请让我代表麦考伯太太、我自己以及我们的子女，以坚决的态度由衷感谢两位的祝福。我们明日即将迁移，并迈向焕然一新的生活。”麦考伯先生说得好像要搬到五十万英里远似的，“我应该要向眼前两位如此亲近的朋友表达告别感言，但我想说的也说尽了。我即将成为一门博大精深行业中的无名小卒，无论将来靠这一行能达到社会上的哪个地位，我都会努力不做出有失体面的事，而麦考伯太太也能放心增光添彩。在眼前财务困难的压力下（借款时原打算立即偿还，但因为一连串事件，以致仍未能还清），我被迫得穿戴天生厌恶的装束──我指的是眼镜──还得使用不合法的假名。对此，我想说的只有，惨景之上的乌云已散去，白昼之神再次高挂在山顶。下周一，下午四点钟的马车一到坎特伯里，我的双脚就会踏上故乡之土──以我本人的名字：麦考伯！”

说完这番话，麦考伯回到座位，郑重地连喝了两杯潘趣酒，接着非常严肃地说：“正式告别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必须实行公道。我的朋友托马斯·崔斗斯先生已经两度在期票‘挂他的名字’（请容我使用通俗的字词），以解决我的租金问题。第一笔期票到期时，托马斯·崔斗斯先生──总之，就是被弃于困境之中；第二笔款项现在也筹措不出来。第一笔的金额，”麦考伯拿出文件仔细核对，“我相信是二十三镑四先令九便士半，第二笔款项根据我的交易记录，金额为十八镑六先令两便士。要是我的计算无误，那么款项总额为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我的朋友科波菲尔或许能够帮我确认总金额是否正确？”

我验算后确认金额正确无误。

“离开这个大都会，”麦考伯先生说，“以及离开我的朋友托马斯·崔斗斯之前，要是不清偿这笔金钱义务，那会重压在我心头，我无法忍受。因此，我替我的朋友托马斯·崔斗斯先生准备了现在拿在手上的这份文件，能达成自己的目标。恳求我的朋友托马斯·崔斗斯先生收下这张金额为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的欠条，要是你愿意接受，我就能重拾道德尊严，知道自己能再度昂首挺胸地走在同胞面前，我会很快乐！”

说完这段开场后（他自己非常激动），麦考伯先生将这张欠条交到崔斗斯手上，并祝他人生事事顺利。我很确定，对麦考伯来说这与还清款项并无二致，就连崔斗斯当时也没时间想清楚，没发现蹊跷。这项高尚之举让麦考伯先生在同胞面前昂首挺胸，他拿蜡烛照亮我们下楼的路时，胸膛看起来变回刚刚的一半阔了。

我们互道珍重再见，送崔斗斯到他家门口后，我便独自走回家。途中想到很多莫名其妙的矛盾事情，其中一件就是，虽然麦考伯先生不可靠，但或许得多亏他一直把我当成小房客，对我有点同情，因而从未向我借过钱。要是他开口，我当然没有道德勇气拒绝，相信这点他跟我一样清楚（这可说是他的优点）。

Chapter 37

一点冷水

新生活过了一个多星期，我觉得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所以意志力更胜以往。我还是一样走得飞快，大致有个勇往直前的概念；跟自己约定，有多少精力，就要做多少事。我完全牺牲了自己，甚至还打算开始吃素，总觉得把自己变成食草动物，就能献祭给朵拉。

可是除了我信中隐约透露的事情以外，小朵拉对于我孤注一掷的坚定意志几乎毫无所知。不过，星期六又到了，那天晚上朵拉会去拜访米尔斯小姐。等米尔斯先生出门去纸牌俱乐部之后（客厅中间的窗户会挂上鸟笼作为信号），我就去他们家喝茶。

到了这时候，我们已经在白金汉街安顿得差不多了，迪克先生也继续兴高采烈地抄写文件。姨奶奶与克拉普太太对决取得重大胜利，她不只花钱打发掉克拉普太太，还将原本放在楼梯的第一个水罐丢出窗外，甚至连外面雇来的临时杂工要上下楼，她都亲自出马保护。这些激烈做法让克拉普太太吓得心惊胆跳，躲进自己的厨房里不敢出来，认为姨奶奶根本就疯了。

但姨奶奶本来就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所以不止无视克拉普太太的意见，还觉得这样更方便行事。以前无所畏惧的克拉普太太在几天内就变得胆小怕事，宁愿努力将肥胖的身躯躲到门后──不过还是露出法兰绒衬裙的宽裙摆──或是缩到阴暗的角落，也不想在楼梯上碰到姨奶奶。对此，姨奶奶有着说不出的满意，我想只要克拉普太太可能会出现的时间，她就喜欢刻意将帽子疯癫地戴在头上，悄悄地上下楼徘徊。

姨奶奶特别爱干净，心灵手巧，替家里做了很多小改进，看起来不但没有变穷，甚至感觉更富有了。她做的其中一件事就是将储物间改成更衣室；还买了折叠床供我使用，稍微加以装饰，白天将床折回墙后，就像个书柜一样。她对我一直都很关心；我可怜的母亲自己可能都没比姨奶奶更爱我，或是没比她更用心地想让我开心了。

佩格蒂获准参与这些工作，她觉得这是莫大的荣幸。虽然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多少对姨奶奶心生敬畏，但因为姨奶奶给她很多鼓励和信任，她们已经成为再好不过的朋友了。不过她必须回家的时间到了（我是指要去米尔斯小姐家喝茶的那个周六），她得回去照顾汉姆。“那就再见啦，巴基斯，”姨奶奶说，“你自己保重！我真万万没想到会有舍不得你走的这天！”

我陪佩格蒂到驿站，向她告别。她离别前一边哭，一边跟汉姆一样要我照顾她哥哥。自从佩格蒂先生在那个和煦的午后启程之后，我们就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听好，亲爱的孩子大卫，”佩格蒂说，“要是你实习时需要零用钱，或是实习完需要资金起步（不管是零用或资金，或两样都是，你一定会需要用钱的，我的宝贝），除了我们家宝贝女孩的自己人，我这个老笨蛋，还有谁有资格借你钱！”

我想独立的心情还不到可以狠心当下拒绝她的程度，所以就跟她说，要是需要钱，一定会向她借。我相信对佩格蒂来说，这仅次于当下直接收下一大笔钱的回答，给了她偌大安慰。

“还有，亲爱的！”佩格蒂低声说，“告诉那个漂亮的小天使，我很想见见她，就算只有短短一分钟也好！我会跟她说，在她嫁给我的宝贝孩子之前，要是你同意的话，我会先去把家里打理得漂漂亮亮！”

我声明说我的家只有她能动，佩格蒂听了心情大好，兴高采烈地离去。

一整天在公会里，因为有各种事情要忙，我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等到傍晚约定时间，便出发前往米尔斯家。讨厌的米尔斯先生竟然在晚餐后睡着了，还没有出门，所以中间的窗户还没挂上鸟笼。他实在让我等太久，让我迫切期盼俱乐部会因为迟到而处罚他。他终于出门了。我看到我的朵拉亲手挂上鸟笼，从露台探出来找寻我的身影，看到我之后又跑进房里。吉普留在后面愤怒地朝对面屠夫家的大狗狂吠，而那只狗大到都能把吉普当药丸吞进去了。

朵拉来到客厅见我，吉普以为我是强盗，又吠又叫地匆忙跑进来。我们两人带着狗相亲相爱地走进屋里。不久，我就在我们欢乐的心上抹下了忧伤──不是我故意这么做，只是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我毫无准备就问朵拉，她有没有办法爱一个乞丐。

漂亮的小朵拉吓坏了！她对这个词的唯一联想就是面黄肌瘦、头戴睡帽的人，或拄着一对拐杖，或拐着一条木腿的人，或是牵着一只嘴里咬着酒瓶架的狗，或是类似的东西。她用非常可爱的表情，纳闷地盯着我看。

“你怎么会问我这么傻的问题呢？”朵拉嘟嘴道，“爱个乞丐！”

“朵拉，我最爱的宝贝！”我说，“我现在就是乞丐！”

“你怎么会是乞丐那种傻东西呢？”朵拉拍了我的手回答，“你怎么能坐在这里讲这种傻话？我要叫吉普咬你啰！”

她孩子气的模样对我来说是全世界最美滋滋的样子了，但这件事非得解释清楚才行，便严肃地重复说道：“朵拉，我的心肝，你的大卫破产了！”

“如果你再继续说这种荒谬的话，”朵拉摇着鬈发说道，“那我真的要叫吉普咬你啰！”

不过因为我看起来很认真，朵拉不再摇动鬈发，将颤抖的手放在我肩上，起初害怕、焦急地看着，接着就哭了。状况实在太糟了。我在沙发前跪了下来，抚抱着她，求她别这样撕裂我的心。可是有好一段时间，可怜的小朵拉只一味地喊道：“噢，天哪！噢，天哪！”还有，噢，她好害怕啊！茱莉亚·米尔斯在哪！还有，噢，带她去找茱莉亚·米尔斯，拜托我走开！都快把我搞疯了。

最后，在苦苦哀求加严正声明下，朵拉才用一副惊恐的表情看着我，我慢慢安慰她，直到她不再害怕，一脸深情地将她柔软美丽的脸蛋靠着我的脸。接着我双手环抱着她，说有多么爱她，爱她很深、很深；说觉得现在变得那么穷，多么应该给她取消婚约的机会才对；说要是失去她，有多么难受，多么难以振作；要是她不怕，那自己就有多么不怕贫穷，因为有她在身边给我力量和鼓励。还说自己已经多么努力开始工作，恋爱中的人都不会知道我凭借着多大的勇气；自己多么务实地在打算未来；靠劳力得来的面包皮，跟继承来的餐宴相比会是多么甜美。我热情激昂、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类似的话，连自己都很惊讶，但话说回来，在姨奶奶带来这么让人惊讶的消息后，我的确是日日夜夜想着这件事。

“你的心还属于我吗，亲爱的朵拉？”我狂喜地说，看她仍紧依着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噢，是你的！”朵拉喊道，“噢，没错，都是你的。噢，你别再吓我了！”

我吓人！吓到朵拉！

“别再说变穷、努力工作的事了！”朵拉向我依偎得更紧，“噢，别说了，别再说了！”

“我的爱，”我说，“靠劳力得来的面包皮……”

“噢，是没错，但我不想要再听到面包皮的事了！”朵拉说，“而且吉普每天中午十二点钟一定得吃块羊排才行，不然它会死掉的。”

看到她孩子气的迷人模样，我好陶醉。我怜爱地告诉朵拉，吉普会照它平常习惯的饮食，每天都会有羊排吃。我画出要靠自己的劳动才有办法实现的简陋小窝──画出之前在高门看到的小屋，还有楼上给姨奶奶住的房间。

“现在不吓人了吧，朵拉？”我温柔地说。

“噢，不会，不会！”朵拉大声说道，“但我希望你姨奶奶可以好好待在她自己的房间，希望她不会是个爱骂人的老人家！”

要是还有可能更爱朵拉，那肯定就是现在这一刻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她有点不切实际。发现我难以将新燃的热忱传达给她时，有如被浇了盆冷水，于是再试了一次。等她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手卷着趴在她膝上的吉普耳朵，我摆起严肃的态度说：“我的一切！可以说一件事吗？”

“噢，拜托别再讲这些现实的东西了！”朵拉撒娇地说，“你再说会吓坏我的！”

“甜心！”我回答，“说这些不是要吓你。只是希望你能换个角度想，希望能给你力量和鼓励，朵拉！”

“噢，可是这些事让人太吃惊了！”

“我的爱，不会啊。只要有坚持不懈和坚毅的力量，就算是更糟的事情，也能让我们撑过去。”

“但人家一点力量也没有啊，”朵拉摇摇鬈发说，“有吗，吉普？噢，请你亲亲吉普，让人家开心一点！”

根本没办法不亲吉普，因为朵拉把它递到我面前，将她自己的樱桃小嘴噘成亲吻的样子，示意我动作，还坚持得对称地往它鼻子正中央亲下去。我照她吩咐的做──因为听话，她也给了奖励──我被她迷住了，不晓得过多久，都忘记要讲正经事了。

“可是，我最爱的朵拉！”我终于回神，“本来有件事要跟你提的。”

看到她小手掌心互贴，举起来求我、拜托我别再吓她的样子，就连特权法院的法官看到也很可能会爱上她。

“我确实没有要吓你，我的宝贝！”我向她保证，“但是，朵拉，我的爱，要是你偶尔可以想想看──我不是要你一想到就垂头丧气，一点也不是！──但要是你偶尔可以想想看──就当作是自我鼓励──想到你的未婚夫很穷……”

“不要，不要！拜托不要再说了！”朵拉喊道，“真是太可怕了！”

“我的心肝，怎么会呢！”我高兴地说，“要是你偶尔可以想一下这件事，不时看看你父亲怎么处理家务，努力学会一点东西──例如记账啦……”

可怜的小朵拉听到这项建议时，发出半啜泣半惊呼的声音。

“那会对我们以后很有帮助，”我继续说，“要是你答应我会读一点……读一点我给你的小烹饪书，那会对我们俩以后的日子有很大帮助，因为我们未来的道路，”我慢慢带入重点，“阻碍重重、崎岖不平，要走得顺遂，就只能靠我们俩同心协力。我们一定要奋力向前。一定要勇敢。面对前方的艰难险阻，我们肯定能直接迎击并战胜它们！”

我握紧拳头，满腔热血，滔滔不绝，但现在没必要再说下去了。我说得够多了，又吓到她了。噢，她好害怕！噢，茱莉亚·米尔斯在哪儿！噢，带她去找茱莉亚·米尔斯，要我快走开！所以，总而言之，我又被弄得心烦意乱，在客厅里鬼吼鬼叫的。

我还以为这次都让她快没命了。我在她脸上洒水，抓着头发跪了下来，骂自己是残忍的畜生、无情的野兽。我恳求她原谅，哀求她抬起头来，跑去翻米尔斯小姐的针线盒，想找嗅闻瓶，但情急之下错拿了象牙针盒，把里头的针全倒到朵拉身上。吉普跟我一样抓狂，我对它作势挥拳头。所有荒唐夸张的方法我都试了，却还是计穷力尽，无法安抚朵拉，这时米尔斯小姐走了进来。

“这是谁干的好事？”米尔斯小姐安慰着朵拉说道。

我回答：“是我，米尔斯小姐！都是我！快看，凶手就在这！”──或是具有差不多效果的话──我接着把脸埋进抱枕里，没入黑暗。

起初米尔斯小姐以为我们吵架了，认为我们俩走到了撒哈拉沙漠的边缘，但她立刻弄清事情原委，因为朵拉满怀柔情地抱着她，说我是“可怜的工人”，接着喊我的名字，也抱了我，问我愿不愿意收下她所有的钱，然后又紧抱住米尔斯小姐，抽抽噎噎地问她柔软的心是不是碎满地了。

米尔斯小姐一定天生就是我们俩的福气。她从我说的几个字就弄清事情，安慰朵拉，慢慢说服她说我并不是什么工人──照我之前所形容的方式，我相信朵拉把我当成挖土工人，得整天推着独轮车，在码头木板上上下下，保持平衡──最后让我们两人都平静下来。等我们都冷静了，朵拉上楼去敷玫瑰水让哭红的双眼消肿，米尔斯小姐摇铃请人准备茶。等待时，我告诉米尔斯小姐她永远都会是我的朋友，会一辈子记住她对我们的同情，直到心跳停止那一刻为止。

接着我向米尔斯小姐解释试图告诉朵拉却失败的事。米尔斯小姐回答，照一般原则来说，心满意足地住在小屋，胜过住在冰冷的华丽宫殿，只要有爱的地方，一切足矣。

我告诉米尔斯小姐这点确实没错，对朵拉的爱是没有任何人所经历过的，还有谁会比自己更清楚？但她沮丧地说，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那对有些人来说的确是好事。我便急忙解释说，自己这番话只限于男性。

接着我问米尔斯小姐，关于自己刚才急于建议的，也就是记账、管理家务和烹饪书之类的事情，难道不切实际，没有用处吗？

米尔斯小姐想了一下后说道：“科波菲尔先生，就跟你直说吧。对有些人来说，曾经历过的精神痛苦及考验，就能补足其年龄不足的地方，我就像女修道院院长那样对你直言吧。不行。你的建议对我们的朵拉并不合适。我们最亲爱的朵拉是大地的宠儿。她集开朗、活泼与喜悦于一身。我承认这些事要是做得到，那会很有益，可是……”说到这里，她摇摇头。

听到米尔斯小姐的最后几句话，我受到鼓舞，问她如果有机会的话，愿不愿意看在朵拉的份上，让她耳濡目染，开始认真替我们的生活做准备。见到米尔斯小姐立刻答应，我进一步问她愿不愿意负责烹饪书的部分，要是她能不吓到朵拉，迂回地说服她答应，那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米尔斯小姐也担下这份任务，不过并不是很乐观。

朵拉回到客厅，看着眼前这位可爱的小人儿，我真的怀疑该不该拿这么平凡的琐事来烦她。还有，她那么爱我，那么迷人（特别是她要吉普用后腿站起来才给它吐司吃的时候，还有要是吉普不愿意照做，她假装要拿热茶壶烫它鼻子的时候），每当我想起自己是怎么把她吓哭的，就会觉得自己好像是闯进仙女闺房的某种怪物。

喝完茶，有人把吉他拿进来；朵拉又唱了之前那几首亲爱的法文老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永远地跳舞，嗒噜啦，嗒噜啦！这下我觉得自己是更坏的怪物了。

我们很开心，后来只发生了一件扫兴的事，就在离开前不久，米尔斯小姐正好提到明天早上的事，我不巧说出自己现在得在五点钟就起床。朵拉是不是把我当成私家警卫了，我不确定，但这件事让她大为震惊，后来就不再弹吉他、唱歌了。

我向她道别时，她还在想这件事，就用她一贯的撒娇方式（以前总觉得她好像把我当成娃娃了）说：“人家不要你五点钟就起床，小坏坏。这太荒谬了！”

“我的爱，”我说，“我有工作要做呀。”

“那就别做嘛！”朵拉回答道，“干吗工作呢？”

看着这张甜美惊讶的小脸蛋，除了轻松地开玩笑说“人要工作才能活呀”，我想不出别的方式回答了。

“噢！这话真是太莫名其妙啦！”朵拉喊道。

“不工作的话，我们该怎么生活呢，朵拉？”我说。

“怎么生活？怎样都行呀！”朵拉说。

天真无邪的她，似乎认为这个回答就把问题解决了，发自心底得意洋洋地轻吻了我，而就算是给我一大笔钱，我也不愿意戳破她的回答。

好！我爱她，我也继续全心全意、彻彻底底地爱着她。我照样努力工作，忙着趁热打所有的铁，但在某些夜里，坐在姨奶奶对面时，我会思忖当时吓到朵拉的情景，会想象自己带着吉他盒穿过困难之林，想到觉得头发都要发白了。

Chapter 38

关系破裂

我并没有让记录国会辩论的决心冷却下来。这是一块我立刻开始打的铁，也一直把它打得很热，坚忍不拔的精神连自己都真心佩服。

我买了一本书，里头详述了速记这门神秘又高贵的技艺（花了我十先令六便士），一头栽进茫茫大海里，不过几周的时间，就把自己搞得要抓狂了。小点位置的变化万千，点在这里是这个意思，点在那里又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意思；圆圈美妙的变幻无常；像是苍蝇脚的符号标错竟然会代表莫名其妙的意思；曲线画错又会造成惊人的后果。我不只醒着的时候深受其扰，连睡觉都还出现在梦里。当我盲目地摸索，解决这些困难，学会字母的部分（就像埃及神庙一样）之后，接着还有恐怖的新东西，也就是随意记号，是自己所见过最专横的东西，比如说，它坚持一个像是蜘蛛网开头的东西代表“期望”，钢笔画出来的烟火代表“不利”。当记住这些坏蛋符号的时候，就发现脑袋中的其他东西被它们赶走了；接着，又从头来过，结果又把它们忘了；等再记住的时候，速记系统的其他部分又被落掉了。总之，我学到心力交瘁。

要不是因为朵拉，我可能真的会崩溃；她是我这条在暴风雨中的帆船所仰赖的支索和锚。速记的每一笔画，都是困难之林里一棵盘根错节的橡树，我继续将它们一一砍下，干劲儿十足，所以三四个月后，就准备好拿公会里最出色的演说家做实验了。永远忘不了自己根本还没下笔时，那个一流演说家就挥挥衣袖走人，留下我的智障铅笔在纸上踉踉跄跄的，活像中风一样！

很明显，这样行不通。我太有自信了，这样下去是没有办法的。于是我向崔斗斯寻求建议，他说他可以放慢速度念演讲给我听，根据我的弱点偶尔停下来。非常感激他这么好心的帮忙，便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夜以继夜，几乎每天晚上从博士家返回白金汉街后，我就会召开某种私人国会。

我倒真想看看别的地方也办出这种国会！姨奶奶和迪克先生代表执政党或反对党（视情况而定），而崔斗斯借助恩菲尔德书中的演说家，或是拿国会演讲为题材，对他们两方大肆恶言谩骂。站在桌旁，手指着书页中讲到的地方，右手在头上挥舞，崔斗斯俨然成为皮特先生、法克斯先生、谢雷登先生、伯克先生、卡斯尔雷勋爵、锡德茅斯子爵、坎宁先生，总是情绪十分激昂，用最轻蔑难堪的话语谴责姨奶奶与迪克先生的浪费与腐败。我则是坐在不远处，将笔记本放在膝上，使尽全力苦记他的演讲。崔斗斯前后矛盾与轻率鲁莽的样子，就连真正的政治家也赢不过他。一星期的时间，他就把各类政策都讲完了，对每一派别的各种论调也都公开发表过。姨奶奶看起来就像坚定不移的财政部长，偶尔会适时丢出一两句“同意！”或“不行！”或“噢！”这样的话。每听到这种信号，完完全全就是个乡绅的迪克先生会精力充沛地跟着喊出一样的话。但迪克先生的国会生涯受到一番谴责，要他对如此糟糕的后果负责，他有时候心里会觉得很不安。我相信，他真的开始担心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事，破坏了英国宪法，毁掉了整个国家。

我们往往会这样辩论到时钟的指针指向十二，蜡烛烧尽的时候。这么多练习的结果是，我逐渐开始跟得上崔斗斯的速度，如果我能解读自己写的鬼画符，那就会更加得意了。不过，每当速记下来再回头读时，总觉得自己的笔记就像很多中国茶叶箱上的文字，或是药房里面那些红绿大瓶子标签上的金字！

除了回头复习并重新来过以外，别无他法。虽然很难，但我还是带着沉重的心情，以蜗牛的速度有条不紊地努力爬完单调乏味的纸面。我会停下来仔细检视四面八方所遇到的各种微小斑点，不论在哪里遇到，都会拼命练到能一眼就将这些难以理解的一点一画搞清楚。我每天总是准时到公会，准时去博士那里；我真的很努力工作，就如俗话所说的，像匹拉货车的马。

有一天，我跟平常一样到了公会，看到史宾洛先生站在门口，极为严肃，正在自言自语。由于他有抱怨头痛的习惯──除了因为他天生就脖子短，也真心相信他把衬衫领子浆得太硬了──起初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所以担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解除了我的不安。

向他道“早安”时，他不像平常和蔼可亲地回应，而是用很生疏客套的语气，冷淡地要我陪他到一家咖啡馆。当时，那家咖啡馆有个门通往公会，就在圣保罗大教堂墓园里的一个小拱道。我很不自在地跟着他走，全身上下热气四射，好像忧虑都开苞发芽了。因为路窄，让他走在前面时，他昂头高傲的样子，情况看起来特别不乐观，我担心一定是他发现宝贝朵拉的事情了。

就算去咖啡馆途中，我没有猜到，等跟他到楼上包厢后，看见摩德斯通小姐也在，那一点也不难弄清是什么事了。摩德斯通小姐后方有个餐具柜，上面有些倒挂的玻璃杯，上头装着柠檬，还有两个惊人的盒箱，是边缘有棱角、里头有各种放刀叉的开槽，这东西现在已经淘汰不用了，真是全人类的大幸。

摩德斯通小姐坐得僵直，冰冷的指甲向我伸来。史宾洛先生将门关上，示意我坐下，自己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上。

“摩德斯通小姐，麻烦你好心将手提包里的东西，”史宾洛先生说，“拿给科波菲尔先生看。”

我相信她的手提包跟我童年见到的是同一个，合起时铁扣总像一口咬住一样。摩德斯通小姐抿着嘴，就像合紧的铁扣，打开提包时，嘴巴也张开了一点，接着她拿出我给朵拉的最后一封情意绵绵的信。

“我想这是你的笔迹吧，科波菲尔先生？”史宾洛先生问道。

我满脸发烫：“是的，先生！”回答时声音听起来很不像自己的。

“要是我没有弄错，”史宾洛先生说，这时摩德斯通小姐从手提包中拿出用最可爱的蓝色缎带绑起来的一叠信件，“这些也是你写的吧，科波菲尔先生？”

我凄凄楚楚地从她手上接过那叠信，看了一下最上头“永远属于我的亲爱朵拉”“我最心爱的天使”“永远快乐幸福的宝贝”之类的字句，满脸通红，低下了头。

“不用，谢谢！”我机械式地将信还给他时，史宾洛先生冷淡地说，“我不会从你手中夺走这些信。摩德斯通小姐，麻烦你继续！”

那个装得一副温顺模样的家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下地毯后，毫无表情地说出下面这番虚假的话。

“我得承认，怀疑史宾洛小姐跟大卫·科波菲尔好一阵子了。史宾洛小姐跟大卫·科波菲尔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注意到端倪，当时对他们俩相处的印象就不是很好。人心的邪恶真是……”

“小姐，”史宾洛先生打断她，“麻烦你只讲事实就好。”

摩德斯通小姐垂下眼睛，摇摇头，似乎在抗议自己被打断，摆出架子皱着眉继续说道：“既然要我只说事实，那我就尽量直截了当。或许这样子陈述这件事会比较好。如我刚才所说，先生，我怀疑史宾洛小姐跟大卫·科波菲尔好一阵子了。一直想要找到确切的证据，但没有成功，所以才忍住没把这件事告诉史宾洛小姐的父亲。”说到这里，她很严肃地看着他，“我知道对这种事情尽心尽责，往往也没人看得到。”

眼见摩德斯通小姐这种绅士般严厉的态度，史宾洛先生似乎有点畏缩了，手轻轻地挥了一下，想缓和她的严苛姿态。

“因为弟弟结婚，我离开了诺伍德一阵子，在回来之后，”摩德斯通小姐继续用轻蔑的口气说，“还有史宾洛小姐从她的朋友米尔斯小姐家回来后，我觉得史宾洛小姐的举止更让人起疑。因此，我密切观察着史宾洛小姐。”

可爱温顺的小朵拉啊，对恶龙的监视丝毫未觉！

“可是，”摩德斯通小姐继续说，“我一直到昨晚才找到证据。之前就觉得史宾洛小姐的朋友米尔斯小姐太常写信给她了，但她这个朋友又是她父亲完全同意结交的，”又是给史宾洛先生沉重的一击，“所以我无权干涉。要是不能拿人心天生邪恶来比喻的话，那至少让我说── 一定──要让我说，这是把信任寄托错人了。”

史宾洛先生带歉意地呢喃表示同意。

“昨晚喝完茶之后，”摩德斯通小姐继续说道，“我发现那只小狗吓到了，在客厅乱跑乱叫，好像在担心什么事。我问史宾洛小姐说：‘朵拉，狗儿嘴里咬的是什么？是纸张。’史宾洛小姐立刻摸了裙子，突然惊叫出声，跑去追狗。我出手干预说：‘朵拉，我的爱，让我来吧。’”

噢，吉普你这只讨厌的西班牙猎犬，原来这起悲惨事件都是你的所作所为！

“史宾洛小姐还试图贿赂我，”摩德斯通小姐说，“想亲吻我，拿出针线盒和一些小珠宝阻止我──我当然都不为所动。接近那只小狗时，它躲到沙发底下，我费尽千辛万苦才用火钳把它赶出来。就算它出来了，还是紧咬着信不放。自己冒着被咬的危险，努力想从它嘴里拿出来，但它就是不松口，所以我把信扯过来时，它还全身腾空了，最后才终于拿到信。在追问之下，史宾洛小姐才坦承手上有很多这样子的信，然后我才总算从她那里拿到现在大卫·科波菲尔手上这一叠信件。”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接着把提包盖上，嘴巴合起，看起来一副宁折不屈的样子。

“你听到摩德斯通小姐说的了，”史宾洛先生转过来对我说，“我请问你，科波菲尔先生，你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我眼前浮现着自己内心美丽珍贵的可人儿，整夜抽噎哭泣的样子；想象她肯定觉得很孤单、很害怕、很痛苦；想象她可怜地求那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原谅她；想象她拿亲吻、针线盒、小饰品贿赂她却不成功；想象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全都是因为我──想到这里，就连我仅有的一点尊严都难以维持。尽管尽全力掩饰，但恐怕有一两分钟的时间我都处于颤抖的状态。

“我没有什么话可以辩解，先生，”我回答，“只能说，错都在我。朵拉……”

“请你以史宾洛小姐称呼她。”她的父亲庄重地说。

“……都是受我劝诱，”我咽下那个冷淡的称呼继续说道，“才会同意隐瞒这件事，我深感后悔。”

“的确都是你的错，先生，”史宾洛先生在地毯上来回踱步，因为衬领和背脊太硬，无法只移动头部来强调，所以用了全身肢体动作。“你的行为偷偷摸摸且毫不得体，科波菲尔先生。邀请一位绅士到我家里做客，不管他是十九岁、二十九岁或九十岁，我都是因为信任他，才会邀请他。要是他滥用我的信任，那就是做了可耻之举，科波菲尔先生。”

“向您保证，先生，我明白，”我回答，“但我之前从未想过要这样做。真的、的确、确实是如此，史宾洛先生，之前从没有想过。我就是太爱史宾洛小姐了……”

“呸！胡说八道！”史宾洛先生涨红脸说，“拜托你别在我面前说你爱我女儿，科波菲尔先生！”

“要是我不爱，那我能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先生？”我满心谦卑地回答。

“就算你爱，就能解释你的行为吗，先生？”史宾洛先生在地毯上停下脚步，“你有考虑过你的年纪和我女儿的年纪吗，科波菲尔先生？你有考虑过这样会造成我们父女多大的隔阂吗？你有考虑过我女儿的未来，我为了提高她的地位所做的安排，还有我遗嘱里要留给她什么吗？你有想过任何事吗，科波菲尔先生？”

“恐怕考虑得很少，先生，”我带着敬意与哀伤回答他，“但拜托你相信我，我考虑过我的社会地位。在我向您解释之前，我们就已经订婚了……”

“拜托你，”史宾洛先生奋力拍手，动作比以往更像木偶，就连我在绝望时也无法不注意到，“不要跟我说‘订婚’这两个字，科波菲尔先生！”

在一旁不动声色的摩德斯通小姐轻蔑地笑了一声。

“我向您解释我家境的变化之前，先生，”我继续说道，因为他很讨厌先前的字眼，所以我换了说法，“我就很不幸地连累了史宾洛小姐，要她隐瞒这件事。在我们家的财务状况改变之后，我就使尽每一条神经、用尽每一分力气想要改善家境，相信假以时日一定能翻身的。您愿意给我时间吗──不管多久都可以吗？我们两个还这么年轻，先生……”

“你说得没错，”史宾洛先生打断我，一直点头，也不停皱眉，“你们都太年轻了。这一切都是胡闹而已，别再继续胡闹下去了。这些信你拿走，丢到火里烧掉。把史宾洛小姐写给你的信拿来给我烧掉。你要知道，我们以后的往来就仅限于公事，至于旧事，我们就同意不再提起。来吧，科波菲尔先生，你不是个难以讲理的人，这样做才理智。”

不。我不同意。我很抱歉，但有比理智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爱情凌驾于世俗的一切之上，而我爱朵拉爱到无法自拔，而朵拉也爱我。当然没有真的这样说，我尽量说得很委婉，但确实这么暗示，表明坚决的立场。我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荒唐，但知道自己的态度坚定不移。

“好吧，科波菲尔先生，”史宾洛先生说，“既然这样，那我只能去说服我女儿了。”

摩德斯通小姐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吐了很长的一口气，既不是叹气，也不是呻吟，但涵盖两者的意味，表示她早就认为史宾洛先生应该一开始就这么做。

“我一定要，”史宾洛先生获得她的支持后说，“去说服我女儿。你拒绝拿走这些信吗，科波菲尔先生？”因为我刚刚就把那叠信放在桌上了。

对。我告诉他，希望他别见怪，但自己不可能会从摩德斯通小姐手中拿回这些信。

“从我手里拿走也不愿意？”史宾洛先生说。

不，我用最恭敬的态度说，就算是他拿给我，也不会收。

“好吧！”史宾洛先生说。

接着一阵沉默，我正犹豫到底要留下还是要离开。最后自己终于悄悄地向门口移动，打算告诉他，考量到他的心情，或许我先离开比较好。这时候他将双手放到外套口袋最深处，大体应该说他用一种断然明确的诚挚口吻说：“科波菲尔先生，你应该知道我名下不是没有财产，而我的女儿是我最亲、最爱的亲人吧？”

我急忙回复他，为爱孤注一掷的背叛虽然错了，但希望他不会认为我是为了贪财图利吧？

“我提这件事并没有那个意思，”史宾洛先生说，“要是你真的贪财图利，那对你、对我们来说还更好一点──我的意思是，要是你行事能更谨慎，少受这些年少轻狂的胡闹影响，那会更好一点。不，我只是从另一个角度问你，你大概知道我名下有些财产会留给我的孩子吧？”

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我们每天在公会里也看到了，很多人处理遗嘱时，有各式各样不负责任、疏忽大意的安排──世间所有的事情里，人类的反复无常或许在这件事上的表现最奇怪了──既然有些经验，你应该也想得到我已经立好遗嘱了吧？”

我低头表示同意。

“我不会允许，”史宾洛先生轮流用脚尖和脚跟支撑自己，一边缓慢摇头，用比刚才更明显的真挚态度说，“我替爱女的合适安排受眼前这种年少轻狂的举动影响。这都只是傻念头，都只是胡闹而已。不用多久，这件事就会如鸿毛一样轻了。但要是你们没有完全放弃这些愚蠢的念头，那我或许──或许会一时心急，为了避免她踏错婚姻这一步而守护她，保护她。好了，科波菲尔先生，希望你不会逼得我再次开启生命之书中已经合上的那一页，就连一刻钟也别；也不要打乱我早已计划好的大事，就连一刻钟也别。”

他说话时祥和、安宁，有种夕阳西下的静谧感，让我非常感动。他那平静、听天由命的态度──显然已经把身后事都安排得完美妥当、有条不紊──他是个想到这种事就会伤感的人。我真觉得他因此勾起千头万绪，眼中还泛泪了。

但我又能怎么做呢？我不能舍弃朵拉，也无法否认自己的心。他要我最好花一星期的时间好好考虑他所说的，这时候我又怎么能拒绝他，即使心里清楚不管给几星期，都不会影响我的深情呢？

“这段期间，你就跟托特伍德小姐，或是跟任何明白一点世事的人谈谈，”史宾洛先生用双手调整衬领时说道，“用一星期的时间想想吧，科波菲尔先生。”

我答应他之后，尽量表现出沮丧绝望却又坚定不移的样子，走出了包厢。摩德斯通小姐的粗眉跟着我走到门口──我说眉毛，而非眼睛，是因为她的眉毛比其他五官都重要多了──她那样子跟我小时候早上在布朗德史东客厅里一模一样，我仿佛又回到以前背不出课文的时光，可怕的旧拼字本重压在心头，在儿时想象里，书中的椭圆形木刻画就好像从眼镜上取下的镜片一样。

我回到事务所，将老提飞和其他同事拒之于外，坐在自己那个角落的桌前，想着刚刚突然发生的大变动，心里愤愤地诅咒吉普时，想到朵拉就陷入一阵折磨，竟然没有抓起帽子，立刻发疯似的冲到诺伍德，现在想起都觉得意外。

一想到他们吓到她、让她哭，而我却没在一旁安慰她就痛彻心扉，逼得我着手写了一封无法无天的信给史宾洛先生，恳求他别因为我的厄运让她心烦。我央求他别伤害她温柔的天性──别摧毁一朵脆弱的花儿──如果没记错，信中描述的方式，仿佛不当他是朵拉的父亲，而是食人巨妖或是温特利的恶龙[1]。我将信封好，在他回办公室前，放到他桌上。等他进来后，我从半掩的门看到他拆开阅读了。整个上午，他对此一句未提，不过下午要离开前，把我叫进办公室，要我别担心他女儿的幸福。他已经跟她保证过，这都只是胡闹而已，此外就没有多说什么了。他相信自己是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他的确是），但我没有必要挂心她的事情。

“要是你再继续这种愚蠢的举动或是执迷不悟，科波菲尔先生，”他说，“我只好把女儿再送出国一段时间。不过，我对你有更高的评价，希望你再过几天能更睿智一点。至于摩德斯通小姐，”信中我也提到了她，“她对此有所警觉，我很敬重，也很感谢，但已经郑重指示她别再提这件事了。科波菲尔先生，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们能忘记这件事。你唯一要做的，科波菲尔先生，就只有忘掉这件事。”

只有忘掉这件事！我写给米尔斯小姐的信笺里，愤恨地引用了这句话。我用阴郁的讽刺语气说，唯一要做的，就是忘掉朵拉。该做的只有这件事，那这又算什么！我恳求米尔斯小姐那天晚上跟我见面。要是米尔斯先生不同意，那求她在放有干布机的后厨房跟我会面。我告诉她，自己已经失去理智，只有她，米尔斯小姐，才能阻止我完全发狂。信末我署名是她心烦意乱的朋友，将信交给门房前，我又读了一次，不禁觉得内文风格有点像麦考伯先生。

不过我还是把信发出去了。晚上，我在米尔斯小姐家那条街上来回走动，直到米尔斯小姐的女仆出来，偷偷带我走地下室外的通道到后厨房。后来有理由相信，我完全没有不走大门，直接进客厅的道理，之所以得偷偷摸摸，只是米尔斯小姐喜欢浪漫和故作神秘而已。

一进到后厨房，我开始胡言乱语。我想自己就是去出丑的，也很确定做到了。米尔斯小姐稍早就收到朵拉匆忙寄来的字条，说一切都被发现了，还说：“噢，拜托你来找我，茱莉亚，快来，快来！”但她认为去史宾洛家，那里的长辈不会欢迎她，所以还没动身，我们全都陷入黑暗的撒哈拉沙漠。

米尔斯小姐很会说话，也很爱侃侃而谈。虽然她跟我一起流泪，但我还是发现我们的痛苦让她引以为乐。可以说她抚弄着我们的痛苦，并充分利用。她说，我和朵拉之间有条鸿沟，只有爱能筑起一道彩虹跨越两边。在这个严峻的世界里，爱情一定得受苦；过去如此，未来亦然。

米尔斯小姐说，没关系，被蜘蛛网缠住的真心最终必定会破网而出，届时爱情就报仇了。这并没有给我太大的安慰，但米尔斯小姐并不鼓励我抱有虚幻的希望。虽然变得比刚才更加痛苦，但还是觉得她的确是个真朋友，我也深怀感激地这么告诉她。

我们决定她明早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朵拉，不管用表情还是言语，都要想办法让她明白我的专情和痛苦。我们以最沉痛的心情道别，但米尔斯小姐感觉完全乐在其中。

回到家后，我将事情全告诉了姨奶奶。虽然她尽力安慰我，自己还是满心绝望地上床睡觉。隔天我绝望地起床，再绝望地出门。那天是星期六，我直接去了公会，快到事务所时，看见一些杂工聚在门口聊天，还有六七个闲杂人等往关起来的窗户看。我加快脚步，穿过人群时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好奇到底发生什么事，便赶紧走了进去。

书记们都在，但没有人在做事。老提飞坐在别人的凳子上，帽子还戴着，我想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样做。

“这件事真是太可怕、太不幸了，科波菲尔先生。”我进门时，他说。

“怎么了？”我惊呼道，“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没听说吗？”提飞喊道，其他人统统向我围过来。

“没啊！”我一一看着他们说。

“是史宾洛先生。”提飞说。

“他怎么了？”

“死了！”还以为办公室在旋转，不是我，直到有书记将我扶住。他们弄了张椅子让我坐下，解开我的衬领，拿了点水给我。我不知道这中间经过多少时间。

“他死了？”我说。

“他昨天在市区用餐完，就自己驾车回家了，”提飞说，“你也知道，他有时候会让车夫先搭公共马车回家……”

“然后呢？”

“马车回到家，但他不在车上。马匹停在马厩门前，仆人拿着灯笼出来看，但车里不见人影。”

“马儿是脱缰跑的吗？”

“马匹并没有发热，”提飞戴起眼镜说，“就我所知，是以平常速度跑的，并没有比平常更热。缰绳已经断了，看起来在地上拖了一阵子。家里的人立刻惊觉不对劲儿，三个人出门沿路探，走了一英里才找到他。”

“一英里多，提飞先生。”一位资浅的书记插嘴道。

“是吗？我想你说得没错，”提飞说，“走了超过一英里，他们才在教堂附近发现他趴在地上，身体一半在大马路上，一半在步道上。至于他是昏迷之后落马，还是身体不适先下马，才昏了过去──不过无疑的是他已失去知觉，甚至他是不是当时就过世──似乎没有人知道。就算他那时还有口气，显然也无法说话。虽然他们尽快找人来急救，还是回天乏术。”

突然得知这项消息，我难以描述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这场意外不只突如其来，还发生在跟意见不合的人身上，让我非常震惊──他最近才待过的房间空荡得骇人，桌椅似乎还等着他；他昨日的笔迹有如鬼魂──门打开时，好像他会随时走进来，难以说明他为什么不可能与这个地方分开；事务所里有种慵懒的静寂与安宁，大家谈起这件事就津津有味，而外人整天进进出出，想拿这件事大快朵颐，好像永不满足──这些事人人都能轻易理解。所谓难以形容的是，我内心最深处怎么会潜伏着一股对死亡的嫉妒？怎么会觉得死亡的威力会将我从朵拉的思绪里推出去？怎么会有种说不出的不满，嫉妒着她的忧伤？怎么会一想到她在别人面前流泪、让别人安慰她，就烦躁不安？怎么会在那种不合时宜的时候，贪得无厌地希望将所有人都赶走，只留下我一个人，当她的唯一？

意扰心烦之下──希望不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其他人也懂──我那天晚上到了诺伍德。在门口打听时，从一个仆人那里得知米尔斯小姐也在，就写了一封信，请姨奶奶用她的名义替我转交。我用最真挚的心情哀悼史宾洛先生猝逝，写信的时候还流下泪来。我求米尔斯小姐，等朵拉心情平复一点的时候告诉她，史宾洛先生之前找我谈话时，态度十分和善，充满关心，提到她时也只有爱怜，没有一句责备的话语。知道这样做很自私，硬要米尔斯小姐在朵拉面前提起我的名字，但我试图相信这是为了保存她父亲在她心中的美好回忆。或许是真的如此相信。

姨奶奶隔天就收到短短几行的回信，外头的收件人是她，但里头的信是给我的。朵拉哀痛欲绝，当米尔斯小姐问她愿不愿意在信中问候我时，她就只是不停地哭道：“噢，亲爱的爸爸！噢，可怜的爸爸！”但并没有拒绝问候，我就满足了。

意外发生之后，乔金斯先生就一直待在诺伍德，几天后才进办公室。他和提飞私底下谈了一会儿，接着提飞往门口探，请我进去。

“噢！”乔金斯先生说，“科波菲尔先生，提飞先生和我正要检查死者的桌子、抽屉和其他收纳柜，帮他把私人文件封起来，并找找看有没有遗嘱。其他地方我们找过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要是你愿意，不如也一起来帮忙吧。”

我早已焦急难忍，极想知道我的朵拉接下来会去哪儿──就是监护人之类的──所以帮忙找遗嘱是一途。我们立刻翻箱倒柜。乔金斯先生打开抽屉与办公桌的锁，我们把所有文件拿出来，公务的文件放一边，私人文件（并不多）放另一边。我们的态度很慎重，只要看到零散的蜡封章，或是铅笔盒，或是戒指，或是死者私人的小物品，就会压低声音说话。

我们已经封好了几包东西，继续安静地在灰尘中找寻遗嘱的踪影，这时乔金斯先生用他过世的合伙人以前形容他的话，跟我们说：“史宾洛先生做了决定就难以动摇。你们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倾向于认为，他并没有立遗嘱！”

“噢，我知道他有遗嘱！”我说。

他们俩都停下来看我。“就在我最后看到他的那一天，”我说，“他告诉我，他的后事早就已经都安排好了。”

乔金斯先生和老提飞一致地摇摇头。

“看起来很不乐观。”提飞说。

“极为不乐观。”乔金斯先生说。

“你们该不会是怀疑……”我开始说道。

“我的好小子科波菲尔先生啊！”提飞将手放在我手臂上，闭着眼摇摇头说，“要是你在公会跟我待得一样久，你就会知道人在这件事情上最反复无常且难以信任了。”

“哎呀，我的天哪，他也说过这句话！”我坚持己见地回答。

“我认为几乎可以确定了，”提飞说，“我认为──他没有立遗嘱。”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但结果真的是没有找到遗嘱。从他的文件里看来，他压根没有想过要立，因为连一点暗示、草稿、备忘录或立遗嘱的意图都没有。还有件让我同样觉得讶异的事是，他的事务只有杂乱无章可言。我听说，要计算出他欠多少钱，别人还多少钱，或是他有多少遗产极为困难。他们认为似乎好几年来，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些事。他们渐渐发现，由于当时公会爱比排场和门面，所以他花的钱超过了原本就不高的收入，就算原来私有财产很多（这点也让人非常怀疑），现在也花得差不多了。诺伍德那边办了家具拍卖，房子也租了出去。提飞没想到我对此有多么感兴趣，他还告诉我，死者的债务还清，再扣除事务所里别人倒账或呆账中属于他的部分之后，剩下的所有资产可以说连一千镑都不到了。

他跟我说的时候，已经是六星期之后的事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很煎熬。米尔斯小姐现在还会回报消息给我，她说提到我的时候，我心碎的小朵拉没有多说什么，只会一直哭喊：“噢，可怜的爸爸！噢，亲爱的爸爸！”我看着都差点难过得想自残了。她还说，朵拉除了两个姑姑之外，就没有别的亲戚了。她们是史宾洛先生未出嫁的两个姐姐，住在普特尼，多年来除了偶尔跟弟弟通信，就没有其他往来。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曾大吵过架（米尔斯小姐说的），而是在朵拉受洗时，她们认为史宾洛先生应该请她们吃正餐，结果却只邀她们去喝茶而已。她们曾写信表达不满，说“为了双方的幸福着想”，她们不去比较好。自那之后，她们与弟弟就各走各的路了。

这两位隐居的女士现在出面，提议带朵拉回普特尼住。朵拉紧抱着她们俩，哭着喊道：“噢，好的，姑姑！请带茱莉亚·米尔斯跟我和吉普回普特尼！”所以办完葬礼之后，她们很快就搬去了。

我哪来的时间到普特尼游荡，我真的不了解。但我想方设法找出时间经常在那附近徘徊。米尔斯小姐为了能更善尽朋友的责任，写了日记。她有时候会到公会跟我会面，念给我听，要是她没有时间，就会整本借给我。我是怎么把那些内容铭记在心的啊！

我就来举例吧──

星期一。可爱的D[2]还是很难过。头痛。要她看J多么漂亮、健康。D抚摸J，因此唤醒联想，悲伤的水闸泄洪，伤心地大哭。（眼泪是心的露珠吗？J. M.）

星期二。D虚弱、不安。苍白得很美。（我们看月亮时，不也是这样觉得吗？J. M.）D、J. M.跟J搭车出游。J看向窗外，对清洁工狂叫，使D看得露出微笑。（生命之链就是这样的微小关联所组成的啊！J. M.）

星期三。D较为开心了。唱曲调愉快的《黄昏钟声》给她听。适得其反，无安抚效果。D伤痛万分。后来见她在自己的房里啜泣。引用关于自己和小羚羊的诗歌。无效。还提到刻在墓碑上的“耐心”[3]。（提问：为什么要坐在墓碑上？J. M.）

星期四。D明显好转。晚上更佳。脸颊有一点红晕再现。同样决定在散步时小心提及D. C.之名。D立刻不能自已。“噢，亲爱的茱莉亚！噢，我一直都是个不听话、不孝顺的孩子！”给予安慰、抚爱。描述D. C.坐在墓碑濒临不耐的理想画面。D再次崩溃。“噢，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噢，带我离开去别的地方！”深感惊慌。D昏厥，去酒吧要了杯水。（富有诗意的相似处。酒吧门前的棋盘招牌：人生如棋局。哎！J. M.）

星期五。发生意外。有人带蓝色包至厨房说来“修补女鞋后跟”。厨师答：“没人预约。”男子争辩有。厨师出去询问，留男子独自与J在一室。厨师回来，男子依然争辩，最后离去。J失踪。D发狂。报警。男子鼻子宽大，双腿如桥梁栏杆。四处搜寻，不见J影。D悲恸哭泣，无从安慰。再次提及小羚羊。虽然适切，但依然无效。傍晚，有个奇怪的男孩来访，被带到客厅。他的鼻子虽宽，但腿不像栏杆。说要一英镑，知道狗的去向。尽管施压，仍拒绝进一步解释。D拿出一英镑，他带厨师到一间小屋，J被单独绑在桌角。J吃饭时，D开心地在J身旁跳舞。见她开心，上楼便提及D. C.。D又泪流，可怜地喊道：“噢，不要，不要，不要！除了可怜的爸爸以外，如果再想别的，那就太坏了！”拥抱J，哭到睡着。（难道D. C.不该把自己局限在时间的广大之翼上吗？J. M.）

这段时间里，米尔斯小姐和她的日记是我唯一的慰藉。她才刚见过朵拉，所以能跟她见上一面──在她满是同情的书页中查找朵拉的名字缩写──让她把我弄得越来越痛苦──是我仅有的安慰。我感觉好像之前住在用纸牌盖成的宫殿，现在垮了，废墟里只剩米尔斯小姐和我。我觉得好像某个残忍的巫师在我心里那位天真的女神周围画了魔法圈，唯独那双能乘载那么多人到那么远的强壮羽翼，才能带我进入圆圈里！

[1]托马斯·波西主教（Thomas Percy，1729—1811）的《古英诗拾遗》（Reliques of Ancient English Poetry）中所收录的讽刺诗歌。源自中世纪的民间故事，恶龙会吞食牛只与小孩。

[2]日记中的人物代号：D是朵拉、J是吉普、J. M.是茱莉亚·米尔斯、D. C.是科波菲尔。

[3]出自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第二幕第四场。耐心是天主教的七美德之一，古书里常以一位坐在墓碑上的女人呈现。

Chapter 39

威克菲尔德与希普

我还是一直垂头丧气，姨奶奶可能开始觉得很不自在，所以假装担心小屋出租的状况，要我去多佛一趟，跟租户签更长期的续约。珍妮特现在替史壮夫人工作，我每天都会见到她。她之前对要不要离开多佛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告别她所受“放弃社交生活”的教育，嫁给一个舵手，但后来决定不要冒险。这主要不是原则问题，单纯只是她正好不喜欢那个人。

要离开米尔斯小姐虽然有难度，但我很乐意接受姨奶奶的借口，如此一来，就可以跟艾格妮丝度过一些宁静的片刻。我向好心的博士请了三天假，博士鼓励我去散散心──他还希望我多请几天，但我精力太过充沛，无法忍受自己休息那么久──便决定去一趟了。

至于公会，那其实根本没什么事情做。老实说，在一流的代诉人里，我们的名声越来越不好，所以很快就落到很差的地位。与史宾洛先生合伙之前，乔金斯先生的业务原本就冷清，加入史宾洛先生这个新血，以及在他装点门面之后，生意虽然有好转，但地位还不够稳健，难以承受主要管理人骤逝的打击。事务所的景况一落千丈。乔金斯先生尽管在办公室里有声望，但他是个态度随和、没有能力的人，就算在外头有名声，也无法支撑事务所的营运。我现在转到他底下做事，看他经常吸着鼻烟，放任业务，就会替姨奶奶的一千镑感到惋惜不已。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部分。最糟的是，公会外头总有些闲杂人等和外人，他们不是真的代诉人，却跑来掺一脚，招揽业务后交给真正的代诉人做。那些代诉人会将招牌借出去，然后再分一杯羹。这种人很多。由于我们急缺生意，聊胜于无，因此也加入了这帮“高尚”的集团，丢出条件吸引那些闲杂人等和外人替我们拉业务。我们的目标是结婚证书及小的遗嘱认证案，这两样最有赚头，竞争也很激烈。公会的每个入口都埋伏了负责绑架和诱骗客户的人，根据指示尽其所能地怂恿穿丧服的人和面容羞涩的男子到他们雇主的事务所去。他们做起事来鞠躬尽瘁，因为不认识我，所以自己两度被推进主要对手的办公室。因为有利益冲突，这些负责招揽的人彼此间自然互有恶感，甚至还有人大打出手。主要替我们诱骗的人（以前做酒类生意，后来成为有执照的证券经纪人）有几天眼睛还挂着淤青，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那些侦查员会毕恭毕敬地帮助穿丧服的老太太下车，她说了想找的代诉人名字后，他们就会不假思索地说他死了，接着说自己的雇主是已逝代诉人的合法继承者以及业务代表，领着老太太到雇主的办公室，有时候她们还会深受感动。很多人就是这样被绑架到我面前。至于结婚证书，由于竞争实在太过激烈，害羞的年轻人只能屈服于第一个上前诱骗的人，或是等其他人大打出手后，成为胜者的猎物。我们有位书记原本是个外人，以前业务抢手的时候，他还会戴着帽子坐着等，只要有受害人进门，就随时准备好冲出去在主教代理人前面宣示。我相信，这种诱骗系统至今仍继续着。最后一次去公会时，有个态度客气、身材健壮的人，穿着白色围裙，从门口把我一把抓走，在我耳边说“结婚证书”，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没让他把我扛起来，抬到其他事务所去。

离题了，让我继续说多佛的事吧。

到了小屋，我发现一切都令人满意；而且还跟姨奶奶报告说，租户也继承了她的夙怨，对驴子不断发起战争，让姨奶奶高兴不已。处理完该做的这件小事，在那里住了一晚后，我一早就到坎特伯里。现在又是冬天了，空气清新，寒冷多风，丘陵一望无际，让人又燃起一点点希望。

一到坎特伯里，我先在古老的街上闲逛，心里扬起简单的快乐，让自己冷静下来，心情得到慰藉。路上的招牌依旧，店名依旧，在店里工作的人也依旧。以前念书的日子好像过了很久，这个地方几乎都没变，让我很纳闷，直到想起自己也没有什么改变。说来奇怪，在我心中与艾格妮丝密不可分的那种宁静，似乎也弥漫于她所居住的城市。神圣的大教堂塔顶，加上老乌鸦或寒鸦的缥缈叫声，让这里比完全沉默还显得更加幽静。那些以前满是雕像的城楼通道早已倒塌、碎裂，有如曾经来瞻仰它们的虔诚信徒一样消逝了。爬满上百年常春藤的山墙与残壁那些静僻角落，还有古屋、田野、果园与花园的风光，放眼所见──在所有景物上──都让我感受到那股同样的宁静气息，同样的沉着、深思、柔和之情。

一到威克菲尔德先生家，我发现以前乌利亚·希普会在里头办公的一楼小房间，现在是麦考伯先生非常勤勉地在振笔疾书。他穿着很有法律人士风范的黑色衣服，在小办公室里显得魁梧巨大。

麦考伯先生看到我非常高兴，但也有点慌乱。他本来要立刻带我去找乌利亚，但我拒绝了。“这栋房子我很熟，你记得吧？”我说道，“我会自己上楼。法律事务你还喜欢吗，麦考伯先生？”

“亲爱的科波菲尔，”他回答，“对于一个极富想象力的人来说，学习法律的缺点是，有太多细节要留意了。即使在业务往来的信件中，”麦考伯先生看了刚刚在写的信说，“心思无法自由翱翔，难以运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不过，这还是很伟大的行业。很伟大的行业！”

接着他告诉我，他承租了乌利亚·希普的旧房子，麦考伯太太会很乐意再次在自己的屋檐下接待我。“那个地方很卑微，”麦考伯先生说，“──请容我引用我的朋友希普最爱的说法，不过它或许会是块垫脚石，以后能通往更豪华的住所。”

我问他到目前为止，对于他的朋友希普给他的待遇是否满意。

他起身确定门关紧后，才低声回答：“亲爱的科波菲尔，一个承受财务窘境压力的员工，一般来说是处于劣势的。当财务压力大到必须预支薪水时，那种劣势并不会有所改善。只能说，对于我那些不需要详述的请求，我朋友希普的态度算是很好了，可以说对他的头脑和心肠都一样增光。”

“我猜在金钱这方面，他应该也不是很大方的人。”我说道。

“不好意思！”麦考伯先生带着克制的表情说，“我是凭借经验来说我朋友希普的。”

“我很高兴你的经验不错。”我回应。

“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说，接着哼起曲子来。

“你常见到威克菲尔德先生吗？”我换了话题问。

“不常看到他。”麦考伯先生用轻视的语气说，“我敢说，威克菲尔德是个意图极好的人，但他──总之，他过时了。”

“恐怕是他的合伙人企图使他变成这样。”我说。

“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不安地在凳子上动了几下后说道，“请容我表达一点意见！我来这里，做的是保密的工作，是受人信任的职位。就连对麦考伯太太本人（她跟我同甘共苦这么久，更是个才智出众的女子），自己也认为目前工作上有些话题不适合讨论。因此请容我冒昧建议，我们朋友之间交谈时──相信这种谈话不应受到妨碍！──但我们还是划个界限吧。这一边，”他用办公桌上的尺表示，“人类智力的所有范围都能讨论，除了少数例外；另一边，就是那些例外。也就是说，在威克菲尔德先生与希普事务所的事情，全都属于这一边的范畴。我相信提出这样的建议，让我少时的伙伴冷静评断时，并不会觉得被冒犯吧？”

虽然我看得出麦考伯先生变得很不安，说起话来束手束脚，好像他的新职务并不适合他，但我说自己并没有权利觉得被冒犯。这么告诉他，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跟我握手。

“我很高兴，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说，“我跟你说啊，威克菲尔德小姐真是个外貌、气质、美德都过人的年轻女子，我真心诚意，”麦考伯先生不停地亲自己的手，气派地鞠躬，“向威克菲尔德小姐致敬！嗯哼！”

“至少这点让我听了很高兴。”我说。

“亲爱的科波菲尔，要是我们共度的那个愉快午后，你没有跟我们保证‘朵’是你最喜欢的字，”麦考伯先生说，“那我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艾’才是。”

我们全都经历过一种突如其来的感受，好像说的话或是做的事在很久之前就说过、做过了──好像不知道多久以前，四周有着同样的脸孔、事物、情况──完全清楚接下来要说什么话，好像是突然间记起了一样！就在他把这些话说出口之前，这种神秘的感觉出现了，而且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我暂时向麦考伯先生告别，请他代我好好问候家里所有人。我离开时，他回到凳子上，拿起笔，头在硬领里转动，调整好舒适的写字姿势，我清楚地看出自从他开始这份新工作之后，我们两个之间就有某种隔阂，让我们无法像以前那样坦诚以待，谈话也跟着变质了。

古色古香的客厅里空无一人，不过看得出希普太太在这里待过的痕迹。我探进仍属于艾格妮丝的房间，看到她坐在壁炉前的雅致旧桌前写字。

因为我挡到光线，她抬起头来。那一瞬间，看到她体贴的脸庞因为我而现出光彩，听到她甜蜜的问候跟欢迎，真是太愉快了！

“啊，艾格妮丝！”我在她旁边坐下后说，“我最近好想你啊！”

“是吗？”她回答，“又想我了！而且还这么快？”

我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艾格妮丝，但我的头脑似乎缺少了本来该有的某种能力。以前在这里度过的快乐日子里，我都习惯让你替我想事情，自然而然地来询问你的意见，寻求你的支持，所以我真的很想念那样的时光。”

“现在到底有什么事呢？”艾格妮丝开心地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回答，“我想我很认真、坚持不懈，对吧？”

“我相信是的。”艾格妮丝说。

“那我有没有耐心呢，艾格妮丝？”我有点迟疑地问道。

“有啊。”艾格妮丝笑答道，“很有耐心。”

“可是，”我说，“我心里觉得很难受、很担心，对自己处理事情的能力也没什么把握，优柔寡断的，我知道自己一定是欠缺──我能说是──依赖之类的东西吗？”

“你想这么称呼，我们就这么称呼吧。”艾格妮丝说。

“好！”我回答道，“你看哦！你来伦敦的时候，我依赖你，立刻就有了目标和方向。现在我迷失方向，来到这里才没多久，就觉得自己变了个人。从进屋到现在，让我苦恼的事情并没有变啊，但就是有股力量在这么短的时间改变了我，噢，让我心情好转了！那到底是什么？你的秘诀是什么，艾格妮丝？”

她垂下头，看着炉火。

“还是老样子，”我说，“我说事情不管大小都一样的时候，你可别笑我。以前的烦恼太愚蠢，但现在变得很认真了。不过每当我离开了我的义妹……”艾格妮丝抬起头来（真是有如天使般的面容），将手伸向我，我吻了它一下。

“艾格妮丝，只要你一开始不在我身边给我意见、赞成我的看法，我似乎就会失去控制，处处遇到困难。只有等我终于来到你身边（我总是这样），才找得到平静和快乐。现在，我像个疲累的旅人一样回家，才找到如此安心、幸福的感觉！”

我说得掏心掏肺，感动到说不下去，捂着脸哭了出来。我写下的是事实。不管跟多少人一样，内心有所矛盾跟前后不一；不管事情会有多么不同，会变得多好；不管做了什么让自己任性地背离内心的声音──我一概不知。我只知道只要有艾格妮丝在身旁，自己就会积极认真，感到安心、祥和。

她如姐妹般的温和举止，熠熠生辉的眼神，温柔的声音，还有甜美的神情，很久以前就让她所在的这个家变成我心中的圣地。她很快就让我振作起来，让我继续把上次见面后发生的事全盘告诉她。

“我全都说完了，艾格妮丝。”我把心里话全都吐露出来后说，“现在，我只能依赖你了。”

“但你不能依赖我啊，托特伍德，”艾格妮丝愉快地笑着回答，“你得依赖别人才行。”

“依赖朵拉吗？”我说。

“当然。”

“哎呀，有件事情没有告诉你，艾格妮丝，”我有点尴尬地说，“朵拉有点难以──当然不会说她难以依赖，因为她为人纯洁、真诚──但她很难……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艾格妮丝。她是个胆怯的小人儿，容易心慌、害怕。前一阵子，她父亲过世之前，觉得应该告诉她……要是你愿意听，就把事情经过告诉你。”

因此，我把向朵拉宣布破产、烹饪书和管家记账等等的事，全都告诉了艾格妮丝。

“噢，托特伍德！”她语带责备，笑着说道，“你还是老样子，这么鲁莽！或许你认真努力想出人头地，但也不用一头热，吓到那个胆怯、可爱、不谙世事的女孩。可怜的朵拉！”

她这么回答我的时候，我从没听过如此温柔、语带宽容和仁慈的声音。我仿佛看见她充满爱怜，温柔地拥抱朵拉，体贴地保护她，默默怪我太过冲动，吓到那个小人儿。我似乎看见朵拉用迷人单纯的样子抚摸艾格妮丝，感谢她，还撒娇地跟我抗议，用她孩子气的天真爱我。

我非常感谢艾格妮丝，也很佩服她！在一片明亮的景象中，我看见她们两个在一起，是交情深厚的朋友，两人相互辉映！

“那我该怎么做，艾格妮丝？”我盯着壁炉看，过一会儿问道，“怎样做才是对的？”

“我想，”艾格妮丝说，“高尚的做法是，先写信给那两位女士。你不觉得偷偷摸摸的行为很不应该吗？”

“对，要是你这么想就没错。”我说。

“我没什么资格评论这种事，”艾格妮丝稍微迟疑了一下答道，“但的确觉得……总之，觉得你这样子神神秘秘、偷偷摸摸，并不像你会做的事。”

“不像我会做的事，那恐怕是你对我的评价太高了，艾格妮丝。”我说。

“不像你，因为你天性坦率，”她回答，“因此如果是我的话，会写信给那两位女士。会尽量清楚老实地交代事情发生经过，并且请她们同意让我偶尔过去拜访。考虑到你还这么年轻，努力在社会上闯荡，我想可以说不管她们开出什么条件，你都会欣然接受。我会请求她们别不问朵拉，就拒绝你的请求。她们可以在她们认为适当的时间与她讨论。态度别太过激烈，”艾格妮丝温柔地说，“也别要求太多。你要靠着自己的忠诚和恒心──还有靠朵拉。”

“但如果她们跟朵拉说的时候又吓到她，”我说，“然后朵拉开始哭，对我只字未提怎么办！”

“你觉得有可能吗？”艾格妮丝问道，脸上同样挂着甜美的体贴神情。

“上帝保佑她，她跟小鸟一样容易受惊吓。”我说，“有可能啊！或许不该由那两位史宾洛小姐（因为那个年纪的女士有时候脾气很古怪）跟她提这件事！”

“托特伍德，”艾格妮丝温柔的双眸对上我的眼，“我不认为需要考虑这个。或许你只要考虑这样做，对还是不对就好，要是对，那就做。”

对这件事，我再也没有疑虑了。虽然我还有重责大任要完成，但心情轻松了一点，就花了整个下午时间撰写这封信的初稿。为了这个重要的目标，艾格妮丝将桌子让给我。不过在那之前，我先下楼去找威克菲尔德先生与乌利亚·希普。

乌利亚搬入了扩建到花园里的全新办公室，里头还有灰泥的味道。他坐在一堆书籍与文件中，样子看起来特别低劣。他用平常那副谄媚的样子接待我，假装没有从麦考伯先生那边听到我来了，反正我不信就是了。他陪我到威克菲尔德先生的办公室，现在的样子大不如前──为了新合伙人的便利，许多设备都撤掉了。跟威克菲尔德问候时，乌利亚站在壁炉前，让炉火温暖他的背，用瘦削的手摸着下巴。

“托特伍德，你在坎特伯里期间会住我们这里吗？”威克菲尔德先生先看了乌利亚一眼，寻求他同意后说。

“这里有空房吗？”我说。

“科波菲尔少爷──该说‘先生’，但‘少爷’实在叫得太习惯了──如果您高兴的话，我会很乐意让出您的旧房间。”

“不，不，”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何必劳烦你呢？家里还有别的空房，还有别的空房。”

“噢，可是您知道，”乌利亚龇嘴笑答道，“我很乐意换房啊！”

为了让事情好办一点，我说只愿意待另一间房，否则就不住了。既然决定好要睡另一间房，我就不打扰他们办公，再次上楼，直到晚餐时间。

除了艾格妮丝之外，我不希望有其他人陪伴，但希普太太问我们同不同意让她到那个房间，坐在壁炉边织东西。她假装说那里的风没有客厅或餐厅那么大，对她的风湿病比较好。虽然我会毫不后悔地把她丢到大教堂最高的尖塔上去随风摆布，但还是维持了该有的礼貌，并友善地向她行礼。

“我这个卑微的人感谢您，先生，”我向希普太太问候完，她说道，“我的身体还好而已，没有什么可以夸耀的。要是能够看我的乌利亚有出息，那我就不能要求太多。您觉得我们家乌利看起来如何，先生？”

我觉得他看起来跟以往一样邪恶，所以回答说自己看他的样子没有变。

“噢，您不觉得他变了吗？”希普太太说，“这点我一定要谦卑地提出异议。您不觉得他变瘦了吗？”

“不比平常瘦。”我回答道。

“这样啊！”希普太太说，“但您看他，不像母亲的双眼看得那么仔细。”

她的目光跟我的交会时，我心想：不管她有多爱他，他母亲的那双眼睛对其他人来说就是邪恶之眼；我相信他们母子的确相亲相爱。她看了看我，又转向艾格妮丝。

“您也不觉得他看起来更消瘦了吗，威克菲尔德小姐？”希普太太问道。

“不觉得。”艾格妮丝静静地继续手上的针线活，“您太担心他了，他身体很好。”

希普太太用力地擤了擤鼻，继续织东西。

她没有停手，也没有一刻离开我们。我当天很早到，所以离晚餐还有三四个小时，但她就坐在那里，不断地编织，有如沙漏一直流着沙子般毫无变化。她坐在壁炉一侧，我坐在壁炉前方的桌前，艾格妮丝坐在我身后的另一头。我慢慢思考着要怎么写信，只要一抬头看见艾格妮丝脸庞带着深切的关心，那天使般的表情便给了我鼓励；我也很清楚这时有双邪恶的眼睛盯着我，再转向她，又回到我身上，再悄悄地继续编织。我不清楚她在织什么，因为对那门技艺毫无研究，看起来是个网子。她拿着那些有如筷子的棒针编呀编，在炉火的光照下看起来就像丑陋的巫婆，虽然受到对面光芒四射的良善所挫，不过她已经准备好不久后要撒网了。

晚餐时间，她还是继续目不转睛地监视我们。晚餐后，换她儿子了。房间里剩下威克菲尔德先生、乌利亚和我三个人时，他带敌意地斜眼看我，身体不停扭动，我都快受不了了。回到客厅，又是他母亲一边编织，一边监视。艾格妮丝唱歌弹琴的这段时间，他母亲都一直坐在钢琴旁。有一次还点了一首民谣，说她的乌利（正坐在大椅上打哈欠）最爱这首了。艾格妮丝唱的时候，希普太太还回头看儿子，然后回报说他听得欣喜若狂。但她几乎每次开口，就会多多少少提到他──我不认为有哪一次没提。显然这是她被赋予的任务。

这一直持续到就寝时间。看着这对母子，就像两只巨大蝙蝠挂在整栋房子上，用他们丑陋的躯体把屋里都遮暗了，让我感到很不自在，我宁可待在楼下，管她编织什么都好，也不要上床睡觉。我几乎没睡，隔天编织和监视又开始了，还持续了一整天。

我连跟艾格妮丝说上十分钟的话都没机会，几乎没办法让她看我的信，于是提议要一起出去散散步，但希普太太不断抱怨她的身体更不舒服，好心的艾格妮丝只能留在家陪伴她。快黄昏时，我自己出门，思索着应该怎么办，还有到底要不要继续对艾格妮丝隐瞒乌利亚·希普在伦敦跟我说的事，因为这又让我开始十分心烦了。

沿着拉姆斯盖特路一条不错的人行道走，都还没走出城，就从尘土飞扬中听到后面有人叫我。那个蹒跚的样子和过紧的大外套，我不会认错。我停下脚步，乌利亚·希普跟了上来。

“怎样？”我说。

“您脚程还真快！”他说，“我的脚算很长了，但您还是让我费了好大劲。”

“你要去哪？”我说。

“要跟您一起走啊，科波菲尔少爷，要是您愿意让我享受一下陪伴老朋友散步的乐趣。”说完，他身体扭了一下，或许是想讨好，或是想嘲笑，反正他走到我身旁。

“乌利亚！”一阵沉默后，我尽量客气地叫了他。

“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

“老实告诉你吧，希望你别见怪，但我出来是想独自散散步，因为最近有人给我太多陪伴了。”

他斜着眼睛看我，龇牙咧嘴地说：“您指的是母亲。”

“嗯，对，我指的是她。”我说。

“啊！但您知道我们很卑微啊，”他回答，“我们的卑微自己很清楚，所以得小心，别让那些地位较高的人推到墙边。讲到爱情，所有策略都是公平的，先生。”

他举起两只大手，直到碰到下巴，轻轻搓揉，窃笑了一下。我觉得他看起来就像恶毒的狒狒，没有人比他更像了。

“您要知道，”他还是用同样不讨喜的样子，对我摇头说，“您是个厉害的对手，科波菲尔先生。您一直都是，知道吧？”

“所以你因为我，派人监视威克菲尔德小姐，让她家变得不像家吗？”我说。

“噢！科波菲尔少爷！这些话可伤人了。”他回应道。

“随便你怎么说，”我说，“你跟我一样清楚得很，乌利亚。”

“噢，不！这话得由您说出口才对，”他说，“噢，真的！我自己没办法。”

“难道你觉得，”我为了艾格妮丝，克制自己的脾气，非常和善、平静地跟他说，“我除了把威克菲尔德小姐当亲爱的妹妹看，还把她当别的吗？”

“哎呀，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您知道，我没必要回答您这个问题。您不能要我回答，知道吧？但话说回来，您可以！”

要是有什么比得上他那副狡猾的嘴脸、没有眼睫毛遮掩的双眼，那我可从来没见过。

“好吧！”我说，“为了威克菲尔德小姐……”

“我的艾格妮丝！”他惊呼道，一边扭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模样令人恶心，“可以请您帮个忙，称呼她艾格妮丝吗，科波菲尔少爷！”

“为了艾格妮丝·威克菲尔德小姐──上帝保佑她！”

“谢谢您求上帝保佑她，科波菲尔先生！”他插嘴道。

“要不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会把应该告诉你的和你说……但现在我只想要告诉杰克·凯奇。”

“他是谁，先生？”乌利亚伸长脖子，手放在耳后遮着问道。

“刽子手，”我说，“是我最不可能想到的人。”──虽然正是他的脸让我自然想到这个引喻，“我已经跟另一名年轻女子订婚了。希望你听了会满意。”

“您发誓？”乌利亚说。

我正要气愤地言明自己说的是实话，这时他抓住我的手，挤了一下。

“噢，科波菲尔少爷！”他说，“之前有天晚上，我睡在您客厅壁炉前，给您带来很大的不便，要是我当时对您掏心掏肺的时候，您的态度不那么高傲，也跟我诉说心事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怀疑您了。既然这样，我会很乐意立刻请母亲离开。我知道您会原谅我为爱所做的预防措施，是吧？太可惜啦，科波菲尔少爷，您竟然不愿俯就，不跟我吐露心事！我很确定自己给了您很多机会说的。虽然我很想，但您从来不愿意对我屈尊就卑。我知道您从来就没有像我喜欢您那样喜欢过我！”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用像鱼一样湿润的手指紧捏住我的手，我尽力在不冒犯他的情况下挣脱，但努力失败了，他将我的手拉到他紫红色大外套的袖子底下，我几乎是被迫跟他挽臂继续前进。

“我们要不要回去了？”乌利亚很快地将我往后转回市镇方向，初升的月亮闪耀着，在远处的窗户上映出银光。

“我们结束这个话题以前，你要知道，”我打破相当长的沉默说，“艾格妮丝·威克菲尔德就跟那颗月亮一样，你高攀不起，就算你有多大抱负都比不上！”

“她很娴静，对吧！”乌利亚说，“非常娴静！承认吧，科波菲尔少爷，您从来就没有像我喜欢您那样喜欢过我。您一直都觉得我太卑贱了，不是吗？”

“我不喜欢别人一直自认卑微，”我回答，“或是一直自认如何又如何。”

“对吧！”乌利亚在月光下显得弱不禁风，面如死灰，“我就说吧！可是我这种地位的人这么卑微是有道理的，这点您就没怎么想过了吧，科波菲尔少爷！父亲和我都就读慈善男校，而母亲也同样在类似的慈善公立机关读书。学校不停地灌输我们要自知卑微──从早到晚，我没学到什么其他的。我们得对这个人卑微，对那个人卑微；在这里要脱帽，在那里要鞠躬；永远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在地位比我们高的人面前要卑躬屈节。地位比我们高的人可多着呢！父亲因为态度卑微，还拿到级长奖牌，我也是。父亲因为态度卑微，获选为教堂司事。他跟上流人士来往时，他们觉得他举止得当，所以决定拉拔他。‘要卑微啊，乌利亚，’父亲对我说，‘这样就会成功。这是学校一直灌输我们的，也是待人处事最好的办法，要谦卑，’父亲说，‘这样你就会成功！’说实在的，这方法还真不赖！”

这是我第一次想到，这种假谦卑的伪善言辞可能是希普家庭以外的社会造成的。我见到了果实，但从没想过它的种子。

“我小时候，”乌利亚说，“了解待人卑微有什么好处，也养成了习惯。我低声下气地把卑微这个馅饼吃得津津有味。我的学问也在卑微的程度就停止了，我告诉自己：‘打住！’您之前说要教我拉丁文时，我有自知之明。‘大家喜欢凌驾于你之上，’我父亲说，‘那你就要俯首帖耳。’此时此刻觉得非常谦卑，科波菲尔少爷，但我握有一点权力了！”

他之所以说这些，就是要让我知道他下定决心要运用权力来补偿自己──在月光下，从他脸上看得一清二楚。他为人卑劣、奸诈、恶毒，这我不曾质疑过；但我现在第一次完全理解，一定是他从小的长期压抑，养成了他这种卑鄙、无情和复仇心态。

他自己的事说到这里，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所以他将手收回，好继续在下巴底下搓揉双手。一旦脱离了他，我就决定继续跟他保持距离；我们并肩走回去时，一路上很少说话。不管是因为我告诉他的事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还是他回想起来就沾沾自喜，我不知道，反正他心情变好了。晚餐时，话也说得比平常多，还问他母亲（我们一进门，她就下工了）说他也老大不小，是不是该成家了。他还看了艾格妮丝一眼，当时只要能给我理由打倒他，我宁可放弃一切。

晚餐后，只剩我们三位男士时，他变得更加大胆。他酒喝得很少，或者根本没喝。我猜他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获胜而沾沾自喜，也或许是因为我在场，他更觉得该好好表现一番。

昨天我就发现他试图怂恿威克菲尔德先生喝酒；而且从艾格妮丝离开前给我的眼神中，我看出自己只能喝一杯，接着提议该出去陪伴女士。今天本来会照做，但乌利亚抢先了一步。

“先生，我们今天的客人难得来，”他对着坐在桌子另一端，与他有天壤之别的威克菲尔德先生说，“要是您不反对的话，我提议再敬他一两杯，好好欢迎他。科波菲尔先生，祝您身体健康，永远快乐！”

他的手伸过来，我只能逢场作戏地握住；然后怀着全然不同的心情，握了他那位衰弱的合伙人。

“来吧，伙伴，”乌利亚说，“要是我能够自作主张──请您也跟科波菲尔好好干杯吧！”

威克菲尔德敬我姨奶奶、迪克先生、律师公会、乌利亚，而且每人都干了两次。他清楚自己的弱点，竭力想克制又无法；乌利亚的举止让他自觉羞耻，又想讨好他，所以内心挣扎；乌利亚扭扭捏捏，在我面前让威克菲尔德先生丢脸时显露出的洋洋得意──这些细节就略过不说了。

“来吧，伙伴，”乌利亚最后说道，“我想再敬一杯，卑微地请各位把酒斟满，因为我想敬一位最神圣的女性。”

她的父亲手上拿着空酒杯。我看到他把杯子放下，看着长相与她神似的画像，手摸着额头，缩回到扶手椅上。

“我这个卑微的人不配为她干杯，”乌利亚继续说，“但我仰慕她──爱慕她。”

我想，她父亲的灰白脑袋所受得了的生理痛楚，都比不上看见他现在双手紧压的精神折磨更让我难受。

“艾格妮丝，”乌利亚径自说着，不是没有理他，就是不晓得他动作的含义，“艾格妮丝·威克菲尔德可能是女性中最神圣的人。既然在座都是朋友，我就直接说了，行吗？能当她的父亲，是个骄傲的殊荣，但能当她的丈夫……”

饶了我，别让我再听到她父亲从桌前站起来时的那声哀号了！

“怎么啦？”乌利亚面无血色，“希望你这下不是发疯了吧，威克菲尔德先生？要是我有这个野心，想让你的艾格妮丝变成我的艾格妮丝，那我跟其他人一样都有资格。我比其他人更有资格！”

我抱住威克菲尔德先生，把能想到的话全说出来，只求他冷静下来。说的最多的就是他对艾格妮丝的爱。那一刻他发疯了：拉扯头发、打头、试图推开我，不让我接近。他一句话也不回，不看人，也看不见其他人。他盲目地挣扎，自己也不知道在挣扎什么，瞪大眼睛，脸部扭曲──景象很吓人。

我慷慨激昂地断断续续央求他别臣服于疯狂，听我说。请他想想艾格妮丝，将我跟她做联想，回想艾格妮丝跟我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时光，我有多么尊敬她、爱她，她让他多么骄傲与喜悦。我试图用各种方式要他想起爱女，甚至还责备他不够坚定，如果她进来看到这一幕怎么办。或许说了什么影响他，或许是他躁动得累了，他开始停止挣扎，看着我──起初眼神很陌生，接着才认出我来。最后他说：“我知道，托特伍德！我的宝贝孩子和你──我知道！可是你看看他！”

他指着在角落一脸苍白地怒视我们的乌利亚。显然这出乎他的意料，所以被吓到了。

“看看折磨我的人，”他说道，“在他面前，我一步步地抛弃自己的名节和声誉、安宁与平静、房子跟家园。”

“是我替你保住了名节和声誉，还有你的安宁与平静，还有你的房子跟家园。”乌利亚绷着脸，匆忙地用妥协挫败的口吻说道，“你别搞错了，威克菲尔德先生。要是我有点太超过，你还没有心理准备，那我可以收回，好吗？我又没有伤害到谁。”

“我在每个人身上找寻个别的动机，”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之前出于利益上的动机，我让他跟我合伙，原本很满意，可是你看看他──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有办法的话，最好快点阻止他，科波菲尔，”乌利亚喊道，瘦长的食指指着我，“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给我听好！──他说了会后悔，你听到也会后悔！”

“我想说什么就说！”威克菲尔德先生绝望地吼着，“既然我都被你掌控了，那凭什么不能让全世界控制我？”

“你注意哦！我说真的！”乌利亚继续警告我，“要是你不让他闭嘴，你就不算他朋友！凭什么不能让全世界控制你，威克菲尔德先生？就凭你有个女儿。我们知道的事，就你跟我知道就好，是吧？你别找麻烦了，谁会想要惹事啊？我可不想。您难道看不出来我很好言好语了吗？我说过了，要是我太过分，那对不起。您说如何，先生？”

“噢，托特伍德、托特伍德！”威克菲尔德先生拧着双手，“从我第一次在这个家见到你之后，我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当时的状况就走下坡，但自那之后我踏上的道路有多凄惨、多悲哀！软弱和放纵毁了自己。放纵自己的思念，放纵自己的健忘。哀悼孩子的母亲合乎常情，这份情却变成了一种病；对孩子的爱合乎常情，却变成了一种病。我碰过的每样东西都被传染了。我给心爱的人带来灾难，我知道──你也清楚！以为自己能真心地爱护世上的一个人，不爱其他人；我以为自己能真心地哀悼离世的一个人，不管其他人的悲伤。因此，我的人生教训被扭曲了！摧残了自己这颗生病、胆小的心，而它也摧残了我。悲伤把自己弄得污秽不堪，疼爱把自己弄得污秽不堪，我悲哀地想逃离悲伤与疼爱的黑暗那一面，也被弄得污秽不堪，噢，看看我有多堕落，恨我，离我远一点！”

他跌坐到椅子上，软弱地哭了起来。他刚刚被挑衅所生起的激动慢慢离开他。乌利亚从角落走了出来。

“不知道在自己糊里糊涂的时候都做了什么，”威克菲尔德先生将双手摊开，像是不要我谴责他，“他最清楚，”指的是乌利亚·希普，“因为他总是在我身旁，对我耳语。你也看到了，他就是套在我颈上的石磨。你在我家看得到他，你在我办公室也看得到他。你刚才也听到他说的了。我还需要多说什么！”

“你根本不需要说那么多，一半也不用，什么都不用说，”乌利亚半反抗半乞怜地说道，“要不是喝了酒，你也不会那么激动。你明天就会想开了，先生。要是我说太多，超过我原本的意思，那又怎样？我已经收回了啊！”

门打开了，艾格妮丝悄悄走进来，面无血色。她搂着他的脖子，平稳地说：“爸爸，您身体不舒服。我带您回房休息吧！”

他好像被沉重的羞愧感压住似的，将头靠在她肩上，跟着她走了出去。她跟我对望了不过一瞬间，我就从中看出她对刚才发生的事了解了多少。

“我没想到会让他打击这么大，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说，“不过这没什么，我们明天就会和好了。这是为了他好，卑微的我只想为他好。”

我没有回他话，径自上楼，走到艾格妮丝经常坐在身旁陪我看书的安静房间。直到深夜，都没有人过来。我拿起一本书，试着阅读。听见午夜钟响时，我还是继续读着书，但不知道读进去了什么，这时艾格妮丝碰了我一下。

“你明天一大早就要走了，托特伍德！我们现在互道再见吧！”

她刚刚一直在哭，但脸庞还是好平静，好美丽！

“求老天保佑你！”她将手伸向我说。

“我最亲爱的艾格妮丝！”我答道，“我知道你是要我别再提今晚的事──但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只能相信上帝了！”她回应道。

“我没办法做些什么吗？毕竟我每次有小烦恼就跑来找你。”

“你已经让我的烦恼减轻很多，”她回答，“亲爱的托特伍德，不用！”

“亲爱的艾格妮丝，”我说，“你有这么多善良、坚定等等所有高贵的特质，这些我都没有，所以质疑你或指示你那我就太放肆了。但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还有我欠你多少。你绝对不会因为错误的孝心就牺牲自己吧，艾格妮丝？”

有一会儿，她看起来很激动，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她将手从我手中缩回去，退后一步。

“说你没有考虑过，亲爱的艾格妮丝！你不只是我的姐妹！想想你这样的心、这样的爱是无价之宝啊！”

噢！过了好久、好久，我还是看得到那张脸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刻的表情没有讶异，没有指责，没有后悔。噢！过了好久、好久，我还是看得到那张脸庞像此刻消退成一抹美丽的微笑，她告诉我，她并不担心自己──所以不用替她担心──然后以兄弟称呼我，向我道别后就离开了！

清晨天还没亮，我就在旅店门口踏上马车。快启程时，天才刚破晓。正当我坐在那想着艾格妮丝时，有个人从一旁爬上来，在昼夜交参下，我看见乌利亚的脑袋。

“科波菲尔！”他抓着车顶的铁杆，用沙哑的低声说，“您出发前，应该会很高兴听到我跟威克菲尔德先生之间没有嫌隙了。我已经去过他房间，我们已经和好了。哎呀，虽然我很卑微，但您要知道，我对他是很有用处的。他没醉的时候，就明白什么对他有益！毕竟他真的是个很随和的人，科波菲尔少爷！”

我只回答，我很高兴他道歉了。

“噢，当然！”乌利亚说，“一个人很卑微的时候啊，您知道，道歉又算什么？太简单啦！真的！我想，”他扭了一下，“您有时候在梨子还没熟之前就会不小心摘下来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想我摘过。”我回答。

“我昨晚就摘了，”乌利亚说，“但它终究会成熟的！只要好好照料就行，我可以等！”

他一直跟我道再见，直到车夫上车时才爬下马车。就我所知，他在吃着什么东西，以抵御清晨的寒气；但从他对着梨子咂嘴的动作来看，梨子已是熟了。

Chapter 40

浪迹天涯的人

那天晚上在白金汉街，我们很严肃地讨论了前一章节详述的家务事经过。姨奶奶对此非常关切，双手抱胸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听完之后，又走了两个多钟头。每当她特别不安的时候，就会这样来回不停地走；不安程度总可以用踱步时间来判断。这一次，她实在太心烦意乱，觉得有必要打开卧室的门，从客厅一头走到卧室另一头。我跟迪克先生静静地坐在壁炉边，她就这样以钟摆般规律平稳的速度进进出出，沿着这条路线走。

就寝时间到了，迪克先生离开，公寓里只剩下我跟姨奶奶时，我坐下来写信给史宾洛家两位年长的女士。这时候，姨奶奶已经走累了，睡裙像往常一样拉起，坐在炉火旁，可是不像平常将酒杯放在膝上，竟然把它冷落在壁炉上头，将左手肘靠在右手臂上，左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每次我停笔抬起头来，就会跟她目光交会。

“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亲爱的，”她点头向我保证，“但太心烦，太难过了！”

因为忙着写信，直到她上床后，我才注意到她放在壁炉上的睡前酒（她总是这么称呼）一点都没动。发现之后，敲门告诉她。她比平常更慈爱地走到寝室门口，只说了：“我今晚没有心情喝，托特。”接着摇摇头，又走进去了。

隔天早上，她读了我写给两位姑姑的信，认为内容可以。寄出后我就无事可做，只能耐心等候回复。将近一周以来，我还是满心期待地等着。某个大雪纷飞的晚上，我从博士家离开，走路回家。

这一整天都很冷，刺骨的东北风已经吹了好一阵子。日落之后，风也稍微停息，这时开始下雪。记得大雪下个不停，雪花片片纷飞，在地上堆得很厚。车轮与脚步声都沉静下来，仿佛街头铺上了厚厚的一层羽毛。

回家最近的路就是走圣马丁巷，这种夜晚当然是走最近的路。原来，根据教堂名称取名的这条巷子当时路并不宽敞，前方没有空地，小巷通往河岸街。经过教堂柱廊的台阶后，在转角处撞见了一个女人的面孔。她看了我一眼，走进窄巷消失了。我认得这张脸，之前在哪里看过，但不记得是在什么地方。一看到她，我立刻觉得有印象，可是当时正在想别的事情，就被搞糊涂了。

教堂的台阶上，有个男子弯着腰，将身上背的东西放在光滑的雪地上做调整。我同一时间看到那个女人和这个男人。我不认为那时有因惊讶而停下脚步，但不管怎样，我继续往前走时，他站直转身，往我的方向走来。站在面前的正是佩格蒂先生！

接着我就想起那女人是谁了。她是玛莎，那晚在厨房里，艾蜜莉给过她钱的玛莎·恩戴尔──汉姆之前跟我说过，佩格蒂先生绝对不准这女人和他的宝贝外甥女来往，就算给他海底所有的宝藏都不愿意。

我们热情地握手。一开始我们俩都说不出话来。

“大卫少爷！”他紧握着我，“实在太高兴遇到你了，先生。这巧遇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亲爱的老朋友！”我说。

“今晚本来想去找你，先生，”他说，“但知道你的姨奶奶现在搬去跟你住──我先去过雅茅斯，在那听说的──所以怕这时候去拜访会太晚。我是打算明天一大早再过去，先生，想说在出发前见你一面。”

“你又要走了？”我说。

“是的，先生，”他很有耐心地摇摇头，“明天要出发。”

“那你刚刚要去哪儿？”我问道。

“嗯！”他将长发上的雪甩掉，“要去找个地方过夜。”

当时侧边有个出入口就通往金十字的马厩院子──那间与他的不幸有关的旅店让我记忆犹新──就差不多在我们所站位置的对面。我指着通道，挽着他的手，往那里走去。马厩院子旁有两三个休息室的门开着，我找了其中一间，发现里面没人，火也烧得很旺，就带他进去了。

在光线下，我才看清楚他的样子：他不只头发又长又乱，脸也晒黑了。他的头发、胡须变白，脸和额头上的皱纹变深，从外表处处看得见他四处奔波、历经风霜的痕迹。但他看起来非常硬朗，像个目标坚定、屹立不倒的男子汉。他把帽子和衣服上的雪抖掉，揩掉脸上的雪时，我在心里做出上面这些观察。他在我桌子对面坐了下来，背对门，又伸出他粗糙的手，热情地握住我。

“大卫少爷，”他说，“我跟你说我前阵子跑去哪里，听说了什么事。跑了很远，但只打听到一点，可是我会全告诉你！”

我摇铃请人送点热饮过来。他只要麦酒，不喝更烈的东西。服务生把酒送来，在火炉上热酒时，他坐着想事情。他脸上的表情极其严肃，我不敢打扰他。

“她还小的时候，”等服务生走了之后，佩格蒂先生抬起头说，“常常跟我说大海的事情，说对岸的海水是深蓝色，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有时候，我想说是因为她爸爸淹死的关系，她才一直想这些事情。我也不知道，也许她相信──或是希望──她爸爸漂到海的另一边，去了四季花开的灿烂国度。”

“那可能只是小孩子的幻想而已。”我回答。

“当她──不见的时候，”佩格蒂先生说，“我心里就知道他会带她去那些国家。我心里就知道他会跟她讲那里有多好，她在那里可以当个上流淑女，就是那些他一开始吸引她听的话。我们去见他母亲的时候，我就很清楚我猜对了。我漂洋过海去了法国，在那里上岸，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这时门打开了，雪飘进来；门又移动了一下，有一只手轻轻地挡着，没有关上。

“我找到一个英国官员，”佩格蒂先生说，“跟他说我要找我的外甥女。他给了我一些文件，让我可以通行──不知道那些东西叫什么──他还想给我一点钱，我说用不到，就婉拒了。真心感谢他帮的所有忙！他跟我说：‘我写了信，你一路上会经过的地方都交代了，你要自己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但到时候很多人会认得你的。’我能说的道谢都说了，就往法国其他地方去了。”

“自己一个人，徒步吗？”我说。

“通常都是走的。”他回答。

“有时候遇到要去市集的人，会搭他们的马车；有时候会搭空的公共马车。每天走上好几英里，经常会跟一些要去找朋友的可怜士兵一起。我没办法跟他们聊天，”佩格蒂先生说，“他们也没办法跟我说话，但是一路上风尘仆仆，我们就彼此作伴。”

从他亲切的语气听起来，我早该猜到会有这种事。

“到了每个小镇，”他继续说道，“我都会先去找旅店，在院子等会讲英文的人出现（通常都有这种人）。然后我就会说我在找外甥女，他们就会跟我说这里有哪些绅士淑女，我就会等着看来来去去的人有没有像她的。如果不是艾蜜莉，我就会往下个地方去。慢慢地，只要我到了新村庄之类的地方，我发现那些穷人家都认识我。他们会带我到自己的门口坐下，给我一点东西吃喝，让我在他们家过夜。大卫少爷，有很多女人也有跟艾蜜莉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儿，我发现她们会在村庄外的救世主十字架那边等我，为了好心招待我。有些人的女儿过世了。只有上帝知道那些妈妈对我有多好！”

门外的是玛莎，我清楚地看到她憔悴的脸庞，竖耳聆听。我只怕佩格蒂先生转过头会看见她。

“那些女人常把小孩放在我膝上──特别是小女孩，”佩格蒂先生说，“经常可以看到我坐在她们家门口陪小孩玩，坐到快天黑，那些小朋友就像我宝贝的孩子一样。噢，我的宝贝啊！”

他突然止不住哀伤，呜咽出声来。他捂着脸，我将颤抖的手放在他手上。“谢谢你，先生，”他说，“不用管我。”

只过了一下，他缩回了手，放到胸前继续说故事。

“早上的时候，他们经常会陪我走一段路，”他说，“大概走个一两英里。要分别时，我会说：‘我很谢谢你！上帝保佑你！’他们好像全都听得懂，很开心地回答我。最后，我来到海边。你或许想得到，像我这样以海为生的人，要在船上找工作到意大利并不难。到了之后，就跟之前一样漂泊。那些人对我也一样好，原本也是会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到全国都找完为止，但听说有人在瑞士山区那边看到他们。有个人认识他的仆人，他说在那里看到了他们三个人，说他们的旅行经过和去了哪些地方。我立刻就出发，大卫少爷，我日夜兼程赶过去。不管走多远，那些山好像都离我越来越远，但最后终于走到，山也爬过了。快到他们告诉我的地方时，就开始想：‘见到她的时候，我要怎么办？’”

弯着腰在外面偷听的那张面孔，不管今晚的严寒，仍垂头丧气地靠在门边，双手求我──拜托我别关门。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佩格蒂先生说，“不！一点也没有！只要让她看我的脸──让她听我的声音──只要我直挺挺站在她面前，让她想到她逃走的家，还有她小时候的样子──就算她已经变成高贵的淑女，也会立刻跪倒在我的脚前！我太清楚了！睡觉时，常常听见她喊：‘舅舅！’然后看到她很像死了一样倒在我面前。常常会拉她起来，小声跟她说：‘艾蜜莉，我的宝贝，我来，是为了原谅你，然后带你回家！’”

他停了一会儿，摇摇头，叹气后继续说下去。

“那个男的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艾蜜莉才是我的一切。我买了一件乡下人穿的裙装，到时候让她穿上；而且我知道，只要找到她，她就会跟在我身旁，陪我走过那些石头路，我要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永远、永远都不会再离开。能够让她穿上那件裙装，然后把她原本穿的都丢掉，让她再钩着我的手，慢慢走回家；偶尔在路上停下来，让她淤青的脚和伤得更重的心休息康复，我心里想的就全是这些了。我连看都不会看那男的一眼。但是，大卫少爷，时间还没到──还没！我晚了一步，他们已经走了。去哪儿，我打听不到。有些人说这边，有些人说那边。我跑去这边，也跑去那边，但就是没找到艾蜜莉，所以我就回家了。”

“你回来多久了？”我问道。

“大概四天前，”佩格蒂先生说，“天黑之后，我看到以前的那条船，还有窗户透着光。我走近，隔着窗户看进去，看到忠心的格米奇太太如我们讲好的那样，自己一个人坐在壁炉边。我往里面喊：‘别怕！我是阿丹！’然后就进去了。从来没想过那条旧船会这么陌生！”

他小心翼翼地从胸前口袋拿出一个小纸捆放在桌上，里头有两三封信，或者说是小包裹。

“这封是第一个来的，”他从纸捆中挑出了那封信，“在我走没一个星期就送来了。里头是一张五十英镑纸钞，用一张纸包着，是要给我的，趁晚上放在门底下。她还想隐藏自己的笔迹，但她骗不了我！”

他很有耐心，小心地照原本的模样折好纸钞，放在一旁。

“这是给格米奇太太的，”他打开另一封说，“就在两三个月前。”他看了一下子之后，把信交给我，低声跟我说：“麻烦你读信吧，先生。”

信件内容如下：

噢，你看到这封信，知道是出于罪恶的手时，会怎么想啊！可是请你，请你──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舅舅好，请你对我心软一点，只要一下下、一下下就好！拜托你对一个悲惨的女孩发发慈悲，写一张字条告诉她，他好不好，还有你们不再提起我之前，他是怎么说我的──还有晚上我平常回家的时间，你有没有看过他好像在思念以前疼爱的人的样子。噢，我一想到，心都碎了！我跪下来，求求你，拜托你别对我那么残忍，我知道是我活该──我太、太清楚都是我活该──但请你行行好，写点他的事，寄信给我。你不必用“小”来称呼我，你不必用我已蒙羞的名字称呼我，可是，噢，听听我有多痛苦，只要给我一点怜悯，告诉我这辈子永远、永远都见不到的舅舅状况如何吧！

亲爱的，要是你还对我心狠──你的狠心是应该的，我知道──但请你听我说，要是你对我心狠，亲爱的，问问那个我最对不起的人──我应该嫁的那个人──再决定要不要拒绝我可怜、可怜的请求！要是他同情我，说你可以写点东西给我──我想他会的，噢，我想只要你开口，他就会答应，因为他一直都是那么勇敢、那么宽容待人的──那就告诉他（但别说其他的），当我听见晚上刮风的声音，就会觉得风儿好像刚探望了他和舅舅，很生气地从我旁边经过，要直接飞去上帝那边告我的状！告诉他，要是我明天就死了（噢，要是有资格一死，那我很乐意死掉算了），我临终时会替他和舅舅祷告，咽下最后一口气，祈祷他有个快乐的家庭。

这封信里也附了一点钱，五英镑。这张纸钞跟前一张一样，他没有动就照原本的方式折起来。信中还详细地写了回信的指示。这些指示虽然透露了几个转交人，要推断出她躲藏的地方还是很困难，但猜测她是从之前被看到的地方寄出这封信，至少不是没有可能。

“那回信写了什么？”我问佩格蒂先生。

“格米奇太太书读得不好，先生，”他回答，“所以汉姆好心地写了草稿，她再抄上去。他们告诉她，我离家去找她了，还有我最后的几句话。”

“你手上的是另一封信吗？”我说。

“是钱，先生，”佩格蒂先生稍微摊开，“你看，十镑。里头也跟第一封一样写了‘真朋友赠’。可是第一封是放在门下，这封是前天寄来的。我要照着邮戳去找她。”

他拿给我看。邮戳上面的地名是上莱茵河的一个小镇。他在雅茅斯遇到一些认识那国家的外国商人，他们替他画了张很好懂的简略地图。他将地图放在我们俩中间的桌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指着他要走的路线。

我问他汉姆情况如何，他摇摇头。“他工作起来，”他说，“比得上任何一个大胆勇敢的人。他的名声在那一带很好，不管在全世界哪里，他去比也不会输。你知道，大家都愿意帮他的忙，他也随时愿意帮助别人。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可是我妹妹认为（我们俩说说就好）这件事伤他太深了。”

“可怜的家伙，我也认为是这样！”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大卫少爷，”佩格蒂先生严肃地低声说，“他连命都不在乎。只要遇到恶劣的天气，可能会送命的工作需要人手，他就会去。遇到很危险困难的工作，他也是跑第一。可是，他也跟小孩子一样温和。雅茅斯没有一个小孩不认识他。”

他细心地将信收好，用手抚平，绑成一小捆，温柔地放回胸前口袋。门外的那张脸孔不见了。我还是看到有雪飘进来，但外头没有东西。

“好啦！”他看着行李袋说，“今晚见到你很高兴，大卫少爷！我明天一大早就会启程。你已经看过我带来的东西，”他将手放在纸捆的位置上，“唯一怕的事情，就是这些钱还回去之前，我就遇到什么意外。要是我死了，钱不见或被偷还是怎样，让他以为我收下了，那我相信另一个世界绝对不会要我的！我相信，我一定要回来！”

他起身，我也站了起来。离开前，我们又紧握了手。

“就算要我走上一万英里，”他说，“就算走到死，也要把钱放到他面前。要是我能这样做，找到艾蜜莉，就心满意足了。要是我没有找到她，也许有一天，她会听说疼爱她的舅舅只有在生命结束那一刻才停止寻找她；要是我没有看错人，至少知道这一点，最后也会让她决定回家的！”

我们走出门，在严寒的夜色中，我看到那个孤独的身影在我们面前掠过。我急忙假装有什么事情问佩格蒂先生，让他转过身来，直到那身影消失。

他说多佛路上有间旅店，他知道那里有干净、简单的地方可过夜。我跟他一起走过西敏桥，在萨里那边的河岸跟他道别。

在我的想象里，他在大雪中继续一个人踏上旅程，万物似乎都寂静了下来，向他致敬。我回到旅店的院子里，记起的面孔还印象深刻，急忙四处找。那张脸已经消失了。大雪覆盖了我们刚刚的脚印，我只看见刚返回时的新足迹；回头再看的时候，就连那些脚印也快要不见了（雪下得很急啊）。

Chapter 41

朵拉的姑姑

我终于等到两位姑姑的回信。她们首先问候科波菲尔先生，并告知他，她们已经就信件内容，“为了双方的幸福着想”通盘考虑过，看到这种说法我还有点担心，不只因为在我先前提及的家庭纷争里，她们就用过这句话，更是因为就我（这辈子）的观察，这种常见的客套话就像烟火，很容易释放，也容易绽放成各种形式和色彩，变得与原形原意毫无关联。两位史宾洛小姐还说，科波菲尔先生信中所谈及之事，她们不便“以书信形式”表达意见，敬请见谅；但要是科波菲尔先生愿意，可以选定一天拜访（若他认为妥当，可请一位挚友随同），她们会很乐意商讨此事。

收到这封善意的回信，科波菲尔先生立刻恭敬地向她们问候，并说若能于约定时间拜访两位史宾洛小姐是他的荣幸；承蒙她们惠允，他就读内殿律师学院的友人托马斯·崔斗斯先生将陪同前往。科波菲尔先生将信函送出之后，就陷入强烈紧张激动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那天的到来。

在这个紧要关头，没有米尔斯小姐无价的帮忙，大大增加了我的不安。米尔斯先生老是做出一些会惹恼我的事──应该说我这样觉得，但反正都一样──这下他的讨厌行径到了最高点：他心血来潮想搬去印度。他为什么要去印度？不是为了找我麻烦，还会是为了什么？没错，相较于世界上其他跟他没关系的地方，他跟印度的渊源的确比较深。不管是买卖什么，他做的全是印度那边的生意（我自己也曾做过金色披巾与象牙的浮梦）。由于他年轻时曾在加尔各答生活过，现在决定要再以驻外合伙人的身份回去久居。

这些对我来说不重要；可是对他而言，带茱莉亚一起搬去印度十分重要。因此，茱莉亚去了乡下跟亲戚道别，他们的房子贴满了租售广告，上头写家具（干布机等全部）都要出售。所以，我还没从前一个冲击恢复过来，这下又来了场地震捉弄我！这么重要的日子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让人费尽心思，因为我既想让史宾洛姑姑刮目相看，又担心打扮过头会破坏自己在她们眼中的朴实印象。经过一番努力，我终于在这两个极端中间找到折中办法，姨奶奶也同意我的决定。我们下楼时，迪克先生还在崔斗斯和我身后丢出自己的一只鞋，表示祝好运。

虽然我知道崔斗斯人非常好，也跟他很熟，但在那个需要谨慎以待的场合里，我不禁希望他从来没有养成把头发梳得挺直的习惯。这种发型总让他显得一脸惊讶，更不用说看起来很像壁炉刷了。我默默担心这说不定会误了我们的事。

走去普特尼时，我决定冒昧地跟他提这件事，问他能不能稍微把头发压平一点。

“亲爱的科波菲尔，”崔斗斯将帽子拿起来，用尽办法搓揉头发之后说，“没有什么事会让我更高兴了，但它就是抵死不从。”

“就是压不下来吗？”我说。

“对，”崔斗斯说，“不管怎么做都没有用。就算要顶着五十磅的东西在头上，一路走到普特尼，东西一拿下来，它又会立刻翘回来。你不知道我的头发有多顽固，科波菲尔。我是只焦躁的豪猪啊。”

得承认听完这番话是有点失望，但我太喜欢他这种好脾气了。我告诉他自己有多佩服他的个性，还说他的头发一定把他性格里的固执顽强全都拿走了，因为他本人完全没有这种脾气。

“噢！”崔斗斯笑着回应，“我跟你保证，这头倒霉的乱发故事说来可长了。我伯母就很受不了，说她看了就火大。刚爱上苏菲时，它也很碍事，非常碍事！”

“她挑剔你的头发吗？”

“她倒没有，”崔斗斯回答道，“但我听说她的大姐──那个绝世美人──倒是拿来嘲弄了一番。老实说，她们所有姐妹都笑我的头发。”

“她们还真是善良啊！”我说。

“是啊，”崔斗斯非常天真地回答，“我们很爱拿来开玩笑。她们还骗我说，苏菲留了我的一绺头发放在抽屉里，得拿一本书压平才有办法收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对了，亲爱的崔斗斯，”我说，“你的经验或许可以供我参考。你跟刚刚提到的小姐订婚时，有没有向她家人正式提亲？比如说，像不像……我们今天要做的事呢？”我紧张地说。

“哎呀，”崔斗斯认真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科波菲尔，我的情形算是挺痛苦的。是这样的，因为苏菲给家里帮了很多忙，一想到她要嫁出去，没人受得了。是啊，她们大家早就默默认定她永远都不会结婚，还叫她老处女。所以当我小心翼翼地提起婚事时，克鲁勒太太……”

“她们的妈妈吗？”我说。

“她们的妈妈，”崔斗斯说，“何瑞斯·克鲁勒牧师的太太。我小心翼翼地向克鲁勒太太提起婚事时，她吓得大声惊叫，昏了过去，使我有好几个月都无法再提这件事。”

“但后来还是提了？”我问道。

“哎呀，是何瑞斯·克鲁勒牧师提的。”崔斗斯说，“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各方面都是表率。他告诉他太太，身为基督徒，她应该甘愿牺牲（尤其这件婚事还不确定），而且不可以对我苛刻无情。至于我自己，科波菲尔，我跟你说，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要掠食他们家的猛禽。”

“但我希望她们姐妹都站在你这边吧，崔斗斯？”

“嗯，还真不能说她们是。”他回答，“等我们算是说服了克鲁勒太太之后，还得告诉莎拉。就是脊椎有问题的那个，你记得我提过她吗？”

“记得很清楚！”

“她听完后双手握紧，”崔斗斯很沮丧地看着我说，“闭上眼睛，面如死灰，完全不动，整整两天什么都不吃，她们只能用茶匙喂她吃沾水的烤面包。”

“这女孩也太讨厌了吧，崔斗斯！”我批评道。

“哦，不是这样的，科波菲尔！”崔斗斯说，“她人很好的，只是跟苏菲的感情太好了。老实说，她们全都跟她很要好。苏菲后来跟我说，她照顾莎拉时心里的歉疚是用言语无法形容的。就我来说已经很难受了，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科波菲尔，更何况是她。等莎拉恢复正常之后，我们还得跟其他八个姐妹说；她们个个反应激烈。苏菲负责教导的两个小妹最近才终于不再讨厌我了。”

“不管怎么说，我希望她们现在全都跟你和好了。”我说。

“嗯……是啦，应该说，整体来说她们看开了。”崔斗斯迟疑地说，“老实说，我们后来就对这个话题避之不谈，加上我的前途还不确定，现况也不是很好，对她们来说可是一大安慰。不管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场面肯定很悲惨，大概会比较像葬礼，而不是婚礼。她们姐妹肯定全都恨我抢走了苏菲！”

他半正经半开玩笑地摇着头，脸上的表情好真诚，在我心中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现在想起来甚至比当时那一刻还要深，因为我那时候正处于极度恐慌、心神不宁的状态，对什么事情都无法集中注意力。我们快到史宾洛姐妹的家时，因为我对自己的打扮没信心，思绪也乱了分寸，崔斗斯于是提议先喝杯麦酒，稍微提提神。我们在附近的酒馆喝完之后，他领着我踩着蹒跚的脚步迈向史宾洛姐妹的家门。

女仆开门时，我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展览品；不知怎么摇摇晃晃地走过挂着晴雨计的门廊，到了一楼一间安静的小客厅，外头有个整洁的花园。还有，坐在沙发上时，我隐隐约约看到崔斗斯脱帽后头发竖直，就像假鼻烟盒里装了弹簧的显眼小玩意儿，打开盖子时会弹出来吓人的那种。还隐隐约约听到壁炉上老式时钟的滴答声，我试着让心跳跟那声音一致，但没做到。我也模模糊糊地四处看，找寻朵拉的踪迹，但什么都没看到。还有一次，我依稀听到了吉普在远方吠叫的声音，但它立刻被人捂住。最后，我发现把身后的崔斗斯挤到壁炉那端，心不在焉地跟两位严肃的小个子女士鞠躬。她们俩穿着黑色丧服，长相跟过世的史宾洛先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请坐。”其中一位小个子女士说。

我先扑跌到崔斗斯身上，再坐到一只猫，接着坐到某样不是猫的东西上，这时才终于恢复视力。原来史宾洛先生是家中老幺，两位姐妹年龄相差约六到八岁；我的信拿在妹妹手中──那封信看起来好熟悉但又感觉好陌生！──她显然是这场会议的主持人，正用单片眼镜看信。她们姐妹俩穿着相似，但妹妹的裙装比姐姐的感觉年轻一些，或许是因为褶边稍微多一点，或是衣领、胸针或手环之类的小东西让她看起来更活泼。她们俩的坐姿直挺，一脸严肃，中规中矩，态度从容，沉稳安静。手上没拿信的那位姐姐双臂交叠，好像一尊神像。

“我想您就是科波菲尔先生吧。”拿着信的那位对崔斗斯说。

这种开场真是太可怕了。崔斗斯只得说我才是科波菲尔先生，我也只得自我介绍，而她们也只得改掉崔斗斯是科波菲尔先生的先入为主观念，最后，我们所有人才终于把状况都搞清楚。更妙的是，这时大家都很清楚地听到吉普短叫了两声，然后又被人捂住了。

“科波菲尔先生！”拿着信的妹妹说。

我做了一个动作──大概是鞠躬吧，我想──并且全神贯注等待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这时候姐姐插话了。

“舍妹拉维妮雅，”她说，“对这种事非常在行，所以她会说明我们认为促进双方幸福最合适的办法。”

后来我发现，只要是跟感情有关的事情，都是由拉维妮雅小姐负责，原因跟很久以前某位爱玩短惠斯特纸牌的皮杰先生有关，据说他曾经爱上她。我的想法是，这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皮杰先生根本一点也没有那样的感情。据我所知，他从没做过那样的表示。不过，拉维妮雅和克拉瑞莎小姐两人一致认为，要是他没有因为早年饮酒过度，后来矫枉过正喝了太多巴斯温泉水，导致英年早逝（享年约六十岁），绝对会表白他的感情。她们甚至默默怀疑他是因暗恋而抑郁致死。可是必须说的是，家里有张皮杰先生的照片，从他的粉红色鼻子看来，死因显然不是因为隐瞒感情。

“以前的事，”拉维妮雅小姐说，“不再多谈了。我们可怜的弟弟法兰西斯过世，就已经把那段过去一笔勾销。”

“我们之前，”克拉瑞莎小姐说，“跟弟弟法兰西斯没有经常往来，但彼此并没有明确的决裂或不和。法兰西斯走自己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这是促进双方幸福最合适的做法。而事实也是如此。”

两姐妹说话时分别往前倾，说完摇摇头；不说话时又直挺挺地坐回去。克拉瑞莎小姐的手臂一直没移动，只是不时用手指在上头敲节奏──敲的应该是小步舞曲或进行曲──但从来没有移动手臂。

“我们侄女的地位，或是假定的地位，在法兰西斯去世后就大大改变了，”拉维妮雅小姐说，“因此我们认为法兰西斯对于她地位的看法也随之改变。科波菲尔先生，没有理由怀疑你是个品行良好且人格高尚的年轻人，也没有理由怀疑你的爱慕，或者该说，我们完全相信你真心爱我们的侄女。”

就跟每次一有机会就会做的事情一样，我立刻回答没有人的感情像我爱朵拉那么深。崔斗斯也喃喃地表示赞同和声援。

拉维妮雅小姐原本要回答我的话，这时一心想抱怨弟弟法兰西斯的克拉瑞莎小姐插嘴了。

“要是朵拉的母亲，”她说，“嫁给法兰西斯时，就明说他们的主餐桌没有给我们家人的位子，那对大家来说，会是比较好的做法。”

“克拉瑞莎姐姐，”拉维妮雅小姐说，“或许没必要再提那件事了。”

“拉维妮雅妹妹，”克拉瑞莎小姐说，“那件事跟今天的话题有关。单就你负责的部分，你完全有资格发表意见，我绝对不会干预。但在这件事情上，我有自己的发言权和看法。要是朵拉的母亲嫁给我们的弟弟法兰西斯时，就明说自己的意图，那对大家来说，会是比较好的做法。那样的话，我们就能做好心理准备。大可以说：‘拜托，不管什么场合，都别邀请我们。’这样或许就能避免误会了。”

克拉瑞莎小姐摇摇头，这时拉维妮雅又继续透过单片眼镜读我的信。顺道一提，她们两人都有明亮闪烁的小圆眼，就像鸟眼。整体说来，她们也跟鸟儿有许多相似之处：动作敏捷、轻快、突然，移动方式很短促、利落，跟金丝雀一样。

如我所说，拉维妮雅小姐继续说道：“科波菲尔先生，你请求姐姐克拉瑞莎和我同意你以我们侄女的追求者身份登门拜访。”

“要是法兰西斯，”克拉瑞莎突然叫道，要是这么平静的语气可以称作突然叫道的话，“希望他周围充满律师公会的气氛，并且只想待在律师公会，我们有什么资格或理由反对呢？我相信，没有。我们绝对没想要强迫别人接受我们。但为何不直说就好？就让法兰西斯和他的妻子有自己的交友圈，拉维妮雅和我有自己的交友圈。我想，我们能靠自己找到好朋友的。”

这段话似乎是对崔斗斯和我说的，所以我们两个都做了某种回应。我没有听见崔斗斯的回答。

我察觉到，我们的回应该说面面俱到，很值得赞许，尽管我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拉维妮雅妹妹，”克拉瑞莎小姐发泄完心情后说，“你可以继续了，亲爱的。”

拉维妮雅小姐继续说：“科波菲尔先生，姐姐克拉瑞莎跟我的确仔细考虑过这封信的内容，最后也拿给我们的侄女看，跟她讨论过了。毫无疑问，你认为自己非常喜欢她。”

“何止是认为而已，小姐。”我欣喜若狂地开始说，“噢！……”

但克拉瑞莎小姐对我使了一个眼神（就像灵敏的金丝雀），要我别打断圣贤说话，我向她们道了歉。

“爱情，”拉维妮雅小姐看了她姐姐一眼，想寻求认可，这位姐姐在妹妹每说完一句话时都会轻轻点头示意，“成熟的爱情、尊敬、付出，是不会轻易表现出来的。它们的声音很小，适度、隐秘地潜伏着，等待再等待。这才是成熟的果实。有时候生命已悄然而逝，却发现爱情还在暗处滋长，等待成熟。”

当然，我当时并不晓得她是在暗示自己与已逝的皮杰原本可能会发展的关系，但从克拉瑞莎小姐严肃点头的样子，看出这番话非常重要。

“以淡薄来形容年轻人的感情──这种淡薄，”拉维妮雅小姐继续说道，“比起成熟的爱情，有如尘土比上磐石。这种感情能否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或是有没有实际的基础，很难判断，因此姐姐克拉瑞莎和我一直无法决定该怎么处理比较好，科波菲尔先生和……”

“崔斗斯。”我的朋友发现她正在看他，赶忙回答。

“不好意思，来自内殿律师学院对吧？”克拉瑞莎小姐又瞥了一眼我的信问道。

崔斗斯回答“没错”，一下满脸通红。

好了，虽然还没有收到任何形式的鼓励，但我觉得这两位小个子姐妹，特别是拉维妮雅小姐，对这个新鲜有笑点的家庭事件极为兴奋，决定要充分利用，好好宠玩，从中我看到了光明的美好希望。我看出拉维妮雅小姐对于能监督朵拉和我这对年轻情侣，感到异常满足；而克拉瑞莎小姐的满足之情也不会亚于妹妹，因为她只要一时忍不住，便会就自己负责的领域发言。这给了我勇气，让我得以用热烈的态度表示自己对朵拉的爱无以言表，而且也不会有人相信。我说，亲朋好友都知道我爱她──我的姨奶奶、艾格妮丝、崔斗斯──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爱她，还有这份爱让我变得有多认真上进。为了证明这点，我请崔斗斯替我说话。而崔斗斯也好像在议会辩论一样滔滔不绝，夸我高尚勇敢，证明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他那态度坦率、通达明理、实事求是的样子，显然给了她们姐妹俩很好的印象。

“如果我可以冒昧地说，我在这种事情上也算是有点经验，”崔斗斯说，“因为我已经跟一位年轻小姐订婚了，她住在德文郡，是十姐妹的其中一个；目前结婚的日子还遥遥无期。”

“崔斗斯先生，”拉维妮雅显然在他身上找到新的兴趣，“你或许能证明我刚才所说的，适度、隐秘的感情，等待再等待？”

“完全可以，小姐。”崔斗斯说。

克拉瑞莎小姐看了拉维妮雅小姐一眼，严肃地摇摇头。拉维妮雅小姐心领神会地看着克拉瑞莎小姐，轻叹了一口气。“拉维妮雅妹妹，”克拉瑞莎小姐说，“拿我的嗅闻瓶去用吧。”

拉维妮雅小姐闻了一下香醋提神，崔斗斯跟我非常关心地在一旁看着，只见她有气无力地说：“崔斗斯先生，对于你朋友科波菲尔先生和我们的侄女这对年轻情侣所拥有的感情，或是想象出的感情，家姐和我一直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处理才好。”

“提到我们的弟弟法兰西斯的女儿，”克拉瑞莎小姐说，“要是法兰西斯的妻子在生前认为邀请家人到他们家用餐是很方便的事情（当然，她绝对有权利做出她认为最好的做法），那我们现在或许能够更加了解法兰西斯的女儿了。拉维妮雅妹妹，请继续。”

拉维妮雅小姐将我的信翻面，用单片眼镜读着姓名住址那面，上头有她写得很工整的一些笔记。

“崔斗斯先生，”她说，“我们认为要考验这种感情，得经过我们自己仔细观察，这样才是谨慎的做法。目前我们对他们的感情一无所知，没有立场判断到底有多真实，因此现下我们倾向于答应科波菲尔的提议，接受他来访。”

“亲爱的小姐们，”我放下心中大石，惊呼道，“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惠！”

“可是，”拉维妮雅小姐继续说，“可是，崔斗斯先生，我们希望先以我们两人为对象来访就好。现阶段还不算正式承认科波菲尔先生和我们的侄女已订婚，直到我们有机会……”

“直到你有机会，拉维妮雅妹妹。”克拉瑞莎小姐说。

“好吧，”拉维妮雅小姐叹了口气同意道，“直到我有机会观察他们的互动。”

“科波菲尔，”崔斗斯转向我，“我相信，你应该认为没有比这更合理或体贴的安排了吧。”

“没有！”我大喊，“而且我衷心感谢。”

“既然如此，”拉维妮雅小姐再看了一下笔记说，“我们会在这个前提下同意科波菲尔先生的拜访，也必须请他再三保证，以自己的名誉发誓，他绝对不能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跟我们的侄女有任何形式的往来。任何关于我们侄女的计划，都务必要先征询我们……”

“征询你，拉维妮雅妹妹。”克拉瑞莎小姐插嘴道。

“好吧，克拉瑞莎！”拉维妮雅小姐无可奈何地同意，“征询我，并获得我们的同意才可以进行。我们一定要强调，这是最明确、最重要的规定，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破坏。我们之前请科波菲尔先生邀请一位挚友陪同，”她侧着头朝崔斗斯看，他向她点头，“就是希望在这件事情上不会有任何疑问或误解。如果科波菲尔先生，或是崔斗斯先生，对做出这样的承诺有所顾忌，我要请你们花点时间好好考虑。”

我听了喜不自胜，立刻激动地大声说，片刻的考虑都不需要。我马上慷慨激昂地答应了她们的条件，并请崔斗斯作证。我还说，要是我有一点违背，那我就是个罪该万死的人。

“别！”拉维妮雅小姐举起手说，“在我们有幸接待两位先生以前，就已经决定要让你们两人私底下讨论一刻钟。现在请允许我们先告退。”

我再次强调没必要再考虑，但没有用，她们仍坚持要离开客厅一刻钟。因此，这两只小鸟就庄严优雅地跃了出去。只剩我们两人时，崔斗斯向我祝贺，我也觉得自己仿佛到了天堂。准一刻钟之后，她们用同样庄严优雅的姿态走回来。刚刚离去时，小裙装有如秋叶般发出窸窣声，回来时也一样。

这时候，我再次保证会遵守她们开出的条件。

“克拉瑞莎姐姐，”拉维妮雅小姐说，“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克拉瑞莎小姐这下终于解开双臂，接过信纸看了一下。

“如果科波菲尔先生方便的话，”克拉瑞莎小姐说，“我们很乐意每周日邀请他来共进午餐，我们的用餐时间是三点钟。”

我鞠了一躬。

“周间呢，”克拉瑞莎小姐说，“我们很乐意邀请科波菲尔先生来喝茶，我们的晚茶时间是六点半。”

我又鞠了个躬。

“一周两次，”克拉瑞莎小姐说，“这是规定，不能更多。”

我再次鞠躬。

“科波菲尔先生信里提及的托特伍德小姐，”克拉瑞莎小姐说，“或许可以来拜访我们。如果相互拜访能促进双方幸福，我们会很乐意接受，而且也愿意登门拜访。要是为了双方幸福，不拜访才是最好（就如我们的弟弟法兰西斯的做法），那就另当别论。”

我说姨奶奶会很荣幸也会很乐意认识她们；不过我必须说，我不是很确定她们会处得很好。说完条件，我用最诚挚的态度表达感谢，先举起克拉瑞莎小姐的手亲吻，再举起拉维妮雅小姐的手亲吻。

接着，拉维妮雅小姐起身，请崔斗斯先生原谅我们得先离席一下，然后要我跟她走。我全身颤抖地照做了，被带到另一个房间。在那里，我看到亲爱的宝贝将耳朵贴在门上，可爱的小脸蛋靠在墙上，还有头上绑了手巾的吉普待在壁炉前的暖窝里。

噢！身穿黑色孝服的她有多么美丽，她起初还哭了出来，不愿意从门后现身！等她终于出来的时候，我们有多么深情款款。当我们把吉普从暖窝里抱起来，带它到灯光下，它还直打喷嚏，我们三个再次重逢了，我感到非常快乐！

“我最爱的朵拉！现在你真的永远都是我的了！”

“噢，不要！”朵拉哀求道，“拜托！”

“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吗，朵拉？”

“噢，是，我当然是！”朵拉喊道，“可是我好怕！”

“怕什么呢，我的一切？”

“嗯，对！我不喜欢他，”朵拉说，“他为什么不离开？”

“谁啊，我的心肝？”

“你朋友啊，”朵拉说，“这件事跟他无关啊。他肯定是个大笨蛋！”

“我的宝贝！”（再也没有比她这种孩子气的撒娇更可爱的了。）“全世界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噢，可是我们才不要什么好人呀！”朵拉嘟嘴说道。

“亲爱的，”我反驳道，“你很快就会认识他，也一定会喜欢他的。而且我姨奶奶很快就会来拜访你们了，你一旦认识她，一定会喜欢她的。”

“不，拜托别让她来！”朵拉惊惶地轻吻了我，十指交扣，“不要。我知道她一定是个脾气很坏，只会挑拨离间的老太婆！别让她来，大迪！”这是大卫的昵称。

眼看再哄劝也没有用，我笑了出来，看着她那副模样，我觉得自己深陷爱河，幸福不已。

她带我到角落看吉普的新把戏，就是站在后腿上，只持续了闪电一下的那瞬间，之后四足着地；我把崔斗斯完全抛在脑后，要不是拉维妮雅小姐进来将我带走，真不知道我会在那里待多久。拉维妮雅小姐非常喜欢朵拉（她说她年轻时跟朵拉一模一样，她肯定后来变了很多），她好像把朵拉当成娃娃一样对待。我试图说服朵拉来见崔斗斯，但我话一说完，她就跑回自己的房间，把门锁起来了。我只好自己回去找崔斗斯，开心地跟他一起离开。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令人心满意足的了，”崔斗斯说，“而且我说啊，她们两位年长的女士人太好了。要是你早我几年结婚，我也不会惊讶，科波菲尔。”

“你的苏菲会弹奏乐器吗，崔斗斯？”我问道，心里觉得很骄傲。

“她会一点钢琴，只够教她的两个小妹妹。”崔斗斯说。

“那她会唱歌吗？”我问道。

“嗯，她偶尔会唱民谣，替心情低落的姐妹打气，”崔斗斯说，“但没有受过专业训练。”

“她不会用吉他伴奏吗？”我说。

“噢，天哪，不会！”崔斗斯说。

“她会画画吗？”

“一点也不会。”崔斗斯说。

我告诉崔斗斯，他一定得听朵拉唱歌，看看她画的花朵。他说他很乐意，我们俩就开开心心地钩着手臂回家了。一路上，我鼓励他多谈谈苏菲，他对她有着充满爱意的依赖，让我非常羡慕。我在心里把苏菲跟朵拉做了比较，自己觉得很满意，但我也得坦承，听起来苏菲跟崔斗斯是天生绝配。

当然，这次会谈的成功结果以及过程，我立刻一五一十地告诉姨奶奶。她看到我这么开心，也觉得很高兴，并答应我会马上拜访朵拉的姑姑们。但那天晚上，我正在写信给艾格妮丝时，她在公寓里不停地走来走去，我都以为她打算走到天亮了。

我写给艾格妮丝的信充满热情与感激，详述了我听从她的建议之后达成的好结果。她立刻回了信给我，让同一班邮车带回来。她的回信充满希望、真挚与高兴之情。从那之后，她一直都很高兴。

现在我比过去更加忙碌了。因为我每天要去高门，要再去普特尼，路程实在太远了；不过我自然想要尽量多去拜访。史宾洛姐妹提的晚茶时间对我不方便，因此我与拉维妮雅小姐商讨，请她允许我每周六下午过去，原先周日午餐的特权不动。所以，周末对我来说真是太美妙了，我都是靠着期待周末的到来撑过一整个星期的。

总的看来，姨奶奶跟朵拉的姑姑们相处得还不错，比我预期的更加顺利，让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姨奶奶在我们先前会面之后没几天，就依约前去拜访；再过几天，朵拉的姑姑们也礼尚往来。之后每隔三四周，她们也会像这样见面，比以前更加熟稔。我知道姨奶奶让朵拉的姑姑们非常头痛，因为她完全无视礼节，不搭单人出租马车过去，而是一路走到普特尼，而且时间总是很反常，不是在早餐过后没多久到，就是晚茶之前的时段。还有，她完全不顾服装礼仪，帽子就照她觉得舒适的方式随意戴。但朵拉的姑姑们很快就决定将姨奶奶视为古怪且有点男性化的女士，所以十分谅解。虽然有时候姨奶奶会对各种社交礼仪发表离经叛道的意见，惹得朵拉的姑姑们生气，但她因为太疼爱我了，愿意为了维持彼此的和睦，而牺牲自己的一点小怪癖。

我们这个小团体当中，唯一一个明确拒绝改变自己的，就是吉普。它一看到姨奶奶，就会龇牙咧嘴，躲到椅子下，不停吠叫；偶尔会来个悲伤的嗥叫，好像真的很受不了姨奶奶。大家试了各种方法——哄骗、责骂、拍打、带它到白金汉街（它立刻冲向两只猫，吓坏了旁人）——可它就是不愿意跟姨奶奶在一起。有时候，它会突然心情好不反对，几分钟时间就乖乖地待着，接着又翘起它的小狮子鼻，疯狂嗥叫到大家束手无策，只得把它的眼睛蒙住，将它放回壁炉前的小窝。到最后，只要姨奶奶到了门口，朵拉索性蒙住它的眼睛，把它放在小窝里。

这项安排平稳地步上轨道之后，有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我。那就是，大家似乎一致把朵拉当成漂亮的娃娃或玩物对待了。姨奶奶跟朵拉慢慢变熟之后，就开始称呼她“小花”。拉维妮雅小姐人生一大乐事就是伺候她，帮她整理鬈发，替她做饰品，把她当成宠物。拉维妮雅小姐的行为跟她的姐姐没有两样。我觉得这点非常奇怪，但她们所有人照着朵拉的本性对待朵拉，就跟朵拉照着吉普的本性对待吉普一样。

我决定跟朵拉好好谈谈这件事。有一天，我们俩到外面散步时（一阵子之后，经由拉维妮雅小姐许可，我们可以散步独处了），我告诉她，我希望她能要求其他人别再这样待她。

“我的宝贝，”我规劝道，“因为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看！”朵拉说，“你现在要生气了！”

“生气什么，宝贝？”

“我确定她们都对我非常好，”朵拉说，“我也很高兴……”

“是啊！可是我最爱的心肝宝贝啊，”我说，“你可以既高兴，也受到合理的对待啊。”

朵拉给了我一个责备的眼神，全世界最漂亮的眼神！然后开始哭泣，说要是我不喜欢她，那干吗这么想要娶她？还有，要是我受不了她，现在何不赶快走开？

听完这番话，我除了吻去她的泪水，告诉她我有多么爱她，还能做什 么呢！

“我相信自己是很重感情的，”朵拉说，“你不应该对我这么坏，大迪！”

“我怎么会对你坏呢，我的宝贝！说得好像我真的对你坏，真有办法对你坏。”

“那就别挑我缺点了嘛，”朵拉将嘴噘成玫瑰花苞的样子，“我会乖乖的。”

这时，她主动要求我把以前提过的那本烹饪书给她，并照之前答应的，教她怎么记账，我听了好开心。下次拜访时，我就把书带上（还先加了漂漂亮亮的封套，让书看起来没那么无聊，更吸引她读）。我们到公会附近散步时，我拿了姨奶奶的一本旧账本给她看，还给了她一本小笔记本、一个漂亮的小铅笔盒以及一盒铅笔，让她练习记账。

可是烹饪书让朵拉看了就头痛，数字还把她弄哭了。她说，数字就是加不起来；最后她索性把笔记本里的字全擦掉，然后在上头画满小花束以及我跟吉普。

接着，在周六下午散步时，我开玩笑地试着口头教她如何处理家务事。举例来说，我们经过肉铺时，我有时候会问说：“我的小乖，假设我们两个现在已经结婚了，你想买块羊肩肉当晚餐，你知道怎么买吗？”

这时我的朵拉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会垮下来，又把嘴噘成花苞，好像想索吻让我闭嘴一样。

“你知道怎么买吗，亲爱的？”要是我不为所动，或许会再问一次。

朵拉会想一下，然后或许会洋洋得意地回答：“哎呀，肉贩会知道怎么卖呀，那我干吗要知道呢？噢，你这个小呆瓜！”

同样地，我有次希望朵拉能学烹饪，就问她要是我们结婚了，我想要来点好吃的爱尔兰炖肉，她会怎么做呢？她回答说，她会请佣人做呀。接着两手往我的手臂一钩，很迷人地绽开笑容，样子比之前更加可爱。

因此，烹饪书被拿去放在角落，主要用途变成训练吉普耍把戏的道具。可是当朵拉把吉普训练到能够站在上头不下来，嘴里还咬着铅笔盒，逗得她很开心时，我也很高兴买了它。

然后，我们又回到弹吉他、画花儿、唱着永远别停止跳舞的歌，嗒噜啦！快乐的时光好像一星期那么久。我有时候倒真希望自己能鼓起勇气，开口暗示拉维妮雅小姐别太把我的心上人当成娃娃一样对待。但有时候，我也会惊觉自己是否也犯了跟大家一样的毛病，把朵拉当成娃娃了──但我偶尔才会这样。

Chapter 42

惹是生非

即使这份手稿我打算只给自己看，我也觉得不应该再多描述自己为了对朵拉和她的姑姑们有所交代，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练习速记，以及取得多大进步。

对于我先前已经描述过的这段奋斗时期，我只想再补充一点，那就是我当时培养出耐心以及不懈的精神，现在回顾起来，就是我成功的源头，也是我性格中最坚毅的部分了，如果我这个人有任何坚毅可言的话。人间世事，我已非常幸运。很多人比我努力，却不及我一半成功。我当时养成了严守时间、循序渐进以及勤劳努力的习惯，还有不管后面的事情多快接踵而至，我一次只专注在一件事情上的决心，要不是这些特质，我永远也做不到我所做到的那些事情。

天知道我现在写下这些，并没有自夸的意思。像我这样一页一页在这里回顾一生的人，总得是个老老实实的人，否则就免不了会觉得自己的许多才能没有发挥，许多机会浪费了，许多乖僻、堕落的感觉不断在心头交战，并打败他。我敢说，我没有一项天赋没有被自己滥用。我的意思简单说就是，不管这辈子尝试什么，我都用全心去试；一旦着手做什么，我都尽全力去做。不管目标大小，我都用最认真的态度面对。我一直都相信，人单靠天生或后天的才能不可能成功，必须搭配坚定、踏实与勤勉的特质才行。

天底下没有称心完美的事情。一些可喜的天赋以及幸运的机会，或许能成为某些人爬梯两端的立柱，但是梯子中间的横级必须要以耐磨、耐损的材质做成；贯彻始终、热忱和踏实的认真是无可取代的。能够运用全身力量去做的事情，就绝对不要只用一只手去做；不管做什么工作，都绝对不能小看──我现在发现，这些一直都是我的黄金定律。

我把自己的实务经验归纳成上述训诫，有多少是艾格妮丝的功劳，在此我就不多说了。接下来我会继续以感恩爱戴之情再提到艾格妮丝。

她来博士家待了两周。威克菲尔德先生是博士的老朋友，博士也希望能跟他聊聊，希望对他有益处。上次艾格妮丝来伦敦，他们就谈过这件事，因此这次她和父亲就一起来做客了。我从她那里听说她之前在附近替希普太太找住所时，并没有觉得太惊讶。希普太太的风湿病需要换个地方疗养，如果有朋友做伴，她会很高兴。隔天，孝子乌利亚带着他尊敬的母亲搬进去住时，我也没有太惊讶。

“是这样的，科波菲尔少爷，”他硬是要陪我到博士的花园走一圈，“一个人恋爱的时候，就会有点嫉妒──至少，会急着想要留意心上人的一举一动。”

“你现在又在嫉妒谁了？”我说。

“都要感谢您，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目前没有特定的人──至少没有特定的男士。”

“你是说，你现在嫉妒起某位女士了吗？”

他用那双邪恶的红眼斜看了我一下，笑了起来。

“真的，科波菲尔少爷，”他说，“──我应该用‘先生’来称呼您，但我知道您一定会原谅我过去叫得太习惯了──您太会旁敲侧击啦，都像拔瓶塞一样把我的话套出来了！哎呀，我倒不介意跟您分享。”他将鱼一样的手放在我手上：“一般来说，在史壮夫人面前，我并不是个讨她喜欢的人，一直以来都不是。”

这时，他的双眼变成代表嫉妒的绿色，露出卑鄙奸诈的神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

“啊，科波菲尔少爷，虽然我是个律师，”他冷笑着，“我刚说了什么，我就是那个意思。”

“那你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我冷静地反问。

“我的表情？我的天哪，科波菲尔，你的观察真是太锐利了！你问我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

“对，”我说，“你的表情。”

他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摆出一副天生就爱笑的样子开怀大笑。他用手搔了搔下巴之后，眼睛往下看，又搓揉起下巴，缓慢地继续说：“我还是个卑微的书记时，她就一直看不起我。她老是一直要我的艾格妮丝来来回回地去她家，也跟您总是很要好，科波菲尔少爷。可是我对她来说太渺小了，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所以呢？”我说，“那又怎样？”

“而且他也看不起我。”乌利亚继续搓揉下巴，用一种沉思的语气清楚地说道。

“难道你还不知道博士是怎样的人？”我说，“难道你觉得不站到他面前，他也该注意到你？”

他又用斜眼看我，把脸拉得很长，方便他继续搓揉下巴，回答道：“噢，哎呀，我指的并不是博士！噢，不，那个可怜人！我指的是莫顿先生！”

我的心都快死了。我过去对这件事的所有疑虑、担忧，博士所有的快乐和安宁，我以前无法解释的清白无辜和损害名声混在一起的可能性，在这一刻，我全看见了，这一切全都只能任由这家伙扭曲操纵。

“他每次来办公室，对我总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乌利亚说，“他就是你们那种高人一等的绅士啊！我当时逆来顺受、低声下气的，我现在也还是如此。但我当时不喜欢被这样使唤，现在也还是不喜欢！”

他不再搓揉下巴，换成用力吸气，看起来两边腮帮子的内侧几乎都要碰到了；这段时间他都用斜眼看着我。

“她也是你们那种上流的女人，她是，”他慢慢将脸恢复成原样后继续说，“也决定不跟我这种人做朋友，我很清楚。她正是那种会要艾格妮丝看低我的人。虽然说，我不是那种会讨女士喜欢的人，科波菲尔少爷，但我也是头上长了眼的人，很久以前就长了。大致上来说，我们这种卑微的人还是有长眼的，而且还看得清清楚楚。”

我努力表现出不以为意、泰然自若的样子，但我从他的脸上看出，我并没有成功。

“这下子，我可不能继续让自己任人践踏了，科波菲尔，”他得意地扬起一边的脸，也就是他如果有红眉会动的部位，“我必须尽我所能终止这段友谊。我不赞成她们来往。我不介意向你承认，我很小家子气，想把所有爱管闲事的人都赶走。只要让我知道了，那我就不会继续再冒着被人谋算的风险。”

“老是算计别人的只有你，才会深信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我想。”我说。

“或许是吧，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但就如我的合伙人经常说的，我有个动机，所以会竭尽全力达到目标。我这种卑微的人，实在不能太让人看不起。我绝对不允许有人挡我的路。真的，他们都得滚开才行，科波菲尔少爷！”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说。

“您不懂吗？”他如往常扭动着身体说道，“我可真惊讶啊，科波菲尔少爷，您平常很机灵的啊！那我改天再说清楚一点吧。那位骑在马上，在大门摇铃的是莫顿先生吗，先生？”

“看起来是他没错。”我尽可能冷淡地回答。

乌利亚突然止步，将双手放在膝盖的大骨头之间，弯腰大笑，完全无声的大笑，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那令人作呕的行径，特别是最后这个举动，让我看得好反感，因此一句话也没说就立刻转头，留他一个人站在花园中央，像没有支撑的稻草人一样弯折在那里。

我带艾格妮丝去找朵拉了，不过不是那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是隔一天的晚上，那天是星期日。我事先就和拉维妮雅小姐安排好了，她们请艾格妮丝去喝晚茶。

我既骄傲又担心。我以亲爱的小未婚妻为傲，又担心艾格妮丝会不会喜欢她。去普特尼的路上，艾格妮丝坐在公共马车车厢里，我坐在车厢外头，我一直想象朵拉的每一个漂亮模样，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下想我应该喜欢她打扮得像过去某个时候那样子，一下又想我会不会比较喜欢她另一个时候的模样，结果想到都快发烧了。

不管怎么说，她都很漂亮，没想到，我从来没有看过她这么美丽的样子。将艾格妮丝介绍给朵拉的两位姑姑时，她并不在客厅，而是害羞地躲在外面。我现在知道要去哪儿找她了，当然，也很快地发现她又把耳朵贴在同一扇昏暗的旧门后。

起初她不愿意出来，接着又求我再陪她五分钟。最后，她终于钩着我的手臂，跟我走到客厅，迷人的小脸蛋还羞红了，我没有见过她那么漂亮。不过一到客厅，她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尽管如此，还是比刚才漂亮上万倍。

朵拉很怕艾格妮丝。之前就跟我说过，说艾格妮丝“太聪明了”。但一见到艾格妮丝这么开心，这么诚恳、体贴、善良的模样，她立刻喜出望外，轻轻惊呼了一声，热情地搂住艾格妮丝的脖子，将天真的脸颊贴在艾格妮丝脸上。

我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当看到她们两个并肩坐在一起，看着我的小宝贝自然地抬头望向那双真挚的眼睛，看到艾格妮丝温柔美丽的眼神注视着朵拉，我从来没有那么快乐过。

拉维妮雅小姐和克拉瑞莎小姐也用各自的方式分享我的喜悦。这是全世界最愉快的茶会了。克拉瑞莎小姐负责泡茶，我负责切甜籽蛋糕，端给大家；这对小姐妹像鸟儿一样开心地啄着蛋糕里的籽和糖。拉维妮雅小姐用施恩的慈祥模样看着我们，好像幸福爱情都是她的功劳。我们对自己、对彼此都觉得心满意足。

艾格妮丝的温柔愉悦打动了所有人的心。朵拉感兴趣的所有事情，她都会静静地表示关心；她跟吉普的互动（它立刻就跟她合得来）；朵拉不好意思地像平常一样坐到我身边时，她显现亲切自然的态度；她端庄优雅、落落大方，赢得朵拉的信任，还让朵拉脸上羞红得一块一块的。这一切都让我们的圈子变得完美了。

“我好高兴，”朵拉喝完茶后说，“你喜欢我。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喜欢我呢，我最想要大家喜欢我了，尤其现在茱莉亚·米尔斯走了。”

对了，我忘记交代，米尔斯小姐已经搭船离开，我跟朵拉还去了格雷夫森德，上了东印度公司很大的一艘船替她送行。我们中午还吃了腌姜片、番石榴之类的美味点心。最后，我们留下米尔斯小姐一个人坐在后甲板的折凳上哭泣，她腋下还夹着一本全新的日记本，好让她将面对汪洋大海沉思时所唤起的感触记在里面，锁起来。

艾格妮丝说恐怕都是我说了她的坏话，才会让朵拉误会，不过朵拉立刻就澄清了。

“噢，不是的！”她对我摇摇鬈发，“他说的都是好话。只是他太重视你的意见了，所以让我感到害怕。”

“我的好话如果无法加深他对熟人的感情，”艾格妮丝笑着说，“那就不值得听。”

“但麻烦你说给我听嘛，”朵拉撒娇着说，“拜托！”

我们都开玩笑说朵拉太想要人喜欢了，朵拉就说我是个呆头鹅，她再也不喜欢我了，那天晚上快乐的时光就像薄纱翅膀一样很快地轻飘而过。马车来接我们的时间快到了。我独自站在壁炉前，朵拉轻轻地溜进来，跟往常一样在我离开前给我一个珍贵的轻吻。

“大迪，你不觉得，要是我很久以前就跟她做朋友，”朵拉明亮的眼睛闪闪发光，纤细的右手随意地在我大衣的纽扣上画圈，“那我会不会变得更聪明呀？”

“我的宝贝！”我说，“这是什么傻话！”

“你觉得这话很傻吗？”朵拉回答，没有看我，“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

“我都忘了，”朵拉仍然在纽扣上画圈，“你跟艾格妮丝是什么关系啊，你这亲爱的坏小子？”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回答，“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就像兄妹。”

“我真不懂你怎么会爱上我呢？”朵拉开始转另一颗扣子。

“或许是因为我看了你一眼，就没办法不爱你啊，朵拉！”

“假如你没有见过我呢？”朵拉的手移到另一颗纽扣上。

“假如我们没出生呢！”我开心地说。

我爱慕地静静看着她的玉手沿着我大衣的纽扣往上绕，看着她一撮撮的头发靠在我的胸口上，俯视时睫毛随着手指慢慢往上掀，我真好奇她心里在想什么。最后，她终于抬起头看我，踮起脚尖，给我一个比平常还意味深长的珍贵轻吻── 一次、两次、三次──然后离开房间。

五分钟后，女士们都一起回到客厅，朵拉刚刚若有所思的反常模样已经消失了。她笑着决定要让吉普在马车到达以前完成整套表演。这花了一点时间（并不是吉普会的把戏多，而是它不情愿），马车到门口时，它还没表演完。艾格妮丝和朵拉依依难舍地匆匆道别。朵拉说会写信给艾格妮丝，还请她别介意信的内容会很傻气，而艾格妮丝也说会写信给朵拉。她们在马车门口又道别了一次，接着朵拉不管拉维妮雅小姐的责备，又跑到马车窗口提醒艾格妮丝要写信，然后对着坐在车夫旁边的我摇摇鬈发，做了第三次道别。

公共马车会在柯芬园附近停车，我们再搭另一班马车到高门。换车的一小段路上，我急着想要听艾格妮丝称赞朵拉。啊！多么好的赞美啊！她充分展现出她真诚的优雅，多么亲切、热情地要我好好照顾我赢得的那个美人儿！多么体贴地提醒我对那个小孤儿的责任，态度一点也不矫揉造作。

我从来、从来没有像那天晚上那样深刻、真诚地爱朵拉。马车再次停车时，我们在星光下，沿着安静的道路走到博士家，我告诉艾格妮丝我有这种感受都是她的缘故。

“你坐在她旁边的时候，”我说，“你似乎不只是我的守护天使，也是她的。你现在好像也是如此，艾格妮丝。”

“做得不太好的天使，”她回答，“但至少很忠心。”

她清楚的语调直达我的心里，我很自然地说：“我今天发现，你天生、独一无二的那种愉快模样又回来了，我希望你家里的事让你开心一点了吧？”

“我自己是开心一点了，”她说，“我过得很愉快，无忧无虑。”

我望着仰视我的那张宁静脸孔，觉得她在星光下看起来特别高雅。

“不过家里的状况没有改变。”艾格妮丝过了一会儿说。

“没有人再提起──”我说，“我不想让你心烦，艾格妮丝，但我忍不住想问──我们上次分别时提的事？”

“不，没有。”她回答。

“我经常在想那件事。”

“那就别再多想了。记住，我最终还是对单纯的爱与真诚有信心。请别替我担心，托特伍德，”她过了一会儿补充道，“你担心我走的那一步，我绝对不会走。”

只要冷静想想，我其实没有真正担心过那件事会发生，但听到她坦率地亲口保证，我说不出地放心了。我也诚恳地这样告诉她。

“你们这次回去之后，”我说，“亲爱的艾格妮丝，下次什么时候才会再来伦敦呢？因为我们以后可能没什么独处的时间了。”

“或许要很久之后才会回来吧。”她回答，“为了爸爸着想，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留在家里。之后我们可能有一阵子无法经常见面，但我会写信给朵拉，我们也能用这种方式保持联系。”

我们现在走到了博士家的小庭院。时间很晚了。史壮太太房间窗户的灯光还亮着，艾格妮丝指向那里，跟我道晚安。

“别为了我们的不幸和忧虑而烦恼，”她将手伸向我说，“只要你幸福，那我就再高兴不过了。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一定会开口。愿上帝永远保佑你！”

看着她的灿烂笑容，听着她说最后几句话时的愉悦语调，我似乎又看到、听到我的小朵拉在她身旁的模样。我在门廊上站了一会儿，仰望星空，满怀着爱戴与感激，接着慢慢往外走。我已经在附近一家不错的酒馆订了床位，正要走出大门时，刚好转头了一下，看到博士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太让人失望了，博士竟然不等我帮忙，就自己编起字典来。为了看他是不是真的在忙字典，不是的话，就看他是不是在看书，顺便跟他道晚安，我走了回去，轻轻穿过走廊，悄悄打开门，往里头看。

让我大感惊讶的是，在微弱的光线下，我第一个看到的人竟然是乌利亚。他就站在台灯旁，骨瘦如柴的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放在博士桌上。博士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威克菲尔德先生一脸苦恼、焦虑，身体往前倾，犹豫不决地摸着博士的手臂。

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博士生病了，因此匆忙地往前走了一步，这时我对上乌利亚的眼神，就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我原本要离开，但博士示意我别走，我就留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乌利亚扭了一下他难看的身躯，“我们还是把门关上比较好。我们可不想让全城的人都知道。”

说完，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我刚刚推开的门前，小心翼翼地关上它。接着他回到原本的位置。他的声音和态度中，有种爱管闲事的怜悯热心，看起来更加令人难以忍受（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他别的模样都还没有这么让人受不了。

“科波菲尔少爷，我觉得我必须义不容辞地，”乌利亚说，“把您和我先前讨论的内容告诉史壮博士。不过您当时没有完全懂我的意思，是吧？”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接着走向我年迈的恩师，说了一些我认为是安慰与鼓励的话。他将手放在我肩上，就像我以前个子还小的时候，他经常会做的那样，但是并没有抬起他白发苍苍的头。

“既然您当时不懂我的意思，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继续用多管闲事的语气说，“而且在场的大家都认识，那我就用卑微的态度，冒昧地提醒史壮博士留意史壮夫人的行为举止。我跟你保证，科波菲尔，要涉及这种令人不快的事情，实在有违我的本性。但真的，既然我们都被卷入悖礼犯义的事情，我就不得不说了。之前您没有听懂，先生，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现在回想起他的睨视，我真不晓得当时我怎么没有抓住他领口，用力掐死他。

“我敢说，我当时的确没有表达得很清楚，”他继续说，“不过您也没有说明白。我们两个都想跟这个话题保持距离，这是很自然的事。不过呢，我后来还是下定决心要说清楚。我才跟史壮博士说……您说什么，先生？”

这句话是对博士说的，他刚才呻吟了一下。这个声音或许任何人听了都会为之所动，但对乌利亚毫无影响。

“我跟史壮博士说，”他继续说道，“大家都看得出来莫顿先生和可爱亲切的史壮夫人太过要好了。真的，既然我们现在全都被卷入悖礼犯义的事情，就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博士一定要知道，在莫顿先生去印度之前，这件事就已经摊在太阳底下，尽人皆知了；还有莫顿先生找借口回来也不为别的；不只如此，他总是待在这个家里，原因也只有一个。您刚才进来时，先生，我才正要请我的合伙人，”乌利亚转向威克菲尔德先生，“用尊严与荣誉发誓，告诉博士他是否从很久以前就有这种看法了。说吧，威克菲尔德先生，请！能不能请您好心告诉我们？有还是没有，先生？说啊，伙伴！”

“看在老天的份上，亲爱的博士，”威克菲尔德先生将迟疑的手放在博士的手臂上，“我如果有什么怀疑，都请你别看得太重。”

“看吧！”乌利亚摇头说，“这样的证实还真是令人沮丧，不是吗？他！这么老的朋友竟然这样！我的天哪，我在事务所还是个默默无名的小书记时，科波菲尔，早就三番两次看到，他一想到艾格妮丝小姐跟越礼的人有所瓜葛，就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甚至有点恼怒，您知道吧？身为父亲的他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我很确定，我可绝对不会怪他。”

“亲爱的史壮，”威克菲尔德先生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的好朋友，我不需要告诉你，在每个人身上找寻最大动机，并用一种狭隘标准来测试所有人的行为，一直是我的缺点。或许因为这种错误，我曾经怀疑过。”

“你怀疑过，威克菲尔德，”博士还是低着头，“你怀疑过。”

“直说吧，我的伙伴。”乌利亚催促道。

“我曾经一度怀疑过，”威克菲尔德先生说，“我……求上帝原谅我……我以为你也怀疑过。”

“没有、没有、没有！”博士用最哀伤欲绝的语气说。

“我一度以为，”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你希望把莫顿送出国，就是想让他们分开。”

“不是、不是、不是！”博士说，“我只是想替安妮的儿时玩伴安排工作，让她高兴而已，没有别的理由！”

“我后来也发现是这样没错，”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你当时告诉我的时候，我就没有理由怀疑。但我以为……我恳求你想起我积重难返、心胸狭窄的恶习……毕竟你们年纪差距这么大……”

“这样讲就对了，你看看，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语带阿谀奉承和令人厌恶的同情。

“这么年轻的女孩，长得这么漂亮，不管她对你的尊敬有多真诚，或许会受了名利的影响而决定嫁给你。但我完全没有顾虑到数不清的立意良善的情感与状况。看在老天的份上，请记住这点！”

“他说得真体贴啊！”乌利亚摇头说。

“我一直都用同一个观点来观察她，”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不过，看在你所珍视的一切上，我的老朋友，我恳请你考虑到这点。我现在被迫坦承，没有办法逃避……”

“没有！您没办法逃避的，威克菲尔德先生，”乌利亚说，“毕竟事情都演变到这个局面了。”

“我的确，”威克菲尔德先生无助、分心地看着他的合伙人说，“我的确怀疑过她，认为她没有谨守对你的责任。基于我所看到的，或者说由于我病态的理论以为我所看到的，我的确有时候，或者真要我坦承，我或许是每次看到艾格妮丝跟她这么要好，就心觉厌恶。这点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我本来也不打算让外人知道。虽然说出来让你很难受，”威克菲尔德先生很低缓地说，“但要是你知道我说出来有多痛苦，你会同情我的！”

天性善良的博士将他的手伸出来，威克菲尔德先生握住了一下子，还是垂着头。

“我相信，”其他人不发一语时，乌利亚把自己扭成巨大海鳗说，“这个话题对所有人来说都很不愉快。但既然我们都聊到那么深入了，那我就冒昧一提，科波菲尔也注意到这件事了。”

我转向他，问他怎么敢提到我。

“噢！您这么问真是太好了，科波菲尔，”乌利亚回答，全身像波浪般扭动，“我们都知道你为人多厚道；但你知道，我前几天晚上跟你说的时候，你就很清楚我的意思了。你知道你当时就明白我的意思，科波菲尔。别否认！你或许会因为不想伤害人而不愿承认，但别否认，科波菲尔。”

我看见善良老博士温和地看了我一眼。我觉得以前的担忧和记忆太坦白地写在脸上，要人忽视实在太难了。这时候生气也没有用了，木已成舟，我就算再说什么，都无法收回我的表情。

我们又陷入沉默，一直没有人开口，直到博士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走了两三趟。此时，他回到刚刚的座位旁站着，靠在椅背上，时而拿手帕拭泪。他单纯真诚的样子，我认为比他可以装出的任何掩饰都还要令人尊敬。他说道：“这都是我的错。我认为，这一切都怪我。我让我的心上人必须承受这种试炼与毁谤，就算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我也还是以毁谤来称呼。要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成为众口铄金的对象。”

乌利亚·希普抽了一下鼻子。我想是表达同情的意思。

“我的安妮，”博士说，“要不是因为我，绝不会变成人家指指点点的对象。各位，我现在已经老了，你们也很清楚；今天晚上，我不觉得还有什么值得我活着了。但我用生命──我的生命──发誓今晚我们对话中的那位亲爱女士是个冰清玉洁的人！”

我认为骑士风度的最佳体现，画家所能绘出最英俊、浪漫的人物，都比不过朴实老博士这番高尚态度更令人钦佩与感动。

“但我并不准备，”他继续说，“否认──虽然我不知情，但我在某种程度上准备承认──我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陷害那位女士步入不快乐的婚姻。我是观察力很差的人；在场几位不同年龄与地位的人看法显然一致，而且你们持有这种观点是有道理的，我只能相信，你们的观察力胜过我。”

如同我在别处描述过的，博士待他的少妻十分慈祥，我经常抱以仰慕之情，但在这个场合每次提到她时，他都表现出尊重、怜惜，以及丝毫不怀疑她的忠贞那种几近崇敬的态度，在我眼里他人格之高尚难以用言语形容。

“我娶了那位女士的时候，”博士说，“她的年纪还很轻。在她性格都还没有养成之前，我就把她占为己有了。我很荣幸能够帮她发展出目前的个性。我跟她的父亲很熟。我也很了解她。我因为爱她美丽与高尚的节操，就尽我所能地教导她。我担心，自己或许利用了她对我的感激与景仰，虽然我从没有这个意图，但还是委屈她了。如果是这样，那我衷心地请求她原谅！”

他走到房间另一头，又走回来；扶着椅子的手跟低缓的声音一样颤抖，充满真诚。

“我将自己视为能让她免于人生危险与沉浮变迁的庇护。我说服自己，尽管我们年龄相差很多，她跟我在一起，能过着平静与满足的生活。我并不是没有想到我放她自由的那一天，到时候她依然年轻貌美，只不过见解更成熟了──不，各位──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

他的忠诚与仁厚似乎让他朴实的身躯发出光芒。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充满其他言行举止无法赋予的力量。

“我跟这位女士的生活一直很快乐。在今晚之前，我让她受了天大委屈的那些日子，一直都是我觉得最幸福的日子。”

说出这番话时，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一旦大梦初醒──不管怎么说，我这辈子都是个很不会做梦的人──我看出她对于儿时玩伴和门当户对的人会有依恋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她或许会无心地觉得对他有所遗憾，想过要是没有我，事情或许会变得如何，这是无可非议的想法，我恐怕这些都太真确了。很多以前在我眼前发生，我却从未留意的事情，在过去难受的一小时内，都以全新的意义回到我脑海中。但，除此之外，各位，这位亲爱女士的名字绝对不能和任何关于怀疑的只字片语有所关联。”

有一小段时间，他的眼神发光、声音坚定，但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又陷入沉默。之后，他像刚才那样继续说道：“由我引起的痛苦，只能让我一个人尽量顺从地承担。该责备人的是她，不是我。让她不受人误解，就连我的朋友都无法避免的痛苦误解，现在成了我的责任。我们过得越平淡，我就越能履行这份责任。等到那一刻到来──要是上帝慈悲，但愿这天能尽快来到！──我离开人世就能让她解脱了，到时我就能怀着无限的信任和关爱，看着她高贵的脸庞，然后永远合眼，让她没有遗憾，迈向更快乐、明亮的未来。”

他的真挚与善良和他十分纯朴的个性相互辉映，让我热泪盈眶，都看不见他的人影了。这时他已经走到门边，补充说：“各位，我已经把真心都掏出来了，我相信你们会尊重的。我们今晚说的事，绝不可再提。威克菲尔德，借一只手给老朋友，陪我上楼吧！”

威克菲尔德先生赶紧走向他。两人都没有说话，慢慢地一起走出书房，乌利亚看着他们离开。

“哎呀呀，科波菲尔少爷！”乌利亚温顺地转向我说，“这件事的发展还真是不如预期，因为那个老学究──真是杰出的人啊！──他跟砖块一样瞎。不过我想，这家人已经不挡我的路了！”

他一开口，就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怒，之后也从来没有这么气愤过。

“你这恶棍，”我说，“你把我拖进你的计谋里是什么意思？你刚才竟然敢提到我的名字，好像我们私底下两个讨论过一样？”

我们面对面站着，他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也是我早就清楚的。我是指，他故意将心事告诉我，刻意折磨我，在这件事情上还蓄意给我设了陷阱，我实在受不了了。他整个瘦长的脸颊就在我眼前，一副欠揍的样子，我奋力摊开手挥了过去，力道让我的手指如烫伤般刺痛。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们俩就这样杵在那里，互瞪着对方。就这样僵持了很久，久到我都看得到我手指打出的白色印记在他脸颊转成暗红色，后来还变得更深。

“科波菲尔，”终于他用喘不过气的声音说道，“你是疯了吗？”

“我受够你了，”我把手收回，“你这狗东西，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有牵扯了。”

“是吗？”他把手按在疼痛的脸颊上，“或许你无法吧。你这样是不是太不知感恩了，啊？”

“我已经多次表现出我鄙视你，”我说，“刚才我更加清楚地表达出来，我看不起你。我何必要怕你伤害你周遭的人啊？你除了害人以外还做过什么事？”

他完全明白我的暗示，是指在此之前跟他往来时，让我一直有所顾虑的事。要不是前几天晚上艾格妮丝给我的保证，我不觉得我会对他出手或是说出暗示的话。现在这都没关系了。

好一阵子都没人开口。

他双眼直盯着我，似乎露出了让眼睛变得丑陋的所有颜色。

“科波菲尔，”他将手从脸颊上移开说，“你一直跟我过不去。我知道你打从在威克菲尔德先生家的时候，就老是跟我过不去了。”

“你要怎么想随便你，”我还是继续用火冒三丈的语气说，“如果那不是真的，那你才值得别人尊重。”

“但我可是一直都很喜欢你的啊，科波菲尔！”他回道。

我没理他，拿起帽子，准备回旅店休息，这时他挡在我和门中间。

“科波菲尔，”他说，“架要两个人才吵得起来，我是不会跟你吵的。”

“你可以去死！”我说。

“别这样说嘛！”他说，“我知道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你怎么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把自己变得比我更低下呢？可是我原谅你。”

“你、原谅、我！”我很不屑地重复道。

“我原谅你，而且我要不要原谅你，并不关你的事，”乌利亚答道，“想想看，我一直都把你当朋友，你却动手攻击我！可是呢，架要两个人才吵得起来，而我不会跟你吵。尽管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今后还是会把你当朋友，所以你现在知道以后会有什么事了。”

为了不在这么晚的时间打扰到整间屋子的人，我们两个不得不压低声音说话（他说得很慢，而我说得很快），我还是怒气冲冲，不过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我只跟他说，他的行为从来都没出乎我的预料，而且还从没让我失望过，所以之后他做什么事，我也不会意外。说完，就把门往他那边一开，好像他是颗巨大的待压核桃一样，甩上门走出博士家。他晚上要去他母亲的住处过夜，所以也走出了门。我才走没多远，他就跟上来了。

“你知道吗，科波菲尔，”他凑上我耳边说（我并没有转头），“这件事是你理亏。”我自知他说得没错，因此让我更生气。“你可没办法把这个行为变成英勇的事，而且也没办法阻止我原谅你。我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我母亲，也不打算跟任何人说。我决定原谅你。但我倒是很纳闷，你是怎么会出手打一个你明知道这么卑微的人！”

我只觉得自己的低劣程度比他好一点而已。他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要是他反击或是公开激怒我，那我反而会觉得舒坦些，证明自己行为正当。但他把我放到慢火上煮，折磨了我大半个晚上。

我隔天早上出门时，教堂的晨钟响起，我看见他跟他的母亲来回散步。他当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地跟我打招呼，我不得不回应他。我想，我那一巴掌打得太用力了，让他牙齿痛。不管怎样，他用黑色丝巾包住脸，头上还戴了帽子，但一点也没有让他变得比较像样。我听说他周一早上去伦敦看了牙医，拔了一颗牙齿。我真希望是大颗的。

博士发出消息说他身体不适，因此在威克菲尔德父女来访期间，每天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独自一人待着。他们父女离开一周后，我们才恢复平常的工作。复工的前一天，博士亲自拿给我一张折起来、没有封的字条。短笺是写给我的，他用几句慈爱的措辞要求我绝对不可以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在这之前，我就已经告诉姨奶奶了，但没有告诉别人。这不是个我能跟艾格妮丝讨论的话题，她自然也完全没有怀疑发生了那样的事。

我认为史壮夫人那时候还没察觉事情不对劲儿。直到几周过后，我才注意到她有了些微改变。她的变化就像没有风的云一样缓慢。起初，她似乎不明白博士跟她讲话为什么带着温柔怜悯的语气，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她母亲来陪伴她，让她的生活不那么单调无聊。我们在工作时，她经常会坐在一旁，我看到她停下手边的事，抬起那张令人难以忘却的脸望着博士。之后，我不时看到她起身，眼眶泛泪地离开书房。渐渐地，不快乐的阴影笼罩着她的美貌，并且日益加深。马克汉太太经常会来博士家，她总是喋喋不休，却对屋檐下的事视若无睹。

安妮以前就像博士家的阳光，但她的细微改变也让博士外表看起来更加老迈，也更加严肃。可是他对安妮的温和脾气、慈祥态度与关心更加深切，要是有办法再深的话。安妮生日当天一大清早，我们在工作时，她进来坐在窗边（她原本就都会进来坐在那，只是现在开始露出胆怯及犹豫不决的神色，让人动容），我看到博士双手扶着她的额头两旁，吻了一下，就匆忙走掉，好像太难过，无法留在那里。博士离开后，我看到她像雕像一样留在原地，垂下头，双手交扣哭了起来，我说不出她哭得有多么悲伤。

在那之后，有时候在工作空当，只有我和安妮在书房时，我觉得她好像想跟我说话，但她什么也没说出口。博士总会替她安排一些余兴节目，让她跟她母亲出门。马克汉太太本来就很喜欢娱乐，做其他事都让她不满意，因此总是兴高采烈、很大声地称赞博士。可是安妮却显得无精打采、闷闷不乐，反正母亲带她去哪儿，她就跟着去，似乎毫不在意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姨奶奶也是。一筹莫展的她肯定已经在公寓里来回走了上百英里路。最奇怪的是，能进入这对夫妻失和的神秘领域，给他们真正慰藉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迪克先生。

他对这件事的想法或观察是什么，我无法解释，我敢说他也无法帮我理清。可是，就如我在学时期描述过的，他对博士无限景仰；在真正的爱慕中，有种很细微的洞察力，就算是比较低等的动物对人类也有，是智力最高的人类也比不过的。迪克先生就是靠着这种心领神会（如果我能这么称呼），让真相有如明亮光芒一样直射出来。

在此之前，迪克先生就已经很骄傲地恢复了以往在坎特伯里时走博士步道的特权，他会用大部分的空闲时间跟博士在花园来回散步。但事情才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就把所有空闲时间（甚至还为了抽出更多空当而早起）都花在散步上。以前博士将令人惊叹的词条念给他听时，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现在只要博士没从口袋中掏出词条念，他就会很难受。博士跟我工作时，他开始养成陪史壮夫人散步的习惯，帮她修剪她最爱的花朵或拔杂草。我敢说，迪克先生一个小时内绝对说不上十几句话；但他的默默关心和渴望的脸庞，在他们夫妇两人的心中找到立即的回应。他们都知道对方喜欢迪克先生，他也关爱着他们夫妇，他做到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成为他们两人的连结。

每当我想到他难以理解的睿智面孔，跟博士来回散步，乐意被字典的艰难词汇轰炸；每当我想起他拿着巨大浇花器跟在安妮身后，蹲下来，笨拙的双手戴上手套，很有耐心地在小树丛中做细部的修整；他做的任何事，都表达了把她当朋友的细微渴望，是没有任何哲人能表达出来的；他从浇花器的每一个孔洞中洒下同情、信赖与关爱；每当我想起他从来没有把心思飘向招致他痛苦的恍惚脑袋，从来没有把不幸的查理一世国王带进花园里，从来没有动摇他想回报他们的心意，他知道事情不对劲儿后，就从来没有转移注意力，一心只想让事情回到正轨──他智力不全却能做这么多事，而智力健全的我却无能为力，一想到这些就让我觉得好羞愧。

“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托特！”我们谈到这件事时，姨奶奶总会骄傲地说，“迪克的本领还没有发挥出来呢！”

结束这个章节前，我必须再提另一件事。威克菲尔德父女到博士家做客期间，我注意到邮差每天早上都会送两三封信给乌利亚·希普。因为他休假，所以在其他人离开之后，他在高门多留了几天。那些信全都是麦考伯先生写给他的公务信，他现在开始帮忙处理一些法律事务了。从这些小细节看来，我很高兴地推断麦考伯先生应该做得不错，因此在这时候，收到他待人亲切的妻子的来信，我觉得很意外。

信件内容如下：

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收到这封信你必定觉得很意外。读了内容之后，你会更加意外。知道我恳请你保密这件事之后，一定会再更加意外。但我为人妻、为人母的心情需要纾解。由于我不想和我娘家的人商量（麦考伯先生对他们够反感了），除了我的朋友以及前任房客以外，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你或许知道我和（我绝不会抛弃的）麦考伯先生之间向来无话不谈。麦考伯先生或许偶尔会不先跟我讨论就签了期票，或是债务到期时隐瞒我；这些事的确都发生过。但总的来说，麦考伯先生跟心爱的人──我指的是他的太太──之间并无秘密，而且也总是在睡前会将当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我。

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我要告诉你的是，现在麦考伯先生完全变了，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难过。他现在十分冷漠，神秘兮兮。对于他同甘共苦的伴侣来说──我再次指他的太太──他的生活完全是个谜。我可以跟你保证，除了知道他每天从早到晚都待在办公室以外，我对他的生活还不如对南下男子的了解多（就是还不懂事的小孩会朗朗上口，关于冷李子粥的无聊故事[1]）。我就以这个流行的荒谬故事来表达真实的状况。

这还不是全部。麦考伯先生现在脾气变差，态度严苛，他跟我们的长子、长女都疏离了，也不再以双胞胎为傲，甚至用冷淡的眼神看待我们家最新的无辜陌生成员。我们日常开支的费用原本就连四分之一便士都很省，但现在要从他身上要钱更是艰难无比，他甚至还不惜威胁要“自我了断”（这是他的话）。要他解释为什么会说出这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话，他完全不理会，就是拒绝给出任何解释。

这太难受了。这太让人心碎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你知道我多么无能为力，要是你能告诉我该如何发挥我仅有的一点能力解决这件罕见的难题，那会是再帮朋友一个大忙。致上孩子们爱的问候，以及还不懂世事的快乐新成员送上的微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我依然是你痛苦的朋友。

艾玛·麦考伯

周一晚上于坎特伯里

除了建议她应该有耐心、温柔地让麦考伯先生回到以前的模样（我知道不论如何，她本来就会这么做），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给麦考伯太太这么有人生经验的人其他建议。不过，这封信倒是让我想了很多麦考伯先生的事情。

[1]指童谣《月亮上的人》（The Man in the Moon）中的人物从月亮上掉下来，往南方的诺里奇走，喝了冷粥却烫伤嘴。

Chapter 43

再次回顾

让我再次停下来，回顾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段回忆。让我站到一旁，看着过往的日子如幻影般，伴随着我自己的影子，黯淡地从我身边接二连三 经过。

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一季又一季地过去。它们仿佛只是比某个夏日或冬夜再长一点的时光而已。现在，我和朵拉在开满花的公会散步，眼前一片璀璨金黄；石南花成山成丘地被雪覆盖，看不见了。瞬息间，我们周日散步行经的涓涓河流，原本在夏日阳光下闪闪发光，此刻被冬天的风吹起波浪，或是堆起浮冰。河水比往常更快速地流向大海，激起浪花，颜色加深，滚滚流去。

家里，两位有如鸟儿般的小女士一点也没有变。壁炉上的时钟滴答作响，门廊上还是挂着晴雨计。不管是时钟还是晴雨计，从来都没有准过，但我们虔诚地相信它们。

依法我已经成年了，到了可以抬头挺胸的二十一岁。但这种尊严或许只是强加在我身上。让我来看看我达成了哪些成就：我已经驯服艰难、神秘的速记学，靠它赚了不少钱。我在这项技艺上的成就让我小有名气，因此与其他十一个人一起替一家《晨报》报导议会辩论。夜复一夜，我记录着永远不会成真的预测、永远不会实现的声明，以及只会让人更搞不懂的解释。我在文字中打滚儿。那位不幸的女士，不列颠尼亚，永远像只被办公用笔刺穿、用繁文缛节绑住的鸡，摆在我面前。因为我在幕后做了很多事，很了解政治生涯的价值。对这种生涯，我是离经叛道的，而且永远不会改变初衷。

亲爱的老朋友崔斗斯也尝试学习速记，但这个专业并不适合他。提到自己的失败，他显得十分乐观，还提醒我，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学习速度很慢。他偶尔也会受雇于同一家报社，撰写一些无趣话题的基本事实，再由比较富有想象力的人加以润饰。他终于当上律师了，凭借着值得赞扬的努力和克己忘我的精神，他总算又筹到一笔一百英镑的费用，进入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为了庆祝他的加入，他们喝了很多热波特酒，由于所费不赀，我想内殿律师学院应该赚了不少钱。

我在另一行也有所斩获。我战战兢兢地写起文章来。我过去偷偷写了一点文字寄到杂志社，后来被刊登出来。从那之后，我鼓起勇气开始写一些零散的作品。现在，我定期发表文章赚稿费。这些加起来，我算是收入颇丰，我用左手手指算收入时，还得动用到三根手指，数到第四根的中间指节[1]。

我们已经搬离白金汉街的公寓，住在我第一次满怀热忱时看中的小屋附近。姨奶奶也以不错的价格卖掉多佛的房子，不过她并没有要跟我们一起住，而是打算搬到附近一间比较小的房子。这意味着什么呢？我要结婚了吗？没错！

没错！我要跟朵拉结婚了！拉维妮雅小姐和克拉瑞莎小姐已经答应我们的婚事。要是金丝雀会激动得乱跳的话，那她们就是了。

拉维妮雅小姐自愿打点我那宝贝的服装，用棕色牛皮纸裁出胸衣的版型，意见与另一位腋下夹着布卷与布尺的年轻人完全相反。有位胸前总插着针线的女裁缝师直接在她们家住了下来；我觉得她不管吃、喝、睡，手指上总是戴着顶针。她们把我的宝贝当成人体模型，老是要她试穿来、试穿去。傍晚时，我们连五分钟独处的快乐时光都没有，经常被某个女士敲门打扰：“噢，不好意思，朵拉小姐，麻烦您到楼上去！”

克拉瑞莎小姐和姨奶奶跑遍全伦敦，想找适合的家具给我和朵拉挑。其实她们如果能够省去挑选的步骤，直接把东西一次买完还更好，因为她们跑去看厨房护栏和烤肉架的时候，朵拉看中一个中国式狗屋要给吉普，上头还有小铃铛，她就比较想买这个。我们买下之后，吉普花了很久的时间才适应它的新家；不管它出门还是回家，总是摇得小铃乱响，让它怕得要死。

佩格蒂也来伦敦帮忙，而且立刻就上工。她负责的显然是把所有东西擦拭过一遍又一遍。所有能擦的东西，她都一擦再擦，直到那些物品像她诚实善良的额头一样闪闪发光才肯停手。此刻，我开始看见她哥哥在夜里独自穿梭于暗巷，处处留意路人的脸孔。我从来没有在那种时候跟他交谈过。他严肃的身影继续往前走，我太清楚他在寻找什么，他在惧怕什么。

我有空时，还是会偶尔去公会看看，但崔斗斯今天下午来找我时，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体面慎重？原来我儿时的梦想就要成真：我要去申请结婚证书了。

只不过是张小小的文件，竟然有这么大的作用。证书放在我桌上的时候，崔斗斯半羡慕、半敬畏地看着它沉思。那上头并列的名字，大卫·科波菲尔和朵拉·史宾洛，让人想起我们以前甜蜜的时光。文件角落有个印花，是印花局这个有如双亲般的机构（总是亲切关心人类的各种交易），俯视我们结为连理。不只如此，证书上还有坎特伯里大主教用最省钱的方式以文字祝福我们的话。

不过，我还是宛如身处梦中，这是一场让人紧张不安、快乐又匆忙的梦。我真不敢相信我要结婚了；但我又不能不相信，街上每个路人一定能看出我后天就要结婚了。我去宣誓时，因为代理主教认识我，很快就帮我办好，好像我们都是共济会成员，心照不宣。虽然崔斗斯不需到场，他还是来了。

“亲爱的好朋友，希望下次你来这里，”我告诉崔斗斯，“是要为你自己处理一样的事情，而且我希望这一天赶快来到。”

“谢谢你的祝福，亲爱的科波菲尔，”他回答，“我也这样希望。知道不管多久，她都愿意等我，令我感到十分欣慰，而且她真的是全世界最贴心的人……”

“你什么时候要去车站接她？”我问道。

“七点钟，”崔斗斯看着他的朴素旧银表说，这表正是他以前在学校把齿轮拿出来做水车那只，“跟威克菲尔德小姐的时间差不多，是吗？”

“她比较晚一点，八点半。”

“跟你保证，亲爱的朋友，”崔斗斯说，“想到这件事终于要有圆满结局，高兴得像是自己要结婚一样。而且你真是太够朋友、太体贴了，不只邀请苏菲参加这么快乐的婚礼，还请她跟威克菲尔德小姐一起当伴娘，真的非常感激，我会铭记在心。”

我听到他的声音，与他握了手；我们一起聊天、散步、吃饭之类的，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没有一件事是真的。

苏菲依照约定时间到了朵拉的姑姑家。她的脸实在太亲切了，不能说非常出色，但非常可爱，她是我所见过的数一数二友善、坦率、可爱的人。崔斗斯向我们介绍她时显得十分自豪，我在角落恭喜他选对人，他还在时钟旁搓了十分钟的手，头上的每根头发都竖了起来。

坎特伯里来的马车到了，我去接艾格妮丝，她愉悦美丽的面容再次加入我们。艾格妮丝非常喜欢崔斗斯，崔斗斯自豪地将全世界最贴心的女孩介绍给她认识，这一幕实在令人开心。

可我还是不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跟大家共度的这个夜晚好愉快，感觉好像在九霄云上，但我仍觉得难以置信。我无法理清思绪，无法在快乐的当下感受到真实的幸福感。我感觉自己处在朦胧不清的混乱状态；好像一两周前一大早起床后，就没有再上床睡觉似的。我根本搞不清楚时间顺序。我似乎把结婚证书放在口袋里，过了好几个月。

隔天也是，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看新家──我跟朵拉的房子，我还是无法把自己当成男主人，仿佛是经过别人允许才待在那里的。我似乎还等着真正的一家之主回家，说他很高兴接待我。这间小房子好美啊，里头的一切都崭新明亮；地毯上的花儿像刚采下的，壁纸上的绿叶像是刚长的；棉布窗帘洁白无瑕，玫瑰色的家具透出红色，还有朵拉那顶绑着蓝色缎带的草帽已经挂在吊钩上──我仍记得刚认识她时，她也戴这种帽子，看得我好爱啊！吉他盒好像很自然舒适地立在角落。大家都被吉普的“宝塔”绊倒了，那东西对这间屋子来说实在大了一点。

我们又度过一个快乐的夜晚，跟其他晚上一样很不真实。离开前，我溜进平常去的房间，但朵拉不在那里。我猜她们还在试穿婚纱。拉维妮雅小姐悄悄进来，神秘兮兮地告诉我，朵拉快好了。可是她还是让我等了很久。最后，我听见门外有窸窣声，有人敲门。

我说：“请进。”但那个人又敲了一次门。

我走向门，纳闷是谁。打开门后，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眸和一张羞红的脸庞。它们是朵拉的眼睛与脸蛋，拉维妮雅小姐已经替她换上明天的婚纱，戴上纱帽、配上饰品让我欣赏。我将妻子拥入怀中，这时候拉维妮雅小姐叫了一声，原来我把帽子弄皱了。因为我实在太高兴了，朵拉也喜极而泣；这时候我更加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

“你觉得漂亮吗，大迪？”朵拉说。

漂亮！我当然觉得啊。

“那你确定你很喜欢我吗？”朵拉说。

这个话题有弄皱婚纱帽的危险，因此拉维妮雅小姐又轻声叫了一下，要我知道朵拉只能远观，千万不可碰触，所以朵拉既困惑又开心地在那里站了一两分钟让我好好欣赏她。接着，她把纱帽拿在手上──没有戴帽子的她看起来好自然！──就跑走了。后来她穿着平常的裙装蹦蹦跳跳地下楼，问吉普说我是不是娶了个漂亮的妻子，还问它会不会原谅她结婚了，然后跪在它面前，要它站到烹饪书上，这是她告别单身前最后一次叫它表演。

我回到附近的租屋，比之前更觉得难以置信。第二天，我一大清早就起床，骑马去高门路接姨奶奶。我从来没有见过姨奶奶打扮成这样。她身穿淡紫色的丝质裙装，戴着白帽，看起来漂亮极了。帮她着装的是珍妮特，她也来看我了。佩格蒂已经准备好要上教堂，打算在上层楼座观礼。迪克先生负责带我的宝贝走红毯，所以把头发弄卷了。跟我约在收税关卡处的崔斗斯，则身穿米白色配浅蓝色的亮眼礼服。他和迪克先生两人的打扮都非常体面。

我无疑确实看到这一切，因为我知道事情发生的经过；但我却觉得迷迷糊糊，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都不相信。但是，我们坐在敞篷马车上往前驶时，这桩梦幻的婚事又让我感觉好真实。我看着在店门口扫地的人，继续着平常的工作，很遗憾无法参与这桩美事，竟不禁可怜起他们了。

姨奶奶一路上都握着我的手。我们在教堂不远处停下来，让坐在车夫旁的佩格蒂下车，她紧握了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吻。

“愿上帝保佑你，托特！就算是我自己亲生的孩子，也不会比你更亲了。我今天早上想起可怜的宝贝了。”

“我也是。这一切都要感谢您，亲爱的姨奶奶。”

“别说了，孩子！”姨奶奶说。她热情地将手伸向崔斗斯，崔斗斯把手伸向迪克先生，迪克先生又把手伸向我，我再伸向崔斗斯，接着我们一行人就到了教堂门口。

我相信教堂里够宁静的了，但它对我的镇定作用就像一台全速运作的蒸汽织布机一样。我完全冷静不下来。

接下来的事或多或少就像个断断续续的梦。

我梦到，大家跟着朵拉一起进来。教堂领座的人员像军官一样，把我们带到祭坛栅栏前面。当时我还想，为什么这些领座人员尽是一些讨人厌的女性？是不是以宗教角度来看，好事恐怕会引起大灾难，所以通往天堂的路上一定得派这些酸溜溜的人站岗？

我梦到，牧师与执事出现，还有几位船夫和路人闲逛进来。我后方有个老船夫，他身上浓烈的兰姆酒味熏得整间教堂都是。牧师用低沉的嗓音开始主持，大家都非常专心。

我梦到，担任后援伴娘的拉维妮雅小姐第一个哭了出来，抽泣着向已故的皮杰先生致意（我猜是这样）。克拉瑞莎小姐闻着嗅闻瓶。艾格妮丝照顾着朵拉。姨奶奶脸上泪不停流，却尽力表现出自己是严肃的表率。小朵拉全身发抖，回应牧师的话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梦到，我们两人并肩跪下。朵拉渐渐不发抖了，但还是一直握着艾格妮丝的手。仪式很平静、庄严地完成后，大家的表情有如四月天一样多变，一下哭，一下笑。妻子在教堂的小礼拜室里哭得歇斯底里，呼唤着她可怜的爸爸、她亲爱的爸爸。

我梦到，她很快打起精神，我们两人分别在登记簿上签了名。我去上层楼座带佩格蒂下来签名。佩格蒂在角落拥抱我，告诉我，她也是这样看着我妈妈结婚。婚礼结束，我们要离开教堂了。

我梦到，我深情款款地挽着甜美的妻子走过教堂的走道，觉得很自豪，矇眬中，我隐约看见来宾、讲道坛、纪念石刻、长座椅、圣水器、风琴、教堂窗户，这一切触动了我很久以前在老家那里上教堂的模糊印象。

我梦到，我们经过来宾身边时，他们交头接耳，说我们是对年轻的新人，说朵拉是多么漂亮的小新娘子。搭车回家的路上，大家都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苏菲告诉我们，崔斗斯跟她要结婚证书时（我之前交给他保管），她差点昏过去，觉得他一定是弄丢，或是放在口袋里被扒走了。艾格妮丝笑得很开心，朵拉太喜欢艾格妮丝了，舍不得与她分开，还一直牵着她的手。

我梦到，我们吃了一顿丰盛、好吃、实在的早餐，就跟在其他梦境里一样，我虽然又吃又喝，却一点也没有尝到味道。如果我能这么说的话，我吃进、喝进的就只有爱情与婚姻。这些食物也跟其他东西一样，我不相信它们是真实的。

我梦到，我恍恍惚惚地发表了演讲，却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有一点我很确定，那就是我什么也没说。大家谈天说笑，非常快乐（还是在梦里）。吉普吃了结婚蛋糕，结果却身体不适。

我梦到，我们租的一对马儿已经在门外等候，朵拉去换衣服。姨奶奶和克拉瑞莎小姐留着陪我们，一起在花园里散步。姨奶奶在早餐时说的一番话让朵拉的姑姑们非常感动，她自己觉得十分高兴，也有点自豪。

我梦到，朵拉已经准备好了。拉维妮雅小姐一直待在她身边，舍不得这个带给她那么多快乐的漂亮娃娃离开。朵拉发现自己一下忘了那个小东西，一下漏了这个小玩意，每次都让大家四处奔走，替她拿来。

我梦到，朵拉开始向大家道别，众人簇拥而上，大家身上的明亮色彩与缎带看起来就像花丛。我的宝贝困在花里，几乎快要窒息，最后终于笑着走出来，奔向我嫉妒的胸膛，我们俩喜极而泣。

我梦到，我想要抱吉普（它本来就要跟我们一起离开），但朵拉说不行，一定要让她抱，不然吉普会以为她结婚后就不再爱它了，一定会心碎的。我们挽着手，朵拉停下来转头看，说道：“要是我曾对谁生气或不领情，一定要忘记哦！”说完就哭了出来。

我梦到，她挥挥小手，我们继续往前走。她又停了下来，转身奔向艾格妮丝，只给艾格妮丝一人最后几个吻别。

我们一起搭车离开，我从梦中醒来了。我终于相信了。我身旁坐的就是我最、最、最亲爱的妻子，我深爱的人！

“这下子你高兴了吗，小呆瓜？”朵拉说，“你确定不后悔吗？”

我刚才站在一旁，看着往日的幻影从我身边过去。它们现在都消失了，就让我继续讲述我的人生旅程。

[1]一根手指代表一百英镑，三指半约等于年收入三百五十英镑。

Chapter 44

新婚生活

蜜月过完，伴娘也都回家后，我和朵拉坐在自己家的小屋里，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忙着谈情说爱，突然间觉得没事做了，这种感觉好奇怪。

有朵拉时时刻刻在身边的感觉好不寻常。我不用再出门找她，不必为了她内心折磨，不用再写信给她，不用再想方设法找机会跟她独处，实在不可思议。傍晚写作时，有时抬头看到她就坐在我对面，我会往后靠在椅子上，心想我们两个现在理所当然地独处──不需要再经过别人同意，我们订婚阶段的浓情蜜意都收在架上长灰尘，除了彼此，谁都不需要取悦；只要取悦彼此，一生一世──这种感觉好奇特。

议会有辩论时，我经常得工作到很晚，下班后走路回家，一想到朵拉在家等我，那感觉好奇特！我吃晚餐时，她悄悄地下楼跟我聊天，一开始我觉得那感觉好美妙。能明确知道原来她是用纸卷头发的，那感觉好奇妙；看她弄的时候，我觉得很惊讶！

我真好奇有没有哪一对雏鸟比我和漂亮的朵拉更不懂如何管家。当然，我们有佣人玛丽·安，她会替我们料理家务。我至今还是默默相信她肯定是克拉普太太的女儿伪装的，跟她相处的那段时光实在太难熬了。她姓派拉冈。我们雇用她时，听说她人如其名，后来却发现根本没有这回事。她带了推荐函来，大得跟公告书一样；根据这份文件，只要我听过的任何家务事她都会做，很多我没听过的事她也样样精通。她正值壮年，面容严厉，身上（特别是双臂）老是起麻疹或是红疹。她有个表哥是近卫骑兵团的一员，腿很长，看起来活像别人下午的影子。他的紧身制服对他来说太小，就好像他对我们家来说太大一样。由于他跟小屋的比例实在差太多，他的存在让家里显得更小。除此之外，因为墙壁不厚，晚上我们总能从厨房传来持续不断的哀号声知道他来了。

有人担保我们家这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会喝酒，待人诚实，因此当我们在锅炉下发现她时，我宁愿相信她是昏厥症发作；还有家里的茶匙不见，都是清洁工的错。

可是她总让我们惴惴不安。我们知道自己经验不足，也无法自己解决问题。要是她有慈悲心的话，她可能会对我们手下留情；但她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一点善心也没有。我们夫妻俩第一次争吵的祸首就是她。

“我最亲爱的心肝，”我有天对朵拉说，“你觉得玛丽·安有没有时间观念啊？”

“怎么啦，大迪？”原本在画画的朵拉天真地抬起头问。

“宝贝，现在已经五点了，但我们预计四点用餐的啊。”

朵拉难过地看着时钟，暗示她觉得是时钟太快了。

“正好相反，宝贝，”我看着表说，“时钟还慢了五分钟。”

妻子走过来坐在我腿上，撒娇地要我别说了，然后拿铅笔从我鼻梁画了一道；虽然这个举动很可爱，但不能当饭吃。

“亲爱的，你不觉得，”我说，“你该责备一下玛丽·安吗？”

“噢不，拜托！不行，大迪！”朵拉说。

“为什么不行呢，宝贝？”我温柔地问道。

“噢，因为人家是只小呆头鹅呀，”朵拉说，“她也知道我是！”

我认为这句话跟要监督玛丽·安的做法相抵触，所以皱了下眉头。

“噢，我的坏宝贝额头上跑出丑丑的皱纹了！”朵拉依然坐在我腿上，用铅笔沿着纹路画，还将笔放到她的樱桃小嘴润湿，好让笔心变得更黑，搞怪地假装一脸认真，让我看了心情变好。

“这样才乖嘛，”朵拉说，“笑起来才好看。”

“可是，宝贝……”我说。

“不要，不要！拜托你！”朵拉喊道，亲了我一下，“不要跟蓝胡子[1]一样坏！别那么严肃！”

“我的好太太，”我说，“我们偶尔得严肃一点。来！坐在这张椅子上，坐到我旁边来！把铅笔给我！好了！我们好好地来讲道理。亲爱的，你也知道，”我握着的手好纤细，上头的婚戒看起来小巧玲珑，“宝贝，你知道没有吃晚餐就出门，会觉得很不舒服，是不是？”

“嗯……对。”朵拉虚弱地说。

“宝贝，你怎么抖成这个样子！”

“因为人家知道你要骂我了。”朵拉用可怜兮兮的声音说道。

“我的甜心，我只是要跟你讲道理。”

“噢，可是讲道理比骂我还要糟啊！”朵拉失望地说，“我嫁给你，不是要听你讲道理的。要是你本来就打算跟我这个可怜的小东西讲道理，那你之前就该先说呀，你这个狠心的坏小子！”

我试图安慰朵拉，但她别过脸，把鬈发甩到一边说：“你这个狠心、狠心的坏小子！”她说了好多次，弄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后来又再走回到她面前。

“朵拉，亲爱的！”

“不，人家才不是你亲爱的。因为你一定是后悔娶我了，才想跟我讲道理！”朵拉回道。

这项无理的指责实在太伤人，我鼓起勇气板起脸孔来。

“好了，我的宝贝朵拉，”我说，“你这样太孩子气了，而且不讲理。我相信你一定记得，我昨天晚餐吃不到一半就赶着出门；还有前天因为要匆忙吃掉没煮熟的小牛肉，身体一直不太舒服。而今天，我连吃都没得吃──我都不想再提今天早餐等了多久──最后连水都还没煮开。我不是要责备你，亲爱的，但这样子的生活实在太不舒适了。”

“噢，你这个狠心、狠心的坏小子，竟然说我是个讨人厌的妻子！”朵拉哭喊道。

“亲爱的朵拉，你一定要知道，我并没有这样说啊！”

“你说我太不舒适了！”朵拉哭喊。

“我是说家里的状况不舒适啊！”

“那不是一样的吗！”朵拉哭得伤心欲绝，显然是真的这样想。

我又在房间里踱步。我满心疼爱这个漂亮的妻子，很自责地想把头往门上撞。我再次坐下后说：“我不是在怪你，朵拉。我们俩都还有很多要学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亲爱的，你一定要──你真的一定要（我坚决不放弃这件事）习惯监督玛丽·安。同样地，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做出一点行动。”

“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不知感恩的话，”朵拉啜泣道，“你明知道前几天，你说想要吃鱼的时候，我亲自走了很远去买鱼，给你惊喜。”

“那真的很贴心，我最爱的宝贝，”我说，“我觉得你实在太贴心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提到你买的鲑鱼太大，两个人根本吃不完。还有，竟然要价一镑六先令，是我们负担不起的。”

“你明明觉得很好吃，”朵拉抽噎着，“你还说我是只可爱的小老鼠。”

“我以后也会这样称赞你的，宝贝，”我答道，“上千遍我都说！”

但我已经伤了朵拉脆弱的心，不管怎样都安慰不了她。看她泣不成声，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说了什么让她伤透了心。后来我得出门，也工作到很晚才回来；整个晚上，我都懊悔不已，心里很难过。我觉得自己好像刺客，做了罪大恶极的事，心里隐约有股罪恶感。

我回到家时，已经半夜两三点了。我发现姨奶奶在家等我。

“发生什么事了吗，姨奶奶？”我警觉地说。

“没事，托特，”她回答，“坐下，坐下。小花心情很差，我来陪她，就这样。”

我用手撑着头，坐着看炉火，想着自己才刚完成我最大的梦想，竟然这么快就发生这种事，觉得懊恼沮丧。我沉思的时候，眼睛碰巧对上姨奶奶的视线，她一直盯着我的脸看。我看到她眼神中带有焦虑，但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跟您保证，姨奶奶，”我说，“整个晚上一想到朵拉难过，我也觉得很难过。但我只想温柔关爱地跟她讨论家务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姨奶奶鼓励地点头。

“你一定要有耐心，托特。”她说。

“当然。天知道我并不是故意不讲理的，姨奶奶！”

“我知道不是，”姨奶奶说，“可是小花是朵很娇嫩的小花，风只能温柔地吹向她。”

我在心里谢谢姨奶奶对我妻子的温柔体贴，我相信她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姨奶奶，您能不能，”我望着炉火沉思片刻后说道，“为了我们两个好，偶尔给朵拉一点建议或意见？”

“托特，”姨奶奶有点激动地回答，“不行！别要我做这种事。”

她的语气好认真，我惊讶地睁大眼。

“我回顾往事的时候，孩子，”姨奶奶说，“想到有些已经进棺材的人，我觉得当时应该对他们温柔些。要是我很严厉地评判别人的婚姻，或许是因为我有苦涩的理由，指责我自己的婚姻。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多年来，我都是个脾气暴躁、顽固任性的女人。我现在还是，以后也会是。但你跟我相处，我们彼此都获得好处，托特，不管怎么说，你都让我变得更好了，亲爱的。在这种时候，我们俩之间就不能有不和。”

“我们怎么会不和！”我喊道。

“孩子，孩子！”姨奶奶抚顺裙子说，“要是我插手，那我们俩会很快产生分歧，我会让我们的小花多难过，这连预言家都说不出来。我希望我们的小乖喜欢我，也希望她像蝴蝶一样快快乐乐。想想你母亲的第二段婚姻，绝对不要让你的暗示伤害到我跟她的关系！”

我立刻就明白姨奶奶说得没错；我也了解她有多么疼惜我挚爱的妻子。

“你们才刚结婚，托特，”她继续说道，“罗马不是一天，也不是一年造成的。这完全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觉得她的脸上闪过一片阴影，“你选了非常漂亮、感情丰富的可人儿。这桩婚姻是你的责任，也会带给你幸福──这点我当然知道，我不是要教训你──但你选她时，你要以她所拥有的特质来看待她，而不是以她没有的来评价她。如果可以，你可以培养她所没有的特质；但如果不行，孩子，”姨奶奶揉揉鼻子，“你一定要让自己习惯。可是要记住，亲爱的，你们的未来由你们两个人掌握，没有人能帮得上忙，你们一定要自己解决。婚姻就是这样，托特，愿上帝保佑你们两个在林子里迷路的可怜宝宝！”

姨奶奶说这番话的时候一派轻松，还亲了我一下，祝福我们。

“好了，”她说，“帮我点小灯笼，送我回花园小径旁的小屋吧。”（我们两栋屋子之间有条路相通）“你回来后，替贝希·托特伍德送爱的问候给小花。不管你要做什么，托特，休想把贝希当成稻草人，因为我光是从镜子里看她，就觉得她够恐怖、够憔悴的了！”

说完，姨奶奶将丝巾绑在头上，这种时候她都习惯这样做；然后我陪她走回家。她站在自家花园，举起小灯笼替我照亮回家的路时，我觉得她又用刚才那焦虑的眼神看我，但我忙着思考她刚刚说的话，没有多想。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跟朵拉的未来，只有我们俩可以共创，没有人可以帮忙。

我回到家，朵拉穿着小拖鞋溜下楼找我，靠在我的肩膀上哭，说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而她也很不乖；我想我也大致说了一样的话。我们和好了，也同意我们第一次的小争执会是最后一次，我们就算活到一百岁，也不要再吵架了。

我们经历的第二场新婚试炼叫作“仆人的考验”。玛丽·安的表哥当了逃兵，躲进我们的煤窖，结果他的一群骑兵同袍闯进来，将他上铐带走，这件事让我们大感吃惊，也让我们的花园蒙上污名。这让我决定非得辞掉玛丽·安不可。她收下最后一笔工资时，态度竟然好得很，让我很意外，结果我后来才发现她偷了茶匙，还用我的名字擅自跟店家借钱。

我们后来雇了基杰贝瑞太太，我想她是肯特镇最老的居民，原本在做比较粗重的杂务，现在太虚弱，无法做那种活儿了。之后又找到另一个帮手，待人和气，但她上下厨房楼梯拿着托盘时经常绊倒，或是拿着茶具像跳入浴池一样地跌进客厅；这个可怜人所造成的破坏使我们不得不辞退她。在她之后又是一连串不能胜任的人（这段期间，基杰贝瑞太太来帮过几次忙）。最后一个是个看起来有礼貌的年轻女子，但她却会偷戴朵拉的帽子去格林威治市集。她走后我不记得又换了谁，只记得都同样挫败。

跟我们往来的店家似乎都会欺骗我们。我们只要一出现在店里，就像给了对方信号，人家立刻就把不良品拿出来给我们。要是我们买了龙虾，里面肯定一堆水。我们买的所有肉品肉质都很硬，买的面包也没有酥脆外皮。为了找到烤肉的秘诀，研究如何烤得恰如其分，我读了烹饪书，发现每一磅肉至少要烤一刻钟，再稍微烤久一点也没关系。可是这个原则总让我们大为挫败，我们永远无法在不熟跟烤焦之间找到平衡。

我有理由相信，要是这些事我们都能做得成功，那肯定能省下一大笔钱。看过店铺的账目之后，我觉得，我们家所用掉的奶油不计其数，似乎都可以把地下室铺满了。我不知道国税局那段时期的报告书，有没有显示胡椒粉需求增加的情形，但要是我们的购买量没有影响市场，那我敢说至少有一些家庭有好一阵子没用胡椒粉。这一切最神奇的地方是，我们家里总是缺这个缺那个的。

至于洗衣妇把我们的衣服拿去当掉，然后又醉醺醺地跑来道歉这种事，我想应该是任何人都经历过几次的吧。而烟囱失火、教区的消防车和教区执事作伪证的事，在其他人身上应该也发生过吧。但我想我们家倒是特别幸运，请到一位爱喝烈性甜酒的人，所以我们平常在酒吧赊的波特酒账上，还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款项，像是：果汁兰姆酒四分之一品脱（C太太）、丁香琴酒八分之一品脱（C太太）、薄荷兰姆酒一杯（C太太）。他们解释说括号指的都是朵拉，显然这些调酒全是她喝掉的。

我们新婚生活的一件大事，就是邀请崔斗斯来家里吃晚餐。我下午在市区遇到他，问他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回去，他立刻答应；于是我写信告诉朵拉，我会带崔斗斯回家用餐。那天天气很好，我把新婚的快乐生活当成路上散步的话题，崔斗斯听得很有心得，还说一想象自己也有这样一个家，有苏菲等着他、替他准备晚餐，他的生活就圆满，什么都不缺了。

我不会希望桌子对面坐着更漂亮的妻子，但我们就座后，我倒是希望我们能有多一点空间。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人，还是会觉得空间不够，又觉得空间大到东西放进去都找不到。我怀疑这是因为东西没放在固定的位置，吉普的“宝塔”例外，硬是要挡在主干道前。现在，崔斗斯正被吉普的宝塔、吉他盒和朵拉的花卉画、我的写字桌团团围住，我真怀疑他怎么有办法动刀叉，可是他用一如往常的好脾气说一点都不会拥挤：“空间跟海一样宽阔啊，科波菲尔！我跟你保证，空间充足！”

还有，我倒希望朵拉不曾鼓励吉普在晚餐时跑到餐桌上。就算它没有养成把脚放到盐巴或是融化奶油里的习惯，我也开始觉得它有点目无法纪了。这一次，它似乎认为它的责任是不要让崔斗斯靠近，所以它对着我的老朋友吠叫，还在他的盘子上跑来跑去；吉普一副理所当然的固执模样，也就容不得别人说话了。

不过，我知道亲爱的朵拉有多心软，也知道只要有任何人责备她的宝贝宠物，她会很敏感，所以我就没有表示异议了。基于同样的原因，看着地上乱成一团的盘子或乱七八糟的肮脏盐罐、胡椒罐（看起来活像喝醉了一样），还有乱摆挡到崔斗斯的蔬菜盘和杯子，我也没有抱怨。眼前的水煮羊腿还没切下去时，我心里忍不住想，怎么我们每次买到的肉都长得奇形怪状，我们的肉贩是不是把全世界的畸形羊都包下来了，但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宝贝，”我跟朵拉说，“你盘子上的是什么？”我想不出为什么朵拉一直对我做出诱人的可爱表情，好像想亲我。

“是牡蛎，亲爱的。”朵拉胆怯地说。

“是你自己想到的吗？”我开心地问。

“对……对，大迪。”朵拉说。

“没有比这个更让人开心的了！”我惊呼道，放下刀叉，“崔斗斯最喜欢牡蛎了！”

“对……对，大迪，”朵拉说，“所以我就买了漂漂亮亮的一小桶，那卖家说品质很好。可是我……它们恐怕有点问题，看起来就是不对劲儿。”说到这里，朵拉摇摇头，眼睛闪着泪光。

“要打开壳才能吃啊，”我说，“把上面的壳打开，宝贝。”

“可就是打不开呀！”朵拉很用力地扳，一脸苦恼。

“你知道吗，科波菲尔，”崔斗斯开心地检阅了之后说，“这些牡蛎的品质肯定非常好，可我觉得打不开，是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撬开过？”

它们从来没有被撬开过，而且我们没有生蚝刀（就算有，我们也不会用），只好看着生蚝，吃了羊肉，至少把煮熟部分配酸豆吃掉了。崔斗斯本来还想把自己当成彻彻底底的野蛮人，把整盘生肉给吃光，以表达晚餐让人吃得津津有味；要不是我不准，他肯定会这么做。因为我绝对不允许在友谊的圣坛上有任何人牺牲，所以我们就改吃腌肉了；也刚好很幸运的，家里的食品室正好有冷腌肉。

我那个可怜的妻子本来还以为我会生气，觉得很沮丧难过，当她发现我一点都没有生气时，高兴不已；我之前一直压抑的挫败感也一扫而空。我们便过了一个快快乐乐的夜晚。我跟崔斗斯喝葡萄酒时，朵拉坐在我身边，将手放在我的椅子上，一有机会就在我耳边小声告诉我说，我这样不凶，不当个爱生气的大孩子，真是太好了。后来她替我们泡茶，像在玩办家家酒似的忙来忙去，这一幕实在太赏心悦目，所以我也不挑剔茶到底好不好喝了。之后我跟崔斗斯玩了一两局纸牌，朵拉在一旁唱歌、弹吉他，让我觉得我追求她的过程跟我们的婚姻都像一场美梦，我第一次听到她唱歌的那一晚还没结束呢。

我送崔斗斯出去后，回到客厅，朵拉将椅子拉到我身旁，坐在我旁边。“对不起，”她说，“你愿意教我吗，大迪？”

“我得自己先学会才行，朵拉，”我说，“我跟你一样都不懂啊，宝贝。”

“啊！可是你学得会啊，”她回答，“而且你很聪明，很聪明！”

“才没有呢，小老鼠！”我说。

“我好希望，”沉默一段时间后，妻子开口说，“可以去乡下跟艾格妮丝住一整年！”

她双手交叠放在我肩上，下巴枕在手上，蓝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怎么说呢？”我问道。

“我觉得她或许能让我变得更好，我觉得我应该能从她身上学到很多。”朵拉说。

“慢慢来吧，宝贝。你要记住，艾格妮丝从很久以前就得照顾她爸爸了，她小时候就已经是我们现在认识的这副模样了。”我说。

“我想要你用另一个名字叫我可以吗？”朵拉动也不动地问道。

“什么名字？”我笑问。

“这名字有点傻啦，”她甩了一下鬈发说，“叫我‘娃娃妻’。”

我笑着问怎么会想要我这么叫她。我钩着她的手，让她那双蓝眼睛更接近我，她一动也不动地回答：“你这个傻瓜，我当然不是要你不再用朵拉称呼我，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够用那种方式看待我。你生我气的时候，就跟自己说：‘不过就是我那个娃娃妻而已！’或是对我失望的时候，说：‘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她不过就是个娃娃妻而已！’当你觉得要我变成怎样，但我觉得自己永远没办法如你愿的时候，说：‘至少我那个傻傻的娃娃妻爱我！’因为我真的很爱你。”

我刚刚都没有很认真听进她的话，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她很认真。我把心底的想法讲给她听，重感情的她立刻破涕为笑，马上变回我的娃娃妻了。她坐在中国式狗屋旁的地板上，一个个摇着上头的小铃铛，还因为吉普最近不乖的行为处罚它，但吉普就只是把头露在狗屋门边眨眼，连被逗弄都懒。

朵拉的这个请求让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回想当时那段时光，我乞求我挚爱的天真人儿从过去的迷雾与阴影中走出来，再次将她温柔的脸庞转向我。我至今还能说，这段短短的话不断出现在我脑海里。我或许并没有确实贯彻那个想法，因为我当时太年轻了，没有经验，但我不曾对她天真的请求充耳不闻。

不久之后，朵拉告诉我，她要当个很棒的管家。她将笔记本整理干净、把铅笔削好、买了一本大本的账簿，仔细地用针线把之前吉普扯破的烹饪书缝好，她说她想要“变乖”，也真的努力了。可是那些数字还是跟以前一样倔强，不管怎样就是加不起来。她吃力地在账簿上记了两三个账目之后，吉普大摇大摆地跳到账簿上，摇着尾巴，把字迹弄得一团脏。朵拉的右手中指还沾到墨水，大概都渗到骨头里去了，我想那是她这番努力的唯一成果。

有时候晚上在家工作（我开始小有名气，经常写作），我会把笔放下来，看着我的娃娃妻努力变乖。首先，她会搬出大账本摊在桌上，长叹一声；接着，她会翻到昨晚吉普弄到不成样子的那一页，叫吉普过来看看它干的好事，或许会沾墨水到它鼻子上作为惩罚。这种分心其实对吉普比较有好处。她还会叫吉普躺到桌子上“演狮子”（这是它的绝技之一，但我实在说不出有任何相似之处），要是它心情好，就会照做。然后朵拉会拿起笔写字；发现笔中有根毛，她会拿起另一支笔，再开始写字；而在发现笔会喷墨水后，她又会拿起另一支笔写，并压低声音说：“噢，这支笔会讲话，这样会吵到大迪的！”她觉得做不下去就会宣告放弃，作势把账簿压到那头狮子身上再放到一旁。

或者，要是她心情沉静、态度认真，她会坐下来，拿着笔记本和一篮账单或其他文件（看起来比较像是拿来卷头发，不太像是别的），然后努力要理出个所以然来。她仔细核对之后，会在笔记本上记下东西再擦掉，把左手的手指头全拿来数数，一而再、再而三，数过来、数过去，然后恼怒又气馁，一副不快乐的样子。看到她为了我，让自己灿烂的脸孔蒙上阴影，我很难过，所以我会静静走向她说：“怎么啦，朵拉？”

这时朵拉会很无助地抬头看我，回答说：“数字就是加不起来，让我头好痛哦。它们都不照我的意思！”

接着我会说：“那我们一起试试看吧。朵拉，我教你。”

接下来我会示范给她看，朵拉全神贯注地听着，大概听了五分钟就累了，开始卷我的头发或者把衣领翻下来看看我的脸，想让气氛轻松一点。要是我暗示她要正经一点，并坚持继续，她就会不知如何是好，一脸害怕、闷闷不乐的模样，这时我会想起第一次认识她时，她天性快乐的样子，并想起她是我的娃娃妻，心里充满自责，然后我会放下笔，要她去拿吉他来。

我有很多工作要做，也有很多事要担心，但基于同样的理由，我把这些事藏在心里。我不敢说当时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但我是为了我那个娃娃妻才这么做的。我往心底搜寻，要是找到哪些秘密，我会毫不保留地写在这些书页里。我知道，以前那种不幸失去或缺乏什么东西的感受，还是存在我内心的一个角落，但我并没有因此感到苦涩难熬。天气好的时候，我独自走在街上，想到以往的夏日，空气中弥漫着我少时的痴迷，我的确觉得已经实现的梦想中还是少了点什么，但我认为那只是过去的荣光变弱了而已，现在做什么也无法改变了。有时候，我会希望妻子可以给我一些意见，能有更强的性格和意志力支持我，让我进步，有能力填补我的空虚，但当时我仍觉得我的幸福是最完美的，是世间不曾有过，也不会再有的。

以年纪来说，我的确是个孩子气的丈夫。除了这些书页里所记录的悲伤和经历，我就不知道还有哪些微小的事情对我们造成影响。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或许还不少），那都是因为错认的爱或自己不够睿智。我写下的全是事实。现在要替自己找借口的话，也根本对我没什么好处。

因此我们生活上的困难和烦忧，我都自己承担，没跟人分担。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家务事乱成一团，但我至少也习惯了，也很高兴看到朵拉很少有烦恼。她跟以前一样孩子气，天真活泼，很爱我，每天忙之前那些琐碎小事就够她乐了。

议会的辩论很沉重时──我指的是量，不是质，因为那些辩论根本没什么质可言──我回到家都很晚了，但朵拉不听到我进门的脚步声，绝不睡觉，总是会下楼来迎接我。有些晚上，不必出门运用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学得的技能，我会待在家里写作，不管工作到多晚，朵拉都会安静地坐在旁边陪我，有时候我都以为她睡着了。但往往当我抬起头时，就会看到她那双蓝眼睛，像我过去所说的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有天晚上，我收起写字桌时，跟朵拉目光交会，她说道：“噢，你这小子累坏了！”

“你这女孩才真的累坏了！”我说，“这才是重点，下次你先去睡吧，宝贝。这个时间对你来说太晚了。”

“不要，别叫我上床睡觉！”朵拉走到我身旁求我，“拜托，别这样！”

“朵拉！”她靠着我的脖子哭了起来，我惊讶地说，“你不舒服吗，亲爱的？你不开心吗？”

“没有！我很好，也很开心！”朵拉说，“但你要答应我，让我留下来看你写作。”

“哎呀，半夜还能看到你这双明亮的眼睛多棒啊！”我回答道。

“我的眼睛很亮吗？”朵拉笑着问，“我很高兴它们很亮。”

“虚荣的小公主！”我说。

但这其实不是虚荣，只是因为听到我的赞美而油然生起的喜悦，一点也不虚荣。她还没有告诉我以前，我就很清楚这点了。

“要是你觉得我的眼睛漂亮，那就让我永远都能留下来看你写作！”朵拉说，“你觉得我的眼睛漂亮吗？”

“很漂亮。”

“那就让我永远都能留下来看你写作。”

“就怕这样不会让它们变得更明亮啊，朵拉。”

“会的！你这聪明的小子，这样一来，你脑中充满想象的时候才不会忘记我。你会介意我说一件很傻、很傻的事吗，比平常还要傻哦？”朵拉从我的肩膀往前探向我的脸。

“是什么美妙的事情啊？”我问。

“拜托让我帮你拿鹅毛笔，”朵拉说，“你这么认真，工作这么久，我也想要有点事做，可以让我拿笔吗？”

我说好的时候，她那漂亮的容颜，让我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眼泛泪光。下次我坐下来写作时，她就坐到老位置上，旁边放着一堆备用的笔，她后来就固定这么做。朵拉很得意自己能够在我工作时帮上忙，我（经常假装）要换笔的时候，她也会很高兴，这是我想到能取悦我这个娃娃妻的一个方式。我偶尔也会假装有一两页手稿需要她帮忙抄写，这时候朵拉会觉得荣耀无比。她为这项伟大任务做足准备，还从厨房拿了围裙和围兜穿上，以免墨水沾到身上，花了很久的时间慢慢写，还不时停下来跟着吉普笑，好像它全看得懂一样，并坚持最后要签名才算完工，就像交作业似的拿来给我，我称赞她，她就环抱着我的脖子。这些回忆令我深深感动，就算其他人觉得这只是很简单的小事而已。

不久之后，她就开始保管钥匙，把一整串放到小篮子里，绑在纤瘦的腰际，在房子里走动时弄得丁零当啷。我发现那些钥匙开得了的门，几乎都没有锁上，钥匙除了拿来当吉普的玩具，其实没有其他用途，可是只要朵拉开心，我就开心。这种假装的管家方式让她心满意足，像在玩扮家家酒那样地兴奋。

我们就这样继续过日子。朵拉喜欢姨奶奶的程度快跟我一样了，经常提起她以前怕姨奶奶是“脾气很坏的老太婆”的事。

我从没见过姨奶奶对任何一个人这般没原则过。

她甚至还讨好吉普，尽管它连应都不应；虽然她并没有特别喜欢音乐，还是天天听朵拉弹吉他唱歌；尽管她很想骂那些没用的佣人，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她要是知道朵拉想要什么，不管东西有多小，都会大老远地走路去买，要给她惊喜；每次她从花园进来，在客厅没看到朵拉，就会在楼梯口用整间屋子都听得到的声音，兴高采烈地喊：

“小花在哪儿啊？”

[1]童话故事里的人物，故事中他谋杀了数任妻子。

Chapter 45

姨奶奶对迪克先生的预言应验

我不去博士那里工作已经好一阵子了，但因为住得很近，我经常见到他，我们也去他家吃饭或喝过两三次茶。老兵现在定居在博士的屋檐下。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同样地，那两只长生不老的蝴蝶依然在她的帽子上飞舞。

马克汉太太跟我这辈子认识过的一些母亲一样，比女儿更喜欢娱乐。她的生活需要非常多的消遣，就像城府深的老兵一样，其实自己想玩乐，却假装全是为了女儿好。博士希望安妮能够多出门玩玩，正好合这位慈母的意，她自然无限赞同博士的体贴。

当然，我认为她这样做，无非是往博士的伤口撒盐而不自知。这种做法除了是成年人的轻浮和自私以外，毫无其他意义（不全是因为年纪大了就会这样）；博士想让他年轻的妻子生活不会那么沉闷，但我想，他岳母这番热烈赞同，更加让博士担心自己委屈了安妮，让他真觉得他们夫妻俩并不情投意合。

“我的天啊，”她有天对博士说道，当时我也在场，“你知道让安妮老是关在这，这里真是感觉有点像监狱了。”

博士点了点他那颗善良的脑袋。

“等她到她妈的年纪，”马克汉太太挥舞扇子说，“那又另当别论了。你大可把我关进监狱里，只要有上流人士陪，有牌可以打，放不放我出去都无所谓。但我不是安妮，你明白吧，而安妮也不是她妈妈。”

“是啊，是啊。”博士说。

“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请让我说完！”因为博士刚才做了一个阻止她继续说的动作。“就像我会在你背后说的那样，我得当面告诉你，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过，你的兴趣和嗜好当然跟安妮的很不一样，是吧？”

“对。”博士用难过的语气说。

“对，当然不一样。”老兵回答，“拿你的字典来说好了。那本字典是多有用的东西啊！是世上不可或缺的啊！是文字的意义啊！少了约翰逊博士之类的人，我们现在可能会把圆筒形熨斗叫成床架呢。可是我们不能指望一本字典，尤其是正在编撰的字典，能引起安妮的兴趣，是吧？”

博士摇摇头。

“这就是为什么我很赞同，”马克汉太太用收起的扇子拍了拍博士的肩膀说，“你想得这么周到体贴。看得出来，你不像其他上了年纪的人，总期望把老人的脑袋放在年轻人的肩膀上。你研究过安妮的个性，也懂她。这就是我觉得很棒的地方！”听到老兵这些恭维，史壮博士受到了打击。我想，就算他的表情平静、有耐心，还是流露出一丝痛苦。

“因此，亲爱的博士，”老兵热情地拍了他几下，“你一年四季、随时随地都可以找我。你要知道，我会完全听任你差遣。我随时都准备好跟安妮一起去看歌剧、听音乐会、看展览等，而且你绝对不会看到我喊累。亲爱的博士，全世界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善尽职责啊！”

她说到做到。她是那种再怎么玩乐都不会累的人，在这方面，她努力不懈，一点也不退缩。她每天都会花上两小时，窝在柔软的椅子上用单片眼镜读报纸，然后总会在报纸上找到安妮肯定会喜欢看的戏。

不管安妮怎么抗议说她不想再看那些东西了，还是没有用。她母亲总会语带责备地说道：“哎呀，亲爱的安妮，你不会这么不懂事吧？我的宝贝，你非要我跟你说，你不去的话就辜负史壮博士的一番好意了。”

这种话总是当着博士的面说，所以就算安妮有丝毫反对，我觉得她都干脆不表态了。不过一般来说，她都会听从她母亲的意思，老兵想去哪儿，她就跟着去。

莫顿先生现在很少陪她们去看演出。有时候姨奶奶跟朵拉会受邀一起去，她们都欣然答应。有时候只有朵拉受邀。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觉得不安，但后来想想那天晚上在博士书房发生的事，我不再对史壮太太觉得不信任了。我相信博士的话，没有多加怀疑。

有时候，姨奶奶独自跟我在一起时，会揉揉鼻子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希望他们夫妇能开心一点，她觉得我们的军人朋友（她总是这样称呼老兵）根本是帮倒忙。姨奶奶更进一步表达她的看法：“要是我们那位军人朋友可以把那两只蝴蝶割下来，五朔节[1]的时候送给扫烟囱的，我才会觉得她开始长点脑袋了。”

姨奶奶一直把希望寄托在迪克先生身上。她说，迪克先生显然想到办法了；要是他可以把那个想法圈到脑袋的一个角落（这是他很难做到的），那他肯定会出类拔萃。

迪克先生继续用相同的方式跟史壮夫妇相处，一点也不晓得姨奶奶的这项预言。他似乎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显然就在他原本的根基上往下扎根，就像一栋建筑。我一定要坦承，我把他当成建筑物，相信他不可能会移动了。

在我婚后几个月的某一天晚上，朵拉跟姨奶奶一起去找那两只小鸟儿喝茶，我独自在写作，迪克先生把头探进客厅，郑重其事地咳了一声说：“托特伍德，你现在方不方便，我可以跟你聊一聊吗？”

“当然，迪克先生，”我说，“请进！”

“托特伍德，”迪克先生跟我握完手后，将一根手指放在鼻子一侧，“在我坐下来说话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你了解你姨奶奶吧？”

“有点了解。”我回答。

“她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女人啊，先生！”

他如释重负般地喷出这句话，比平常还要严肃地坐下来，看着我。

“好了，孩子，”迪克先生说，“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想问多少问题都可以。”我说。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迪克先生交叉双臂说。

“一个亲爱的老朋友。”我说。

“谢谢你，托特伍德。”迪克先生笑着回答，开心地跟我握手，“孩子，但我的意思是，”他又摆出严肃的表情，“你觉得我这方面怎么样？”他摸摸额头。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但他用两个字帮了我。

“弱吗？”迪克先生说。

“嗯，”我迟疑地说，“应该是吧。”

“没错！”迪克先生喊道，听到我的回答他似乎特别高兴。“就是说啊，托特伍德，他们把‘那个人’脑袋里的一些麻烦拿出来，然后放到‘那个地方’，之后就……”迪克先生双手快速地转来转去，接着双手互撞，再转来转去，表达他的困惑，“不知道怎么样，‘那种事’就被弄进我的脑袋了，是吧？”

我对他点头，他也对我点头。

“简单一句话，孩子，”迪克先生小声说，“我头脑简单。”

我本来要修饰他的结论，但他阻止了我。

“对，我是！她假装我不是。她就是听不进这种话，但我真的是。我知道我是。要是我没认识她这个朋友，先生，那我肯定会被关起来，这些年来都过着悲惨的生活。但我会照顾她的！抄写文件赚的钱我都没花掉。我把钱都收到盒子里了。我也立了遗嘱，会把钱都留给她。那她就有钱了──变成贵妇！”

迪克先生拿出手帕拭泪。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收起手帕，用双手把它压平后，放进口袋，像是把姨奶奶收好一样。

“托特伍德，你是读书人，”迪克先生说，“你书读得很好。你知道博士的学识多么丰富，人有多好。你知道他一直都很尊重我。他博学多闻，却一点也不会高高在上。他好谦虚、好谦虚，甚至一点也不轻视头脑简单、什么也不懂的可怜迪克。我在一张纸上写下他的名字，用风筝跟着线一起送上去，在天空跟云雀一起飞翔。先生，风筝很高兴能够收下那张纸，天空也因此变得更明亮了。”

我真挚地说博士值得我们无上的尊重和最高的敬重，迪克先生听了很高兴。

“还有，他那漂亮的妻子就像星星，”迪克先生说，“她就像一颗闪耀的星星。我见过她闪耀，先生，可是……”他将椅子拉近，一手放在我膝上说，“有云啊，先生，有云。”

他露出非常担心的神情，我也跟着露出一样的表情作为答复，并摇摇头。

“什么云呢？”迪克先生说。

他满心期望地看着我，急着想知道答案，我也煞费苦心地一字一句说清楚，把他当孩子一样解释给他听。

“他们之间很不幸地有了嫌隙，”我回答，“有一些不愉快的原因，导致他们疏离。那是一个秘密。或许是因为他们年纪相差很多吧，也或许是无中生有。”

迪克先生每听完一句话都若有所思地点头；我说完后，他停下来思考，眼睛仍盯着我看，手还是放在我的膝上。

“博士没生她的气吧，托特伍德？”他过了一会儿说。

“没有，他全心爱她。”

“那我知道了，孩子！”迪克先生说。

他茅塞顿开，乐得往我膝盖上拍，接着往后靠在椅背上，眉毛尽全力往上扬，让我以为他比之前更疯癫了。

但突然间，他又变得严肃起来，像刚才一样往前倾，恭敬地将手帕拿出来，好像那真的代表姨奶奶一样，说道：“她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女人了，托特伍德。她为什么没帮他们和好呢？”

“因为这件事太难处理了，出手的话需要非常谨慎。”我回答。

“聪明，”迪克先生用手指碰碰我说，“那为什么他什么也没做？”

“一样的原因啊。”我答道。

“我知道了，孩子！”迪克先生说。他站在我面前，比刚才更加高兴地点头，一直拍胸脯，让人以为他要把全身的气都点出来、拍出来了。

“可怜的疯子，先生，”迪克先生说，“头脑简单、意志薄弱的人──就是我，你知道吧！”他又拍了自己，“我可以做了不起的人做不到的事情。我会让他们和好的，孩子。我会努力。他们不会怪我。他们不会反对我要做什么。要是我做错，他们也不会怪我。我只不过是迪克先生而已。谁会在乎迪克？迪克是无名小卒呀！呼！”他好像要把自己吹走一样，不以为然地轻吹了一口气。

我们听到公共马车在花园小门停下的声音，姨奶奶和朵拉到家了，幸好他的秘密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不能说出去哦，孩子！”他继续低声说，“把错都怪在迪克身上──头脑简单的迪克──疯子迪克。这件事我已经想一阵子了，先生，本来快想出来了，但现在是真正想到了。听完你说的话，我确定我想到了。好啦！”

迪克先生之后就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但接下来的半小时，他把自己当成电报机一样，暗示我绝对不可以泄露秘密，姨奶奶在一旁看了觉得很烦。

我对迪克先生努力的结果极感兴趣，但我大概有两三个星期没听到任何消息，让我觉得很意外。我从他下的结论发现他理智变好的一线曙光，心地善良就不用说了，因为他一直都如此。最后，我开始相信，他的心智状态经常好发奇想，紊乱不定，要不是早忘了这件事，就是放弃了。

有天晚上天气很好，朵拉不想出门，因此我就跟姨奶奶散步去博士的小屋。那是个秋天，没有议会辩论来扰乱的夜晚。我记得，我们把秋叶踩在脚下时，叶子闻起来就像我们以前布朗德史东小花园的味道；我想起，以前那种不快乐的感觉是怎么随风吹过。

我们到达博士家时，天色已经暗了。史壮太太刚从花园走出来，迪克先生还留在那里，忙着拿刀帮园丁将一些木桩削尖。博士跟某个访客在书房里，但史壮夫人说那个人快离开了，请我们留下来等他。我们跟她一起走进客厅，坐在光线黯淡的窗户前。我们是很熟的朋友跟邻居，互相拜访时就是如此随性，不拘泥于礼节，没有经过事先通知。

我们才坐没多久，老是喜欢大惊小怪的马克汉太太就急忙跑进来，手上抓着报纸，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的老天爷啊，安妮，你怎么没告诉我书房里有人啊！”

“亲爱的妈妈，”她静静地答道，“我怎么会晓得您想知道书房有没有人呢？”

“怎么会不想知道！”马克汉太太跌坐在沙发上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吓这么一大跳啊！”

“您这么说，是去过书房了吧，妈妈？”安妮问道。

“去过书房了，亲爱的宝贝啊！”她特别强调地说，“我何止去过了！我还撞见那个善心的好人在立遗嘱呢！托特伍德小姐和大卫啊，你们可以想象我有多么惊讶吗？”

她那个原本看着窗外的女儿，立刻转过头。

“亲爱的安妮，”马克汉太太重复说道，把报纸像桌巾一样摊在大腿上，手放在上头说，“他正在立遗嘱。那个亲爱的好人多有远见多重感情啊！我一定要跟你们说情况是怎样的。我真的必须把刚刚的事情说出来，不然对不起那个大好人，因为他做人只有一个‘好’字可形容！托特伍德小姐，或许你知道，这个家的人除非是看报看到眼睛都要凸出来了，不然是不会点蜡烛的，而且除了书房那张椅子，家里就没有别张椅子能让我好好坐着看报。因此，我去了书房，看到烛光。我打开了门。有两个显然是律师的专业人士陪着亲爱的博士，他们三个人就站在桌子前，亲爱的博士手上握着笔。他说：‘那么这份遗嘱就简单表明，’──安妮，我的宝贝啊，每个字你都给我仔细听好──‘各位，那么这份遗嘱就简单表明，我对史壮夫人的信任，也将一切毫无条件地交给她？’其中一个专业人士回答：‘将一切毫无条件地交给她，没错。’听到这句话，做人母亲的当然感动不已，我就说：‘老天爷呀，不好意思！’还在门阶上跌了一下，从后面食品室的一条小道走出来。”

史壮夫人打开窗户，走到阳台，倚靠柱子站着。

“不过啊，托特伍德小姐、大卫，”马克汉太太的视线机械式地跟着女儿，“看到史壮博士这把年纪还有心力去做这样子的事，可不是很振奋人心吗？这件事再再证明了我过去的看法有多正确。我以前就告诉过安妮，史壮博士很抬举地来找我，正式跟安妮提亲时，我就说过：‘亲爱的，我毫不怀疑，博士一定会让你过得衣食无缺，他一定会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外再做更多的事。’”

说到这里，铃响了，我们听到访客离去的脚步声。

“完成了，肯定是，”老兵听到脚步声后说道，“那个亲爱的好人已经签字、封印、呈交，他可以安心了。他也该安心的！他的心地有多好啊！安妮，我的宝贝，我要去书房看报了，我只要一天没有读到新闻就觉得不对劲。托特伍德小姐、大卫，请和我一起去跟博士打招呼。”

我们跟她到书房时，我注意到迪克先生就站在角落的阴暗处收刀子，姨奶奶一直用力搓揉鼻子，发泄一下她受不了我们那位军人朋友的情绪。不过是谁先走进书房，马克汉太太是怎么飞快地稳坐到安乐椅上，或是姨奶奶跟我怎么留在门边（除非是姨奶奶的眼睛比我尖，她先拉住了我），就算我当时曾看清楚，现在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只知道，我们先看到博士坐在自己的桌前，祥和地用手枕着头，周围全是他喜爱的对开本；他才看到我们。

同一时间，我们看到史壮太太一脸惨白，全身颤抖地悄悄进门；迪克先生一只手搀扶着她，另一只手放在博士的手臂上，让博士心不在焉地抬起头来。我们看到博士抬头时，他的妻子单脚跪在他跟前，举起双手恳求，用我之前从未忘掉的那难忘的表情定睛看着博士。

马克汉太太见到这一幕，立刻放下报纸，惊讶呆滞的模样活像某艘要取名为“瞠目结舌号”的船艏像，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说法来形容了。

博士温和的态度和诧异的表情，他的妻子夹带着尊严的恳求模样，迪克先生的关切，还有姨奶奶自言自语说：“谁说那个人疯了！”（得意洋洋地表示，是她把他救出悲惨处境的）──我现在写下的，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并非只是凭回忆记下的事情。

“博士！”迪克先生说，“到底是怎么了？您看啊！”

“安妮！”博士喊道，“别跪着，亲爱的！”

“不！”她说，“我要请在场所有人都留下来！噢，我的丈夫和父亲啊，请你打破长久以来的沉默吧。请让我们俩都弄清楚，我们之间的隔阂到底是什么！”

马克汉太太这时候已经恢复说话能力，似乎充满了家族的骄傲与母亲的尊严，她喊道：“安妮，快起来，不要把自己弄得那么卑贱，让跟你有关系的人丢脸，除非你要我当场发疯！”

“妈妈！”安妮回道，“您别浪费唇舌了，我求的是我的丈夫，所以就连您在这里也无足轻重。”

“无足轻重！”马克汉太太惊呼道，“我，无足轻重！这孩子完全失去理智了啊！谁去帮我拿杯水来啊！”

我忙着留意博士和他的太太，一点也没理会这项要求，其他人也无动于衷，马克汉太太只好自顾自地喘气，一脸诧异地挥动扇子。

“安妮！”博士温柔地握着她的手说，“亲爱的！要是因为时间推移，让我们的婚姻生活面临无可避免的改变，那都不是你的错。错在我，全都在我。我对你的关爱、景仰和尊敬永志不渝。我想让你幸福。我真的很爱你、尊重你。起来吧，安妮，拜托你！”

但她还是没有起身。她看了博士一会儿，更挨近他一点，将手臂放在他膝上，头枕上去说：“要是在场有谁是我的朋友，在这件事情上，可以替我或我的丈夫说句话；要是在场有谁是我的朋友，尊重我的丈夫、关心过我，如果他知道任何能够帮助我们和好的事情，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恳请那位朋友发声！”

大家都默然无声。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后，我打破沉默。

“史壮太太，”我说，“我的确知道一些事情，只是史壮博士要我绝口不提，我也保密至今晚这一刻。但是，我相信要是现在再隐瞒，那这份承诺和体贴就是错误的。听到你刚才的恳求，我决定不顾博士的要求。”

她将头转过来看了我一下，我知道自己没做错。我无法拒绝她的恳求，即使那张脸给我的保证没那么有说服力，我也无法拒绝。

“我们未来的幸福，”她说，“或许就掌握在你的手里。我相信你不会隐瞒任何事情。我一直都很清楚，不管你或是任何人说什么，都只会显示出我的丈夫为人有多么高尚，没有别的。要是你觉得会冒犯到我，都请别有所顾忌。我之后会在我丈夫面前，在上帝跟前替自己解释。”

听到如此认真的恳求，我并没有寻求博士的同意，就把那天晚上事情的发生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除了把乌利亚·希普粗俗的言词稍做修饰以外。马克汉太太瞪大眼睛听，偶尔发出尖叫声打断我，她那副模样实在难以描述。

我说完后，安妮有好一阵子没说话，就像我刚才描述的那样垂着头。接着，她握住博士的手（从我们进门后，他的姿势就没有改变），放到她胸前，再举起来亲吻了一下。迪克先生轻轻地拉她起身。她站起来后，靠着迪克先生，低头看着她的丈夫开始说话──她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我结婚之后想的所有事情，”她柔顺地低声说道，“我现在就全部说出来。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我就不能再有任何保留。”

“没必要，安妮，”博士温和地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的孩子。没有必要，真的没有必要，亲爱的。”

“有很大的必要，”她用相同的方式回答，“在你这样大方真诚的人面前，我确实有剖白的必要！天知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对你越来越爱戴，越来越崇拜。”

“真的吗？”马克汉太太插嘴，“要是我行事再谨慎一点……”

（“但你就是没有，你这个只会坏事的家伙。”姨奶奶气愤地小声说道。）

“请让我说一句，我觉得这些细节没有必要多说。”

“有没有必要说，只有我丈夫能够评断，妈妈，”安妮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他身上，“他会听我说的。要是我说了什么带给您痛苦，妈妈，请您原谅我。第一个受苦的是我，长久以来，我经常觉得痛苦。”

“什么话！”马克汉太太惊呼道。

“我还小的时候，”安妮说，“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学到的任何知识，都是由一位很有耐心的朋友和良师教导我的──他是先父的朋友，也是我一直都很敬爱的人。我想起自己知道的任何一件事，就一定会想起他。他在我的脑子里储放了最初的知识之宝，并在上面印下了自己的特质印记。我想，要是那些宝藏是别人放的，我肯定不会觉得那么宝贵。”

“所以做妈妈的毫无用处就对了！”马克汉太太惊呼。

“不是的，妈妈，”安妮说，“我只是讲述他对我的意义。我必须这么做。我长大之后，他还是在我心中占据着同样的地位。他对我特别关心，我觉得很自豪，我也深情地依赖他，感激他。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我把他当成父亲、向导一样地敬爱他，他给我的赞美跟其他人给我的赞美都不同，要是我质疑全世界，也能信任地把心事全告诉他。妈妈，您突然问我要不要跟他结婚时，您知道我有多年轻多无知啊。”

“那件事我跟在座各位讲了至少有五十遍了！”马克汉太太说。

（“那就给我闭嘴，我的天哪，别再讲了！”姨奶奶咕哝道。）

“一开始，我觉得这改变好大，好可惜，”安妮用一样的神情和语调说，“所以我很焦虑，很苦恼。我当时年纪还小，想到我一直以来景仰的人跟我的关系即将转变，我觉得很遗憾。但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变回以前的样子，他这么看得起我，我也很自豪，因此我们就结婚了。”

“就在坎特伯里的圣亚斐奇教堂。”马克汉太太说道。

（“该死的女人！”姨奶奶说，“她怎么就是不闭嘴！”）

“我从没想过，”安妮继续说道，双颊绯红，“我的丈夫会给我什么名利。我太年轻，心里只有满腔敬意，一点也容不下那种低俗的想法。妈妈，请原谅我，但我得说，第一个将这种残酷的怀疑放进我脑海里，让我想到原来我会被误会、我的丈夫会被误会的，就是您。”

“我！”马克汉太太喊道。

（“对！不是你还有谁！”姨奶奶说道，“而且你再扇也扇不走这点，我的军人朋友！”）

“这是我新婚生活遇到的第一件不愉快的事，”安妮说，“之后也发生过其他不愉快的事，但这是第一次。最近，让我难过的事变得更频繁了，多到我数不完。可是，我大方的丈夫，我难过的原因跟你所认为的理由不一样。在我心里，不管是什么力量，都不能把我的想法、回忆或希望跟你分开！”

她抬起双眼，十指交扣，我觉得她看起来像天使一样美丽、真诚。从这时候开始，博士就像刚才安妮看他时那样，定睛看着她。

“妈妈亲自敦促你做过一些事，”她继续说，“这不能怪她，我相信她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可是，当我看到她以我的名义，纠缠不休地做出那么多要求，看到你为了我做那么多事，看到你有多么慷慨，还有一直都真心替你着想的威克菲尔德先生是怎么厌恶这种事，我才意识到别人对我有恶意的怀疑，认为我的感情是可卖品──全世界这么多人，还正巧卖给了你──我无缘无故受到这种耻辱，还逼得你得参与其中。这种恐惧和烦恼时时萦绕在我心头，我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感受，妈妈也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子，但我心底很清楚，我这辈子的爱与荣誉，在我结婚的那天就到达巅峰了！”

“真是好心没好报啊，”马克汉太太哭诉道，“我想照顾家人难道不对吗！我还真希望自己是个野蛮的土耳其人算了！”

（“我也真心诚意地希望你是，而且还希望你就待在自己的家乡！”姨奶奶说道。）

“尤其是妈妈特别挂念莫顿表哥的时候。我以前喜欢过他，”她很轻柔地说，很坦诚，没有片刻犹豫，“非常喜欢。我们以前是青梅竹马。要是没有发生后来的事，那我大概会说服自己是真心爱他的，甚至还会嫁给他，然后过着悲惨的生活。婚姻中最大的歧异是夫妻双方在想法与志趣上不合。”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接下来的话，但我也思考着这几个字，好像它们特别有意思，或是有着我无法悟出的特别用意。“婚姻中最大的歧异是夫妻双方在想法与志趣上不合。”──“婚姻中最大的歧异是夫妻双方在想法与志趣上不合。”

“我们两个什么共通点都没有，”安妮说，“我很久以前就发现我们没有。我有很多事情要感谢我的丈夫，但如果要我只感激他一件事，那我会感谢他拯救了我，没有让我年轻不羁的心冲动犯下第一个错误。”

她静静地站在博士面前，语气真挚恳切，看得我好激动；但她的声音还是跟先前一样轻柔。

“为了我，你二话不说地慷慨帮我表哥。他等待接受你的安排时，我对于自己必须披上贪财图利的外衣感到很不快乐，但我觉得让他自己去闯也好。我心想，如果我是他，不管有多难，我都一定会努力工作。但我对他没有别的负面评价，直到他出发去印度的那一晚。那天晚上，我看清楚他是个虚情假意又忘恩负义的人。那时候，我终于意识到威克菲尔德先生之所以严密观察我，还有另一个原因。我第一次看清了笼罩我人生的那抹晦暗怀疑。”

“怀疑，安妮！”博士说，“没有、没有、没有！”

“我知道你不曾怀疑过我，我的丈夫！”她回答，“那天晚上，我到你身旁想卸下我所有的羞愧和痛苦时，我就知道我必须告诉你，我自己的亲人，你出于对我的爱，大力帮忙的那个人，在你的屋檐下，对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就算他以为我只是个意志薄弱、贪图利益的可怜人，也不该说那些话，我一想到那件事，就觉得恶心。但我无法启齿，从那之后到现在，我都没说出口。”

马克汉太太哀号了一声，跌坐到安乐椅上，用扇子遮住脸，好像永远都不出来了。

“从那之后，除非是在你面前，不然我不会跟他说话；就算是在你面前跟他有互动，也只是为了不想解释那件事。我清楚地把我的立场告诉他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年。而你为了给我惊喜、让我开心，好心地偷偷替他安排工作，然后再告诉我时，那只更加剧了我的不快乐与隐藏秘密的负担，你相信吗？”

虽然博士努力阻止她，她还是轻轻地坐到博士脚边，泪流满面地抬头看着他的脸说：“先别说话！再让我说一点！不管我处理得对不对，但要是那一刻能重来，我想我还是会做一样的事。我们相处这么久，你永远无法想象我对你的感情有多么深厚；但我却发现竟然有人怀疑我对你的真心是换来的，而且周遭的事情还好像证实了这一点。我当时很年轻，没有人可以给我意见。关于你的一切，妈妈跟我的意见也有很大的分歧。所以我自己缩了起来，把我遭遇的无礼对待藏在心底，这都是因为我太尊敬你了，也太希望你能对我有同样的尊重！”

“安妮，你那颗纯洁的心！”博士说，“我的宝贝女孩。”

“再说一点就好！我只要再说一点！我以前常觉得，你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选，有那么多不会替你带来这种控诉或麻烦的人，能够把你的家变得更好的人。我以前总担心自己是不是只当你的学生，甚至是孩子就好。我以前总害怕自己配不上你的学问和智慧。要是这些让我变得畏畏缩缩（也的确如此），我没有说出口，也都是因为我十分以你为荣，也盼望有天你能够以我为荣。”

“我以你为荣的日子一直闪耀着，安妮，”博士说，“只有到我永眠的那一夜才会停止，亲爱的。”

“我再说一点就好！你对那个人那么好，他却这么忘恩负义，我原本打算，坚决地打算，下定决心要自己承担这整件事。现在，请再让我说最后几句话，各位亲爱的好朋友们！你最近的变化，让我看得好痛苦、好难过，有时候我会想，这是不是跟我以前的担忧有关，有时候我又会往比较贴近事实的方面猜，但今天晚上，我终于明白原因了。再加上我刚才意外得知的一件事，让我明白，就算有这种误会，你还是对我十足地信任。我再怎么爱戴你，善尽妻子的责任作为回报，还是配不上你无价的信任。既然今天知道了这件事，我能够抬起头来正视这张亲爱的面孔，这张我当成父亲般敬畏、以妻子的身份深爱、在我小时候如挚友般神圣的脸庞，我现在郑重声明，我心里从来没有一点对不起你的念头，我该给你的爱与忠贞也从没动摇过！”

她搂住博士的脖子，他低头靠向她，白发跟她的深棕色长发交缠着。

“噢，让我依偎着你的心吧，我的丈夫！别再将我拒之于外了！我们之间的隔阂，请你别再想，也别再提起，因为除了我的许多不完美以外，我们根本没有分歧可言。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年，我都更加清楚这点，我也越来越爱戴你。噢，让我进入你的心里吧，我的丈夫，因为我的爱情建立在磐石之上，地久天长！”

没有人开口，姨奶奶这时候庄重地走向迪克先生，脚步一点也不急，给他一个拥抱和响亮的吻。幸好姨奶奶适时这样犒赏他，我很确定看到他一只脚都已经准备好要钩起来，表达他的欣喜了。

“你真是了不起的人，迪克！”姨奶奶赞赏地说，“绝对不要假装你不是，因为我最清楚！”

说完，姨奶奶拉了他的衣袖，对我点头示意，我们三个就默默走出书房，离开了。

“不管怎样，这下子，我们那个军人朋友可以住口了吧。”姨奶奶在回家的路上说，“要是没有其他让我高兴的事，光这点就能让我睡得安稳一点了！”

“但是她好像很难过。”迪克先生非常同情地说。

“什么！你有看过鳄鱼难过的吗？”姨奶奶问道。

“我觉得我好像没看过鳄鱼。”迪克先生温和地说。

“还不都是那只老鳄鱼，”姨奶奶强调地说，“不然哪会惹出这么多事啊。女儿结婚后，要是有些母亲能够不插手，不要爱孩子到造成伤害就好了。她们似乎觉得把这个可怜的年轻女孩带到这世界上的唯一回馈，就是要恣意再把她烦到离开这世界──老天保佑，弄得好像是她要求人家带她到这世界上，或是自己想来的一样！你在想什么啊，托特？”

我在想安妮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我不断想着她用的一些措辞。“婚姻中最大的歧异是夫妻双方在想法与志趣上不合。”“年轻不羁的心冲动犯下的第一个错误。”“我的爱情建立在磐石之上。”我们到家了；我们踩过的秋叶还在我脚下，秋风继续吹着。

[1]五朔节：欧洲传统民间节日。用以祭祀树神、谷物神，庆祝农业收获及春天的来临。

Chapter 46

消息

我持续不懈地写作，日渐取得成功，因此开始着手写第一本长篇小说。有天散步回家的路上，我一边想着正在写的书，一边从史蒂福斯夫人家经过。

我不太会记日子，但要是我能相信自己不完美的记忆，那大概是在我婚后一年左右发生的事情。我还住在高门时，除非没有别的路可走，否则我不会从那里经过；可是有时候走别条路得绕一大圈，整体来说，我还是经常经过那里的。

走过那栋房子时，我总会加快脚步，顶多只看一眼。它一直都很哀伤、阴暗的样子。最好的房间都不面对马路，狭窄厚框的老式百叶窗几乎都拉到底，毫无生气，显得非常凄凉。铺石的小庭院有条有顶棚的小道，通往一个从来没有人走的入口。楼梯旁有扇圆窗，跟周遭不同的是，这是唯一没有拉下窗帘的窗，但还是给人荒芜凄凉的感觉。我不记得曾看到过里面透出光线。如果我只是个偶然经过的路人，那我大概会觉得有个独居老人死在里面。如果我没有不幸地知道这里的事，只是经常走过，看到它完全不变的状态，我敢说，我脑中大概会跑出各式各样丰富的想象。

不过既然事实如此，我就尽量不去想这些事。但我的思绪没办法像我的身体一样，走过去就算了，经常会唤起一连串的沉思。我笔下的这天晚上，我眼前夹杂着儿时的记忆与后来的想象、半成形希望的鬼魂、朦胧且不太清楚的失望残影，我想起过往的经验，混杂着脑海里的想象，我当时正好忙着写作，所以比平常想得更多。我一边走，一边想得出神，这时候旁边有人喊出声，吓到了我。

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没多久，我就想起那是史蒂福斯夫人的客厅女仆，以前她的帽子上都绑着蓝色缎带。现在她已经把缎带拆下，只绑着一两条单调朴素的棕色蝴蝶结，以免跟家里的变化不协调。

“不好意思，先生，能够麻烦您进来，跟达朵小姐说句话吗？”

“是达朵小姐请你来找我的吗？”我问道。

“是的，只是不是今晚，先生。达朵小姐前两个晚上看到您经过，所以要我到楼梯这里做女红，要是看到您再经过，就请您进来跟她说句话。”

我回头跟着她走，一边询问史蒂福斯夫人的近况。她回答说夫人状况不太好，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里。

我们进到屋里后，女仆把我带到花园就离开了，让我自己跟达朵小姐打招呼。达朵小姐坐在小露台一侧的椅子上，看着这座大城市。那天傍晚很灰暗，天空透出暗淡的光；看到远处昏暗的景色，几栋较大的建筑物伫立在阴沉的光线下，我心里想，这种景象跟我记忆中的残酷女人搭配，并不会不相衬。

我往前靠近时，达朵小姐看到我，连忙起身招呼。我觉得她看起来比我上次见到的更苍白、更消瘦，闪烁的眼睛更亮，疤痕更加清晰。

我们见面的气氛一点都不热络。我们上一次道别时几乎撕破脸，而她现在还是一副轻蔑不屑的态度，连掩饰都不想。

“我听说你找我，达朵小姐。”我站得离她很近，手放在椅背上，她示意我坐下，但我拒绝了。

“我想问你，”她说，“你们找到那个女孩子了没？”

“没有。”

“可是她跑了！”

她看着我，我看到她的薄唇蠢蠢欲动，好像急着想发动责难。

“跑了？”我重复道。

“对！从他那里跑了，”她笑着说，“要是你们还没找到她，那或许永远都找不到了。她大概死了吧！”

我跟她目光交会，她那副傲慢的残酷表情，是我从没在别人脸上见过的。

“希望她死掉算了，”我说，“这大概是跟她同为女性的人能给她最仁慈的祝愿了。没想到岁月让你变得这么温和，我很高兴，达朵小姐。”

她仍一脸高傲，不打算做任何回答，再次轻蔑地笑了一下，对我说：“那个了不起的、心灵遭受重创的女孩认识的所有朋友都是你的朋友。你替他们发声，捍卫他们的权利。你想知道她的近况吗？”

“想。”我说。

她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起身走向附近将厨房花园与草地隔开的一排冬青墙，很大声地说：“过来！”好像在叫某只肮脏的畜生一样。

“你在这里，应该是能克制住捍卫他们权利或是报复的心态吧，科波菲尔先生？”她用同样的表情转过头来看我。我侧着头，不懂她的意思；这时她再喊了一次：“过来！”她走回来时，体面的利特玛先生跟在她身后，他的气派未减当年，跟我鞠躬之后，站到达朵小姐身后。她洋洋得意的姿态中带着恶意，说来也奇怪，她散发出一种吸引人的女性魅力。她往我们两人中间的一张椅子上一坐，看起来就跟某个传说中的残忍公主没有两样。

“现在，”她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傲慢地说道，一边摸着凸起的旧伤口，不过这次，她或许是带着快感触摸，而非因为感到痛苦，“告诉科波菲尔先生她逃跑的事。”

“詹姆斯先生和我，小姐……”

“别对我说！”她皱着眉插嘴。

“詹姆斯先生和我，先生……”

“麻烦你也别对我说。”我说。

利特玛先生一点也没有慌张的神情，只稍微敬了礼，似乎是表示只要我们高兴，他就高兴，接着继续说：

“自从那个女孩子在詹姆斯先生的保护下离开雅茅斯，詹姆斯先生、我和她就一直待在国外。我们去各地旅游，欣赏异国风光。我们去过法国、瑞士、意大利，事实上，欧洲各地几乎都去过了。”

他眼睛看着椅背，似乎当成是在跟它说话，好像把它当成无声的钢琴一样，静静地用手指在上头轻弹着。

“詹姆斯先生非常喜欢那个女孩子，从我替他工作以来，都没有见过他心情这么安定，这持续了很久一段时间。那个女孩子进步很快，也学会说外语，大家肯定想不到她以前是个乡下人。我注意到，她去到哪儿，都很讨人喜欢。”

达朵小姐将一只手放到腰上。我看到利特玛瞥了她一眼，偷笑了一下。

“的确，那个女孩子走到哪儿，人见人爱。穿得漂亮，加上当地气候让她气色很好等等，获得很多赞美；一下这个好，一下那个好，其他的也好，她的优点吸引众人的目光。”

利特玛停了一下。达朵小姐的眼睛烦乱不安地飘向远处，咬住下嘴唇以免嘴巴颤抖。

他将手从椅背上放下，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重心摆在一只脚上站着，体面的脸稍微上抬，侧向一边，眼睛往下看，继续说道：

“那个女孩子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只是偶尔心情低落，后来因为经常难过、发脾气，我想惹得詹姆斯先生开始厌烦她，日子过得并不快乐。詹姆斯先生逐渐变回以前浮躁的样子。他越浮躁，她的情况就越糟。我得说，就连我自己夹在他们两个中间，都非常难受。但他们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这边妥协，那边和好。我相信，没有人能料到他们能撑这么久。”

达朵小姐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再次回到我身上，态度没有改变。

利特玛先生捂着嘴清了一下喉咙，很体面地轻咳了一声，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继续说：“最后，整体来说，他们两个越来越常争吵，越来越常指责对方。一天早上，詹姆斯先生离开那不勒斯附近我们住的一间别墅（那个女孩子特别喜欢住海边），他假装明后天就要回来，交付给我一项任务，要我告诉那个女孩子，为了大家的幸福着想，他……”他又轻咳了一声，“不回来了。但我必须说，詹姆斯先生的行为还是非常正直高尚，因为他提议让那个女孩子嫁给一个非常体面的人，一个完全准备好不计较她的过去，而且跟她地位差不多的人，毕竟她出身低下。”

他又换了脚，抿湿嘴唇。我很确定这个恶棍指的是他自己，我从达朵小姐的表情证实了这一点。

“这点也是詹姆斯先生要我说的。我愿意做任何事替詹姆斯先生解决困难，并让他与爱他的母亲和好，毕竟夫人因此受尽折磨。所以，我接下这个任务，把詹姆斯先生离开的事告诉那个女孩子，她激动的样子真是没有人可以想象。她完全失去理智，还得硬拉着她；要是她没办法拿刀或跳海，那肯定会把头往大理石地板上猛撞。”

达朵小姐往后靠在椅子上，露出一丝得意，似乎要把那家伙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拿来抚弄一番。

“接着我开始说我被交代要说的第二件事，”利特玛先生不安地搓揉双手，“不管怎么说，这都应该被视为一种善意的举动，可是那个女孩子一听完就露出本相了。我从来没见过比她更粗暴的人。她的行为真是太恶劣了。她就跟一块木头或石头一样，不知感恩、冷血，没有耐性、理智可言。要不是我有所防备，我相信她会要了我的命。”

“她这么做，我反而更看得起她。”我愤愤不平地说。

利特玛先生低下头，仿佛是在说：“是吗，先生？可见你还太年轻了！”接着继续说下去。

“总之，有段时间，我都必须把她会拿来自残或伤人的东西拿走，并且将她关起来。尽管如此，她某天晚上还是跑了。我早把窗户钉死了，但她还是奋力破窗，沿着一条藤蔓爬下去。从此之后，我就没有见过她，或是听说她的下落。”

“她大概死了吧。”达朵小姐笑着说，好像自己可以践踏那个堕落女孩的身躯似的。

“她可能跳海自尽了，小姐，”利特玛先生逮到机会对着她说话，“这很有可能。也或许那里的船夫、船夫的太太和小孩会对她伸出援手。因为出身低，她很习惯到海边，坐在船边跟那些人聊天，达朵小姐。詹姆斯先生不在的时候，我就看过她整天都待在那。她还会跟那些孩子说她是讨海人的女儿，很久以前在她自己的国家时，她经常在海边漫步，就跟他们一样，詹姆斯先生听说这件事之后，非常不高兴。”

噢，艾蜜莉！苦命的小美人！我眼前浮现出她坐在遥远的岸边的画面，她身旁的小孩就像她以前天真的样子，要是她成了穷人的妻子，或许那些孩子会用娇细的声音对她喊着“妈妈”；接着她听到了海洋那永无止境的呼唤：“永远不再！”

“等事情已经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达朵小姐……”

“我不是叫你别对我说话吗？”她严厉、轻蔑地说。

“因为您刚才跟我说话了，小姐，”他回答，“很抱歉，但我的工作就是要服从。”

“把你的工作做好，”她答道，“事情说完就给我走人！”

“等到我很清楚，”他听话地鞠躬，用一种极为恭敬的声音说，“她不会回来的时候，我去找詹姆斯先生。他之前留了一个地址给我，要我写信告诉他事情的结果。我亲自过去，我们两人做了交谈；而为了维护我的尊严，我觉得自己必须离开他。我可以忍受很多事，也从詹姆斯先生那里承受很多，但他实在太侮辱我了。他伤了我的心。我知道他跟他的母亲很不幸有着隔阂，夫人必定也焦急地想知道他的下落，因此我自作主张回到家乡英国，将这件事……”

“还不是为了钱？”达朵小姐跟我说。

“是的，小姐。我将我知道的全说了出来。我不觉得……”利特玛先生想了一下说，“我还有什么事可以讲了。我目前失业，很乐意接受体面的安排。”

达朵小姐看了我一眼，好像在问我还有什么事想问。我的确想到了一件事。“我想问这个……畜生，”我无法说出更温和的字眼儿，“他们有没有拦截过她家人写给她的信，或者他觉得她是不是有收到信。”

他还是很平静，不发一语，眼睛盯着地面，右手的每一根手指轻轻抵着左手的每一根手指。

达朵小姐鄙视地转向他。

“不好意思，小姐，”他回过神，“虽然我是个仆人，地位在您之下，但我还是有我的立场。科波菲尔先生跟您，小姐，不一样。要是科波菲尔先生想从我这里知道任何消息，那我要冒昧地提醒科波菲尔先生，可以直接问我。我有自己的尊严要维护。”

经过内心一番挣扎，我把视线转向他说：“你听到我的问题了。你想的话，就当是直接问你的吧。你的答案是什么？”

“先生，”他答道，偶尔将轻碰的指尖分开又贴上，“我的回答必须有所保留，因为背叛詹姆斯先生的信任，把事情告诉他母亲，跟把事情透露给你，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我认为，詹姆斯先生不会希望看到那些信交到那个女孩子手中，因为那只会让她心情更低落，更让人不开心。除此之外，先生，我不想再多说。”

“就这样吗？”达朵小姐问我。

我说我没有其他想问的了。“还有一件事，”我看到他要离开时补充道，“我现在知道这家伙在这个邪恶故事中扮演的角色了，我也会将这件事告诉从小待她如亲生女儿的老实人。因此我要建议这个干坏事的家伙，还是别出现在公共场合比较好。”

我开口说话时，他停下脚步，用一如往常的姿态聆听着。

“谢谢您，先生。但我要冒昧地说一句，先生，在这个国家里，没有奴隶，也没有奴隶主，所以没有人可以藐视法律，擅自报复。要是他们这么做，那我相信，惨的会是他们，而不是别人。因此，我想去哪儿就会去哪儿，我一点也不怕，先生。”

说完，他很有礼貌地对我鞠躬，再对达朵小姐鞠躬，便从他刚才穿过的那排冬青树墙的拱道出去了。达朵小姐跟我两个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她的态度还是跟刚才她把那个人叫出来时一样。

“除此之外他还说，”她慢慢噘起嘴唇说，“他听说他的主人正沿着西班牙海岸航行，之后还要去其他地方满足他航海的瘾，直到厌烦为止。但你应该对这项消息不感兴趣。在这两个骄傲的母子之间，有着比之前更大的裂痕，修补的希望渺茫了，因为他们的个性是一样的，时光也让他们都变得更固执、傲慢。你应该也对这项消息不感兴趣，可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跟这有关。你当成天使的那个恶魔，我是说，他从泥滩上捡来的下流女子，”她的黑眼睛盯着我看，激动地伸出手指，“她或许还活着──毕竟我相信祸害遗千年。要是她还活着，你们必定希望能够找到这么珍贵的珍珠，并且好好照顾她。我们也希望，这样他就不会有机会再变成她的猎物了。因此，我们可说是有共同的利害关系。要是那个下等的贱人感受得到痛苦，那我什么事都愿意做，我之所以派人请你过来听这些话，无非就是为了刚刚说的原因。”

她的表情改变了，我看出有人从我身后走来。那个人是史蒂福斯夫人。她把手伸向我，态度比以前更冰冷，仪态比过往更严肃，但我感觉到，她并没有忘记我以前对她儿子的爱，这点让我很感动。她变了好多。她的姿态没有以前那么挺直，端庄的面容多了深刻的皱纹，头发也几乎都斑白了。但她坐到椅子上时，还是看得出风韵犹存；那双明亮眼睛中的高傲神情，我有多么熟悉，那是我以前在学校做梦都会梦到的光芒。

“事情全都告诉科波菲尔先生了吗，罗莎？”

“对。”

“他亲耳听利特玛自己说？”

“对，我也跟他说为什么你想让他知道。”

“你做得很好。先生，我跟你之前的朋友通过一些信，”她对我说，“但他还是不愿意担起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因此除了罗莎提到的以外，我对这件事没有别的看法。要是这样能让你上次带来的那个老实人放宽心（我替他感到难过，此外就没什么好说的），免得小犬落入敌人设计好的圈套，那就好了！”

她起身，眼神直盯着远处看。

“夫人，”我恭敬地说，“我明白。我向您保证，我不会误解您的用意。但就算是对您，我也要说，我从小就认识受到伤害的这家人。要是您认为那女孩没有受到残酷的欺骗，还愿意从令公子手上接过一杯水，而不是选择死一百次，那您就大错特错了！”

“好了，罗莎，好了！”罗莎打算反驳，史蒂福斯夫人开口说，“无所谓了，就这样吧。先生，我听说你结婚了，是吧？”

我回答我前阵子就结婚了。

“而且事业还不错？我现在过着平淡的生活，很少听说外面的事，但我知道你小有名气。”

“我一直都很幸运，”我说，“不过是有人提到我的名字时，给了一些称赞而已。”

“你妈妈不在了，是吗？”她用很柔和的语气说。

“是的。”

“太可惜了，”她说，“不然她一定会以你为荣。晚安！”

她带着威严，冷漠地向我伸出手，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它好像随着她的内心平静下来了。她的骄傲仿佛可以停止她自身的脉动，给她戴上平和的面纱；而她就透过面纱，笔直地看着远处。

我沿着露台离开她们，忍不住回头，注意到她们两个还是坚定地盯着远处看，渐浓的夜色逐渐往她们靠近。一些提早点燃的零星灯火在远处的城市闪烁，东边天空的暗淡光线仍徘徊不去。但是，隔着她们与城市的广大山谷上，有片迷雾如海洋般升起，与黑暗交融在一起，看起来仿佛集聚起来的水就要将她们包围。我之所以记得这件事，而且想起来就觉得畏怯，是因为当我再转头看她们一眼时，狂暴的浪潮已经涨到她们的脚边了。

想起刚才听到的事，我觉得应该一五一十地转告佩格蒂先生才对。第二天晚上，我就到伦敦去找他了。他还是会到处跑来跑去，但最近主要还是留在伦敦，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回他的外甥女。这段时间，我经常看到他在死寂的夜里游荡，从那些三更半夜还在街头游荡的人之中，找寻他害怕找到的那个人。

我之前提过不止一次，他在亨格福德市场一间杂货店楼上租了个房间。他最初就是从这里出发的，因此我就往那里前进。我问了那栋房子里的人，他们说他还没出门，我可以上楼找他。

他坐在窗边读东西，窗台上摆了几株盆栽，房间非常干净整齐。我立刻就看出，他把房间整理好，是为了随时要接她回来；而且每次出门，都认为那天就能够把她带回家。他没有听到我敲门的声音，直到我将手放上他的肩膀，他才抬起头来。

“大卫少爷！多谢你！真的多谢你来找我！请坐，欢迎你，先生！”

“佩格蒂先生，”他拉了一张椅子给我，我坐下说，“你别期望太高！但我带来了一点消息。”

“艾蜜莉的！”

他定睛看着我，紧张地用手捂着嘴，一脸苍白。

“我还是不知道她在哪儿，但她已经没有跟他在一起了。”

他坐下来，专注地看着我，安静地听着我把话说完。

接着他将视线慢慢从我身上移开，低着头，手扶着额头，我清楚地记得他那坚忍严肃的表情深深打动了我，他的面容带有一种尊严，甚至可以说是种美感。他没有打断我，从头到尾都平静地坐着。他似乎是在我的描述中找寻她的身影，毫不在乎其他形影，任它们从他身旁过去。

我说完后，他捂住脸，还是不发一语。我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到那些盆栽上。

“那你觉得怎样，大卫少爷？”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觉得她还活着。”我答道。

“我不知道。说不定这一次的打击太大，她一下子就想不开了！她以前经常讲到那些蓝色的海洋。难道她这么多年以前就知道她会死在那里！”

他若有所思地说，低沉的嗓音中充满害怕，在小房间里走来走去。

“可是，”他补充道，“大卫少爷，我一直觉得她还活着──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我都知道她活着，而且我一定要找到她──我就是靠这个想法走下去、撑下去的──所以我不觉得我被骗了。不！艾蜜莉还活着！”

他将手坚定地放在桌上，晒伤的脸露出不屈不挠的神情。

“我的外甥女艾蜜莉还活着，先生！”他坚决地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或是这个想法怎么来的，但我就是知道她还活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得到启示。我等了一下，等他能够集中注意力之后，才把我昨天想到的谨慎做法告诉他。

“亲爱的朋友，是这样的……”我开始说道。

“谢谢，谢谢，你人太好了，先生。”他握着我的手说。

“她很可能会来伦敦，如果她想要藏身，这个大城市最适合不过了。要是她不回家，她除了隐姓埋名，还能做什么？”

“她不会回家的，”他打断我，哀伤地摇摇头，“如果她是自己离开的，那可能会回来，但事情不是那样，先生。”

“要是她回到伦敦，”我说，“我相信要是她来这里，有个人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能找到她。你还记得──请你振作，听完我说的话，想象你的远大目标！──你还记得玛莎吗？”

“我们家那里的？”

我从他的表情看出我不必回答。

“你知道她在伦敦吗？”

“我在路上看到过她几次。”他颤抖着回答。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说，“在汉姆的帮忙下，艾蜜莉帮过她，很久以前，在她离家的时候。不只如此，我们有次晚上在附近的旅馆讨论时，她也在门边偷听。”

“大卫少爷！”他惊讶地回答，“雪下得很大的那天吗？”

“就是那天。我后来就没有再见过她。我跟你分开之后，返回旅店想跟她说话，但她已经走掉了。我当时不愿意跟你说她的事，但我现在认为时候到了。她就是我说的人，我认为我们要跟她联络，你明白吗？”

“我懂，先生。”他答道。我们降低音量，小声继续密谈。

“你说你见过她。你觉得你找得到她吗？我只希望能够碰巧遇到她。”

“大卫少爷，我想我知道要去哪里找。”

“天黑了，我们刚好又在一起，不如一起出门找她好吗？”

他同意，并准备好跟我一起走。我看到他仔细地把小房间整理好，将蜡烛和火柴摆好，把床铺好，最后从抽屉取出她的一件裙装（我记得以前看她穿过），跟其他衣料一起折好，再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女帽；不过他似乎没有特别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些事。他没有解释那些衣服是要做什么的，我也没问，但它们肯定早就在抽屉里，等着她回来了。

“大卫少爷，”我们下楼时，他说，“我之前还觉得这个女孩，玛莎，就像是我们家艾蜜莉脚下的土而已。上帝原谅我，现在的状况不一样了！”

我们继续走，我问他汉姆的近况，一方面是想要跟他找话聊，一方面是我自己也想知道。他回答我的话，跟之前差不多，他说汉姆没有变：“努力工作到连命都不管了，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大家都喜欢他。”

我问他，他觉得汉姆对于这件憾事的罪魁祸首看法如何。他觉得会有危险的事情发生吗？假设汉姆遇到史蒂福斯，那他觉得汉姆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先生，”他回答，“我也经常想这件事，但我也讲不出来事情会怎样。”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艾蜜莉离开后的隔天早上，我们三个人在沙滩上那时候的事情。“你记不记得，”我说，“汉姆看向海的时候，露出某种狂乱的表情，他还说了类似‘结局’的话？”

“我当然记得！”他说。

“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大卫少爷，”他答道，“我也经常问自己一样的问题，从来没有找到答案。不过有一件事情很奇怪，那就是，虽然他人很像好好的，但我还是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让他想起来。他从以前跟我说话就一直都很尊敬，现在也一样，没有改变。但他在想的事情不是浅浅地放在他心里而已，他放得很深，连我都看不到底。”

“你说得没错，”我说，“我有时候会很担心。”

“大卫少爷，我也是。”他回答，“这比他现在工作不管死活还要让我担心，不管怎么说他变了。我不觉得他会动粗，但还是希望他们两个离远一点比较好。”

我们从圣殿关来到市中心。佩格蒂先生安静地走在我身旁，一心专注在他这辈子唯一的目标上，继续走，沉默专心的模样让他看起来更显孤单。我们到了黑衣修士桥附近时，他转过头，指向对街一个匆忙走过的女性身影。我立刻知道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我们过了马路，快步走向她时，我突然想到，要是我们可以在没有人潮、安静一点的地方，没有人会留意的时候再与她攀谈，或许她比较会对那个迷失的女孩生起女性的同情。因此，我告诉我的同伴说，我们最好先跟着她，晚一点再跟她交谈；我会这么做，也是因为隐约有种欲望，想知道她要去哪里。

他同意了，我们保持距离地跟着她，没有让她离开视线。但因为她四处张望，我们不敢靠太近。她一度停下来听乐团表演，我们也跟着停下来。

她走了很长一段路，我们还是继续跟着。

从她的步伐看来，应该是要去某个特定的地方。这点，加上她一直避开繁忙的街道，让我觉得这样跟踪一个人好神秘，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才会坚持跟到底。最后，她终于转进一条阴沉的暗巷，没有喧嚣的人声了，这时我说：“我们可以跟她说话了。”于是我们加快脚步跟上去。

Chapter 47

玛莎

我们来到了西敏寺。刚刚我们看到她迎面而来，赶紧掉头，现在又回来跟着她。过了西敏寺之后，她就远离主街的灯光和喧嚣了。她走得好快。她原本就离我们有一段距离，加上她刚穿过桥上来来往往的两波人潮，我们一直到米尔班克街旁的一条水边窄巷，才追上她。这时，她过了马路，好像听到后方的脚步声，想要快点走远，头也不回地再加快脚步。

有些运货马车停在昏暗的门廊旁过夜，经过时，我瞥见了那条河，突然间脚步顿了一下。我碰了一下同伴，没有说话，我们俩没有跟她走到对街，而是留在人行道上，悄悄沿着房子的阴影走，还是跟得很近。

当时那条地势较低的街尾有栋破旧的木屋，大概是废弃的渡轮站，我写作的此刻它也还在。木屋在街道的最尾端，接下来的小路一边是房子，另一边就是河。她一来到这里，看见河流，就停下脚步，似乎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她慢慢走到河边，全神贯注地看着河水。

跟着她来的整段路上，我都以为她要去某栋房子，而且我默默希望那栋房子会跟那迷失的女孩有关。但从门廊那里一瞥见这条深色的河，我的直觉就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她不会再往前走了。

当时那一区非常凄凉，夜晚跟伦敦外围的地方一样压抑、难受、偏僻。单调朴素的大监狱附近，一条阴沉荒凉的小路两边并没有码头或房屋。由于水流缓慢，壕沟的污泥堆积在监狱的墙边。那一区有块沼地杂草蔓生。有一部分地上放着因开工不顺而未完工的房屋支架，渐渐腐朽；另一部分的地上堆满生锈的大蒸汽锅炉、轮子、曲轴、水管、火炉、船桨、船锚、潜水钟、风车轮叶和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物品，是某个投机商人收集来的。这些东西匍匐在泥地上，因为下雨地湿，本身的重量让它们更往下沉，看起来很像想躲起来却又藏不住。

河边各式各样的工厂发出碰撞声和强烈的光线，在夜里扰乱了一切事物，烟囱持续冒出的浓烟除外。一旁的木堆上缠满了很像绿毛的东西，令人作呕；去年悬赏找寻溺毙者尸体的破烂传单漂荡在高水位的标线上方，污秽的隘口和堤道就这样蜿蜒在老旧木堆中，经过淤泥和污水来到了涨潮线处。听说在大瘟疫时期，这附近有一个埋死人的坑，让这一整区似乎还弥漫着那种颓靡的气息。再不然，就是因为受污染的河水满溢，让这里渐渐腐烂成现在这副噩梦般的模样。

我们跟踪的这个女孩就像是被河流拒收、丢在外头腐烂败坏的东西，她慢慢走到河边，站在这幅夜景正中央，孤零零地，动也不动地看着河水。

因为有些船只和驳船搁浅在泥中，让我们可以在她不会看到的情况下，再靠近她一点。我用手示意佩格蒂先生先待在原位，我走出阴影处，想跟她说话。形单影只的她坚定地走向一个恐怖的终点，几乎走到了铁桥下桥洞的阴影中；看到涨潮反映的曲折光线，看到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我心中倏然生起一股恐惧。我接近她时，全身颤抖。

我想她在自言自语。我敢说，她虽然全神贯注地看着河水，但还是一边把披肩拿下来，裹着双手，一副心神不定、不知所措的模样；她看起来不像清醒的人，反倒像在梦游。我很清楚也绝不会忘记，从她那疯狂的举止看出她绝对会在我面前往下跳，因此我立刻抓住了她。

同一时间，我叫道：“玛莎！”她惊叫一声，奋力想从我手中挣脱。如果只有我自己的话，肯定抓不住她，但有一只比我更强壮的手扶住了她，她吓坏了。抬头看到是谁之后，做了最后一次挣扎，跌坐在我们两人中间。我们把她带离河边，旁边有些干石块，我们让她坐在上面，她一直哭嚎着。一会儿之后，她坐在石头上，双手抱着头。

“噢，河啊！”她激动哭喊，“噢，河啊！”

“嘘，嘘！”我说，“冷静下来。”

但她还是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不停地哭喊：“噢，河啊！”

“我知道这条河就跟我一样！”她惊呼道，“我知道我属于它。我知道那就是我这种人该去的地方！它从纯净的乡下来，流过阴暗的街道，被玷污后悲惨不已，然后它又要流到大海，就像我痛苦的人生一样。我想我一定要跟着它去！”听到她说这番话的语气以前，我不晓得绝望是什么样子。

“我不能离开它，我忘不了它。它日日夜夜纠缠我。世界这么大，我只配得起它，只有那里容得下我。噢，可怕的河啊！”

我的同伴不发一语、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就算我对他外甥女的过去一无所知，我也可以从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不管是在画中或是现实生活中，我从没看过恐惧与同情交织得令人如此印象深刻。他全身发抖，好像要跌倒一般，我警觉地抓住他，他的手像死人一样冰冷。

“她现在神志不清，”我小声对他说，“等她冷静下来就不会这样说了。”

我不知道他原本要说什么。他嘴巴动了一下，似乎以为自己说了话，其实他只是伸出手指着她，什么话也没说。

玛莎又嚎啕大哭起来，再次将脸埋在石头后，俯卧在我们面前，一副很羞愧、堕落的模样。我知道她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听我们说话，因此我的同伴要伸手扶她起来时，我大胆制止了他。我们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她冷静下来。

“玛莎，”我弯腰扶她起来，她似乎想要起身离开，但因为太过虚弱，只好靠着一艘船站着，“你知道我旁边这一位是谁吗？”

她虚弱地说：“知道。”

“你知道我们今晚跟了你很长一段路吗？”

她摇摇头，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我，用卑微的姿态站着，一手拿着帽子和披肩，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拿着东西，另一只手握拳压在额头上。

“你如果冷静下来了，”我说，“我们想跟你谈谈下雪的那天晚上，你很关心的事情。我希望老天也记得那一夜！”

她又开始啜泣了，断断续续地谢谢我那天没有赶她走。

“我不想替自己辩解，”她过了一会儿说，“我很坏，没救了。我一点希望也没有。但是，先生，要是你对我不会太严苛，能不能请你告诉他，”她缩了一下，远离他，“不管怎么样，他这么不幸并不是我造成的。”

“从来没有人把错怪在你身上。”她说得很认真，我也很认真地回答她。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艾蜜莉看我可怜，帮我的那天晚上，也在厨房的人就是你。你对我很温柔，不像其他人一样闪避我，还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是你吗，先生？”

“是我没错。”我说。

“如果我知道自己害了她的话，”她用一种可怕的表情看着河水说，“那我很早就跳河了。要是那件事跟我有一点关系，我连一个冬夜也不会过的！”

“她离开的原因，我们都很清楚。”我说，“我们相信，你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真的知道。”

“噢，要是我有一颗更善良的心，或许就能帮她了！”那女孩懊悔地喊道，几近绝望，“因为她一直都对我很好！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难听的话。我很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难道你们觉得我会想要她也变成我这样吗？当我失去生活中珍惜的一切，我最难过的就是我得一辈子跟她分开！”

佩格蒂先生一只手放在船的舷缘，眼睛往下看，另一只手捂着脸。

“下雪的那天晚上以前，我就从老家的人那里听说这件事，”玛莎喊道，“我心里最难过的是，大家一定会记得她跟我往来过，一定会说是我带坏她的！但是天知道，如果我能让她恢复名声，要我死我都愿意！”

她长期以来就不习惯克制自己，她那股悔恨和悲伤可怕得刺骨。

“死没什么了不起──我能说什么？──我愿意活下去！”她哭喊着，“我愿意在悲惨的街头活到老，在黑暗中流浪街头，让别人看到都纷纷闪避──看着太阳在一排可怕的房子后方升起，想起同一颗太阳曾经怎么照进我的房间，把我唤醒的──只要能救她，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她跌坐在石头上，双手各抓了几块石头放在手心握紧，好像要把它们压扁一样。她不断地扭动身体，僵硬的手臂纠结地放在面前，好像连那么一点光线都想遮挡，垂着头，仿佛太过沉重，无法承受过往的回忆。

“我到底该怎么办！”她绝望地挣扎，“我自己就是个祸害，让跟我接触的每个人都蒙羞！”她突然转向我的同伴，“践踏我，杀了我吧！你以前以她为荣，要是我走在街上，从她身边经过，你一定觉得我会伤害她。你绝对不会相信我说的任何一个字──你又凭什么要相信呢？就算现在，要是她跟我说话，你也会觉得很丢脸。我不是在抱怨。我不是在说她跟我一样──我知道我们两个差多了，差多了。我只想说，我心里虽然觉得羞愧、痛苦，但我还是打从心底感谢她、爱她。噢，别以为我现在没有爱人的能力了！你可以向全世界的人那样抛弃我。因为我现在堕落，因为我认识她，你想杀了我也可以，但绝对别把我当成那种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心思恍惚地看着她。她说完后，他温柔地扶她起身。

“玛莎，”佩格蒂先生说，“要是我批评你的话，老天不会准的。天底下那么多人，就我最不应该这么做，好女孩！你一定想不到这段时间我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哎！”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不知道这位先生跟我来这里是想跟你谈谈。你不知道发生什么情况。现在听清楚了！”

他完全影响了她。她好像不敢看他，颤抖地站在他面前，虽然还是很激动、难过，但慢慢平静下来，不说话了。

“要是下大雪的那天晚上，”佩格蒂先生说，“你听到我跟大卫少爷的对话，那你就知道我到处在找亲爱的外甥女。亲爱的外甥女，”他镇静地重复道，“现在对我来说，比以前更宝贝了，玛莎。”

她双手捂着脸，还是没有说话。

“我听她说过，”佩格蒂先生说，“你很久以前就没有爸妈，也没有讨海人收留你。或许你可以想象，要是你身边有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你可能就会慢慢跟他产生感情，我的外甥女对我来说，就像亲生女儿。”

玛莎一直默默发抖，佩格蒂先生从地上捡起披肩，小心地盖在她身上。

“所以，”他说，“我知道她如果再见到我，一定也会跟我到天涯海角；如果不是这样，那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不愿意再见到我。她虽然不会质疑我对她的爱，绝对不会──绝对不会，”他重复道，肯定自己说的话真真切切，“但我们之间，现在有羞耻心在作梗了。”

他说这番话时态度朴实而感人，我很清楚地看出他好好思考过这件事了。

“所以我们想到，”他继续说道，“这一位大卫少爷跟我想到，她有一天，会很可怜地自己跑来伦敦。大卫少爷跟我，我们都相信，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就跟未出世的小孩子一样无辜。你说，她对你很好、很善良、很温柔。上帝保佑她，我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人！我知道她对人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如果你感谢她、爱她，那就尽全力帮我们找到她，我也希望老天可以奖励你！”

她焦急地看着他，第一次露出怀疑的神色。

“你愿意相信我？”她惊讶地低声说道。

“完全、彻底相信！”佩格蒂先生说。

“所以，如果我找到她，就跟她联络；要是我有住的地方，就收留她，瞒着她来跟你说，然后带你去找她？”她匆忙地问。

我们俩一起回答：“对！”

她抬起眼，郑重发誓她会尽心尽力完成这项任务。她说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绝对不会犹豫，绝对不会分心，绝对不会放弃。这是她现在生命中，唯一能让她远离邪恶的事，虽然不可能，但要是她没有认真做，让这件事从她手上溜走，那就让她比要跳河那天，过得还要孤单、绝望，永远得不到别人或神的帮助！

她并没有提高音量，或是对着我们说，而是对着月夜发誓，然后非常安静地看着阴暗的河水。

我们认为现在时机成熟，可以把我们知道的全告诉她，因此我详细地重述一次事情的经过。她非常认真地听，表情经常改变，不管她露出什么神色，都显露出同样的决心。她的眼眶泛泪，但她忍住不让眼泪夺眶而出了。她的情绪似乎起了很大的变化，无法冷静下来。

听完之后，她问如果有事要如何跟我们联系。我靠在路边一盏昏暗的路灯下，在小笔记本空白页写下我们两人的住址，撕下来交给她。她将字条收到她瘦弱的胸口。我问她住哪里，她想了一下说，她没有固定的居所，所以我们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佩格蒂先生小声跟我说了一件事，其实我刚才也想到了，我拿出钱包。我一直说服她，但她还是坚持不收钱，而且以后也不会收。我告诉她，现在佩格蒂先生不穷，但她说要靠自己的资源去找人，让我们听了都很惊讶。她坚持自己的立场，佩格蒂先生跟我一样劝不了她。她对他满心感谢，但还是没被劝动，说不收就是不收。

“我可能找得到其他工作，”她说，“我会试试看。”

“至少在你找到工作以前，”我回答，“让我们帮你一点。”

“我答应要做这件事，不是为钱而做，”她回答，“就算我快饿死了，我也不会拿钱。收下你们的钱，等于是舍弃你们的信任，夺走你们给我的目标，拿走今天阻止我跳河的唯一一件正事。”

“奉最高审判者之名，”我说，“你跟我们所有人，在那个令人畏惧的时刻都会站到他面前的，所以请你抛弃那个可怕的想法吧！只要愿意，人人都可以做好事。”

她全身发抖，嘴唇颤动，脸色变得更苍白，回答道：“或许你们下定决心想要拯救一个命运悲惨的人，让她改过自新，但我不敢这样想，这样想似乎太胆大妄为了。要是我能做出什么好事，我或许会开始心存希望，但现在我做的全是不好的事。我一直过得很惨，没有人信任我，你们托付给我的这件事，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愿意相信我。我不知道其他的，也说不出别的了。”

她再次压抑住即将涌出的泪水。她伸出颤抖的手碰了佩格蒂先生，仿佛他有某种疗愈的能力，然后沿着荒凉的路走去。

她生病了，或许已经病了好一段时间。我近距离观察后发现，她精疲力竭、面容枯槁，从她凹陷的双眼看得出她吃尽苦头。

我们回家的路和她是同一方向，所以跟了她一小段距离，直到来到灯光明亮的拥挤街道。我完全相信她的话，我问佩格蒂先生，如果继续跟着她，会不会像是不信任她。佩格蒂先生跟我想得一样，也同样信任她，所以我们就让她自己走，我们走我们的，往高门前进。佩格蒂先生陪我走了一大段路，道别时，我们都希望这个新办法能够成功，而我看得出佩格蒂先生脸上露出一种新的、对他人的怜悯之心。

我回到家时已经半夜了。我本来都走到花园门口了，站在外头听圣保罗大教堂的低沉钟声，听来像是好几声钟响一起向我袭来。这时，我看到姨奶奶的小屋大门开着，门口有微亮的灯光透射到路上，让我觉得很惊讶。

我心想，姨奶奶的老毛病一定又犯了，或许睡不着，在看她想象的大火烧得如何，所以我准备去陪她说说话。结果，我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她的小花园里，大吃一惊。

他手上抓着杯子和酒瓶，正在灌酒。我立刻停下脚步，站在外头的茂密枝叶旁。月色虽然昏暗，但我认出那个男人就是以前我以为迪克先生幻想出来的人，也是一度在市区街头碰到姨奶奶的那个人。

他又吃又喝，看起来饥肠辘辘。他似乎是第一次来这里，对小屋感到很好奇。他把酒瓶放到地上，抬头看了看窗户后，四处张望，一副偷偷摸摸的焦急模样，看来很想赶快离开这里。

走道的灯光突然暗了一下，姨奶奶走了出来。她显得激动不安，给了那个男人一点钱，我听到吭啷声。

“这一点钱有什么屁用？”他要求道。

“我没有办法再给你更多了。”姨奶奶回道。

“那我就不走，”他说，“拿去！你干脆拿回去算了！”

“你真是太恶劣了，”姨奶奶激动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利用我？话说回来，我又何必问这问题？不就是因为你很清楚我有多么软弱！除了让你自生自灭，我还能怎么做，你才会永远放过我？”

“那你干吗不让我自生自灭算了？”他说。

“你竟然还问我为什么！”姨奶奶回答，“你的心肠有多硬啊！”

他一脸不悦地站在那，摇着手中的钱，摇摇头，最后说道：“所以你只给我这么一点？”

“我只能给你这么一点，”姨奶奶说，“你知道我投资失利，现在没钱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你钱都拿到了，为什么还逼我站在这里，看你现在变成这副模样，硬要折磨我？”

“如果你指的是我的穷酸样，我的确是，”他说，“我现在过着跟猫头鹰一样的生活。”

“你几乎夺走了我的一切，”姨奶奶说，“你让我这么多年来，对全世界封闭我的心。你欺骗我，毫不感恩，残忍无情。去，你去忏悔吧。你对我的伤害已经多到数不完了，就别再害我了！”

“好啊！”他回答，“很好很好──好吧！那我看我目前只好将就一点了。”

虽然他摆出这种姿态，但看到姨奶奶气愤地流下眼泪，他似乎还是有点惭愧，垂头弯腰地走出花园。我假装刚出现，很快地向前走两三步，在门口跟他擦身而过，我们冷淡地互看了对方一眼。

“姨奶奶，”我匆忙地说，“这个人又来烦您了！让我跟他谈谈吧。他是谁？”

“孩子，”姨奶奶拉着我的手臂说，“进屋吧，十分钟后再跟我说话。”

我们坐在她的小客厅里。姨奶奶那把绿色圆扇就挂在椅背上，她用它挡住脸，不时擦泪。大概一刻钟过去，她才露出脸来，在我身旁坐下。

“托特，”姨奶奶冷静地说，“他是我的丈夫。”

“您的丈夫？姨奶奶，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对我来说是死了，”姨奶奶回答，“但他还活着没错。”

我目瞪口呆地坐着。

“贝希·托特伍德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会谈情说爱的人，”姨奶奶冷静地说，“但很久以前，她可是全心全意相信过那个男人，托特。当时，她很爱他，托特。当时，她把所有的爱慕跟依恋都给了他。结果他竟然害她破产，还伤透她的心，用这种方式回报她。因此，她将那份感情，永永远远地埋进坟墓，填起来，压平了。”

“亲爱的好姨奶奶！”

“我离开他的时候，”姨奶奶继续说道，手还是放在我的手臂上，“给了他很多钱。托特，过了这么久，我还是可以说，我当时的确给他很多。他对我那么残忍，我本来可以不用给他这么多钱，就跟他离婚的，但我没有这么做。很快地，他就把我给他的钱都挥霍掉了，越来越堕落，我想他后来还娶了别人，变成投机分子、赌徒跟骗子。你也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我嫁给他的时候，他可是很英俊的。”姨奶奶的语气回荡着昔日的骄傲和仰慕之情，“我以前竟然相信他，我真是笨得可以！我竟然还相信他是个正人君子！”

她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摇摇头。

“托特，他现在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了──比那还不如。他继续在这个国家鬼鬼祟祟地游荡下去，迟早会被抓的，可是在那之前，只要他偶尔出现，我能给他多少钱，我都会给，只为了打发他。我嫁他的时候还真是个笨蛋，在这件事情上，我到现在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就念在我曾经相信过他的份上，我连以前爱人的影子都不忍心严厉对待。有哪个女人爱得这么深过，那就是我了，托特。”说完，姨奶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抚平她的裙子。

“好了，亲爱的！”她说，“现在你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这个话题，我们以后就别再提了，当然，你也别跟其他人说。这就是我脾气暴躁、顽固任性的原因了，这件事我们两个知道就好，托特！”

Chapter 48

居家日常

我努力写书，同时仍如期完成报社的工作；书出版后，很受欢迎。我很敏锐地注意到了在自己耳边扬起的称赞，但并没有感到太惊讶，我相信，我比其他人更加肯定自己的表现。就对人性的观察，我一直觉得，一个有理由相信自己的人，绝对不会为了让大家也相信他，就在别人面前大肆宣扬。因此，我很自重地保持谦虚；得到越多赞美，就越试着让自己能当之无愧。

本书写的虽然就其本质来说是自己本人的回忆，但回顾个人经历并非我的本意，只是在写作时，它们不言自明，我也就由它去了。我不经意地写出来，只因为它们是自己往前迈进的一部分。

这时候，我有证据可以相信是天赋与机缘让自己成了作家，也很有信心地追求自己的天职。如果没有这种信心，我肯定会放弃这行，把精力拿去尝试别的职业，找出天赋和机缘会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专心只做那件事，不做别的。

我不断写作，报纸文章也写，小说也写，最近获得成功后，觉得自己有权不再做枯燥乏味的辩论速记工作了。因此，在某个愉快的夜晚，当自己最后一次记下议会风笛式的辩论，就再没听过那种声音了。整个漫长的议会开议期间，我还是会从报上看到那些老调重弹，但没有看到什么实质的变化，或许只差在现在数量变多了而已。

现在写下的这段时间，是我婚后一年半左右。经过多方尝试，我们已经放弃管理家务这件事，认为这行不通了，所以就顺其自然，只请了一个小仆人。这个小仆人的主要工作，就是跟厨娘吵架，吵得活像个迪克·惠丁顿，只差没有猫，也完全没有机会当上伦敦市长。

我觉得他就像处于冰雹下在锅盖的那种冲击底下过生活，他的整个存在就是一场混战。他常在最不恰当的场合尖声求救，例如我们请朋友来家里吃饭喝茶时，他会连翻带滚地冲出来，后面一些铁制品也跟着飞出来。我们想过要赶他走，但他实在太黏我们了，死都不愿意离开。他很爱哭，只要我们稍微暗示要辞退他，他就会哭得很凄惨，逼得我们只好留住他。他没有妈妈──就我所知，他没有其他亲戚，只有一个姐姐，摆脱他逃去美国了，所以他就像是个被掉包的可怕孩子，就此住在我们家。

他老是想起自己的不幸际遇，总会用外套袖口擦泪，弯腰用小手帕的一角擤鼻涕，而且从来没把手帕从口袋里整个拿出来过，非常省着用，也藏得很好。

我们每年付六英镑十先令请来的这个悲惨小仆人，正是不断造成我困扰的来源。我看着他长大──他长得像大红豆一样快──然后一想到他哪天要开始刮胡子，甚至哪天头发变白或变秃，我就觉得很痛苦。我觉得似乎一辈子摆脱不了他，接着就开始想象他老了以后，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后来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替我解决掉这个问题，这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的。他偷了朵拉的表（跟家里其他东西一样，都没有放固定位置），还拿去变卖。因为他一直是个意志薄弱的孩子，所以立刻把钱花掉，来来回回搭伦敦到阿克斯桥的公共马车，坐在车夫旁边。如果我没记错，他在完成第十五趟旅程时被抓去警局，身上搜出四先令六便士跟一支他不会吹的二手横笛。

要是他没有悔过自忏的话，后来的事情还不会变得那么难堪。他深深忏悔了，而且方式很特别，不是一次倾吐，而是分批。举例来说，他被逮捕的隔天，我出庭作证时，他透露，地下室里有个食物篮，我们以为里面装满酒，其实都只是空瓶和软木塞做做样子。我们想说他把厨娘最坏的行为抖出来，这下子应该可以放心了，结果一两天之后，他又再次良心发现，揭发了厨娘的另一个秘密，也就是她有个女儿，每天早上都会来偷家里的面包，然后他自己也会用煤炭收买卖牛奶的人。再过两三天，有关当局通知我，根据他的供词，他们在厨房发现了一块牛腰肉，在破袋里发现了床单。没过多久，他又爆出新的线索，坦承他知道酒吧一个送酒的人打算入室行窃，那个人立刻被逮捕。受害人这个角色我已经当到羞愧了，我宁愿给他钱，让他闭嘴；或是收买警察，让他逃走。他一点也不晓得我愿意这么做，还以为自己每供出一件，不是在补偿我就是在报答我，真是让人太生气了。

最后，我决定只要看到警察带着什么新消息出现，我就先跑开，在他被判刑并移送服刑之前，我都过着鬼鬼祟祟的生活。但就算他已经被关，还是不愿意保持沉默，一直写信给我们，说在被遣送之前，他多么希望再见朵拉一眼，所以朵拉去看他了。结果，她一进到监狱就昏倒了。总之，在他被逐出国土之前，我都不得安宁。我后来听说他被送到“边疆地带”放羊去了，但我不知道那里的实际地理位置。

这一切让我认真思考，用全新角度看待我们犯的错误。虽然我很爱护朵拉，但某天晚上还是忍不住跟她提起这件事。

“宝贝，”我说，“我一想到我们家里没有条理跟缺乏管理就很头痛，因为这件事不只关系到我们，不是我们习惯就好，这件事还攸关别人。”

“你这么久都没提，现在却又要开始生气！”朵拉说。

“不，亲爱的，不是这样！你听我解释。”

“我觉得我不想知道。”朵拉说。

“但我希望你能知道，宝贝。把吉普放下来。”

朵拉把吉普的鼻子嘟向我的鼻子，然后说：“哗！”想要我别这么严肃，但这个办法没成功，她叫吉普回它的狗屋，双手交叠坐着看我，脸上挂着无奈的表情。

“亲爱的，老实说，”我开始说道，“我们身上有传染源，我们会影响四周的人。”

我本来要用这种比喻方式继续说，只是朵拉一脸认真地等我提出新的疫苗或是治疗方式，处理我们这个有害健康的状态。因此我重新整顿了一下思绪，把我的意思说清楚一点。

“宝贝，如果我们再不学着小心一点，”我说，“那我们以后就不只是花钱了事或是过得不舒适，或者有时候发发脾气而已，而是会带坏每个替我们工作或是跟我们往来的人，我们得负很大的责任。我开始担心错不全在某一方了。因为我们自己没有做好，所以让周遭的人也都变坏了。”

“噢，你这是多么严重的指控呀，”朵拉睁大眼惊呼道，“你竟然说你亲眼看到我偷金表了！噢！”

“我最亲爱的宝贝，”我责备道，“别说这种荒谬的傻话！谁说你偷金表了？”

“你啊，”朵拉说，“你明知道就是你啊。你说我不乖，还拿我跟他比较。”

“跟谁比较？”我说。

“跟小仆人啊，”朵拉啜泣道，“噢，你这个残忍的家伙，竟然拿这么爱你的妻子跟一个小仆人比！你干吗不在我们结婚前就先跟我说呢？你这个狠心的家伙，干吗不直接跟我说，我比一个小仆人还坏呢？噢，你怎么可以把我想得这么坏！噢，我的天哪！”

“哎呀，朵拉，宝贝，”我温柔地想拿下她捂住眼睛的手帕，“你这样说不只傻，还错得离谱。而且，这根本不是事实。”

“你老是说他爱乱说，”朵拉抽泣道，“结果你竟然说我跟他一样！噢，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呀！”

“亲爱的女孩，”我反驳，“我真的得要求你要理性一点，仔细听我说的话，听我真正说出来的话就好。亲爱的朵拉，除非我们学会对佣人尽责，不然他们永远学不会要对我们尽什么样的责任。我担心，我们是给人家做错事的机会，这种机会是不应该存在的。就算我们选择放任家务事不管──虽然我们也没有这样选择──但就算我们喜欢这样，觉得这种做法没什么不好──虽然我们也没有这样觉得──我觉得，我们也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我们真的带坏了周遭的人。我们得这样想才行。朵拉，我忍不住会这样想。我无法抛弃这个想法，而且这想法有时候也让我感到焦虑担心。好了，亲爱的，我要说的就是这样。好了，别傻了！”

好一段时间，朵拉都不让我拿下她的手帕。她一直哭，遮着脸咕哝：要是我会焦虑担心，那何必结婚？甚至是上教堂的前一天，干吗不先说结婚后会焦虑担心，我宁可不要这样？如果我受不了她，我干吗不送她回普特尼的姑姑家，或是送去印度的茱莉亚·米尔斯那里？茱莉亚会很乐意接待她，不会说她是被流放的小仆人，茱莉亚绝对不会说她是那种人。总之，朵拉伤透了心，看她这样我也苦恼不已，知道自己不管以后再怎么温和地提这事，都没有用了，一定要试别的方法才行。

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试呢？砥砺心智？这句话常听到，听起来大有希望，所以我决定要砥砺朵拉的心智。

我立刻开始进行。朵拉很孩子气的时候，虽然我很想讨好她，但还是摆出严肃的样子，结果让她不知所措，也害得我不知所措。我试着跟她讨论我在想的事情，或是读莎士比亚的作品给她听，结果把她累个半死。我开始偶尔丢给她一些实用的资讯或是对事情的见解，结果她把这些话当成爆竹一样，任由它们乱放。不管有多不经意、有多自然地决定要砥砺妻子的心智，我还是忍不住发现，她每次都会本能地意识到我的意图，立刻担心了起来。尤其是，我很清楚地看出她觉得莎士比亚是个特别差劲儿的家伙。因此，改造过程进行得非常缓慢。

我在崔斗斯不知情的情况下，迫使他帮我做这事。不管他什么时候来看我们，我都会对他引爆我的脑海地雷，想借机熏陶在一旁的朵拉。我用这种方法给崔斗斯的知识，量既庞大又有最佳品质，但这除了让朵拉意志消沉、紧张兮兮，怕下一个就轮到她，就没有别的影响了。我发现我自己是个校长、罗网兼陷阱，总是扮演蜘蛛撒下网等朵拉这只苍蝇，总是要从洞里跑出来让她不得安宁。

不过，我还是希望撑过这个过渡时期，期待和朵拉有完美的共鸣，到达那个“砥砺完她的心智”的完美状态，所以我坚持了好几个月。但是，最后发现这段时间我根本像只豪猪或刺猬，意志坚决地乱冲乱撞，却什么进展也没达到，我才开始想，或许朵拉的心智早就已经砥砺完了。

进一步思考过后，我觉得这非常有可能，因此就放弃了那个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困难的计划，决定要取悦我的娃娃妻，不再尝试让她变得不像她了。此外，我对于自己高谈阔论和深谋远虑的行为也感到厌烦，不想再看到我的宝贝受到拘束了。于是有一天，我买了一对漂亮的耳环要送她，也替吉普买了个项圈，想讨她开心。

朵拉收到这份小礼物高兴不已，开心地亲我，可是我们之间仍旧有一道阴影，虽然很小，还是存在，我决定消除我们之间的隔阂。要是阴影得放在哪个地方，那就放在我心上吧。

朵拉坐在沙发上，我坐到她身旁，替她戴上耳环，接着告诉她说，我担心我们俩最近处得没以前好，错出在我身上。我这么觉得，而事情确实也是如此。

“老实说，朵拉，我的心肝宝贝，”我说，“我一直试着要聪明一点。”

“然后也想让我变得聪明一点，”朵拉胆怯地说，“是不是呀，大迪？”

她扬起眉毛问，样子好漂亮。我回答“是”后，亲吻了她张开的嘴。

“那一点用都没有，”朵拉摇头说，耳环都敲响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一个小东西，而且我打从一开始就希望你叫我什么。要是你做不到，那我怕你永远不会喜欢我了。你确定你有时候不会想，当初不如……”

因为她没继续说，我追问道：“当初不如怎样，亲爱的？”

“没什么！”朵拉说。

“没什么？”我重复道。

她搂着我的脖子，笑了笑，用自己最爱的昵称说她是呆头鹅，然后把脸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费了一番工夫才将她茂密的鬈发拨开，看着她的脸。

“我当初不如什么都不做，也好过试着砥砺妻子的心智吗？”我笑自己说，“你是问这个？没错，我的确觉得那样就好了。”

“你就是试着要砥砺你妻子的心智吗？”朵拉喊道，“噢，你这小子真是太让人惊讶了！”

“但我不会再尝试了，”我说，“因为我爱本来的她。”

“你没骗人──是真的吗？”朵拉挨得更近一点问道。

“我何必试着改变，”我说，“长久以来我这么珍爱的宝贝呢！最真实的你已经是你最棒的样子了，我可爱的朵拉。我以后不会再自负地尝试了，回到以前那样，开开心心就好！”

“开开心心就好！”朵拉回答，“没错！一整天都要！如果以后偶尔有事情稍微一丁点不对，你确定你不会介意吗？”

“不、不，”我说，“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你也不会再跟我说我们带坏别人了，”朵拉撒娇说，“会吗？你很清楚这样做太过分啰！”

“不，不会了。”我说。

“我笨笨的，比我让人不舒服还好一点，对吧？”朵拉说。

“当最原本的朵拉，比起让你变成全世界其他东西都好多了。”

“全世界！啊，大迪，世界很大！”

她摇摇头，可爱明亮的双眼看向我，吻了我一下，开心地笑了，跳起来去替吉普戴新项圈了。

就这样，我结束了最后一次想要改变朵拉的企图。其实在尝试的过程中，我自己也很不快乐，受不了自己的自以为是，不甘于她之前要我把她当成娃娃妻的请求。我决定自己默默改变，但我早就预见，就算竭尽全力，能做到的改变也很少，不然我就得再次退化成蜘蛛，永远伺机等待了。

至于我之前提到的，我们俩之间不能容许，只能完全留在我心里的那道阴影呢？那又是怎么留在我心中的？

以前那种不快乐的感觉弥漫着我的一生。要说有什么改变，就是那种感觉加深了，只是至今我仍然不确定那是什么，就像夜里隐约会听到的哀伤音乐。我深爱妻子，婚姻生活也很快乐，但是过去一度模模糊糊期待的幸福，跟我后来所沉浸的幸福不同，我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为了达成我跟自己的约定，将我的想法在这书页中反映出来，我再次近距离检视，让心中的秘密摊在阳光下。我还是认为──我一直都认为──我感觉缺少的东西，就是我年少时的幻想，那是不可能实现的。现在我发现事情真是如此，也跟所有人一样，自然会感到一些痛楚。不过，如果妻子可以多帮助我一点，分享我无法跟他人分担的一些想法，或许日子对我来说会好过一点，这是有可能的，我知道。

我有两个结论：一、我所感觉到的是种普遍且无可避免的感受；二、这是我独有的感受。在这两个不相容的结论之间，很奇妙的是，我协调得很好，并没有特别感觉到两边对立。每当我想起年轻时无法实现的幻想，我会想到成年以前比较美好的那段时光；接着以前在最爱的老房子里，跟艾格妮丝过的心满意足的时光，就会浮现在我眼前。那段日子像死去的幽灵一样，或许在另一个世界可以重新开始，但在这个世界是不可能复活了。

有时候我不禁想象，要是我和朵拉从没见过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况又会怎样？但朵拉跟我的生命已经结合在一起，所以这想法是所有幻想中最无益的，很快地就像飘在空中的薄纱，飘到我够不到也看不见的地方了。

我一直很爱她。我刚才所描述的，在我内心最深处蛰伏，接着半醒又沉睡下去。我没有表现出它存在的迹象，我觉得，它对我的言行举止也没有任何影响。我独自承担家务事，以及我的所有计划，而朵拉负责帮我拿笔，我们都觉得各自跟着实际状况各司其职。她真心爱我，也以我为荣。艾格妮丝写给朵拉的信里，有时候会诚挚地写些赞美的话，说家乡的老朋友们听到我名声越来越响亮有多么骄傲和关心，他们都说读我的书就好像是亲耳听到我说话，朵拉会大声将信件内容念出来，双眼发亮，说我是她亲爱的聪明、知名小子。

“年轻不羁的心冲动犯下的第一个错误。”这段期间，史壮夫人说的这几个字几乎时时萦绕在我脑海中。我半夜经常带着这个想法醒来；我记得在梦里，甚至在家中墙上读着这些字句。我现在知道，当爱上朵拉时，我的心是未受过磨炼的；要是受过磨炼，那和朵拉结婚后，我就不会隐约有这种感受了。

“婚姻中最大的歧异是夫妻双方在想法与志趣上不合。”这句话我也记得。我曾努力要把朵拉改造成我想要的样子，结果却发现行不通。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改成适合朵拉的样子，把我所能跟她分享的，与她共享，然后快快乐乐过日子，把该承担的都揽在自己的肩上，然后还是快快乐乐过日子。我开始想，我应该用这种方式砥砺自己的心智，因此婚后第二年，我的确过得比第一年开心，更好的是，这让朵拉的生活充满阳光。

但一年过去，朵拉的身体并不健康。我之前希望一双比我更轻柔的小手可以帮忙塑造她的性格，她怀里小宝宝的微笑可以让我的娃娃妻变成女人。但这件事未能实现。那个灵魂在小牢房的门口拍动了一下翅膀，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困住，就飞走了。

“姨奶奶，等我能够跟以前一样乱跑的时候，”朵拉说，“我要跟吉普赛跑。它现在走路好慢，变得很懒惰。”

“亲爱的，我想啊，”姨奶奶一边在她身旁静静地做手工活，“它的状况比懒惰还更严重。它年纪大了，朵拉。”

“您觉得它老了吗？”朵拉惊讶地说，“噢，吉普老了这件事感觉好奇怪啊！”

“这是大家上了年纪之后，都免不了的病痛啊，小可爱，”姨奶奶爽朗地说，“我跟你保证，我比以前更常体会到这件事了。”

“可是吉普，”朵拉眼带同情地看着它说，“就连小吉普也是！噢，可怜的小家伙！”

“我敢说它还有很长的时间可活呢，小花。”姨奶奶拍拍朵拉的脸颊说。

朵拉坐在沙发上，往前靠看着吉普，它用后脚站立想回应，好几次气喘吁吁地撑起脑袋和前脚想往前爬，却都失败了。

“今年冬天一定要给它弄块法兰绒布才行，这样它到春天时，会跟花儿一样苏醒过来，可以活蹦乱跳，我也不会惊讶。老天保佑这只小狗啊！”姨奶奶惊呼道，“我相信，要是它跟猫一样有九条命，即使快丢掉最后一条命了，还是会用最后一口气对我叫的！”

朵拉抱着它到沙发上。它对姨奶奶狂吠不已，身体都无法挺直了，还侧着身猛叫。姨奶奶越是看它，它就叫得越凶；姨奶奶最近开始戴起眼镜，不知为什么，吉普就是觉得眼镜惹到它。

朵拉安抚了吉普好一会儿，它才在一旁静静躺下。朵拉用手轻揉着它的长耳朵，若有所思地重复说：“就连小吉普也是！噢，可怜的小家伙！”

“它的肺还很有力，”姨奶奶开心地说，“对它不喜欢的东西，还是叫得很起劲儿。它还有很多年可以活，我很确定。不过如果你想要一只狗跟你赛跑，它年纪太大啰，小花，我可以买一只给你。”

“谢谢你，姨奶奶，”朵拉虚弱地说，“不用，谢谢！”

“不要吗？”姨奶奶拿下眼镜说。

“我不要别的狗，我只要吉普，”朵拉说，“不然吉普会伤心的！而且我也没有办法跟别的狗变成好朋友，因为它不可能在我结婚前就认识我，也不可能在大迪第一次来我家时就对他叫。除了吉普，我恐怕不会喜欢其他狗狗了，姨奶奶。”

“这倒也是！”姨奶奶再次拍拍她脸颊，“你说得对。”

“我没有冒犯到您吧，”朵拉说，“有吗？”

“哎呀，真是体贴的小乖乖！”姨奶奶喊道，关爱地弯身靠向她，“竟然还会怕冒犯到我！”

“不，没有，我没有真的这样想，”朵拉说，“我只是有点累了，所以一下子糊涂了。您知道，我一直都是傻乎乎的小东西，讲到吉普，我就更傻了。它从以前认识我到现在，我发生什么事它都知道，是吧，吉普？我不能因为它有一点点改变，就不理它──是吧，吉普？”

吉普更挨近女主人，懒散地舔着她的手。

“你还没有老到要离开你的女主人吧，吉普？”朵拉说，“我们可以再多陪彼此一些时间吧！”

我漂亮的朵拉！接下来的周日，她下楼吃晚餐时，看到老朋友崔斗斯有多么高兴（崔斗斯每周日都会来跟我们一起用餐），我们还以为她再过几天就可以“跟以前一样乱跑”了。可是他们说，要再等几天；接着，又再等几天；最后她不只不能跑，连下床走动都很难了。她看起来依然很美，心情也很好，但以前在吉普身边的敏捷小脚丫变得迟钝了、不动了。

我开始每天早上抱她下楼，每天晚上再抱她上楼，她总会搂着我的脖子笑，好像我是打赌输了才这么做。吉普会在我们身边乱叫乱跳，跑在我们前面，再气喘吁吁地回头看我们跟上没有。姨奶奶是最棒、最热情的护士了，她活像是一团会走动的披肩和枕头，吃力地跟在我们后面。迪克先生则是不愿意把他负责拿蜡烛的任务交给别人。崔斗斯经常在楼梯最下阶抬头看我们，也会负责替朵拉传一些闹着玩的信息给那位全世界最贴心的女孩。我们的队伍开开心心，而我的娃娃妻是我们之中最快乐的。

可是，我有时候带她上楼时，会觉得她在我臂弯里越来越轻，心里出现一种死寂沉静的感觉，仿佛我即将踏进目前还看不见的冰封之处，我的生活将因此变得麻木。我不想用任何名目来辨识这种感觉，也不愿多想，直到有一天，姨奶奶跟朵拉告别时说了“晚安，小花”，这种感觉强烈地压在我心头，我独自坐在桌前，哭着想这名字有多么不吉利，这朵花儿明明还在树上盛开，怎么一下子就这样枯萎了！

Chapter 49

卷入谜团

有天早上，我收到下面这封从坎特伯里寄到律师公会给我的信，我读完后大感惊讶：

亲爱的先生：

由于本人无法控制的因素，有很长一段时日未曾与阁下联络。因公务繁忙，本人仅能在有限机会下，思念过往五光十色的记忆与景色，而这始终带给我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今后必然也是如此。亲爱的先生，这一点，加上您才高显赫的名声，本人何敢再以科波菲尔来称呼我年少时的朋友！不过本人有幸以此称呼您，您的大名将会永远和寒舍所存之各种债据（我指的是与旧房客有关之各种文件，现由麦考伯太太保管之）一起受到珍视及敬爱。

本人因运气不佳，犯下过失，犹如沉没之舟（请容本人以海事名称比喻之），不该执笔写信给您──本人得再次重申，我这般处境的人不能在此多陈恭贺之词，那些话留待更有能力、冰清玉洁的人来说吧。

若您百忙中还能拨冗读到这里──或许如此，或许不然，视情况而定──那您自然会问，本人写信的用意为何？请容我表示，您完全有理由这么问，但本人得先声明，我的目的与财务无关。

本人或许有指挥雷霆、纵放怒火的能力，至于本人是否真有如此能力姑且不论，但在此想向您报告，本人最明亮的前景已经永远驱散──我的安宁已经粉碎，我的享乐能力已经毁灭──我的心已不再居于正位──本人永远无法抬头挺胸地面对世人。花中有虫，苦酒满杯。害虫正在干活，很快就会除掉牺牲者。越快越好，但本人不便多说。

本人正处于特别痛苦的心理状态，麦考伯太太虽然身兼女性、妻子、母亲三职，亦无力给予我宽慰。本人打算暂时逃避，给自己四十八小时重温首都往日游乐之地。谈到家务安宁、心灵平静之避风港，本人的脚步自然会走向王座法庭监狱。若天从人愿，本人将在后天晚间七点钟到民事诉讼监禁处的南墙外，写到这里，本人已经达到此信的目的。

本人不敢冒昧请故友科波菲尔先生，或是故友内殿学院的托马斯·崔斗斯先生屈尊见我，重续旧情。本人得承认，到了上文提及之时间和地点时，两位可以看到已倒塌的塔楼残迹。

威尔金·麦考伯笔

备注：麦考伯太太并不知本人的意图，特此奉告。

我把这封信反复读了好几遍。虽然知道麦考伯先生写信风格浮夸，只要一逮到机会就会坐下来奋笔疾书，我还是相信这封文字迂回的信隐藏了某件重要的信息。我将信放下，思考了一下，再拿起来读了一遍，还是摸不着头绪；正当我陷入困惑时，崔斗斯走了进来。

“亲爱的老朋友，”我说，“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见到你。你来得正是时候，我需要你冷静的判断能力。我收到一封奇怪的信，崔斗斯，是麦考伯先生写来的。”

“不会吧？”崔斗斯惊呼道，“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我这边收到一封麦考伯太太写来的信！”

崔斗斯刚刚走路过来，脸还有点红，头发更是因为运动跟兴奋，像活见鬼似的竖直了，他拿出信跟我交换。我看着他专心读麦考伯先生的信，他看到“指挥雷霆、纵放怒火”时，还扬起眉毛说：“我的天哪，科波菲尔！”接着我开始读起麦考伯太太的信。

信件内容如下：

我诚挚地问候托马斯·崔斗斯先生；要是他仍记得过去有幸认识他的人，那么我能否借用他一点时间？我向崔斗斯先生保证，要不是因为我快疯了，我绝对不会冒昧叨扰。

麦考伯先生以前非常顾家，但说来痛苦的是，现在他与妻小疏离了，这也是我在此难过地向崔斗斯先生寻求帮助的原因。麦考伯先生现在变得很反常，狂野又暴力，崔先生绝对无法想象。而且情况日益严重，似乎已有精神错乱的迹象。我向崔先生保证，这种情况没有哪一天不爆发的。麦考伯先生说自己已把灵魂卖给恶魔，这些话我已习以为常了，听我这么一说，崔先生应该不会要我再多加描述自己的心情吧。长期下来，麦考伯先生变得多疑神秘，不像以前那般信任别人。只要稍微过问，甚至只是问他晚餐想吃什么，他竟然回说想要离婚。昨晚，双胞胎天真无邪地跟他要两便士去买本地的甜点“柠檬糖”，他竟然拿起生蚝刀指着他们！

我请求崔先生忍耐着看完我所描述的琐事，因为如果我不说，崔先生就难以理解我伤心欲绝的感受了。

我现在可以冒昧将我写信的目的告诉崔先生吗？我可以请他给我友情的关照吗？噢，可以的，因为我知道他的心地有多善良！

女性对于爱人的观察敏锐，不易被蒙骗。麦考伯先生要去伦敦了。他今早吃早餐前，写了地址条附在昔日快乐时光所用的小提包上，虽然他努力掩饰字迹，但身为人妻的我感到忧心，锐利的眼睛辨识出“敦”这个字。马车在西区的终点是金十字。我能否恳求崔先生去见见我那步入歧途的丈夫，跟他说说道理？我能否斗胆劳烦崔先生出面在麦考伯先生和他痛苦的家人之间协调？噢不，我这种要求实在太过分了！

要是科波菲尔先生还记得一个无名小卒，那能否请崔先生代我向他致上不变的问候，并转达同样的请求？不论如何，都请您发挥善心，务必对此信内容保密，不论如何都不能在麦考伯先生面前提起。我不敢奢望崔先生回信，但若崔先生您愿意的话，请寄到坎特伯里邮局M. E.[1]收，这会减少写明收信人姓名所引起的痛苦。

向托马斯·崔斗斯先生致意与恳求的

艾玛·麦考伯笔

“你觉得那封信怎样？”我把信读了两遍后，崔斗斯看着我说。

“你觉得那封信又怎样？”他还在眉头深锁地读信，我问道。

“科波菲尔，我觉得这两封一起读，”崔斗斯回答，“看来比麦考伯先生和太太平常信里写的意思还要深──但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相信，他们都是真心诚意地写，没有先串通好。真是可怜！”他指的是麦考伯太太的信，我们并肩站着比较信的内容，“不管怎样都回信给她比较好，跟她说我们一定会和麦考伯先生见面。”

我感到很自责，我怠忽了她的前一封信，所以立刻着手写回信。

之前接到那封信的时候，我想了很多，这在前面已经提过了，但因为事情多，加上跟那家人相处的经验，后来又没有再听到进一步消息，我就渐渐忘记这件事了。我经常想起麦考伯一家，主要是好奇他们在坎特伯里又卷入什么“财务困难”，以及麦考伯先生开始替乌利亚·希普工作之后有多么防备我。

不过，我现在以两人的名义，写了封安慰的信给麦考伯太太，我们两个都在信末签了名。崔斗斯跟我走到市区寄信时，一路猜想着很多状况，我在这里就不一一重述。下午我们还去找姨奶奶一起讨论此事，我们的结论是，只要准时出席与麦考伯先生的会面就好。

虽然我们在约定时间的前一刻钟就抵达，却发现麦考伯先生早就到了。他双手交叉靠墙站着，感伤地看着墙头钉，好像它们是他年轻时替他遮阳的交错树枝。

我们跟他打招呼时，他显得有点慌乱，少了以往那种气派的神采。为了这次旅行，他脱下法律界的黑衣，换上旧外套跟紧身裤，但没有以前那种样子了。我们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才慢慢恢复以前那种模样，可是，挂在脸上的同一个单片眼镜现在没那么自然了，跟以前一样大的衬领也垂下来了。

“两位！”我们相互问候之后，麦考伯先生说，“你们的确是患难见真情的好朋友。请容我向科波菲尔太太跟未来的崔斗斯太太问好──我是假设我的朋友崔斗斯先生还没有跟心上人结为连理，同甘共苦。”

我们谢谢他的问候，接着他要我们注意那道墙，开口说“我向两位保证”时，我冒昧打断他，要他别这么客气，请他像以前一样跟我们说话就好。

“亲爱的科波菲尔，”他紧握着我的手说，“你的热忱让我很感动。在一度被称为人类殿堂的断瓦残垣中──请容我用这种方式形容──能受到这种接待，说明你那颗心是我们共有天性的一种光荣。我刚刚要说的是，我再次看到我人生最开心的时期，那个宁静安详之处了。”

“我相信，那都是因为有麦考伯太太吧，”我说，“她还好吗？”

“谢谢你的关心，”麦考伯先生的脸突然蒙上阴影，“她还过得去。”他忧伤地点着头，“而这就是王座法庭！就是在这里，让我多年来第一次不用每天听见让人难受的讨债声，没有债主来敲门，因为拘留人不用亲自应付传票！”麦考伯先生说，“两位，当墙顶那些尖铁的阴影投射到广场的砂砾上，我曾看着我的孩子们在错综复杂的迷宫中穿梭，遇到暗处就避开。我熟悉那里的每一块石头。要是我显得软弱，那得请两位原谅我。”

“从那之后，我们的生活都有了转变，麦考伯先生。”我说。

“科波菲尔先生，”麦考伯先生痛苦地说，“我住在那里时，还可以抬头挺胸地见人。如果有人冒犯我，我也能向他一拳挥去。但现在我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光荣地待人了！”

麦考伯先生垂头丧气地从监狱的方向转过头来，一只手挽着我伸向他的手，另一只手挽着崔斗斯，夹在我们两个中间继续往前走。

“往坟墓的路上，”麦考伯先生不舍地回头看，“有一些地标，要不是违背自己的抱负，一个人是绝对不会想越过去的。在我坎坷的人生中，王座法庭监狱就是这种。”

“噢，你现在心情很差，麦考伯先生。”崔斗斯说。

“是的，先生。”麦考伯先生插嘴道。

“我希望，”崔斗斯说道，“你会这样说，不是因为厌恶法律了吧──你知道，我也是一个律师啊。”

麦考伯先生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我们的朋友希普如何，麦考伯先生？”大家沉默了一下之后，我开口问。

“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突然激动、面色苍白地说，“你如果是以朋友的身份关心我的雇主，那我很遗憾。你如果把他当成我的朋友问候，那我嗤之以鼻。不管你是以什么身份问候我的雇主，很抱歉，我不是要冒犯你，但我只能说──不管他的健康状况如何，他的外表就是狡猾，我姑且不用邪恶来形容。请容我以私人名义谢绝谈及这个要把我逼到绝境的雇主。”

我为无意间触及这个话题让他如此激动而道歉。“那么我可否冒着犯同样错误的危险，”我说，“请问我的老朋友威克菲尔德先生与小姐还好吗？”

“威克菲尔德小姐，”麦考伯先生脸红地说，“仍一如往常，是个美好的榜样。亲爱的科波菲尔，她是悲惨人生中的唯一亮点。我尊敬那个女孩，敬仰她的高尚品德，因为她的仁爱、真诚与善良，我对她忠心耿耿！”麦考伯先生说，“带我到转角处晃一下吧，真的，我现在的心理状态不容许我讲那些话！”

我们将他带到一条窄巷，他拿出手帕，背靠墙站着。如果我也跟崔斗斯一样严肃地看着他，那他肯定会觉得我们两人陪在身边一点用都没有，无法让他振作起来。

“这就是我的命运，”麦考伯先生毫不掩饰地哭了起来，但就算是这样，还是看得出一点他昔日气派的样子，“两位，人性中美好的情感，在我身上却变成丢脸的事情了，这就是我的命运。我对威克菲尔德小姐的敬意，是往我胸口直射的万箭。你们最好还是丢下我一个人，让我在这个世界流浪吧。害虫会用双倍速度解决我的。”

我们没有理会他的要求，还是站在他身边，直到他把手帕收好，衬领拉高，帽子侧戴一边，哼着曲子假装没事，以免附近有人注意他。我怕我们现在与他分开，可能就无法得知事情真相，所以我提议，要是他愿意跟我去一趟高门，我会很荣幸将姨奶奶介绍给他认识，而且那里也有地方让他过夜。

“你可以调你的招牌潘趣酒给我们喝，麦考伯先生，”我说，“然后把你烦心的事情都忘掉，想一些开心的回忆。”

“或者，要是跟朋友聊聊可以让你放宽心，你就告诉我们啊，麦考伯先生。”崔斗斯谨慎地说。

“两位，”麦考伯先生回答道，“在下悉听尊便！我是海上漂浮的一根稻草，任由四面八方的大象冲打──抱歉，我要说的是大浪才对。”

我们继续钩着手臂往下走，正好看到即将出发的马车，就搭上去，一路无阻地抵达高门。路上我心里很不安，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该做什么；崔斗斯显然也是。麦考伯先生大部分的时间陷入深愁，偶尔试图让心情轻松一点，会哼起曲子，但是他刻意将帽子斜着戴，衬领都快拉到眼睛的位置，让他的抑郁看起来更为明显。

因为朵拉身体不舒服，我们直接去姨奶奶家，没有回我家。经人通报之后，姨奶奶亲切地欢迎麦考伯先生光临。麦考伯先生亲吻了她的手后，退到窗边，拿出手帕，心里做了一番挣扎。

迪克先生也在家。他天生就是这样，很快就能发现有人心情差，并对那个人生起无比的同情，所以他在五分钟内跟麦考伯先生握了六七次手。遇到困难的麦考伯先生见到陌生人这么热情，大受感动，每握一次手就说：“亲爱的先生，你真是让我太感动了！”迪克先生听了很高兴，更激动地跟麦考伯先生再握手。

“这位先生的友善态度，”麦考伯先生对姨奶奶说，“将我击倒在地了──托特伍德小姐，请容我用我们粗俗的国家运动词汇来形容。对于一个担负复杂重担、焦急不安的人来说，我跟您保证，这种盛情真是让人难以承受。”

“我的朋友迪克，”姨奶奶骄傲地说，“可不是普通人。”

“这点我深信不疑，”麦考伯先生说，“亲爱的先生！”这时候迪克先生又跟他握了一次手，“我真的很感激你的热情相待！”

“你还好吗？”迪克先生焦急地问道。

“很糟，亲爱的先生。”麦考伯先生叹气答道。

“你一定要打起精神，”迪克先生说，“赶快让自己舒坦一点。”

听到迪克先生友善的话语，还有立刻伸过来的手，麦考伯先生非常激动：“在人生千变万化的景象中，我有幸遇过几次绿洲，但从来没有见过现在这般翠绿热情的！”

别的时候，我可能会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但这时候我觉得大家似乎都很拘谨，麦考伯先生很焦虑，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内心天人交战，让我看得心急如焚。崔斗斯坐在椅子边缘，眼睛睁得很大，头发竖得比原来还高，眼神在地面和麦考伯先生之间游移，他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我看到姨奶奶把最敏锐的观察力都锁定在她的访客身上，而且比我跟崔斗斯都还要会运用自己的能力，不管麦考伯先生想不想说，她都持续跟他交谈。

“你是我外甥孙的老朋友，麦考伯先生，”姨奶奶说，“我真希望之前就有荣幸认识你。”

“托特伍德小姐，”麦考伯先生回答，“我才希望之前就有荣幸认识你。我并不总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副凄惨模样啊。”

“希望麦考伯太太与其他家人都还好，先生。”姨奶奶说。

麦考伯先生侧着头。“托特伍德小姐，”他停了一下才勉强说道，“他们就跟居无定所、无家可归的人所希望的一样好。”

“我的天哪，先生！”姨奶奶像她平常那样突然叫了出来，“你说什么话？”

“托特伍德小姐，我们一家的生计，”麦考伯先生回应道，“岌岌可危。我的雇主……”

麦考伯先生说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说了，开始削起我吩咐仆人放在他面前的柠檬，着手调制他的潘趣酒。

“你刚才说到你的雇主。”迪克先生轻碰了他的手臂，提醒他。

“亲爱的先生，”麦考伯先生回应，“谢谢你提醒我。”他们又握了手。“托特伍德小姐，我的雇主希普先生曾经好心提醒我，如果我没有接受他给我的工作和薪水，那我大概会流浪全国，表演吞剑或吞火之类的杂技。就算我做不到那样子，我的孩子还是有可能得把身体扭得乱七八糟，靠卖艺过活，麦考伯太太则在一旁拉手风琴，替他们那些违反常态的表演伴奏。”

麦考伯先生随手挥了挥刀子，脸上的表情很丰富，表示如果他死了，孩子们确实有可能会上街卖艺，接着继续绝望地削着柠檬皮。

姨奶奶把手肘靠在一旁的小圆桌上，仔细地看着麦考伯先生。虽然我很讨厌引诱人说出他原本不想讲的话，但这时候还是会想接话。此时，我注意到他的动作很奇怪，包括将柠檬皮放到水壶里，将糖放到鼻烟盘里，将烈酒放进空瓶中，还很坚定地想从蜡烛台倒沸水出来。我看得出来大事不妙，事情果然就发生了。他将所有的杯盘器具堆在一起，从椅子上站起，拉出小手帕，大声哭了起来。

“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用手帕遮着脸说，“与其他工作相比，这份职业更需要冷静的思绪和强烈的自尊。我做不到，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麦考伯先生，”我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拜托你直说吧，这里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啊，先生！”麦考伯先生这下完全溃堤了。“天哪，正是因为身边都是自己人，我才会这么难熬。各位，你们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哪件事不是一回事？邪恶是一回事，卑鄙是一回事，欺骗、诈骗、阴谋是一回事；而这一切恶劣乱事的名字就是──希普！”

姨奶奶拍手，接着我们都像被附身一样站起来。

“我不用再挣扎了！”麦考伯先生用力地拿手帕做手势，不时挥舞着双手，仿佛在超乎常人可接受的压力下游泳。“我再也不要过这种生活了。我是个可怜人，所有让生活像样点的东西全被夺走了。替那个坏透的恶棍工作的时候，我被限制住了。把妻子还给我，把家人还给我，把戴着脚链的可怜人换成麦考伯吧，要我明天去吞剑我也愿意。我乐意至极！”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激动的人。我试着让他冷静下来，让大家好好替他想办法，但他却越来越激动，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除非我把──那条──呃──可恶的──毒蛇──希普──炸成碎片，”麦考伯先生仿佛在跟冷水搏斗，喘着气哭诉道，“否则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握手！除非我把──呃──维苏威火山──搬到──呃──那个无耻恶棍──希普──的头上喷发──否则我绝对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款待！除非我把──那个没完没了的骗子──希普──的眼睛──从他的脑袋──掐出来──否则我就──呃──咽不下这个屋檐下的饮品──特别是潘趣酒！除非我把──那个前所未见的伪君子、遗臭万年的骗徒──希普──碾碎成看不见的原子──否则我谁都不认──呃──什么都不说──呃──哪里都不待！”

我真害怕麦考伯先生会当场暴毙。他总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话，每次快讲到希普的名字时，往往有气无力地撑过去，再用惊人的怒气喊出来，那副模样实在太可怕了。现在他终于把话说完，跌坐到椅子上，喘吁吁地看着我们，露出不应出现的各种表情，喉头上接二连三隆起没完没了的肿块，看起来像是要冲到他的额头，他似乎已经被逼到绝境了。我本来想过去安抚他，不过他挥手拒绝我，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不，科波菲尔！──除非──呃──那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希普──带给威克菲尔德小姐──的委屈弥补过来──否则我就什么都不说！”（我相信要不是快说到“希普”这两个字的惊人力量让他撑下去，他连三个字都说不出来。）“绝对要保密──呃──全世界都不能知道──呃──没有例外──下星期的今天──呃──在早餐时间──呃──在场所有人──包含姨奶奶──呃──以及这个特别友善的先生──都要到坎特伯里的一家旅店──呃──麦考伯太太跟我──会在那里──齐唱《骊歌》──然后──呃──我会揭穿那个让人忍无可忍的恶徒──希普──的真面目！我没有别的要说了──呃──也不用再劝我──我立刻就走──有人陪伴──呃──我受不了──呃──我要去盯着不得善终的叛徒──希普！”

麦考伯先生之所以说得完这些话，全是靠那个神奇的姓让他撑下去，他说完后立刻冲出房子，留下我们几个人处在兴奋、充满期待又惊讶的状态，搞得我们的状况没有比他好多少。不过就算在那种时候，他对写信依然充满热情，我们都还陷在兴奋、期待又惊讶的情绪里时，旁边的旅店就有人送来下面这封未封的“绝对机密”。这是他到旅店后所写的信函：

亲爱的先生：

本人刚才太过于激动，在此请求您代为向您尊贵的姨奶奶致歉。由于内心挣扎不可言传，导致闷燃已久的火山一次爆发。

本人相信我已说清楚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下星期的今天早上，地点在坎特伯里的公共旅馆，也就是在那里，麦考伯太太和我曾有幸跟您高唱特威德河对岸那位永垂不朽的收税员所作的名曲[2] 。

待完成职责，补救过错后，本人才能再次面对世人，届时本人将不复存在于人世。本人只求能置于世人归属之地，如：

“各有狭窄间，永远躺里面，

乡野父老享安眠。”──刻以简单碑文

威尔金·麦考伯笔

[1]麦考伯太太英文姓名缩写（E. M.）的颠倒。

[2]撰写《骊歌》的苏格兰诗人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1759—1796）曾任收税员多年。威德河（River Tweed）是旧时苏格兰与英格伦的交界。

Chapter 50

佩格蒂先生的美梦成真

从我们在河边见到玛莎至今，已经过了几个月。这段时间我没有见过她，但她跟佩格蒂先生联络过几次。她的热心协助到目前尚无斩获，照佩格蒂先生告诉我的来看，目前还没有艾蜜莉是死是活的消息。我承认，我开始感到绝望，认为无法找到她，而且渐渐认为她已经死了。

但佩格蒂先生还是深信艾蜜莉活着。就我所知，他的信心从来没有动摇过，认为绝对找得到她──我相信我把他那颗老实的心看得一清二楚。他也从来没有失去耐心。我好担心有一天，他坚定的信心可能受到强烈打击，让他痛苦不已，但他的信念中有种虔诚的态度，在他美好天性中最纯洁的深处，深植着深刻的情感，让我对他越来越敬重。

他不是那种心存希望就什么也不做的懒人。他一直都是老实人，他很清楚需要人家帮忙之前，自己得先尽好责任，自己帮助自己。我知道他曾经因为担心老船屋窗台的蜡烛不小心熄灭，而在晚上徒步前往雅茅斯。我也知道他有次在报上读到可能跟她有关的消息，就拄着拐杖走了上百英里。他听到达朵小姐跟我描述的事情之后，航行到那不勒斯又再返回。在旅途中，他都十分节俭，一心想把钱省下来，找到艾蜜莉之后供她花用。他经历了这么多漫长的旅程，我从未听他发过牢骚，也没听过他喊累，或是觉得灰心。

我跟朵拉结婚后，她就经常见到佩格蒂先生，也很喜欢他。我现在似乎见到他在我面前，站在她常坐的沙发旁，手上拿着破烂的帽子；我的娃娃妻抬起双眼，又惊又怕地看着他的脸。某些黄昏，他会来跟我聊天，我会请他一起到花园，一边来回漫步，一边抽着烟斗。接着，我看到他弃置的家，感受到我小时候在傍晚看着炉火燃烧的舒适气氛，感受到外头的风呼啸而过，这一幕又一幕清晰地浮上我的脑海。

有天傍晚的这个时候，佩格蒂先生告诉我玛莎前一天晚上在他住处附近等他，要他无论如何都先别离开伦敦，直到她再次出现。

“她跟你说原因了吗？”我问。

“我问她了，大卫少爷，”他答道，“但她只说了这些，要我保证之后就走掉了。”

“她有没有说你大概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到她？”我追问。

“没有，大卫少爷，”他若有所思地将手移到脸部下方说，“这我也问了，但她说她不能说。”

我已经很久不用渺茫的希望鼓励他了，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只回答说他很快就能见到她。我在心里做了各种猜测，但都没什么把握。

大约两周后，有天晚上，我独自在花园里散步。我很清楚地记得这一天，是我收到麦考伯先生谜样般信件的第二天。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空气中弥漫着湿气。树上茂密的叶子因为雨水而变得沉重。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几只渴望天晴的鸟儿正开心地高歌。我在花园里来回踱步，暮色渐渐向我聚拢，细微的鸟鸣声也逐渐消失了，只有乡下晚间才会有的那种沉静蔓延开来，除了树叶偶尔落下的水珠，连最细的树木似乎都静止不动了。

我们的小屋旁有一个爬满常春藤的小棚架，我可以从我所在的花园透过棚架看到门前的路。我心里在想很多事情，正好将目光转到那里，看到有个披着朴素斗篷的身影，正焦急地弯腰对我做手势。

“玛莎！”我往那个人影走去时说。

“你能跟我走吗？”她低声问，神情激动，“我刚才去找他，但是他不在。我写了个地址放在他桌上。他们说他很快就会回来。我有消息要告诉他。你可以立刻跟我走吗？”

我立刻就走出门，作为给她的答复。她匆忙比了手势，好像要我有点耐心，别出声，接着朝伦敦市区的方向走去。从她的衣服可以看出，她刚刚是急着从那里走来的。

我问她，伦敦是不是我们的目的地，她跟刚才一样用焦急的手势给我肯定的回答。我拦住了一辆从我们身边经过的空马车。上了车，我问她该请车夫往哪里走，她回答：“金色广场附近都好！快点！”接着缩到角落，一只手颤抖地捂着脸，另一只打着跟之前一样的手势，仿佛无法出声。

我觉得很不安，希望和恐惧在我心里交织着，令我头昏眼花。我看着她，期待她能给我一些解释，但我看出她很不想说话，也想到在这种时候，换作是我应该也很不想说话，因此就没打算打破沉默。我们不发一语地继续前进。马车行驶的速度很快，但她有时候会看向窗外，似乎还是嫌马车太慢了。除此之外，她的态度跟之前一样。

我们停在玛莎说的广场附近一个出入口，我请马车停在那等我们，怕到时候会需要它。她拉着我的手臂，要我赶快跟她走到一条昏暗的街道。那附近有许多这样的路，一旁的房子曾经是独户人家的气派宅邸，现在沦为单房出租的贫民住所了。一打开其中一扇门，玛莎就放开我的手，要我跟她走上公用楼梯，这楼梯很像通往大马路的小道。

房子里住满了人。我们上楼时，住户纷纷打开房门，探出头来；我们也跟下楼的人擦身而过。进屋前，我从外头往内探，看到几名妇女跟小孩正靠向窗台的花盆往外看，刚刚从门口探头看的主要就是这些人，大概是对我们很好奇吧。楼梯是镶板的，很宽，大栏杆是用某种黑木材质做的，门楣上刻着花果的图样，窗边有宽板座位。可是这些昔日豪华的标志已经腐朽、肮脏不堪；因为腐蚀、潮湿及老旧，楼梯变得很不稳固，很多地方摇摇晃晃，甚至危及安全了。我发现有人试图用便宜的木材，替这个昂贵的老楼梯东补一点、西补一点，替这个衰弱的架构注入新血，但这就像一个落魄的老贵族要跟一个卑贱的穷人结婚，一点也不相配，最后彼此避而远之。楼梯后的几扇窗没有光线透入，有的直接封起来；剩下的窗户也几乎没有玻璃了，不新鲜的空气似乎老是从那些破裂的窗框吹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从其他没有玻璃的窗户望出去，我看到别的房子状况也差不多，往下方看，破烂庭院已经成了这座大宅的公共垃圾场，这一切看得我头晕目眩。

我们走到房子的顶楼。上楼时，有两三次，我似乎在微弱光线下看到有个女子的裙摆在我们前面飘动。正当我们转弯，往屋顶最后一段楼梯走时，这名女子在门口停了一下，我们看清楚她的面貌。她转开把手，走了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玛莎低声说，“她进了我的房间。我不认识她！”

我认识她。我刚才认出她时讶异了一下，她是达朵小姐。

我跟玛莎说我看到过这名女子，才说没几句，我们就听到她在房间里说话的声音。不过从我们站的地方，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玛莎面露惊讶，重复了刚才的手势，悄悄带我往上走，接着她轻轻推开一扇没锁的后门，带我进到一间空的小阁楼，阁楼的屋顶是斜的，比橱柜稍微大一点而已。这里跟她的房间之间有一小扇门，半掩着。我们停下脚步，因为刚才上楼，有点喘不过气来，玛莎用手轻轻捂住我的嘴。我发现这间房间相当大，有张床，墙上有几幅普通的船舶图。我看不见达朵小姐，也没看到她说话的对象。当然，我所在的位置比较好，我的同伴并不能看到这些。

有一段时间没人开口。玛莎一只手继续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做出聆听的样子。

“她不在家跟我没什么关系，”罗莎·达朵傲慢地说，“我不认识她。我是来找你的。”

“我？”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

我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浑身颤抖。这是艾蜜莉的声音！

“没错，”达朵小姐答道，“我是来看你的。怎样？你做了这么多丢人现眼的事，竟然还有脸见人？”

她的语调带有坚决、冷酷的憎恨，无情的尖酸刻薄和压抑住的怒气，她仿佛就站在灯光下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看到闪闪发亮的黑眼，被激情磨得瘦削的身躯，我看到她嘴上的白色疤痕在她说话时颤动着。

“我是来看看，”她说，“詹姆斯·史蒂福斯的玩物长什么样子。就是那个跟他私奔，还弄得家乡那些粗人议论纷纷的女孩；跟詹姆斯·史蒂福斯那种人在一起，厚颜无耻、洋洋得意、经验老到的骗徒，我想知道这种东西长什么样子。”

我听到沙沙作响的声音，好像是这个被辱骂的不幸女孩往门口跑去，而说话的人冲到门口挡住她。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达朵小姐再次说话，咬牙切齿，还往地上跺脚。

“给我站住！”她说，“不然我会把你干的好事讲给这整栋房子的人，甚至整条街的人听！你要是想再躲我，我会阻止你，就算得抓你头发、丢你石头才阻止得了你，我都奉陪！”

我只听到吓坏了的呢喃声。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我很想让这场谈话赶快结束，但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出面，只能由佩格蒂先生一个人出面救她。他到底来了没？我不耐烦地想着。

“啊！”罗莎·达朵轻笑了一下说道，“这下我终于见到她了！哎呀，他竟然还会被这种假装娇羞、端庄的货色给骗了，未免也太可怜了吧！”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饶了我吧！”艾蜜莉惊呼道，“不管你是谁，你都清楚我的可怜遭遇，看在老天的份上，换成是你，你也会希望别人饶过你吧！”

“饶过我！”她气愤地回答，“你觉得我们有相似的地方吗？”

“除了性别以外，没有。”艾蜜莉哭了出来。

“单单这个理由，”罗莎·达朵说，“从你这个不要脸的人口中说出来还真有分量啊。要是我对你除了轻蔑和憎恨，还会有别的情感，听你这么说之后也会把它冰封起来。我们都是女人！你还真是女性之光啊！”

“一切都是我应得的，”艾蜜莉说，“但实在太可怕了！亲爱、亲爱的女士，请你想想我受了什么折磨，沦落到什么地步！噢，玛莎，快回来啊！噢，我的家，家啊！”

我从门缝看到达朵小姐坐了下来，视线往下看，艾蜜莉似乎趴在她前面的地板上。她坐在光线下，我看见她噘起的嘴唇，凶狠的眼神直盯着一个地方看，带着贪婪胜利的神情。

“你给我听清楚！”她说，“把你那副假惺惺的伎俩留给容易上当的人吧。你以为哭就能打动我？就算你对我笑，也一样没用，我不会被骗的，你这个用钱买来的奴隶。”

“噢，对我发发慈悲吧！”艾蜜莉哭喊道，“求你可怜我，不然我会发疯到死的！”

“你就算死了，”罗莎·达朵说，“也没办法弥补你的罪过。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你想过你把那个家毁成什么模样吗？”

“噢，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啊！”艾蜜莉喊道。我现在勉强看到她跪在地上，头往后仰，苍白的脸庞往上看，发狂似的伸出紧扣的双手，披头散发。“不管我是睡是醒，那个家时时刻刻浮现在我面前，还是我离开前的模样！噢，家啊，家啊！噢，亲爱的舅舅，要是你知道我堕落时，你对我的爱带给我多大的痛苦，那你就不会时时刻刻对我表达关爱，而是会至少生气地骂我，一次也好，那样会让我好过点，而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我在这世上已经一点安慰都没有了，因为他们总是宠爱着我！”她趴在坐在椅子上那个傲慢的人面前，抓着她的裙摆乞求。

罗莎·达朵低头看着她，像铜像一样毫无动摇。她的双唇紧闭，似乎需要努力克制自己──我只写我真心相信的──否则她会忍不住踹她跟前的美丽女子。我很清楚地看到她外表和性格里的所有力量都使劲儿地摆出那副表情。他怎么还不来？

“这些害虫可悲的虚荣心！”她克制着心头怒火，终于开口说道，“你家！你以为我想到你家？你以为你对那种下流地方造成的伤害，不能用大笔金额赔偿了事？你家！你就是你家买卖的一部分，你就像你们那些人会拿去交易的物品，被拿去卖掉罢了。”

“不，别这么说！”艾蜜莉喊道，“你要怎么说我都可以，我对他们造成的伤害已经够多了，那些人也跟你一样高尚，请不要再侮辱他们！你是上流社会的淑女，要是你不愿意对我发发慈悲，那至少对他们尊重一点。”

“我说的，”她完全不理会这项请求，将裙摆拉起，怕艾蜜莉碰脏，“我说的是他家──就是我住的地方。”她伸出手，轻蔑地笑了，低头看着趴在她面前的女孩，“你，你竟然就是造成那个贵族母亲跟儿子失和的原因。你这样子，连到他们家厨房打杂都不配，结果竟然害得那家人伤心、气愤、烦恼、相互指责。你这个海边捡来的脏东西，不过就被人捧了一下，现在还不是被丢回原来的地方！”

“不！不！”艾蜜莉十指交扣，“我多希望从来没遇到他，多希望我活着的时候从没见过他！──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也是跟你和其他小姐一样贞洁，我当时正要嫁给世上任何女生都配得上的好人。要是你住在他家，也认识他，那或许你就知道，他多么会引诱软弱、虚荣的女孩子。我不是要替自己辩解，但我很清楚，他也很清楚，就算他现在不知道，他临死时也会良心不安的，知道他使尽全力欺骗我，而我竟然相信他、信任他、爱上他！”

罗莎·达朵从座位上跳起来，往后倒了一下，伸出手向艾蜜莉打过去，脸上的表情因愤怒而变得恶毒、晦暗、狰狞，我差点要跳出去挡在她们中间。这一出手没有目标，落空了。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那，气愤地看着艾蜜莉，因为怒火与鄙视，从头到脚都在颤抖，我想我从没见过这种景象，以后也绝不会再见到。

“你爱他？你配？”她握紧颤抖的拳头说，好像手上只差一件可以拿来刺死她憎恨对象的武器。

艾蜜莉退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了。她没有作答。

“你竟然还敢用你那不要脸的嘴，”她继续说道，“跟我说这种话？他们为什么不把你们这些家伙用鞭子抽一抽？要是我能够叫人去做，那我肯定会找人把你抽到死。”

我相信如果可以，她的确会这么做。只要她还是这副气愤的模样，她一拿到刑具，肯定会拿来用的。她很慢、很慢地笑了出来，手指着艾蜜莉，仿佛她是人神共愤的对象。

“她爱他！”她说，“这个贱货！接下来难道要跟我说，他也爱过她吧。哈、哈！这些生意人全是骗子！”

她的嘲讽比她毫不掩饰的愤怒更加可怕。如果要我选，那我宁可当她生气的对象。她忍不住迸发的嘲笑只有一下子，接着她就把它拴了回去，不管内心有多么挣扎，她都压抑着。

“你这个爱情的清纯泉源，”她说，“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来这里只是想看你这家伙长得什么模样。我很好奇，现在我满意了。我也想告诉你，你最好立刻给我滚回家，把你那颗脑袋藏到那些等你回家的好人后面，反正你的钱能够带给他们安慰。等到钱都花光，你就可以再去相信、信任，再去爱了，这你很清楚！我之前觉得你不过是被玩腻的破烂玩具，是个失去光泽、一文不值、最后被丢掉的东西。不过见到你之后，我发现你的确是块真金，是个淑女，是个心里有爱、诚实却被利用的无辜女孩──你看起来确实就是这样子，事实也跟你说的很符合！我还有一件事要说。你仔细听好，因为我说到做到。你听见没有，你这个小仙女？我说到做到！”

这时她又突然止不住怒气，但愤怒只像痉挛一样在她脸上闪过去，接着她露出微笑。

“你最好躲起来，”她继续说，“如果不想躲在家里，就去其他地方躲。去个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隐居，不然最好去死。我真好奇，如果你那颗充满爱意的心碎不了，那你怎么会找不到让它静止的方法！我听过一些方法，我相信很容易就能找到！”

艾蜜莉低声哭了出来，打断了她。她停下来，仿佛听音乐般地听着艾蜜莉的哭声。

“或许是我天性古怪吧，”罗莎·达朵继续说，“在你呼吸的空气中，我就是没办法自在地呼吸。我觉得这种空气令人恶心。我要把它弄干净才行。我要把你除掉，让空气变得清新。要是你明天还在这里，那我会把你做的事和你的品性都公之于世。我听说，这栋房子里还是有一些正派的女人，要是你这女性之光躲在这里不让人知道，那真是太可惜了。如果你打算用假名躲在这里（你要用真名也可以，我并不反对），只要我能打听到你在哪儿，我会对你做同样的事。有了最近才跟你求婚的男人帮忙，我对这件事很有把握。”

难道他永远不来了吗？我到底还要忍多久？我还能忍多久？

“噢，天哪，天哪！”可怜的艾蜜莉喊道。我认为她的声音连再坚硬的心肠也能打动，可是罗莎·达朵的笑容里一点怜悯都没有，“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另一个人回答，“就靠着回忆开心地活下去啊！把你的余生都拿去回忆詹姆斯·史蒂福斯的似水柔情吧──他要你嫁给他的仆人，不是吗？──不然就一辈子感激那个老实、配得上你的家伙啊，反正他愿意把你当成礼物收下来，不是吗？或者，要是那些骄傲的回忆、你对自己操守的自知之明，还有那些人模人样的家伙把你想得有多高尚，这些都还不够支撑你活下去，那就嫁给那个好人，高高兴兴接受他的屈就吧。如果这样还不行，那你就去死啊！对于这种死、这种绝望，世界上有的是门路跟垃圾堆吧──你就找一个，然后逃到天堂去！”

我听到远处的楼梯传来了脚步声。我知道是谁的，我很确定。是他没错，谢天谢地！

罗莎·达朵一边说一边慢慢移到门口，走出我的视线。

“记住！”她缓慢、严肃地补充道，一边开门要离开，“除非你躲到我完全碰不到的地方，或是拆下你那漂亮的假面具，否则为了我有的理由和对你的憎恨，我绝对会把你赶走。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而且我说到做到！”

我听到楼梯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她下楼时从她身边经过──冲进了房间！

“舅舅！”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哀号。

我停了一下，往里头看，看到佩格蒂先生扶着那个不省人事的女孩。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后，亲吻了她──噢，多么温柔啊！──接着拿出手帕盖住她的脸。

“大卫少爷，”他替她盖上手帕后，用低沉、颤抖的声音说，“我感谢天父实现我的愿望！我真心地感谢他用他的方式指引我找到我的宝贝！”

说完，他抱起艾蜜莉，让她蒙着的脸靠在他的胸膛，朝着他的脸，然后把一动也不动、失去知觉的她抱下楼。

Chapter 51

更漫长旅程的开始

隔天一大早，我跟姨奶奶（因为要悉心照顾朵拉，她现在很少做其他活动了）在花园里散步时，仆人通知我说佩格蒂先生来了。

我走向大门时，他正走进花园，我们就在半途相遇。他对姨奶奶非常尊敬，看到她总是会脱帽，所以这次也照例脱了帽。昨天晚上，我就把事情发生的经过全告诉姨奶奶了，所以她一见到佩格蒂先生，一句话也没说，一脸亲切诚恳地走向他，跟他握手，拍拍他的手臂。她的动作表露了一切，一个字都不需要开口，却像是说了千言万语，佩格蒂先生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托特，我先进去照顾小花，”姨奶奶说，“她应该起床了。”

“我希望不是因为我来的关系吧，小姐？”佩格蒂先生说，“除非我的脑袋今天早上跑去玩耍了，”──佩格蒂先生是指神游──“那你应该不是因为我，才先离开的吧？”

“我的好朋友，你们有事要谈，”姨奶奶回答，“我不在的话，你们会比较自在。”

“不好意思，小姐，”佩格蒂先生说，“要是你不嫌弃我话多，愿意留下来，那是我的荣幸。”

“是吗？”姨奶奶爽快地答应，“我当然愿意留下来！”接着，她手挽着佩格蒂先生，走到花园尽头，在小屋旁有树荫遮蔽的长椅坐了下来。

我坐在她旁边，长椅还有空间给佩格蒂先生坐，不过他想站着，手靠在小木桌上。他站着看了一下手上的帽子，没有开口，我观察到他肌肉发达的手透露出巨大的力量与坚毅的性格，跟他诚实的脸庞与斑白的头发是多么忠实的好伙伴。

“昨天晚上，我把我的宝贝带回我的住处，”佩格蒂先生抬头看我们，开始说道，“我很久以前就准备好要等她来了。好几个小时之后，她才认出我，立刻跪在我脚下，好像在祷告一样，跟我讲了事情的经过。你们听了或许会相信我，我听到她的声音就像以前在家那样快活──而且看到她这样卑微地跪在我面前，我好像看到了我们的救世主用他神圣的手在地上写字──我内心充满感谢，但也觉得很痛苦。”

他一点也不掩饰地用袖口擦脸，清了清喉咙。

“但我没有痛苦太久，因为找到她了。我只要想到她人回来了，我就不觉得痛苦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干吗讲这件事。一分钟前我没有想到要讲自己的事，可是话实在讲得太自然了，我没注意到，就讲出来了。”

“你是个无私的人，”姨奶奶说，“老天会给你奖赏的。”

树叶的阴影斜映在佩格蒂先生的脸上，他惊讶地点头向姨奶奶示意，谢谢她的称赞，接着继续刚刚还没说完的话。

“我的艾蜜莉，”他突然间愤怒地说，“被那个花蛇给关起来，大卫少爷也知道这件事──他说的竟然是真的，求老天惩罚他！──她趁着晚上跑走了。那个晚上很暗，星星很多。她抓狂了，在海滩一直跑，以为老船屋就在那里，一直喊着说她要来了，要我们别开脸别看她。她好像是旁观者，看着自己叫喊，还被尖锐的石头割伤了，可是没有知觉，好像自己也是石头一样。她一直跑，一直跑，眼睛冒出金星，耳边听到呐喊。然后，她觉得突然间天就亮了，下雨又刮风，她躺在海边一堆石头旁边，有个女人用当地的语言跟她说话，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他描述的方式，就像一切尽在他眼前。

他说得非常诚恳，那番情景仿佛鲜明地出现在他面前，比我所能表达的更为清楚。事隔多年，此刻写到这里，我很难相信事情发生的当下，我并没有在场，毕竟那些景象真实得让人惊讶，让我印象深刻。

“艾蜜莉本来眼皮很沉重，现在才看清楚那个女人的样子，”佩格蒂先生继续说，“认出她就是以前在海边跟她聊过天的人。她有段时间经常在海边散步，有时候走路，有时候搭船或马车，沿着海岸走了好几英里，所以那附近的人都认识了，就像我刚才说的，就算她那天晚上跑了很远，还是会遇到认识的人。那个女人刚结婚，没有小孩，但很快就会有了。我会替她祷告，那孩子会让她一辈子幸福快乐，带给她慰藉和荣耀！希望她老了之后，孩子还是敬爱她，孝顺她，照顾她，不管在人间还是天上，都当她的天使！”

“阿门！”姨奶奶说道。

“起初，艾蜜莉跟其他孩子讲话的时候，”佩格蒂先生说，“她都一副害羞怕生的样子，坐在旁边做纺纱之类的活。可是艾蜜莉注意到她，走过去跟她说话，因为那个年轻女子也喜欢小孩子，她们很快就变成朋友。她们好到只要艾蜜莉过去，她都会送花给她。来问发生什么事的就是她。艾蜜莉把事情告诉她，她就──带她回家了。她真的这样做了，带她回家。”佩格蒂先生捂着脸。

自从艾蜜莉跑走的那天晚上，我就没有见过他对于这种善举那么感动了。姨奶奶跟我没有出声打扰他。

“你们应该想得到，她家很小，”他继续说道，“但她还是替艾蜜莉留了位置──她老公出海去了──她对这件事保密，还要附近几户人家也帮忙保密。艾蜜莉发高烧，我觉得有一点很奇怪──或许对读书人来说并不奇怪──她原本会讲那里的话，这下全不会讲了，只会讲自己的母语，结果没有人听得懂。她回想到当时的情况，好像做梦一样，她就躺在那里一直用母语讲话，一直觉得老船屋就在下一个岬角，不停求他们去那里说她要死了，然后带回原谅的话，就算只有一个字也好。

“这段时间，她一下觉得我刚才提到的那个男人躲在窗户外面等她，一下觉得他要把她带回那个房间，所以一直哭着求那个好心的年轻女人不要把她交出去，但她知道对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很怕自己会被带走。

“她一样眼冒金星，耳边听到呐喊；好像没有今天，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她人生发生过的每一件事，以后会发生的每一件事，还有永远不会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的事，统统挤到她脑袋里，没有一件是清楚的，没有一件是开心的，可是她却对这些事又唱又笑！这情形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后来她睡着了，原本暴涨好几倍的精力都没了，变成无助的小孩子。”

说到这里，佩格蒂先生停了下来，好像因为自己的描述太过可怕，需要放松一下。沉默片刻之后，他继续往下说：

“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她醒来了，四周好安静，除了平静无浪的大海拍打在岸上的声音以外，其他声音都没有。一开始，她以为那天是周日早上，她在自己的家里，但她从窗外看到葡萄藤叶跟后面的山丘，她知道这里不是家，她搞错了。之后，她的朋友进来坐在她床边，她才想起来旧船屋不在下一个岬角，而是在很远的地方，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为什么在那里了。她躲在那个好心女人怀里痛哭，我希望现在她怀中的是个小宝宝，用漂亮的眼睛看着她，让她开心！”

他每次提到艾蜜莉的这位好朋友就会流泪。他根本没有办法忍，所以现在泪水又溃堤，一直求老天保佑她！

“哭完之后，艾蜜莉就好一点了。”他说道。

看到他这么激动，我也不禁流下泪来；至于姨奶奶，她早已泪流满面。

“这对艾蜜莉有好处，她开始康复了。可是，她还是说不出当地的话，只好比手势。她就这样，每天每天好一点，虽然慢，但至少好一点，也开始学说一些常用的词汇──她这辈子听都没听过的词语──直到有天晚上，她坐在窗边，看着一个小女孩在海边玩耍。突然间，小女孩伸出手对她说话，英文的意思是说：‘讨海人的女儿，这里有贝壳！’──你们要知道，照他们国家的习惯，他们一开始都叫她‘美女’，但她要他们改叫她‘讨海人的女儿’。那孩子突然说：‘讨海人的女儿，这里有贝壳！’艾蜜莉听懂她在说什么，哭着回应那孩子，结果就把当地语言想起来了！

“等艾蜜莉身体好起来之后，”佩格蒂先生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她就打算离开那个好心人，回自己的国家。当时，她的老公已经回来了，他们夫妻就送她上了往利佛诺的小商船，从那里再去法国。她身上只剩一点钱，他们帮了她这么多忙，却一点也不愿意收下这些钱。他们其实很穷，但我很高兴他们不收，因为他们积攒的财宝在天上，天上没有虫子咬，不能锈坏，也没有贼挖窟窿来偷。大卫少爷，他们做的事会比全世界的财宝存留得还要长久。

“艾蜜莉到法国后，在港口的一间小旅馆找到工作，伺候旅行的女客人。结果，有一天，那条蛇也来了──他最好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我会对他做出什么事！──他没有看到艾蜜莉，但她一看到他，就怕到不知道该怎么办，在他连一口气都还没喘之前，艾蜜莉就跑了。她回到英国，在多佛上岸。

“我不知道，”佩格蒂先生说，“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勇气的，但她在回英国的一路上，都想着要回她亲爱的家。她一到英国，就往家的方向走。可是，她怕没人原谅她，她怕被人指指点点，她怕有人因为她死掉，她怕好多好多事情，所以她往反方向走了。‘舅舅，舅舅，’她对我说，‘我最怕的事情就是，我这颗破碎、流血的心不配做我一直想做的事！所以我就往回走，但心里一直祷告，希望可以在夜里爬回到老家门口，亲吻它，把我这张罪恶的脸趴在上面，隔天早上让人发现我死在那里。’”

“她就……”佩格蒂先生压低声音，用令人生畏的语气说道，“到了伦敦。她……从没来过这里……自己一个人……一点钱也没有……年纪轻轻……长得又漂亮……就这样来到伦敦。她孤单一个人来了之后，立刻就遇到一位朋友（她一开始以为对方是朋友）。那个看起来正派的女人跟她说，既然她以前学过缝纫，可以替她找到类似的工作，还有地方让她过夜，隔天就帮她偷偷打听我跟老家的所有事情。就在我的孩子，”他提高音量，因为充满感激而全身颤抖，“差点站上那个我说不出来也没办法想象的边缘──玛莎遵守承诺，救了她。”

我忍不住高兴地叫了出来。

“大卫少爷！”他那只有力的手抓握住我的手，“是你先跟我提到玛莎的。我很谢谢你，先生！她很诚实。她根据自己痛苦的经验，也知道该注意哪边、该做什么。她做到了，而且老天也在看！艾蜜莉在睡觉的时候，她脸色苍白地匆忙跑过去跟她说：‘快起来，不然你会比死掉更凄惨，跟我来！’房子里的人跑出来拦她们，但他们还不如去拦大海。‘别过来，’她说，‘我这个鬼要把她从打开的坟墓叫起来！’她告诉艾蜜莉说她见过我，她说我爱她，也原谅她了。她匆忙用自己的衣服把她包起来，把快昏倒、全身发抖的艾蜜莉护在怀里。他们说什么她都不管，好像自己没长耳朵一样。她跟我的孩子从他们身边走掉，她只在乎艾蜜莉一个人，然后在三更半夜把她从那个堕落的深渊安全地带出来！

“她照顾艾蜜莉，”佩格蒂先生放开我的手，将手按在自己起伏的胸膛上，“艾蜜莉累坏了，精神恍惚，她照顾艾蜜莉，到隔天晚上。然后她就出门来找我，之后去找你，大卫少爷。她没有告诉艾蜜莉她出门干吗，怕她受到刺激又跑去躲起来。那个残忍的女人怎么知道她在那里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刚刚一直提到那个男的碰巧看到她们进那间房子，或者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他从那个女人那里打听到，这些我不在乎了，我的外甥女找到了就好。

“整个晚上，”佩格蒂先生说，“我们都待在一起，艾蜜莉跟我。那时候时间也晚了，她只说了这些，边说边哭。我很少去看她那张在我家里长大的宝贝脸蛋。可是，整个晚上她都搂着我的脖子，把头靠在这里，我们都知道，可以永远信任对方了。”

他说到这里，将手放在桌子上，带着一种能够战胜狮子的坚毅。

“我决定要当你姐姐贝希·托特伍德的教母时，”姨奶奶擦干眼泪说，“我觉得那是我人生中的一线光明，可是她让我失望了；如果我之后能够当那个年轻好女孩的宝宝的教母，我想那会带给我很大的快乐！”

佩格蒂先生点头，表示他懂姨奶奶的感受，但对于她称赞的对象，他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看法。

我们都不发一语，各自想着事情（姨奶奶拭着泪，一下抽噎，一下笑着说自己是傻瓜），最后我开口了。

“你已经决定好，”我跟佩格蒂先生说，“未来要怎么做了吗，好朋友？我应该不需要问吧。”

“没错，大卫少爷，”他回答，“我也跟艾蜜莉说了。在很远的地方，有个很大的国家，我们的未来在海外。”

“他们要一起移民，姨奶奶。”我说。

“没错！”佩格蒂先生露出充满希望的微笑，“在澳洲，就没有人可以指责我的宝贝了。我们可以在那边开始新生活！”

我问他有没有想好什么时候出发。

“我今天一早去了码头，”他回答，“问了船班的事。大概四到八个星期后，会有一艘船启航──我今天早上看到她了──还上了船──我们会搭那艘船离开。”

“只有你们两个吗？”我问道。

“没错，大卫少爷！”他回答，“你也知道，我妹妹那么喜欢你跟你的家人，而且也太习惯住在自己的国家，要带她走对她不公平。更何况这里有个人需要她照顾，大卫少爷，我们可不能忘记。”

“可怜的汉姆！”我说。

“是这样的，小姐，我的好妹妹会帮他理家，他跟她很亲，”佩格蒂先生对姨奶奶解释，“他没有办法跟其他人讲的事情，都可以平静地坐下来跟她好好讲。可怜的家伙！”佩格蒂先生摇摇头，“他只剩这么一点了，不能再拿走！”

“那格米奇太太呢？”我说。

“嗯，格米奇太太的事啊，”佩格蒂先生的表情原本很困惑，在继续往下说的时候渐渐解开了，“跟你们说，我也想了很多。因为啊，格米奇太太想老伴的时候，可能会让人心烦。大卫少爷，就你跟我──还有小姐你──知道就好，要是格米奇太太‘号’起来，不认识她老伴的人，可能会觉得她在闹别扭。我的确认识她老伴，”佩格蒂先生说，“我也知道那个人有多好，所以我了解她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可是其他人可能就不懂了──不懂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姨奶奶跟我都表示赞同。

“但是啊，”佩格蒂先生说，“我妹妹可能会──我也不是说她一定会，只是可能会──偶尔觉得格米奇太太麻烦，所以我没有想要格米奇太太跟他们住一起，我打算替她找一个可以照顾自己的所在。所以，”佩格蒂先生说，“我打算留生活费给她，让她可以过得舒适。她这个人最忠心了。这个好心的老妞这把年纪了，当然受不了船上的颠簸，没办法到那么远的国家适应野地的生活，所以我决定这样安排她的事情。”

他谁都没忘。他考虑到了每个人的需要和困难，只有他自己的没想到。

“艾蜜莉，”他继续说道，“到我们上船前都会跟在我身边──可怜的孩子，她太需要清静和休息了！她会开始准备需要带去的衣服，我希望她重新回到这个粗鲁但是很爱她的舅舅身边，很快忘掉心烦的事。”

姨奶奶点点头，肯定这个希望会实现，这举动让佩格蒂先生很满意。

“还有一件事，大卫少爷，”他将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慎重地拿出我之前看过的那个小纸捆，卷开放在桌上。“这里有些纸钞──五十镑跟十镑。除了这些，我还想加上艾蜜莉跑回来时带的钱。我问过她带了多少钱走（但没有跟她说为什么要问），然后把金额加起来。我不是读书人，可以请你好心帮我算算看吗？”

他把一张纸拿给我，对自己学识不丰感到很不好意思。在我检查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看。他算得没错。

“谢谢你，先生，”他收回后说，“要是你不反对，大卫少爷，我希望离开前把钱放在信封里，署名要给他，再将这信封放到另一个信封寄给他的母亲。我会跟她说多少钱，大概就是照我跟你解释的这些讲，然后说我要走了，钱如果退回来也没人收。”

我告诉他，我觉得他这样做很好──既然他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我也完全相信这样做没错。

“还有一件事，”他把纸捆卷回去，放进口袋，露出凝重的微笑，“其实有两件事。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还不是很确定要不要亲自把这件谢天谢地的事告诉汉姆。我出来时写了一封信，跟他们说事情的经过，然后拿去邮局寄了，我还说我明天会去一趟，处理一下该办的一些琐事，很可能这一次离开雅茅斯，就不会再回来了。”

“你要我跟你去吗？”我看出他还有话没说出口。

“要是你能帮我这个忙，那最好，大卫少爷，”他回答，“我知道他们看到你会高兴一点。”

我和小朵拉商量，发现她精神很好，她也希望我去一趟，于是我就依佩格蒂先生的心愿答应陪他去了。隔天早上，我们坐上前往雅茅斯的马车，重回旧地。

晚上我们经过熟悉的街道时──佩格蒂先生不顾我一再反对，坚持帮我提行李──我看向欧玛与裘伦的店，看到老朋友欧玛先生在里面抽烟斗。我觉得佩格蒂先生跟他的妹妹和汉姆见面时，我不要在场比较好，因此把拜访欧玛先生当成我会晚一点到的理由。

“这么久不见，欧玛先生，你还好吗？”我走进店里时说。

他挥开烟云，想看看来者是谁，一眼就认出我来，非常高兴。

“先生，我应该站起来欢迎你大驾光临，”他说道，“只是我的手脚不灵活了，得坐椅子。不过啊，除了手脚跟呼吸短促之外，我可是精力充沛，谢天谢地。”

我称赞他气色和精神都很好，这时看到他的安乐椅装了轮子。

“太天才了，对吧？”他跟着我的视线，用手臂擦手扶说道，“它跑得跟羽毛一样轻，跟邮车一样快。哎呀，我的小米妮──就是我的孙女，米妮的女儿──轻轻从后面一推，我们就可以走了，这实在太聪明、太好玩了！而且我跟你说啊──坐这张椅子抽烟斗真是太爽了。”

我从来没见过像欧玛先生这么乐天知足的好老头。他开朗的样子，就好像他的椅子、气喘、行动不便都是特别用来让他更能享受抽烟斗乐趣的。

“我跟你保证，我坐在这张椅子上看到的东西，”欧玛先生说，“比我没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的要多呢。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每天来店里聊天，你知道了一定会很惊讶！我开始坐这张椅子之后，从报纸上读的东西比以前多一倍。至于平常的读物，天哪，我读得可多了！这就是我觉得厉害的地方，你知道吧！要是我的眼睛不好，我能怎么办？要是我的耳朵不好，我能怎么办？我的手脚不好，这有什么问题？哎，我以前用走路的，还不是只让我的呼吸变得短促而已。现在，不管我要上街还是去海边，只要叫裘伦最小的徒弟迪克一声，就可以像伦敦市长一样，用自己的座驾出发啰。”

说到这里，他笑到差点窒息。

“老天保佑啊！”欧玛先生继续抽烟斗，“做人就是不论好事坏事都要接受，一定要下定决心这样做才行。裘伦把生意做得很好，非常好！”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我说。

“我想也是，”欧玛先生说道，“而且裘伦跟米妮两个人很恩爱。人还要再奢望什么？行动不便又怎样！”

他坐在那抽着烟，对自己的双脚不屑到了极点，这真是我见过最妙的一件事了。

“我开始看书，你也开始写作了，对吧，先生？”欧玛先生佩服地打量我说，“你写的东西实在太棒了！你的措辞多好！我一字一句地读──每个字都读。而且不会想睡！一点都不会！”

我满意地笑了出来，但得承认，我觉得他把看书跟瞌睡做联想，真是意味深长。

“先生，我发誓，”欧玛先生说，“我把你的书放在桌上，欣赏它的外观，分成三卷──一、二、三，紧密地装订着。想到很荣幸能服务你们家的人，自己就非常骄傲。天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吗？就在布朗德史东啊。多么漂亮娇小的人，躺在另一个人旁边。你当时也还很小。天哪，天哪！”

我提到艾蜜莉，想改变话题。我跟欧玛先生保证，我没有忘记他以前多么关心她，对她多好，接着大致跟他说了玛莎怎么帮佩格蒂先生找到艾蜜莉，我知道这个老先生听到这件事肯定很高兴。他全神贯注地听完之后，充满感情地说：“我真是太高兴了，先生！这是我最近听到最棒的消息了。天哪，天哪，天哪！现在那个不幸的女孩玛莎打算怎么办？”

“我从昨天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说，“但目前还没办法跟你报告，欧玛先生。佩格蒂先生没有提，我也不方便问。我相信他并没有忘记这件事。一切无私的善事，他都没忘。”

“你要知道，”欧玛先生接着他自己的话继续说，“不管要做什么，我都希望能帮忙。只要你认为适合的安排，也告诉我一声。我从来不觉得那女孩坏透了，我也很高兴得知她的确不是。我女儿米妮也会很高兴知道这点。有些事情啊，年轻女孩子就很矛盾──她妈妈跟她一个样──但她们心肠很软，很善良。讲到玛莎，米妮都是装出来的而已。至于她为什么觉得一定得装，我就没办法跟你说了。那都是装出来的，真的，她私底下什么都愿意帮她的。所以，只要你认为是合适的安排，可以麻烦你也让我知道吗？只要一句话，告诉我要把钱送去哪就好。我的天啊！

“一个人活到生命的两头都要碰到的时候，就算他多有精神，还是得像个婴儿坐学步车一样，第二次坐上装轮子的椅子被人推来推去，可是只要想到自己还能够做善事，会让人特别高兴的。这种人需要多多行善。我可不是说我自己而已哦，”欧玛先生说，“因为啊，先生，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不管我们年纪大或小，都是往山底前进的，时间从来不会在某一分一秒静止。所以我们要一直做好事，永远觉得高高兴兴，是吧！”

他把烟灰敲除，将烟斗放在椅背的一块凸架上，那是特别做来让他放烟斗的。

“还有艾蜜莉的表哥，她本来要结婚的对象，”欧玛先生无力地搓揉双手说，“他可是雅茅斯的大好人啊！他晚上有时候会来这里待个一小时左右，跟我聊天或是念东西给我听。我说啊，那就是善事啦！他这辈子都一直在做善事。”

“我等一下就是要去看他。”我说。

“是吗？”欧玛先生说，“跟他说我身体很好，替我问候他。米妮和裘伦去参加舞会了，不然他们见到你一定也会跟我一样觉得荣幸。本来啊，米妮还不想去，她说‘要照顾爸爸’，所以我今晚就发誓，要是她不去，我六点就要上床睡觉。就这样，”欧玛先生因为自己的计策奏效，笑得身体跟椅子都在摇，“她跟裘伦去参加舞会了。”

我跟他握了手，道了晚安。

“再等一下好吗，先生？”欧玛先生说，“要是你不来看一下我的小象，那可会错过很美好的东西。这景象绝对是难得一见哦！米妮！”

楼梯上传来了悦耳细小的声音：“外公，我来了！”接着一个淡黄色长鬈发的漂亮小女孩跑进店里来。

“这只就是我的小象啦，先生，”欧玛先生怜爱地抚摸着这个孩子说，“暹罗品种的呢，先生。走吧，小象！”

小象把客厅的门打开，我看出欧玛先生现在不方便上楼，所以后面的客厅改成卧室了。接着她把漂亮的额头靠在欧玛先生的椅背上，抖散她的长发。

“先生，你知道大象推东西的时候，”欧玛先生眨眼道，“是用头顶的，小象预备，一、二、三！”

听到指示后，小象轻推了欧玛先生的椅子，咻一声滑进客厅，连门框都没有撞到，灵巧得近乎不可思议。欧玛先生对这个表演很满意，回头看我的表情，好像这是他一辈子努力得来的好成果。

我在镇上散步了一会儿后，走到汉姆家。佩格蒂已经搬进来住了，把自己的房子租给接手巴基斯先生马车工作的人，那个人付给她不少钱，买下了招牌、马车跟马。我相信巴基斯先生那匹慢马现在还没有退休。

他们在整洁的厨房里，佩格蒂先生刚才去了旧船屋把格米奇太太请来，我相信除了他，没有人能劝得动她离开岗位。他显然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了。佩格蒂和格米奇太太用围裙拭着泪；汉姆刚才“去海边散散步”，现在回来了，很高兴见到我。我真希望自己的在场，能让他们心情好一点。

我们尽量开心地讨论佩格蒂先生到了新的国家一定会赚大钱，他写回来的信里一定有很多趣事。我们都没有说出艾蜜莉的名字，但不止一次隐约提到她。汉姆是在场的人里最安静的。

可是，佩格蒂拿着蜡烛送我到小卧室（桌上还放了鳄鱼书等着我）时，告诉我汉姆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她哭着告诉我说，他还是很勇敢，也很贴心，当地造船厂里就数他工作最认真、做得最好，但她认为他心碎了。她说，晚上有时候，他会聊到船屋以前的生活，讲到艾蜜莉小时候的事，可是从来没有提过长大后的她。

我从汉姆的脸上看出，他似乎想要单独跟我说话。因此，我决定隔天晚上他下班回家时，在半路等他。决定这么做之后，我就睡着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佩格蒂先生把蜡烛从窗台移走，那天晚上，他在老船屋的旧吊床上摇着睡，门外的风声一如往常地在他的四周呼啸着。

隔天一整天，佩格蒂先生都忙着处理他的渔船和绳具，把他觉得会用到的小件家用品打包好，用运货马车送到伦敦，其余的送人或是留给格米奇太太。格米奇太太一整天都陪着他。因为我有个感伤的愿望，想要在老地方上锁前再看它一眼，所以就跟他们约好晚上在那里碰面，但在那之前我要先去找汉姆。

我知道他在哪里工作，所以去半路等他很简单。我在沙滩上一处僻静的地方遇到他，我知道他会从这里经过，跟他一起走回去；如果他想跟我聊聊，时间很充裕。我没有误解他想跟我说话的神情。我们大概走了一小段路后，他低着头问道：

“大卫少爷，你见过她了吗？”

“只有一下子，在她昏倒的时候。”我温柔地回答。

我们再走了一小段后，他说：“大卫少爷，你觉得你会再看到她吗？”

“那对她来说可能会太难受。”我说。

“我有想过，”他回答，“是啊，先生，是啊。”

“可是，汉姆，”我缓缓地说，“如果你有什么想跟她说的，就算我不能亲口转告她，我也可以帮你写信。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要我转告她，我会把这当成神圣的责任去完成的。”

“我确定你会的。谢谢你，先生，你实在太好心了！我有件事想告诉她。”

“什么事？”

我们两人沉默地又走了一小段路后，他才开口。

“也不是我原谅她，一点也不是。是我要求她原谅，是我硬要她接受我的心意。有时候，先生，我觉得要是我没有逼她嫁给我，她会把我当成朋友，会信任我，跟我说她心里在烦恼什么，会来问我意见，那我就有可能救她了。”

我紧握住他的手：“就这样吗？”

“还有一件事，”他答道，“要是我说得出来的话，大卫少爷。”

我们往前走了比刚刚更远的一段路，他才开口。我用破折号表达他说话时的停顿，但他没有哭，只是在整理思绪，想说清楚而已。

“我爱过她──我爱记忆中的她──太深了──没办法让她相信我现在很快乐。只有忘记她──我才能快乐起来──要我跟她讲这种话，我恐怕说不出口。但大卫少爷你书念得比较多，或许可以想到一些话，让她相信我并没有伤得太深，我还爱她，也替她难过，说到让她相信我并没有不想活，而且希望看到她不被人骂，能够去坏人不再找麻烦、疲累的人可以休息的地方──反正就是让她不再伤心，但也别让她觉得我会再娶，别让她觉得世界上有人能取代她──我想要请你说的是这些──还有我替亲爱的她所做的祷告。”

我再次紧握住他那充满男子气概的手，告诉他，我会尽全力做到。

“谢谢你，先生，”他回答，“你来找我，真是太好心了。你陪他来一趟，真的很好心。大卫少爷，我很清楚，虽然姑姑在他们航行前会再去伦敦跟他们团圆，但我应该不会再见到他了。我很确定会是这样。我们虽然没有明说，可是事情应该会是这样，这样也比较好。你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真的最后一次──可以帮我这个孤儿对他致上最深的敬意，替我谢谢那个对我来说比亲生父亲还要亲的人吗？”

这件事我也诚恳地答应会做到。

“再次谢谢你，先生，”他热情地跟我握手说道，“我知道你要去哪里。再见！”

他轻轻跟我挥手，仿佛是要解释说他无法去那个老地方，之后转身离开。我看着他在月光下走过荒滩的背影；我看到他一边走，一边将脸转向海上那一丝丝银色光芒，直到他变成远处的影子。

我到船屋的时候，门是打开的。我走进去，发现家具已经清空，只剩下一只旧矮柜，格米奇太太膝上放着篮子，坐在矮柜上头看着佩格蒂先生。他将手肘靠在粗糙的壁炉架上，盯着炉栅上即将熄灭的余火；不过他一看到我走进来，就充满希望地抬起头，很有精神地说起话来。

“你是照我们之前说好的，来说再见的吧，大卫少爷？”他拿起蜡烛，“现在全空了，是吧？”

“你真的很会利用时间呢。”我说。

“哎呀，先生，我们没有偷懒。格米奇太太拼得跟……我也不知道她拼得跟什么一样。”佩格蒂先生看着她，想不出什么夸奖她的比喻。

格米奇太太倾身靠在篮子上，没有回应。

“你以前跟艾蜜莉就是坐在这个矮柜上面！”佩格蒂先生小声说道，“这是最后一件东西了，我会带走。你以前的小卧室，你看，大卫少爷！今天晚上真是要有多冷清就有多冷清啊！”

老实说，当时风声虽然小，却带着一种庄严的感觉，在即将被抛下的房子四周悲鸣，十分哀伤。船屋里的东西都不见了，就连边框镶牡蛎壳的小镜子也不在了。我想起家里第一次发生重大改变时，我在这里过夜的情景。我想起那个让我着迷的蓝眼女孩。我想起史蒂福斯，接着有种愚蠢、可怕的幻觉，好像他就在附近，我转个弯都可能遇到他。

“这船屋看来要很久，”佩格蒂先生低声说道，“才能找到新住客了。现在大家都觉得这个地方不吉利！”

“房东是这一带的人吗？”我问道。

“房东是镇上一个船桅匠，”佩格蒂先生说，“我今晚要把钥匙拿去还他。”

我们去看了另一个小房间后，回到坐在矮柜的格米奇太太旁边。佩格蒂先生将蜡烛移到壁炉上，请格米奇太太站起来，他要将矮柜搬出去，再将蜡烛熄灭。

“阿丹，”格米奇太太突然丢下篮子，抓着佩格蒂先生的手臂说，“亲爱的阿丹，我在这个房子里要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要被丢下来。你别想丢下我自己走，阿丹！噢，你不可以这样做！”

佩格蒂先生吃惊地看了看格米奇太太，又看看我，又再看看格米奇太太，好像刚从睡梦中醒来。

“不要，我最亲爱的阿丹，你不可以这样做！”格米奇太太激动地哭道，“让我跟你一起去，阿丹，让我跟你和艾蜜莉一起去！我会永远当你最忠心的仆人。要是你去的地方有奴隶，那我自愿当你们的奴隶，只要不丢下我就好，阿丹，求求你这个大好人！”

“你这个好心肠的人，”佩格蒂先生摇摇头，“你不知道航程有多长，那边的生活有多苦！”

“我知道，阿丹！我想象得到！”格米奇太太哭道，“可是我在这个房子里要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是你不带我走，那我就回来死在这里。我可以挖土，阿丹。我可以做工，可以过苦日子。我会好好对人，会很有耐心，会表现得比你想的更好，阿丹，只要你让我试试看。就算饿死，我也不会去碰你留给我的钱，阿丹·佩格蒂，只要你愿意让我跟着你和艾蜜莉，到天涯海角我都愿意！

“我知道为什么你不让我跟，我知道你觉得我孤僻、爱发脾气，可是，亲爱的好人，我现在不一样了！我在这里这么久，看到、想到你们受了那么多苦，我自己也变坚强了。大卫少爷，拜托你替我跟他说情！我知道他的个性，也知道艾蜜莉的个性，我也知道他们难过什么事，有时候可以安慰他们，可以帮他们！阿丹，亲爱的阿丹，让我跟你们一起去！”

接着格米奇太太用最纯朴的同情与关爱态度握起他的手亲吻，充满忠诚与感激之情，是佩格蒂先生当之无愧的。

我们把矮柜搬出去，将蜡烛熄灭，从外头将门闩上，离开紧闭的旧船屋，它在朦胧夜色下成为一个黑点。隔天，我们坐在驿马车外头回伦敦；格米奇太太带着篮子坐在后座，高兴不已。

Chapter 52

大爆发

距离麦考伯先生之前神神秘秘约好的时间只剩二十四小时了，姨奶奶想陪在朵拉身边，跟我讨论该怎么办才好。啊！我现在多么轻易就可以抱朵拉上下楼了！

虽然麦考伯先生请姨奶奶也一起去，但我们还是认为她留在家里比较好，由我和迪克先生代表出席就好了。总之，我们决定这样做之后，朵拉又说如果让姨奶奶用任何借口留在家里，那她绝对不会原谅她自己，也不会原谅她的坏小子，所以我们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算您留下来，我也不会跟您说话，”朵拉对姨奶奶摇摇鬈发说，“我会闹脾气哦！我会让吉普整天对着您叫哦！要是您不去，那我一定会觉得您是个讨厌的老太婆！”

“哎呀，小花！”姨奶奶笑道，“你知道你不能没有我陪啊！”

“我可以的，”朵拉说，“您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您从来没有整天替我跑上跑下。您从来没有坐下来跟我说大迪走到鞋子都破掉、满身灰尘的故事──噢，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您从来没有做任何事取悦我，对吧，亲爱的姨奶奶？”朵拉匆匆地亲了一下姨奶奶，“有啦，有啦！人家只是开玩笑的！”她怕姨奶奶真以为她是认真的。

“可是，姨奶奶，”朵拉撒娇地说道，“您听好。您一定得去，不然我也会闹到您去为止。要是我的淘气小子不逼您去，那我会不乖哦。我会闹脾气──吉普也会！要是您不乖乖地去，那我会让您后悔一辈子哦。况且，”朵拉将头发拨到脑后，很纳闷地看着我跟姨奶奶说，“你们为什么不能两个人都去？我也不是病得很严重，不是吗？”

“哎呀，这是什么话！”姨奶奶喊道。

“别乱想了！”我说。

“是啦！我知道我就是个小傻瓜！”朵拉躺在沙发上，慢慢地轮流看着我和姨奶奶，接着噘起她的樱桃小嘴亲吻我们，“那就这么决定了，你们两个都得去，不然我就不信任你们了，那样的话我会哭的哦！”

我从姨奶奶的表情看出她要让步了；朵拉也看出来，又开心了起来。

“你们回来后一定有很多事要告诉我，至少得花我一个星期才能听懂！”朵拉说道，“而且要是有什么生意方面的事，那我肯定要很久才搞得懂。我相信一定跟生意上的事情有关系！况且，如果得加加减减，那真不知道我弄不弄得懂，到时候我的坏小子一定会摆出痛苦的样子。好啦！这下您会去了，对吧？你们只不过要去一个晚上而已，你们不在的时候，吉普会照顾我的。你们离开前，大迪可以先抱我上楼，你们回来之前我就不下楼了。你们还要帮我带一封信责备艾格妮丝，因为她从没来探望我们！”

我们没有再多加讨论，就决定两个人都去，还说朵拉是个小骗子，为了让大家哄她，假装身体不舒服。她听了非常开心，心情很好。所以我们四个人，姨奶奶、迪克先生、崔斗斯和我，当天晚上就搭多佛的邮车前往坎特伯里。

我们费了一番工夫才在半夜抵达麦考伯先生要我们等他的旅店。他留了一封信说，他隔天早上九点半会准时出现。读完信后，在那个让人不舒服的时分，我们浑身发抖地走过一道道不通风的走廊，回各自的房间休息。走廊的味道闻起来好像泡在浓汤和马厩的混合液里好几年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漫步在昔日熟悉的宁静街道，走过庄严的通道和教堂阴影。乌鸦在大教堂钟楼上飞翔，那些钟楼在晴朗的早晨空气中，俯瞰着好几英里内的丰饶田野和惬意河流，景色一点也没有变，仿佛世界上没有“变化”这件事的存在。然而，钟声响时，似乎又悲伤地告诉我一切不同了，告诉我它有多古老，告诉我漂亮的朵拉多么年轻。钟声的余音穿过教堂中黑太子 的生锈盔甲，穿过时间海洋的微尘，像涟漪般在空气中逐渐消失，似乎在告诉我有多少永垂不朽的人在这世上生过、爱过、死过。

我从街道转角看到了那栋老房子，因为怕被人看到，无意间坏了我来帮忙的计划，我并没有靠近它。初升的太阳照射到屋子的三角墙与格子窗上，替它们染上了金色，这一切似乎也触动了我的心。

我在乡郊晃了一个小时左右，然后沿着大街走回来，这时街上已经摆脱睡意，苏醒过来了。店里已经有人开始活动，我看到我的宿敌屠夫，现在脚蹬高筒靴，当了爸爸，也有自己的店了。他正在喂宝宝吃东西，似乎变成社会上善良的一员了。

我们坐下来吃早餐时，全都焦急难耐。随着时间慢慢逼近九点半，我们更加坐立难安地等待麦考伯先生到来。最后，我们不再假装用餐；其实打从一开始大家就是做做样子，迪克先生除外。姨奶奶在餐厅里来回踱步；崔斗斯坐在沙发上，假装在看报纸，眼睛盯着天花板；我则是看着窗外，准备在麦考伯先生到时立刻通知大家。我其实没有看很久，九点半的第一声钟响时，我就在街上看到他的身影了。

“他来了，”我说，“而且没穿工作时的服装！”

姨奶奶将帽带绑好（她下楼吃早餐时就一直戴着），披上披肩，似乎准备好要应付任何不可商量、不可妥协的事情了。崔斗斯用坚定的态度将大衣的纽扣扣上。迪克先生被这些煞有其事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但又觉得有必要照做，只见他用双手捧起帽子，用力把帽子往耳朵上拉，但立刻又脱下来欢迎麦考伯先生。

“各位先生、女士，”麦考伯先生说，“早安！亲爱的先生，”他对奋力跟他握手的迪克先生说，“你人真是太好了。”

“你吃过早餐了吗？”迪克先生问，“来块排骨吧！”

“我吃不下，好心的先生！”麦考伯先生阻止他去摇铃，“我跟我的食欲已经久不相识了，迪克森先生。”

“迪克森先生”非常满意自己的新称呼，似乎很感激麦考伯先生授与他这个称呼，再次跟他握手，孩子气地傻笑着。

“迪克，”姨奶奶说，“专心点！”

迪克先生立刻羞红了脸，正经起来。

“好了，先生，”姨奶奶戴上手套时，对麦考伯先生说，“我们已经准备好面对维苏威火山或是其他之类的东西了，只等您准备好。”

“托特伍德小姐，”麦考伯先生答道，“我向你保证，你会立刻见到它爆发。崔斗斯先生，我相信你会同意我说，我们俩一直有保持联络吧？”

“确实是真的，科波菲尔，”我惊讶地看着崔斗斯，他说道，“麦考伯先生跟我商量过他在计划的事情，我也用最好的判断给了他建议。”

“除非是我自己骗自己，崔斗斯先生，”麦考伯先生说道，“我计划要揭露的事情很重要。”

“非常重要。”崔斗斯说。

“在这种情况下，各位先生、女士，”麦考伯先生说，“是否能够暂时屈尊一下，听从茫茫大海中一个流浪者的指挥？虽然这个人因为自身过错和环境压力而被摧残得失去原本的面目，但他还是你们的同胞。”

“我们完全相信你，麦考伯先生，”我说，“我们全部听你的。”

“科波菲尔先生，”麦考伯先生回答，“在这个紧要关头，你们对我的信任不会落空。请各位让我早你们一步先走五分钟，之后再请各位到我工作的威克菲尔德与希普办公室，说要拜访威克菲尔德小姐。”

姨奶奶和我看着崔斗斯，他点点头。

“现在，”麦考伯先生说，“我没有别的要说了。”

说完，他向我们鞠躬，就离开了，这个举动让我大感吃惊。他的态度极为疏离，脸色非常苍白。

我看着崔斗斯，希望他可以解释一下，但他只是笑笑，摇摇头（头发竖得很直）。因此，我也只好拿出手表数那五分钟。姨奶奶也拿出手表，跟我做一样的事。时间一到，崔斗斯伸出手臂让姨奶奶挽着，我们就一起去那栋老房子，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们发现麦考伯先生坐在一楼角落办公室的桌前振笔疾书，或是假装振笔疾书。他的背心里插着一把办公用的大直尺，大概有三十厘米没藏好，从他的胸口凸出来，好像一种新款的衬衫花边。

大家似乎都在等我先开口，因此我大声说道：“你好吗，麦考伯先生？”

“科波菲尔先生，”麦考伯先生严肃地说，“希望你也一切安好？”

“威克菲尔德小姐在家吗？”我说道。

“先生，威克菲尔德先生因风湿热卧病在床，”他答道，“但我肯定威克菲尔德小姐会很乐意见见老朋友。请进吧，先生！”

他带我们走到面街的客厅──我第一次来这里时，就是先进来这──用力打开威克菲尔德先生之前的办公室门，用响亮的声音说：“托特伍德小姐、科波菲尔先生、托马斯·崔斗斯先生和迪克森先生来访！”

自从上次出手打了乌利亚·希普之后，我就没有再见到他。我们这次来，显然让他大为吃惊，不过我敢说，我们也是出乎意料。乌利亚并没有皱眉，毕竟他没什么眉毛，但他额头蹙得小眼睛几乎都看不见了，他匆忙地将丑陋的手伸去摸下巴，泄露出他的警觉或诧异。不过他的这副表情，只有在我们刚进门时，我从姨奶奶肩膀上瞥见那一下子而已，他很快就变回以往阿谀奉承的卑微模样。

“哎呀，我相信，”他说，“这真是意想不到的荣幸！我可以说，住在圣保罗大教堂附近的朋友一起大驾光临，真是出人意料的乐事啊！科波菲尔先生，希望您一切都好，还有，要是我可以卑微地表示意见，我希望您很友善地对待他人，不管他们是不是您的朋友。先生，我也希望科波菲尔太太身体健康。我向您保证，我们最近听说她状况不佳，都非常担心。”

让他握我的手，我感到很羞耻，但又想不出别的办法。

“托特伍德小姐，从我还是个卑微的小书记，帮您牵马到现在，事务所变了很多，不是吗？”乌利亚露出他最令人作呕的微笑说，“但是我并没有变，托特伍德小姐。”

“嗯，先生，”姨奶奶回答，“老实说，我觉得你对年轻时的抱负很执着呢，要是这么说能让你满意的话。”

“谢谢您的夸奖，托特伍德小姐！”乌利亚难看地扭曲着身体，“麦考伯，叫人去通知艾格妮丝小姐──还有我母亲。我母亲看到各位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乌利亚一边搬动椅子，一边说道。

“你应该没有在忙吧，希普先生？”崔斗斯说。他那双狡猾的红眼既想观察我们，又想闪避我们的目光，却意外地和崔斗斯的对上。

“不，崔斗斯先生，”乌利亚回到自己的座位，合起骨瘦如柴的手掌，插到骨瘦如柴的双膝中间，“我倒还希望可以忙一点。您也知道，律师、鲨鱼、水蛭之类的东西都很不容易满足的！可是整体来说，因为威克菲尔德先生几乎无法办公了，所以我和麦考伯也是很忙的，先生。但我敢说，替他工作，不只职责所在，也是种荣幸。我想，您跟威克菲尔德先生应该没有很熟吧，崔斗斯先生？我相信，我也只有幸跟您见过一次面而已？”

“不，我跟威克菲尔德先生并不熟，”崔斗斯回答道，“不然我可能早就得来伺候你了，希普先生。”

崔斗斯回答的语气有点不对劲儿，乌利亚用非常邪恶、怀疑的表情再看了他一眼。可是他一看到崔斗斯和气老实的脸庞、竖直的头发，就不以为意了，整个身体（特别是喉咙）抽动了一下，说道：

“那真是太可惜了，崔斗斯先生，不然您一定会跟我们所有人一样钦佩他的。他的一些小缺点只会让您更加喜爱他。如果您想听人大力称赞我的合伙人，那我得请科波菲尔告诉您才行。如果您没听他说过，那他对这家人可是有很多事可以说呢。”

我本来要否认他的称赞，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麦考伯先生就领着艾格妮丝走进来。

我觉得她不像平常那么沉着，明显能看出她的焦虑及疲态，但她真挚的态度和娴雅的面容散发出更加温柔的光辉。

她跟我们打招呼时，我看到乌利亚一直看着她，活像个丑陋、叛逆的妖精盯着仙女看。这时，麦考伯先生跟崔斗斯互打了小暗号，只有我注意到崔斗斯悄悄走了出去。

“你可以下去了，麦考伯。”乌利亚说。

麦考伯先生手握住胸前的大直尺，挺直地站在门边，明明白白地盯着其中一个同侪，也就是他的雇主。

“你还杵在那边干什么？”乌利亚说，“麦考伯！你是没有听到我叫你下去吗？”

“听到了！”动也不动的麦考伯先生回答道。

“那你到底为什么还杵在这里？”乌利亚说。

“因为我──简单一个字，想。”麦考伯先生发脾气地说道。

乌利亚的脸颊失去血色，虽然还是隐约看得见原本肤色的红，但几乎可以说是面如死灰。他仔细地打量麦考伯先生，露出急促、动怒的神情。

“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个游手好闲的人，”他努力挤出微笑，“你这下子，恐怕逼得我得开除你了。你走吧！我等一下再跟你谈。”

“要是世界上有个恶棍的话，”麦考伯先生突然大动肝火，“那我已经跟他谈过太多了，这个恶棍的名字就是──希普！”

乌利亚好像被人打了，或是被蜂叮了，往后一跌。他用最阴险、恶毒的表情，缓慢地环顾我们，低声说道：“噢……这是密谋好的吧！你们是约好来这里的！你跟我的书记串通好要对付我，是吧，科波菲尔？哼，你给我小心点。你们是得不到什么结果的。你跟我啊，我们两个心里很清楚，我们一点也不喜欢对方。你打从第一次来这里，就一直是个骄傲自大的狗崽子。你嫉妒我现在出头了，是吧？你最好别想对付我，不然我可是会以牙还牙的！麦考伯，你给我下去。我等一下再跟你谈。”

“麦考伯先生，”我说，“这家伙突然变了，不只是露出原形说了实话这一点，其他方面也是，我相信他快狗急跳墙了。照他应得的对付他吧！”

“你们这群人还真是厉害，不是吗？”乌利亚同样低声说道，一边用瘦长的手拭去额头上冒出的黏腻汗珠。“竟然买通了我这个根本是社会人渣的书记──你也很清楚吧，科波菲尔，在有人可怜你以前，你自己也是个人渣──现在竟然想要他说谎诋毁我？托特伍德小姐，你最好叫他们停止，否则我会去对付你丈夫，看你忍不忍心。我因为公事得知你的事情，可不是听听就算了的，老太婆！威克菲尔德小姐，要是你还爱你父亲，就最好不要加入这群人。你要是这么做了，我会毁掉他的。好了，来吧！我已经把你们这些人放到我的耙下，在耙还没有落下之前，最好再想想。麦考伯，你啊，要是不想被压垮，最好还是三思吧。趁现在还来得及退出，我建议你立刻下去，我等一下再找你算账，你这个笨蛋！我母亲在哪里？”他说到这里，突然警觉地发现崔斗斯不在场，拉铃叫人过来，“在别人家竟然还敢这么放肆啊！”

“希普太太来了，先生，”崔斗斯带着高尚儿子的高尚妈妈回到办公室，“我刚才擅自向她自我介绍了。”

“你是哪根葱，可以向她自我介绍？”乌利亚反驳，“你到底想干吗？”

“我是威克菲尔德先生的代理人，也是他的朋友，先生，”崔斗斯用公事公办的沉着态度说道，“我口袋里有他的委托书，他要我代替他处理所有事情。”

“那个臭老头把自己灌到糊里糊涂，”乌利亚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你那份委托书是从他那里骗去的！”

“的确有人从他那里骗去某样东西，我知道，”崔斗斯冷静地说，“你也清楚得很，希普先生。至于那是什么呢，就有请麦考伯先生解释了。”

“乌利……”希普太太做出焦急的手势。

“母亲，你别说话，”他回答道，“少说少错。”

“可是，我的乌利啊……”

“你可以闭嘴，交给我来处理好吗，母亲？”

虽然我早就知道乌利亚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是假象，一切都是骗人、虚伪的装模作样，但我对他的虚伪程度并没有确切的概念，直到现在他拿掉面具，我才看清楚。他发现假面具对他已经毫无用处，立刻就脱了下来，露出恶意、奸诈、憎恨的表情，就算到这一刻，他还为自己做过的坏事露出愤怒、轻蔑的样子──这段时间里，他想威胁我们，却已经无计可施，干脆狗急跳墙──虽然这完全符合我对他的了解，但是就连我这个认识他这么久、这么讨厌他的人，一开始还是吓了一大跳。

他站在那里轮流瞪着我们的表情，我就不多说了。我一直都知道他恨我，也还记得我的巴掌落在他脸颊上的印记；可是，当他的脸转向艾格妮丝时，我看得出来，他感觉到自己对她的控制渐渐减少，为此愤怒不已，并因失望而露出丑陋的欲望（对艾格妮丝的美德，他永远无法理解也不在乎），我只要一想到她得在这种人眼前生活，就算只是一小时，我都觉得震惊。

乌利亚用恶心的手指揉了揉下巴，用那双邪恶的眼睛打量我们之后，就以半哀求半辱骂的方式对我说话。

“科波菲尔，你这个总以自己名誉之类的事而引以为傲的人，这样偷偷溜到我的地盘，跟我的书记打听事情，你觉得这样有道理吗？如果这件事是我做的，我倒不会觉得奇怪，毕竟我没有老是觉得自己有多高尚（不过照麦考伯说的，我倒是没像你那样流落街头过），可是你竟然会做这种事！而且还天不怕地不怕的，是吧？你一点都不认为我会报复你吗？不认为这样密谋之类的，会替自己惹上麻烦吗？很好。那我们就走着瞧！某某先生，你刚才请麦考伯回答问题是吧？他人在这啊，你怎么不快叫他讲话？我看，他学乖了。”

他发现自己的话，对我或任何人毫无影响，就坐在桌缘，双手插入口袋，一只脚钩在另外一只脚上，固执地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麦考伯先生一直不断地骂着“恶……”，没把“棍”这个字说出口。他早就蓄势待发，我刚刚费了很大力气才让他克制住，现在他冲上前，抽出胸前的大直尺（显然是自卫用的武器），从口袋中拿出一份折成大信函形式的文件。他用以往那种夸张的样子将文件摊开，看了一下内容，好像很欣赏文件的风格一样，开始念道：

“亲爱的托特伍德小姐和各位先生──”

“我的天哪！”姨奶奶低声喊道，“要是这是死罪的话，那他不就得用成令的纸张来写了！”

麦考伯先生没有听到这句话，继续往下念：

“在各位面前揭发这个空前绝后、罪大恶极的恶棍时，”麦考伯先生眼睛还是看着文件，把尺当成魔杖一样指着乌利亚·希普，“请不用考虑我本人。从我还在摇篮的时候，就成了无力偿还债务的牺牲者，一直受有损人格的环境所嘲笑和愚弄。耻辱、穷困、绝望、疯狂，不是单独来，就是一起来，成为我生活的侍从。”

麦考伯先生将自己描述成悲惨灾难的牺牲品时那副津津有味的模样，只有在他读到信中重要句子，觉得自己点中红心时摇头晃脑的模样，能够与之相比。

“在耻辱、穷困、绝望、疯狂的共同压迫下，我进了这家事务所──或者，像我们活泼的高卢邻居会说的，办事处──名义上是威克菲尔德和──希普合伙经营，实际上却是──希普独揽大权。希普，只有希普一个人，才是这台机器的主要发条。希普，只有希普一个人，才是伪造文书者和骗徒。”

乌利亚听到这些话，脸色由灰白转为铁青。他冲去抢那封信，似乎想把它撕碎。麦考伯先生不是太灵活就是太幸运，神奇地用尺打中乌利亚伸出的右手关节。那一声响仿佛是打在木头上。

“你给我去死！”乌利亚用不同以往的痛苦表情扭动着身体，“我会找你算账！”

“你再靠近我，你──你──你这个无耻的希普，”麦考伯先生喘着气说，“就算你的脑袋是人脑，我也会打破。来啊，来啊！”

麦考伯先生拿着尺摆出击剑防卫的架势，大喊：“来啊！”崔斗斯跟我把他拉到角落，但每次我们把他推到角落后，他又再冲出来。我想，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荒谬的景象；当时看着那一幕，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敌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弯折他受伤的手，慢慢解下领巾将手包起来，用另一只手托着，坐在桌前，垂下他那张阴沉的脸。

麦考伯先生冷静下来后，继续读信：

“我受雇于──希普，”他每次说到这个名字前，就先停顿一下，再用力地喊出来，“薪资除每星期区区的二十二先令六便士之外，其他条件未定，必须视本人工作努力的价值而定。说明白一点，得视本人人格的卑劣程度、贪财图利的程度、家庭穷困的程度，以及本人与──希普之间，道德（或者该说不道德）的相似度而定。我很快就必须乞求──希普让我预支薪水，以供养麦考伯太太和我们那个虽然凄惨但人数增加的家庭，这还要我说吗？希普早就料到我必须这么做，这还要我说吗？我预支的薪水得以借据或其他本国法律规定的字据换得，这还要我说吗？所以我很快就困在他为我织的罗网中，这还要我说吗？”

麦考伯先生在描述不幸遭遇时，很享受自己的文采，似乎现实带给他的痛苦和焦虑都不算什么了。他继续读道：

“接着──希普开始重用我，要我帮他做一些私事，都是他邪恶大计必须执行的工作。从此以后，如果我可以用莎士比亚的话来说，我开始变得衰弱、憔悴、消瘦。我发现我必须经常做业务上窜改伪造的事，以及蒙骗一位我现在以威先生来称呼的人。威先生被人用尽方法算计、欺瞒、哄骗，这段期间，那个恶棍──希普──却老是声称他对这位被欺骗的先生无限感激、两人的友情有多么深刻。这已经够糟的了，但就如那位富有哲理的丹麦人所说的（就是这种普遍适用性，让伊丽莎白时代变得熠熠生辉），更糟的还在后头[1]！”

麦考伯先生似乎太满意最后这句引用，还假装看错地方，再把这句话念了一次，好让自己跟我们都能回味一番。

“我并不打算在这封信里，”他接着念道，“将我对威先生所做的各种不正当的小事列出来──不过那份清单已经另列于别处，在这些事情上，我都是被动参与的一方。当我内心对于有没有薪水、有没有饭吃、能不能生存的挣扎停止，我的目的就是要利用机会，发现并揭露──希普让那位先生遭受冤枉与伤害的重大不法之事。于内，我默默告诫自己；于外，我受到他人的感动与恳求──我在此简称威小姐──激励我进行一项不得不说很艰辛的秘密调查任务，就我所知、所查、所信，为期长达十二个多月。”

他念这段话时，好像在念议会法案，读出这些词汇让他大为振奋。

“我指控──希普，”他看了希普一眼说道，并将大直尺放到左腋窝下方便取用，“如下。”

我想，我们所有人都屏着气聆听。我敢说希普也是。

“第一，”麦考伯先生说，“威先生处理公务的能力和记忆减弱、处事混乱时（其原因我无需也不便在此说明），──希普趁机将一切事务弄得更为混淆与复杂。威先生最不适合做事的时候──希普总是在一旁逼他做事。在这种情况下，他把重要文件冒充为不重要的文件，借以取得威先生的签名。他诱劝威先生授权他将一笔代管的金额，总数是一万二千六百一十四英镑二先令又九便士，挪用到要不是早就结清，要不就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虚构业务费用和债务上。他从头到尾声称这件事全归因于威先生的不诚实，也由威先生不老实地亲自完成，从那之后，就一直用这件事折磨他、限制他。”

“你最好提出证据来，就是你，科波菲尔！”乌利亚威胁地摇头说道，“你等着瞧！”

“崔斗斯先生，麻烦你问──希普，他搬走之后，谁住进他的房子，可以吗？”麦考伯先生说道，停止念信了。

“就是这个笨蛋本人──而且现在还住在那。”乌利亚轻蔑地说。

“问──希普──他住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有一本小记事本，”麦考伯先生说，“可以吗？”

我看到乌利亚瘦长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不再摸下巴。

“或者问他，”麦考伯先生说，“他是否曾在那里烧掉一本小记事本。如果他说有，请问他纸张的灰烬在哪里，叫他问威尔金·麦考伯，那他就能听到完全不利于他的话了！”

麦考伯先生说这番话时得意洋洋，惊动了乌利亚的母亲，她激动地大喊：“乌利、乌利！要谦卑，跟他们和好吧，亲爱的！”

“母亲！”他反驳，“你闭嘴行吗？你吓到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谦卑！”他看着她怒喝道，“谦卑归谦卑，这么久以来，我可是把他们其中一些人压得低声下气！”

麦考伯先生优雅地调整硬领中的下巴，回到他的信来。

“第二，就我所知、所查、所信，希普有几度……”

“这些一点用都没有，”乌利亚松了一口气地嘀咕，“母亲，你安静点。”

“我们很快就会拿出有用的东西，最后可以把你解决掉的证据，先生。”麦考伯先生回答。

“第二，就我所知、所查、所信，希普有几度在各种记录、账本和文件上，有系统地伪造威先生的签名。有一个显著的例子，可以由我证明，就是，可以说，亦即……”

再一次地，麦考伯先生对这种文字堆砌觉得津津有味，不论他这么做有多么可笑，但我必须说，这种特质并不是他独有的。我这辈子看过不少人也是这样。我觉得，这似乎是种通病。例如，法庭宣誓时，证人接连讲出几个好词来表达同一种意思时，似乎都洋洋得意，比如他们深恶痛绝、痛心疾首、恨之入骨等等之类的；旧时的诅咒也是运用同样的原则，让人玩味。我们谈论文字的暴虐，但我们也喜欢暴虐地使用文字；我们喜欢储存大量繁冗的字句，在重要场合中大显身手；我们觉得那能让我们看起来显赫，听起来悦耳。就像在盛大的宴会中，我们并不会太在乎仆人服装的意义，只要他们穿着体面、为数众多就好；同样地，只要我们说出来的话是洋洋洒洒的一长串，其意义和必要性就仅为次要了。就好像有些人因过于炫耀仆人、侍卫的衣着而惹上麻烦，就好像奴隶太多就会群起反抗主人，所以我认为在此可以举一个国家为例，该国因为有太多文字的扈从，经常惹上大麻烦，且以后肯定会陷入更大的困境。

麦考伯先生很用力地往下念道：“就是，可以说，亦即……由于威先生身体虚弱，他若死亡，有些事情很可能会被发现，如我本人，亦即本信署名人威尔金·麦考伯所推测，这样就会让──希普──失去对威家人的权势，除非可以默默影响他女儿的孝心，阻止他人调查事务所的合伙事务。因此──希普认为有必要以威先生的名义开立一张借据，写明前述之金额一万二千六百一十四英镑二先令又九便士，加上利息，由──希普──借给威先生，以免威先生名誉尽失，其实这笔款项从来就没有实际借出，而且早已偿付。这张以威先生名义签立、由威尔金·麦考伯作证的借据，实为──希普伪造的。我手中就握有他的小记事本，里头有几个他临摹威先生签名的字迹，有些地方已经烧掉，但任何人还是辨识得出来。我从来没有替类似文件作证过。这张借据，就在我手上。”

乌利亚·希普吓了一大跳，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钥匙，打开某格抽屉。接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没往抽屉看就将脸再转向我们。

“这张借据，”麦考伯先生环视我们，好像在宣读讲道词一样，再次念道，“就在我手上──我的意思是，今天一早我写下这封信时，这张借据还在我手上，但后来我就交给崔斗斯先生了。”

“的确没错。”崔斗斯同意道。

“乌利、乌利！”他的母亲喊道，“要谦卑，跟他们和好。我知道我儿子会很谦卑的，各位先生，只要您们给他一点时间想想看。科波菲尔先生，我相信您知道他一直都很谦卑的啊，先生！”

那个儿子已经放弃这套老伎俩，认为它不管用了，但那个母亲还是紧抓着不放，让人看了觉得很奇怪。

“母亲，”乌利亚不耐烦地咬着裹着手的手帕，“你不如去拿把上膛的枪，把我射死算了。”

“但我爱你啊，乌利。”希普太太喊道，尽管看来奇怪，但我相信她是爱他的，也相信他爱她，不过老实说，他们确实是一对意气相投的母子，“而且我不忍心看你这样挑衅这些绅士，让你自己陷入越来越多的麻烦。一开始，这位先生在楼上跟我说事迹败露了，我就跟他说，我敢担保，你一定会很卑微地认错并且补救的。噢，你们看看我有多卑微啊，各位，别理会他说的！”

“呦，科波菲尔在这里呢，母亲，”他生气地反驳，将瘦长的食指指向我，把我当成揭发这件事的主谋，把他所有的敌意都对准我，而我并不打算对他解释，“科波菲尔在这里呢，就算你少说一点，他也会给你一百镑的！”

“我不忍心啊，乌利，”他的母亲喊道，“我不忍心看你头抬那么高，冲向危险。最好是跟平常一样，保持谦卑啊。”

他还是一样继续咬着手帕，过了一阵子才怒视着我，说道：“你们还有什么要讲的？有的话就赶快讲一讲。看我干吗？”

麦考伯先生继续念他的信，很高兴能够回到他非常满意的表演。

“第三，也是最后一点。我现在要呈现的是──希普的假账本，以及──希普的真笔记。首先根据半摧毁的小记事本（我们搬进目前的住处时，麦考伯太太意外在炉灰箱或垃圾桶里发现的，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那里头记录了不幸的威先生的软弱、过错、品德、父爱和荣誉感，多年来被利用，以达到──希普卑鄙的目的。威先生多年来被用尽一切手段欺骗、抢劫，让贪婪、虚假和贪得无厌的──希普借此致富。而──希普一心想达到的目标，就是完全控制住威先生和威小姐（他对于后者别有用心的企图，在此就不多说）。上头还载明他最近的行为，才在几个月前完成，就是诱骗威先生出让他合伙的股份，甚至出售屋内的家具，由──希普以年金方式在每年四个季度结账日准时支付。诸如此类的罗网，从伪造吓人的账目假称威先生在受人托管财产期间，因粗心大意和判断错误的投机失利，导致他在道德上与法律上都要负责偿还，却没有足够资金；接着又宣称威先生以高利贷款，其实是──希普出借的，而且假装以这类投机方式从威先生那里欺诈或勒索。此外，还有其他五花八门、无所不为的卑劣手段，变本加厉，最终导致不幸的威先生认为自己无法重见天日。他相信自己的所有希望、名誉等都瓦解了，只能完全依靠这个衣冠禽兽，”──麦考伯先生对这个新说法非常得意──“这个衣冠禽兽，借由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达到害威先生身败名裂之目的。这一切我都可以作证，或许还有更多呢！”

艾格妮丝在我身旁悲喜交加地哭着，我低声对她说了几句话；此时，大家以为麦考伯先生已经说完，稍微移动了一下，又听见他用极为严肃的声音说：“不好意思。”接着用混合着最沮丧的心情与最强烈兴致的态度，继续念完这封信最后一部分：

“我的控诉到此结束。这些指控只待我加以证实即可，接着，我就要带着我运气不佳的一家人消失在这片土地上，因为我们似乎在此成了累赘。这事很快就可以完成。依据合理推测，我们家的婴儿会最先因营养不良而走掉，毕竟他是家里最脆弱的一员。我们的双胞胎会接在后面离去。就这样吧！对我来说，我的坎特伯里朝圣之旅让我受了太多苦；民事诉讼的禁闭、穷困，以及不久后更多的苦难，更是雪上加霜。我面对繁重职务的压力和极度贫瘠的担忧，在黎明、在露夕、在夜色昏暗时，在那个连称他是魔鬼还太便宜他的那个人严密监视下，从最小的发现慢慢拼凑出真相。我相信，我为这项调查所做的努力及所冒的风险，加上身为人父必须养家的挣扎，让这项调查完成后，达到可用的结果，这就有如在我火葬的堆柴上洒下几滴甘露。我别无他求了。就让世人公正地评论我，好比那位英勇、杰出的海军英雄那样（我不敢与之相比），说我的所作所为既非以金钱亦非从一己之利为目的。‘为了英国，为了家园，为了美景。’[2]威尔金·麦考伯谨上。”

麦考伯先生虽然感伤，但还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他将信折好，鞠躬交给姨奶奶，好像觉得她会留作纪念。

很久以前，我第一次来这里时，就注意到房间里有只铁制保险箱，钥匙现在就插在上头。乌利亚似乎突然起疑，看了一下麦考伯先生后就冲过去，用力当啷地把门拉开。里头空空如也。

“账本都到哪去了？”他惊恐地喊道，“有贼把账本偷走了！”

麦考伯先生用大直尺拍拍自己说：“那个人就是我。今天早上我跟平常一样──但再稍微早一点──从你那里拿到钥匙后偷的。”

“别紧张，”崔斗斯说，“那些账簿全都在我这里。我会根据我刚才提到的权限，好好保管它们。”

“你专收赃物，是吧？”乌利亚吼道。

“在这种情况下，”崔斗斯回答，“没错。”

姨奶奶原本安静地在一旁专心听着，现在突然冲向乌利亚·希普，双手抓住他的衣领，这个举动让我吓了一大跳。

“你知道我要什么吗？”姨奶奶说。

“给疯子穿的紧身衣。”他说。

“不。我要我的财产！”姨奶奶答道，“艾格妮丝，亲爱的，如果我认为我的财产是你父亲投资失利赔光的，我就一个字也不会提我将财产放在这里的事──而且我连对托特也没有说，这他知道。但现在我知道都是这家伙搞的鬼，我就会跟他要回来！托特，快来他这里把钱拿回去！”

姨奶奶当时是不是以为她的财产就藏在乌利亚的领巾里，我一点也不清楚，但她奋力拉扯的模样，看起来是如此。我冲向前，挡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向她保证我们一定会要他把所有非法所得都吐出来。听进我的规劝，加上片刻思考后，姨奶奶才冷静下来，泰然自若地回到位子坐下，完全没因刚才的举动而显得仓皇失措（但我不能说她的帽子也是这样）。

最后的几分钟，希普太太一直大喊要儿子“谦卑”一点，还一一向我们下跪，胡乱地开保证。她儿子带她坐到他的椅子上，悻悻然地站在她身旁，不算粗鲁地抓着她的手臂，凶狠地对我说：“那你想怎样？”

“我来告诉你要怎样。”崔斗斯说。

“那个科波菲尔是没舌头吗？”乌利亚嘟囔着说，“要是你能千真万确地告诉我说，他的舌头被人割掉了，那我愿意为你大力效劳。”

“我的乌利亚心里是很谦卑的！”他的母亲喊道，“请别理会他说的话啊，各位好心的先生！”

“你要做的事情，”崔斗斯说，“如下。首先，我们刚才听到让渡股份的契约，你必须在此时此地交给我。”

“假如我没有那种东西呢？”他插嘴道。

“但你有，”崔斗斯说，“因此，你知道，我们不会这样假设。”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我的老同学头脑清晰、公正、有耐心、务实。“接着，”他继续说，“你必须准备吐出你抢夺的一切，就连最后一文钱都得归还。合伙的所有账簿和文件、你自己所有的账簿和文件、私人或事务所的所有现金账户和债券，都必须交给我们。总之，就是这里所有的东西。”

“必须交出去吗？这我可不知道，”乌利亚说，“我得花时间考虑考虑。”

“当然，”崔斗斯回答道，“但是在一切都让我们满意之前，我们必须保管这些东西，而且要请你──总之，要强迫你──留在你自己的房间，而且不准跟任何人联络。”

“我才不要！”乌利亚咒骂了一声。

“梅德斯通监狱是个比较安全的拘留地点，”崔斗斯说，“虽然等法律来还我们公道会花比较久的时间，或许也不会像你能替我们做得这么彻底，但法律绝对能够做到的，就是处罚你。天哪，这你应该跟我一样清楚吧！科波菲尔，可以麻烦你去市政厅找两个警察来吗？”

说到这里，希普太太突然跪在艾格妮丝面前哭喊，求她替他们说情，嚷着说她儿子很卑微，这些事全是真的，要是他不照他们的要求做，那就由她来做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还说她替宝贝儿子担心到都快疯了。

如果问乌利亚说，要是他还有胆量，会做什么事，就等于问一只杂种狗，如果他有老虎的胆子，他会做什么一样。他从头到脚就是个懦夫，就像他恶劣的一生中，都以阴沉和屈辱的态度来表达他卑鄙怯懦的本性。

“站住！”他对我大吼，一边用手擦拭他发热的脸颊，“母亲，你给我住口。好啊！契约你们要就拿去。去拿来！”

“迪克先生，可以麻烦你陪她一起去吗？”崔斗斯说。

迪克先生对于这项任务感到非常自豪，也了解他要做什么事，就像牧羊犬陪着绵羊一样，跟着她去了。希普太太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麻烦，她不只带着契约回来，连放着契约的盒子都拿过来，我们在里头发现了银行存折以及一些后来用得上的文件。

“很好！”东西拿来之后，崔斗斯说，“现在，希普先生，你可以回房间考虑考虑了。我要特别请你注意，我已经代表在场所有人跟你宣布，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我刚才已经解释清楚，也应该立刻执行，刻不容缓。”

乌利亚一直看着地面，没有抬头。手摸下巴、拖着脚步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说道：“科波菲尔，我一直都很恨你。你一直都很傲慢自负，也一直跟我过不去。”

“我想我有次告诉过你，”我说，“是你自己贪婪、奸诈，跟全世界过不去的人是你。世界上的贪婪、奸诈，总是难逃走得太远、最终葬送自己的下场。──你以后可以反省这点，或许对你有益。这跟人会死亡是一样肯定的道理。”

“或者跟学校以前教的一样肯定，就是我学会这么卑贱的同一间学校。从九点到十一点，他们教导劳动是种诅咒。从十一点到一点，又说劳动是福气，是乐事，是尊严，是我不知道的什么跟什么，不是吗？”他讥笑，“你的说教还真是跟他们前后一致啊。卑躬屈膝不管用吗？如果我没有那样，那就骗不了我那个绅士合伙人啦，是吧？──麦考伯，你这个老恶霸，我会找你算账！”

麦考伯先生挺胸站直，一点也没把乌利亚和他伸出来的手指放在眼里，等他滚出门以后，才转过来请我去“见证他和麦考伯太太恢复对彼此的信任”。之后，麦考伯先生又邀请在场所有人一起去见证那动人的一幕。

“长期挡在我和麦考伯太太之间的帷帐已经拆下，”麦考伯先生说，“我的子女和他们的生育者又能再次平等相处了。”

我们都希望好好表达对麦考伯先生的感谢，加上事件落幕后，大家心情仍觉慌乱，我敢说我们肯定会全员出动。但艾格妮丝得回去照顾她那除了一线希望曙光，什么刺激都承受不了的父亲；也得有人看着乌利亚，所以崔斗斯就先留下来看守，之后再换迪克先生。就这样，迪克先生、姨奶奶和我跟着麦考伯先生回家了。我匆匆向我欠了许多恩情的亲爱女孩告别时，想到那天早上她是脱离什么样的苦海获救──尽管她原本就有坚毅的决心──我衷心感谢我小时候经历的悲惨境遇，让我遇到麦考伯先生。

麦考伯先生的家并不远，由于对着大街的客厅大门敞开着，他用他特有的鲁莽姿态冲了进去，我们立刻发现自己被这一家人围住。麦考伯先生惊呼道：“艾玛！我的心肝！”并冲向麦考伯太太的怀中。麦考伯太太尖叫着，将麦考伯先生拥入怀里。麦考伯小姐正看顾麦考伯太太上封信提到的那个天真无邪的新成员，也深受感动。那个新成员跳了下来。双胞胎则做出一些不太有礼貌但没有恶意的举动，表达他们的开心。连以前受过挫折，性情变得乖戾，常愁眉不展的麦考伯少爷，这下也感动得大哭起来。

“艾玛！”麦考伯先生说，“乌云已从我的心头退散。我们俩长久以来的相互信任已经恢复了，没有隔阂了。现在，我们迎接贫穷吧！”麦考伯先生哭喊道，“欢迎悲惨，欢迎无家可归，欢迎饥饿、褴褛，以及暴风雨和行乞！但相互信任可以支持我们到最后！”

说完这番话，麦考伯先生带麦考伯太太到椅子上坐下，一家人抱在一起，欢迎各种悲惨前景到来（在我看来，他们一点也不欢迎那些情况），一边说因为他没有办法再扶养子女了，所以要他们到坎特伯里街头卖唱。

但麦考伯太太过于激动，昏了过去，因此在合唱团组好之前，当务之急是把她救醒。姨奶奶和麦考伯先生成功弄醒了麦考伯太太，麦考伯先生将姨奶奶介绍给她，她也认出我来了。

“对不起，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那位可怜的太太将手伸向我说，“我身体不太好，我跟麦考伯先生近来的误会终于解除，突然让我承受不了。”

“你们家的人全在这里了吗，夫人？”姨奶奶问。

“目前没有新成员了。”麦考伯太太回答道。

“天哪，我不是问那个，夫人，”姨奶奶说，“我是说，这些全都是你们的小孩吗？”

“托特伍德小姐，”麦考伯先生回答，“您说得千真万确。”

“那么，那个年纪最大的小少爷，”姨奶奶若有所思地说，“你们培养他长大做什么呢？”

“我来这里，”麦考伯先生说，“是希望让威尔金进教会，要我表达得更清楚，是进唱诗班。但是本镇以唱诗班闻名的古老大教堂并没有男高音空缺，因此他──总之，就变得不想在神圣的教堂里唱歌，而想去酒吧唱了。”

“他的想法是好的。”麦考伯太太温柔地说。

“我的宝贝，我敢说，”麦考伯先生回答，“他的想法非常好，但我还没发现他在任何一方面将他的想法付诸行动。”

麦考伯少爷又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有点发脾气地问不然他要做什么！难道他生来就是木工或是马车油漆工吗？那不就跟他生来不是只鸟一样吗？难道他可以去隔壁街开药局？难道他可以冲进附近的法庭自称是律师？难道他可以强行闯入歌剧院，用暴力取得成功？难道一点都不用培养他，他就能做任何事？

姨奶奶沉思了一下说道：“麦考伯先生，不晓得你有没有想过移民？”

“托特伍德小姐，”麦考伯先生回答，“那一直都是我年轻时的梦想，但年纪大了之后就变成渺茫的希望了。”顺便一提，我十分确定他这辈子从没想过要移民。

“是吗？”姨奶奶看了我一眼说，“嗯，要是你们可以移民，应该对你们一家人很有益，麦考伯先生跟麦考伯太太。”

“有资金问题啊，托特伍德小姐，资金。”麦考伯先生惆怅地强调。

“这是最主要的困难，可以说是唯一的困难，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他的太太同意道。

“资金？”姨奶奶喊道，“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得说，真的帮了我们大忙，因为之后肯定会查出更多事情──还有什么比替你们筹措资金更能报答你们呢？”

“我不能当礼物收下，”麦考伯先生热情、激动地说，“但我要是可以向你们借一笔足够的资金，比方说年息以百分之五计算，由我个人偿付──例如由我开出期票，期限分别是十二个月、十八个月以及二十四个月，留充裕的时间等待好机会出现……”

“要是可以？当然可以，也肯定可以，条件由你自己决定，”姨奶奶回答，“只要你说一声就好。好好考虑这件事吧，你们两位。大卫有些熟人近期就要出发到澳洲，要是你们决定要去，何不搭同一艘船出发？这样彼此也可以互相照应。考虑一下吧，麦考伯先生和麦考伯太太。慢慢想，通盘考虑后再决定。”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亲爱的托特伍德小姐，”麦考伯太太说，“我相信，那里的天气是对身体有益的吧？”

“是全世界最好的！”姨奶奶说。

“这样就好，”麦考伯太太回答，“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对麦考伯先生这么有才华的人来说，那里的环境是否有好机会让他飞黄腾达？目前我还不想说他或许能当上总督之类的大官，但那里有没有合理的出路，让他能够一展长才？如果有，那就足够了。”

“对一个正派、努力的人来说，”姨奶奶说，“没有比那更好的地方了。”

“对一个正派、努力的人来说，”麦考伯太太用最清晰、认真的态度说，“正是如此。我觉得澳洲显然是能够让麦考伯先生大展身手的最佳地点了。”

“亲爱的托特伍德小姐，我深信，”麦考伯先生说，“在目前情况下，澳洲是我本人与我的家人该去的地方，也是唯一的地方了。我也相信，在那个岸上，大好机会出现的可能性很大。相较之下，那里也不远。你好心提议这件事，我们会慎重考虑，但我向你保证，那只不过是形式而已。”

我怎么能忘得了麦考伯先生是怎么立刻成为世界上最乐观的人，眼看就要发大财了；还有麦考伯太太是怎么开始谈起袋鼠的习性来啊！他和我们一起走回事务所，在经过市集时，还摆出一副吃苦耐劳、初到异地暂无永久居所的流浪样，并以澳洲农夫的眼神看着走过的公牛。当我回忆起坎特伯里市集日的街道时，又怎会不想起他呢？

[1]出自莎士比亚名作《哈姆雷特》（Hamlet）第三幕第四场，丹麦人指的是剧中的哈姆雷特。

[2]出自诗歌《纳尔逊之死》（The Death of Nelson）。前句的“海军英雄”指的是纳尔逊（1758—1805）。

Chapter 53

第三次回顾

写到这里，我必须再次停下来。噢，我的娃娃妻，在我的记忆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之间，有个安静不动的身影，以天真的爱与童稚的美对我说：停下来想想我吧──转过头去看那朵飘落到地上的小花吧！

我这么做了。其他的事全都变得模糊，消失无踪。

我再次跟朵拉待在我们的家里。我不知道她病了多久，因为我已经习惯她身体不适，算不清时间了。其实那段时间也不长，约莫几个星期或几个月而已，可是在我的感受和体验上，那是一段疲惫不堪的日子。

他们已经不再跟我说“再等几天”了。我隐约感到害怕，也许我的娃娃妻和她的老朋友吉普在阳光下跑步的那天永远不会到来了。

吉普好像突然间变得很衰老，或许是缺少女主人让它变活泼、年轻的什么吧，它无精打采，视力减弱，四肢无力。它现在也不对姨奶奶吠叫了。吉普窝在朵拉的床上时，姨奶奶坐在床边，它还会偎近她，轻舔她的手，让姨奶奶觉得很难过。

朵拉躺在床上对着我们微笑，依然美丽，一句焦急或抱怨的话都没有。她说我们待她很好，说她知道她贴心的亲爱小子把自己累坏了，还说姨奶奶都没睡觉，竟然还可以这么清醒、有活力又慈祥。有时候，那两位像小鸟般的姑姑会来探望她，我们聊起婚礼和以前美好的时光。

我坐在无声、阴暗、整洁的房间里，我的娃娃妻的蓝眼睛转向我，小小的手指绕着我的手，我的生活，不管里外，似乎都显得安详、静止，那感觉好奇怪！我经常就这样坐上好几个小时，其中有三次我的印象最为鲜明。

那是个早上。姨奶奶替朵拉打扮整齐，朵拉给我看她躺在枕头上，头发仍旧多么卷、多么长、多么亮，说她多么喜欢让头发松松地套在发网里。

“我可不是自夸呢，你这个爱笑我的小子，”我笑的时候，她说道，“只是你以前常觉得我的头发很漂亮，还有因为，我开始想念你的时候，常会看着镜子，想说你会不会很想要我的一绺头发。噢，大迪，我给你一绺头发时，你的样子有多傻啊！”

“我记得那天，你画了我送你的花，朵拉，然后我还跟你表白说我有多爱你。”

“啊！但我不好意思跟你说，”朵拉说，“那时候，我看着你送的花哭得好厉害，因为我相信你真的很喜欢我！等我可以再像之前一样到处乱跑，大迪，我们回去以前傻气的时候谈恋爱去过的地方，好吗？我们跟以前一样散步，可以吗？而且也不要忘记可怜的爸爸，好吗？”

“好啊，我们一定去，然后度过快乐的时光，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亲爱的。”

“噢，我一定会的！你不知道呀，我已经好很多了呢！”

那是个傍晚。我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在同一张床边，同一张脸转向我。我们都不发一语，她脸上挂着笑容。我已经不再天天抱着轻盈的负担上下楼了。她现在整天都躺在这里。

“大迪！”

“亲爱的朵拉！”

“你之前跟我说过威克菲尔德先生身体不适，但我现在要说的，希望你不会觉得无理。我想见艾格妮丝。我非常想见她。”

“我会写信请她来，亲爱的。”

“你会吗？”

“立刻就写。”

“真是个贴心的好小子！大迪，抱着我。亲爱的，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什么傻乎乎的要求，我是真的非常想见她！”

“我相信你。我只要跟她说一声，她一定会来的。”

“你自己在楼下的时候，很寂寞吧？”朵拉一手搂着我的脖子，轻声说道。

“看到你的空椅子，我怎么能不寂寞呢，心肝宝贝？”

“我的空椅子！”她默默地向我偎近，“你真的想我吗，大迪？”她抬头看，露出灿烂的微笑，“会想笨笨又傻傻的我吗？”

“我的心肝宝贝，世界上还有谁能让我这么想念呢？”

“噢，我的丈夫！我听了很高兴，却又很难过！”她双手抱着我，偎得更近了。她又哭又笑，接着就不说话了，心情很好。

“真的！”她说，“请帮我问候艾格妮丝，跟她说我非常、非常想见她。除此之外，我就没有其他愿望了。”

“还有要赶快康复啊，朵拉。”

“啊，大迪！你知道我一直是个小傻瓜！但有时候我觉得，我永远好不了了！”

“别这样说啊，朵拉！我的心肝宝贝，别这样想！”

“如果可以的话，我就不会那样想，大迪。但是我很开心，虽然说我的宝贝小子看着娃娃妻的空椅子觉得自己好寂寞！”

那是个夜晚。我还陪在她身边。艾格妮丝到了，陪了我们一整天。她、姨奶奶和我从早上就一直坐在朵拉身旁。我们聊得并不多，但朵拉还是心满意足、神情愉快。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此刻我可知道我的娃娃妻就快离开我了？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他们说的我早就想到了──只不过我一点也没有将那当一回事。我就是无法认清这个事实。我今天好几次躲起来哭泣。我想起那个为生者与死者永别而哭泣的人。我想起那整个仁爱与同情的故事。我试着听天由命，并安慰自己；我希望自己或多或少做到了这一点，但我心里无法十分确定，生离死别是否终将来到。我握着她的手，心贴着她的心，我看到她对我的爱，情真意切的爱。我无法放弃心中那个朦胧徘徊、希望她能逃过死劫的影子。

“大迪，我想跟你讲一件事。我要跟你讲的事情，我最近经常在想。你不会介意吧？”她温柔地看着我说。

“怎么会介意呢，亲爱的？”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有时候也想过。或许你经常跟我想到一样的事。大迪，亲爱的，恐怕我当时太年轻了。”

我将脸贴到枕头上，靠在她旁边，她看着我的双眼，说话轻声细语。她继续往下说的时候，我才渐渐发现，她是用过去式在说话，让我觉得很痛心。

“亲爱的，恐怕我当时太年轻了。我指的不只是年纪、经历、想法，还有一切都是。我以前真是个傻乎乎的小东西！如果我们像少男少女那样相爱一阵子，然后就把它忘记了，那恐怕会比较好吧。我开始想，或许我并不适合当人家的妻子。”

我试着忍住泪水，回答说：“噢，朵拉，我的宝贝，就像我也不适合当人家的丈夫啊！”

“那我可不知道，”她像以前一样摇着鬈发，“或许吧！但要是我更适合结婚，或许能让你更适合当个丈夫。何况你又那么聪明，我可从来就没聪明过。”

“我们的生活一直都很快乐啊，朵拉，我的甜心。”

“我的确很快乐，非常快乐。可是要是再过几年，亲爱的小子可能就会厌倦他的娃娃妻了。她就会越来越配不上他。他就会更加清楚家里缺少什么。她是不会进步的。现在这样倒比较好呀。”

“噢，我最、最爱的朵拉，别这样说话。你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在责备我！”

“不，一点也不是！”她答道，亲吻了我，“噢，亲爱的，你永远都不应该受责备，我太、太爱你，不会对你说出任何斥责的话，真的──除了长得漂亮以外，我也只有这个优点了──应该是说，除了你觉得我长得漂亮以外。你在楼下很寂寞吗，大迪？”

“非常！非常寂寞！”

“别哭呀！我的椅子还在吗？”

“还在老地方。”

“噢，我可怜的小子怎么哭成这样！好了，好了！现在，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我想跟艾格妮丝说话，你下楼告诉艾格妮丝，请她上来找我。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别让其他人进来，连姨奶奶也不行。我只想跟艾格妮丝说话。我想要单独跟艾格妮丝说话。”

我立刻答应她，但因为太难过，还无法起身离去。

“我说了，现在这样倒比较好呀！”她抱着我，低声说道，“噢，大迪，再过几年，你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爱你的娃娃妻了，而且再过几年，她也会让你很失望，到时候你可能爱她不及现在的一半了！我知道我以前太年轻、太傻了。现在这样倒比较好！”

艾格妮丝在楼下，我回到客厅，转告她朵拉的话。她上楼后，留下我跟吉普。

它的中国式狗屋还在壁炉旁，它躺在里面的法兰绒垫子上，闹着脾气，想睡又不能睡。明月又高又清晰。我看着外头的夜景，泪眼簌簌，我不羁的心现在受到很沉重──很沉重的约制了。

我坐在火炉边，想起结婚之后心里默默滋长的想法，觉得有说不上来的懊悔。我想起我跟朵拉之间的每一桩小事，领悟到人生的确就是由许许多多微不足道的事情构成。在我的记忆之海中，不断浮现这个宝贝女孩与我初邂逅时的模样，经过我跟她青春爱情的滋润，美上加美，并赋予它这种爱情富有的无限魅力。如果我们只是像少男少女那样，爱过后就忘掉，真的会比较好吗？不羁的心，回答我啊！

时间如何过去，我不知道；直到我娃娃妻的老朋友出声，我才回过神来。吉普比平常更加焦躁，它爬出狗窝，看着我，接着晃到门口，哀叫着想上楼。

“今晚不行，吉普！今晚不行！”

它慢慢走回到我身边，舔了我的手，抬起无神的双眼看着我。

“噢，吉普！或许你以后都不能上去了！”

它在我脚边躺下，好像要睡觉一样地伸直身体，哀鸣了一声，死了。

“噢，艾格妮丝！你看，你看这里！”──那张充满惋惜与悲伤的脸庞，那如雨般的泪水，那可畏的无声求助，那伸向天堂庄严的手！

“艾格妮丝？”

结束了。我眼前一片黑暗；有好一阵子，我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Chapter 54

麦考伯先生的事务

现在不是讲述哀痛心境的时候。我渐渐觉得自己看不见未来，我一生的精力和行动已经终结，除了坟墓，我再也找不到安身之处。我说我渐渐觉得，是因为我并不是在悲痛刚袭来时就这样想，而是慢慢有这种感觉。如果我后面要讲述的事情没有接二连三地发生，在我的苦痛之初混淆我，在我的哀伤之末让我更加难受，那我有可能一开始就陷入那种绝望的心境了，虽然我觉得应该不至于如此。事实上，我是经过一段时间才充分体会到自己的痛苦。在那段时间里，我甚至以为最剧烈的痛楚已经过去，我可以用最纯真、最美丽的一切事物，用那个已经永远结束的温柔故事来安慰自己。

我该出国的建议，最初是谁提起，后来大家又是怎么决定我该转换心境，出去旅行以找回内心平静，就算是现在，我还是无法确定。在那忧伤的期间，艾格妮丝的精神渗透着我们所想、所说、所做的一切，因此我认为出国的想法应该是受她影响，但她的影响总是潜移默化，我也无法肯定。

现在，我的确开始想到，当初我把她跟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做联想时，就是个预兆：以后我遇到难关时，她会是我的什么人。在那段哀伤的时光里，她站在我面前，手往上举的那一刻，我永远不会忘记，而从那时起，她在我冷清的家里就有如神圣的存在。等我能够承受得住事实时，他们告诉我，死神到来的时候，我的娃娃妻就是躺在她的怀里，笑着永眠的。我从昏迷中醒来，首先意识到的是她同情的泪水、她鼓励与安宁的话语，还有她温柔的脸庞，她仿佛从更接近天堂的纯净之地俯看着我那不羁的心，并减轻它的痛楚。

让我继续往下写吧。

我要出国了，好像一开始大家就决定好了一样。黄土已覆盖我的亡妻所有会腐朽的一切，我只等待麦考伯先生所谓的“粉碎希普的最后一击”，还有等着和即将移民海外的人出发。

在我处于忧患之际最关心我、最肯帮我的朋友崔斗斯，请我们回坎特伯里一趟，我指的是姨奶奶、艾格妮丝跟我。我们依约直接到麦考伯先生家。从那次爆炸性的集合之后，我的好友一直在麦考伯先生家和威克菲尔德先生家努力工作。可怜的麦考伯太太一见到我身穿丧服走进门，就非常感伤。麦考伯太太一直都很善良，这么多年来，她的好心肠并没有被磨耗掉。

“那么，麦考伯先生，麦考伯太太，”我们就座后，姨奶奶首先说道，“我建议你们移民的事情，你们考虑过了吗？”

“亲爱的托特伍德小姐，”麦考伯先生答道，“麦考伯太太，在下，加上我们的孩子们，我们都分别考虑过，也共同决定了，或许我借用那位著名诗人的话能够表达得最好，那就是：我们的舟已泊岸，我们的船已出海[1]。”

“这就对了，”姨奶奶说，“你们这个决定很明智，我预测一定会有很好的结果。”

“托特伍德小姐，听你这么说，我们觉得非常荣幸。”麦考伯先生回答，接着他拿出记事本看了一下。“至于让我们这艘单薄小船在事业大洋上启航的经济协助，我已通盘考虑过几项要点，因此提议将我的期票订为十八个月、二十四个月、三十个月，且不用说，这些期票将照议会法案各项相关规定贴足印花税。我原本提议十二个月、十八个月、二十四个月，但我担心这种安排可能期限太短，没有充裕时间等待好机会的出现。在第一张期票到期时，我们或许无法，”麦考伯先生环视房间，好像前方有几百亩的成熟庄稼一样，“有足够的收成，甚至收割不了。我相信，在那片殖民地的一小块土地上，我们注定要跟肥沃的土壤奋斗，而劳动力有时候很难取得。”

“麦考伯先生，你想要怎么安排都可以。”姨奶奶说。

“托特伍德小姐，”他答道，“我们的朋友与恩人如此照顾我们，麦考伯太太跟我都非常感激。我希望的是，这件事要完全秉公办理，款项要准时付清。我们即将翻开人生全新的一页，在往前大跃进前退后一步蓄势待发的这一刻，除了当小犬的表率，对我的自尊心来说也很重要，因此我们应该像男子汉之间那样做安排。”

我不知道麦考伯先生最后的这句话有没有其他意义，也不知道别人在说这句话时是否有弦外之音，但他对这句话似乎特别得意，还引人注意地咳了一声，重复说道：“像男人跟男人。”

“我建议，”麦考伯先生说，“采用期票──这是商界的一大利器，我相信，这最初是由犹太人创造出来的，但我觉得他们后来太滥用了──因为期票可以转让。不过如果用债券或其他票据较好，我也乐意像男子汉之间一样签立那类票据。”

姨奶奶说，双方都愿意接受任何条件的话，那要解决这件事就完全没有困难。麦考伯先生也同意她的看法。

“托特伍德小姐，为了迎接未来必须努力的命运，”麦考伯先生有点得意地说道，“我们做了以下准备，请容我向您报告。我的长女每天早上五点钟就到附近农家学习挤奶的过程──如果那可以被称为过程的话。我则吩咐其他年纪较小的孩子去镇上较贫苦的地方，在状况允许之下，近距离观察猪只跟禽类的特性。为此，他们有两次差点被动物踩到，被人送回家里。至于我自己，在过去一周都专心研究烤面包的技术。我的长子威尔金则每天拿手杖出门，只要负责干杂工的粗人允许，他就会自愿帮他们赶牲畜──遗憾的是，因为人类天性使然，他很少能这样做，倒是经常挨骂、被警告要他打消念头。”

“这一切的确很好，”姨奶奶语带鼓励地说，“我相信麦考伯太太也很忙吧？”

“亲爱的托特伍德小姐，”麦考伯太太认真答道，“我就直接承认好了，虽然我很清楚我们在异乡得重视农耕和畜牧这两种工作，但我尚未积极从事与这两项直接有关的事。如果可以从家务中抽出一点时间，我会把握机会跟我娘家的人详细通信。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因为我觉得，”大概是习惯了，麦考伯太太不管一开始是对谁说话，最后总会回到我身上，“将过去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到了。麦考伯先生应该跟我娘家的人彼此握手言和。狮子应该跟羔羊同卧，我娘家的人也应该跟麦考伯先生言归于好。”

我说，我也是这么觉得。

“至少，这是我对此事的看法，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麦考伯太太继续说道，“我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的时候，爸爸总是会问：‘我的艾玛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我知道爸爸偏心，但是就麦考伯先生和我娘家人冷若冰霜的问题来看，我当然有自己的看法，不管对不对。”

“毫无疑问，你当然能有自己的看法。”姨奶奶说道。

“正是如此，”麦考伯太太同意，“当然，我的结论有可能是错的。我错的几率很大，但我个人的印象是，我娘家的人跟麦考伯先生之间的隔阂，追根究底，可能是我娘家的人担心麦考伯先生会向他们寻求金钱资助。我不禁认为，”麦考伯太太用睿智的语气说道，“我娘家有些人担心麦考伯先生会借用他们的名字──我指的不是我们子女受洗时，用他们的名字命教名，而是用他们的名字去签立票据，并拿去金融市场上流通。”

麦考伯太太好像认为没人想到这点，用洞悉一切的表情宣布这项发现，这似乎让姨奶奶很讶异，突然回答道：“对，太太，总的来说我认为你想得没错！”

“麦考伯先生就快挣脱长久以来束缚他的财务枷锁了，”麦考伯太太说，“并且即将在一个足以让他施展长才的地方，开始一番新事业──我觉得，这点极为重要，麦考伯先生的能力需要足够空间才能发展──我觉得，我娘家的人应该出面庆祝这项机会。我希望看到的是，由我家人出钱办宴会，让麦考伯先生可以和他们见面，到时候由我娘家的某个重要成员敬祝麦考伯先生身体健康、鸿图大展，而麦考伯先生也有机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亲爱的，”麦考伯先生有点发怒，“我还是一次说清楚好了，要是我在那种聚会发表意见，他们可能会觉得我的看法很污辱人。我对你娘家亲戚的印象，整体来说，是傲慢无礼的粗人；个别来看，是不折不扣的无赖。”

“麦考伯，”麦考伯太太摇头说，“不！你从来没有理解过他们，他们也从来都不了解你。”

麦考伯先生咳了一下。

“他们从来都不了解你，麦考伯，”他的妻子说，“他们或许没有能力了解你。如果是这样，那是他们的损失。我对他们的损失表示怜悯。”

“亲爱的艾玛，万一我刚才言重了，就算只是稍微说过头，”麦考伯先生缓和语气说，“我深感抱歉。我只是想说，就算你娘家的人没有出面祝福我──总之，告别时用他们的冷肩膀推我一把──我照样可以出国。总之，我宁愿用自己的冲力离开英国，也不愿他们推我任何一点。亲爱的，要是他们愿意屈尊回信给你──根据我们共同的经验，这极不可能──那我就不会阻碍你的心愿。”

这件事就这样和气解决了，麦考伯先生将手臂伸向麦考伯太太，朝崔斗斯面前桌上那堆账簿跟文件看了一下，说他们就不打扰了，然后彬彬有礼地离开。

“亲爱的科波菲尔，”他们走后，崔斗斯往后靠到椅背上，看着我，关切的眼睛有点红了，头发呈现各种乱样，“我拿这些事劳烦你，没必要替自己找借口，因为我知道你也非常关心，而且这可以让你分心。亲爱的朋友，你应该没有太劳累吧？”

“我没事，”我停了一下才说道，“我们应该担心姨奶奶才对。你也知道她做了多少事。”

“没错，没错，”崔斗斯回答，“谁忘得掉呢？”

“不只这样，”我说，“过去两周，有新的问题困扰着她，她每天都来回伦敦。她有好几次一大早就出门，到傍晚才回来。崔斗斯，昨天晚上她甚至快半夜才回到家。你知道她多关心别人，但她就是不愿意告诉我发生什么事，让她这么苦恼。”

我说这话的时候，姨奶奶面色苍白，脸上露出深深的皱纹，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我说完后，有几滴眼泪落到她的脸颊，她将手放在我手上。

“没事，托特，没什么。事情很快就会结束，时间到了，我就会告诉你真相。现在，艾格妮丝，亲爱的，我们开始处理事情吧。”

“我应该替麦考伯先生说句话，”崔斗斯说道，“虽然他似乎没有替自己认真做过什么事，但是在为别人处理事情时，可真正是最不厌其烦的。我还真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如果他一直都用这样的方式做事，那他现在肯定有两百岁了。他不断努力的热情，日夜钻研文件和账簿的发狂冲劲儿，更别提他从这个家和威克菲尔德先生家写给我那么多的信，甚至我们面对面讲会比较快，他都还要写信，这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写信啊！”姨奶奶叫道，“我相信他连做梦都在写信！”

“还有迪克先生，”崔斗斯说，“他也做了很棒的事！他看管乌利亚·希普的时候，那么尽职，我没看过有人像他那样；看管完后，他又全心全意照顾起威克菲尔德先生。我们调查这些文件的时候，他是真心想要帮忙，不管是在摘录、抄写、拿这个、搬那个，都帮了很大的忙，也给我们很大的鼓励。”

“迪克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姨奶奶惊呼道，“我一直都说他是。托特，这你也知道。”

“威克菲尔德小姐，我很高兴告诉你，”崔斗斯体贴又诚恳地继续说道，“你不在的这段期间，威克菲尔德先生的身体好转很多。摆脱了那个钳制他已久的恶魔，少了生活中时时刻刻的恐惧担心，他现在判若两人。有时候，就连在特定公务上，他原本受损的记忆力和注意力都大大好转，他已经开始帮我们厘清事务，如果没有他帮忙，调查起来可真的非常困难，甚至根本查不出来。但我要做的事就是简要地报告结果，而不是滔滔不绝地讲我所观察到、充满希望的事。”

他的态度自然、真诚，令人服气，明显可以看出他说这些，是为了让我们高兴，让艾格妮丝知道她父亲受到更大的信任，一点也不扫兴。

“现在，让我看看，”崔斗斯看着桌上的文件说，“我清算了一下资金，清点过一堆最初无意造成的杂乱情况，以及后来有意制造的混乱和伪造情事后，我们认为，威克菲尔德先生现在可以在没有负债或亏空的情况下，结束律师事务以及代理信托业务。”

“噢，谢天谢地！”艾格妮丝激动地惊呼。

“但是，”崔斗斯说，“能够留给他养老的结余──我这么说是假设把房子卖掉──金额不多，顶多只有几百镑，因此，威克菲尔德小姐，我认为最好是考虑保留他多年来承担的代理信托业务。你知道，他现在已经摆脱束缚了，而且他的朋友可以帮他，像你自己，威克菲尔德小姐，还有科波菲尔跟我──”

“我考虑过了，托特伍德，”艾格妮丝看着我说，“我觉得不该留，也不能留，就算出自我很感激、欠下这么多人情的朋友的建议，也一样。”

“我不会说我建议，”崔斗斯说道，“我只是认为应该提出来，仅此而已。”

“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艾格妮丝从容地说，“因为这给了我希望，甚至确信我们所见略同。亲爱的崔斗斯先生和亲爱的托特伍德，爸爸现在已经洗清名誉，我还能要求什么呢？我一直希望，只要能解除爸爸受的苦，我就要回报一点他给我的爱与照顾，把一生奉献给他。好几年来，这一直都是我最大的心愿。如果由我担负未来生活的责任，那是我所能想到的第二大幸福──仅次于解除他所有的信托和业务责任。”

“你想过要怎么做吗，艾格妮丝？”

“我经常想！我并不害怕，亲爱的崔斗斯。我确定会成功的。这里有很多人认识我，也对我很好，因此我很肯定。请别对我没信心。我们父女俩所需的并不多。要是我能够将亲爱的老家租出去，办一所学校，我可以帮助别人，也会很快乐的。”

她的声音愉悦，热情中不失平静，首先让我清楚地想起那亲爱的老家，又想起我自己那冷清的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崔斗斯有那么一会儿假装忙着看文件。

“接下来，托特伍德小姐，”崔斗斯说，“要谈谈你的财产。”

“好的，先生，”姨奶奶叹气道，“关于我的财产，我只想说，要是没了，我受得了；要是还在，我很乐意拿回来。”

“我想，你原本有八千镑的统一公债，对吗？”崔斗斯说。

“没错！”姨奶奶回答。

“但我清算的结果顶多只有五……”崔斗斯困惑地说。

“……千镑吗，你的意思是？”姨奶奶异常镇定地说，“还是五镑？”

“五千镑。”崔斗斯说。

“那就没错，”姨奶奶说，“我自己卖了三千镑。一千镑拿去付你的实习费用，亲爱的托特；另外两千镑还在我这，是我偷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钱都赔光时，我觉得还是不要提那笔钱比较好，我想看你会怎么面对这个考验，托特，而你做得好极了──你坚持不懈，自给自足，克己无私！迪克也是。我现在很激动，先别跟我说话！”

看到她双手交叠，坐得挺直，没有人会觉得她很激动，其实她的自制力很强。

“那我就很高兴地宣布，”崔斗斯满面喜色地喊道，“我们所有的钱都找回来了！”

“先别恭喜我，各位！”姨奶奶惊呼道，“怎么说呢，先生？”

“你原本以为是威克菲尔德先生误用了，是吧？”崔斗斯说。

“我当然是这样想，”姨奶奶说，“所以我才什么都没说。艾格妮丝，我只字未提！”

“那些公债的确是卖掉了，”崔斗斯说，“是凭着你委托的管理权卖掉的，但我不必多说是谁卖的，或真正签名的是谁。卖掉之后，那个混蛋就欺骗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他是根据指示，用这笔钱去填补其他亏空和欠款，以免东窗事发，而且还提出数字为证。在他的掌控下，威克菲尔德先生既软弱又无助，甚至后来还假装那笔本金还在，支付了你几笔利息，让自己不幸也成为参与这场骗局的一员。”

“而且最后还自责，”姨奶奶补充道，“疯狂地写了封信给我，坦承自己犯下抢劫和其他前所未闻的罪名。我收到信之后，某天一大早去找他，请人拿蜡烛来，把信烧了，告诉他说，如果他能够为了我、为了他自己把钱弄回来，那就去做；如果弄不回来，那就为了他女儿，绝口不提这件事──谁跟我说话，我就离开这里！”

我们都默然不语，艾格妮丝则捂着脸。

“好了，亲爱的朋友，”姨奶奶停了一会儿后说，“你真的逼他把钱吐回来了？”

“哎呀，事实上，”崔斗斯回答，“麦考伯先生彻底困住了他，如果之前找的证据不足，也总有新的证据，所以他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让人最惊讶的是，他很清楚地跟我说，他夺走这笔钱，不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最主要是出于对科波菲尔的憎恨。他还说，他愿意花这么多钱，只要能够打击或伤害科波菲尔就好。”

“哈！”姨奶奶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看了艾格妮丝一眼，“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他跟他母亲离开这里了，”崔斗斯说，“这段时间，他母亲不断哀号、苦苦哀求，还揭发更多事情。他们有天搭往伦敦的夜车走了，之后就没有他的消息；我只知道他临走前显然对我怀有恨意。他恨我的程度似乎不亚于恨麦考伯先生，因此我还觉得这是赞美呢，也这么告诉他。”

“你觉得他身上还有钱吗，崔斗斯？”我问道。

“噢，天哪，是的，我认为他还有钱。”他严肃地摇头回答，“我敢说他用各种手段偷了不少钱。但是，科波菲尔，我想你如果有机会观察他的经历，会发现他就算有钱，还会照样为非作歹。他就是这样一个虚伪的人，不管做什么事，肯定都走旁门左道。这是他表面上拘束自己的唯一补偿。他总是在地上匍匐着去追求渺小目标，所以总是把路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放大，最后就会憎恨、怀疑别人，就算是最天真无邪的人也不放过。就这样，他的旁门左道越走越歪，无论何时，不管再小的理由，甚至不存在的理由也一样。只要想想他过去几年在这里的样子，”崔斗斯说，“一切就很清楚了。”

“他是个卑鄙的恶魔！”姨奶奶说。

“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崔斗斯若有所思地说，“很多人只要存心想着卑鄙的事，都可以变得很卑鄙。”

“好吧，我们谈谈麦考伯先生的事吧。”姨奶奶说。

“嗯，真的，”崔斗斯开心地说道，“我一定要再次称赞麦考伯先生。要不是他花了这么久的时间，这么有耐心，努力不懈，我们绝对无法取得任何进展。我认为，我们要想想，其实麦考伯先生大可跟乌利亚·希普谈条件，替他保密，但他为了正义做出对的事情。”

“我也这么认为。”我说。

“那你会给他什么报酬？”姨奶奶问道。

“噢！你提到这件事之前，”崔斗斯有点不安地说，“在做这件不算合法的调整──毕竟这整件事从头到尾就不合法──处理这个难题时，恐怕有两点，我认为排除不提比较谨慎（因为我也没办法事事都提出），那就是麦考伯先生向他预支薪水那些借据等等……”

“嗯！那些欠款得付清。”姨奶奶说。

“没错，问题是我不知道麦考伯先生什么时候会因这些欠款被起诉，也不知道那些借据在哪儿，”崔斗斯睁大眼回答，“我预估从现在到他出发前，麦考伯先生会不断遭到逮捕或处罚。”

“那他就得不断地被释放、免于被罚，”姨奶奶说，“总金额是多少？”

“哎呀，麦考伯先生把这些交易──他称之为交易──都有模有样地记在账本里，”崔斗斯笑答道，“他结算总金额为一百零三镑五先令。”

“除了这金额，我们还要给他多少呢？”姨奶奶问道，“艾格妮丝，亲爱的，我们两个可以之后再来谈怎么分摊这笔钱。所以呢？五百镑吗？”

听到这句话，崔斗斯跟我同时开口说话。我们两个都建议给他一小笔钱就好，至于欠乌利亚的，如果他来讨，我们再出面代垫，不需要先告诉麦考伯先生。我们提议，除了他们一家人的旅费和服装费，再给他一百镑。麦考伯先生偿还这些垫款的安排应该慎重签立，让他知道自己有责任会比较好。我另外补充建议，把他的个性和经历多少告诉佩格蒂先生，佩格蒂先生很可靠，可以悄悄给他一百镑，让他酌情借给麦考伯先生。而且应该也把佩格蒂先生的事，就该说且可以说的部分告诉麦考伯先生，引起他对佩格蒂先生的关心，让他们能够为共同利益而彼此照应。大家对这些意见都表示赞同。我在这里先插一句，不久之后，这两个人友好和睦地达成以上事项。

看到崔斗斯焦灼地看着姨奶奶，我提醒他，他还没有提刚才说的第二点，也就是最后一点。

“科波菲尔，如果我触及痛苦的事情，我也非常担心我一定会提到，我要请你和你的姨奶奶原谅我，”崔斗斯迟疑了一下，“但我认为有必要提出来，让你们想一想。麦考伯先生令人难忘的大爆发那天，乌利亚·希普曾拿一个人威胁你姨奶奶，就是她的丈夫。”

姨奶奶依然坐得挺直，镇定地点头。

“或许，”崔斗斯说，“那只是无的放矢的无礼威胁吧？”

“不是。”姨奶奶回答。

“所以──抱歉我得问──真的有这个人，而且乌利亚有办法对付他？”崔斗斯暗示道。

“是的，我的好朋友。”姨奶奶说。

崔斗斯很明显地拉长了脸，解释说他之前没处理到这件事，这跟麦考伯先生的借款一样，不包含在对他提出的条件里。现在我们已经无权控制乌利亚·希普了，要是他想要伤害我们任何人，或是找我们麻烦，那他肯定会去做。

姨奶奶没说话，慢慢地有几滴眼泪流到她的脸颊。

“你说得没错，”她说，“你提起这件事非常周到。”

“我──或是科波菲尔──可以帮忙吗？”崔斗斯温柔地问。

“不用，”姨奶奶说，“非常谢谢你。托特，亲爱的，那只是虚声恫吓罢了！我们请麦考伯夫妇回来吧。你们谁都先别跟我说话！”说完，她抚平裙子，坐直身看向门口。

“啊，麦考伯先生、麦考伯太太！”他们进来时，姨奶奶说，“我们刚才讨论过你们移民的事，很抱歉让你们在门外等这么久。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我们提议的安排如何。”

她解释之后，麦考伯一家人都十分满意（他们的小孩也在场），并且唤起麦考伯先生签立票据时速战速决的习惯；他不顾众人劝阻，立刻兴高采烈地冲出门，要去买贴在期票上的印花。可是，他的好兴致马上受到了打击，不到五分钟，他就被一个执法官押回来，声泪俱下地说一切都完了。

这当然是乌利亚·希普干的好事，但我们早就有所准备，很快就付清款项。五分钟后，麦考伯先生就坐在桌前，心满意足地写着期票，只有做这种开心的事和调潘趣酒时，他才会露出那种灿烂的表情。看他带着一副艺术家的兴致写期票，像在绘画一样，还侧着头打量，郑重其事地在记事本记下日期和金额等重要事项，写完后还沉思一番，深深觉得这些印花很有价值，这一幕实在是太有趣了。

“麦考伯先生，如果你愿意听我一句劝，”姨奶奶静静观察他之后说，“你最好还是永远摆脱这种习惯。”

“托特伍德小姐，”麦考伯先生回答，“我打算将这句誓言写在未来生活的第一页。麦考伯太太可以作证。我相信，”他严肃地说，“小犬威尔金会永远记住，把拳头放进火里，也好过用手去触碰曾在他不幸的父亲血脉中注入毒液的毒蛇！”麦考伯先生极为感伤，随即转成绝望的化身，用阴郁、嫌弃的眼神看着那些“毒蛇”（脸上先前对它们的赞赏还未完全消退），将它们折起来收到口袋里。

那天晚上的事情就这样落幕。我们因为悲伤和劳烦而精疲力竭，姨奶奶跟我决定隔天就回伦敦。大家说好，麦考伯先生把家具等物品卖掉后，也随我们去伦敦；威克菲尔德先生的事务要在崔斗斯指挥下以适当的速度处理完毕；这段期间，艾格妮丝也要再来伦敦一趟。我们在老房子过夜，现在希普母子不在，屋里像瘟疫已经消灭似的。我躺在以前住的房间里，仿佛遭遇船难的流浪者终于回家了。

第二天，我们回到姨奶奶家（我没有回自己家），像以前那样睡前坐在一块儿，这时她说：“托特，你真的想知道我最近有什么心事吗？”

“我真的想知道，姨奶奶。如果说有哪个时候，我不愿意看到您独自承担悲伤或忧愁，那就是这时候了。”

“孩子，你自己已经够伤心了，”姨奶奶关爱地说，“不用我再拿这点小痛苦让你更难过。托特，我不告诉你的原因，就是这个，没有别的了。”

“这个我很清楚，”我说，“但还是告诉我吧。”

“你明天早上可以跟我出去一趟吗？”姨奶奶问。

“当然。”

“九点，”她说，“我到时候会告诉你，亲爱的。”

隔天早上九点钟，我们搭了轻便马车前往伦敦市区。我们穿过大街小巷，最后来到一间大医院。医院旁边停了一辆朴素的灵车。车夫认出姨奶奶，姨奶奶往窗外做了手势，他就慢慢将车开走，我们跟着他。

“你现在懂了吗，托特，”姨奶奶说，“他死了！”

“他死在医院吗？”

“对。”

她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我旁边，我再次看到泪水落在她脸上。

“他在这住过院，”姨奶奶说道，“他病很久了──这么多年来，他的身体一直很虚弱。他最后一次发病，知道自己的状况后，请他们来找我。他当时很懊悔，非常懊悔。”

“您去了，我知道，姨奶奶。”

“我去了。我经常去陪他。”

“他在我们去坎特伯里前一晚过世的吗？”我问。

姨奶奶点头：“现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了，那是个空洞的威胁。”

我们驶出城，到了霍恩西的教堂墓园。“这里比路边好，”姨奶奶说，“他是在这里出生的。”

我们下了车，跟着朴素的棺材走到我至今依然清楚地记得的角落，在那里举行下葬仪式。

“三十六年前的今天，亲爱的，”我们走回马车时，姨奶奶对我说，“我结婚了。愿上帝宽恕所有人！”

我们安静地坐上马车，姨奶奶握着我的手，坐在我旁边。过了很久，她突然大哭起来，说：“我嫁给他的时候，他长得一表人才啊，托特──可惜他后来变了！”

她并没有哭很久。她将眼泪发泄完之后，很快就恢复镇定，甚至变得更开心了些。她说，都是因为她神经有点衰弱，否则不会忍不住哭出来。愿上帝宽恕所有人！

于是我们坐车回姨奶奶在高门的小屋，一到家就看到下面这封短信，是麦考伯先生当天请早班邮车送来的。

坎特伯里，星期五

亲爱的托特伍德小姐和科波菲尔先生：

最近从地平线上出现的那片充满希望的乐土，如今再次被难以穿透之浓雾笼罩，永远消失在一个注定毁灭的天涯沦落人眼前！

希普控告麦考伯的另一个案件传票已经（由西敏区高等王座法庭）发出，该案被告已被该辖区具有司法管辖权的执法官押走。

“时机已到，决战开始，

前线战况凶险危急，

骄横的爱德华大军逼近──

带来镣铐，带来奴役。”

本人即将接受拘捕，迈向迅速到来的结局；因精神痛苦超过一定限度后就不堪承受，本人自觉已达极限。祝福你们，祝福你们！将来至本地债务人拘留所的访客（我们且希望他们是出于好奇与同情），在细查墙壁时，看到用锈钉所刻下模糊的姓名缩写，或许会（我相信一定会）深思良久。

W. M.

备注：本人重启此函奉告，我们共同的朋友托马斯·崔斗斯先生（他尚未离开我们，且气色非常好）已经以托特伍德小姐尊贵的名义偿还本案欠款和费用。本人与全家又处在尘世的幸福巅峰了。

[1]英国诗人拜伦（Lord Byron，1788—1824）于1817年写给好友爱尔兰诗人托马斯·摩尔（Thomas Moore，1779—1852）的告别诗《致托马斯·摩尔》（To Thomas Moore）前两句。

Chapter 55

暴风雨

我现在要讲述我这一生中，非常难忘、非常可怕的一件事，跟本书前述的一切有很密切的关联，从我最初下笔开始，我一路看着它越长越大，越长越大，有如平原上的高塔，在我童年时的许多事情上，都投下预示的阴影。

这件事发生之后的好几年，我都还经常梦见它。梦中清晰的景象出现在脑海中，使我惊醒，它的狂暴仿佛还在这寂静的夜晚，在我安静的房里翻腾。至今，我还是不时梦到这件事，只是间隔比较长了。只要看到暴风雨或者稍微提起海岸，我就会强烈地联想到它，我尽量依照我看到的据实写下。我不只是回忆，而是看到那段过去重现在我眼前。

即将移民的人启程的日子很快就要到来，我好心的老保姆也来伦敦看我，她一见到我，为我难过得心都要碎了。我一直跟她、她哥哥，以及麦考伯一家人在一起，唯独艾蜜莉，我一直没有见到。

出发的日子近在眼前，有天晚上，我跟佩格蒂和她的哥哥在一起。我们聊到了汉姆。佩格蒂说，汉姆跟她道别时多么温柔，表现得有多么坚强、沉静。特别是最近，她觉得是他最痛苦的时候。这个好心肠的人说起这个话题从不厌倦，因为她经常跟汉姆在一起，说到他的事特别有感，我们也很乐于听她说。

当时，由于我打算出国，姨奶奶要返回多佛的老家，我们分别搬出高门的小屋，在柯芬园租了短期住所。今晚跟佩格蒂兄妹聊完天，我走回租屋时，回想起上次在雅茅斯跟汉姆谈的事。我原本打算到船上跟佩格蒂先生告别时，请他把信转交给艾蜜莉，后来想想，决定还是现在就写信给她。我想她收到我代写的信之后，或许会想要请我转达一些话给她不幸的爱人。我应该给她回信的机会才对。

因此，就寝前，我坐在房间里写这封信。我在信中告诉她，我见过汉姆了，他请我转告信里陈述的内容。我据实转述了他想说的话。就算我有权力加油添醋，也没那个必要；汉姆的真挚与善良不需要我或任何人来增光。我把信放在外面，差遣人隔天早上送出去。我附上一句话给佩格蒂先生，请他转交给艾蜜莉，才在黎明时分上床睡觉。

当时，我的身体状况比我自己感觉还要虚弱，一直到太阳升起才睡着，隔天睡到很晚，仍觉得精神不济。姨奶奶静静坐在我床边，我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我想我们都有过这种感受），这才醒了过来。

“托特，亲爱的，”我睁开眼，她说，“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你，但佩格蒂先生到了，要请他上来吗？”

我说好，他很快就出现。

“大卫少爷，”我们握手时，他说，“我把你的信给艾蜜莉了，先生，她回了这封信，请我带来给你读。要是你觉得转交给汉姆没有坏处，那可以请你好心帮忙吗？”

“你读了吗？”我说。

他哀伤地点头。

我拆开信，内容如下：

我收到你的信息了。噢，我要怎么写，才能感谢你对我的好和仁慈！

我已经把你的话牢记在心，至死不忘。你的话有如锋利的刺，但也带给我很大的慰藉。我为那些话祷告过了，噢，我祷告了好几次。我知道你多么善良，知道舅舅多么善良，我想上帝肯定很仁慈，我可以向他哭诉了。

永别了。噢，亲爱的，我的朋友，今生今世永别了。如果我获得原谅，或许在另一个世界，我能以儿时模样陪在你身旁。致上无尽的感谢与祝福。永别了。

这封泪痕斑斑的信就写到这里。

“我可以跟她说，你觉得转交给汉姆没有坏处，你愿意好心帮忙吗，大卫少爷？”我读完后，佩格蒂先生说。

“没问题，”我说，“只是我在想……”

“什么，大卫少爷？”

“我在想，”我说，“我还是去一趟雅茅斯好了。船开之前，还有时间让我来回一趟，反正我也闲着。我一直在想他孤单一个人在那里，这时候如果能亲手把艾蜜莉的信交给他，让你可以在启程时告诉她，汉姆收到信了，对他们两个来说都好。亲爱的好心人，我郑重接下了他交代的事，就不能随便办一办。这段路对我来说没什么，反正我也静不下来，活动一下还比较好。我今晚就去。”

虽然他努力想劝阻我，但我看出他跟我想的一样。因此，就算我当时想法并不坚定，看他那个样子也变得坚决了。我请他到驿站替我预订邮车的前座。晚上我就搭那班马车，踏上我经历人生多次沉浮时走过的路。

“你不觉得，”一出伦敦市区，我就问车夫，“天色很特别吗？我没有见过这种样子的。”

“我也没见过，”他回答，“是风的关系，先生。我想，海上很快就会出事了。”

昏暗的天空一片混沌──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地，抹上类似湿柴烧出来的烟灰色──高挂的云一堆堆地翻腾成惊人的团状，看起来觉得更高，仿佛超过了云层底端到大地最深渊的高度；狂乱的月亮在云团中横冲直撞，好像大自然法则出现可怕的错乱，月亮失去方向，吓坏了。一整天风都很大，当时风刮得更是强悍，发出惊人的呼啸声。一个小时后，风越来越大，天色越来越暗，狂风大作。

随着夜色渐深，天空中乌云密布，四周一片漆黑，狂风越吹越强，拉车的马几乎无法迎风前进了。夜深之后（当时是九月下旬，夜晚并不短），前导马匹有好几次转向，或是停住不动，让我们非常担心马车会被吹翻。暴风雨之前的疾雨有如利刃般落下，那时要是有树木或墙面可以遮蔽，我们肯定会停下来，因为根本撑不下去了。

破晓时分，风越刮越强。以前在雅茅斯的时候，我听讨海人说过暴风有如大炮，但我从没想过会像这个样子，或是跟这程度相近。由于出了伦敦大概十几英里就寸步难行，我们很晚才抵达伊普斯威奇。很多人聚集在市场里，他们都担心烟囱会掉下来，所以半夜就起床了。我们换马的时候，一些聚在旅店院子的人跟我们说，教堂高塔那一大片一大片铅皮都被掀掉，飞到旁边的路上，把路堵住了。有人则说，附近村庄来的人看到有树被连根拔起，成捆的稻草散落在路旁和田野中。然而，暴风雨还是不见减缓，甚至更凶猛了。

我们挣扎着前进，越接近海边，风势越猛，从海上刮过来的风越来越可怕。早在我们看到大海之前，海水就已经洒到我们的唇上，咸雨落在我们身上。海水倒灌，淹没雅茅斯附近好几英里的平原；每个水洼里的水冲刷着岸边，小小的浪花也奋力朝我们袭来。我们看到海的时候，地平线上不时有阵阵巨浪从翻滚的深渊涌起，仿佛对岸有高塔和建筑隐约闪现。我们终于抵达镇上时，大家都跑到门口，身体被风吹斜、头发散乱，似乎很好奇这种夜晚怎么还有邮车过来。

我到以前住过的那间旅店放好行李，就摇晃颠簸地往海边走；路上满是沙子和海草，海浪泡沫喷溅，我生怕房子的石板砖瓦会掉下，在风势猛烈的街角遇到人就抓。走近海滩时，我不只看到船夫，还看到镇上一半的人躲在建筑物后面；一些人不时顶着狂风暴雨想去看海，却被摇摇晃晃地吹了回来。

我加入那群人，发现有些妇人痛哭失声，因为她们的丈夫出海捕鲱鱼或捞生蚝，船还没到安全地点就沉没的可能性很大。一些白发苍苍的老水手看着大海，又看向天空，摇摇头，彼此咕哝着。有些船主激动难安。孩子们挤在一起，盯着大人看。就连身强力壮的水手都焦虑不安，躲在遮蔽处后，像在探查敌情一样，用望远镜看着海面。

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砂石纷飞，声音十分吓人，我终于找到足够的空当看着翻腾的大海。高耸的水壁席卷而来，达到高峰处跌下，溅成浪花，似乎连最小的水壁都可以吞噬整个城镇。退却的海浪低吼着往后推移，像是要在海滩上挖出深坑，以摧毁大地为目的。白花花的巨浪轰隆隆地扑来，在到达陆地之前就冲得粉碎，每一片碎浪都充满愤怒，迅速汇聚成另一个怪物。起伏的高山变成深谷，起伏的深谷（不时有孤单的海燕飞过）又形成高山。巨浪的轰鸣声震动，摇晃着海岸。每个汹涌而至的海浪，在形成之后立刻改变形状和位置，冲破另一个海浪的形状和位置。地平线上，像彼岸高塔与建筑的大浪时起时落，密布的乌云笼罩而下。我似乎看到了整个大自然的崩解。

当地人认为那是那片海岸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风雨，直到现在都还记得。我没有在人群中找到汉姆的身影，因此就走到他家。只见大门紧闭，没人应门，就从后巷小径走到他工作的造船厂。到了那里，我听说他去了洛斯托夫特，那里有船只需要他帮忙抢修，他明天早上就会赶回来。

我回到旅店，梳洗更衣，想睡却睡不着，这时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我到咖啡室，在壁炉旁坐不到五分钟，服务生就来翻动炉火，借机跟我聊天，告诉我几英里外有两艘运煤船连同船上的人都沉了，还有一些船只在下锚处奋力挣扎，试图避免冲到岸边。他说，要是今天再像昨晚那样，就要求老天保佑所有可怜的水手了！

我的心情非常低落，非常孤单；因为汉姆不在，我极为不安。最近发生的事不知道带给我多大影响；昨晚长时间暴露在狂风底下让我头昏脑涨。我的想法和记忆混乱到让我无法清楚地辨识时间先后和空间距离了。因此，如果我到镇上，遇到一个我明知道他肯定在伦敦的人，我也不会惊讶。这么说好了，在这些方面，我的头脑有种奇怪的疏离感，但是它也忙于应付这个地方自然而然唤起的所有回忆，而这些回忆格外清晰、生动。

在这种心理状态下，服务生所带来的坏消息，立刻让我想起刚才担心汉姆的事。我怕他走海路从洛斯托夫特回来遇难失事。我越想越担心，决定晚餐前再走回造船厂，问那里的人他有没有可能搭船回来。如果有一点可能，我就去洛斯托夫特阻止他走海路，要他跟我一起回来。

我很快点了晚餐，走回造船厂。我来得正好，有位造船匠拿着灯笼在锁门。我问他那个问题，他笑了出来，要我不用怕，就连头脑不清楚的人都知道要避开那种风势，头脑清楚的人就不用说了，所以不用担心生来就是讨海人的汉姆·佩格蒂。

其实我之前也是这样想，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经他一说，觉得很不好意思。我回到了旅店。如果那种暴风雨还有可能转强，那我认为风势的确转强了。那咆哮、怒吼让门窗嘎嘎作响，烟囱发出隆隆的声音，我所在的这间屋子显然在摇晃，巨浪喧腾，状况比早上更吓人了。除此之外，外头一片漆黑，给这场暴风雨增添新的恐惧，是真实和想象的恐怖。

我吃不下，坐立难安，不管做什么都定不下心。我心里隐约与外头的暴风雨呼应，翻搅着记忆深处。不过，虽然我思绪混乱，跟轰隆大海一样疯狂，但那场暴风雨以及我对汉姆的担心，总是在我心里最前头。

我几乎没动晚餐，就请人收走了；我试着喝一两杯酒提神，却徒劳无功。我坐在壁炉前，陷入昏睡，但还是意识得到门外的怒吼或是自己身在何处。这两种感觉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新恐惧掩盖过去，我醒来时，或者说当我摆脱掉将我绑在椅子上的昏沉感时，全身上下都因一种莫名、不具体的恐惧而感到毛骨悚然。

我来回踱步，试图拿起一本旧地名词典来读；听着屋外可怕的声音，看着仿佛从火中浮现的面孔、景象与图样。最后，墙上那只泰然自若的钟稳定地滴答作响，将我折磨到决定上床睡觉。

在这种夜晚，听说旅店有些仆人愿意一起守夜到天亮，让人感到宽慰。我躺到床上，觉得特别疲倦、沉重，可是一躺下，就像被施了魔法，那种感觉全消失了，我完全清醒，所有感官都更加灵敏。

我就这样躺了好几个小时，听着风声与海浪声，一下仿佛听到海上传来尖叫声，一下清楚地听见发射信号枪的声音，一下听见镇上房子的倒塌声。我好几次起身往窗外探，玻璃上除了映出那支光线微弱的蜡烛，以及一片漆黑中自己那张憔悴的脸，我什么也没看见。

终于，我的焦躁不安达到最高点，我匆匆换上衣服，下楼。在大厨房里，我依稀看到横梁上挂着咸肉和成串的洋葱，守夜的人以各种姿势围在桌子旁，这张桌子是他们特别从大烟囱那里搬到门边的。有个漂亮的女孩用围裙捂住耳朵，眼睛盯着门，我出现时她发出尖叫声，以为看到鬼了，不过其他人就比较镇定，很高兴多一个人陪他们。有个男士提起他们正在讨论的话题，问我觉不觉得运煤船上那些淹死船员的灵魂会在暴风雨中出现。

我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左右。有一次，我打开院子的大门，往空荡荡的街道张望。沙子、海草、泡沫直接冲进来，我还得请人帮忙，才终于把门关上，挡住强风。

我终于回到那冷清的房间，里面一片黑暗，但我实在太累了，又上了床，像从高塔坠下悬崖，陷入沉睡。我感觉有很长一段时间，虽然梦到我人在别的地方，在不同的场景里，却一直有风呼啸着。最后，我失去了对现实的薄弱掌控，梦到和两个好朋友在轰隆的炮声中攻打某个城镇，但我并不晓得他们两个是谁。

炮声隆隆，接连不断，我想要听的声音根本听不见，最后我才费劲儿地醒来。天色已经很亮了，大概是八九点钟，暴风雨的肆虐声取代了炮声，这时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喊着。

“什么事？”我喊道。

“有船难！就在附近！”

我从床上跳起来，问是什么船出事。

“一艘纵帆船，从西班牙或葡萄牙来的，船上装满水果和酒。先生，如果你想去看，那就赶快！海边的人都觉得它很快就会被打坏了。”

那激动的声音沿着楼梯叫喊；我尽快更衣，往街上跑去。

在我前面已经有一些人往海滩同一方向跑去。我也往那里跑，赶过不少人，很快就面对那片汹涌的大海。

风势这时已经稍微减缓，其实感觉不太出来，就像梦里上百尊大炮少了六尊一样不明显。不过大海经过一整夜的搅动，绝对比我上次见到时更加可怕。此时，它所呈现的每一个样貌，都有越涨越大的态势，打在岸边岩石的碎浪一个比一个高，一个压一个，滚滚而来，没完没了，可怕至极。除了风浪声，我难以听见其他声音，加上人群与说不出的混乱，以及我最初迎着风雨喘不过气来，我觉得眼前一片混沌；我往海上望，想找失事的船只，却只看到白花花的大浪。有个打赤膊的船夫站在我旁边，用光裸的手臂（上头有个箭头刺青，指着同一方向）往左边指。我的天哪，我看到了，那艘船就在不远处！

距离甲板约六英尺或八英尺处的一支船桅已经折断，倒向一边，与乱七八糟的船帆跟绳具纠结在一起，船只一刻未息地翻动、撞击着侧边，好像要把船板打穿，力道之猛烈难以想象。船翻动着，舷侧朝向我们，我清楚地看到船上的人挥着斧头，试图要把损坏部分砍掉，其中有个留着长鬈发、动作活跃的人最显眼。这时候，大海卷起巨浪，直接打向颠簸中的遇难船只，将人、圆木、桶子、木板、舷墙像玩具似的扫进汹涌的波涛里；这一刻岸上发出巨大的喊叫，声音甚至盖过了风浪。

第二支船桅还竖立着，破帆和断了的绳索在上头晃来晃去。刚刚那位船夫沙哑地在我耳边说，那艘船已经触礁一次，浮上来后又触礁了一次。我听到他又补了一句，说船要拦腰折断了，我也看得出来，因为翻动、撞击得太过激烈，任何人工做的东西都无法承受太久。他说话时，海边又传来悲怜的喊叫声，有四个人和破烂的船只从大浪中浮上来，抓着未断船桅上的索具，最上面的，是那个鬈发、活跃的人。

船只像发疯的野兽般翻腾、冲撞，一会儿船身往岸上翻，我们看见了整个甲板；一会儿狂暴地翻回大海那面，我们只能看见它的龙骨。船上的钟不停响着，像是在替那些不幸的人敲丧钟，钟声随着风传到了我们耳边。

船再次消失在我们眼前，又再次出现。有两个人不见了。岸边观看的人越来越痛苦。男人们紧扣着手呻吟，女人们尖叫着别过脸。有些人疯狂地在海边跑来跑去，求大家去帮忙，但谁都无能为力。我发现自己也是求救者中的一个，发疯似的恳求我认识的一群水手，别让仅剩的那两个遇难者也在我们眼前丧命。

他们很激动地跟我解释，我心里十分慌乱，连听到的一些话都弄不懂，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听懂他们说，一小时前就有勇敢的水手准备搭救生船去救人，却什么也做不了。此外，没有人敢不顾死活地冒险下海，绑着绳索游到破船那里，所以根本已经无计可施。我注意到海边有些骚动，看到大家纷纷让开，汉姆穿过人群，走到前面来。

我跑向他，我知道，我是想要请他帮忙去救人。尽管我被眼前这种从没见过的可怕景象弄得心烦意乱，但是看到他脸上坚决的表情、看向大海的样子，就跟艾蜜莉逃走后那天早上一模一样，我突然意识到他即将面临的危险。我双手抓着他要他别去，恳求我刚才拜托的人别听他的话，别让他去送死，别让他离开沙滩！

岸边又传来另一声喊叫。我们朝遇难的船只望去，看见那残忍的船帆一下又一下地，将在较低处的人打落海，接着又在船桅上仅剩的那个活跃身影旁得意地挥舞。

面对这种景象，要劝退那个不顾性命、心意已决的人（在场有一半的人都已习惯听任他指挥），我还不如去向暴风求饶。“大卫少爷，”他双手奋力抓着我说，“要是我的时辰到了，那就来吧。要是还没到，那我就等。愿上帝保佑你，保佑大家！伙伴们，帮我准备好！我要去了！”

我被人推到一旁，但他们并非恶意的。有人挡着我，不让我接近，我在慌乱中听到他们说，不管有没有人帮忙，汉姆都决定要去，要是我给那些帮他做准备的人添麻烦，只会让汉姆更危险。我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又告诉我什么，只看到海边一阵忙乱，有一群人围成圈挡着，使我看不到汉姆。他们从一旁的起锚机上弄下绳索，送进那圈人墙中。接着，我看到汉姆穿着水手工作服独自站着，手握着一条绳索，或是系在手腕上；另一条绳索捆在他身上，一些壮丁在稍远处拉着绳索另一端，他自己再把面前那截松散地盘放在脚边。

就算是我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那艘破船就要裂开了。我看到它从中间断裂，船桅上那个仅存的人命在旦夕，但他还是紧抓着桅杆不放。他戴着一顶很特别的红帽，不像水手帽，颜色更鲜艳好看。挡在那个人与死亡中间的几块变形木板，不停地翻滚、滑动，眼看就要支撑不住，预告死亡的钟声将要响起时，我们都看到他在挥动那顶红帽。看到这一幕，我觉得自己都要疯了，因为他的动作让我想起我过去的一位挚友。

汉姆望着大海，孑然而立；他身后的人全都屏住气息。面前是暴风雨。他等到一个大浪退去后，往后看了眼抓住绳索另一头的那些人，就跟着浪冲进海中，和海浪搏斗；他跟着高涨的浪升起，随着退去的浪落下，没入浪花里，接着又被打上岸。他们很快地把他拉了回来。

他受伤了。从我所在的位置，就看出他脸上有血迹，但他一点也不在意。我从他挥舞的手臂推断，他急着要其他人后退，准备再像之前那样冲入海里。

他奋力、勇敢地往破船游去，跟着高涨的浪升起，随着退去的浪落下，没入浪花里，一下被冲到海岸这头，一下被冲到破船那头。这段距离原本不算什么，但大海与暴风的威力让这变成生死之斗。他终于快游到破船那里了。他已经很接近，只要再用力一划，就可以抵达了。就在这时候，一波山丘般的绿色巨浪，从船后方往岸边袭来，他似乎神勇地一跃而入，而船也消失了！

我跑到他们拉绳索的地方，只看到海中有些木片在旋转，仿佛刚才只不过是打破了木桶而已。大家脸上一片惶恐。他们把他拉到我脚前──他毫无知觉──死了。他被抬到最近的房子里；这时再没有人拦着我了，我留在他身边，用尽所有方法想让他恢复知觉；但他已经被那道巨浪打死，他那颗宽厚的心永远停止不动了。

一切方法都试过，没有希望了。我在床边坐下来。这时，有个从小就认识我和艾蜜莉的船夫在门边低声叫我。

“先生，”他双唇颤抖，面色苍白，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淌着泪水，“可以请你过去那边一下吗？”

我刚才想起的往事，也出现在他的脸上。他伸出手扶我，我靠着他，胆战心惊地问：“有尸体被冲上岸了吗？”

他说：“对。”

“是我认识的人吗？”我接着问。

他没有回答。

但是他带我来到海滩。就在艾蜜莉和我小时候找寻贝壳的那个地方，就在那个旧船屋昨夜被狂风吹倒后碎片散落的地方，就在史蒂福斯所伤害的那个家庭的废墟上，我看见他躺着，头枕在手臂上，就像以前我在学校看到的那样。

Chapter 56

新伤与旧痕

噢，史蒂福斯，我们最后一次谈心时，我根本没想到那会是永别──没必要说“你要想到我最好的那一面”！我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做，现在看到这一幕，我又怎么会改变呢？

他们搬来了尸架，将他放在上头，用旗帜盖着他，抬往附近的房子。抬他的每个人都认识他，曾经跟他一起航海，也见过他快活、大胆的样子。他们抬着他，在狂暴的吼声中走过，在喧哗骚动中保持沉静，将他抬到死神已经来过的小屋。

不过，他们将尸架放在门口，面面相觑，又看着我，低声说话。我知道为什么。他们觉得将他放在同一间肃静的房间，似乎不恰当。

我们来到镇上，将重担抬到旅店。等我能够好好思考，就派人找裘伦来，请他替我找一辆车，晚上载我回伦敦。我知道，运送遗体和通知他母亲这个噩耗的重责大任，只能落在我身上；我也希望自己能尽全力做好这件事。

我之所以选在晚上动身，是希望离开时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但是，我搭上轻便马车，后头载着我的责任驶出院子时，虽然已经接近半夜，外头还是有不少人等着。沿着小镇街道，甚至走了一段路后，仍不时看到旁边聚集很多人。不过到后来，周围就只剩荒凉的黑夜与寂寥的田野，以及我年轻时友谊的灰烬了。

那是个柔和的秋日，地上落叶散发着香气，还挂在枝头的树叶色彩缤纷，或黄或红或棕，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美丽。约中午时分，我到了高门。最后一英里路，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该怎么做，并要那辆跟了我一整晚的车先停下来，等我通知后再前进。

我走到那栋房子前，它看起来跟以往没两样，没有一扇窗帘是拉开的，沉寂的铺石庭院与通往那扇弃置不用的门的门廊，都没有生命迹象。风已经平息了，一切静止不动。

起初，我没有勇气拉门铃，等我终于拉了之后，我要办的事似乎已经借由这个铃声传达了。客厅的小女仆走了出来，手上拿着钥匙，开门时焦急地看着我说：

“不好意思，先生，您生病了吗？”

“我只是最近太焦虑，也太累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先生？──是詹姆斯先生吗？”

“嘘！”我说，“对，出事了，所以我必须告诉史蒂福斯夫人。她在家吗？”

女孩不安地回答说，女主人现在很少出门，就算是坐马车也很少出去，几乎都关在房里，也不见客，但会愿意见我。她说女主人已经起来了，达朵小姐跟她在一起。她应该替我带什么信息上楼呢？

我认真交代她传话时要小心，只要把我的名片递给她，说我在楼下等就好。我们走到客厅，我就坐在这里等她回来。过去那种欢乐气氛不复存在，百叶窗都只拉开一半。竖琴也已经好久没有人弹了。他小时候的照片还在。他母亲存放他信件的柜子还在。我不知道她这段日子有没有拿出来读，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再读那些信！

整栋房子寂静无声，连女仆轻巧的上楼声都听得见。

她回来后告诉我，史蒂福斯太太行动不便，无法下楼，如果我不介意，她会很乐意在房间接待我。不久，我就站到她的面前了。

她在他的房间里，而不是她自己的房间。当然，我觉得她是因为想念他，先前就搬进来这里了。出于相同原因，他以前那些运动竞赛和学业的奖杯、奖牌都还在，原封不动地围绕在她身边。不过，她在接待我的时候说，她不在自己房间是因为那里的方位不适合她休养，那庄严的眼神不容许他人对这个事实有丝毫怀疑。

跟平常一样，站在她椅子旁边的，是罗莎·达朵。她那双黑眼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我就看出，她知道我带来噩耗。她的疤痕立刻变得很明显。她退了一步到椅子后方，不让史蒂福斯夫人看到她的表情，并用锐利的目光打量我，丝毫不犹豫，完全不退缩。

“看到你穿丧服，我很遗憾，先生。”史蒂福斯夫人说。

“很不幸，我太太过世了。”我说。

“你还如此年轻就经历这么大的损失，”她回答，“我听了非常难过。希望时间能够冲淡你的伤痛。”

“我希望时间，”我看着她说，“可以冲淡所有人的伤痛。亲爱的史蒂福斯夫人，在遇到最悲痛的不幸时，我们一定要相信这点。”

我真切的态度和眼中的泪水惊动了她。她的想法似乎被打断、被改变了。

我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想轻声说他的名字，但还是忍不住颤抖了。她低声地自言自语，重复了两三次。接着，她故作镇定地对我说：“我儿子病了。”

“病得很严重。”

“你见过他了？”

“对。”

“你们和好了吗？”

我既不能答是，也无法说不。

她轻轻将头转向罗莎·达朵原本站的位置，我用唇语告诉罗莎说：“死了！”

为了不让史蒂福斯太太往后看，清楚地看到她尚无心理准备得知的事，我迅速地迎上她的目光，但我已经看到罗莎·达朵绝望、恐惧地将双手往上一举，紧捂住脸。

那个俊秀的夫人──好像，噢，好像！──定定地看着我，手放到额头上。我请求她冷静下来，准备接受我不得不告诉她的消息，但我其实应该请求她哭的，因为她就像尊石像坐着不动了。

“我上次来的时候，”我结巴地说，“达朵小姐告诉我，他四处航海。前天晚上海上的状况太可怕了，如果照我听到的，他那一晚在海上，而且航行在危险的海岸附近；如果大家看到那艘船真的是他……”

“罗莎！”史蒂福斯夫人说，“来我这里！”

她过去了，但没有丝毫同情或温柔。她看着史蒂福斯的母亲，双眼迸出熊熊火光，接着发出可怕的笑声。

“这下好了，”她说，“你这么骄傲，这下满意了吗，你这个疯女人？他现在向你赎罪了──用他的命跟你赎罪了！听见没有？他的命！”

史蒂福斯夫人僵硬地坐回椅子上，只发出一声呻吟，睁大眼睛盯着她。

“啊！”罗莎用力捶胸喊道，“看看我！你呻吟啊，哀叹啊，然后看看我！看这里！”她拍着疤痕，“看你那死掉的儿子干的好事！”

那母亲不时发出的呻吟，直刺入我的心。那呻吟声，含糊不清，压抑着，每次都伴随着头部无力的晃动，脸上表情始终不变。那呻吟声，是从僵硬的嘴巴和咬紧的牙关发出的，仿佛下巴锁死，面容因痛苦而僵硬。

“你记得他什么时候干的好事吗？”罗莎·达朵继续说，“你记得他是什么时候，他遗传了你的个性，因为你对他的纵容、溺爱，他干了这件好事，让我一辈子毁容？看看我，我到死，都得带着他发火时在我脸上留下的疤痕，你看你把他变成什么样子！你呻吟吧、哀叹吧！”

“达朵小姐，”我央求她，“看在老天的份上……”

“我就是要说！”她发火的眼神转向我，“你，住口！我说啊，看看我，有骄傲的母亲，就有骄傲又虚伪的儿子！为了你对他的纵容，呻吟吧；为了你对他的放任，呻吟吧；为了失去他，呻吟吧；为了我失去他，呻吟吧！”

她握紧拳头，瘦削疲惫的身躯颤抖着，好像激动的情绪正一寸寸地吞噬她。

“你，怨恨他的任性！”她吼道，“你，被他的高傲伤透心！你，等到头发白了，才反对他这两种性格，但那都是你生给他的！你，从他还在摇篮里就把他养成这样，阻碍了他该有的发展！你这么多年的辛苦，这下获得报偿了吧？”

“噢，达朵小姐，你太不应该了！噢，你太残忍了！”

“我说了，”她回答，“我就是要跟她说。我站在这里，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阻止得了我！这些年来我都保持沉默，难道现在还不能说几句吗？我比你还爱他啊！”她恶狠狠地对史蒂福斯夫人说，“我本来可以不求回报地爱他。如果我嫁给他，只要他一年说一句我爱你，我会任劳任怨地接纳他的善变。我会那样做的。谁会比我更清楚？你态度苛刻、骄傲自大、拘泥礼仪、自私自利。我对他的爱是无私奉献的──会把你不值一提的呜咽呻吟踩在脚下！”

她双眼怒瞪，往地上一跺，好像真的用力踩下去。

“你看看！”她再次毫不留情地打了自己的疤痕，“他长大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他很清楚，也后悔了！我唱歌给他听、跟他聊天，时时关注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学会他有兴趣的知识；我吸引住他了。在他最青春洋溢、最真诚的时候，他爱过我。没错，他爱过我！有好几次，他用几句话打发你，却对我掏心掏肺！”

说到往事时，她那几近疯狂的态度，带着嘲笑的骄傲以及热切的回忆；一时间，往日柔情的余烬在回忆中重燃了。

“为他那孩子气的追求，我降低身份，成了一个玩偶，我早该知道自己会变成那样。我只是个无聊解闷的玩意儿，他高兴就拿起，不高兴就放下，闹着玩而已。他慢慢厌倦的时候，我也累了。既然他对我没兴趣了，我也不想巩固我对他的影响力，就像我不想要他被迫娶我。我们一声不响地渐渐疏离。或许你看到了，并不觉得遗憾。从那之后，我不过就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丑陋家具，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感情、没有记忆。你要呻吟？那就为了你让他变成这个样子呻吟吧，别为了你对他的爱而呻吟。我告诉你，过去有段日子我远比你还爱他！”

她站在那里，怒视着面前那张睁大眼、僵住的脸孔。呻吟声不断发出，她却一点也没有心软，仿佛那张脸不过是张画罢了。

“达朵小姐，”我说，“你怎么能这么冷酷，毫不怜悯这个痛苦的母亲……”

“那谁来可怜我？”她厉声反驳，“这是她撒下的种子。让她替自己今天的收获呻吟吧！”“如果是他的过错……”我开始说道。

“过错！”她激动大哭，“谁敢说他坏话！他的灵魂，比他降低身份结交的朋友要尊贵多了！”

“没有人比我更爱戴他，没有人比我更珍惜与他相处的过往，”我回答，“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不同情他的母亲，或者如果他的过错──你一直埋怨在心的过错……”

“那不是真的，”她扯着自己的黑发喊道，“我爱他！”

“在这种时刻，如果你无法忘怀他的过错，”我继续说，“那请你看看那个人，就算把她当成陌生人也好，帮帮她吧！”

这段时间，那个人毫无变化，看起来也永远不会变了：宛如雕像般静止不动，全身僵硬、睁大眼睛，不时发出同样的呻吟，头部不由自主地动作；此外，没有其他活着的迹象。达朵小姐突然跪在她面前，开始替她更衣。

“我诅咒你！”她转过来看着我，表情夹杂着愤怒与哀伤，“你每次来都没好事！我诅咒你！你给我滚！”

我走出那个房间，又匆匆回头想摇铃唤人。这时，达朵小姐已经将那个人拥在怀里，依然跪在她面前，对着表情呆滞的她哭泣、亲吻、叫喊，像在哄孩子般地摇哄着，用尽各种温柔的方法想唤醒她的知觉。我不再怕留她在那里了，因此安静地走出去，离开时惊动了整栋房子的人。

当天下午，我回到那里，将他放到他母亲的房间。他们告诉我，她还是那样子，达朵小姐从未离开她。他们找医生来过，试了很多办法都没用，她还是像雕像一样坐在那，不时发出呻吟。

我在这栋阴沉的房子里巡视了一下，将所有窗帘拉上。他所在房间的百叶窗，是我最后拉上的。我拉起他沉甸甸的手，放在我胸前；整个世界似乎都死了，安静了，唯一打破这片死寂的，只有他母亲的呻吟。

Chapter 57

即将移居他乡的人

在我屈服于这一连串情感打击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对即将远行的人隐瞒发生的事，让他们不知情地开心启程。这件事，刻不容缓。

当天晚上，我将麦考伯先生拉到一旁，请他帮忙瞒住最近发生的噩耗，别让佩格蒂先生知道。他当下热心地答应了，承诺会拦截任何可能透露消息的报纸。

“这件事要传到他那里，先生，”麦考伯先生拍拍胸脯说，“得先过我这关才行！”

我必须说，麦考伯先生为了适应新的环境，已经学到海盗般大胆无畏的精神，这当然不是目无王法，而是学会自我防御、说做就做。有人可能会以为他是旷野的小孩，长久局限在文明世界生活，现在就要回到他出生的荒野了。

他准备了不少东西，其中包含全套油布防水衣和一顶涂了沥青或用麻絮填塞的低顶草帽。他穿上这身粗犷的服装，腋下夹着船员用望远镜，精明地抬头望向天空，查看天气状况时，那副模样比佩格蒂先生更有水手架势。他们一家人已经蓄势待发，如果我可以这么形容的话。我看到麦考伯太太戴上尺寸最合、最牢固的帽子，将系绳紧绑在下巴，把自己当成包袱捆上披巾（就像我当初去找姨奶奶收留我，被她包起来的那样），在腰后打上牢固的结。我发现麦考伯小姐也用同样方式做好了面对暴风雨的利落装备，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麦考伯少爷则穿着水手常穿的那种紧身羊毛衫，以及我所见过最粗糙宽松的水手服，几乎都看不见他的人了。其他的孩子也像腌肉般被包得密不透风。麦考伯先生和他的长子都将袖口宽松地卷起，仿佛随时能够出手帮忙，立刻就能“上甲板”，或者高唱“呦──拉啊──呦。”

崔斗斯和我在黄昏时看到他们就是这番情景，他们一家人正聚在当时称之为“亨格福德阶”的木阶上，看着装了他们部分家产的小船开走。我把那起悲惨的事件告诉崔斗斯，他听了震惊不已，但保密这件事，无疑是好意，他来就是要在最后关头帮我的。我也是在这里将麦考伯先生拉到一旁，得到了他的保证。

麦考伯一家住在一间肮脏破烂的小酒馆里，当时，酒馆离木阶很近，凸出的木屋就悬在河上。因为要移民海外，这家人成为亨格福德一带的焦点，甚至有很多人来看他们，所以我们就乐得躲在他们的房间里。那是楼上的一间木造房间，下方就是水流。姨奶奶和艾格妮丝也来了，忙着让孩子们的衣着能再稍微舒适一点。佩格蒂静静地拿着以前的小针线盒、布尺和一块小线蜡帮忙缝补，这些东西历经好多变故了。

佩格蒂问我事情的时候，我很难回答。麦考伯先生将佩格蒂先生带进来，我低声告诉他，我已经转交了信，一切安好，这时候更是难以应付。但我两样都做到了，他们听了也很高兴。如果我露出难过的神情，我就用自己的悲痛解释过去。

“船什么时候开，麦考伯先生？”姨奶奶问。

麦考伯先生觉得有必要让姨奶奶或麦考伯太太慢慢有心理准备，所以就说船期比他昨天预计的还要早一点。

“船方通知你了，是吗？”姨奶奶说。

“是的，托特伍德小姐。”他回答。

“所以呢？”姨奶奶问，“船要在什么时候……”

“托特伍德小姐，”他回答，“他们通知我，我们一定要在明天早上七点钟以前登船。”

“哎呀！”姨奶奶说，“这么快。船期都是这么突然的吗，佩格蒂先生？”

“是的，托特伍德小姐。船要等退潮才能顺着河流出海。要是大卫少爷跟我妹妹明天下午可以到格雷夫森德来，那还能替我们送行。”

“我们会的，”我说，“一定会！”

“在那之前，以及出海之后，”麦考伯先生对我使了个眼神，“佩格蒂先生和我会一直密切留意我们的行李和家当。艾玛，我的宝贝，”他煞有介事地清清喉咙说，“我的朋友托马斯·崔斗斯先生太体贴了，他悄悄跟我说，他想请人送来跟老英格兰烤牛肉有关的饮料原料，让我们调制一点享用。我指的──总之，就是潘趣酒。在一般情况下，我是不敢冒昧请托特伍德小姐和威克菲尔德小姐赏光的，但是……”

“我只能替自己回答，”姨奶奶说，“我非常乐意为你的幸福与成功干杯，麦考伯先生。”

“我也是！”艾格妮丝笑着说。

麦考伯先生立刻到楼下酒吧，似乎把那里当成自己家一样，过了一会儿就带着冒着烟的大壶回来了。我发现他用自己的折刀在削柠檬皮，那把刀其实是拓荒者用的，大概有一英尺长。用完刀后，他还卖弄地用大衣袖口擦拭。我现在发现，麦考伯太太和长子、长女也各自配备了同样的可怕器械，其他小孩身上也都有坚韧的绳线绑着自己的木汤匙。同样地，预测到他们在海上以及丛林中可能会遇到的状况，麦考伯先生并没有用酒杯替麦考伯太太和长子、长女倒酒（他要这么做并不难，因为房间柜上满是酒杯），而是倒在破旧的小锡罐里给他们喝。他兴高采烈地用自己专用的一品脱锡罐喝酒，聚会结束再将它收到口袋里，我从来没看过他做别的事情这么开心。

“故国的奢侈品，我们放弃了，”麦考伯先生用极为满意的表情宣布，“住在丛林里的人，当然不能指望享有自由国土的精致用品。”

这时候，有个男孩进来说，楼下有人找麦考伯先生。

“我有预感，”麦考伯太太放下了锡罐，“是我娘家的人来了！”

“要是如此，亲爱的，”麦考伯先生跟平常一样，谈到这话题就突然激动起来，“要是你娘家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是什么东西，都让我们空等很久了，或许那个人，现在可以好好等我有空再见他。”

“麦考伯，”他的妻子低声说，“现在这种时候……”

“‘不应该，’”麦考伯先生起身说，“‘为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过错就谴责他人！’艾玛，我接受指责。”

“麦考伯，”他的妻子说，“那是我娘家人的损失，不是你的。要是我娘家的人最后才体认到他们过去的行为使自己蒙受损失，现在希望伸出友谊之手，那我们就别拒绝吧。”

“亲爱的，”麦考伯先生回答，“好吧！”

“就算不是为了他们，也为了我，麦考伯。”他的妻子说。

“艾玛，”他回答，“在这种时候，你对这问题的看法是无可反驳的。就算是现在，我还是无法断然保证我会对你娘家的人好言相待；可是，既然有个人愿意来这里，我就不会对他冷漠。”

麦考伯先生离开了，过了一阵子还没有回来，这段时间，麦考伯太太还是无法完全放心，怕麦考伯先生跟她娘家的人起争执。最后，同一个男孩出现，拿了一张用铅笔写的字条给我，上头照法律形式写了：希普控告麦考伯。我读了内容后，得知麦考伯先生又被逮捕了。他陷入最后突发的绝望当中，求我将折刀和锡罐交给送信人带去给他，他在监狱度过人生最后一小段时间，或许用得着这两样东西。他还请我这个朋友帮他最后一个忙，送他的家人进教区济贫院，并要我忘记他这样的一个人曾经存在过。

看到这张字条，我当然立刻跟男孩下楼还钱，只见麦考伯先生坐在角落，抑郁地看着来逮捕他的执法官。他被释放后，激动地抱着我，并在记事本里记录了这笔款项──我记得，他连我报总数时不小心漏掉的半便士也认真记上去了。

这本重要的记事本，及时提醒他还有另一笔欠款要还。我们回到楼上房间后（他解释发生了无法控制的状况，他才在楼下待那么久），他拿出折得很小的一张纸，上头仔细写满一长串的数字。我瞥了一眼，从没在任何算数课本上看过那样的数字。这些似乎是他所说的“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本金”在不同时期所生的复利。经过他审慎估算，再精心预估自己的收入，他算出从即日起到两年（十五个月又十四天）的复利加本金总额，非常工整地写了一张期票，当场交给崔斗斯，（就像男子汉之间一样）完全结清他的债务，并一再向崔斗斯道谢。

“我还是有预感，”麦考伯太太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说，“我觉得我们明天真的要出发时，我娘家的人会到船上送行。”

在这件事情上，麦考伯先生显然也有自己的预感，只是他将它放进锡罐里吞下去了。

“麦考伯太太，要是旅途中你有机会写信，”姨奶奶说，“一定要写信给我们。”

“亲爱的托特伍德小姐，”她回答，“有人愿意知道我们的消息，我当然再乐意不过。我一定会写的。我相信，我们的老朋友科波菲尔先生不会反对偶尔接到我们的消息吧？双胞胎还没懂事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你了。”

我说只要她有机会写，我都乐于听到他们的事。

“天遂人意，我们一定会有很多这样的机会，”麦考伯先生说，“这时候海上船队往来不断，航行中一定会遇见返国的船。我们只不过是横渡到彼岸，”他边说边摆弄单片眼镜，“只是横渡而已，距离都是想象出来的。”

麦考伯先生从伦敦搬到坎特伯里时，讲得好像他要去世界尽头一样；现在要从英国到澳洲，却说得仿佛只是跨过海峡。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奇特，多么像麦考伯先生会做的事情啊。

“航行中，我会偶尔为孩子们讲故事，”麦考伯先生说，“还有，小犬威尔金的歌喉在厨房火炉旁绝对很受欢迎。等麦考伯太太习惯船上的颠簸，两条腿──我希望这个说法无伤大雅──可以像在陆地上走动，我敢说，她肯定会唱《小塔夫林》给大家听。我相信，我们站在船头一定经常能看到海豚，在右舷和左舷也会不断看到有趣的东西。总之，”麦考伯先生用以往那种派头说，“很有可能，上上下下的一切东西都令人振奋，当主桅平台的瞭望员大喊：‘陆地到啰！’我们肯定还会大吃一惊呢！”

说到这里，他一口喝掉小锡罐里的东西，仿佛旅程已经结束，他在海军最高当局面前通过高等考试了。

“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我最大的希望是，”麦考伯太太说，“我们家的人可以再回祖国生活。别皱眉头，麦考伯！我并不是说我娘家的人，而是我们孩子的孩子。不管小树长得多茂盛，”她摇摇头，“我都忘不了自己的根。当我们这个家族取得成就与财富时，我承认，我希望那些财富也能流入不列颠尼亚的国库里。”

“亲爱的，”麦考伯先生说，“不列颠尼亚只能碰运气了。我只能说，她从来没有为我做过太多事，所以就这话题，我并没有特别的愿望。”

“麦考伯，”麦考伯太太说，“这你就错了。你远走他乡，麦考伯，目的是为了巩固你和祖国的关系，而不是削弱这个关系。”

“宝贝，我再重复一次，”麦考伯先生回答，“这个关系可没有减轻我的负担，因此我才会毅然决然要另建一个关系。”

“麦考伯，”麦考伯太太回答，“我再说一次，这你就错了。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能力，麦考伯。能巩固你与祖国关系的，正是你的能力，就算对你现在要走的这一步来说，也是如此。”

麦考伯先生坐在扶手椅上，扬起眉毛，对于麦考伯太太的看法，一半接受，一半反对，但还是觉得她很有先见之明。

“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太太说，“希望麦考伯先生能知道自己的地位。我觉得，从我们启程那一刻起，麦考伯就要清楚自己的地位，这至关重要。亲爱的科波菲尔，依你以前对我的认识，一定看得出我没有麦考伯先生那种乐观态度。要是能够这么说的话，我的个性算是非常实际了。这会是很长的航程，一定会有很多困难与不便。无法对这些事实视而不见。但是，我也知道麦考伯先生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的潜力。因此，麦考伯先生清楚自己的地位，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宝贝，”他说，“或许你能容我说，当前要我清楚自己的地位，不太可能。”

“我不这样认为，麦考伯，”她回答，“不完全是。亲爱的科波菲尔，麦考伯先生的状况不同于常人。麦考伯先生要远赴他乡，正是为了第一次让别人能充分了解并欣赏他的才华。我希望麦考伯先生能站在那艘船的船头，坚定地说：‘我来征服这个国家了！你们有名誉吗？你们有财富吗？你们有薪俸优厚的职缺吗？全都拿出来吧。它们都是我的！’”

麦考伯先生看着我们所有人，似乎觉得这个想法很不得了。

“要是我能说清楚一点，”麦考伯太太用她就事论事的态度说，“我希望麦考伯先生能够当自己命运的凯撒。亲爱的科波菲尔，在我看来，那才是他真正的地位。启程的第一刻起，我希望麦考伯先生可以站到船头说：‘耽误得够了，失望得够了，贫穷得够了！那些是祖国的事。现在是新的国度。把你们的补偿拿来吧。拿上来吧！’”

麦考伯先生双臂交抱，一副坚决的样子，仿佛自己正站在船头。

“如果他那样做了，”麦考伯太太说，“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地位，我敢说麦考伯先生跟英国的关系会加深，而不会减弱，这句话不对吗？要是在那个半球出现一位重要的公众人物，难道会有人跟我说，祖国感受不到这件事的影响吗？要是麦考伯先生在澳洲大展才华，挥舞力量的权杖时，我还能愚钝地认为他在英国不算什么吗？我只不过是个女人，但如果我犯了那样荒谬糊涂的错，不只对不起我自己，也对不起我爸爸。”

麦考伯太太坚信她的论点是无法反驳的，因此她的口吻更加高亢激昂，我想我从来没有听她这样说话过。

“因此，”麦考伯太太说，“我才更加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能够重回祖国故土。麦考伯先生或许能够──我无法忽视这种可能性，我认为麦考伯先生肯定会──成为历史的一页，那时他就应该在那个只让他出生却不给他就业的国家当个代表了！”

“宝贝，”麦考伯先生说，“你的热情让我深受感动。我一直都乐意听从你的好意见。会发生的就会发生。我是不会吝于将子孙累积的财富贡献给祖国的！”

“那很好，”姨奶奶对佩格蒂先生点头，“我敬你们大家，祝你们前程似锦、万事成功！”

佩格蒂先生将他抱着的两个孩子分别放在两边膝上，加入麦考伯夫妇回敬大家。他跟麦考伯一家像战友一样热情握手，古铜色的脸上绽出笑容，我觉得他不管到哪里，都能够闯出路来，树立名声，受到爱戴。

就连那些孩子都照大人指示，将木汤匙伸进麦考伯先生的罐子里舀，跟大家敬酒。敬完之后，姨奶奶和艾格妮丝起身，向即将移民的人告别。这个离别太伤感了。大家都在哭，孩子们到最后一刻还抱着艾格妮丝不放；我们离开麦考伯太太时，她伤心地坐在昏暗的蜡烛旁抽噎；从河上望去，那烛光让这间房就像座悲惨的灯塔。

隔天早上，我又过去酒馆想替他们送行。他们清晨五点钟就搭着小船离开了。我把他们与这家破烂的酒馆和木阶做联想，不过是昨晚的事，他们离去后，现在这两个地方更显得凄凉、荒芜了。我觉得就别离所导致的前后差异，这是个很好的例子。

下午我跟老保姆一起去了格雷夫森德。我们看到船停在河口，被一堆小船围住，正好是顺风，桅顶上有着启航的信号。我直接雇了一艘船，穿过四周那些混乱的小船，终于到达了中央的大船，我们就上去了。

佩格蒂先生在甲板等我们。他告诉我，麦考伯先生刚又因为被希普告，再次（最后一次）遭到逮捕，但他已经照着我的指示，替麦考伯先生还了钱；我也将这笔钱还给了佩格蒂先生。接着他带我们到了统舱，我本来还担心他会不会听到那件事的风声，但这时麦考伯先生从黑暗中出来，以朋友与保护者的姿态钩住佩格蒂先生的手，说他们从前天晚上就几乎时时刻刻在一起，我才终于放下心。

这里如此密闭、幽暗的景象对我来说好陌生。起初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眼睛习惯黑暗之后，我才渐渐看清楚，觉得自己宛如置身奥斯塔德的画中。四周有大横梁、货物堆、带环的螺钉、移民的床架、矮柜、包裹、桶子和五花八门的行李堆──挂着的油灯在这里、那里亮着，帆布通风筒和舱口则透进昏黄日光照亮其他地方──这里头挤满了人，大家正在结识新朋友，告别旧朋友，有说有笑有泪，吃吃喝喝；有些人已经在占好的位置安顿下来，把小家布置好，将年幼的孩子放在板凳或矮扶手椅上；有些人没有找到地盘，沮丧地走来走去。从出生不过两个星期的婴儿，到距离人生尽头似乎只有两星期的驼背老人；从靴子上还沾有英国泥土的农夫，到皮肤上还粘有煤灰的铁匠；似乎老老少少、各行各业的人都挤进这个狭小的统舱里了。

我环视这个地方，觉得看到一个很像艾蜜莉的身影，坐在打开的舱门边，身旁带了麦考伯家的一个孩子。我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身影，是因为另一个身影与她吻别之后，就静悄悄地从混乱的人群离开，让我想起──艾格妮丝！但当时很仓促、忙乱，加上我自己思绪混乱，我跟丢了那个身影。我只知道，船方通知所有访客离开的时间到了，老保姆正坐在我身旁的矮柜上哭，还有某个穿黑衣的年轻女子俯身忙着帮格米奇太太整理佩格蒂先生的物品。

“你最后还有什么话要说，大卫少爷？”佩格蒂先生说，“我们离开前，有忘掉什么事吗？”

“有一件事！”我说，“玛莎！”

他轻拍了我刚才提到的那位年轻女子的肩膀，玛莎就站在我面前。

“愿上帝保佑你，你这个好心人！”我喊道，“你带她一起去！”

她哭了出来，帮他回答了。当时我感动得说不出话，用力握住他的手。要是我这辈子爱过、尊敬过任何人，这人就是我打从心底爱戴、尊敬的。

送行的人快要走光了。我最大的考验还在后头。我把已逝的那个高尚灵魂交代我离别时要告诉佩格蒂先生的话，都跟他说了，他深受感动。但是，当他要我也回一些关爱与充满遗憾的话给那双再也听不见的耳朵时，他让我更为感动。

时间到了。我拥抱他，一手钩住哭泣的佩格蒂急忙离去。我在甲板上跟可怜的麦考伯太太告别，那时她还在四处张望找寻她娘家的人，而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永远不会抛弃麦考伯先生。

我们从船侧下去，搭上小船，然后停在不远处看大船启航。当时夕阳辉煌，风平浪静。大船就在我们和红霞之间，在霞光中，每条缆绳和每根圆杆都看得一清二楚。壮丽的大船静静停泊在闪闪发光的水面上，船上所有人都挤到舷墙旁，脱下帽子，悄然无声。那画面好凄美，却又充满希望，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悄然无声只有一下子而已。等到船帆迎风扬起，船只开始移动，所有小船上的人响亮地欢呼了三声，大船上的人也喊了三声作为回答，欢呼声此起彼落，相互呼应。听到欢呼声，看到大家挥着帽子和手帕，我的心情激动不已──然后，我看见她了！

我看见她站在她舅舅身旁，倚着他的肩膀颤抖。他热情地指着我们，她才看到我们，向我挥手做最后的告别。啊，美丽、消沉的艾蜜莉，用你那颗受伤的心，以最深的信任仰赖他吧，因为他也用他最伟大的爱全力守护着你啊！

玫瑰色的晚霞笼罩着天空，他们两个远离人群，高站在甲板上，她依偎着他，他轻搂着她，最后庄严地消失在我们眼前。我们的船划到岸上时，夜幕已垂降在肯特郡的山丘上，也沉重地笼罩了我。

Chapter 58

离乡

漫长黑暗的夜向我袭来，许多愿望、许多珍贵的回忆、许多错误、许多无益的悲伤与悔恨，像鬼魂般萦绕在我心头。

我离开英国了。即使在那时候，我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得承受的打击有多大。我向所有的亲朋好友告别，离开了；我相信自己受到了打击，而那已经过去了。我就像一个在战场上受重伤却不自觉的人，带着一颗不羁的心独自离开，对于它必须历经的创伤，一无所知。

我并没有很快体认到这件事，而是一点一滴，慢慢意识到的。我出国后，那种寂寞的感觉不断增强、扩大。起初，我以为那只是失去亲友的沉重感和悲伤，除此之外，我不太能识别出其他的。不知不觉地，这变成一种无助的意识，意识到我所失去的一切──爱情、友情、兴趣；意识到已经破灭的一切──我最初的信赖、我最初的爱恋、我生命中的空中城堡；意识到我剩余的一切──在我四周绵延到黑暗天边的空虚与荒凉。

如果说我的悲伤是自私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我哀悼我的娃娃妻，正值青春年华的她就这样走了；我哀悼本来可以赢得成千上万人爱戴与仰慕的那个他，就像他在多年前赢得我的爱戴与仰慕那样；我哀悼暴风雨中安息在海上的那颗破碎的心；我哀悼小时候能听到晚风吹拂的那个朴实的家，为那些漂泊异乡的人哀伤。

我的悲伤不断累积，使我深陷其中，最后完全看不见希望。我背负着重担，浪迹各地。我现在感受得到它全部的重量，被压得站不直；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永远减轻不了了。

在我意志最消沉的时候，真觉得自己要死了。有时候，我会想死在故乡比较好，还真的半路折返，希望早点回家。有时候，我会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越走越远──找寻着什么，我不知道；摆脱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无力一一重述精神上所经历的痛苦，只能片面、模糊地描述一些梦境；当逼自己回顾这段时期，仿佛在重温一场梦。我看见自己像梦游的人，走过外国的城镇、宫殿、大教堂、寺院、画廊、城堡、墓地、古怪街道等新颖的景物──历史与想象所留下的不朽之处。背负着痛苦的重担走过这一切，它们在我面前消逝，我却几乎不曾留意。对所有的事物意兴阑珊，心里只有徘徊不去的哀伤，黑夜降落在我不羁的心头。让我抬头仰望吧──谢天谢地，我最后这么做了！──从悲伤痛苦的漫长梦境中，看见黎明的曙光。

有好几个月，我的心里一直笼罩着这般乌云。因为一些说不上来的什么，还没打算返乡──我心里也努力想找出原因，但无法清楚地表达出来──于是继续着旅程。有时候，会心神不定地从一处赶往另一处，哪里都不驻足。有时候，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漫无目的，到哪里我都魂不守舍。

离开意大利，我来到了瑞士，越过阿尔卑斯山的一个要隘，之后就一直跟着向导在山区的小路漫游。无法领会那些让人敬畏的幽静景色对我的内心说了什么，在险峻的高峰和峭壁上，在奔腾的湍流和冰天雪地的荒原中，我只发现了崇高和神奇，除此之外，它们就没有表示什么了。

有天黄昏，我走入山谷，打算在那里过夜。沿着蜿蜒的小路而下，看到山谷在远处闪光发亮，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美丽与宁静，一种被幽静唤醒的柔和影响，在心头隐隐移动。我记得当时停下脚步，心里生起一股不那么压抑、绝望的哀伤，也记得当时我期待自己的心情有好转的可能。

我来到山谷中，夕阳照耀着远处高山上的积雪，那些山有如永存不移的云朵，包围着山谷。山麓形成峡谷，其中坐落着一个小村庄，绿草如茵。在这片翠绿之上的是冷杉林，像楔子一样劈开积雪，阻挡了雪崩。冷杉林再上去是层层的峭壁、灰石、冰锥子，以及平坦青绿的片片牧场，这一切都渐渐地与山顶积雪融在一起。山坡上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每一个小点都是孤伫的木屋，都是一户人家，与四周的高山对照，看起来小得像玩具；山谷里人烟稠密的村庄也是如此。村里的木桥跨过小溪，小溪流经乱石，在树林间奔流而过。宁静的气氛中，远处传来歌声，是牧羊人的声音；这时绚丽的晚霞照耀着山腰上方的云朵，我几乎都要相信那声音是从云里来的，而不是人世间的音乐。突然间，在一片安详静谧中，大自然跟我说话、抚慰我，我将疲惫的脑袋枕在草地上哭了起来，自从朵拉去世后，我还没有这样哭过！

就在几分钟前，我发现有一叠信等着我，因此我趁晚餐还在准备的时候，散步到村外读信。其他的信我都没收到，我很久没有收到信了。自从我离家后，除了写一两句话报平安，说我已经到了哪里，就没有毅力或恒心写长信了。

我将信拿在手里，打开后，看见艾格妮丝的笔迹。

她很快乐，可以用自己所长帮助别人，正如她所希望的一样顺利。她就只用一句话写自己的事，其他的内容都是关于我的。

她没有给我什么劝告，也没有催促我该尽什么责任，只用了她特有的热情态度，说她对我有信心。她说，她知道我这么心软的人会怎么化悲为喜，她知道磨难和感伤会让我变得更好、更坚强。她相信，我所经历的苦难会让我获得更加坚定、更加高尚的目标。她以我的名声为荣，期待我的声誉更加卓著，也很清楚我会努力不懈。她了解我，知道我不会把悲伤当成软弱的借口，而会化为力量。就像小时候受的苦造就了现在的我，更大的苦难会驱使我前进，让我变得更好；因此，我在生命难关中所学到的事，可以教导别人。她把我托付给那位将我天真的宝贝带到他身边安息的上帝。她永远会像姐妹般关心我，不管我去哪儿，她的关心都会陪伴着我。她以我目前的成就为傲，更会以我未来将获得的成功为豪。

我将信贴在胸前，想着我一个小时前是什么样子！刚才听到的声音慢慢消失了，看到宁静的晚霞变暗，山谷的所有颜色褪去，山顶上金色的雪变成远处苍白夜空的一部分，但我又觉得心头的黑夜散去，阴影一扫而空，我对她的爱无以名之，从此以后，她对我来说更加珍贵了。

我把她的信读了好几次，在睡前回信给她。我告诉她，我一直都很需要她的帮助，没有她，我就无法成为她心目中的我，是她激励了我，让我想努力变成那样的人。

我的确努力了。

再过三个月，我丧妻就满一年了。我决定在这三个月，除了努力做到艾格妮丝说的，不下其他决心。这段期间，我都住在那座山谷和附近一带。

三个月过去了，我决定继续在国外待一阵子，在瑞士安顿下来，因为一想起那个夜晚，我就越来越喜欢这里。我重拾旧笔，继续写作。

我谦卑地照着艾格妮丝的话努力。我寻求大自然的帮助，这绝对不会徒劳无功。我前一阵子失去与人互动的兴趣，现在又重新找了回来。很快地，我在山谷的朋友快要跟在雅茅斯的一样多了。在冬天来临前，我离开这里去了日内瓦，春天回来的时候，他们热烈欢迎我，虽然讲的不是英文，但仍跟乡音一样悦耳。

从早到晚，我耐心地努力工作。我根据自身经历写了一本小说，寄给崔斗斯，他替我以很优渥的条件安排出版了。我越来越有名，甚至连路上遇到的旅人都认得我。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和调适，我继续用以往认真的方式工作，开始撰写一本我有强烈构想的虚构小说。我越写，越觉得文思泉涌，更激起全部精力想把书写好。这是我的第三本小说。还没写到一半，有一次休息时，我突然想回家了。

这么久以来，我认真学习、努力工作，也养成了锻炼身体的习惯。我离开英国时身体非常虚弱，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见识到很多东西，去过许多国家，希望自己的知识有所增长。

出国这段时间，我认为该回忆的所有事情，我都已经写了──只有一点保留。我之所以保留到现在，并非有意隐瞒自己的想法，因为如我之前所说，这本书记录的是我的回忆。我保留到现在，是希望能将心里最隐秘的部分留到最后再提。我这就开始说了。

没有办法完全看透自己内心的秘密，无法得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内心最早、最光明的希望寄托在艾格妮丝身上。我也说不出我悲伤到哪一个阶段，才第一次想到，在我任性的童年时期，就已经把她宝贵的爱抛在一旁。我相信，以前感觉到那种不幸失去或缺少的东西永远无法实现时，我或许曾听到那个隐约的念头低语着。可是当我那么伤心、孤单地被留在世界上，那个念头却以一种新的谴责与悔恨的方式进入我心里。

如果那时候，我跟她有更多相处的时间，当我在孤单软弱时，或许会透露出那种念头。我当初觉得不得不离开英国，就是隐约担心这件事。就算只会失去一点她对我的手足之情，我也无法忍受；而一旦透露了我的心意，将会让我们彼此之间出现前所未有的拘谨。

我不能忘记，她现在对我的感情是在我的自由选择和发展过程中滋长的。如果她曾经对我有其他的爱意──我有时候会想，她或许一度有过这种感情──那我也把它抛在一旁了。我们两个都还小的时候，我就已习惯性地认为她跟我那种痴狂的恋爱方式距离遥远。我将我炙热的柔情放在其他人身上，而我本来可以做的，我并没有做。是自己和艾格妮丝那颗高尚的心，使她在我心中成为我的手足、我的朋友。

我的内心逐渐起了变化，我试图多了解自己，想当更好的人，曾经闪过一个念头：经过一段不明确的时间后，或许有一天，我能弥补过去的错误，有幸跟她结婚。但是随着时间流逝，这个模糊的希望消失，不见了。如果她以前真的爱过我，回想起自己对她吐露的心事，她对我这颗漂泊的心有多了解，她为了当我的朋友与妹妹所做的牺牲，以及她所取得的成功，那我应该把她看得更加圣洁。如果她从来没有爱过我，那我能够相信她现在可能爱我吗？

跟她的坚贞与刚毅相比，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软弱，现在更是这么觉得。不管她心里如何看我，或我心中怎么看她，如果我很久以前配得上她，那现在也已经配不上了，再说她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时机已过。是我让它溜走的，失去她，是我活该。

这些纠结的想法让我非常痛苦，心里难过又懊悔。我在希望曾经鲜明绽放的时候，轻率地背离了这位亲爱的女孩，现在希望凋零了，我才转身去找她，我一直觉得这个羞愧的想法还是放在心里就好，那才是符合道义与荣誉的做法──我每次想起她，总会考虑到这点──这些都是真的。然而，我现在没必要再对自己隐瞒了，我爱她，全心全意爱她，但却深知为时已晚，我们长期以来的关系是不会改变的。

我想了很多，也常常想到，在命运还没开始考验我们的那些年，朵拉对我隐约暗示可能会发生的事。我曾想，很多时候，从未发生的事带给人的影响，有如已发生的事那般真切。她说的未来那些年，现在成了事实，是给我的磨炼。若非我们少不更事就已分开，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总有一天，她暗示的事情会成为现实。我努力将我跟艾格妮丝之间有可能发展的关系，转变成一种手段，更加克己，变得更有决心，更加自觉，能看清自己的缺点和过错。就这样，透过反思我们的关系原本会如何，我更加相信这段感情永远不可能发展了。

从我出国到返乡的三年间，这些不解、矛盾的想法萦回在我脑海，如流沙般变化着。从移民船启程后，过了三年；在同一日落时分，在同一地点，我站在载我回家的邮船甲板上，望着当年映着移民船倒影的那片玫瑰色河面。

三年了。日子在过的时候觉得很短，但加起来就很长了。我觉得故乡很可爱，艾格妮丝也很可爱──但她不是我的，她永远都不会是我的。或许一度有可能属于我，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Chapter 59

归来

一个寒冷的秋天傍晚，我抵达伦敦。当时天色很暗，下着雨，我一分钟之内看到的浓雾和泥泞，比我过去一年见到的还要多。我从海关走到伦敦大火纪念碑，才搭到一辆马车。雨下到沟渠都泛滥了，街上那些正对着水沟的房子，对我来说虽然就像老朋友，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它们是肮脏邋遢的朋友。

我经常说（我想大家都说过），一个人离开熟悉的地方，就像给那里发出了变化信号。我从车窗往外看，发现渔街山上一间百年来没有漆匠、木匠或瓦匠动过的房子，在我出国期间被拆除了。还有旁边一条多年来既不卫生又不方便的街道，也在进行下水道整治与街面拓宽。我甚至觉得自己快看到圣保罗大教堂也都变老了。

亲友们的一些变化，我早有心理准备。姨奶奶已回到多佛安顿下来，而崔斗斯在我离开后第一个开庭期就接了一些法律业务。他在格雷律师学院有自己的事务所了。他在最后几封信中说，他希望不久就能跟世界上最贴心的女孩结为连理。

他们原本以为我会在圣诞节前才回家，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是故意要给他们惊喜，才瞒着他们的，结果因为没有人来迎接，我只好独自默默穿过雾蒙蒙的街道回家，这时自己竟然还任性地感到心寒和失望。

不过，有些知名的商店灯火明亮，带给我一些安慰。我在格雷律师学院咖啡馆门前下车时，又打起精神来了。一来到这里，我就想起过去住在金十字旅店时，那段与现在全然不同的日子，感慨从那之后的变化；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你知道崔斗斯先生住在律师学院的什么地方吗？”我坐在咖啡室壁炉旁取暖时，随口向服务生打听。

“霍本楼，二号，先生。”

“我想，崔斗斯先生在律师界的名声越来越响亮了吧？”我说。

“这个嘛，先生，”服务生回答，“或许是吧，先生，但我并不清楚。”

这位瘦削的中年服务生，去找了另一个比较资深的服务生协助回答。他是个有权威的粗壮老头，双下巴，穿着黑裤、黑袜，从咖啡室尽头很像教堂委员席的地方走出来，那里头有只钱箱、一本地址簿、一份律师名册，以及其他的账簿和文件。

“崔斗斯先生，”瘦削的服务生说，“住在霍本楼二号。”

威严的服务生挥手要他离开，严肃地转向我。

“我是想问，”我说，“住在霍本楼二号的崔斗斯先生，在律师界的名声是不是越来越响亮了？”

“没听过他的大名。”服务生用浑厚低沉的声音说。

我替崔斗斯感到遗憾。

“他是个年轻人吧？”这个自命不凡的服务生严肃地看着我，“他来学院多久了？”

“不到三年。”我说。

我猜这个服务生大概在教堂执事席位待了四十年，没兴趣继续这种微不足道的话题，就问我晚餐要点什么。

我真的感觉到自己回到英国了，也真的替崔斗斯感到沮丧。他似乎希望渺茫了。我温顺地点了鱼和牛排，然后站在壁炉前想着崔斗斯默默无闻的事。

目送那位像领班的服务生离去时，我忍不住心想，这个培养崔斗斯慢慢开花的花园，是个需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出头的地方。这里弥漫着墨守成规、固执、守旧、庄严、古老的气氛。我环视房间，觉得地板的磨砂方式肯定和那领班小时候的一样──我挺怀疑他有过小时候。我在闪闪发亮的桌上，从平滑的老桃花心木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我看到整理得干干净净、无可挑剔的灯；看到那些舒适的绿色帘帷，用纯铜杆挂着，遮掩包厢座位；看到两座烧煤炭的大壁炉，里面火烧得很旺；看到一排排魁伟的醒酒器，像是清楚自己底下有昂贵的陈年波特酒。看着这一切，我觉得英国和法律界这两样东西，的确都是难以征服的。

我上楼到卧室换掉湿衣服；这间镶着护墙板的老式房间非常宽敞（我记得就在通往学院的拱道上方），四柱床架静肃宽大，衣柜强韧庄重，这一切似乎都团结起来对崔斗斯或是像他那样的无畏青年紧皱眉头。我再次下楼去吃晚餐，用餐的从容，以及这地方的安静有序──法院及学校的暑假尚未结束，所以这里没几位客人──都清楚地表明了崔斗斯的胆量，以及未来二十年改善生活的希望渺茫。

我出国后就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因此也不为我的朋友抱希望了。领班受够我了，不再过来伺候，而是拿着一品脱陈年波特酒殷勤招呼一位裹着长绑腿套的老先生；那酒显然是自己从酒窖跑出来的，因为他并没有开口点。另一位服务生小声告诉我，那位老先生是个退休的财产转让律师，住在市中心，听说他的大把财产都会留给洗衣服的女儿，据传他有一副餐具藏在柜子里，因为长期没拿出来用，都已经失去光泽了，虽然没有人在他房间看过超过一副的刀叉。这时候，我都替崔斗斯感到万念俱灰，并认为他要闯出名堂是毫无希望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急着想见这个老朋友，因此迅速吃完晚餐（我这样子，那个领班一点也不会改变对我的看法），匆忙地从后门离去。我很快就来到霍本楼二号，门柱上的名单告诉我崔斗斯住在顶楼，我便走了上去。我发现这里的老旧楼梯破旧不堪，每一段楼梯口都有盏微弱的油灯，小小烛芯躺在肮脏的玻璃牢房中奄奄一息。

我跌跌撞撞地上楼，觉得好像听到欢笑声，既不是律师会有的笑声，也不是办公室书记的，而是两三个快乐女孩的声音。不过，正当我停下来听的时候，一脚正巧踩中了尊贵的格雷律师学院地板上漏补的洞，跌倒了，发出声响，等我将脚拔出来后，又是一片安静了。

我更加小心，摸索着走完剩下的楼梯，看到漆着“崔斗斯先生”的大门开着时，心跳得好快。我敲了门，里头出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但没人应门。我再敲了一次。

有个看起来很机灵的小伙子（是个跑腿的，也是书记），喘吁吁地走了出来，用一种要我得用法律文件证明自己身份的样子看着我。

“崔斗斯先生在吗？”我说。

“他在，先生，但他在忙。”

“我想见他。”

这个机灵的小伙子打量了我一下之后，决定让我进去。他把门开大了一点，先带我到一个小玄关，接着到了一间小客厅，我的老朋友就（也是喘吁吁的）在我面前，坐在桌前埋头看文件。

“我的天哪！”崔斗斯抬头看，惊呼道，“是你啊，科波菲尔！”接着冲进我的怀里，我紧紧抱住他。

“一切都还好吗，亲爱的崔斗斯？”

“都很好，我最、最亲爱的科波菲尔，全都是好消息！”

我们两人都喜极而泣。

“亲爱的好朋友，”崔斗斯一边激动地乱抓自己的头发（这丝毫没有必要），“我最亲爱的科波菲尔，久违的朋友，我诚挚地欢迎你回来，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你晒得好黑啊！我好高兴啊！我发誓，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从来没有！”

我也表达不出自己的激动，起初还说不出话来。

“亲爱的朋友！”崔斗斯说，“你现在可有名了！赫赫有名的科波菲尔！我的天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从哪里回来的？你都在做什么啊？”

崔斗斯没有等我回答就一连抛出这些问题，一边将我带到壁炉旁的安乐椅上，一只手急着搅动炉火，另一只手拉着我的围巾，慌乱之中把那当成我的大衣了。接着他连火钳都没有放下，又跑过来抱住我，我也抱着他，两人都笑了。擦掉眼泪后，崔斗斯也坐了下来，我们越过壁炉握手。

“没想到，”崔斗斯说，“你比预计的提前这么早回来，我的好朋友，结果却没参加到典礼！”

“什么典礼，亲爱的崔斗斯？”

“哎哟喂呀！”崔斗斯像以前一样睁大眼睛说，“你没收到我上一封信吗？”

“如果是关于什么典礼的信，那真的没收到。”

“哎呀，亲爱的科波菲尔，”崔斗斯用双手把头发竖直，接着将手放到我膝上宣布说，“我结婚了！”

“你结婚了！”我高兴地喊道。

“老天保佑，没错！”崔斗斯说，“就在德文郡，由何瑞斯牧师主婚，跟苏菲结婚了。哎呀，亲爱的朋友，她就躲在窗帘后面呢！你看！”

让我吃惊的是，全世界最贴心的女孩就在同一时间，脸红地笑着从藏身处走出来。我相信，她是全世界最开心、亲切、真诚、快乐、灿烂的新娘了，我当场也忍不住这么跟他们说。我把她当成老朋友般吻了她，衷心祝福他们永远幸福快乐。

“我的天哪，”崔斗斯说，“这个重逢真是太开心了！你晒得好黑啊，亲爱的科波菲尔！我的天哪，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也是。”我说。

“我相信我也是！”苏菲脸红地笑着说。

“我们能多高兴，就有多高兴啦！”崔斗斯说，“就连姐妹们都很开心。哎呀，我承认，我把她们给忘了！”

“忘了？”

“就是苏菲的姐妹们，”崔斗斯说，“她们来跟我们一起住，来伦敦看看。老实说，刚才……在楼梯上跌倒的是你吗，科波菲尔？”

“对。”我笑着说。

“原来如此，你刚才在楼梯跌倒时，”崔斗斯说，“我正在跟她们玩呢。我们在玩大风吹，只是那不能在西敏厅玩，而且要是被客户看到，也不成体统，她们就一哄而散了。现在呢，我相信──她们一定在偷听。”崔斗斯看着另一个房间的门说。

“我很抱歉，”我又笑了出来，“竟然造成你们一阵慌乱。”

“我敢说，”崔斗斯开心地说，“你敲门之后，要是看到她们发疯似的跑开，又冲回来捡头发上掉出来的梳子，再跑回去那种样子，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宝贝，可以请你去叫她们出来吗？”

苏菲轻快地走掉，我们就听到隔壁房间爆出一阵欢笑。

“很悦耳不是吗，亲爱的科波菲尔？”崔斗斯说，“真是太好听啦，也让这老旧房屋充满生气。对这辈子都不幸孤单生活的老光棍来说，你知道，这实在太美妙啦！真是太迷人了。可怜的女孩们，苏菲结婚后她们的损失很大──我跟你说，科波菲尔，她一直都是全世界最贴心的女孩！──看到她们现在这么开心，我有说不出的欣慰。有这些女孩陪伴真是特别开心的事，科波菲尔，虽然不太成体统，但的确很开心。”

我发现他有点支支吾吾，知道他因为心地善良，怕说这番话会让我难过。我很诚恳地表示同意，他看我这样，显然也就放心了。

“话又说回来，”崔斗斯说，“老实说，我们家里的安排，一点也不符合这一行的体统，亲爱的科波菲尔。就连苏菲住在这里，也是不成体统，只是我们没有其他地方可住。我们已经搭上小船出海，也做好要过苦日子的准备。而且苏菲超会持家的！你要是听到她怎么安顿那些姐妹的，一定会很惊讶。我敢说，就连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很多姐妹都来跟你们一起住吗？”我问道。

“老大那个美人来了，”崔斗斯低声悄悄跟我说，“她叫卡洛琳。莎拉也来了──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脊椎有问题那个，记得吧？她现在好多了！然后苏菲带那两个最小的也来了。还有露易莎。”

“真的啊！”我喊道。

“是啊，”崔斗斯说，“这里就只有三间房，但苏菲安顿姐妹的方式实在太美妙了，她们也睡得很舒适。三个人睡那一间，”崔斗斯指着一间房说，“两个人睡那间。”

我忍不住到处看，想找剩下来这对崔斗斯夫妇可以睡的地方。崔斗斯明白我的意思。

“是啊！”崔斗斯说，“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准备好要过苦日子了，上周弄了一张床铺在这里的地板上。不过屋顶那有一点小空间，壁纸还是苏菲亲自贴的，说要给我惊喜，你上去看就知道是个很舒适的房间，那就是我们目前的卧室，是个超棒有吉普赛风格的小地方，而且视野很好呢。”

“所以你终于幸福地结婚了，亲爱的崔斗斯！”我说，“我真是太高兴了！”

“谢谢你，亲爱的科波菲尔，”我们又握了一次手，崔斗斯说，“是啊，我现在要多快乐就有多快乐。你的老朋友在这里呢，你看，”崔斗斯得意地朝花盆和花架点头，“还有这张大理石面的桌子！你看，其他的家具都很简单，可以用就好。至于金银餐具，哎呀，我们连把茶匙都没有呢。”

“全都等着你们挣，是吧？”我开心地说。

“一点也没错，”崔斗斯回答，“一切都要努力才有收获。我们当然有长得像茶匙的东西，毕竟要泡茶嘛，只不过那些都是便宜的铜锡货。”

“这样以后挣到银器的时候，看起来一定会更耀眼。”我说。

“我们也是这样说！”崔斗斯喊道，“是这样的，亲爱的科波菲尔，”他悄声告诉我，“我辩论完张三控告李四的争地案之后（这对我的事业大有帮助），就去了德文郡，跟何瑞斯牧师恳谈。我就强调苏菲──我跟你保证，科波菲尔，她真是全世界最贴心的女孩了！”

“我相信她是！”我说。

“她的确是！”崔斗斯回答，“但恐怕我离题了。我刚说到何瑞斯牧师吗？”

“你说你强调──”

“没错！我强调苏菲和我已经订婚很久了，只要她父母答应，苏菲会很乐意嫁给我──总之，”崔斗斯露出以往那种坦率的微笑说，“就算是用铜锡货也没关系。很好。接着我就跟何瑞斯牧师提议──他真是非常了不起的牧师啊，科波菲尔，应该当主教的，或者至少要过得富足一点，不必像现在那么拮据──我提议，要是我的事业好转，一年假设能赚到两百五十英镑，而且隔年可以很有把握再赚到这个数目，甚至更多，还能够简单装修这么一个小地方，这样的话，苏菲应该跟我结婚。苏菲帮了家里非常大的忙，但疼爱她的父母不应该阻止她过自己的人生。你觉得呢？”

“当然不应该。”我说。

“我很高兴你也是这样想，科波菲尔，”崔斗斯回答，“因为啊，我一点也没有责怪何瑞斯牧师的意思，但我真心认为父母、兄弟等等的，在这种事情上有时候是很自私的。就这样！我也说了，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帮助他们家，所以如果我闯出名堂，或者他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指的是何瑞斯牧师──”

“我懂。”我说。

“或是克鲁勒太太发生什么事──如果我能够代替他们照顾那些姐妹，那会是我最大的愿望。他的回答太让我钦佩了，太令我高兴，而且他还说会帮我取得克鲁勒太太的同意。他们跟她谈这件事时碰到很可怕的反应，然后就从她的双腿累积到胸口，然后又冲到脑袋……”

“累积什么东西啊？”我问道。

“她的伤痛啊，”崔斗斯严肃地说，“应该说她全部的感情。我说过，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可惜双腿不能动了。不管有什么事让她心烦，总是先从双脚开始，但这次累积到胸口，还冲到脑袋，总之，就是扩散到全身上下，让我们都吓到了。不过，他们还是坚持不懈地照顾她，让她康复了，我们昨天结婚满六周。你一定无法想象，我看到他们一家人号啕大哭，往四面八方昏倒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非常残忍的野兽，科波菲尔！克鲁勒太太到我离开之前都不愿意见我──当时还无法原谅我抢走她的孩子──但她心地很软，后来就原谅我了。我今天早上才收到她寄来的一封让我看了很开心的信呢。”

“总之，亲爱的朋友，”我说，“你这么幸福，都是应得的！”

“噢！那是你对我偏心！”崔斗斯笑着说，“不过说真的，我现在的状况一定让人羡慕极了。我努力工作，孜孜不倦地钻研法律。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而且一点也不介意早起。我白天把女孩们藏起来，晚上跟她们一起玩。我跟你说，她们星期二就要回家了，就是米迦勒学期[1]开始的前一天，这可真让我觉得遗憾。不过呢，”崔斗斯这时才大声说，“女孩们来啦！科波菲尔先生，克鲁勒大小姐──莎拉小姐──露易莎小姐──玛格丽特和露西！”

她们真是一束完美的玫瑰花，看来清新有活力，每个都长得很漂亮。卡洛琳小姐特别标致，但苏菲灿烂的脸蛋有种亲切、乐观、顾家的特质，比美貌更胜一筹，我相信朋友选对了人。我们全都围坐在壁炉边。我现在知道了，那个机灵小子之所以上气不接下气，都是因为一下要拿文件出来，一下又要把文件收走，过一会儿又要准备茶具。做完这些事，他就先告退了，关上大门时还大力“砰”了一声。家庭主妇崔斗斯太太眼神十分愉快、沉静，她泡完茶后，静静地坐在角落烤面包。

她一边烤，一边告诉我说她去探望过艾格妮丝了。“小汤”带她去肯特郡度蜜月，她也去拜访了我的姨奶奶。姨奶奶和艾格妮丝都很好，她们讲的都是我的事。我离开的这段期间，她真心相信“小汤”没有一刻不想念我的。“小汤”是一切事情的权威。“小汤”显然是她这辈子的偶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动摇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永远全心全意地相信他、崇拜他。

她和崔斗斯两个人对“美人”百依百顺，让我看得很高兴。我不知道我当时觉得这合不合理，但我觉得这是很令人愉快的，因为他们夫妇的个性就是这样。如果崔斗斯有一瞬间发现自己急需一把等他挣的银茶匙，那我确定就是在递茶给美人的时候；如果他好脾气的妻子有哪时候对他人自作主张，那我相信只会因为她是美人的妹妹。我从美人身上看到一些任性和善变的举动，但在崔斗斯夫妇看来，那只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和天赋而已。如果她生来就是蜂后，那他们就是甘之如饴的工蜂。

不过他们夫妇俩那种忘我的样子，让我看得太着迷了。他们以这些女孩为傲，对她们一时兴起的想法唯命是从，这些宜人的小事都证明了他们的可贵，也是我想看到的。那天晚上，崔斗斯的大姨小姨只要叫一声“亲爱的”，就是要他一下拿东西到这里，一下搬东西去那里，一下拿这个起来，一下放那个下来，一下找这个，一下取那个，他一个小时内少说也被喊了十二次。同样地，她们没有苏菲也是什么都做不了。有人头发散了，只有苏菲会扎；有人忘记歌怎么唱了，只有苏菲会哼对的旋律；有人忘记德文郡的一个地名，只有苏菲知道；有人想写信回家，只能交给苏菲在吃早餐前写；有人编织时有个地方出错，只有苏菲可以补救。她们才是这里真正的女主人，而苏菲和崔斗斯就负责伺候她们。

苏菲以前照顾过多少孩子，我想象不出来，但她似乎通晓所有的英国儿歌，用最清脆的小嗓音照姐妹们点的一首接一首，一连唱了几十首（每个人都点不同的歌，最后总是由美人做最后的决定），那幅景象实在太迷人了。最棒的是，所有姐妹虽然一直对苏菲和崔斗斯呼来唤去，却非常喜爱他们，也非常尊重他们。我告辞的时候，崔斗斯陪我走到咖啡馆，当时我相信，我还真没见过有人顶着一头倔强的头发，在如雨般的亲吻里转来转去的。

总之，我回到咖啡馆，跟崔斗斯道晚安后，过了很久，还是不禁回味着那番愉快的景象。如果我在凋零的格雷律师学院那栋老屋顶楼看到上千朵玫瑰绽放，肯定也不及今天看到的一半灿烂。一想到在枯燥乏味的法律事务所里住了那些德文郡的女孩；一想到在吸墨粉、羊毛纸、红色文件束带、封缄蜡、墨水瓶、文件、草稿、法律报告、令状、公告、账单的冷酷气氛中，却有着热茶、面包和儿歌，这一切就像开心的幻想，像是梦到苏丹王的显赫家族加入事务律师的行列，并将会说话的鸟儿、会唱歌的树和金色的水都带到格雷律师学院来了。晚上跟崔斗斯道别，回到咖啡馆后，不知怎地，我发现自己不再替他感到失望了。我开始认为，不管英国所有的领班怎么看，他都会飞黄腾达。

我拉了椅子到咖啡馆的壁炉前坐下，悠哉地思考着崔斗斯的事，渐渐从他的幸福，转移到煤炭中的景象，看着煤块破裂、改变，我想到自己生命中的重大变化以及生离死别。从三年前离开英国后，我就没有见过煤火了，倒是看到许多柴火化为灰烬，与壁炉中羽毛似的灰堆混在一起，在那种低落的心情之下，我觉得那就象征着我死去的希望。

我现在可以认真地回忆过去，而不觉得痛苦了，我可以用勇敢的态度思考未来。家，就其最好的意义来说，对我已经不存在了。对于那个我本来能付出更亲密感情的她，我把她当成妹妹了。她会嫁人，她的柔情也会放在别人身上。这样的话，她就永远不会知道在我心里成长的那份感情了。我为我轻率的感情受罚，也是理所当然。我自食其果。

我在想，我是否真的磨炼了自己的心，能否下定决心承受这件事，并像她静静地在我家里占有的位置那样，也静静地在她家里守着自己的位置──这时，我的视线落在一张脸上，那张面容就像是我回想往事时，从壁炉中冒出来的。

瘦小的齐利普先生就坐在我对面的昏暗角落看报纸，我在本书第一章就提到他，我能来到世上，都多亏这位医生的帮忙。这些年来他也老了，但他一直都是个亲切、温顺、平静的小个子，所以看起来也不算老很多，我觉得这时候的他，或许就跟他当年坐在我家客厅等我出生时差不多。

齐利普先生六七年前就离开布朗德史东了，在那之后我就没有见过他。他静静地坐在那阅报，侧着小脑袋，手边放着一杯热雪利香料酒。他那谦和友善的态度，好像因为冒昧读着报纸，还想向它道歉呢。

我起身走到他的座位说：“您好吗，齐利普先生？”

他因为陌生人突如其来的招呼，觉得非常紧张，用他一贯的缓慢方式回答：“谢谢你，先生，你太客气了。谢谢你，先生，我希望你也很好。”

“您不记得我了吗？”我说。

“嗯，先生，”齐利普先生温和地笑着回答，仔细看着我，摇了摇头，“我觉得你看起来很面熟，先生，但我真的怎么都想不出你的名字。”

“但早在我知道自己的名字前，您就知道我了。”我说。

“是吗，先生？”齐利普先生说，“难道我有那个荣幸，在你出生时……”

“对。”我说。

“我的天哪！”齐利普先生惊呼道，“但你从那之后，肯定改变很多吧，先生？”

“或许吧。”我说。

“嗯，先生，”齐利普先生说，“希望你可以原谅我，我可以请问你尊姓大名吗？”

我告诉他之后，他深受感动，郑重地跟我握手。这对他来说算是很剧烈的动作了，平常他都只把那只微温生鱼片一样的手，伸到离臀部大约一两英寸距离，在握手时露出非常不安的样子。就算现在，他一把手收回，就立刻伸到大衣口袋里，似乎因为安全收回而松了一口气。

“我的天哪，先生！”齐利普先生侧头打量着我，“原来是科波菲尔先生啊？哎呀，先生，如果我再仔细看清楚你的脸孔，我应该认得出来。你跟你可怜的父亲长得很像，先生。”

“我没有那个福气见到我父亲。”我说道。

“确实如此，先生，”齐利普先生用安慰的语调说，“不管怎么说，都很令人遗憾！先生，就连在我们家那里，”他慢慢摇着小脑袋，“也听闻你的名声了。你这里一定更激动吧，先生，”齐利普先生用食指敲敲自己的额头，“你一定觉得这是很辛苦的工作吧，先生！”

“你现在住在哪儿呢？”我在他身旁坐下，问道。

“我住在伯里圣埃德蒙兹外几英里，先生，”齐利普先生说，“根据我岳父的遗嘱，齐利普太太继承了那一带的一个小地方，所以我就到那里开业了，生意还不错，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我女儿也长得很高了，先生，”他又晃了一下小脑袋，“她妈妈上礼拜才帮她把裙摆放下两折呢。时间就是过得这么快啊，先生！”

这位小个子的先生一边说，一边将空酒杯送到嘴边，我就说，不如我再陪他喝一杯。“哎呀，先生，”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已经喝超过平常的量了，但我不能拒绝跟你聊天的乐趣。我有幸在你起麻疹的时候照顾你，似乎只是昨天的事而已。你那次恢复得很好呢，先生！”

我谢谢他的夸奖，点了热香料酒，很快就送上来了。“真是难得的放纵啊！”齐利普先生搅拌了一下酒说，“但我实在无法拒绝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没有再娶吗，先生？”

我摇摇头。

“我前阵子听说你的妻子过世了，先生，”齐利普先生说道，“我是从你继父的姐姐那里听说的。她真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是吧？”

“啊，是的，”我说，“的确是够坚定了。您在哪见到她的呢，齐利普先生？”

“先生，你不知道，”齐利普先生温和地笑答，“你的继父又变成我的邻居吗？”

“我不知道。”我说。

“是的，先生！”齐利普先生说，“他娶了那一带的一个年轻女士，她的财产不算少呢，那个可怜儿──你现在经常要动脑吧，先生？你不会觉得累吗？”齐利普先生像只知更鸟仰慕地盯着我看。

我避开了那个问题，将话题带回到摩德斯通姐弟上。“我知道他再娶了。您也替他们家看病吗？”我问道。

“不常去，倒是被请去过几次，”他回答，“就颅相学来说，摩德斯通先生跟他姐姐在个性坚定那方面的器官实在太发达了，先生。”

我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作为给他的回答，加上热调酒的提神，齐利普先生受到鼓舞，再摇了几次头，若有所思地大声说：“啊，天哪！往事难忘啊，科波菲尔先生！”

“那对姐弟又故技重施了是吧？”我说。

“嗯，先生，”齐利普先生答道，“身为经常出入别人家里的医生，除了看病，都不该多听多看的。可是，我还是要说，他们非常坚定、严厉，先生，这一生如此，死后也一样。”

“我敢说，他们死后严不严厉，由不得他们，”我回答，“他们现在怎么样？”

齐利普先生摇摇头，又拌了下酒，喝一口。

“她以前很有活力的啊，先生！”他很哀伤地说。

“现任的摩德斯通太太？”

“的确很有活力，先生，”齐利普先生说，“而且我敢说，她很讨人喜欢！齐利普太太认为她结婚之后，精神就彻底被击溃，现在几乎是个忧郁的疯子了。女人啊，”齐利普先生战战兢兢地说，“观察力强得很，先生。”

“我看他们本来就打算把她硬塞进那个令人厌恶的模式里，求上帝保佑她，”我说，“而她现在已经进去了。”

“嗯，先生，我跟你说，起初他们也大吵大闹过，”齐利普先生说，“但她现在完全变成一个影子了。先生，我私底下跟你说一件事，请你别觉得我太唐突，自从那个姐姐到家里帮忙，他们姐弟同心协力快把她弄成白痴了。”

我告诉他，我完全相信他说的。

“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先生，”齐利普先生再喝了一口酒壮胆，“她母亲就是这样担心死的，她看到他们的专横，让摩德斯通太太变得忧郁和焦虑，都几乎变成白痴了。她结婚前，是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女孩啊，先生，但他们的阴沉和严厉毁了她。他们在她身边的角色，可一点也不像丈夫和大姑，反而比较像她的看守人。那是上礼拜齐利普太太才刚跟我说的话。我跟你保证，先生，女人的观察力强得很。齐利普太太本身就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

“他还是阴险地说自己很虔诚吗？把虔诚跟他们系在一起，我说起来都觉得丢脸。”我问道。

“你说对了，先生，”齐利普先生不习惯喝那么多酒，眼皮都红了，“那是齐利普太太让人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他非常冷静、缓慢地说，“齐利普太太说了一句话，我听了大为震惊，她说摩德斯通先生还弄了一个自己的像，说那是神性。齐利普太太跟我说的时候，先生，我跟你保证，你用鹅毛笔的鹅毛就可以轻轻把我推倒在地。女人们观察力强得很，是吧，先生？”

“天生如此。”我说，他听了高兴不已。

“我很高兴你同意我的看法，先生，”他回答，“我跟你说，我很少贸然给予非医学的意见。摩德斯通先生有时候会公开发言，我听说──简而言之，先生，我是听齐利普太太说──他最近越来越阴郁专横，他的教条也越来越残忍。”

“我相信齐利普太太说得完全正确。”我说。

“齐利普太太甚至还说，”这位全世界最温和的小个子男人深受鼓舞，“这些人随便拿东西搪塞成宗教，只不过是在发泄他们的怒气和傲慢而已。我必须说，先生，”他温顺地侧着头继续说，“摩德斯通姐弟的主张，我在《新约圣经》里完全找不到依据。”

“我也没找到！”我说。

“同时呢，先生，”齐利普先生继续说，“很多人都不喜欢他们姐弟。他们老是诅咒那些他们不喜欢的人下地狱，这样的话，我们那一区很多人都要下地狱啰！不过正如齐利普太太说的，先生，他们会不断受到惩罚的，因为没人理，最后他们只能转向自己的内心，以喂养壮大自己，而他们的心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先生，不好意思，让我再把话题转回到你那颗脑袋。你是不是经常要刺激它啊，先生？”

因为齐利普先生受到热调酒的刺激而变得兴奋，我发现要把话题转回到他身上并不难，因此接下来半小时，他都滔滔不绝地说自己的事。从他的话中，我得知他到格雷法律学院的咖啡馆来，是要在精神病学委员会上针对一位因饮酒过量而精神错乱的病人提出鉴定报告。

“我跟你说，先生，”他说，“这种场合总让我非常紧张。我受不了别人吓唬我，先生。那会让我浑身瘫软。你出生的那天晚上，那个恐怖女士的行为，让我很久以后才恢复过来，你知道吗，科波菲尔先生？”

我告诉他，我隔天一早就要去探望我的姨奶奶，也就是那天晚上的巨龙。我还说，她是个心肠很软又很了不起的女人，如果他跟她熟一点，就能完全理解了。

然而光想到有可能再见到姨奶奶，显然就吓坏齐利普先生了。他挤出苍白的微笑说：“她真是如此吗，先生？真的吗？”接着立刻叫人拿蜡烛来，回房睡觉了，好像觉得其他地方都不安全。他喝了酒后走路并没有摇摇晃晃，但我觉得他平和的小脉搏，肯定比让姨奶奶失望的重要夜晚，她用帽子打他时，每分钟多跳了两三下。

午夜时分，我累坏了，也去睡觉了。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坐在前往多佛的马车上，在姨奶奶喝晚茶的时候才安然抵达，冲进姨奶奶的旧客厅（她现在戴起眼镜了）。姨奶奶、迪克先生和亲爱的老佩格蒂（现在是姨奶奶的管家）张开双臂，用欢喜的眼泪迎接我。我们冷静下来叙旧时，我谈起遇到齐利普先生的事，说他想到姨奶奶还是觉得很可怕，逗得姨奶奶乐不可支。关于我可怜母亲的第二任丈夫和“那个谋杀姐姐”（我想，不管得承受什么痛苦或惩罚，姨奶奶都不会用其他教名，或像样的名字，或别的名字来称呼她），姨奶奶和佩格蒂可有很多话要说呢。

[1]每年9月29日开始的秋季学期，法院亦约在这时候开庭。

Chapter 60

艾格妮丝

只剩下姨奶奶和我两个人的时候，我们促膝长谈到深夜。

我们聊到那些移居海外的人每次写信回来，都是一切顺利、充满希望的内容；还有麦考伯先生真的像君子一样，认真地开始小笔小笔汇款，偿还“金钱债务”；还有姨奶奶回到多佛后，珍妮特曾回来替她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来终于依据“放弃社交生活”的原则，跟一位生意兴隆的酒馆老板结婚了；还有姨奶奶也终于同意这个伟大的主张，不只帮忙、指导新娘，更参加了婚礼。我们聊的就是这些，其实我或多或少在信中都听说过一点了。

一如往常，姨奶奶没有忘记迪克先生。她说他只要拿到什么东西，就会开始抄写，利用这种看来是正事的工作，恭敬地跟国王查理一世保持距离，他现在既自由又快乐，不再被以前单一的痛苦所困扰，这是姨奶奶最大的快乐和报偿。她还说，除了她，没有人知道迪克先生是怎么样的人，说得好像这是新的结论一样。

“那么，托特，”我们像以前一样坐在壁炉前，姨奶奶拍拍我的手背说，“你什么时候要去坎特伯里？”

“我明天早上骑马去，姨奶奶，还是你也想一起去？”

“不！”姨奶奶用她那直截了当的方式说，“我哪里都不去。”

我说，那我就骑马去了。如果我今天不是来她这里，经过坎特伯里时就会在那里停留一下。

她听了很高兴，但告诉我说：“啧，托特，我的这副老骨头多一天也是散不了的！”我看着炉火沉思时，她又轻拍了我的手。

我沉思，是因为我来到这里，离艾格妮丝这么近，就想起了在心头挂念很久的后悔。这种后悔虽然已经减缓，却还是让我体悟到我年轻时没有学会的东西，不过毕竟后悔就是后悔。“噢，托特。”我似乎听到姨奶奶这样说，我现在比较明白她说的“盲目、盲目、盲目！”的意思了。

我们俩沉默了几分钟。我抬起眼时，发现她直盯着我。或许她知道我在想什么；虽然我的想法曾经固执任性，但现在似乎比较容易被猜到了。

“去了坎特伯里，你会看到她父亲白发苍苍了，”姨奶奶说，“但就各方面来说，他都变得更好──弃旧图新了。你再不会看到他用那把狭隘的小尺来衡量人生所有的利益、喜悦和悲伤了。相信我，孩子，事情被拿去那样度量，肯定早就缩小很多了。”

“一定是的。”我说。

“你会看到她，”姨奶奶说，“跟以往一样善良、美丽、真诚、无私。如果我还知道有哪些更好的赞美词，托特，我肯定都会用在她身上。”

给她再崇高的赞美都不嫌多，给我再严厉的责备也不嫌少。噢，我怎么会走得这么偏啊！

“如果她把身边的女孩都教得和她一样，”姨奶奶感动得眼眶泛泪，“天知道，她的人生会过得多充实有意义啊！能够助人又快乐，就像她那天说的！除了助人和快乐，她又怎么会是别的样子呢！”

“艾格妮丝有……”我其实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跟姨奶奶说话。

“什么？啊？有什么？”姨奶奶急着问。

“对象。”我说。

“至少二十个，”姨奶奶用带着愤慨的得意语气说，“亲爱的，你走之后，她要是想结婚的话，都结二十遍了！”

“当然，”我说，“我想也是。但有没有配得上她的对象？艾格妮丝不会嫁给配不上她的人。”

姨奶奶手托着下巴坐在那思量许久。然后她抬起眼看我，说道：“我猜，她有个心上人，托特。”

“一个很有前途的人？”我说。

“托特，”姨奶奶严肃地回答我，“我不能说。就连我刚才说的，我都没有权利告诉你。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那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她认真、焦急地看着我，我甚至还看到她在颤抖，这时候，我更加觉得她看透我最近的心思了。我提醒自己，要记住那么多天以来，日日夜夜，我内心纠结时所下的决定。

“如果是这样，”我说，“我希望……”

“我不知道是不是，”姨奶奶唐突地说，“你不可以因为我的猜测而妄下决定。你一定要保密。或许那可能性很小。我并没有权利发言。”

“如果是这样，”我重复道，“那艾格妮丝会在她认为合适的时间告诉我。我对这个妹妹吐露那么多心事，姨奶奶，她不会不愿意告诉我的。”

姨奶奶像刚才把目光转向我那样，又缓慢地移走目光，若有所思地用一只手遮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将另一只手放在我肩上，我们俩坐在那里，静静地回忆过往，没说半句话，直到就寝时刻才互道晚安。

隔天一大早，我就骑马奔向儿时念书的地方。虽然想着很快就要见到她了，但抱着希望战胜自己的心情，实在称不上轻松愉快。

我很快就走完那段熟悉的路程，来到安静的街道，这里每块石头对我来说都是童年读过的书。我走到那座老房子，心里汹涌澎湃，无法走进去，就又走开了。我又转回来，经过原本是乌利亚·希普，后来是麦考伯先生经常待的圆形办公室，我从矮窗看到那里改成小客厅，已经不再是办公的地方了。除此之外，这栋沉着的老宅还是跟我第一次见到时那样整洁有序。

我请开门的新女仆通报威克菲尔德小姐，说她一位旅外的朋友来拜访她。她带我走上庄严的旧楼梯（还提醒我要留意脚下那些我早就了若指掌的阶梯），走进一点也没变的客厅。我跟艾格妮丝一起读过的书就放在架上；我多少个夜晚埋首苦读的书桌，仍旧摆在同一角落的大桌旁。希普母子搬进来后悄悄做的小改变，也都改回来了。一切都变回往日快乐时光的那个样子。

我站在窗户旁，看着古老街道另一头的房子，想起我刚到这里之后某个下雨的午后，也是站在这里望着它们。我想起以前是怎么站在这里看对面窗户里的人，眼神跟着他们上下楼梯，望着妇女们穿着木鞋套喀啦喀啦走在人行道上，昏雨斜落，雨水从排水管溢出，倾注到路上。那些下雨的黄昏时分，我看到流浪汉用棍子扛起包袱，蹒跚地进城，那番心情再次浮现。和当时一样，那种心情伴随着潮湿的泥土、淋湿的树叶和荆棘的气味，在我长途跋涉时向我吹来。

镶板墙上的小门打开了，我吓了一跳，立刻转身。她走向我时，那双美丽平静的眼睛迎上我的目光，她突然止步，手压在胸前快昏倒了。我立刻上前抱住她。

“艾格妮丝！我的好妹妹！我突然出现吓到你了。”

“不，不！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托特伍德！”

“亲爱的艾格妮丝，能再见到你，我觉得太幸福了！”

我将她拥入怀中，有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之后，我们肩并肩地坐了下来。她天使般的面容转向我，脸上带着我几年来朝思暮想的欢迎。

她好真诚，她好美丽，她好善良──我欠她那么多人情，她和我这样亲，我找不到词语来表达我的心意。我试着像在信里头写的那样，祝福她，感谢她，告诉她她对我的影响有多大，但我的努力都是枉然。我的情意和喜悦难以言表。

她用她特有的温柔宁静，让激动的我冷静下来。她引导我回到我们道别的时候，跟我说了艾蜜莉的事，说她好几次偷偷去找她。她温柔地跟我说她去看朵拉的坟墓了。她凭她高尚心灵的精准直觉，轻柔、和谐地触动了我的回忆之弦，没有一根弦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可以聆听这些悲伤悠远的音乐，一点也不想逃避它所唤起的事物。既然亲爱的她，我生命中的好天使，与这些乐声融合在一起，我又怎么能逃避呢？

“那你呢，艾格妮丝，”过了一会儿，我说，“说说你自己的事吧。这段时间，你很少提起自己的生活！”

“我能说什么呢？”她容光焕发地笑道，“爸爸身体健康。你也看到了，我们在家里过着宁静的生活。我们不焦虑了，这个家也全是我们的了。知道这些，你就知道全部了，亲爱的托特伍德。”

“这就是全部了吗，艾格妮丝？”我说。

她看着我，露出不安、纳闷的神色。

“没有别的事了吗，妹妹？”我说。

她脸上才褪去的红晕又回来了，之后又褪去。她微笑了一下，我觉得那笑容中有一种淡淡的悲伤。她摇摇头。

我本来想把话题带到姨奶奶暗示我的事；虽然我知道听了艾格妮丝的心事之后，会觉得非常痛苦，但我必须磨炼自己的心，尽到我对她的责任。不过，我看出她心神不安，就让这件事过去了。

“你有很多事要做吧，亲爱的艾格妮丝？”

“学校的事吗？”她那张明亮的脸庞再次抬起来说。

“对。很辛苦吧，对不对？”

“我做得很开心，”她回答，“所以要说辛苦的话，那我就太不知感恩了。”

“你做起好事总是轻而易举。”我说。

她脸又红了，红晕又褪去了。她低下头，我再次看到同样悲伤的微笑。

“你等一下来见见我爸爸，”艾格妮丝开心地说，“跟我们度过这一天好吗？或许你会想在自己的房间过夜？我们老是说那是你的房间。”

我已经答应姨奶奶晚上就会回去，因此无法留下来，不过我会很乐意在那里待上一整天。

“我还得待一下子，”艾格妮丝说，“以前的书都在这里，托特伍德，还有旧乐谱。”

“就连以前的花也在呢，”我环视了一下说，“或者应该说品种。”

“你不在的时候，”艾格妮丝笑着回答，“我找到了一件乐事，那就是把一切弄成我们小时候那样，因为我觉得我们当时非常快乐。”

“我们的确是！”我说。

“每一件能够让我想起你这个哥哥的小物件，”艾格妮丝开心地将诚挚的眼神转向我说，“我都欢迎它们来陪伴我。就连这个，”她给我看她仍挂在腰间的钥匙篮，“似乎还丁零当啷地响着老调呢！”

她又笑了一下，就从刚刚进来的门出去了。

我必须严谨地保护这份手足之情。这是我留给自己的一切了，是很珍贵的。一旦我动摇了这个神圣的信任与习惯的根基，那我就会失去这份情谊，而且永远都无法再得到了。我清楚地意识到这点。我越爱她，我就越不该忘记。

我到街上散步，又看到了我的宿敌屠夫──他当上教区义警了，警棍就挂在肉铺里──我走到了以前跟他决斗的地方。我在那里想起了薛普德小姐和拉金斯小姐，以及当时所有无益的小情小爱与憎恨。除了艾格妮丝，当年的一切似乎都消逝了，而她就像是我头上的星星，越来越耀眼，越来越崇高。

我回来的时候，威克菲尔德先生已经到家了。他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去城外几英里的花园照顾花草。我发现他和姨奶奶描述的一样。我们和六七个小女孩一起吃晚餐，威克菲尔德先生看起来似乎就像他墙上那幅英俊肖像的影子。

我记忆中这个静谧处特有的宁静安详，再次弥漫了这个家。晚餐吃完后，威克菲尔德先生不喝酒了，我也不想喝，我们便上楼。艾格妮丝和她的学生们一起唱歌，玩耍，做女红。用完茶后，孩子们先离开，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聊着往事。

“以前的日子，”威克菲尔德先生摇摇白花花的脑袋说，“我的行为让人遗憾──我深感遗憾和懊悔，托特伍德，你也很清楚。不过就算有能力，我也不愿意把过去一笔勾销。”

看着他身旁的那张脸，我立刻就相信他了。

“我要是把那段过去一笔勾销，”他继续说，“那我就是把人家那样的耐心和奉献、那样的忠诚、那样的孝心，都忘得一干二净，不行！就算我忘了自己，也不能忘记这一切！”

“我明白你的意思，先生，”我轻柔地说，“我一直都──崇敬地看待那样的感情。”

“但没有人知道，就连你也不知道，”他回答，“她做了多少，她承受了多少，她挣扎了多少。亲爱的艾格妮丝！”

艾格妮丝将手放到父亲的手臂上，求他别再说了，脸色非常、非常苍白。

“好吧，好吧！”他叹了一口气。这时我看出，他将姨奶奶告诉我，有关她所承受或即将承受的事情撇开不谈了。“好吧！托特伍德，我没有跟你说过她母亲的事情。有人跟你说过吗？”

“从来没有，先生。”

“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倒是受了不少苦。她不顾父亲反对，嫁给了我，因此他就不认她这个女儿了。在艾格妮丝出生前，她求她父亲原谅。他是个很严厉的人，而她母亲早就过世了。他断然拒绝她，让她伤透了心。”

艾格妮丝靠在他的肩膀上，一手悄悄搂住他的脖子。

“她是个很重感情、心肠很软的人，”他说，“但她心碎了。我懂她的温柔，如果我都不懂，那就没有人懂了。她非常爱我，却一直都不快乐。她一直默默承受着痛苦。她本来身体就很虚弱，最后一次遭到父亲拒绝时──在那之前他已经拒绝她好几次了──她非常憔悴，就这样走了。她把两周大的艾格妮丝留给我，留给你第一次来这里时见到的那个灰发斑斑的人。”他亲吻了艾格妮丝的脸颊。

“我对女儿的爱，是病态的爱，我当时的精神状态就不健全了，这就不多说了。我不是要说我自己的事，托特伍德，我是要说她母亲跟她的事。我过去和现在是什么样子，只要我给你一点线索，我知道你就会懂的。至于艾格妮丝是什么样子，我就不必多说了。从她的个性，我总是看得到她可怜母亲过去的一些事，所以经过这么大的变化之后，我们三个又相聚在这里，我才会跟你说这些。我已经把话都说完了。”

他垂下的头以及她天使般的面孔与孝心，使这个故事比之前更流露出感伤的意涵。要是我想用什么来纪念我们今晚的重逢，那就应该用这件事。

不久，艾格妮丝从父亲身旁站起来，轻轻坐到钢琴前，弹奏了我们以前常听的几首曲子。

“你还打算再出国吗？”我站在艾格妮丝身旁时，她问我。

“妹妹你觉得呢？”

“我希望你没打算再去。”

“那我就不去了，艾格妮丝。”

“既然你问我了，托特伍德，我觉得你不该去。”她温和地说，“你的名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成功，你就有能力做更多好事了。就算我舍得你这个哥哥，”她看着我，“时间或许还舍不得呢。”

“是你造就了今天的我，艾格妮丝。这点你应该最清楚。”

“我造就了你，托特伍德？”

“是啊！艾格妮丝，亲爱的妹妹！”我俯身说，“我们稍早见面时，我就想告诉你，自从朵拉过世后我一直在想的事情。你记得你从我们的小卧室走下楼找我，手向上指着吗，艾格妮丝？”

“噢，托特伍德！”艾格妮丝眼眶泛泪地回答，“她那么深情、那么坦白、那么年轻！我怎么忘得了？”

“从那之后，妹妹，我就经常想，你一直都是这样向上指着的，艾格妮丝。你一直都引导我变得更好，指引我迈向更高的目标！”

她没回答，只是摇着头。

从她的眼泪中，我看到了同一个忧伤的浅笑。

“所以我非常感激你，艾格妮丝，我非常依赖你，在我心中，这种感情甚至找不到语词表达。我想让你知道，却又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这一生都会向你看齐，受你指引，就像过去那段黑暗时期一样。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不管你以后会建立什么样的新关系，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改变，我永远都会像现在、像过去那样向你看齐，永远爱你。你也一直都会是我的慰藉和依靠。一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最亲爱的妹妹，我都要永远看到你在我面前，手向上指着！”

她将手放到我手上，说她以我为荣，以我说的为傲，只不过我把她说得太好了，她配不上。接着她又继续温柔地弹琴，但眼神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你知道吗，艾格妮丝，我今晚听到的事，”我说，“我觉得很奇怪，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对你所怀感情的一部分──好像是我鲁莽的学生时期，坐在你身旁时所怀有的情感？”

“那是因为你知道我没有妈妈，”她笑答道，“特别同情我。”

“不只那样，艾格妮丝，我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一样，而且你身边总有种难以解释的温柔、平和，一种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哀伤的东西（如现在我明白的，那是哀伤），但在你身上就不同。”

她轻轻地继续弹琴，仍然看着我。

“我这样胡思乱想，你会笑我吗，艾格妮丝？”

“不会的！”

“我甚至在当时就深信，不管你遇到什么挫折，都会坚定恳切地面对，直到生命停止的那一刻，都会这样做，我这样说，你不会笑我傻吧？”

“噢，不会！噢，不会的！”

有那么一瞬间，痛苦的阴影掠过她的脸庞，我吓了一跳，但它立刻就消失了。她继续弹琴，用一贯的平静笑容看着我。

在孤寂的夜里，我骑回多佛，一路上晚风如烦乱不宁的回忆从我身旁吹过，我回想起刚才的事，担心她不高兴。我虽然开心不起来，但到目前为止，我确确实实地封印了过去。我想起她举手向上指的模样，就想到她是指着我头上的天空，在那里，在深不可测的未来，我或许能用一种世人未知的爱来爱她，并告诉她，我在世上爱她时，心里经历了什么样的挣扎。

Chapter 61

两个有趣的忏悔者

有一段时间，我住在多佛的姨奶奶家里。无论如何，我得住到这本书写完为止，那得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我初次在这个屋檐下得到庇护时，就坐在窗前望着海上的月光，我现在坐在同一扇窗前，静静地写作。

我照着本来的打算，只有在描述我一生的过程中，正好与我的小说创作过程有关联时，才会谈到我写作的抱负、喜悦、焦虑和成就。我之前说过，我以最热切的态度，全心全意地投入其中。如果我写过的书有什么价值，就会推动我后续的创作；如果我写出了毫无价值的书，那接下来的创作也就不会有人感兴趣了。

我偶尔会去伦敦，让自己迷失在那种喧嚣热闹的生活里，或是去跟崔斗斯讨论公事。在我出国期间，他用他最明智的判断，替我处理事情，让我的事业蒸蒸日上。我的名声开始替我带来一堆陌生人寄来的信件──主要都是无关紧要的事，而且还特别难回答──因此我跟崔斗斯说好，把我的名字漆在他的门上。尽忠职守的邮差就这样带来一堆堆给我的信件，我有时候会在那里认真读信，有如不支薪的内务大臣。

这些信件中，有些是总在公会外探头探脑的业余人士写来的诚恳提议，（如果我可以办完成为代诉人的最后一些手续）他们希望能用我的名义执业，给我优渥的分红。但我拒绝了那些提议，因为我早知道有很多这种冒名执业的勾当，加上公会本身够腐败了，我没有必要再做什么让它变得更糟。

我的名字鲜明地出现在崔斗斯的门上时，苏菲的姐妹们已经回家，那机灵小子老是装作他没听过苏菲这个名字。苏菲整天都关在后面房间里，一边做女红，一边抬起头来看着一座装有水泵、乌烟瘴气的长条形花园。但我每次在那里见到她，她都像个快活的家庭主妇；没有外人上楼时，她经常哼着德文郡的民谣，甜美的歌声让在办公室工作的机灵小子反应都迟钝了。

起初我看到苏菲在习字本上练字，觉得很奇怪，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老是一看到我，就匆忙将本子合上，收到抽屉里。但这个秘密很快就解开了。有天，崔斗斯淋着小雨从法院刚回到家时，他从书桌拿出一张纸，问我觉得上头的笔迹如何。

“噢，不要给他看，小汤！”正在壁炉前替崔斗斯烘热拖鞋的苏菲说。

“亲爱的，”小汤愉快地回答，“为什么不要？你觉得那笔迹如何啊，科波菲尔？”

“非常专业、正式，”我说，“我想我没见过这么刚硬的笔迹。”

“不像女人的笔迹，对吧？”崔斗斯说。

“女人的笔迹！”我回答，“小孩子的鬼画符还比这像女人的笔迹呢！”

崔斗斯开怀大笑，告诉我那是苏菲的笔迹。苏菲发誓说他很快就会需要一个负责抄写的书记了，一定要让她来当，所以就开始练字，现在已经练成了──我忘记一个小时可以抄多少页了。崔斗斯跟我说的时候，苏菲在一旁很不好意思，她说等到小汤当上法官，他就不会大声喧嚷这件事了。小汤立刻否认，说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以此为荣。

“她真是个贴心又可爱的太太啊，亲爱的崔斗斯！”她笑着离开时，我说道。

“亲爱的科波菲尔，”崔斗斯说，“她真是全世界最贴心的女孩了，千真万确！她布置这地方的方式，准时、勤俭持家、精打细算、井然有序，而且还乐观开朗啊，科波菲尔！”

“确实如此，你夸奖她是应该的！”我说，“你很幸福。你们各自都是快乐的人，加在一起，就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两个人了。”

“我敢说我们的确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两个人，”崔斗斯回答，“不管怎样，我都承认这点。我的天哪，我看到她天还没亮就拿着蜡烛起床，忙着安排一整天的事情，不管天气如何，连书记都还没上工，她就已经到市场买菜了，还会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好吃的菜色，做点心和派，把一切都整理到该放的位置，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就算很晚了，还是会陪着我工作，温柔地鼓励我，她做这一切全是为了我，我有时候还真的无法相信呢，科波菲尔！”

他温柔地穿上她刚才烘暖的拖鞋，很享受地在炉栅上伸展双脚。

“我有时候还真的无法相信，”崔斗斯说，“还有我们的兴趣啊！天哪，那些事既不用花大钱，也让我们乐得很！我们晚上回到家，把门关上、窗帘拉上之后──窗帘还是她做的──还有比这更温馨舒适的吗？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傍晚会去散步，街上的乐趣多的是。我们会探进珠宝店闪闪发亮的橱窗，看到盘在白缎底座上双眼镶钻的蟒蛇，我会指给苏菲看，说如果我有钱了，就会买给她。苏菲会指着镶宝石的齿轮金表之类的东西，说她如果买得起，就会买给我。

“我们会去看将来有钱之后会买的汤匙、叉子、分鱼刀、奶油刀和方糖夹，然后讲得好像已经买到了一样，心满意足地离开！接着，我们会漫步到广场和大街上，看到出租的房子，有时候就会走进去看，讨论如果我当上法官，这栋房子如何。我们会开始分配起房间来──这一间我们住，那几间大姨小姨住之类的，最后看情况讨论那房子到底行不行之后，才会满意地离开。有时候，我们会买后排座位的半价票去看戏，我觉得用那价钱就算去闻香也划算，而我们真的也看得很入迷。苏菲相信台词的每一句话，我也是。回家途中，我们偶尔会去食品店买一些东西吃，或是去鱼摊买点龙虾回家，做一顿美味的晚餐，聊聊刚才看到的东西。科波菲尔，你想想，如果我是大法官，哪有办法做这样的事！”

“亲爱的崔斗斯，不管你当上什么，你肯定都会做出很开心、愉快的事情。”我心想着。“对了，”我出声说道，“我想你现在应该不画骷髅头了吧？”

“老实说，”崔斗斯脸红了，笑着回答，“我实在无法否认我不画了，亲爱的科波菲尔。前几天我坐在王座法庭后排的时候，手上拿着笔，就突然想要试试看自己还有没有办法画出来。所以那张桌子的边缘恐怕有颗骷髅头──还戴着假发呢。”

我们俩开怀大笑了一阵之后，崔斗斯微笑着看向炉火，用宽宥的口吻说：“老克里克啊！”

“我收到那个老──恶棍寄来的信。”我说。看到崔斗斯这么快就原谅他，我更不想原谅他以前痛打崔斗斯的方式。

“克里克校长写的？”崔斗斯惊呼道，“不会吧！”

“在那些受到我的名声和成功吸引的人当中，”我翻找信件，“在那些发现他一直都很关心我的人当中，克里克是其中一位。他现在不当校长了，崔斗斯。他退休了，现在是密德萨斯的治安官。”

我以为崔斗斯听了会很惊讶，但他完全没有。

“你觉得他是怎么当上密德萨斯治安官的？”我说。

“噢，天哪，”崔斗斯回答，“这个问题很难答。或许他把票投给谁，或是借钱给谁，或是跟谁买了东西，或是谁欠他人情，或是替谁做什么事，那个人又刚好认识当地最高官员，就请对方提名他接这个职位了。”

“不管怎么说，他接了这个位子。”我说，“他写信告诉我，他很乐意带我参观他们正在实行的唯一正确的监狱制度。说是唯一一种真能让人改过自新、无可质疑的方式──也就是单独监禁，你知道吧？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这制度如何吗？”崔斗斯认真地问。

“不是。我要不要接受他的邀请，还有你要不要跟我去？”

“我不反对。”崔斗斯说。

“那我就写信答应他了。他怎么对我们的姑且不说，但你记得他就是把自己的儿子赶出家门，让他的妻子、女儿都过着难过日子的那个克里克吧？”

“我记得很清楚。”崔斗斯说。

“可是，如果你看了信，会发现他非常同情犯下滔天大罪的囚犯，”我说，“但我看不出他会把这种同情心延伸到别种人身上。”

崔斗斯耸了耸肩，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我早就知道他会这样，所以也没有很讶异，毕竟类似这种的讽刺情况我见多了，不足为奇，如果我觉得惊讶，那表示我的观察还不够透彻。我们安排好参访的时间后，我当天晚上就回信给克里克先生了。

约好的那天──我想是隔天，不过这不重要──崔斗斯和我抵达了克里克先生握有权力的地方。那栋坚固的巨大建筑是用庞大资金盖起来的。我们走向大门时，我忍不住想，如果有人受蒙骗，提议要把一半的资金拿来盖学校或养老院，那会引起全国上下多大的哗然啊。

我们被带进办公室见到了老校长。这间宏伟的办公室宛如位于巴别塔最底层。除了校长，我们还见到了两三位治安官之类的大忙人，还有他们带来参观的访客。他接待我的态度，仿佛我是他栽培出来的，他一向很爱护我。我向他介绍崔斗斯的时候，克里克先生也表达出类似的态度，但程度再低一点，他表示他一直都是崔斗斯的导师、哲学家和朋友。我们这位可敬的老师比以前苍老很多，外表一点改善也没有。他的脸还是一样红，眼睛和以前一样小，只是现在更深陷了。我记忆中稀疏、湿润的灰发也几乎全秃了，秃头上的青筋并没有比以前好看多少。

从这些人的讨论中，我觉得他们认为，世界上除了不惜用任何代价替囚犯提供最舒适的环境，就没有事情值得重视了，而且出监狱大门就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听他们讨论完，我们就开始参观。这时用餐时间才刚开始，我们首先参观了大厨房，每一名囚犯的餐点都分别准备，再定期、准时地一一送到牢房给他们。我悄悄跟崔斗斯说，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到，这些精选的丰富菜色，跟士兵、水手、工人以及老实工作的普通百姓（姑且不讲乞丐）吃的，相差甚远。五百个人里面，也没有一个人吃得有这些监狱饭菜的一半好。但我得知，这种“制度”旨在让囚犯有良好的生活品质。总之，我发现要贯彻这个制度，不管在吃饭或其他问题上，这个“制度”本身就能消除一切怀疑，解决所有异常状况。显然没有人认为除了这个制度，还有别的制度可以考虑。

我们经过一些堂皇的走道，这时我问克里克先生和他的同僚，这种支配和凌驾一切的制度，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我发现，原来最大的好处是可以隔离囚犯，关在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彼此的状况；此外，囚犯的身心状况受到约束，也会比较健全，可以真正地改过自新。

接着，我们开始一一探访囚犯。

经过牢房的走道时，他们提到囚犯会去小教堂祷告等，这让我想到，那些犯人很可能对彼此的状况熟悉得很，而且还有完善的沟通系统。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我相信这一点已经获得证实了。可是，当时就算稍微暗示这样的质疑，都会被当成是对那个制度的亵渎，我只好努力寻找囚犯们改过自新的证据了。

在这一点上，我还是有很大的疑虑。我发现囚犯悔过的形式，就像裁缝店展示窗的大衣和外套款式一样，千篇一律。我发现为数众多的忏悔词在本质上几乎没有不同，就连用的词汇也大同小异，这点我觉得特别可疑。我发现有一群狐狸因为够不到葡萄，就严辞批评整座葡萄园，但够得到葡萄的狐狸只有少数几只。最重要的是，我发现最善于忏悔的人，是最受瞩目的对象；我发现他们的自负、虚荣、对于刺激的需要、对于诈欺的喜爱（从他们过去的行为可以看出，这里有许多人对于诈欺的喜爱快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所有的这些特质都让他们乐于忏悔，并借以得到满足。

不过，在我们参观的过程中，我不断听到大家谈起二十七号这个犯人，他是这里的宠儿，似乎真的是模范囚犯，所以我决定等看过二十七号之后再下定论。我还听说，二十八号也是个不寻常的明星，不幸的是，在耀眼夺目的二十七号旁边，他的光环就稍微黯淡了一点。我听了二十七号好多的事，听说他总是对旁人谆谆教诲，还有他很孝顺地一直写信给他的母亲，因为他似乎非常担心她的状况，因此我甚至等不及要见他了。

不过我还是得耐心再多等一下，因为二十七号被留到最后当压轴。最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他的牢房前。克里克先生从门上的孔往里头看，用极其钦佩的态度向我们报告说，二十七号正在读一本《赞美诗集》。

大家立刻纷纷往前探，想一睹二十七号读赞美诗的风采，所以六七颗脑袋就一股脑地挤在小孔前。为了解决这个不便，并且让我们有机会跟洗心革面的二十七号谈谈，克里克先生就叫人打开牢房的门，请二十七号走到通道。

门打开后，崔斗斯和我看到这位改邪归正的二十七号都大吃一惊，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乌利亚·希普！

他立刻就认出我们，走出来时，跟以前一样扭动了一下说：“你好吗，科波菲尔先生？你好吗，崔斗斯先生？”

他这样问候我们，让参访的人颇为赞赏。我宁可觉得大家是因为他一点也不傲慢，愿意跟我们打招呼，而觉得很讶异。

“嗯，二十七号，”克里克先生惋惜地赞赏他说，“你今天好吗？”

“我很卑微的，先生！”乌利亚·希普说。

“你一直都是如此，二十七号。”克里克先生回道。

说到这里，另一位先生十分焦急地问：“你过得还舒适吗？”

“是的，多谢关心，先生！”乌利亚·希普看了他说，“这里比我在外面舒适多了。我现在知道我做错了，先生。因为意识到这点，我觉得轻松舒服。”

几位先生都非常感动，第三个问话者挤到前面，同样焦急地问：“你觉得餐点的牛肉如何？”

“谢谢你的关心，先生，”乌利亚对着发话者的方向说，“昨天的牛肉煮得硬了一点，但我默默接受也是应该的。我犯了错，先生，”乌利亚温顺地笑着看了四周，“我就应该毫无怨言地接受任何后果。”

大家发出一阵骚动，有些人是对二十七号这种神圣的心境感到非常满意，有部分则是不满承包伙食的人没做好，让他有所怨言（克里克先生立刻记下笔记）。众人讨论完之后，二十七号就站在我们中间，好像自以为是博物馆里一件值得高度赞赏的展品。为了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再次开开眼界，他们又下令让二十八号出来。

面对这一切，我已经感到很惊讶了，所以看到下一个走出来的人，也只剩一种不可思议的无奈──拿着一本书走向前的，正是利特玛先生！

“二十八号，”一位戴眼镜的先生说，他刚才没有发言，“我的好朋友，你上周抱怨可可泡得不好。后来有进步吗？”

“谢谢你的关心，先生，”利特玛说道，“现在泡得比较好了。要是我可以冒昧说一句话，先生，我不觉得他们用的热牛奶是纯正的牛奶。不过，先生，我知道伦敦的假牛奶太普遍了，纯正的牛奶的确取得不易。”

我觉得戴眼镜的先生好像是支持二十八号，跟克里克先生的二十七号是对手，因为他们各自护着一个囚犯。

“那你的精神状况如何，二十八号？”戴眼镜的人问道。

“谢谢你的关心，先生，”利特玛先生回答，“我现在知道我做错了，先生。我一想到以前犯的错就觉得非常不安，先生，但我相信我会得到原谅的。”

“你还开心吗？”问话者鼓励地点头问道。

“多亏你的照顾，先生，”利特玛先生回答，“我非常开心。”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问话者说，“如果有的话，就直说吧，二十八号。”

“先生，”利特玛先生没有抬起头，“要是我没看错，在场有位先生以前认识我。我想告诉他，我以前所做的错事，完全是因为伺候年轻人时，过着轻率的生活，而且任由他们引诱我臣服于自己的弱点，我没有力气反抗。那位先生知道了这点，或许对他有益处。我希望他能够引以为戒，先生，也不要因为我冒昧直言而觉得受到冒犯。我是为了他好，才会这么说的。我很清楚自己过去犯的错。我希望他也能忏悔他以前参与的坏事和罪恶。”

我看到一些人都用一只手遮着眼，好像刚从教堂走出来似的。

“你这么说，很值得称许，二十八号，”问话者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还有别的事吗？”

“先生，”利特玛先生稍稍扬起眉毛，没有抬眼，“有个年轻女子曾误入放荡的歧途，我试着拯救她，先生，但我无能为力。我请那位先生，要是他办得到，也愿意好心帮忙的话，请他转告那位年轻女子，我原谅她对我的恶行，也希望她能够悔改。”

“二十八号，我相信你说的那位先生，”问话者回应道，“一定会像我们一样，对你这番得宜的话十分感动。我们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谢谢你，先生，”利特玛先生说，“我祝各位日安，也希望你们与家人都能看到自己的罪恶，并且悔改！”

说完，二十八号跟乌利亚使了眼色后就回牢房了，好像他们真的没透过什么沟通管道认识彼此一样。他的牢门关上时，参访团又是一阵骚动，说他是全世界最体面的人，也是极佳的成功案例。

“现在，二十七号，”克里克先生带着他的人走上空出来的舞台说，“有没有什么事是我们能替你做的？有的话就直说吧。”

“我想要卑微地请求一件事，先生，”乌利亚扭动着他恶毒的脑袋说，“请允许我能再写信给家母。”

“当然可以。”克里克先生说。

“谢谢你，先生！我实在很担心家母。我怕她不安全。”

有人冒失地问怎么会不安全，但引来众人愤慨地低声说：“嘘！”

“生命安全，先生，”乌利亚朝发问者的方向扭动身体说，“我希望家母也可以到达我的境界。如果我没有来这里，永远到不了现在这个境界。我希望家母也能来。不管是谁被抓之后送到这里来，这里都会对他们很有帮助。”

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都很满意──比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还令他们满意。

“我来这里以前，”乌利亚偷偷看了我们一眼，好像是说，如果他做得到，那会把我们所处的外在世界摧毁殆尽，“我做了一些错事，但现在我知道错了。外头的罪恶多的是。我母亲也有很多罪恶。罪恶无所不在啊，除了这里以外。”

“你改过自新了吗？”克里克先生说。

“噢，天哪，是的，先生！”充满希望的忏悔者说。

“如果你出去了，就不会再犯？”另一个人问。

“噢，天──哪，不会的，先生！”

“很好！”克里克先生说，“这话让人很满意。你刚才提到了科波菲尔先生，二十七号。你还有什么事情想跟他说吗？”

“早在我到这里洗心革面之前，你就认识我了，科波菲尔先生，”乌利亚看着我说，他的眼神比以往还要恶毒，“尽管我做了错事，但你知道在那些骄傲的人之中，我是很卑微的；在那些暴力的人之中，我是很温顺的──你自己就曾经对我动过手，科波菲尔先生。你很清楚，自己有次曾出手打我的脸。”

大家都同情他，甚至有些人还狠狠地瞪着我。

“但我原谅你，科波菲尔先生，”乌利亚拿着自己宽容的本性做话题，做了最邪恶、可恶的对比，我在此就不赘述了，“我原谅每个人。对人怀有恶意不是我的本性。我真心原谅你，也希望你以后可以控制自己的怒气。我希望威先生、威小姐和那群有罪的人都可以忏悔。你最近受到重大打击，我希望那对你有益，但最好的方式还是到这里来。威先生如果能来，那对他比较好，威小姐也是。我能够给你的最大祝福，科波菲尔先生，还有给各位最大的祝福是，你们都能遭到逮捕，被带到这里来。一想起我以前做的错事，还有我现在的心境，我相信，来这里对各位是最好的。我可怜那些没办法来的人！”

在一片赞美声中，他溜回自己的牢房，他被关回去后，崔斗斯和我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是这种忏悔方式的特色，让我很想知道这两个人到底干了什么坏事，才被关到这里来，可是这却好像是他们最不想说的事情。我从两个狱卒脸上隐约看出，他们很清楚这里玩的到底是什么把戏，因此就问了其中一个人。

“你知不知道，”走在通道上时，我说，“二十七号最后一件‘错事’是什么重罪？”

有人回答是银行案。

“诈骗英格兰银行吗？”我问。

“是的，先生。诈欺、伪造文书和共谋犯案。他教唆其他同伙一起干的。他们计划严密，要骗取巨款。判决是终身流放。二十七号是那群人里最狡猾的，差一点就逃过一劫。银行正好抓住他的小把柄，不然他差一点就逃掉了。”

“你知道二十八号犯了什么罪吗？”

“二十八号，”回答我问题的人一直低声说话，不停往后看，怕被克里克和其他人听到他竟然敢说那两个纯洁无瑕的人坏话，“二十八号（也是流放）得到一份差事，在他们出国前一晚他抢了年轻主人价值两百五十镑的财物。他的案子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他是被一个侏儒抓来的。”

“一个矮小的女人。她叫什么来着？”

“不会是莫切吧？”

“就是这名字！他之前躲过追捕，戴着淡黄色假发和胡子要逃去美国。你这辈子一定没见过伪装得那么好的人。这个矮小的女人当时在南安普敦，在路上撞见他，她眼尖，立刻就认出他来。她冲到他的胯下把他撞翻，然后牢牢抓住他。”

“莫切小姐真是不得了！”我喊道。

“要是你跟我一样，看到她出庭时站上证人席的架势，也一定会这么说的。”这位朋友说，“她抓到他的时候，他把她的脸都抓破了，还残忍地毒打她，可是她没有放手，死命抓着他，直到他被关起来为止。应该说，她死都不肯放开他，因此警察还得把他们两个一起抓起来。她勇敢地作证，获得法庭高度赞赏，回家的一路上都有人替她欢呼。她在法庭上说，根据她所知道的事，就算利特玛是大力士参孙，她也会单枪匹马抓住他。我真的相信她会那样做！”

我也相信，而且因此更加敬佩莫切小姐。

该看的我们都看完了。如果对可敬的治安官大人克里克先生说，二十七号和二十八号一点也没有变；说他们以前是什么样，现在一直都还是那样；说这两个虚伪的无赖正是在那种地方做那种忏悔把戏的最佳人选；说他们跟我们一样清楚，在他们被流放之后，这种悔过行为有什么立即的好处；总之，这完全是堕落、虚伪、苦心安排的行为。但这些话，我们说了也没用。我们就把他们留给制度，让他们去搞吧，回家时我们还是觉得很诧异。

“或许这是好事，崔斗斯，”我说，“就让他们继续这种站不住脚的做法吧，这样只会加速它的终结。”

“但愿如此。”崔斗斯回答。

Chapter 62

我的明灯

岁末又至，到了圣诞时节，我也回国两个多月了。

我经常去找艾格妮丝。不管大家给我的鼓励有多响亮，不管这唤起我多大的热忱和努力，只要一听到她最轻微的赞美，其他声音我就全听不见了。

每星期至少一次，我会骑马去找她，一同度过傍晚时光。我通常会在晚上骑马回来，因为以前那种不愉快的感觉，仍时时萦绕在我心头──离开她时，是我最难过的时候──所以我宁愿外出移动，不想在辗转反侧时苦想过去，或是做恼人的梦。我将那些痛苦的漫漫长夜都消耗在夜间骑行的路上；途中，出国期间盘踞我心的念头又涌上来了。

或者，我应该说我听到的是那些念头的回音，才更能表达事实。那些声音从远方传来。我将它们拒之于外，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位置。我念小说给艾格妮丝听时，我看到她仔细聆听的面孔时，我让她感动得又哭又笑时，我听到她真挚地对我的想象世界表达意见时，我想过，我的命运原本会是什么样子──但只是想象而已，就如同我和朵拉结婚后，我曾想过希望妻子能成为什么样子。

如果我扰乱了艾格妮丝对我的爱，那我就是自私无比、糟糕透顶地污辱了她的爱，而且永远都无法再恢复。我成熟的想法是，我创造了自己的命运，赢得了我急于追求的人，我就没有权利抱怨，只能认命承受；我对艾格妮丝该尽的责任，包含我所感受和学到的事情。但我爱她，现在只要隐约想到未来有一天，当一切都成为过去，我可以无愧地承认我爱她，我可以说：“艾格妮丝，我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就爱着你了；现在我老了，我要告诉你，我从那之后就没有再爱过别人！”这样想，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安慰了。

她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改变。她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那样，现在也是，一点也没变。

关于这件事，从我回国那天晚上，姨奶奶和我之间就有一种感觉，我不能说是拘谨或是逃避话题，应该说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都在想同一件事。我们像以往一样，晚上坐在壁炉前，常常陷入这样的思绪，那么自然而然，我们彼此了解，就好像毫无保留地把话说出来了一样。我相信她多少读出了我那天晚上的心思，她也完全明白为什么我没有更加明确地表达出想法。

圣诞节即将来到，艾格妮丝还没有向我透露新的秘密，我好几次都怀疑她是不是察觉到我心里真正的想法，因此不告诉我，怕带给我痛苦，这种怀疑渐渐地重压在我心头。如果事情真是这样，我的牺牲就完全白费了，我没有尽到对她最起码该尽的责任，我一直避着不做的每一个糟糕举动，其实时时刻刻在做。我决定不论如何，都要消除这个疑虑── 一旦我们之间出现了隔阂，我要立刻坚定地消除它。

那是个寒风凛冽的冬日──这是个多么难忘的理由！几小时前下过雪了，地上的积雪虽然不深，却冻硬了。我看着窗外的大海，风从北方强劲地吹来。我心想，这风刮过瑞士那些荒凉、难以进入的高山，也曾扫过山上的积雪吧。接着猜想，是那俨如绝境的深山比较孤单，还是这片汪洋大海？

“今天还要骑马出去吗，托特？”姨奶奶在门口探头进来问。

“对，”我说，“我要去坎特伯里。今天很适合骑马。”

“我希望你的马儿也这样想，”姨奶奶说，“但它正垂着脑袋和耳朵，站在门前，好像比较想待在马厩里。”

顺带一提，姨奶奶允许我的马匹踏上那块禁地，但对驴子还是一点也不 通融。

“它很快就会打起精神了！”我说。

“不管怎么说，这趟路对它的主人有益处。”姨奶奶看着我桌上的纸张说道，“啊，孩子，你在这里写好久了啊！我以前看书的时候都没有想过写书有多么辛苦。”

“有时候连看书都已经够辛苦了，”我回答，“至于写作，还是有它的乐趣在，姨奶奶。”

“啊！我知道了！”姨奶奶说，“雄心壮志、受到称赞、博得同情等等之类的乐趣，是吧？好吧，你去吧！”

“您知不知道其他关于，”我镇静地站在她面前说，她拍了拍我肩膀，再坐到我的椅子上，“艾格妮丝心上人的事情？”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下，才回答：“我想我还知道一些。”

“您知道的事，您确定吗？”我问道。

“我想我很确定，托特。”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关爱的神情中带有一种疑虑、疼惜和不安，因此我更下定决心，要摆出笑脸面对一切。

“而且啊，托特……”姨奶奶说。

“怎么了？”

“我想艾格妮丝快要结婚了。”

“愿上帝保佑她！”我高兴地说。

“愿上帝保佑她！”姨奶奶说，“还有她的丈夫！”

我也附和了一声，就向姨奶奶告别，轻快地下楼，上马，骑走了。现在，我有更充分的理由去做我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了。

那次冬日的骑行我记得多清楚啊！风刮起了树叶上的冰屑，扫过我的脸庞；马蹄嘚嘚地在结冰的地面上敲出轻快节奏；耕地冻得坚硬；微风将石灰坑里的雪花吹得轻轻飞旋；拉干草车的牲口喷出热气，停在坡上喘息，摇得铃铛作响；阴暗的天空映衬着积雪斜坡与绵延丘陵，仿佛有人把山景画在巨大的石灰板上！

我发现只有艾格妮丝一个人在家。女孩们都已经回家了，她独自坐在壁炉前阅读。看到我走进去，她放下书，跟平常一样招呼我，接着拿起针线篮，坐在老式的窗户前。

我坐在她身旁的窗座上，跟她聊我正在做的事情，什么时候做得完，还有从我上次来访至今的进度。艾格妮丝听了非常开心，笑着预言我很快就会变得太有名气，到时候她就没办法再跟我聊这些话题了。

“所以你看啊，我要充分利用现在的时间，”艾格妮丝笑着说，“趁我还可以跟你聊的时候，多跟你聊聊。”

我看着她专心做女红的美丽脸孔；这时她抬起温柔清澈的双眼，发现我在看她。

“你今天心事重重啊，托特伍德！”

“艾格妮丝，我可以跟你说我在想什么吗？我就是来告诉你的。”

一如平常我们谈到正经事时那样，她放下手上的针线，全神贯注地听我说。

“亲爱的艾格妮丝，你怀疑过我对你的真诚吗？”

“没有！”她惊讶地回答。

“你怀疑过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对待你吗？”

“没有！”她跟之前一样回答。

“你记不记得，我回国后，曾经试着告诉你，我欠你多少恩情吗，我最亲爱的艾格妮丝？还有我对你有着多么强烈的感情？”

“我记得，”她温柔地说，“记得很清楚。”

“你有个秘密，”我说，“让我替你分担，艾格妮丝。”

她垂下眼，颤抖了起来。

“就算我没有听说──我从其他人口中听说的，艾格妮丝，所以似乎有点奇怪──我也不会没注意到，你将你宝贵的爱，交给了一个人。如此关乎你幸福的事情，就别不让我知道！如果你真像自己所说的，也像我所认为的那样，能够信任我，那么在这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上，就让我当你的朋友、你的兄长！”

她从窗口站了起来，用恳求且近乎责备的眼神看着我，仿佛不知身在何处。接着，她匆忙走过房间，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这样的眼泪让我很心疼。

然而，她的哭泣唤起了我心里的某件东西，给我带来希望。

我不确定为什么，但这些眼泪与我记忆犹新的伤心浅笑联系在一起，我因为希望而觉得振奋，而不是恐惧或悲伤。

“艾格妮丝！我最亲爱的妹妹！我做错了什么？”

“让我离开吧，托特伍德。我不太舒服，心里很乱，之后再跟你说，下次再说吧。我会写信给你，现在就别再多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我努力回想起，有天晚上，艾格妮丝跟我聊天时，说她的爱不需要回报。这就是我必须立刻彻底探讨的世界。

“艾格妮丝，看到你这个样子，想到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我实在受不了。亲爱的妹妹，你对我来说比一切都宝贵，如果你不快乐，至少让我分担你的不快乐吧；如果你需要帮助或劝告，让我试着给你吧；如果你心里的确有个负担，让我试着减轻它吧。如果我现在不是为你而活，艾格妮丝，那我还能为谁而活！”

“噢，放过我吧！我不舒服！下次再说！”

我当时只听得清楚这些话。

让我不顾一切说下去的，是自私所犯下的错吗？或者，是因为出现一丝希望，让我看到了我过去不敢奢望的东西呢？

“我一定要说完。我不能让你就这样离开！看在老天的份上，艾格妮丝，经过了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们之间就不要有任何误会了吧！我一定要说清楚。如果你有任何一丝想法，认为我会嫉妒你将获得的幸福，或是我不愿把你托付给你自己选择的保护者，以为我无法站在原处，看着你幸福而觉得满足，那你应该打消这种疑虑，因为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受的痛苦并没有白费。你的教导并没有白费。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任何一点自私的成分。”

她冷静下来了。过了一下子，她将苍白的脸转向我，断断续续但清楚地低声跟我说：“正因为你对我的友谊很纯洁，托特伍德──对此，我一点都不怀疑──所以我必须告诉你，你误会了。除此之外，我就无法多说了。如果过去几年来，我有时候需要帮助和劝告，那我的确获得了帮助和劝告。如果我有时候不开心，那种心情会过去。如果我心里曾经有个负担，那它已经减轻了。如果我有任何秘密，这个秘密并不是新的，而且也不是你所猜想的那样。我无法透露，或是告诉别人。这个秘密长久以来都是我一个人的，因此它必须留在我心里就好。”

“艾格妮丝！别走！再一下子！”

她本来要离开了，但我留住她。我用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腰。“过去几年来！”“不是新的秘密！”新的想法和希望正在我心里翻转，我生命中的所有色彩都在发生变化。

“亲爱的艾格妮丝！我最尊重、景仰──深爱的人！我今天来这里时，本来想，不论如何都不能吐露心里的话。我以为我可以将这些话藏在我心底到老。但是，艾格妮丝，如果我真的有一丝新希望，让我能够用比妹妹更亲密、更截然不同的称呼叫你……”

她泪流不止，但这泪不同于她刚才所流的，我在她的泪水里看见我的希望正闪闪发光。

“艾格妮丝！你一直都是我的向导和最棒的支持者！如果我们长大时，你能够多关心你自己，而不是顾着关心我，我想我那些漫不经心的幻想就不会离开你了。但你比我好太多了，因此在我年少时期的希望和失望中，你对我是那么不可或缺，我所有的事都请教你、依赖你，这变成了我的第二天性，取代了我现在爱你的这种第一天性，这种更重要的天性！”

她还在哭，但并不是伤心──而是喜悦！我以她从未有过，也一度以为她不会有的身份，将她拥入怀中。

“我爱着朵拉的时候……我爱得很深，艾格妮丝，你也知道……”

“没错！”她真挚地喊道，“我很高兴我知道！”

“我爱着她的时候──就算在那时候，没有你的赞同，那我对她的爱也不会完整。正因为有了你的赞同，那份爱才完美。我失去她的时候，艾格妮丝，如果没有你，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她在我怀里依偎得更紧了，更近地贴着我的心，颤抖的手放在我肩上，可爱的双眼泪光闪闪地看着我！

“亲爱的艾格妮丝，我离去的时候，爱着你；我留在国外的时候，爱着你；我回到家，一样爱着你！”

于是，我试图把内心经历过的挣扎和我得出的结论告诉她。我尽量将想法真实、完全地摊在她面前。我努力让她知道，我曾经怎样希望我能够更了解自己，更了解她；我是怎么决定要听从自己所得的结论；甚至在那一天，我来到这里时，还是对那个想法坚定不移。我说，如果她曾爱过我，愿意接受我当她的丈夫，她就可以那样做，并不是因为我值得她这么做。只是因为我真心爱她，因为我经历了一些事，那份爱才会成熟到现在这样。也因此，我才决定要坦承这一切。噢，艾格妮丝，就在这时候，我从你那双真诚的眼睛中，看到了我的娃娃妻看着我、表示赞同的神情，也因为你，让我想起最温柔的回忆，想起那朵在盛开之际就凋零的小花！

“我好幸福，托特伍德──我实在太开心了──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

“亲爱的，什么事？”

她将双手温柔地放在我肩上，平静地看着我的脸。

“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我不敢猜。告诉我吧，亲爱的。”

“我爱了你一辈子啊！”

噢，我们好幸福，好幸福！我们热泪盈眶，并不是因为种种磨炼（她经历的比我多太多了），让我们如此激动，而是因为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在那个冬夜里，我们一起走到田园散步，结霜的空气似乎也分享着我们平静的幸福。我们继续走着，星星开始在天空中闪烁，我们抬头仰望星空，感谢上帝引导我们走到这片宁静之中。

月亮高挂的夜里，我们一起站在老式窗户前，艾格妮丝静静地仰望月亮，我则是跟着她的目光看。此时，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条漫长道路，我看到一个衣衫褴褛、被抛弃、被忽视的男孩辛苦跋涉，而这个男孩这时候，终于可以把靠在他胸口跳动的那颗心称为他自己的了。

隔天将近晚餐时间，我们才出现在姨奶奶面前。佩格蒂说她在我的书房里。帮我把那里收拾得整齐干净，是姨奶奶的一大骄傲。我们看到她戴着眼镜，坐在壁炉前。

“我的天哪！”暮色下，姨奶奶说道，“你带谁回家啦？”

“艾格妮丝。”我说。

我和艾格妮丝说好一开始什么都别说，因此姨奶奶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儿。我说“艾格妮丝”时，她对我投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眼神，但看到我跟平常没两样，就绝望地拿下眼镜，并揉了揉鼻子。

不过她还是很热情地欢迎艾格妮丝来。接着我们就下楼，在点了蜡烛的客厅里吃晚餐。姨奶奶戴上眼镜两三次，想仔细看我，但每次都失望地拿下来，再做出揉鼻子的动作。迪克先生知道这是不好的兆头，看了觉得很不安。

“对了，姨奶奶，”我晚餐后说，“您跟我说的事情，我告诉艾格妮丝了。”

“那样的话，托特，”姨奶奶涨红着脸说，“你就不对了，而且你不守信用。”

“我希望您不会生气，姨奶奶？您要是知道艾格妮丝并没有为了心上人不开心的话，我相信您不会生气的。”

“胡说八道！”姨奶奶说。

姨奶奶似乎要生气了，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消除她的怒火。我搂着艾格妮丝，走到姨奶奶身后，两人俯身靠在她身边。姨奶奶双手一拍，戴着眼镜又看了我们一眼，立刻歇斯底里起来，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她这个样子。

她的歇斯底里让佩格蒂赶来了。姨奶奶才恢复镇定，又立刻奔向佩格蒂，说她是个老傻妞，使出浑身力气拥抱她。之后，她又跑去抱迪克先生（他觉得很荣幸，也非常惊讶），都抱完之后，才告诉他们原因。大家听了都开心不已。

姨奶奶上次跟我谈时，是出于好意隐瞒我，还是真的误会了我的想法，我不知道。不过她说，反正她告诉我艾格妮丝快结婚了，这样就够了，而我比谁都清楚这点有多正确。

我们不到两星期就结婚了。我们的婚礼很简单，只邀请了崔斗斯和苏菲，还有博士和史壮夫人。他们兴高采烈地向我们道别之后，我们就搭车离去了。我紧拥入怀的，是我一生雄心壮志的来源，是我的中心，是我的生活、我的所有、我的妻子，而我对她的爱，就建立在磐石上！

“我最亲爱的丈夫！”艾格妮丝说，“既然我现在可以称你为丈夫，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告诉我吧，宝贝。”

“那件事发生在朵拉过世的那天晚上。她请你找我过去。”

“没错。”

“她说她留了一样东西给我。你想得到是什么吗？”

我相信我想得到。我将爱了我这么久的妻子搂得更紧。

“她告诉我，她对我有最后一项请求，要我帮她做最后一件事。”

“那是……”

“只有我才能填补这个空缺。”

艾格妮丝将头靠在我胸前，哭了起来，我也跟着她一起哭，那是幸福的眼泪。

Chapter 63

访客

我打算记录的事情，已经接近尾声，但还有一件事回忆特别深刻，想起来就很开心，如果不写下来，那我织好的网就会有一根线散开。

我在名利上都有所进展，结婚十年来的家庭生活也十分幸福美满。一个春天的夜晚，艾格妮丝和我坐在伦敦家中的壁炉前，我们的三个孩子也在客厅里玩，这时仆人通知，有位陌生访客想见我。

仆人问他是不是因公而来，他说不是。他只是远道而来，想看看我。仆人说，他年纪很大，看起来像个农夫。

小孩听了这番话觉得很神秘，很像他们最爱听艾格妮丝说的故事开头，有个痛恨所有人的邪恶老妖精披着斗篷来了，因此孩子们有点慌张。我们的一个儿子把头趴在妈妈腿上，要她保护他；我们的长女小艾格妮丝将娃娃放在椅子上代表她，自己跑到窗帘后面，金色鬈发探出来偷看。

“请他进来吧！”我说。

接着，有个身体硬朗的白发老人走了过来，在昏暗的走廊稍微停了一下。小艾格妮丝觉得他的长相很有趣，就跑过去带他进来。我都还没有看清楚他的脸，妻子就跳了起来，高兴、激动地大声跟我说：“是佩格蒂先生！”

是佩格蒂先生没错。

他现在年纪大了，但还是气色红润、精神饱满、老当益壮。我们一开始非常激动，冷静下来之后，他坐到壁炉前，孩子们坐在他腿上，火光照着他的脸。我觉得他虽然上了年纪，依然精力充沛、体魄壮健、英挺帅气。

“大卫少爷，”他用以前的音调讲出我以前的这个称呼，听起来好自然！“大卫少爷，我能够再见到你，还有你真诚的好太太，实在太高兴了！”

“的确太高兴了，老朋友！”我大声说。

“还有这些可爱的小朋友，”佩格蒂先生说，“看看这些漂亮的花朵！哎呀，大卫少爷，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跟最小的这个差不多高而已呢！艾蜜莉也没有高多少，还有那可怜的小子，也真的还是个小子而已！”

“从那之后，时间带给我的变化，比带给你的还多，”我说，“但这些小淘气要先上床了。全英国你要住就只能住我家，告诉我要派人去哪里拿你的行李。（不知道陪他走那么远的旧布袋还在不在！）接着，我们来喝杯雅茅斯掺水烈酒，好好谈一谈这十年来发生的事！”

“只有你回来吗？”艾格妮丝问。

“是的，太太，”他亲吻她的手说，“只有我一个人。”

因为我们实在不知道怎样欢迎他才够，就让他坐在我们夫妻俩中间。我开始听着过去熟悉的声音，甚至还以为他又走在漫漫长路上，寻找他亲爱的外甥女。

“我经过很长的水路，”佩格蒂先生说，“才来到这里，只待四个星期就要回去了。不过水啊（特别是咸水）我习惯了。而且朋友可贵，所以我返回──竟然还押韵了，”佩格蒂先生发现后惊讶地说，“我可没打算押韵啊。”

“你千里迢迢过来，这么快就要回去？”艾格妮丝问。

“是的，夫人，”他回答，“我走之前，就答应过艾蜜莉了。是这样的，日子在过，我也不会越来越年轻，要是我不趁现在来，大概就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一直在想，在我老得走不动之前，一定要来看看过着快乐婚姻生活的大卫少爷跟贴心、阳光的夫人。”

他一直看着我们，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艾格妮丝笑着帮他把散乱的白发拨到脑后，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快把一切事情都告诉我们。”我说。

“我们的事情啊，大卫少爷，”他回答，“很快就能讲完了。我们没有遇到什么不如意的事，生活过得顺顺当当。我们一直都过得很顺利。应该怎么做工，我们就怎么做工。一开始日子比较苦一点，但一直都很顺利。我们一下养羊，一下养别的家畜，一下做这个，一下做那个，我们能做多好，就有多好，都是上帝保佑。”佩格蒂先生虔诚地低下头说，“我们一直都过得很顺利，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我的意思是，以长远看是这样。如果昨天不顺利，那今天一定顺利。要是今天还不顺利，那明天一定顺顺利利。”

“那艾蜜莉呢？”艾格妮丝和我齐声问。

“艾蜜莉，”他说，“太太，你跟她道别之后──我们在澳洲乡下住下来之后，她每天晚上到帆布帘另一边祈祷的时候，我没有一次没听她为你祈祷──我们离开那天，太阳下山之后，她和我都看不见大卫少爷了，刚开始她心情很差；但要不是大卫少爷好心、体贴地对我们隐瞒那件事，我觉得她真的会撑不下去。刚好船上有些穷人家生病了，她就去照顾他们，船上还有一些小孩子，她也去照顾他们，一路忙忙忙，做好事，对她也好。”

“她是什么时候听到那件事的？”我问。

“我听说了之后，一直瞒着她，”佩格蒂先生说，“瞒了大概一年。我们那时候住在很偏僻的地方，但是旁边有漂亮的树，蔷薇都爬到屋顶上去了。有一天，我去外面做工，有个从老家诺福克还是萨福克来的人（我忘记到底是哪里了），经过我们家，我们当然就招待他，请他吃吃喝喝，把他当自己人。在殖民地那边，大家都这样子做。他刚好带了一份旧报纸，还有其他文章讲到了那次的暴风雨。她就是这样知道的。我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发现她已经知道了。”

他压低着音量说这番话，我记得很清楚的那种严肃神情又扫过他的脸。

“知道这件事之后，她有改变很多吗？”我们问道。

“嗯，很长一段时间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摇摇头说，“甚至到现在都还是受到影响。但是我觉得我们住在偏僻的地方，对她有帮助。加上她还有鸡有鸭之类的要养、要顾，才慢慢好一点。我不知道……”他若有所思，“要是你再见到我的艾蜜莉，大卫少爷，不知道你还认不认得出她来！”

“她变了很多吗？”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天天看她，所以看不出来。可是，有时候，我觉得她变了很多。身体瘦弱，”佩格蒂先生看着炉火说，“有点憔悴，蓝色的眼睛很温柔、哀伤，脸蛋很清秀，漂亮的脑袋垂下来，说话和动作都静静的──胆小怕羞的样子。这就是艾蜜莉了！”

他坐在那，继续看着火焰。

我们则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有些人猜，”他说，“她以前爱错人。有些人猜，她是寡妇。但没有人知道事情是怎样。她本来有很多机会，可以嫁给好人家，可是她跟我说：‘舅舅，我永远不会结婚了。’在我身边的时候，就开开心心；有别人在的时候，就躲起来。她很喜欢大老远跑去教小孩子，或是照顾生病的人，或是帮年轻女孩子准备婚礼（她帮了很多人，却一次也没参加）。她对我这个舅舅好得很，很有耐心，老老少少都喜欢她，大家有困难也会来找她。这就是艾蜜莉了！”

他用手擦了擦脸，轻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玛莎还跟你们在一起吗？”我问道。

“玛莎啊，”他回答，“结婚了，大卫少爷，第二年就结了。有个在农场工作的年轻人，赶着他老板的大车要去市场，经过我们家──那趟路来回有五百英里呢。他就说要娶玛莎当老婆（那边很缺老婆），然后他们两个就搬出去住了。她之前就请我把她的事情告诉那个年轻人。我说了。他们就结婚了，住的地方除了他们自己的声音和鸟叫声，三四百英里内都听不见其他声音。”

“那格米奇太太呢？”我问道。

我点中一件有趣的事情了，因为佩格蒂先生突然捧腹大笑，双手上下搓揉着腿，就像很久以前，在那艘已经被风吹毁的船屋里，他遇到开心事时经常做的那样。

“我说了看你信不信！”他说，“哎哟，竟然也有人说要娶她！大卫少爷，有个在船上当过厨师、后来在那里定居的人，说要跟格米奇太太结婚。这件事真的不能再真，要是我胡说，那我就会被天煞啦──这我没办法说得更清楚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艾格妮丝笑得这么开心。她看到佩格蒂先生突然乐成这样，也看得很乐，竟然笑得停不下来。她笑得越开心，我也笑得越开心，佩格蒂先生也更乐了，不停搓揉着腿。

“那格米奇太太怎么回答？”终于笑完之后，我问道。

“我说了看你信不信！”佩格蒂先生说，“格米奇太太不但没有说‘谢谢你，我很感激，可是我已经这把年纪了，不想要改变现在的生活’，她竟然拿起旁边的一桶水，往那个厨师头上倒，倒到他喊救命，我赶紧冲过去救了他。”

佩格蒂先生又爆出一阵大笑，艾格妮丝跟我也陪他笑个不停。

“可是我要说啊，那个好心人，”我们笑累了之后，他擦擦脸说，“做到了她出国前答应我会做的事情，甚至做得更多。她一直都心甘情愿、老老实实帮忙，大卫少爷，全世界没有她这样子的人了。我完全没有看到她孤零零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就连我们刚到殖民地、一切都不熟悉的时候，她也没有。我跟你保证，离开英国之后，她就没有再想起老伴了！”

“现在，最后一位，也是同样重要的麦考伯先生呢，”我说，“把他的债务都还清了──连崔斗斯的期票也都还了，你还记得吧，亲爱的艾格妮丝──所以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在那里做得不错。他最近如何？”

佩格蒂先生笑着将手伸进胸前口袋，拿出折得平整的纸捆，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张看起来很特别的报纸。

“大卫少爷，我跟你说，”他说，“我们到那里的发展很顺利，早就离开乡下，搬到了中湾港附近，那里算是个市镇。”

“在乡下的时候，麦考伯先生也住在你们家附近吗？”我说。

“啊，没错，”佩格蒂先生说，“而且全心全力工作。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认真工作的人了。我看过他那颗秃头在大太阳底下一直流汗，大卫少爷，当时我还担心他的脑袋会融化呢。他现在当上地方行政官了。”

“地方行政官是吗？”我说。

佩格蒂先生指了《中湾港时报》报纸里的一篇文章，我大声读了出来：

昨日，为我们杰出的殖民同胞与本地人士，中湾港地方官威尔金·麦考伯先生所举办的公宴，将饭店大厅挤得水泄不通。据估，除了走廊上和楼梯上的来宾，赴宴人数超过四十七人。中湾港的仕女、名流和贵绅，纷纷向这位德高望重、才华横溢、备受爱戴的贵宾致敬。宴会由中湾港殖民地撒冷学校校长梅尔博士主持，贵宾坐于其右。用餐完毕后，唱了圣诗《荣耀不要归于我们》（歌声优美，众人不难辨识出天才业余歌唱家威尔金·麦考伯大少爷银铃般的歌声），与会者纷纷举杯，照例向祖国致上效忠、爱国之意。接着，梅尔博士激昂地发表演说，最后提议：“为我们的贵宾，本镇之光干杯。除非升官腾达，否则不能够离开我们，并祝他成就非凡，到达无法再高升的境界！”众人干杯时欢声雷动，难以用言语形容，犹如大海波涛，此起彼落，不绝于耳。最后，待全场冷静之后，威尔金·麦考伯先生起身答谢。由于本报目前人力不足，无力详载我们这位杰出同胞辞藻华丽的流畅演讲！在这篇传神达意的杰作中，有几段详述了贵宾本人的成功之本，并告诫年轻观众，切勿积欠无力偿还之债务，诚恳的教诲让在场最坚强者也感动落泪。他接着举杯向梅尔博士、麦考伯太太（优雅地在侧门鞠躬答谢，一旁还有一群佳丽站于椅上，想见识盛况，也为其增色）、里杰·贝格斯太太（前麦考伯大小姐）、梅尔夫人、威尔金·麦考伯大少爷（他风趣地说自己无法用演讲答谢，如各位允许，他可用一曲代之，逗得会众哈哈大笑）、麦考伯太太的娘家人（不需说，他们在祖国也赫赫有名）致敬。祝酒结束后，餐桌似乎中了魔法般被迅速撤开，供众人跳舞。特普丝歌利[1]的信徒尽欢，直至太阳神提醒才散会。其中，威尔金·麦考伯大少爷与梅尔博士美丽动人、才华洋溢的四女海伦娜小姐最为引人注目。

我回去看了梅尔博士的名字，发现他就是替那位密德萨斯治安官工作过的可怜教师，现在有了这么好的境遇，我替他高兴。这时，佩格蒂先生又指了报纸上另一处要我看，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读道：

亲爱的先生：

自从本人有幸仰瞻今日文明世界大众熟悉的面容至今，多年过去了。

但是，亲爱的先生，虽然本人出于无法控制的环境因素，不能够再见到年轻时的朋友及伙伴，但您的飞黄腾达，本人惦记于心。如彭斯所云：

“即使我们相隔之大海波涛汹涌，

您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才智盛宴，我亦参与之。”

因此，正当我们都尊重、钦佩的人返国之际，我务必把握良机，代表本人，以及中湾港全体民众，公开感谢您的恩惠。

勇往直前，亲爱的先生！您在这里并非无人知晓，并非无人赏识。尽管“相隔遥远”，我们不只没有“疏离”，也没有“忧郁”，我得说，更没有“怠慢”。勇往直前，亲爱的先生，展翅高飞！中湾港的居民将怀着喜乐、盼望受教之情仰望您！

在世界这一隅敬仰着您的目光中，必定有一双明亮的眼，属于──

地方行政官

威尔金·麦考伯

我将报纸上的其他内容也稍微读了一下，发现麦考伯先生也是该报勤勉、杰出的撰稿人。同一份报纸中，我看到他的另一封信，写着关于桥梁的事；还有他的书信集即将出版的广告，写着：精装一册，“增修版”。还有，如果我没有猜错，那篇社论也是他的杰作。

佩格蒂先生住在我们家的许多个夜晚，我们聊了很多麦考伯先生的事。他回英国的这段时间，都跟我们一起住──我想，总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妹妹和我的姨奶奶也来伦敦看他。他要回去时，艾格妮丝和我到船上替他送行。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再也没有替他送行的机会了。

佩格蒂先生离开前，跟我去了一趟雅茅斯，去看看我在教堂墓园里替汉姆立的小墓碑。我照他的请求，替他抄下简单的碑铭；这时，我看到他俯身从坟墓旁拔了一束草，抓了一把土。

“给艾蜜莉的，”他将泥土放到胸前说，“我答应过她，大卫少爷。”

[1]特普丝歌利（Terpsichore）：希腊神话中的跳舞女神。

Chapter 64

最后一次回顾

现在，我的传记接近尾声了。合上书页前，让我再一次回顾──最后一次回顾。

我看到自己，艾格妮丝在我身旁，我们一起走过人生的道路。我看见孩子们与亲朋好友围绕在我们身边。一路上，我听见许多我所关心的喧闹声。

在掠过的人群中，哪些脸孔是我看得最清楚的？看哪，就是这些！我在心里问这个问题时，他们统统转过来了！

我看到姨奶奶戴上度数更深的眼镜，八十几岁的她腰板还是很直挺，而且在冬天还能一口气走上六英里路。

总是与她做伴的，是我那位心地善良的老保姆佩格蒂，她同样戴上了眼镜。晚上，她总会凑近光线做针线活，身边总是放着一小块线蜡、装在茅草小屋里的布尺，以及盖子上画着圣保罗大教堂的针线盒。

佩格蒂曾经结实泛红的脸颊和手臂现在已经变得干瘪了，记得我小时候还纳闷为什么鸟儿不会比较想去啄她，而是去啄苹果。曾经让她整张脸显得黯淡的双眼，现在颜色也淡了一些，但仍炯炯有神，不过她长茧的手指（曾让我联想到肉豆蔻磨碎器）还是老样子。我看到家里年纪最小的孩子摇摇晃晃地从姨奶奶那里，走到佩格蒂那里，抓住她的手指，不禁想起老家的小客厅，我还在学步时的样子。姨奶奶以前落空的期望现在获得满足了。她现在是活生生的贝希·托特伍德的教母，而且朵拉（二女儿）还说姨奶奶都宠坏她了。

佩格蒂的口袋总是鼓鼓的。里头不是别的，就是那本鳄鱼书，只不过它现在破旧不堪，书页被缝补在一起，但佩格蒂还是把它当成珍贵的古董，展示给孩子们看。看到自己儿时的稚气面孔从鳄鱼书上抬起来看我，使我想起老朋友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感觉特别奇妙。

今年暑假，我的儿子们身旁有个老人在做大风筝，他抬头看空中的风筝，说不出来的快乐。他兴奋地跟我打招呼，对我猛点头、猛眨眼，低声说：“托特伍德，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我决定等我没别的事做的时候，再把陈情书写完。还有啊，你姨奶奶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女人，先生！”

这个弯腰驼背的妇人是谁啊？她拄着拐杖，脸上仍依稀看得见以往的傲气与美貌，她软弱无力地与内心那股怒气、迟钝、恍惚抗争着。她在花园里，站在她身旁的，是一位苛刻、阴郁、憔悴的女人，唇上有一道白色疤痕。来听听她们在说些什么。

“罗莎，我忘记这位先生的名字了。”

罗莎俯身，在她耳边说：“他是科波菲尔先生。”

“我很高兴见到你，先生。看到你穿丧服，我很遗憾。我希望时间能够冲淡你的伤痛。”

陪在她身边的人很不耐烦地斥责她说，我并没有穿丧服，要她再仔细看清楚，想让她清醒过来。

“你见过我儿子了，先生，”老妇人说，“你们和好了吗？”

她定睛看着我，将手放在额头上，呻吟了一声。突然间，她用可怕的声音大喊：“罗莎，快来我这里。他死了！”罗莎跪在她脚边，一下安抚她，一下跟她争吵，一下又狠狠地跟她说：“我比你还要爱他！”── 一下又像照顾生病的孩子一样，将她搂在怀里，哄她睡着。就这样，我离开了她们；我每次看到她们总是这番情景；她们就这样年复一年地消磨时光。

有艘船从印度回来了，这位嫁给有对大招风耳、说话大声的苏格兰老富翁的英国女子是谁？会是茱莉亚·米尔斯吗？

的确就是茱莉亚·米尔斯。她现在脾气暴躁、华丽高贵，有个黑人男子会用金盘呈名片和信件给她；有位古铜色肌肤的女人，身穿亚麻衣服，围着鲜艳头巾，会特地将午餐送到化妆室给她吃。不过茱莉亚现在不写日记了，也不再唱《爱情的挽歌》，只会永无止境地跟那个苏格兰老富翁吵架，他看起来真像只皮毛晒黑的棕熊。茱莉亚开口闭口，满脑子都是钱，钱都已经堆到她喉咙了。我比较喜欢在撒哈拉沙漠时的她。

或许这里真的就是撒哈拉沙漠！因为，茱莉亚虽然住在富丽堂皇的宅邸，家里每天高朋满座，吃的是山珍海味，但我看不到她身旁有任何绿洲，没有任何会开花结果的东西。茱莉亚所说的“朋友”，我认识。她的一位朋友是专利局的杰克·莫顿先生，老是嘲笑替他安排这份工作的那个人，还跟我说史壮博士是个“迷人的老古董”。不过，如果朋友只是这些肤浅虚伪的先生女士另一个称呼，这种交际孕育出的唯一结果就是，假装对一切有利于前途或妨碍人类发展的事漠不关心，茱莉亚啊，我想我们肯定都在同一片撒哈拉沙漠迷路了，最好还是找到出去的路吧。

看哪，我们永远的好朋友史壮博士还在努力编撰字典（编到字母D了），与妻子在家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还有老兵，现在气势已大不如前，也不那么有影响力了！

再往后一点，我看到了亲爱的老友崔斗斯，在自己的事务所里工作，看起来很忙，头发还没秃的地方因为戴律师假发不停摩擦，比以前更加叛逆了。他的办公桌上堆满厚厚的卷宗，我环视了一下，跟他说：“崔斗斯，如果苏菲现在是你的书记，她肯定忙得很！”

“的确可以这么说，亲爱的科波菲尔！但以前在霍本楼的那些日子多美好啊！对不对？”

“她告诉你，你一定会当上法官的时候吗？不过当时那句话，还没有变成大家讨论的话题呢！”

“不管怎么说，”崔斗斯说，“要是我当上法官……”

“啊，你知道你一定会当上的。”

“好吧，亲爱的科波菲尔，等我当上法官，我会像以前说的那样，把这段故事说出来。”

我们手挽着手，走了出去。我跟着崔斗斯回他家吃晚餐。这天是苏菲的生日。一路上，崔斗斯告诉我他有多么幸运。

“亲爱的科波菲尔，我最挂心的事情，全都成真了。何瑞斯牧师的年薪已经提高到四百五十镑。我们家的两个男孩接受了最好的教育，而且品学兼优。苏菲的姐妹有三个嫁得还不错，有三个跟我们一起住，剩下三个在克鲁勒太太过世后，留在家帮何瑞斯牧师管家，大家全都过得很快乐。”

“除了……”我暗示道。

“除了美人，”崔斗斯说，“没错。她嫁给那个无赖，真是太不幸了。但偏偏他当年就是有种潇洒和耀眼的特质吸引住她。不过，我们已经把她接到家里住，摆脱掉他了，现在得设法让她再打起精神来。”

崔斗斯现在住的房子，很可能就是他和苏菲以前傍晚散步时去参观过的地方。他们的家很大，但崔斗斯还是把文件收在更衣室，跟靴子放在一起。他和苏菲两个人挤到楼上的房间，将最好的卧室留给美人和其他姐妹。家里从来就没有空房，因为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有数不完的姐妹们，遇到意想不到的事情得来这里住。今天，我们一进门，她们就簇拥而上，把崔斗斯传来传去地亲吻他，让他都快喘不过气了。可怜的美人成了单亲，带着一个小女孩在这里永远住下。苏菲的三个已婚姐妹也来替她庆生，带着各自的丈夫、其中一个人的大伯小叔、另一个人丈夫的表亲、另一个的小姑（似乎跟那个表亲订婚了）。崔斗斯还是跟以前一样朴实、真诚，像大家长般坐在大桌的末位，苏菲笑容满面地从主位看着他；在和乐融融的餐桌上闪闪发光的，当然不是便宜的铜锡货了。

现在，我抑制住想继续写的欲望，要结束这项工作了，这些面孔渐渐消失了。不过有一张脸，像天堂的光芒照耀着我，让我看清所有的人和事物，这张面容位于一切之上，也超出一切，永不消失。

我转过头看到那张美丽安详的脸庞，就在我的身旁。油灯渐暗，我已经写到深夜了，但是，没有她就没有那个亲爱的人，仍陪在我身边。

噢，艾格妮丝，噢，我的灵魂，当我人生的书页即将合上时，但愿你的脸庞也能这样陪伴着我。当现实如同我此刻弃之不理的影子，从我面前融化散去时，但愿我还是能看到你在我身旁，手向上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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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科波菲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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