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青楼 神秘男子姻缘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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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涎香，红烛泪，暗洒华堂独对。眉若画，眼如霜，冷观豪客往；

三更雨，芭蕉树，却是朱颜黯处。心自苦，意难平，辗转到天明。

夜已深，为生计奔波的百姓早已陷入了沉沉的梦乡。而对于某个行业来说，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街巷边，角落里，一盏盏精巧的花灯在或大或小、或高或矮的门楣上招摇。暧昧的灯影下，一个个环肥燕瘦浓妆艳抹的流莺倚在门边，或是扬声调笑，或是忸怩作态，引逗得诸多好色男子神魂颠倒，顺着鼻端胭脂粉香直直飘进那装饰艳俗的销魂之处。

而这其中最引人之处，便是那专供达官显贵消遣的幽雅阁了。

同样彩灯高挂，同样燕语莺声，但是这里，却不似别处那般庸俗下流。

门外少了坦胸露背、花枝招展的姑娘媚笑揽客，却多了悠扬的古筝与箫音从楼内袅袅而出，雅致轻灵。

幽雅阁内，共分四层。二层、三层、四层依着姑娘的等级居住，一层则为宽敞的厅堂，专供客人在此欣赏歌舞和挑选看上眼的姑娘。

此刻中央的台子上，正有几个女子轻歌曼舞，眉目传情，歌舞之余仍不忘向台下桌边的众多男子巧笑嫣然。

一曲终了，便有几个男子拿起桌上木牌，遣丫鬟送到看中的女子手中。被选中的女子或娇或嗔，款款走来，两人便相携上楼而去。

而大多数却还坐在原处，或品茶或饮酒，不疾不徐。他们均是这里的常客，今日来此，便是只为那一人而已。

又过了几番歌舞，忽听琵琶声响起，行云流水般干净自然，不带半点儿俗媚之气。众人均是一震，纷纷坐正了身子。有沉不住气的已经嚷了起来：“嫣然姑娘，是嫣然姑娘！”

随着曲子响起，只见屏风后款款转出一位佳人。

这幽雅阁中的女子本就是千挑万选而来，随便哪一个放在其他青楼之中，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之人，可是在这女子衬托之下，立刻变成了庸脂俗粉。

淡金色的薄纱霓裳，以银线绣着蜿蜒妖娆的国色牡丹。或蓬勃盛开，或含苞待放，袅袅娜娜，随着薄纱的拂动时开时谢。

纱衣内，是一袭锦缎长裙。银色的面料，在绚烂的烛火映照下，反射着淡粉的荧光。胸襟袖口，用金线锁边，繁繁复复，华贵又不失雅致。腰间一条宽宽的金色束带，同样绣着银丝牡丹，却又在腰侧迤逦下一条银线编制的如意丝绦，上面缠绵着三两只小巧的玉蝶，随着动作，摇曳出点点俏丽。

视线上移，女子绝美的容颜顿时使得这身华贵精致的装束成了陪衬。

长及腰际的柔亮青丝在脑后高高挽起，两只七宝珊瑚钗左右横飞，细细的流苏光华璀璨，水一般在乌黑的发上流淌。指甲般大小莹润的明珠三三两两点缀发间，朝华初露，却又欲语还羞。一朵金丝盘成，开得正盛的复瓣牡丹妖娆开在乌黑的发间，更增华贵。耳边，细细的一缕秀发顺着修长白皙的颈温柔滑下，以银丝缠绕，缀以两朵美玉雕琢的幽兰，在腰际流连，碰撞，叮咚作响。

浓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双眉间画着一朵小巧精致的桃花，高贵，雅致。一双漾水明眸，清冷空灵，在美貌之外，另含一种灵气。妆容虽艳，掩不住清冷疏离。桃花般的唇瓣，微微抿起，带着清浅的笑意。

虽是在笑，又感觉不到丝毫轻佻，似清晨朝露，似山间薄雾，令人想要一探究竟，又唯恐唐突。

绝色倾城，莫过如此。

看也未看台下众人，青染抱着琵琶在高台正中坐下，纤纤玉指划过丝弦。初时碧波轻涌，慵懒淡然。接着渐渐急促起伏，扬起波涛激荡、峰涌徘徊。急切处弦声冷冷萧萧索索，仿若雨打梧桐，风撼秋松；激烈处凄凄切切铮铮，好似冰泻金钵，银击玉盘。凝神屏息间，弦音渐渐由高昂转为柔和渺远，顿时云淡风轻，天光月影，畅然皎洁。似乎万千愁思，都随之消散，令人心旷神怡，满心舒爽。

不但楼下诸人听得如痴如醉，连二楼和三楼上那些先前已经紧闭的房门，也悄然敞开了不少，人影纷纷，倚栏而驻。

三转九折，弦静曲终，尚留余音绕梁。原本喧闹的幽雅阁，静寂无声。

台下众男子震惊片刻，终于回过神来，争相拿出银票珠宝递与身边伺候的丫鬟，让她们送上台去。更有一人迅速站起身来，亲自拿着木牌准备走上台去。

方至台口，已被一个妖艳妩媚的女子笑着拦住，正是这幽雅阁的主人幽涵姑娘。

“王公子，真是对不住了。嫣然姑娘与我这幽雅阁有言在先，只以琴艺歌舞侍人，其他的一概不可。公子若有雅兴，不如换其他姑娘服侍吧。”

这王姓公子一愣，这才明白为何众人皆未有所动静，想必是早就知道了这个规矩。他乃是御史之子，平日里飞扬跋扈，若是看上哪家姑娘，无论什么手段都务必要弄到手。可是在这幽雅阁，却不见他平日里的威风。王公子当下拱手作揖，乖乖地回到座位上。

不只是他，在座这些权贵富豪皆对这幽雅阁又爱又怕。虽然不知幕后是何人所开，但是可以猜到背景极不简单。这一点，从早些年那几个飞扬跋扈，想要在幽雅阁耀武扬威，最后却不知为何灰溜溜仓皇离开京城的官家子弟身上便可见端倪。

时间久了，渐渐达成共识。不论官居高位还是富可敌国之人，在这幽雅阁里，都收敛了性子，规矩得很。

三曲过后，青染抱着琵琶站起，淡然纳福之后便离开台上，将那些或爱慕或贪婪的视线尽数抛在身后。

见青染离去，先前还仪态尊贵的男子们立刻疯狂起来，或砸下重金或权力相争，只为争夺每日一位可与她独处半个时辰的名额。胜出者得意洋洋，失败者垂头丧气。

对这些，青染毫不在意。无论面对的客人是何种身份，始终不卑不亢，淡然相对。虽未寒若冰霜，却也不曾曲意逢迎，就像天上高悬的月，可望而不可及。

然而，她越是这样，越是让男人心动不已。是以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嫣然姑娘色艺双绝的美名已经传遍魏国都城。达官显贵和许多自命风流的才子墨客蜂拥而至，意图一睹佳人芳容，与她把酒言欢，吟诗作赋。

又是一夜繁华尽，青染回到房内，洗澡水早已备好。丫鬟知道青染的习惯，见她回来，便纷纷退了出去。

如往日一般，青染将门窗锁好，在屏风后褪去衣衫，浸入温热的水中。

清澈温暖的水柔柔包裹着裸露的身躯，带走所有疲惫和烦恼。青染满足地轻叹一声，合上眼，更深地滑进浴桶，只将颈部以上露在外面。青丝披散在水中，悠游婉转，好似有了生命一般。

突然，外间屋子，有轻微的响动传来。

纵然是在沐浴，青染仍然保持着警觉。毕竟这里是青楼，大意不得。所以，虽然动静不大，却依然被青染听在耳里。

方才沐浴之前，她已经细细检查过，门窗均已锁死，这声音来得极为蹊跷。

慢慢起身，免得水声响起惊动来人。青染缓缓跨出木桶，轻轻拿起架上搭着的衣服穿在身上。还未来得及多做考虑，就听见脚步声向着这边走来。

青染深吸一口气，猛然一脚踹倒屏风，接着纵身而出，向着脚步声传来之处挥出拳脚。

来人底细不明，唯有先发制人，才是上策。

来者明显没有想到青染会有这一招，猝不及防之下，已经被她逼近身前。

见突袭即将得手，青染心中一喜。正欲一招制敌，谁知眼前人影一闪，已经不见踪影。

变故突然，青染心中大惊。自己的身手虽然不算高手之列，但是素来身手敏捷。哪知道这次自己突然发难，竟然连对手衣角都未沾到！

心知不妙，青染急忙顺势向前，准备拉开距离之后再作打算。身形刚动，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大力向后拉回，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两只手臂也立刻被禁锢起来。

“哎呀呀……”轻佻却又极其魅惑的声音响起，略略潮湿的温热气息扑在青染耳边，微微的麻痒，“幽雅阁第一头牌，声名远播的嫣然姑娘不但色艺双绝，这一身功夫也是不差呢。”

说着，箍住青染腰际的手臂收得更紧，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透过薄薄的衣衫，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而那只攀在腰间的手，也是极不规矩。修长的手指跳动着，舒展着，在青染的腹部划着不规则的圈，轻柔而又诱惑，灵活得仿佛长了眼睛，所到之处，衣带尽解。白皙的肌肤露出，在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迷离的红晕。

青染惊怒，使尽浑身力气却无法挣脱，想要开口呼救，却被另一只手及时掩住樱唇，将声音压在口中。

“嘘……不要出声。”那充满诱惑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还要近，已经贴在耳边，灵巧的舌舔舐着青染圆润的耳垂，间或啃咬一下，引得青染不由自主地瑟缩。

从来不曾有人如此对她，素来平静的心绪因为这陌生的感觉开始起伏混乱。愤怒、无助、惊惶……各种感觉汇聚在一起，使得她的身子不住地颤抖。

感受到了她的慌乱和惊惧，男子轻笑出声，动作愈发放肆，甚至将手探入她敞开的衣襟，向胸前游去。

和这火热暧昧的场面不同，男子的手冰凉没有温度，指节上的薄茧摩擦着青染光滑的肌肤，并不温柔的抚摸带来微微的刺痛。

冰凉的触感反而镇定了青染的神智，多年来受到的训练并不是毫无用处。

贝齿咬住舌尖，痛楚的感觉让她更加清醒。

青染身子渐渐放松，变得绵软无力，斜斜地倚在男子怀中，娇喘不已。

发现了这一变化，男子的动作更加放肆，那条钳制着青染的手臂也不知不觉地放松了力道。

抓住时机，青染突然抽出手臂，右手抓住男子掩住她檀口的手的小指，使劲向外扳开，整个人随之转身，左手成掌，向男子鼻梁拍去。

男子惊觉有变，急忙仰身退避，堪堪躲开了这一记突袭。虽然未曾受伤，右手小指却也疼痛不已。心下暗暗吃惊，这个女子着实聪明，先是假意顺从，转瞬间却有奇招突至。虽然力气远不及他，但这样四两拨千斤的招数却足以出奇制胜。幸亏自己身手了得，换了别人，恐怕已经中招，鼻梁骨折了。

青染一掌挥出没有奏效，便知事情不妙。果然眼前一花，又被抵在墙上。而这一下，她也终于看清了这个男子的长相。

腰佩长剑，黑发束起，剑眉入鬓，眼若桃花，这个唐突男子长得竟然极是俊逸。一身黑色劲装，格外干练潇洒。

男子邪邪一笑，伸手托起青染小巧的下颚，细细端详。片刻，优美的唇弯起，露出一个倾倒众生的笑：“真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果然别有一番韵味。”

说着，在青染额头烙下一吻，顺着脸颊，一路滑向那娇艳的樱唇。

青染摇头想要避开他的吻，却被他再次擒住下巴，动弹不得。

挣扎间，青染伸出的手抵在男子的胸口，顿觉异样。他的胸口，被她发上的水浸湿了一大片，而潮湿中，似乎又带着微微的黏稠。

这是……血？！

他受伤了？

“没事，小伤而已，不会妨碍我们的。”魅惑一笑，邪美的面容在烛影下明暗交织，带着危险的气息，却又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沉沦。即使扑火的飞蛾，也要迷醉在这片刻的浓情中。

被他暧昧挑逗的低语气得满面通红，青染正欲反抗，敞开的窗户中却忽然跃进一条人影。

看到那袭胜雪白衣，青染只觉一阵安心。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收留她在此卖艺的幽雅阁幕后主人——公子洛尘。

背对着窗户的男子也觉察到了，伸手将青染搂进怀里，拥着她转过身来，向着窗边的洛尘勾起一边唇角，邪邪笑道：“你这人未免也太不识相了，怎么挑这个时候来？”

洛尘回以清月般明朗的笑容，俯身捡起地上掉落的窗锁，食指抚过整齐的断口，笑道：“这夜魂剑果然名不虚传，削铁如泥。可惜却被用来做这种翻窗入室的行当，终是有些可惜了。”

男子听了，丝毫不以为意，低头咬上青染的锁骨，轻轻啃噬，垂眸笑道：“宝剑易得，美人难寻。名满京城的幽雅阁头牌，洛尘公子分外垂怜的佳人，又哪是区区凡铁可以相较的？”

“既知佳人珍贵，就该小心呵护，如此唐突，若是吓到了她，就糟蹋了怜香惜玉这四个字了。”洛尘依旧笑得云淡风轻，抬步上前，拉近几人的距离。

从青染颈间抬起头，劲装男子的桃花眼笑得饶有兴味。

“吓到了她？玄雨，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这片刻工夫，怀里的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已经两次突袭于他，哪有半点儿吓到的样子？若要说吓到，倒是他被吓了一跳才是。

“邪，我说过了，在离开南燕国的那一天，玄雨就已经死了。现在这里只有洛尘。”洛尘说着，终于走到两人身前，脱下身上长衫为她披上，然后伸手拉住她的手臂，轻柔而又坚定地将她拉向自己。

被称为邪的男子没有阻拦，任由洛尘将青染从怀中带离，双臂环在身前，笑得意味深长。

“去换身衣服，然后到后院里来。”洛尘向青染笑道。然后他又转向劲装男子：“今夜月色不错，正适合把酒言欢，不嫌弃的话，请到院中一叙。”

青染拉紧身上裹着的长衫，静静地看着二人相继从窗户跃出，黛眉微锁。她实在不想再见到这个危险的男子，可是洛尘既然说了，她也不想驳了他的面子。想了想，还是移身到内间，将头发略略擦拭，拿出一件素色湘裙换上。然后打开门锁，下楼向后院而去。

桂树下，两个人影相对而坐，一明一暗，同样超凡脱俗，却又截然不同。

“几年未见，想不到清心寡欲的上官玄雨，竟也有了心爱之人。这世间事，果然难以预料。”燕邪背靠着树，洒脱而又悠闲。

月色如纱，轻柔地笼罩在他的周身。似乎想要抚摸那绝美的容颜，却又自惭形秽，生怕唐突了这谪仙一般的人物，只好试探着，犹豫着，为他镀上朦胧的光晕，使那张白皙俊逸的脸看上去更加夺人心魄。剑眉入鬓，眼若桃花，高挺的鼻梁下两片唇瓣红润优美。先前束起的黑发已经散开，任由它们垂泻而下，慵懒而又不羁。

洛尘坐在对面，听了这番调侃淡然一笑，并不为意。素来淡漠的面容上竟然浮出几分调侃，轻笑道：“我动不动心倒是没什么大碍，反倒是你，几年不见不但越发俊美出众，连这性子也越发不堪起来，竟然能做出深更半夜破窗非礼的事情来。”

“一个勾栏女子而已，算不得非礼吧？”燕邪不以为然道，“倒是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让我摸不透。这个女人对你来说，难道真的有所不同？”

“嗯。”洛尘点头道，“她名为莫青染，父亲早逝，母亲莫溪被生活所迫，不得已带着当时才三岁的她嫁入韩府，成了韩老爷第七房妾室。生下了女儿莫紫衣之后，便失了宠。青染虽名为小姐，却不如丫鬟，受尽了白眼和打骂。前些日子她被许配给了年已七旬的知府做妾，出阁前日，韩府大公子又动了色心，幸亏莫溪拼死相护，青染这才带着妹妹逃了出来。”以他的情报网，调查青染的来历，自是易如反掌。

顿了顿，洛尘接着说道：“当我在街上初遇她时，便知道她就是我这数年来寻找之人。她进京寻人未果，妹妹又染了伤寒，我便顺势提出帮助她。这女子却也是个极为倔强之人，不愿平白无故受我恩惠，最后便在这幽雅阁中卖艺为生。”

“那她可有习过武功？”想起青染方才的身手，燕邪微微皱起眉头。那身手招式，分明是有名师指点。可是按照洛尘所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她虽然身手不错，却无半点儿内力，诡异得很。

“没有。”毫不犹豫的答案，对这一点洛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若不是方才那番交手，他也没有想到青染会有武功在身。

“那么，她对你到底有何用处？”相比之前那个问题，燕邪更好奇这件事。

闻言，洛尘双眼微微眯起，眸中是窥破天机的洞悉目光。微微一笑，意味深长：“你应该问，她到底对你有何用处才是。”

……

出了幽雅阁后门，不远处便是后院。空气间少了脂粉和人声的喧扰，唯有夏夜里独有的花草香气伴着虫鸣，清爽干净。

抬头看着天上明月，青染有些失神。这月色，竟是如此的熟悉。而那个如同月般皎洁的韩霁遥，此刻又在哪里？

和那些冰冷自私的韩府众人不同，在青染眼中，他就像是初春最纯净的朝阳，温暖了她午夜的梦境。

同是妾室所生，韩霁遥在韩府的生存也是极为艰难。三个哥哥，两个是正室所出。庸俗平凡的他们对精通诗词、聪明儒雅的韩霁遥视若眼中钉，处处排挤，时时刁难。

“青染，别哭，等着我。”韩霁遥离开家上京求取功名的前一夜，朗月无风，一树桃花开得轻烟薄雾。

十三年来第一次执起青染的手，韩霁遥的眸光比月色还要温柔：“等我考取了功名，立刻回来娶你。”

青染羞涩地垂下头，清丽的容颜令娇艳的桃花黯然失色。

“嗯。”

淡淡一语，许下终身。

额际，印下他轻柔的吻，红了脸，醉了心。

然而……

自他上京之后，起初每日还有书信传回，之后便改为了三五日，十余日，再到月余……直至最后音信全无。

不知他是否还好？发榜之日已过，以他的才学，应该可以高中吧？

可是为何迟迟没有消息？

夜风吹过，摇碎了池水涟漪，也惊醒了沉思中的青染。看着近在咫尺的院门，眉头微锁，却还是走了进去。

桂树下，两个人影相对而坐，一明一暗，同样超凡脱俗，却又截然不同。

这样的两个人，竟然早已相识？

“青染，他是燕邪。”洛尘见青染走来，笑着向她介绍道，然后拿起药箱递了过来，“麻烦你帮他包扎一下吧。”

稍稍迟疑，青染还是伸手接过药箱，蹲坐在燕邪身前，长睫垂下，冷冷道：“麻烦燕邪公子解开衣服。”

燕邪看着眼前强抑着怒火的人儿，戏谑笑着，放下手中酒杯，伸手拉开衣襟，脱去黑色劲装，露出结实俊美的上身。

一道狰狞的伤口，斜斜划过胸前，虽然很长，但是幸而不深，血液也已经凝固。

青染将毛巾浸入温水，拧干之后狠狠地擦拭着污血。

“我说你啊，好歹也温柔一点儿。”燕邪脸色不变，依旧笑得邪魅，“我不过是抱了你一下，不用这么报复我吧？”

“以你的身手，怎么会伤成这样？”洛尘看到这道伤口，有些吃惊。

“不示弱一点儿，怎么可以引得鱼儿上钩？”燕邪笑道，“玄雨，不必大惊小怪。”

洛尘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纠正称谓的念头，素来淡然的面庞染上几许肃杀，沉声问：“是他干的？”

“应该是吧，不过没有证据，先不提了。”燕邪换了话题，斜眼瞄着洛尘，挑起眉毛道，“倒是你，为什么宁可守着这幽雅阁，也不肯回去助我一臂之力？”

“你的本事我再清楚不过，哪里还需要我去帮忙？”洛尘拿着酒杯浅酌，肃杀之气已经褪去，重新恢复了翩翩公子的模样，“更何况我留在这里，本也就是为了可以助你得到最重要的东西。”

青染面无表情，手上动作不停，心中却越来越吃惊。早就猜想这二人均非等闲，今夜这一番对话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测。虽然不知这原名玄雨的洛尘公子身份为何，但是燕邪这个人却可以猜到几分。

燕，是国姓，是以骁勇善战而闻名的南燕国国姓。

那这个神秘的燕邪，极有可能是皇亲国戚。若是如此，那他又为何潜入魏国？夜深人静之时，如此装束又做了些什么？还有，如此机密之事，为何他二人对自己毫不避讳？

是笃定自己不会说出去，还是在他们的眼中，自己现在已是死人？！

手上动作一滞，青染急忙掩饰地拿起金创药，细细洒在已经清理干净的伤口上。她害怕死，她很害怕。若是她死了，紫衣该怎么办？还有韩霁遥，她还没有找到他，若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让她如何瞑目？

指尖透着凉意，青染将绷带一圈圈缠上燕邪的胸膛，最后固定妥当。

“若没有什么事，我先回去了。”青染收拾好药箱，起身转向洛尘。

“嗯，麻烦你了。”洛尘没有多留她的意思，温润笑道。

青染心中稍安，急忙转身欲走。

“等等。”燕邪慵懒的声音忽然响起，使得青染刚刚安定的心再次缩成一团。是准备……动手了吗？

双拳悄然握起，青染眼中水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决绝。

虽然不是他二人对手，但是坐以待毙也不是她的性格，总要放手一搏，才可甘心。

想到这里，青染猛然转身，谁知道燕邪不知何时竟然悄然起身站在了她的身后，二人之间相距不足一尺。

青染猝不及防，吓得一个踉跄，匆忙后退。谁知脑后突然绕过一只手臂，将她拉向前方。片刻之间，樱唇已经被人吻上。

“辛苦你了，这是谢礼。”浅尝辄止，燕邪放开青染，扬声笑着坐回原处，拿起酒杯向着洛尘笑道：“这佳酿果然名不虚传，醉人得很啊。”

听着燕邪一语双关的话，青染面色绯红，恨不得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今夜她被这个男人占尽了便宜，若不报仇，怎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可是，她却偏偏不能。为了紫衣，她只能忍，忍下所有屈辱。

一刻也不愿多留，青染转身离开。

“你说她对我有用处，莫非她不是你看上的女人？”燕邪随手抓起一旁备好的干净衣衫披在身上，继续方才被青染打断的话题。

“谁说她是我看上的女人？”洛尘依旧是一副淡然模样。

“不用隐瞒。”燕邪理所当然地说道，“她住进了自幽雅阁开张以来便一直空置着的清心阁，甚至今晚这般隐秘的谈话也让她陪在身侧，还不是因为你对她情有独钟？”

“邪，你向来思维敏捷，料事如神。可惜，这次你还真是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洛尘笑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还记得当年我和你辞行时的情形吗？”

“当然记得。”燕邪冷哼一声，“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保住你们全族人的性命，而你对我的回报就是留下一纸书信，然后跑得不见踪影，让我好找。”

他与上官玄雨，自幼相识。他是南燕国九殿下，而上官玄雨则是尚书之子。整个南燕国皇宫，只有上官玄雨不计较他是不祥之人，自愿请命，做他的伴读。冷冰冰的南燕国皇宫，上官玄雨是他唯一的朋友。

所以当年，尚书因为被人陷害而面临满门抄斩的时候，对任何事都不在意的燕邪挺身而出，以苍狼为条件，交换尚书家人性命。

苍狼，南燕国神兽，体型硕大如牛，生性残忍嗜血，被奉为图腾。历代皇子的成人之礼便是孤身入山，不带任何兵刃猎捕苍狼。若是可以成功，便是南燕国勇者，可以封土为王，自守一方。

只是，这种事情过于危险，养尊处优的皇子们谁也不愿用命相搏，所以慢慢便演变成了一种形式。

当听说燕邪要进山猎捕苍狼的时候，整个南燕国王宫一片哗然。

七天以后，燕邪满身血痕，怀抱着一只苍狼幼崽踉跄着走出山林，惊呆了所有的人。

要知道，苍狼素来惜子，若非制服了母狼，断然无法带走小狼。这山林中的七日七夜，究竟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搏杀？

献上幼崽，拒绝了厚重的封赏，换得了尚书一家四十九口人命。

燕邪本以为上官玄雨定会感激相谢，哪曾想第二日交到他手中的，竟是一封托人带来的辞行信函。

“知恩图报这四个字，在你身上完全看不到。”燕邪拈起一片飘落下来的花瓣，淡淡道。虽是埋怨的口气，却又看不到半点儿不满的神色。

“我现在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知恩图报。”洛尘也拾起一朵落花，在指尖旋转，轻笑道，“信中不是说得很清楚了？”

“哼，以为我是三岁孩子吗？”燕邪嗤笑道，“说什么要为我寻得最重要之物，还说什么会观测星象未卜先知。要是有这本事，怎么会险些落得满门抄斩？”

“万事冥冥自有定数，若我说当初接近你正是因为家父算出你是我族贵人，你是否……会对我失望？”洛尘面无表情地说道。只是那平淡语调中不自然的停顿泄露了他的紧张。

燕邪听了，抬眸望向洛尘的眼，良久，忽然笑了：“不会，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过去是，现在……亦然。”

洛尘怔住，转而侧过了脸，掩去眸中的动容，岔开了话题：“不管你是否相信，我都要告诉你，这么多年我守着这幽雅阁，就是要遵照星象的指示，等候你命中最重要的人。如何，你对她可有感觉？”

“什么？”燕邪一怔，随即不可抑止地狂笑了起来，“最重要的人？莫非就是刚才那个女人？玄雨，你觉得我像是那种贪图女色的人吗？”

“是或不是，现在说了不算。”洛尘笑得莫测高深，“我只问你，现在要不要把她带走？”

“不。”回答得斩钉截铁，燕邪觉得这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虽然那个女人清甜的味道和柔嫩的肌肤确实感觉不错，但是若说他因此便会沉迷，也未免太小看了他。

“果然啊，人意改不得天命。”洛尘摇头轻叹，“只不过你要想好了，今夜错失良机，他朝必将付出十倍努力才能挽回。”天意不可违，强求不得，看来一切必须按照命定的路去走了。

燕邪不语，抬头望向天上明月，那一瞬间，洛尘在他眼里看到了分明的嘲讽。对此，洛尘毫不介意。若不是自己窥破天机，亦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俊美绝伦、玩世不恭的燕邪，会与一个女子纠缠半生。

两人沉默无语，各怀心事，独酌自饮。

风动叶沙沙，寂静夜更深……

青染离开二人，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怒火熊熊，烧炙着她的理智。这个男人，令她厌恶，愤怒，却又有着难以抑制的畏惧。说不清，道不明，从理智最深处衍生而来的畏惧。

这种畏惧，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远远离开那个妖邪轻佻，眸中却深沉得望不到底的神秘男子，不愿与他再有丝毫交集。

辗转间倦意涌上，青染沉沉睡去。可是，梦中的世界，同样紧紧纠缠，让她揪心不已。

洁白的婚纱，名贵的红酒，衣衫鬓影间，她是吸引了所有人视线的新娘。当酒席散去，她文雅温柔的丈夫林涯缓缓走近的时候，突然暴雨倾盆，一道闪电划空而至，破窗而入在房中炸响。眼前白光闪过，她依稀感觉到林涯嘶吼着抓住她的手腕，随后，便失去了知觉。待到醒来的时候，她已经重新回到了那口井中，迎接她的，是韩霁冰那狞笑的嘴脸……

身子一颤，青染终于从梦境中挣扎了出来，身上却已是汗湿一片。

方才那番场景，并非是幻想出来的梦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那个雨夜，韩府大公子韩霁冰想要奸污她，母亲莫溪拼了性命挡住，她这才从房中跑了出来。无奈被韩府家丁追赶，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得投井自尽，以死保全清白。怎知造化弄人，她竟然穿越了千余年的时间，出现在林涯别墅外的湖边。只是，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林涯父亲是黑社会龙头，他本人却温和静雅。随着相处，一颗心便慢慢系在了青染身上。因为不知道名字，又见她洁净脱俗，便叫她琉璃。呵护备至，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她的身上。

六年时间，便这样过去。她被一种莫名的渴望驱使，拼命接受各种系统的训练，格斗、搏击、擒拿……

身手越来越好，而她的容颜六年间却从未改变。

至于对林涯的感觉，除了感激之外，便再无其他。可是最终，她还是答应嫁给了他，只因为林涯父亲，那个叱咤黑道的大亨红着眼眶挤出的一句话：“林涯天生异疾，医生说他活不过三十岁……”

如此善良温柔的男人，生命却如此短暂，命运的安排，竟然如此不公平。

于是为了报恩，为了感谢林涯长久以来给予的温暖，青染带着幸福的面具，披着洁白的婚纱，成了他的妻。刻意忽视心中抗拒的呐喊和那个占据内心深处却又摸不到看不清的影子，在婚礼的酒席上笑靥如花。

可是最终，她还是伤了他。不知道她的突然失踪，会让林涯如何疯狂……

许久，青染终于收回思绪，见窗外已经微现曙光，便索性起身，准备出去走走。

此时的幽雅阁，是最清净的时候。

沿着木质台阶一步步走下，鞋底的轻响在寂静中被放大了许多。待转过拐弯，青染忽然发现楼底站着一人。

是他，燕邪！

“脚步声轻巧却又沉稳，一听便知是你。”露出那邪魅的笑容，燕邪上前拉住想要转身回去的青染，手臂用力将她圈在怀里，头垂在她耳边，如情人低语般轻道：“你的武功，和谁学的？”

“即使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被禁锢在他坚实的怀里，青染身子顿时僵了。尤其是感觉到他锐利的视线，更是让她连说谎的勇气都没有。这个男人，像是一只狼，而她在他面前，便是那毫无还手之力的羔羊。

“你不说，怎知我不信？”燕邪轻笑一声，眼眸中却是一片清冷，“不过我也没兴趣听你胡说八道。无论你是什么来历，若是胆敢做出伤害玄雨的事情……”后面的话没继续说，也没有必要继续说下去。

“姐姐？！”对面一声惊呼响起，青染如遭雷击。循声望去，只见韩紫衣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

看到有人打扰，燕邪也不再多言，放开青染便向外走去。

看清燕邪长相，紫衣顿时深吸口气，痴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竟是呆了。

“衣儿，你怎么来了？”顾不上其他，青染急忙拉着愣怔了的紫衣回房，掩好门之后讶异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韩紫衣从来没有问过她在哪里谋生，她也不想刻意去说，免得这丫头知道了胡思乱想，再闹出什么事来。

“姐姐，那是谁？你认识他吗？”没有回答青染的问话，紫衣抓着她的袖口急急问道。

“我不认识他。”青染像是被针扎了般，急忙否认道。看着紫衣不相信的样子，又急忙补充道：“这个人很危险，你千万不要接近他。”

“是，衣儿知道了。”见青染不肯说，紫衣乖巧地应承道。只是眼中闪过几分怨恨，转瞬即逝。

“衣儿，你怎么会来这里？”青染继续之前的问题。

“我听她们说的，就来了啊。”紫衣笑道。青染立刻猜出是洛尘派去服侍紫衣的丫鬟说漏了嘴。当初求着洛尘派人过去，只是因为知根知底，不必担心紫衣的安全，谁知道竟会出这样的岔子。

“衣儿，你听姐姐解释。”青染小心斟酌，想要解释。

近几年紫衣不知为何，总是对她有些敌意，言谈之间常常指责于她，尤其是莫溪死后她们仓皇出逃，便较之前更甚。先前几次和洛尘请假回去探望，紫衣也是冷言冷语爱搭不理，说不到几句话便撵她出门。今日知道她竟然在这种地方谋生，恐怕更加生气。

“姐姐，”韩紫衣扁着嘴，可怜兮兮道，“衣儿原先不懂事，总是让姐姐操心。她们把姐姐的事都和衣儿说了。都是衣儿不好，要不是衣儿生了病，姐姐也不会落入青楼。”

“衣儿……你……”想不到紫衣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青染顿时愣住，眼眶不由得湿了，视线模糊中只见紫衣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何物。

“衣儿手拙，女红也不好，可是今日姐姐生日，衣儿特意准备了这个，望姐姐不要嫌弃。”

青染伸手接过韩紫衣递上的荷包，看着上面粗糙的针脚，心里有说不清的感觉。

看着青染脸色变幻，韩紫衣起身依偎进她的怀里，歉然道：“衣儿以前不懂事，冷落了姐姐。衣儿现在长大了，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求姐姐不要和衣儿一般见识，好不好？”

“衣儿真是长大了。”青染伸手搂住韩紫衣，欣慰道，“只要你体谅姐姐，姐姐便开心了。”

姐妹二人拥在一起，场景温馨甜蜜，令人动容。

良久，韩紫衣从青染怀中仰起头，娇笑着撒娇道：“姐姐，衣儿饿了。”

“啊，是呀，已经晌午了。”青染笑着松开韩紫衣，“走吧，姐姐带你去吃饭。不远的醉香楼饭菜极是有名，想必会合你的口味。”

“不要，姐姐。”韩紫衣拉着青染的衣袖，可怜兮兮地摇晃着，“衣儿想吃姐姐亲手做的菜，已经好久没吃到了。”

犹豫了一下，青染脸上露出笑容：“那好，你在这里等着，姐姐一会儿就回来。”说着将荷包收进了梳妆匣内，施施然起身，走出门去。

“嗯，辛苦姐姐了。”韩紫衣也起身将青染送至门外，这才转身掩上房门。

半个时辰之后，当青染端着几样菜肴回房的时候，原本整洁清雅的清心阁已是一片狼藉，而那个娇憨俏丽的韩紫衣已是踪迹全无。

将手中托盘慢慢放在桌上，青染显得分外平静淡漠。

移步走到床头梳妆台前，拂开满案扑洒的水粉胭脂，那个盛放首饰珠玉的精致木匣已经不见，床边放置着银票钱财的箱子业已洞开，散乱的梳妆台上，只余那粗糙的荷包。

眸中伤痛盈盈，却终于没有化作泪水滑下。拿起丝帕慢慢擦拭案上狼藉，青染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既然已经猜到她别有目的，又何必真的下厨为她劳累？”一个白衣人影在门口出现，飘逸俊雅的容貌，清越微哑的嗓音，正是公子洛尘。

“虽然知道，却还是想要试上一试。”说她愚蠢也好，说她天真也罢，她就是想要存留着最后一丝幻想，幻想韩紫衣来此真的只是想要为她庆祝生日。

结果，她真的留给了自己一个“难忘”的生日。

看着青染萧索的背影，听着她微微颤抖的嗓音，洛尘的心中一痛，忍不住走上前去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不要把心事都压在心里，哭出来会舒服许多。”松松揽着身前的人儿，给她依靠的同时却又不去束缚。手背，有凉凉的液体溅上。

身子被洛尘温暖的气息包围，没有暧昧，没有唐突，只有关怀和呵护，这样的感觉，青染从未感受过。不觉间已经倾泄出满腔哀伤，在洛尘怀中泪如雨下。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派人暗中保护她。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带她回来。”方才青染忽然找到他，请求他派人尾随保护自己的妹妹。这样怪异的要求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随她而归，便看到了这满室凌乱。

“不必了。即使这次可以找她回来，以后依然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无声地哭泣着，青染哑声道，“只求公子费心，保护她一路平安就好。”若是她没有猜错，韩紫衣应该会回到韩府。向来心高气傲的她，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有机会衣锦荣归，自然不会放过。

说到底，韩紫衣骨子里流的终究是韩府的血。自己可以为她做的已经做了，事到如今，只能盼着韩老爷看在钱的份儿上善待她一点儿，也就不枉韩紫衣这一番算计。

深吸一口气，青染背对着洛尘拭去脸上的泪水，轻轻挣脱圈着她的双臂，转身垂眸，深施一礼：“公子的恩德，青染没齿难忘。他日，必定涌泉相报。”

看着那僵硬的背影，洛尘在心中轻叹一声，收回了双臂，反身走出房间合上门扉，静立片刻，这才缓步离去。

木然坐在桌边，将已经冷了的饭菜推至一旁，青染拿起韩紫衣送来的荷包，缓缓地，慢慢地，将上面的丝线寸寸抽开。

喜庆鲜艳的荷包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一块白色的布，惨白得令人绝望。

上面的娟秀小字，清秀柔美，却字字如同利剑，刺得青染心血淋漓。

“莫青染，我恨你！”开篇六个大字，引出了韩紫衣堆积在心头数年的不满和怨恨。母亲对青染的宠爱，韩家最出色的男子韩霁遥对青染的呵护，青染绝世的容貌和才情，都成了韩紫衣妒忌憎恶的理由。而韩家对她们的排斥冷落，母亲的失宠受辱，也都被韩紫衣归咎在了青染这个与韩家没有半点儿关系的拖油瓶身上。

“虽然你处处比我出色，怎奈苍天有眼。现在，你是青楼歌妓，我是韩家小姐。从今以后，再不相干！”笔至此处，戛然而止，残墨狰狞晕开，像是干涸的血。

从今以后，再不相干！再不相干！再不……相干……

凄然一笑，青染端起茶盏倾倒在布上，看着茶渍和墨迹交织模糊，眼前渐渐浮现出那已经久远的情形。

“姐姐，你是不是肚子饿才哭啊？给你，衣儿这里有好吃的。”那一年寒冬，刚刚八岁的青染因为奉茶时失手摔碎了茶盅，被韩夫人痛打一顿后跪在院中反省。

母亲被关进柴房，无法前来救她，大雪纷飞，饥寒交迫，青染瘦小的身子在漫天白雪中颤抖，像是一株无根的草。

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口中呵出的气在睫毛上凝成浓密的霜，眼前一片朦胧。

神智有些模糊，青染渐渐坚持不住，就在昏昏倒地之时，耳边忽然传来韩紫衣稚嫩的声音。

未及看清，口中已经被喂进一块带着体温的梅花酥。清甜的味道沿着食道一路向下，在紧缩的胃中徐徐散了开来，渐渐溃散的生气重又恢复，青染竭力伸手拭去眼前冰粒，看到的便是韩紫衣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

这块梅花酥，是前几日韩家祭祖时分给韩紫衣的。她没舍得吃，一直被她藏在怀中。

梅花酥的味道还在口中萦绕，青染小小的身子已经被从学堂归来的韩霁遥抱起，暖暖地护在了怀中。在那一刻，年幼的青染便有了两个心愿：留在韩霁遥身边，还有……尽己所能照顾韩紫衣。

虽然后来韩紫衣渐渐长大，对自己的态度也日渐冷漠疏离，甚至带着隐隐的鄙视和厌恶，青染却依然履行着当初的诺言。

韩紫衣对她的冷漠，并不影响她对韩紫衣的好。只因在那雪天，那块小小的梅花酥温暖了她的记忆。

……

接连几日，来到幽雅阁想要一睹嫣然姑娘姿容的权贵男人均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无论身份为何，出的什么价钱，都被幽涵浅笑拒绝：“嫣然姑娘身子不适，暂不见客，请稍待几日。”

清心阁中，青染倚在窗边，回眸看着满满一屋的珍稀补品和名贵药材，唇角扯出嘲讽的弧度。

真是讽刺。

不惜一切疼宠呵护的亲生妹妹弃她而去，冷颜相对不屑逢迎的烟花之客却争相示以关切。血缘至亲真心相待比不上声色犬马虚情假意，可笑，可叹。

看着窗上人儿的剪影，洛尘眸光变幻莫测……

又是一夜辗转反侧，青染断断续续的梦中，有莫溪，有韩紫衣，有韩霁遥，还有那个虽然笑着，却令人胆战心惊的燕邪……

蓦然惊醒，已是冷汗涟涟。

看看天色，已经有淡金的晨光爬上天际。幽雅阁中人均在熟睡，日上三竿，才是她们的早晨。

掬起清水洗去倦怠，青染将长发随意挽起，找出一件灰色罗裙穿了，未施脂粉，不佩钗环。青染悄然推开门，拾阶而下。

昨夜已经和幽涵说了，今日她想出门转转。幽涵请得洛尘示下，应允。

不同于静寂的幽雅阁，门外的大街上，已是人声鼎沸。

早点摊子沿街摆开，香气伴着朝阳诱惑着来往行人。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荣景象。

慢慢走着，青染抑郁的心情在这充满生机的早晨也渐渐轻松了许多。走在街上，没有人认出她是一笑千金的幽雅阁花魁。那些豪掷千金的客人们，此刻多数还在美梦中流连。

随意坐在一个卖馄饨的摊点，吃着摊主殷勤盛上的馄饨，睫毛上被朝阳绚烂出彩色的光晕。充满希望的晨光，终于将青染黯然的心染上了几分色彩。

吃过馄饨，青染继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远远地看到了“隆盛当铺”的招牌。

高价赎回了当初为帮韩紫衣治病而当掉的母亲的耳坠，青染将它们细细收入衣襟，转身离了当铺，将柜上那几道惊艳的视线抛在身后。

一番耽搁，已是日上三竿。温柔的晨光此刻已经变得炙热，明晃晃地笼罩着街上的人们。

青染眯起眼，抬手拭去额上渗出的香汗，看着路上衣饰华美的行人渐渐增多，犹豫了一下，向着街角走去。

虽然不想这么快就回幽雅阁，但是一来目的已经达到，二来也没有可去之处，倒不如早些回去，也免得遇到幽雅阁客人，徒增麻烦。

当铺所在的这条街，是魏国都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边商户林立，以古董金玉居多，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吸引着众多有财之人前来赏玩购买。

刚行了几步，却见远处来了一群人，被前呼后拥的那人正是幽雅阁常客魏国首富钱如海。

青染见状，敏捷地闪入了一家商铺之内暂避。

这家店铺专售字画，此刻刚刚开了铺门，老板正无所事事，忽见来了一个气质清冷的绝美女子，老板立刻迎上前来，喋喋不休开始推荐各种字画。

看也不看，青染拿出一锭银子塞在店主手里：“我不买，只想安静一下。”

接过银子塞入袖中，老板喏喏而退：“姑娘自便。”

门外喧闹的声音越来越近，青染转身佯装品赏字画，准备等声音远去，再继续行程。

“韩公子，您来了。”身后传来脚步声，老板立刻殷勤笑着迎了上去。不难猜出，此人已是常客。

“嗯。”来人浅应道。

这一声淡淡的回答，却令青染忍不住身子一颤。

这声音，如此熟悉……

青染难以置信地回眸望去，逆光中，一人长身玉立，那五官，那轮廓，多少次午夜梦回，再熟悉不过。

“霁遥！！”

颤抖的呼唤从唇间溢出，正低头翻看案上字画的男子闻声立刻僵住。

“青……染？”手上的字画掉落于地，韩霁遥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明媚清丽、眉目如画的女子。

是她，真的是她！

“青染！”韩霁遥踏步上前，伸出双臂想要将青染纤细的身子搂进怀中，却在即将碰触到她的时候，不自然地停住，手握成拳，最终放在身侧，“你怎么在这儿？”

“我……”开口想要解释，却发现一言难尽，青染拭去眼角泪光，强笑道，“霁遥，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详谈。”

来这魏国都城，本来就是为了找他。谁知天意弄人，人未找到，自己却入了青楼。原准备托洛尘帮忙寻找，又突然发生韩紫衣的事情，她也不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这个本就不熟的男子。

谁知，有缘终能相聚，今日两人竟会在这小小店铺相遇。

“这个……”出乎青染预料，韩霁遥并未答应，反而犹豫道，“今日……时候不早，我还有事要处理……你住在哪里？我……明日去找你。”

青染没想到韩霁遥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水眸中狂喜遁去，只余浓浓的疑惑和不解。

是她的错觉吗？为何觉得韩霁遥如此反常？

“霁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韩霁遥语塞，心虚地避开青染探寻的目光，讪讪道，“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今日是真的有事。就这样，我先走了。”

说着，竟不再问青染住处，快步向外走去。看那背影，分明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哎呀，我当是谁，原来是韩大人。”韩霁遥脚步匆匆走到门外，却不防正巧撞在了钱如海身上。

此人姓钱，本名却并非如海，只是因他富可敌国，便有了这么一个绰号。叫得多了，便成了习惯。

有钱便有了资本，这钱如海四处结交权贵，当朝众臣竟都混了个脸熟。平日里也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突然被人撞了一下，自然是火冒三丈，谁知定睛一看是韩霁遥，竟然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青染也追了出来，见韩霁遥撞上了钱如海，正要上前解围，没想到却是如此形势。

钱如海眼尖得紧，立刻便看到了青染，圆圆的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像是一个蒸得蓬松的馒头。

“嫣然姑娘，真是稀客呀，难得见你出来。”赚到了赚到了，平时一见千金，还不知能不能排上队，今天佳人近在眼前，要是可以相邀一起吃上一顿饭，不知会引来多少忌妒的视线。“时辰正好，嫣然姑娘若是不忙，不妨一起用膳？”

说完，钱如海这才惊觉自己疏忽了一旁的韩霁遥，见他脸色铁青，五官扭曲，急忙讨好地笑道：“看我，只顾着说话，还没帮二位介绍呢。”

说着，先向着韩霁遥哈腰道：“这位是嫣然姑娘，幽雅阁的新晋头牌，色艺双绝，一曲琵琶更是绕梁三日……”想再多夸几句，以博青染欢心，怎奈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来更好的形容，只得生生打住，转向青染。

“这位是韩霁遥韩大人，本次科举殿试头甲，年纪轻轻便官至侍郎，更得皇上御赐良缘，下个月便要迎娶夕浅公主为妻，可谓是少年英才春风得意啊。”

钱如海说得眉飞色舞，既是想拍韩霁遥马屁，又想在青染面前显示自己和皇亲国戚的交情，生意人的本领不觉间拿了出来，添油加醋说得口沫横飞。

韩霁遥被青染沦落青楼的消息震得失了神志，待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阻止钱如海那张大嘴了。

赐婚！娶妻！这四个字如有千斤，重重砸在青染耳里，先前因为偶遇而欢喜红润的脸颊瞬间变得苍白。抬眸看向韩霁遥，想要从他口中听到否定的回答，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可惜，那文雅的脸庞依旧，面上的愧疚也是再清楚不过。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方才相见他满怀心事，怪不得他匆匆忙忙不愿多留……原来当初誓言已背，桃花树下那一吻已是云烟。再有月余，他便是当朝驸马使君有妇，自然不能让人发现他在字画店中私会佳人。

“等我考取了功名，便回来娶你。”言犹在耳，只是许下承诺之人已非那个他。功名确实考取，随着功名而来的却是一道鸿沟，两岸相隔，今生遥遥。

“嫣然恭喜韩大人。”轻退一步，隔开与韩霁遥之间的距离，也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不由自主伸过来扶持的手。

“……”张口欲言，却终是无语，韩霁遥咬牙回头，不再看青染苍白没有血色的面颊。既是不忍，也是无颜。

“嫣然姑娘，不如我们一起……”没有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钱如海依旧殷勤地想要邀请青染共膳。话未说完，却见佳人已经冷冷转身，向着街角而去。

耸着肩膀将手收回，钱如海对青染冷漠的态度毫不在意，反正她向来是这副清冷漠然的样子。当下转头想要招呼韩霁遥同行，虽然美人不在，这个正当红的驸马也是值得巴结的。

“韩大……”钱如海正欲开口相邀，却见那韩霁遥凝视着青染离去的方向，看得已经有些痴醉。

见韩霁遥的样子，钱如海心里立刻有了主意。正愁没有交情无处巴结，眼下便有了极好的机会。

看韩霁遥的样子，已然被那嫣然勾了心神。想来也不奇怪，虽说是少年得意，被封了驸马高官，可是骨子里毕竟年轻，才子佳人的心思也是有的。

想到这里，钱如海急忙笑着附耳轻声道：“若是韩大人想与嫣然姑娘一见，尽可交由钱某安排，保证不会被第三个人知晓。”公主那边自然是要保密，如此一来，这韩霁遥自然要将他视为自己人。否则……

钱如海的心思，韩霁遥自然明了。只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想见青染，没有钱如海的帮助，他还真是无力筹措足够的金银。虽然未曾去过，但是嫣然这个名字早已如雷贯耳。她的身价，他还是清楚的。

“如此，就麻烦钱兄了。”

“哈哈，好说好说，哈哈……”

坐在马车上，青染双臂圈起，将头深深埋在臂间，蜷缩在一角，任由马车颠簸着满腹酸楚。

“世事无常”，到今日她终于领略到了这四个字的残酷。至亲姐妹反目，青梅竹马背弃，不过几日工夫，她最重要的人便纷纷离去。

一幕幕往事流水般在记忆里流逝，带走了那些曾经的温暖和快乐。

心中，顿时空了……

这个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她来留恋？

恍惚间，车帘被人挑开，突然而入的阳光刺痛了青染的眼。凝眸望去，洛尘飘逸俊秀的容颜淡笑温润：“车停了半晌，却不见有人出来，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说着将手伸向青染：“到家了，快下来吧。”

怔怔看了洛尘片刻，青染缓缓将手放进洛尘的掌心，温暖的触感传来，空荡荡的心神奇地有了几分寄托。

到……家了？

握着青染冰凉的手，洛尘小心地将她从马车上扶下，心中怜惜更甚。

每次青染外出，他都安排手下秘密跟随。不是担心她会逃走，而是为了保她平安。这样做，是因为她是燕邪命中的纠葛，起初，他一直是这样认为。

可是，燕邪来的那夜，当他看到青染那倔强愤怒却又不得不将委屈吞下的无助和隐忍时，才惊觉自己已经背离了初衷。

他对这个女子的怜惜，是发自内心的。

她的重情，她的坚强，还有她隐藏在清冷表象下那颗柔软善良的心，时时牵动着他的视线。

这样的女子，真的应该背负那样多舛的命运？

而自己，真的应该按照窥探的天机推动着既定的脚步？

有生以来第一次，洛尘有了这样的疑问。

……

又是繁华夜，锦绣人影重。

今夜的幽雅阁，比往日更加热闹。原因无他，只因为称病闭门谢客的嫣然姑娘终于“痊愈”。

青染坐在台上，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弹。纷乱的嘈杂未入她耳，心间被层层雾霭笼罩，阴沉沉没有半点阳光，迷茫而绝望。恍惚间，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一人，手指立刻一抖，琴弦断处，鲜血如珠从指间滑落，在琴身上绽放出妖冶的花。

草草终了，逃也似地回了房中，已有丫鬟托着满满的托盘随后而入。这些，都是客人赠与。

“嫣然姑娘，有位公子特意嘱托将此物给你，希望可以单独见你一面。”丫鬟说着，从托盘上拿起一个香囊，小巧精致，可惜颜色已经褪去，明显是旧物。

丫鬟说完，自己已经先笑了出来。想要和青染单独相处的客人数不胜数，可是纵然拿来绝世珍宝也是不能，更何况这么一个不值钱的小物件。想来这人，若不是疯了，便是想独树一帜显示自己与众不同。

“……让他……进来。”看着这香囊，青染眼中情绪激荡，最终化为平静，再没有任何波澜。

此物，是当年韩霁遥上京赶考时她所赠的……定情信物！

丫鬟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躬身应道：“是。”

不多时，在楼下众多权贵或羡慕或忌妒或恼怒的注视中，一个浓髯男子跨门而入，随即反手将门关上。

漠然地看着男子一举一动，青染坐在桌边，没有任何反应。

门扉合拢之后，男子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浓髯扯去，露出那温雅书卷的面容，迫不及待奔到青染面前，将她的手牢牢攥住，望着她的容颜，语声颤颤：“青染，青染，我好想你！”

指尖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传来刺痛，青染面无表情地将手抽回，冷冷道：“公子请自重，我是嫣然，不是什么青染。”

不是说心痛足以消弭一切知觉吗？可是为何指尖的疼痛如此清晰？是痛到极致之后会对疼痛更加敏感，还是这背叛的痛楚远不如自己想象中来得那样深？

看着那柔软白皙的柔荑从掌心挣脱，只留下一抹触目的嫣红蜿蜒划过，韩霁遥心如刀割般的痛：“青染……你听我解释……”

青染眼睑低垂，浓密的睫毛带着抗拒和决然，将韩霁遥的身影隔绝在视线之外：“公子不必解释，嫣然也不想听。”

有什么好说的？无论原因为何，他终是负了她。再多的解释，也难改变已成陌路的事实。

“青染，我在韩府的地位，受过的嘲讽和欺辱，这些你都知道，我也不想多言。”时间宝贵，韩霁遥顾不得青染的冷漠，急声道。

“我必须要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唯有这样，我娘才能在韩府扬眉吐气，才能将我们母子多年来受到的羞辱和嘲弄尽数奉还，唯有这样，我才能给你衣食无忧安逸富足的生活。”韩霁遥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激动，“所以，我奋发图强，悬梁刺股，恨不能将天下文章尽收入脑。苍天有眼，多年辛苦没有付诸流水，我竟然是殿试头甲！当皇上亲口御赐我为侍郎之时，我的心狂喜得险些跳出喉咙。就在我叩头谢恩之时，皇上竟又开口赐婚，将夕浅公主赐我为妻。虽然她不是皇后所生，却是皇上最宠爱的惠妃之女。如此圣恩，若是我拒绝，无疑是犯了欺君之罪。即使不会人头落地，此生仕途却也完了……青染，你说，我该如何选择？”

“如何选择？你不是已经选择了吗？”青染声音幽幽响起，清冷如冰。

“我……”韩霁遥被青染噎得面色通红，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女子。眉目依旧，仍是记忆中那个美丽轻盈的样子，可是，为何他却觉得她是如此陌生？周身上下散发出的清冷气质，宛如寒夜孤月，令人情不自禁想要仰视，却又丝毫不敢亵渎。

“青染，你变了。”韩霁遥呢喃道。话出口，才发觉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急忙拉回话题，看着青染哑声道：“我不能失去努力了多年的结果，所以我只能答应。可是，我从来没有忘记你。当一切安定下来，我便立刻派人回家探望，却不料你们已经离开了。”

莫溪惨死，青染和韩紫衣连夜逃走，这些他都已经知道了。可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青染竟会沦落风尘，成了一笑倾城的幽雅阁头牌！

“青染，你先暂且忍耐，等过些日子，我去和夕浅商量为你赎身让你进府。她性格温婉，决不会为难你，我……我也不会嫌弃你，你放心好了。”虽然没有成亲，但是皇上爱女之情甚深，特意安排了几次宴席，让二人得以熟识交谈。所以，韩霁遥对夕浅多少有了一些了解。

听了这一席话，青染美目瞬间圆睁，直直看向韩霁遥，唇边忽地勾起艳丽之极的笑容：“让我进府？去做你的妾吗？”

“是……青染，以你现在的身份……”韩霁遥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是话中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是呀，想我一个青楼女子，能和公主共侍一夫已是莫大的荣耀，莫说是妾，就是无名无分，也该知足。”青染笑容更加灿烂，灿烂得像是流星闪过天际。绚丽过后，立刻消失无踪。

“可是，我却偏偏不愿知足！”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冰霜。青染微微将头仰起，用眼角的不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给了她无限温暖和憧憬的男人，心底最后一丝眷恋和不舍已经随着他自私的话语消弭无踪。此刻，她已经彻底明白，这个文雅的男子，远不如她幻想中那般值得依靠。

“青染，你不要如此任性！”看着青染的样子，韩霁遥更加急躁，冲动的话语不经大脑便脱口而出，“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平常，即使你娘，不也……”剩下的话随着一声脆响停在口中，韩霁遥怔怔抚上脸颊，上面火辣辣的痛。

收回手，青染看着韩霁遥脸上的红肿，一字一句说道：“不许侮辱我娘，她之所以委屈自己，是因为她有想要保护的人。”而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退一步讲，即使过去的青染可以接受妾室的身份，经过了六年现代生活的她，却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自己和其他女人共侍一夫。

“来人，送他下楼。”青染扬声唤道，两个丫鬟应声而入，礼貌道：“大人请。”

“青染，你……”顿了顿，韩霁遥终是没有再说什么，扭头随着丫鬟下楼离去。

第二章 心已碎 往事如烟一场空

夜色如水，桂花树下独酌的人影依旧。

“月色正好，何不一起赏月饮酒？”看见袅袅而来的青染，洛尘举杯轻笑邀约。

“打扰公子了。”青染并未忸，坐在地上，拿起酒壶便饮。

“佳酿难得，如此喝法岂不是暴殄天物？”洛尘浅笑，却并不阻止青染的举动。

“千金易得，一醉难求。若是可以醉人，才不枉这‘佳酿’二字。”青染一口气将壶中残酒喝尽，轻叹道。

“那么，你会醉吗？”洛尘接过空壶，重新填满递给青染，眸中映着月色，温柔得令人沉醉。

“我已经醉了。”青染再次将壶中美酒饮尽，目光已经迷离，“待梦醒之后，便又是一朝。”

说着，已经倚在树上沉沉睡去。

“梦醒之后，又是一朝……”洛尘亦是长叹一声，脱下身上长衫将青染盖好，自己继续自斟自饮。

魏国皇宫里，应该也快有消息了……

洛尘习惯性地抬头看向天上星辰，那满天星斗却不知何时已被厚重的乌云掩盖，不见踪影。

闭上眼，洛尘想要平息心中那莫名的烦躁。莫说此刻没有星辰，即使是有，它们也开始失去了原有的规律，越来越难以窥探。先前，他可以轻易推算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任何事情，那种了若指掌的感觉令他沉稳而镇定。

可是，自从遇到青染，那原本清晰明了的走向却开始蒙上薄雾，越来越浓重，越来越难以捉摸。星辰开始变换轨迹，毫无规律可言。现在，他唯有按照先前设计好的方向进行，至于其他，唯有听天由命。

为何会如此，洛尘不知。直到有朝一日终于明白，才醒觉，原来自恃掌控一切，笑看风云变幻的自己，早已是这局中一子。身在局中，又怎能看破这重重叠叠？

不知睡了几个时辰，青染终于幽幽醒转。伸手撑住疼痛难忍的头，勉强挣开酸涩的眼睛，才发觉自己已经回了房中。

起身推开轩窗，青染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缓解一下宿醉的痛苦。

窗子被推开的同时，风雨随之而入。冰凉的雨点溅在脸上，倒是清醒了神智。青染这才恍然，起初还以为天未放明，却是雨天，不见阳光而已。

“嘭嘭……”叩门声忽然响起，随着雨打芭蕉的声音一起落入青染耳里。回转身将门打开，竟是洛尘站在门外。

未料到是他，青染有些意外。来幽雅阁这么长时间，洛尘还从未走进她的房门。或者说，还从未见洛尘进过幽雅阁厅堂。虽然开着青楼，却又似乎对这满眼脂粉厌恶非常，独自住在后院竹舍，悠然自得。

“昨夜睡得可好？”洛尘自然地走进屋来，浅笑问道。

“嗯。”青染淡淡应道，再也无话。

走到窗边，洛尘伸手将其合拢：“雨气寒凉，不宜多贪。”

青染坐在桌边，看着洛尘体贴的动作，听着他语气中流露的关切和温柔，神色黯淡。

就是这样的关切和温柔，使她恍惚有种熟悉的感觉。林涯，那个温柔浅笑的男子，对她便是这样的关怀和呵护。

新婚夜她莫名失踪，不知他是如何疯狂焦急……

关上窗户，洛尘倚在窗边，借着房内昏暗的光线，看着青染的眼。

那双瞳眸，依旧水润清澈，只是其中，没有了初见时那抹潜藏在深处的温柔和憧憬。

“恨他吗？”洛尘忽然开口，清淡的嗓音在雨打轩窗的沙沙声中，显得更加空远，在昏暗的房中飘荡，竟有了几分虚幻。

“我不知道。”青染知道他问的是谁，也不隐瞒，淡淡回答道。洛尘会知道她和韩霁遥的事情并不意外，这个清雅的男子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她看不透，也没想要看透。

至于是否恨韩霁遥，她是真的不知道。

本以为她会恨他，恨到切齿。然而，最初的震惊痛苦过后，心中依然留有愤怒、失落、黯然、无措，却唯独那最该钻心蚀骨的痛，在快速消散，几乎已经无影无踪。

是六年的遗忘冲淡了这份年少懵懂的爱情，还是这青涩单薄的爱情本身就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青染不知道。

脑子越来越乱，青染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混沌之中，世界一片黑暗，看不到前方的路，也看不到自己的心。

“你想见他吗？”沉默许久，洛尘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看着青染绝美的侧面，哑声问道。

“不想。”这一次，青染却是回答得斩钉截铁。无论是否还爱着韩霁遥，她都不想再见到这个男人。昨天的那一席话，已经将二人之间的牵绊彻底断开。从今以后，再也无缘。

“不是韩霁遥，这个他，是指那个本不属于这里，却因为你的牵连而来到这里的男人。”洛尘说着，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青染的脸色因这番话而骤变，淡然无波的眸子终于泛起剧烈的波澜。

青染震惊地看着洛尘，发现这个男人比想象中更加难以揣测。比这更令她吃惊的，是他话中的含义。

“你……是说……林涯他也……来到了这里？！”青染霍地站起，撞翻了身后的椅子，“这不可能，怎么会？！”

林涯竟然会随着她一起穿越到了这里？这样的事情实在难以置信。还有，洛尘是如何得知她这一段奇遇？即使他耳目再多，也绝对不可能得知如此诡异之事。

“我自幼善观天象，这种事自然瞒不过我。”洛尘并未隐瞒，他本来就准备在今日将所有事情尽数说出。虽然不愿在如此短的时日步步紧逼，让她伤痕累累的心连一丝休息的余地都没有，可是，若再拖延下去，他担心自己会改变主意，做出难以挽回之事。

相处多一刻，他便多一份被她吸引。她的身影，不知几时已经映在心头，随着天长日久，渐渐深刻，难以抹去。

可是，她是燕邪命中的纠葛，无论结局如何，他都不该搅在中间。否则，既对不起燕邪的救命之恩，也辜负了他们多年的至交情谊。

所以，他必须舍去杂念，将她推进命定的轨道，一步步走下去。

“要怎样才能找到他？”最初的震惊过后，青染很快镇静下来，仰起头看向洛尘，浓密睫毛下的眸子坚定无比。

原以为生命已无牵挂，却惊闻林涯竟因她而流落这个世界。于情于理，她都要找到他！

“为什么你总是要为别人而活？先是韩紫衣、韩霁遥，接下来又是什么林涯！难道你就不能自私一点儿，只考虑一下自己吗？”看着青染坚定水亮的眸，洛尘心头突然蹿起莫名的怒火，不假思索，已经怒斥出声。语落，方觉自己的反常。

“等找到林涯，我便会只为自己而活。”对洛尘的怒吼置若罔闻，青染视线飘向轩窗。沙沙声越发的大了，这雨，怕是一时停不了了……

“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他？”青染再次重复之前的问题。

“魏国太子想娶你为妃。你可同意？”洛尘忽然转变了话题，从喉咙间挤出这样一句话来。

“不。”毫不犹豫，青染断然拒绝。

“可是，若是嫁他便能见到林涯，你可愿意？”洛尘转身背对着青染，任由昏暗隐去脸上神情。

“我去！”青染的回答，同样毫不犹豫。

身子一颤，洛尘再也克制不住，回身抓住青染双肩，淡雅飘逸的容颜变得有些疯狂：“你疯了吗？你就不想一想，堂堂魏国太子为何要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妃？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你想过没有？”

“不管隐藏着什么阴谋，我都要去。”肩膀剧痛传来，青染不去理会，仰头直视着洛尘，冷声道。

“天象已变，即使你入宫也不一定能找到林涯。即使这样，你也要去？”洛尘手上更加用力，透过薄薄的衣衫在青染肩头留下紫色的淤痕。

“是。”依旧是简短而坚定的回答，青染一字一句说道，“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便要去一试。”既然已无可恋，那便不如赌这一次。无论如何，她不能让林涯一个人。毕竟……他已病入膏肓！

“你……”力道顿时卸去，洛尘颓然收回手，脸色竟有几分苍白，“那好，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虚浮，竟是有些支撑不住。

“洛尘……”青染忽然开口唤住他离去的脚步，“谢谢。”

背对着青染摆了摆手，洛尘没有回头，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才来？让本王好等。”后院内，洛尘的房间里，一个男人高傲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洛尘进来，不满地问道。

“这种事，总要她同意了才好。”优雅地坐下，洛尘的脸上丝毫看不出方才的失态。

“不过一个歌姬，有什么好傲气的？若不是你坚持和本王推荐，本王还不稀罕呢。”这魏国女子千百万，只要他一句话，莫说是太子妃，就是做个侍妾也是多得趋之若鹜。若不是为了荷香，他才不屑于和这些女人浪费时间。

“既然如此，那就请太子不必委屈自己，随心意去挑选吧。”洛尘脸色阴沉，说完竟然起身准备拂袖而去，对眼前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魏国太子没有半点儿敬畏。

“你！”太子魏际岚闻言气结。受惯了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他，却被洛尘如此抢白，当下面露愠色，便要发作。

手扬起，正欲发威给这个倨傲的洛尘一点儿颜色，眼前却忽然闪过荷香那满身是血的样子，当下收敛火气，将恼怒生生咽下，冷声道：“行了，本王没时间和你废话。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午后，本王派人来接她。”

说完，怒气冲冲摔门而去。

洛尘这个家伙，算准了他不能发火才如此胆大包天。诚然，要找一个无欲无求、不贪权不爱财的青楼女子难如登天，这也是他为什么纡尊降贵专程来此的原因。除此之外，他也确实不敢得罪洛尘。这个耳目通天的男人，为他提供了不少情报，也因此他才可以有恃无恐地与皇后对峙。

所以，现在还不是和这个男人撕破脸的时候。

“恭送太子殿下。”洛尘冷声道。虽然说得客气，语气中却无半点儿恭谨。

翌日。

正午之时，太子派来迎接青染的车轿停在了幽雅阁楼下。

清心阁里，青染未着铅华，柔滑黑发用青色缎带编成一束，松松垂在身侧，末梢随意挽了个松松的结，任由发丝随着缎带轻舞，漫不经心中又添得万种风情。

五官精致，眉目如画，眼似秋泓，唇若点樱。没了浓妆艳抹的遮掩，青染的清丽脱俗完全显露出来。虽然比不上其他女子的娇艳妩媚，但那清冷淡然的气质足以让那些胭脂水粉自惭形秽。

一袭式样简单的白色襦裙，零星绣着几朵寒梅，除此之外，再无装饰。腰间一根银色素带，在纤细的腰身上缠绕几圈，最后系在腰侧打出一个如意结，两根柔软顺垂的带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姣如花蕊。

这样的青染，就连一旁的丫鬟也忍不住为之倾倒：“嫣然姑娘，你真是比咱们后院池塘里的芙蓉花还好看呢，难怪太子铁了心地要娶你。”

没有理会丫鬟的奉承，青染平静站起，走出门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轮转动，载着青染离了幽雅阁,也离开了那树影中神色复杂的眼眸的注视。

这个寻常的午后，命运拉开了它的序幕。青染开始经历她生命中又一个转折，而从来不曾醉过的洛尘，也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

荣福宫，魏国皇后所居之处，奢侈富丽且不必提，单是那肃穆压抑的气氛已经令人不寒而栗。

荣福宫服侍的侍女尽数被遣到殿外，黑压压站成一排，瑟瑟而立，屏气凝神，唯恐惹祸上身。

宫内，偌大的厅中只有三个人影，遥遥相对，一派剑拔弩张之势。

“岚儿，你这是什么意思？！”魏国皇后娴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一边站着的青染嘶声吼道，“你竟然找来这样一个下贱的女子当太子妃？你是想活活气死母后吗？你想让天下人都看我魏国的笑话吗？！”

“母后亲口答应，只要儿臣同意迎娶太子妃，便会将荷香还给儿臣。现在儿臣已经将太子妃人选备好，还请母后依言放还荷香。”魏际岚站在娴荣面前，眼眶中满是血丝，咄咄道。

而青染则面无表情地远远站着，视线冷冷扫过对峙的母子二人，事不关己，仿如看戏一般。

在皇宫门口下车之后，她便被直接带到了荣福宫。而她进来之时，这二人便已经是这样一副针锋相对的样子。

虽然早就猜到进皇宫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是这样的见面方式还是令青染颇为意外。而在她进来之后，对峙中的两人视线便齐齐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迎着二人视线，青染毫不怯懦，倨傲地微扬起头，清冷的眸子随意扫过眼前这对母子。

只见魏际岚身着朝服，腰束玉带，身形瘦削，面白唇红。虽然算不上俊美绝俗，却也颇具风流之气。娴荣凤袍金冠，雍容华贵，虽然有些发福，但是从五官轮廓不难看出，年轻时应是风华绝代。

“岚儿，你不要胡闹！”见青染进来，娴荣火气更加高涨，本欲雷霆大怒，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火气强行压制，娴荣尽量将声音放得柔和一些：“母后不是不近人情，只要你答应娶妃，无论是公主贵族还是贫家女子，只要身世清白，随你喜欢就好，母后肯定不加拦阻。可是你偏偏找来这样一个下贱女人，置皇族尊严于不顾，这让母后如何依约将荷香还你？”

“母后的意思是，若是儿臣依了母后心愿，母后便将荷香还给儿臣？”魏际岚似乎被说服，期待地盯着娴荣。

“那是自然。”娴荣答得干脆，继续对这个不近女色只爱龙阳的儿子苦口婆心，“只要你娶妻生子，母后便将荷香放还于你。”

“放还？”魏际岚脸上的期待突然消失不见，冷笑出声，“母后的手段儿臣哪会不知？若是儿臣真的有了子嗣，那孩子降生之日，便是荷香惨死之时！”魏国皇上软弱没有主意，家国之事尽皆依仗皇后娴荣，而她的心狠手辣，魏际岚再清楚不过，怎么会被这三言两语欺哄过去？

“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被说中了心事，娴荣终于勃然大怒，“你身为魏国储君，不延续皇族香火已是大错，又偏偏宠爱那个狼子野心的娈童荷香！江山何置？忠孝何置？”

“没有荷香，江山何用？”魏际岚冷声道，伸手将青染拉到身边，看着娴荣一字一句，“三日后，若是我见不到荷香，那母后就准备迎接天下人的耻笑吧！”说完也不跪安，转身拽着青染便走。

青染被魏际岚拉扯着向外而去，即使没有回头，她也可以感觉到娴荣投在她后背上那利剑般的眼神。

今后，只怕是要步步惊心……

回到太子府，已是晚膳时间。魏际岚丢下青染一人，自己去了饭厅用膳。青染也不理会，自顾自随着管家来到了为她安排的僻静卧房。这里，是离魏际岚卧房最远的地方。

“太子殿下交代，没有他的允许，你不能离开这里半步。”管家将青染送进房里，补充道：“稍后会有人送晚饭过来，你就在这里吃吧。若有事，遣人来找我便是，不要去麻烦太子殿下。”

虽然这个女子是自家主子钦点的太子妃，但是这太子府上上下下哪个不知主子的心思？自然也不会对这个青楼来的女人有多恭敬。若不是青染如月般清雅冷傲的气质令人无法忽视，恐怕管家根本不屑于和她多说一句话。

冷冷地没有理会管家，青染自顾自走到软榻前，懒懒地倚了上去，闭目假寐。

不一会儿，果然有几个侍女端着托盘敲门进来。四菜一汤，颇为精致。

将饭菜放下，侍女们不待吩咐便相继退出，鄙夷之情毫不掩饰。青染也不与她们计较，反倒落得清净。

吃过晚饭收拾妥当，已是夜幕深垂。

夜空中不知何时堆起了厚厚的乌云，重重叠叠，空气中带着令人压抑的潮热。

和衣躺在床上，青染了无睡意。白天的一幕幕在她脑海闪过，真相已现。

原来，这就是太子执意迎娶她这个青楼女子的原因。在这场荒谬混乱的战局中，自己便是太子手中那一枚克敌制胜的棋子。

想必今夜，心有不甘的皇后定会有所举动。

天空的云越发厚了，先是滴滴点点的雨珠落下，随即便是细密的雨丝，最终变成瓢泼大雨。

起身推开绿罗窗，看着天地间连成一片的雨帘，青染有些恍惚。

那一个雨夜，母亲惨死，她险被强暴；还是一个雨夜，她在新婚之时穿越。此刻又是雨夜，又会发生些什么？

突然，远处寒光一闪，几把匕首穿过雨幕，向着青染激射而来。

虽然神思恍惚，但是几年来受到的训练却给予了青染敏锐的第六感。在觉察到危险的刹那，她敏捷地返身后仰，躲开了扑到面门的匕首，随后侧身纵跃到一边，从腰间抽出早已备好的长鞭。鞭身乌黑柔软，闪着隐隐流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乃是离开幽雅阁的前一晚洛尘派幽涵送来的离别之礼。

知道前路危险，所以青染并未拒绝这件“礼物”，淡然接受，时刻随身佩带。

手握长鞭，青染屏气躲在暗处。片刻之间，已有两人分别从门窗蹿入。

杏眸忽然闭起，青染按照先前看准的方位，挥鞭而出。两人觉察风声，纵身后退。哪知青染目标并非他二人，而是桌上的两只烛台。

“扑扑”轻响，两个烛台应声滚落在地，室内顿时一片漆黑。

从明亮到黑暗，两个刺客立刻失了方向。而青染因为早有准备，自然比二人更早恢复视觉。虽然只是片刻抢先，却已足够。

两鞭挥出，甩在刺客眼上。惨叫声中，青染夺门而出。

刚刚跃到院内还未站稳，忽然又是几声轻响，数只羽箭从树上斜射而来。

这几支利箭居高临下而来，又是弓弩所发，势头极快。青染立足未稳，想要躲开已是不能。无奈，只得挥鞭而上，击向羽箭。

第一拨羽箭刚刚击落，第二拨已经蜂拥而至。寒芒点点，带着死亡的气息呼啸而来。

与此同时，屋内那两名刺客也已经扑出屋来，满面鲜血淋漓。其中一人一只眼珠被长鞭击碎，血淋淋地垂在眼眶之外，雨水击打在上面，溅起黑红的血花，在黑夜映衬之下，越加狰狞可怖。

虽然受了重创，但是这二人凶性不减，尤其是那个瞎眼之人，一见青染，厉吼一声，扑了上来挥剑便刺。

青染被羽箭纠缠，脱不开身。眼角余光看见长剑刺来，只得侧身躲避。忽觉肩上剧痛，剑尖已经透肩而出。鲜血顺着剑身血槽淋漓而下，带走了身上的温度。在雨水的冲刷下，手脚越发冰凉。

这片刻凝滞，第三拨羽箭已经密密射来。

眼见已无生路，青染凄然一笑，闭上眼睛等待着生命终结。冰冷的雨水顺着长睫滚落，像是晶莹的泪，满满蓄着她的哀伤和不甘。本想要寻得林涯，却无奈自己的能力终是有限。出师未捷，却要香消玉殒。这样的死亡，未免太过窝囊了一些……

应该来的疼痛迟迟未至，耳边却传来几声箭矢射入身体的闷响和人临死前的哀鸣。

蓦然睁开眼，青染惊异地发现，一个黑色劲装的修长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她的身前。剑气如虹，将羽箭尽数斩落。而那两个刺客，一人满身箭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已无生气。另一人虽然未死，但是胸口鲜血淋漓，犹在困兽之斗，招式间不见防守，剑剑拼命，只求两败俱伤。

“真是麻烦。”男子冷哼道，手中青锋忽然变了招式，漫天剑芒凝成一道凌厉星光，向着刺客斜劈而下。速度之快，犹如流星越过天宇。

剑入人身，毫不凝滞，切瓜削菜一般从刺客右肩斜拉到左边腰身。

直到这时，刺客方才如梦初醒。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泥水之中，脖颈僵直抽搐，双目暴突向下看去。

“啊——”凄厉的惨叫只喊了半声，剩下的便已经敛在喉间。鲜血随着雨水肆意流淌，毫不留恋地挣脱了这个已经失去生命的身体。

颓然倒地，刺客一具尸体变成了两截，内脏从断裂处掉落，腥臭之气扑鼻令人欲呕。

那个黑衣男子一剑将刺客劈成两半，招式不止，借力腾空而起，鹰隼一般扑向羽箭射来之处。

强忍着一阵阵的眩晕，青染竭力睁大眼睛，透过雨丝看向那一片黑暗。

树冠扑簌抖动，随着一个尸体的抛下终于恢复了平静。黑衣男子随后跃下，黑豹一般轻捷，直到此时，青染终于看到了他的面目。

“是你？！”青染大惊，忍不住惊呼出声。

剑眉入鬓，眼若桃花，高挺的鼻梁下两片唇瓣红润优美。绝美的容貌在黑暗映衬下邪美魅惑，仿佛是暗夜中出现的妖精，令人望之迷醉。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在幽雅阁中对她极尽轻薄，令她厌恶至极，再也不愿想起的燕邪！

桃花眼中漆黑深邃，燕邪抬步走向青染，俊美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冷冽阴沉。

这样的燕邪不同于幽雅阁之中那个嬉笑轻浮的男子，周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高深莫测，仿佛笼罩着层层迷雾。

看着这样的燕邪，青染心头涌上阵阵寒意。她的感觉果然没错，这个男人，可怕之极！

“怎么这样看着我？莫非……你也想我了？”阴冷之气忽然消失不见，燕邪唇角上弯，露出完美的弧度。视线落在青染肩头，手中夜魂剑缓缓扬起。

“不要过来！”纵然隔着雨幕和夜色，青染依然可以感觉到那浓浓的嗜杀之气，强忍着剧痛举起手中长鞭，低声喝道。

语音未落，燕邪忽然运起轻功跃了过来，夜魂剑带着森森冷意，向着青染斩落。

青染自恃敏捷的身手在燕邪面前不堪一提，长鞭未动，夜魂剑已至眼前。

“锵”一声脆响，青染肩头微颤，那柄横穿而过的长剑已经断成两截，剑柄落地，只留下短短的剑锋。

接着，没有任何犹豫，燕邪手腕疾转，将夜魂剑收入剑鞘。然后他伸指点住穴道为她止血，双臂伸展，将措手不及的青染揽入怀中横抱而起，脚底用力，越过太子府高高的院墙，沿着漆黑的街道飞掠。

青染本欲反抗，挣扎间却见几条黑影在后面追逐，立刻安静下来，任由燕邪抱着飞奔。

看来这位皇后娘娘，为了除掉她这个未来的青楼太子妃，真是下了血本。

觉察到了青染的顺从，燕邪的心情不知为什么，忽然大好。双臂用力，将那纤细的身子抱得更紧，轻功运至极致，在大雨倾盆中转瞬而去，只留下几个气急败坏的人影无头苍蝇般团团乱转。

被燕邪抱在怀中一路疾行，青染的神智渐渐飘忽。虽然穴道已经被封，血流减缓，但是仍有丝丝殷红顺着肩膀流出，顺着她的衣襟流到了他的身上。

眼中的夜色更加浓重，细密的雨丝和街巷两旁的房屋渐渐消失。眼前一黑，青染终于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银河倒悬，天地混沌，瓢泼般的大雨吞噬了世间所有的声音，掩盖了一切痕迹。

所以，即使警觉如燕邪，也没有觉察到在他离去之后，屋顶上出现的另外一个白衣人影……

看着地上死状凄惨的两个刺客，接着抬眼扫过暴雨下一片死寂的太子府，洛尘眉头微微皱起，淡然的眸中漾起阴鸷之气。

影动，洛尘纵身跃入黑暗，向着这魏国都城中最辉煌豪华之处奔去。

荣福宫中，娴荣靠在软榻上，望着漆黑的雨夜，眼睛眯起，唇角带着阴冷的笑容。

忽然，一道银光划过，如流星般转瞬即逝，只留下一抹绚烂的余晖。

娴荣惊异，急忙坐起身来，不用吩咐，身边的心腹侍女已经奔了出去。

“你们都下去。”娴荣沉声将其余侍女屏退，起身来到案边正襟危坐，双眼盯住门口，凤袍下那双保养得当的手不住地握住又松开，竟有些微微紧张。

终于，一个白衣人影出现在灯火辉煌之中。虽然被雨淋得透彻，但是依然无损那淡然优雅的气度。朗目如星，藏着万千玄机，除却洛尘，还会有谁？

“神人深夜忽然来此，莫非是看到了什么异象？”见洛尘进来，娴荣急忙站起，不见了国母的威仪，语声谦卑，带着惶恐。

对这个有着神奇能力的男人，娴荣总是觉得有些畏惧。虽然他总是淡淡地笑着，但是那笑容背后，却似隐藏着无尽的秘密。纵然她叱咤后宫，见多了尔虞我诈，却丝毫窥不透这男子半点儿心思。

数年前，这个神秘的男子忽然委托朝中重臣送来书信一封，字里行间隐露玄机。不久，信中所说之事竟然一一语中，从此，娴荣便对洛尘仰仗莫名，崇为神人。

也正是因为有他，她才能一路排除异己，稳坐皇后之位。若不是有他一路指点，她那断袖儿子恐怕早就被夺了储君之位。

“皇后为了除掉一个柔弱女子，可真是下了血本。”不理会皇后的恭敬，洛尘冷笑道，“甚至不惜暴露隐藏在太子府中的暗哨。这样孤注一掷，未免太过狠毒。”

觉察到洛尘语气不善，娴荣有些愕然。这么多年，即使是改天换地的大事，也从未见他有任何动容，白衣只影，不喜不怒，仿佛游离于世外。为何今夜会因为一个青楼女子上门兴师问罪？这其中，到底是何缘故？

“既然已经发生，我也不想多言。烦请皇后记住，这女子入宫乃是天意，若她有了不测，只怕这魏国将要血流成河！”洛尘说完，转身离开。

这番话，虽然是为了恫吓娴荣，却也并非虚言。天意注定，岂容更改？虽然再也窥不透天机，但是命运走向早已注定。偏差的，只是人心，不关国运。

魏国千万百姓的命运，有朝一日，可能真的要系在青染身上。

不过这些，洛尘并不在意。这么多年他周旋在娴荣和魏际岚之间，并非为了黎民百姓。他所做的这一切，只是顺应天意，还燕邪一个人情。

可惜，不知不觉间，那颗淡然的心却失去了掌控，搅入这乱世情局，而自己，尚不得知……

“……”剧烈的疼痛唤醒了昏迷中的青染，缓缓睁开眼，立刻便有跳跃的火光映入。明暗变幻，游移不定。

剧痛依旧，与其一起到来的，还有胸前那股冰凉。

青染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外衫已被除去，亵衣敞开，露出半边洁白无瑕的身子，月白色的肚兜上沾染着血痕，在胸前绽开妖娆的绚丽，勾魂摄魄带着别样的诱惑。

“醒了？”燕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剑上有倒钩，只能顺着它的走势拔出，这样会将伤口割得更大，你忍着点儿。”

嗓音清冷中带着磁性，落在耳里，犹如天籁。伴随着这迷人欲醉的声音，燕邪单手将青染身子撑起，另一只手突然拍在她背后截断剩下的那一截短短的剑身上。

一声闷响，青染肩头露出的剑尖猛然蹿出一截，燕邪动作奇快，反手夹住剑尖迅速拔出，而方才拍剑之手则顺势揽住青染单薄的身子，免得她因为疼痛而抽搐，引起更严重的创伤。

贝齿紧紧咬着下唇，青染清楚地感受到了利刃划过身体的痕迹。已经凝滞的血液因为这个动作再一次开始流淌，沿着绽开的伤口蜿蜒。

竭尽全力忍住即将溢出喉头的痛苦呻吟，青染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与无助。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燕邪看着脸色苍白的青染，视线最终落在她肩头的伤口处，忽地扯开唇角露出一个邪邪的笑，“现在的你，比在幽雅阁的时候还要诱人，让我忍不住想要……吃掉你……”最后三个字贴着青染耳畔轻轻吐出，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这样邪美的容貌，这样轻柔魅惑的嗓音，再配合着这样暧昧旖旎的氛围，带来无尽的诱惑。

青染苍白的脸上因为燕邪这样轻薄的举动和话语泛起愤怒的红晕，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挣扎坐起，青染冷声道：“把我衣服拿来。”

“衣服都湿透了，咱们这样不是更好？”依旧是挑逗的口吻。燕邪看着青染涨红的面颊，桃花眼中带着淡淡的兴味。

幽雅阁一别，他便将这个女人抛在了脑后。那一场风波，只是他想要激怒洛尘而突然起意而已。既然洛尘对她无意，那他也失去了捉弄她的兴致。

高傲如他，能入眼的能有几人？何况是庸俗无知的女人。

他是孤傲冷酷的狼，只有夜的深沉和风的自由可以与他相伴，其他的，只是拖累与麻烦。

所以，只要事不关己，他便从不插手，以旁观的角度，看尽这世间丑恶血腥。

今夜夜探太子府，只是想要探得一些他需要的情报，却不想正好遇到这样一出闹剧。

燕邪目力惊人，虽然是在漆黑的雨天，但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纤弱的身影正是青染。

看着她在刺客的包围中奋力挣扎，燕邪也并未准备出手相助。她的生死，他并不在意。尤其是洛尘曾经说过的话，更是令他逆反。命中的纠葛？哼，看她若是死了，还如何纠葛。

因此，他悠然地倚在黑暗的阴影里，看着缠斗的几个人，等待着青染即将到来的死亡。

终于，青染肩头中剑，无力回天。而他也看够了戏码，准备转身离去。谁知，就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离开的脚步却再也无法抬起。

青染脸上那凄然的微笑，像是雨打残荷，风摇杏蕊，带着不甘和遗憾，却唯独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慌和畏惧。

就是这个笑容，触动了燕邪心中落满尘埃的角落。不假思索，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开始了行动。

杀人，救她，然后抱着她在雨夜狂奔。若不是因为她的伤势经不得耽搁，他早就杀掉所有的刺客了。

如此嗜杀，不是他的性格。自以为高傲的他，极少要人性命。不是因为心存怜悯，而是不愿让那些低贱卑微的蝼蚁脏了自己那双高贵的手。只有足以匹敌的人，才有资格死在他的剑下。

可是今夜，他破了例。夜魂剑化成勾魂的使者，接二连三吞噬了几个刺客的性命。又怀抱着昏迷的她，离开暴雨中沉睡的魏国都城，来到他在城外隐匿的山洞之中。

这里，即使是洛尘都不知道。

洞内，食水皆备，还有柔软干爽的蒲草铺就的床榻。

将柴火引燃，燕邪脱下衣服架在一边烘烤，转身来到蒲草旁，看着犹在昏迷的青染，心中忽然起了一阵烦躁。

自己做事向来目的明确，可是今夜却不知着了什么魔，不但救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还鬼使神差地带着她回到这里。

虽然竭力想要说服自己救她不过是偶然的善念，但是燕邪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将青染带来这里的借口。

若是为了她好，那么送到洛尘身边才是正确的选择。可是，当想起要将这个苍白纤弱的人儿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中，燕邪无论如何都难以下定决心，即使那个男人是他最信任的朋友。犹豫之中，便已经到了这里。

接着，为她解衣，给她疗伤，做这一切的时候，燕邪丝毫没有邪念和亵渎，直到她悠悠醒转，这才忽然兴起了逗弄她的念头。

不理会燕邪促狭的语调，青染用未受伤的左手抓着敞开的衣襟，摇晃着站起身来，不料体力不支，眼前顿时一片金星闪烁，摇晃几下，终于栽倒。

燕邪没有伸手搀扶，悠然地坐在原地，伸出双臂将倒下的青染接了个正着，修长的手指则顺势探进她敞开的衣襟。

“看在你如此投怀送抱的份儿上，我就勉为其难，再抱一会儿好了。”燕邪轻笑道。他的手指顺着青染柔软滑润的肌肤游走，清晰地感到了上面随之浮起的战栗，唇边兴味的笑容更深。

这个女人，似乎是个不错的玩具。

青染恼怒，想要挣扎，却忽然发现抽搐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疼痛随之缓解，神智也为之清爽。

“这可是我南燕国御用的疗伤之药，贵如黄金，用在你的身上可谓是浪费了东西。于情于理，你都应该说声谢谢吧？”将青染揽在怀里，燕邪轻笑道。指尖的触感是那么熟悉，原来自从在幽雅阁戏弄她之后，这种感觉便一直留在了意识当中，从未忘记过。

想到这里，燕邪忽然有些好奇，不知道她那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唇，是否也能让他有所回忆？

“我又没让你帮忙。”冷冷回绝了燕邪的戏谑，青染再次挣开他的怀抱，探身拿起火旁放置的衣物。

燕邪靠在洞壁上，看着青染将已经烘得半干的外衫拿起。本以为她会急急穿上，谁知她却手口并用，将那件棉质薄衫撕成长条，开始包扎肩上的伤口。

看着青染单手包扎，几次都让布条滑落，燕邪皱了皱眉，起身抢过布条将伤口捆了个严严实实。

对燕邪主动伸出的援手，青染没有拒绝。待他将布条绑好之后，便起身挨着火堆坐下，让橘红色的火苗给冰冷的肌肤带来丝丝温暖。

“把这个吃了。”燕邪也坐到火旁，伸手递过一个散发着异香的红色药丸。

看也不看，青染便接过药丸放入口中，嚼碎咽下，只觉满口生津，唇齿留香。

燕邪单手撑着额，倚在旁边看着青染。见她吞下药丸以后，随意地蜷缩在火堆旁，合眼休息。

“你这个样子，是在诱惑我吗？”香肩半裸，美人横陈，火光跳跃下安静侧卧的她，像是山间的精灵。

“若是正人君子，诱惑也没有用。若是下流之坯，防备也是枉然。”青染没有睁眼，淡淡吐出这句之后，便再不说话。未过片刻，呼吸渐重，竟是沉沉睡去。

本以为遭此变故，这个女人会害怕，会气恼，会忐忑不安，会草木皆兵，却没料到她竟然会如此镇定沉稳，非但对肩上穿透的伤口毫不在意，甚至与他共处一室也丝毫没有慌张，随遇而安。这样的她，着实令他刮目相看。

“洛尘果然眼力不俗，你真的是与众不同，有些趣味。”捡起两根木柴扔进火堆，燕邪伸手抚上青染苍白的脸颊，沿着那精致的轮廓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那微微干涸的唇瓣上。

拇指抚过那两瓣桃花瓣似的檀唇，那柔软细腻的触感令燕邪心中忽地升起一个念头，若是将她带在身边，闲暇或是烦闷时逗弄片刻，应该会比饲养的那些鹰马有趣得多吧？

主意拿定，烦闷了半夜的心忽然平静下来。桃花眼眯起，燕邪眸中也染上了几分倦色。

随手抓过火旁的衣衫，燕邪弯腰抱起青染，向蒲草铺就的软榻而去。

将青染拥在怀中，小心不触碰到她受伤的肩膀，让她的螓首枕在自己的臂上，燕邪拉过衣衫将二人盖住，闭上眼，呼吸着怀中人儿药香和体香混杂的味道，唇边笑意在他自己都未觉察的时候越来越深。

火堆劈啪作响，可惜已经无人理会。无奈，只得渐渐悄然收敛起张扬的火焰，随着夜晚一起沉睡。

倾泻的暴雨也感到腻味了，由大到小，渐渐止息。

黎明前的黑暗，终于恢复了应有的安详和平静。

清晨山林间清脆悦耳的百鸟鸣啼，青染秀眉微蹙，闭着眼挥手想要将这恼人的啼声挥开。手方扬起，只觉痛楚伴着微微的凉意一起涌来。朦胧的神智顿时清醒，青染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的，正是燕邪赤裸的胸膛。

动作奇快，青染立刻翻身坐起，剧烈的动作自然牵动了伤口，疼痛火辣辣袭来，青染额际顿时冷汗淋漓。

燕邪早已醒来，却因贪恋怀中那充实温暖的感觉而未起身。合眼假寐间，怀中人儿忽然有了动静，带走了那股温暖，他当下不满地睁开眼，伸手揽过青染的纤腰懒懒道：“时辰还早，再陪我睡一会儿。”

“放手。”青染冷冷喝道，想要扳开燕邪禁锢她的手臂，却发现无论如何用力也只是枉然。

不理会青染的挣扎，燕邪勾住她的腰身，顺势将头枕在她的腿上，继续安睡。

“你！”青染被燕邪揽住动弹不得，而他呼吸间带来的气息透过薄薄的亵衣传到她敏感的腹部肌肤上，一波又一波，带来阵阵痒麻的感觉。这样暧昧旖旎的姿势，纵然青染再镇定，也终是忍无可忍，恼羞成怒。想要开口怒骂，却又心知这是燕邪恶劣的爱好，她越是生气，他便越是得意。当下将唇紧紧咬住，别过头去不再理会。

觉察到青染强忍着的怒意，燕邪忍不住闷笑出声。他既非正人君子，却也不屑做下流之人。拥她入眠只是因为山间雨夜寒气颇重，免得她生病耽搁了行程。见她醒来，忽然临时起意想要戏弄她一番，不知为何，他就是喜欢看她褪去那清冷的表象之后露出的小女儿娇态。

“记住，从今以后，只有在我面前你才能露出这般娇嗔的模样。”燕邪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充满了独占欲望的宣言。语气自然，丝毫未觉不妥。他性格便是如此，看中的东西，绝不准旁人染指半分。

闻言，青染终于克制不住，冷笑出声：“娇嗔？这是娇嗔？你的眼光还真是与众不同。还有，即使这是娇嗔，对谁而发也随我意，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幽雅阁旧恨加上方才新仇，青染对眼前这个自负轻浮的男人愈发厌恶，原本对他出手相救尚存感激，现在已经全都被他恶劣的行径磨灭。

这种阴沉怪异，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忽然发了慈悲出手救人，这样的举动着实令人起疑。他的心中，到底做何打算？

燕邪对青染的冷言冷语并不在意，依旧枕在她的腿上，闭目享受着这柔软的触感。这样的感觉……会上瘾。至于她恶劣的态度，他倒是不以为意。既然已经准备当成玩物，有点儿脾气反而更有意思。烈马驯成良驹，方有趣味。

见燕邪毫不理会，青染再度挣扎起来：“放开我。”

这一次，燕邪倒是爽快放手，青染终于得了自由，单手扶着受伤的肩膀，斜斜起身向洞口走去。

这是什么鬼地方？！

站在洞口，青染目瞪口呆。

再向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透过脚下云遮雾绕，隐约可见一池碧水，像是上好翡翠般嵌在青峰山涧之间。

一阵晕眩，青染急忙调开视线向上看去。

抬头仰望，头上藤萝蔓蔓，遮天蔽日，缝隙间隐约可见白云如絮，飘飘摇摇。

若论风景，此处可算得洞天福地，但是此刻，在青染看来，不啻晴天霹雳。

就算她不曾受伤，也没有胆量在这石壁上攀岩，何况现在一只手臂根本就无法动弹，想要离开这里，简直是痴人说梦。

“怎么不走了？”在青染上下打量的时候，燕邪已经换上了一件月蓝色锦缎长衫，腰悬一块朱红血玉，长发用黑色缎带随意束起，几缕松散下来，松松地遮住了半边脸颊。虽是儒雅的装扮，却不见半点儿文气，反而映衬得那张倾世邪美的容颜更添几分洒脱随意。慢悠悠来到青染身后，戏谑问道。

青染面罩寒霜，背对着燕邪不发一言。她知道燕邪在等着自己求他，虽然心急如焚想要离开这里，但她就是不想在他面前低头。

“温顺一点儿，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轻哼一声，燕邪将那件黑色的夜行衣披在青染身上。

黛眉皱起，青染反射性地想要脱下这件原本属于燕邪的衣服。她不想要这件曾经包裹了他的身体的衣服笼罩在自己身上，那样会令她想起幽雅阁时轻薄的搂抱和方才那赤裸的胸膛。

“若是你想要就这样露着身子出去，我也没有意见。”燕邪说着，绕到青染身前，桃花眼弯弯眯起，笑得意味深长。

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青染脸颊顿时绯红似火。昨夜匆匆缠上的绷带经不得方才那番挣扎，已经松散开来，亵衣敞开，本就摇摇欲坠的肚兜也极不争气地断了一根带子，彻底放弃了那固守的阵地，一角翻转下来，露出了胸口白皙盈圆上的一点娇红，薄衫半掩，风情无限。

虽然昨晚亦是这样尴尬的局面，但是那时火光昏暗，失血过多兼之疗伤心切，所以并未觉得有多难堪。可是现在天色放明，晨光照耀下，那带着淡淡莹光的肌肤羞涩却又招摇，将美丽和诱惑绽放到了极致。

迅速转身避开燕邪的视线，青染动作飞快地将亵衣拉回原位。虽然不愿穿上他的衣服，但是她更不想就这样在街上招摇过市。二者相较，只好取其轻。

昨夜燕邪为青染所上的伤药不愧是宫廷御品，这一番动作，虽然伤口仍然痛楚阵阵，却并未裂开。

青染终于将衣服穿妥，还未来得及思虑下一步该如何，身子忽然一轻，已被燕邪勾住腰身抛了出去。

眼前景色急速掠过，耳边风声呼啸而去。电光火石间，青染脸色顿时惨白如纸。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终于厌烦了这个短暂而乏味的游戏。

急速坠落之间，青染整个人忽然被揽进了一个坚实宽厚的怀抱，下坠的势头随之一缓。燕邪运起轻功，足尖轻点在一株斜伸出山壁的碗口粗细的松树上。树枝颤了几颤，恢复了平静。

鸟飞虫跃，树影迷离。山青水绿之间，两个人影相依相偎，美如画卷。

稳住二人身形，燕邪坏笑着看向怀中一动不动的人儿：“如何？吓到了吧？”

“……”出乎燕邪预料，青染并没有嘴硬地否认，瑟缩在他的怀里，没有半点儿动静。

“你怎么了？”觉察到青染的反常，燕邪心中忽然一阵慌乱。顾不得其他，急忙抱着青染落在地面上，松开手想要细细查看。

谁知，手刚刚放开，青染已经双膝发软，斜斜向地上倒去。燕邪一惊，连忙伸手抓向她的手臂，孰知慢了一步，只来得及捉住那只柔若无骨的柔荑。只觉冰凉异常，没有半点儿温度。

手上用力将青染拉回怀中，燕邪凝眸看去。只见那张素来清冷漠然的灵秀面容，此刻已是惨白一片，双目紧闭，呼吸紊乱，额头冷汗淋淋。

见青染这个样子，燕邪心头忽然涌上一种陌生的感觉，有些慌乱，有些担心，还有些怜惜和……后悔！

来不及梳理乱作一团的思绪，燕邪席地坐下，双臂紧紧拥住青染，让她倚在自己怀里，口中迭声安抚道：“青染，青染，别怕，没事了。”记得幽雅阁那夜，洛尘便是如此唤她。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此刻她的名字从自己口中喊出，竟然有着淡淡的悸动。

青染紧紧闭着双眼，只觉一片天旋地转，强烈的恐惧令她几乎窒息。六年的磨炼虽然给了她坚强和勇气，却无法改变她与生俱来的恐惧——对高度的恐惧。

方才那片刻的急速下落，令她的心也仿佛失去了重量，在胸腔胡乱跳动，几欲从喉咙蹿出，头脑一片空白，神智似乎随着温度一起脱离了身体，在空中游荡。

就在这极度的恐惧之中，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急切焦躁的声音，伴随着有力的心跳，一声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在这个声音的呼唤里，青染的力气一点点回到了身体内，神智渐渐安稳下来，慌乱的心跳终于有了几分节奏。

这个怀抱的感觉，还有那声音中带着的担忧，令她熟悉。记得六年前在湖边，便是这样一个怀抱和声音呼唤她醒来。

“林涯……”未加思索，青染直觉地喊出声来。语落，忽觉拥着她的手臂瞬时僵硬起来，睁眼向上看去，燕邪那邪美的脸已经有些扭曲。

燕邪心中涌起无名之火，额头已经是青筋毕露。第一次如此担心一个女人，谁知她定下神来喊出的名字竟是另外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男人的名字。比这更令他生气的是自己的反常，不过是一个视为玩物的女人，竟然会搅乱他的心智。这样的事情，断然不该发生在他的身上。

想着，忽觉怀中一动，青染已经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虽然脸色依旧很是难看，但是至少有了站立的力气。

“没事了？那就快些走。”见青染站起，燕邪复杂的神情迅速收敛，不耐烦道。说完，抬步便走。

“公子慢走，我自己回去就好。”站在原地未动，青染看着燕邪的背影，冷声道。

“你说什么？”燕邪蓦地站定转身，桃花眼眯成危险的弧度，将青染的身影牢牢锁住，“你要回去？回去哪里？幽雅阁还是太子府？”

“太子府。”青染启唇，淡淡吐出这三个字。

听了这话，燕邪竟然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太子府三个字同样令他觉得厌恶，但是比她选择回幽雅阁，回到洛尘身边这样的选择更容易接受一些。不知为什么，他越来越不想让她与洛尘之间有任何纠葛。单是想到她与洛尘赏月品酒的画面，便已经令他心头烦闷至极。

“和我回南燕国。”燕邪忽略掉心头的烦闷，冷声道，“身为南燕国九殿下，魏际岚能给你的荣华富贵，我同样可以给你，甚至更多。”燕邪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的身份，并许下足够诱惑的条件，自信青染一定会动心。

毕竟她肯应允成为那个断袖之癖的太子之妃，无外乎就是贪图了虚荣的地位和财势。虽然她的样子不像是那种贪图富贵的庸俗女人，但是尊贵的太子妃和低贱的青楼女子，任谁都会选择前者。

“我要回太子府。”声音不高却很坚决，青染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燕邪的要求。

“你是傻子吗？”被青染无动于衷的态度激怒，燕邪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看看能不能摇醒这个看起来很聪明，实际上却傻得一塌糊涂的女人。还未搭上她的肩膀，忽然想起了上面的剑伤，悻悻然将手缩回，怒道：“昨夜若不是我出手相救，你早就死在那里了。不过是一个虚名，怎么你就鬼迷了心窍？！”

“九殿下的救命之恩，青染来日必当回报。”盈盈俯身施礼之后，青染绕过燕邪向前走去。

“你！”第一次想要将一个女人留在身边，谁知她却弃如敝履。燕邪上前一步将青染打横抱起，咬牙道：“我主意已定，由不得你。”说完运起轻功，抱着青染疾步如飞。

“不能回太子府，我宁可死。”没有挣扎没有哭喊，青染在燕邪怀中淡淡道。

脚步生生止住，燕邪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背后的阳光在他脸上留下昏暗的影子，使得那张俊美邪气的容颜显得有几分阴森。

“想用死来威胁我？”燕邪不屑地冷笑。在他面前，想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看出他眼中的自傲和轻蔑，青染也淡淡地笑了。缓缓绽放的笑靥像是清晨盛开的第一朵娇蕾，轻幽空灵。

“要不要试试看？”即使他拦得住一时，却拦不住一世。在他对她厌倦之前，她有足够的机会结束自己的性命。

燕邪脸色更加阴森，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因此而凝重寒冷了起来。

将青染从怀中掷下，看着她摔坐在地上，燕邪居高临下，声音像是从冰雪中浸润出来：“今日放你离开，他朝，定要你跪在我的脚下，用最卑贱的姿势求我！”

说完，燕邪冷冷转身离去。

等到燕邪的身影消失，青染才缓缓起身，忍着肩头疼痛，沿着燕邪离去的方向蹒跚而行。

摸索着走出山谷，已是晌午时分。荒野空旷，烈日炎炎，青染茫然地站在旷野中，一时不知该向何处前行。

身后马车声音响起，伴随着一声清脆熟悉的呼唤：“青染姑娘，请上车。”

青染闻言转身，只见那轻便素雅的马车上坐着的，正是幽涵。

“公子只知道你在这附近，却不知究竟在何方位，所以让我们备了四辆马车等候。”方才她正四处寻觅，忽然眼前一花，燕邪已经站在车前。

“她在那里。”扬手指明方向，燕邪身影闪动，已经失了影踪。她是洛尘身边的人，他在幽雅阁时远远见过。

幽涵不认得燕邪，但是却被他身上自然散发的霸气和冷傲震撼，将信将疑顺着他指的方向寻来，果然看到狼狈不堪的青染。

坐着马车回到太子府的时候已是申时。

幽涵小心将青染从马车中扶下，轻声嘱咐：“公子已经将事情安排妥当，请青染姑娘放心。只是，一切仍需小心才是。”原以为洛尘对青染是不同的，甚至于动了心思，幽涵一度为此忌妒，哪知道洛尘竟会亲手将她推进这不见明枪却处处暗剑的宫廷之中。如此一来，反倒令幽涵对青染起了怜悯之心，言语之中，也柔和了许多，隐隐含着关切。

青染向幽涵感激地点点头，迈步向那朱红雕金的府邸走去。

守门侍卫见过青染一面，见她回来，象征性地施礼，目送她一步步走入深深高墙。

青染在曲廊中兜兜转转，却始终寻不到回住处的路。偌大的太子府，竟然诡异地看不到一个人影。正思谋间，忽听得前方院落里传来东西落地的脆响。虽然声音不高，但是在这寂静的地方听来，却是极为清晰。

青染单手撑着栏杆，从五尺余高的曲廊中一跃而下，轻盈落地之后迅速起身，向着声音来处奔去。

“废物，一群废物！”魏际岚暴戾地举起一个直口短颈的瓷坛扔了出去，正中跪在阶下满面恐惧的管家头顶。脆弱的坛身经不得这一下重创，一声脆响碎做满地狼藉，雨过天青的瓷片薄如纸润如玉，和满院跪着的人们那青色的面孔相映成辉。

管家摇晃了一下，勉强支撑才没有栽倒。有血从额际流下，掉在地上纷乱的瓷片中，无声哀叫着散开，滚落在院里福纹刻寿的青砖上，钻进缝隙中，只留下褐色的痕迹。

魏际岚尤不解气，伸手又抓过一只开片云蝠缠枝百子瓶，正欲再扔，却被旁边一个闲闲的声音止住了动作。

“不过是一个风尘女子，皇兄又不喜欢，何必如此动怒？”一个脸颊圆润、长相甜美的粉衫女子坐在侧位的椅上，手中拿着一把香妃扇悠然轻摆，虽然年纪尚轻，但是雍容华贵之气已经初显。

“你懂什么！”魏际岚看着这女子怒吼道，“没有那个女人，怎么去救荷香？”洛尘当时说得清楚，这女人是荷香平安的唯一希望，若她死了，他与荷香便再无重逢之期。想到那张清秀柔媚，令他魂牵梦萦的脸，魏际岚心中便是一阵抽痛，怒火随即燃得更旺。

“把昨夜所有值守之人，还有出入厨房接触过饭菜之人全都关入地牢，严刑拷问！”魏际岚眼中满是血丝，通红狰狞，“若是查不出内奸，就一律处死！”死的那两个刺客皆不是府中人物，而昨夜整个太子府上下全都中了迷药，睡得死猪一般。显而易见是府中出了内奸，混进了皇后的眼线。

这样的事情怎能不令魏际岚火冒三丈？府中侍卫皆是层层选拔并由他亲自把关，原以为这太子府是固若金汤，哪曾想只是自欺欺人，他的一举一动皆在娴荣掌握之中，只要她想，即使是取他性命都是易如反掌。

“皇兄还是坐下歇歇吧。”看着满院瘫倒的侍女下人以及侍卫被纷纷拖走，魏夕浅款款起身，示意身旁侍女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魏际岚身后，纤手挽上他的臂，扶着他坐在椅子上，“不过几个奴才而已，杀了就是了，何必如此恼怒？气坏了身子的话，那荷香回来可是会伤心的。”

“你说什么？！”虽在盛怒之中，但是魏际岚却不糊涂，听得魏夕浅话中有话，眼睛盯着她轻笑的脸，沉声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今天早晨听父皇和我母妃说起……”魏夕浅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声音。

“说什么？！”魏际岚猛地站起，急急问道。

魏夕浅的母妃是最受宠的惠妃，皇上对她恩宠备至，有什么心事也总是愿意和她倾诉。魏夕浅忽出此言，想必是知道了什么消息。

“皇兄，父皇御赐你的那颗夜明琉璃珠可真是漂亮。”不理会心急如焚的魏际岚，魏夕浅忽然转了话题。

魏际岚怔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你若喜欢拿去就是。”

接过下人取来的琉璃珠，魏夕浅满意地笑笑，递给一边的侍女，这才转回座位坐下，拿起茶杯轻抿一口，娓娓道：“父皇本欲依照母后之意要了荷香性命，但是母妃同情皇兄与荷香这场痴恋，再三劝说，终使得父皇改了主意。父皇已与母后商量妥当，明日即放荷香回来。”

“此话当真？”魏际岚几乎手舞足蹈，“母后真的应允？”

“这种事夕浅怎么敢与皇兄开玩笑？”魏夕浅说完，起身笑道，“只盼皇兄不要忘了我母妃这一番功夫，他日若有什么事情求到皇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留下不绝的余音。

“本王自当投桃报李。”魏际岚接过话尾，铿锵允诺道。

“皇兄果然爽快。时候不早，夕浅这就告辞了。”目的达到，魏夕浅笑着告辞。二人出了庭院，这才看到了觅声而来的青染。

不屑地看了一眼黑衣狼藉的青染，魏夕浅很快便猜到了她的身份，颇为讶异，回头向魏际岚笑道：“皇兄的女人果然不同，如此危险的境地竟能大难不死，令人佩服。”

魏际岚也是惊诧不已，原以为这个女人必死无疑，谁知她如此命大，竟然还活着。

“没事就好，去歇着吧。”因为得知荷香即将平安，魏际岚心情大好，对青染言语之间也和缓了许多。召来侍女送青染回房休息，自己则亲自将魏夕浅送至府外。

魏夕浅踏上马车，与魏际岚挥手道别后，这才合上车窗。小小的木质轩窗合拢后，魏夕浅甜美的脸上浮起狡黠的笑容。

她确实听说荷香会平安无事，但是却不是惠妃的功劳。久居深宫，自扫门前雪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他人瓦上霜？

只是今日清晨皇上和惠妃闲聊时说起，皇后不知为何，忽然改了主意要将荷香放回。对于荷香的死活，皇上倒是不在意，豢养娈童本来就是有钱人家的消遣游戏，甚至皇上自己也有几个。只是因为皇后娴荣看不惯荷香，加之魏际岚太过痴迷，除了荷香再不宠幸其他女子，年过二十却迟迟没有子嗣，这才引得娴荣雷霆大怒，寻个机会囚了荷香。使得母子反目成仇，皇上也颇为头疼。

如今，娴荣忽然改了主意，皇上自然没有意见。本来他就觉得娴荣对此事有些大惊小怪。本来嘛，帝王恩宠能几时？谁还没有个鬼迷心窍的时候？魏际岚还年轻，迟早都会玩儿腻了，到时候还愁没有子嗣？

这番闲谈恰好被前来请安的魏夕浅听在耳里，当下念头一动，跑来魏际岚这里卖了个人情。此刻坐在马车上，她回想着方才的一幕，无比得意。

马车前行，没有回皇宫，却拐入了一条僻静小巷，停在了最里面一个窄门前。

下车接过侍女递上的银犀角，魏夕浅沉声道：“你们在这里等着。”说完抬手将鬓边发丝捋梳齐整，又垂头审视了一下衫裙，这才扬手拍门。

一个婆子应声将窄门打开，魏夕浅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提起裙摆闪入，窄门随之掩上。

魏际岚送走魏夕浅，刚刚折回府内还未坐下，便见一个侍女匆匆而来。

一见此人，魏际岚喜不自禁。她正是皇后娴荣身边亲信侍女，负责传话送信。此刻到来，必是为了荷香之事。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不紧不慢行过礼，侍女温文道，“皇后娘娘请太子殿下宫中叙话。”

魏际岚闻言，不敢耽搁，急急换了衣裳，骑快马入了皇宫。

“今儿倒是来得真快。”荣福宫里，娴荣端坐上位，看着侧位上坐着的毕恭毕敬的儿子冷笑道，“要是母后平时召见，你也有这般速度就好了。”

魏际岚垂首坐在那里，对娴荣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只要娴荣将荷香奉还，说什么他都不在意。

见魏际岚这个样子，娴荣也懒得再兜圈子，索性开门见山：“放了荷香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母后即刻迎娶太子妃，两年之内必须产下子嗣。”

“可以。”魏际岚答得爽快。

“那好，一言为定。若是两年之内你依然没有子嗣，到时就休怪母后翻脸无情。”娴荣凤眼眯起，恶狠狠道。这是她最后的底线，若是两年之后依然如此，那她宁可母子生仇，也要宰了荷香这个祸根。

“既然如此，母后这就请你父皇传旨下诏，为你择妃。”娴荣道。

“不必麻烦。”魏际岚犹豫片刻，还是鼓足勇气说道，“太子妃人选现在就在儿臣府中。”

娴荣听了，随即反应过来，气得霍然站起，吼道：“你鬼迷心窍了？先是娈童再是歌姬，这满天下的女子就都入不了你的眼？再这样的得寸进尺，信不信母后现在就要了荷香的命？”

见娴荣暴怒，魏际岚心中战栗，正想改口，忽然想起洛尘叮嘱：“唯有青染成了太子妃，方能保住荷香性命。”

洛尘的话魏际岚自然明白，若是娶了名门之女，以她娘家的财雄势大加上皇后暗地授意，荷香性命同样岌岌可危。还有，就是那个两年之期，也只有青染这样的女人才能助他……

娴荣气得浑身发抖，实在很想下旨当场就剁了荷香和青染这两个祸害，以出心头这口恶气。但是，想起雨夜之事，她又不敢轻举妄动。神人说得清楚，那个青楼女子牵系魏国命脉，是真是假虽然不知，但是她也着实不敢赌这一把。

思前想后，娴荣终于下了决心。

“来人，请太傅入宫叙话。”

……

第三章 陷棋局 风光嫁作太子妃

沐浴过后，青染疲惫的身子稍稍舒缓。只是包扎伤口的时候，又忽然想起山洞中的一幕幕。

尤其是想起今早在燕邪面前衣衫尽解的那个场面，青染的脸犹如火烧一般。这个身子，救命之恩的林涯没有看过，青梅竹马的韩霁遥没有看过，却偏偏被那个最令她厌恶的燕邪看光摸尽，甚至还搂抱着睡了一晚。虽是情势所迫，但是依然让她一想起来就觉得恼火恶心。

此外，还有一件事情令她难以忘记，那就是临别时燕邪冷冷丢下的那句话：“今日放你离开，他朝，定要你跪在我的脚下，用最卑贱的姿势求我！”

说这话的时候，燕邪嬉笑轻浮的神情尽褪，冰冷倨傲，高高在上，像是掌握生死的神祗。

那一刻，青染抬起了头，双眸对上那黝黑冷漠的瞳孔，刺骨的寒冷立刻刺入她的四肢百骸。比这冰冷更让她心悸的，是那冰冷瞳眸中掩藏的火焰，漆黑的火苗跳跃在那深邃的桃花眼最深处，猛然间令她有了一种万劫不复的感觉。

他是认真的，这冰冷的语气说出的是一个誓言，一个会令他们纠缠终身的宿命的誓言。

“咚”的一声，凝神中的青染不小心碰掉了梳妆台上的胭脂盒，细腻嫣红的胭脂铺开一地，有一些还扑上了她的裙摆。点点红晕，似桃花，如晚霞，带着鲜血的颜色，迷了青染水润清冷的眼。

心，从未有过的惊惶。

一夜无眠，魏际岚府中的金创药明显及不上燕邪为她涂抹的药膏那般有效，疼痛甚至比刚受伤时更加剧烈，折磨了青染一夜。

看着天边隐现的晨光，青染无声地轻叹，坐起了身子。反正也睡不着，倒不如早些起来。

梳头净面，青盐洁齿之后，青染推开门扉走了出去。

昨天魏际岚和魏夕浅的话她都听到了。既然自己当初只是魏际岚胁迫皇后娴荣的一枚棋子，那么若是今日荷香平安回来，自己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是去是留，也该早作打算。

这太子府，她是一日也不想待。可是，林涯尚未找到，又该如何是好？

正想着，一个侍女从后面急急跑来，气喘吁吁道：“小姐，太子太傅高大人要见你。”

太子太傅？青染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这位太傅大人，一时也猜不透他来太子府中寻她所为何事。

前厅里，太子太傅高大人端坐上位，毫不掩饰脸上的怒气。魏际岚强忍不耐，陪着笑坐在一旁，心里早把这个老顽固骂了千遍万遍。

青染进来，看到的便是这般境况，不用多问便已经猜出，正位上那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就是太子太傅高大人，而从他看自己那犀利的眼神也可明了，这股怒气，多半是冲着她来的。

不卑不亢，青染优雅地福身施礼，声音像是谷中山泉清越淡然：“太傅大人指名要见嫣然，不知所为何事？”

太傅高大人见青染进来，一张老脸绷得更紧，就连那沟壑遍布的皱纹都因此而撑开了些。正想给这个攀附高枝欲当凤凰的下贱女子一个下马威，哪曾想竟被她抢了先。

看那悠闲沉稳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大家千金的气质，不知实情之人，定然不会想到她竟是青楼女子。

先前的怒气在见到青染本人之后，不觉间淡了许多。这个女子，比他原来设想的好过太多。原以为这个女子，必是那心机深沉、狐媚妖冶的人物，哪曾想竟是深涧幽兰，自有一番清新傲骨。

“名动京都的艺妓嫣然，果然不同寻常。”高大人打量青染半晌，终于沉声开口，“你可知我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将问题重新丢给青染，高大人面无表情。

“大人来找嫣然自然不是为了叙话，想必是荷香一事也将大人牵扯进来。看大人神色不善，来势汹汹，应该是被嫣然牵连。”青染徐徐答道。她与这高大人素不相识，这一大早兴师动众，除了荷香一事，再无其他可能。但具体为了何事，她确实猜不出来。

“你很聪明。”高大人昏黄的眼珠迸出一道精光，声音中带着几分赏识。一般女子遇到这种情形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能有如此缜密细致的分析能力？这样的女子落入风尘，真的是……可惜了。

“不过，你还是猜错了。”高大人慢悠悠说道，“不是你牵连了我，而是我抬举了你。太子殿下非你不娶，皇后亦被感动，恳请皇上下旨，命我收你为义女，三日后行拜父之礼，一个月后凤冠霞帔送你出阁，名正言顺做这魏国太子妃。”

什么？青染大为意外，但是随之便想明了这其中的干系。魏际岚娶她为妃的用意不必多说，无权无势的她比起那些背负着家族庞大背景的官宦小姐容易掌控得多，自然也不会对那个荷香有任何威胁。而皇后竟然会同意这样荒唐的要求，自然也是有着自己的打算。

想到这里，青染唇角弯起，语带嘲讽：“那么，嫣然就先谢过皇后娘娘抬举和高大人纡尊降贵之恩。若无事，请容嫣然告退。”

说完看也不看这厅上二人，转身而去。

皇后一反常态同意她为太子妃，表面上看起来是因为爱子心切不得不做的妥协，实际上却暗含玄机。反正魏际岚目前专情荷香，对女子毫无兴趣，那倒不如顺水推舟将她留在他身边。相比大家闺秀而言，青楼女子更擅长引诱男人，万一这魏际岚受了魅惑动了心思，从此知道女人的好，便是大功告成。

既然互相利用，那她又何必谦逊隐忍。只是今后的日子，她必须要更加谨慎小心，直到找到林涯。

荣福宫中，娴荣满面阴沉。算算时辰，高大人应该已经到了太子府，想必那个女人此刻正满面荣光受宠若惊呢吧？

“哼。”冷笑出声，娴荣面如寒冰。且让那个女人好活几日，若侥幸怀了子嗣，那么孩子诞生之日，便是她“难产”死亡之时。不管她是否牵系魏国国运，堂堂皇城都容不下这个青楼太子妃！

若是她两年之内都无法怀上子嗣，那就寻个罪名夺了她的封号，打入冷宫再不见天日。不出几年，不用自己亲自动手，她自然会在折磨中死得悄无声息。

此计周全稳妥，进退自如，既能达成目的又不会引人诟病，实乃一举两得。这样想着，娴荣脸上冷笑更深。

“九弟，这次怎地去了这么久？”清雅的包厢中，一个英武男子拿起酒壶，为对面男子的杯中斟满，急切问道，“可是探得了什么消息？”

对面的男子拿起酒杯轻酌一口，姿势高贵优雅，容貌俊美绝俗，桃花眼中精光尽敛，面色谦和，气质儒雅，正是燕邪。

微微一笑，燕邪淡声开口：“三哥还是如此急脾气，我这里刚刚坐稳，好歹让我歇息片刻再说。”举手投足间，看不到半点儿山洞中那轻浮阴冷之气，一副翩翩佳公子的俊秀风雅。

被燕邪称为三哥的英武男子，正是南燕国三皇子燕恒，南燕国皇后所生，与南燕国太子燕肃是亲生兄弟。

燕恒是个急性子，见燕邪不慌不忙的样子，当下追问：“九弟，别卖关子，快点儿说啊。”燕邪每次出去，必定会有收获，这是最令燕恒佩服的一点。这文文弱弱，只会几手三脚猫功夫的九弟，收集情报的功夫倒是颇为高超。

燕邪看着燕恒急切的样子，摇头笑着放下酒杯正欲说话，忽然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燕恒应道。

门应声而开，几个店小二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将各色菜肴摆放整齐，转身退了出去。随后，又进来两个女子，一个怀抱琵琶，一个握着玉笛，妆容婉约精致，纤腰不足一握。盈盈一拜深施礼，声音清脆宛如莺啼：“二位公子若不嫌弃，请容我姐妹二人在此添点儿雅兴。”

燕恒抬眼望去，见这两个女子容貌娟丽，算得上是中上之姿，只是现在他心急如焚，哪有这份心思？

还未来得及开口拒绝，已被燕邪打断：“我们还有事要谈，你们出去吧。”说着拿起一锭银子丢了过去。

这两个女子见这二人穿着不俗，气质超群，说什么也不愿轻易放过这桩买卖，当下捡起银子，互使眼色，一左一右向燕恒和燕邪靠了过去，口中软语轻喃：“既然二位公子不愿听曲，那不如让小女子陪二位共饮几杯？”

燕恒脾气急躁，见这两个女子不识抬举，误了他和燕邪商议大事，当下眉毛竖起，便要发作。

“你们聋了吗？滚出……”去字尚未离口，却见燕邪飞起一脚，已将靠近他的那个抱着琵琶的女子踢到门外，接着又是一脚，将掉落地上的琵琶一并踢飞，正好砸在那个女子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持笛女子见了这般情形，当下吓得尖叫一声，丢下玉笛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燕邪起身，看也不看那个趴在地上昏迷过去的女人，关上门重新坐回桌前，神色如常，向着燕恒淡淡道：“这下没人打扰了，三哥有话尽管问吧。”

燕恒目瞪口呆，看着紧闭的门扉，眼角忍不住有些抽搐：“九弟，你这样做，未免……有些夸张了吧？”

虽然他性子急躁，可是从不对女人动手。而他这九弟平日里儒雅谦和，温文有礼，怎地突然下此狠手……呃……狠脚。

“她差点儿碰到我的衣服。”燕邪淡淡道。

“我说九弟，你这习惯可得改一改了。”听了燕邪的话，燕恒颇有些哭笑不得。莫说还没碰到，就算是碰到了又能如何？至于把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踢得人事不省吗？要这样说来，将来的九王妃得长一副怎样彪悍的身子骨，才能经受得住这一天三顿的拳打脚踢？

燕恒心里想着，嘴上便不知不觉说了出来：“这样下去，哪家的小姐敢嫁给你？”

“我这样的不祥之人，还是不要连累了别人才好。”燕邪说着，垂下了头，看起来颇为感伤。

燕恒见此情形，方才醒悟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九弟，对不住了，我不是故意要说起这个的。再说，那些什么不祥之人的说法，都是无稽之谈，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燕恒只顾着安慰这个看起来伤了自尊的男子，却未看到他那桃花眼中的心机深深与野心勃勃。稍候再抬起头来，燕邪面上已是平静无波，一如往常。

“三哥不必安慰我，这二十余年，我早已经习惯，也看开了。”燕邪岔开话题，继续说道，“三哥不是问我这次出去有何收获吗？”

“对，对呀，你有什么收获？”燕恒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燕邪淡淡一笑，压低声音凑近燕恒低语。燕恒脸色随着燕邪话语变幻不定，最后眼睛蓦地睁圆，盯着燕邪凝声道：“此话当真？”

燕邪不语，轻轻点头。

燕恒大喜，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启程，回去向父皇禀报。”

快马如飞，沿着官道疾驰而去。旷野上，忽然起了风，枝头一片青翠的叶子挣扎几下，终于不支被扯离了树干，顷刻间无影无踪。

魏国都城，张灯结彩，百姓纷纷涌向皇宫的方向，想看一回热闹。

今日，是魏国太子魏际岚迎娶太子妃的日子，也是夕浅公主出阁的日子。双喜同至，自是热闹非凡。

从卯时开始，至酉时方才结束。繁文缛节一桩桩一件件，通过繁复琐碎的规矩，展示着皇族的高贵和与众不同。

身着精工织就的霞帔，头戴着沉重奢华的凤冠，红彤彤的盖头下，青染的脸脂粉未施，木然冷漠，听着周围的锣鼓之声，在喜娘的搀扶下，机械地完成一个又一个动作。

终于礼毕，青染被送进了装饰华丽庸俗的洞房。在榻上坐定，青染立刻伸手拽下那碍事的盖头，又动作麻利地将满头金玉珠钗拆了个干干净净。

喜娘猝不及防，待反应过来，青染青丝已经披散而下，华丽的霞帔也脱去了一半。

“唉呀呀，太子妃，你这是干什么呀？！”喜娘吓得大呼小叫，赶紧上前想要阻止青染的动作，“这盖头应当是太子殿下亲自挑开才行啊，还得喝过交杯酒，让齐全人洒过早生贵子之后才能解衣就寝。你这也……”也未免太心急了吧？早就风闻这太子妃原是青楼歌姬，仗着一手狐媚手段，将太子迷了个神魂颠倒。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都出去。”青染被喜娘的聒噪吵得皱起了眉，冷冷开口。正喋喋不休的喜娘看到青染冰冷的神情，吓得立刻将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领着侍女们匆忙行礼告退。

终于得了片刻清净，青染将厚重的霞帔脱下扔在一边，换上一袭棉质湘裙，懒懒倒在鸳鸯戏水的锦被上，随意扯过一角盖在身上，合眼睡去。这一天的折腾让她筋疲力尽，不睡一会儿，怎么应付晚上的好戏？

魏际岚周游于宴席之间，虽然不耐，却不得不挤出笑脸回应百官道贺。一轮觥筹交错，拜谢过皇上皇后之后，魏际岚摇晃着身子被人搀扶回房。

门扉声响起，青染立刻睁开眼坐起身来。这时，魏际岚已经遣退侍从，独自进了房来。门关上的那一刻，原本东倒西歪的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快步奔到墙角，掀开一只硕大的衣箱。

青染起身坐在桌边，淡然看着魏际岚的一举一动。刚才进了这房间，她便觉察有异。淡淡扫过，已经发现了衣箱上那几个通气的孔洞。于是不动声色，养精蓄锐，准备应付突来的变故。

魏际岚弯腰，从里面抱出一个人来，转身走回来，将怀中人儿小心放在床榻上。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只精致瓷瓶，倒出一枚丸药，以口相渡，喂那人吃了进去。

青染坐在桌边，将榻上人的面目看得清清楚楚。

皮肤白皙，眉目如画，黑发杏腮，薄唇嫣红。若不是那喉结和平坦的胸，实在难以相信这样的美人竟是一个男子。毫无疑问，他便是荷香！

看着荷香，青染忽然想起另外一人，一个同样美得令人炫目，令人过目难忘的男子——燕邪。

不同于荷香这种阴柔女态的美，燕邪那倾世完美的容颜，带着与生俱来的霸气和威慑。虽然在她面前总是一副玩世不恭轻薄纨绔的样子，但是她却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这层伪装下他的危险和阴森。他桃花眼中蕴藏的黑暗深不见底，掩盖了所有的秘密和心机。

燕邪，这个男人，是一匹狼，一匹披着伪装的狼。当有一日褪去这层伪装，那时的他，将会是怎样的血腥和凶残？克制不住陡然而起的寒意，青染身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临别之语再起：“终有一日，我要你用最卑微的姿势求我……”

不！不会有那么一天！青染在心里狠狠否决。纵然是死，她也不愿意屈从在那个男人脚下。

逃！等找到林涯，立刻远远逃离这里。可以找到回去现代的方法固然好，若是实在不能，他们可以寻一处荒山野岭隐居起来，无论多么艰苦难捱，也要避开这个男人的视线。

青染正思索间，只听荷香一声轻哼，睫毛闪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这里……”乍醒的荷香看了一眼魏际岚，茫然地转头四顾，将满室朱红和桌边的青染尽收眼底，忽然明白过来，挣扎着爬起来，对着身边的魏际岚又捶又打，“你竟然真的娶了别人，还用药将人家迷晕！呜呜呜……人家不想活了……”

青染听了这话，全身的鸡皮疙瘩立刻争先恐后站了起来。如果可以，她实在很想转身离开。可是她不能，所以只好忍住恶心，继续看着这场闹剧。

“乖，别哭，别哭，啊……”魏际岚倒是颇为受用，一把将荷香拥进怀里，细声细语地安抚，“我若不将你药晕，难保你不会因为妒忌做出出格之事。母后好不容易将你还给我，我可不想再生出事端伤到你。至于娶她……”说到这里，魏际岚看了一眼青染，将声音压低，凑在荷香耳边嘀咕了几句，只见荷香脸色立刻好转，扭着头娇笑道：“若真如此，人家便相信你这一回。”说着主动凑上唇去，脸色酡红，杏眼含春。

一见这个架势，魏际岚哪里忍耐得住？急急将荷香放倒在床上，便要宽衣解带。

“等等。”正当二人“兴致高涨”的时候，青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这床榻是我休息之处，麻烦你们换个地方。”

“放肆！”好事被打断，魏际岚心头火起，吼道，“这是本王的居所，哪有你一个挂名太子妃说话的余地？再不滚出去，小心你的人头！”

“滚出去？可以。”青染说着，真的向门口走去，“若是太子殿下不担心此事被你母后知道，我自然也无所谓。”

无论如何，这青楼太子妃也娶了，不管身份多下贱，好歹也是一个可以传宗接代的女人。皇后娴荣还指望着魏际岚能争点儿气，一两年之内给魏国皇室添上子嗣。若是让她知道新婚之夜魏际岚竟是和荷香一起度过，难保不会一怒之下要了荷香的脑袋。

魏际岚自然也明白这一层厉害，见青染欲走，急忙喝道：“站住！”

依言站住，青染转身漠然地看着魏际岚：“太子殿下改主意了？既然如此，就请速速离开，不要耽误我休息。”

说着，她伸手指向侧堂。那里与卧室隔着一道门扉，放置着衣物首饰之类。

魏际岚一看，立刻明白了青染的意思，当下气得脸色发青，恨不能一掌拍死这个女人。好在他心里清楚，这个女人事关荷香性命安危，只得强自咽下胸中恶气，招呼嘟着嘴的荷香下床，又是一番好言相劝，两人这才搬起窗边放置的美人榻，嘿呦嘿呦走进侧堂。

见侧堂门扉合拢，青染立刻躺上床榻，和衣而眠。

皇后上一次暗杀失败，这一次虽然允了婚事，但是难保不会突然改了主意继续刺杀于她。在这危机重重的太子府，除了时刻警惕以外，最大的护身符便是魏际岚了。再怎么说，皇后也不至于派杀手潜入魏际岚的卧房杀人。无论是魏际岚被误伤还是被她当成人质，都是麻烦。

所以，只要魏际岚在这里，她便可以放心安睡。将来若是需要逃命，也好有充沛的体力。

充耳不闻侧堂内隐约传来的靡靡之声，青染侧头望着窗纱上朦胧的月色，心中泛起酸楚。今夜，也是他的洞房花烛……

夜幕笼罩下的太子府，静静地蛰伏。同在这片夜幕笼罩下，还有另外一对新婚“佳偶”。

“你……你说什么？”韩霁遥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娇艳如花的佳人，喃喃道，“夕浅，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一个月以前，韩霁遥惊闻青染即将成为太子妃的消息。想到她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他的心中便痛如刀割，因此在今夜的酒席上多喝了几杯，想要借着酒力忘掉那张朝思暮想的清丽脸庞。

谁知刚刚跨进洞房，便看到魏夕浅拿着盖头正在把玩，而原本要喝的交杯酒和吉祥果狼藉一片。

“我没开玩笑。”魏夕浅随手将盖头丢弃在地，冷声道，“赶紧给我搬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入我的房间半步。”

酒意顿时醒了大半，韩霁遥怎么也想不到洞房花烛之夜听到的竟然是这样的要求。看着魏夕浅那张妆容娇艳的脸，上面的甜美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耐。

这样的魏夕浅，让韩霁遥感觉到无比的陌生。这哪里是当初宴席上见到的那个娇羞浅笑端庄内敛的温柔公主？这哪里是皇宫内院亭榭柳荫间那个眼波流转一往情深的绝世佳人？

“为……为什么？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韩霁遥不知道自己哪里犯了错，惹得魏夕浅如此恼怒，当下赔着笑脸询问道。

“你没错。”魏夕浅依旧绷着脸，冷声道，“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根本就不喜欢你，更谈不上爱。我爱的，另有其人。”

闻听此言，韩霁遥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顾不得魏夕浅的公主身份，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嘶吼：“既然不爱我，你又何必应允皇上赐婚？若不是你，我也不会，不会……”不会割舍下青染，让她转而投入他人怀抱。

“皇上赐婚那是皇后提的建议，我若不答应，皇后必定迁怒我母妃。”魏夕浅毫不畏缩，昂着头用眼角斜瞥着暴怒的韩霁遥。

皇后的用意她怎会不知？虽然惠妃无子，却极受皇上宠爱。若是让魏夕浅嫁了朝中重臣之子，难保不会在日后形成威胁。如此，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挑唆皇上将魏夕浅嫁给这无权无势的殿试状元，既不辱没皇家威仪，又能免了后患，一举两得再合适不过。

身为皇室公主，魏夕浅自然知道自己的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反正嫁给谁也是嫁，倒还不如嫁给这文雅谦和的状元郎，总好过那些粗鲁彪悍的武夫。

只可惜天意难测，原本她已经认了命准备嫁给韩霁遥，哪曾想天降姻缘，竟然让她遇到了那个神秘的男子。虽然不知他底细为何，哪里人氏，却丝毫不能妨碍她对他的澎湃情感。一见钟情，魏夕浅彻底爱上了这个失去记忆，甚至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的男人。

偷偷在城中备下府邸将他安置下来，又每日去探望关怀。自小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魏夕浅，第一次感受到了心如鹿撞的奇妙感觉。与他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的快。虽然他总是寡言少语，神情漠然，但是可以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坐着凝视，也是幸福的。

幸福归幸福，魏夕浅心中有数，纵然没有婚约，父皇也不会允许她以高贵尊荣的公主身份下嫁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更何况已经赐婚在先，更是容不得她抗旨悔婚践踏皇上威仪。所以，她只好按照皇命嫁给韩霁遥，然后在这新婚之夜将一切挑明。

“明日，我便会将他接进府中寻一处别院住下。”魏夕浅继续冷声道，“作为交换，你可以随便纳妾，我绝不过问一句。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赶紧出去吧，我累了。”

听着魏夕浅口中的不屑，韩霁遥咬着牙，额上青筋暴突，手握成拳，片刻却又无奈地松开。

颓然退出房门，韩霁遥望着苍穹上那一轮孤寂清冷的月，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着笑着，不觉已变成嘶吼，最后哽咽。想不到自己抛弃最爱的女子，竟得来了这样一桩闹剧般的婚姻。除了一个驸马的虚名，还剩下些什么？

“青染……青染……青染！”凄楚地叫着她的名字，眼前的一切在汹涌的泪光中早已一片模糊……

翌日清晨，魏际岚与青染，魏夕浅与韩霁遥依祖制上殿觐见皇上皇后，并留在宫中用膳。

韩霁遥与魏夕浅共乘一辆马车，各自无语一路到了皇宫门口。下车还未站定，只见远远地又有一辆马车驶来。至近前停下，侍从上前挑开帘子，魏际岚当先而出，身后一条俏丽人影袅袅娜娜，空灵清雅似山间幽兰，牵动着众人视线。

“青染！”不由自主呼唤出声，韩霁遥向着那人影走去。刚刚跨出一步，忽然想起此刻处境，生生止了脚步，脸色青白，牙关紧咬。

青染自然也看到了韩霁遥和他身边的魏夕浅，二人的身影刺痛了她的眼。虽然已经决定忘记，不再为这个负心的男子心碎伤悲，但是十余年的感情不是说忘就能忘得了的，总有那丝丝缕缕的痛蛇一般将她缠绕，啃噬着她的心。青染冷冷转身，留给韩霁遥一个决绝的背影，不愿再多看这个男人一眼。

魏际岚和魏夕浅站在一边，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抬起头互望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心思，兄妹俩同时弯起唇角，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一日，韩霁遥度日如年，分分秒秒都变得格外漫长。好不容易回了府宅，只觉全身力气全被抽空，瘫倒在榻上，一动也不想动。

门轻轻地开了，魏夕浅唇角含笑走了进来，拉过椅子坐在榻边，凑近韩霁遥低声说道：“若是让你与我那新晋皇嫂暗度陈仓，你该如何谢我？”

这句话如同一根钢针刺进韩霁遥大脑，吓得他立刻坐了起来，颤声道：“你不要开玩笑了，这话若是让太子殿下知道，岂不是大祸临头？！”

“我与皇兄早已查清，你和那个嫣然本就是旧识，阴错阳差成了今日这般局面。反正我本就无意于你，皇兄更是不曾碰那嫣然分毫。加上可怜你相思煎熬，我才想出这个主意。你若不肯，那便罢了。”说着，拂袖欲走。

“别，别走，我愿意，我愿意。”伸手拉住魏夕浅，韩霁遥迭声应道，先前的沮丧和疲惫一扫而空，脸上神采奕奕，喜不自胜。原本以为他们二人从此以后便是陌路，谁知道柳暗花明，竟然有了这样的转机。

看着韩霁遥欣喜的样子，魏夕浅也意味深长地笑了。这样一来，她就不用担心韩霁遥会恼羞成怒，做出狗急跳墙的举动了。

太子府邸，魏际岚也对青染说出了同样的话，这是今日他与魏夕浅商量的结果。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

“总之，本王会尽量安排你们相聚，而你必须尽快怀上孩子，听到了吗？”魏际岚端着茶杯慢慢品着，字里行间满是施舍的味道。荷香倚在旁边的软垫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青染身上尚穿着今日进宫的朝服，大红鎏金的百褶曳地长裙，在身后拖垂着两尺长的裙尾，奢华高贵。从胸口到裙角，是一只精工织就的七尾彩凤，与皇后的九尾凤鸟只差一级。凤眼上缀着一颗五彩琉璃石，精光夺目，栩栩如生。长长的七条凤尾飘逸舒展，随着青染的动作与长裙一起翩然而舞，仿佛随时都会脱身而去直上九天。长长的黑发盘成随云迭沓惊鸿髻，两侧各簪一朵金丝盘就的木芙蓉，连环迭扣的珠链从花茎牵下，在额头正中悬了一枚神仙石，衬得青染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更加完美而生动。

淡然站在二人对面，青染听着魏际岚把话说完，冷然嗤笑出声：“太子殿下考虑得果然周全，只可惜你误会了。我对那韩霁遥，早已没了半点儿情意。”幽雅阁最后一面，早已断了她最后一丝幻想。她情窦初开寄托的男子，根本配不上那份纯洁美好的爱情。

魏际岚断然没有料到青染会说出这样的话，一个不防，口中茶水呛咳出来，溅了一身。荷香急忙起身，一边拿出绣帕帮魏际岚擦拭，一边骂道：“你个不识抬举的贱人，看看你把太子殿下气成什么样子了。”

不屑于和这二人纠缠，青染转身离开。

魏际岚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咳嗽，见青染这样，他真是伤透了脑筋。若是她不能尽快怀上孩子，保不准哪天皇后又会迁怒荷香。

此中的利害关系，荷香自然清楚。见魏际岚伤神，妩媚一笑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魏际岚立刻转忧为喜，将荷香抱到腿上笑道：“你这家伙，可真是玲珑心思啊。”荷香迷蒙着双目献上红唇，娇嗔道：“那太子殿下该如何奖赏我？”魏际岚神魂颠倒，低头重重吻了上去。厅中，立刻春光无限。

南燕国都城皇宫内，酒宴正酣。

南燕国皇上燕留远举起手中酒盏，向下面坐着的诸多儿子和大臣朗笑道：“朕生病的这些日子里，多亏了太子辅政，众皇儿分忧，以及诸位爱卿辛劳。朕敬你们一杯。”

“皇上言重了。”众人急忙离桌跪倒，口呼万岁。

一番谢恩客套，众人这才坐回座位。

丝竹声起，众舞姬从殿外载歌载舞而入，气氛立刻活络起来。

燕留远坐在上位，眼神越过歌舞，落在下方的几个儿子身上。

天命之年，燕留远共有九个皇儿。除去夭折、病亡、战死的之外，只余太子燕肃、三子燕恒、四子燕黄和九子燕邪四人。

燕肃沉稳内敛，燕恒英武善战，燕黄谋略出众，这三人若是可以同心同德，南燕国江山再无人可以撼动。

只是，生在帝王之家，与至高的权力只差一步，这样的诱惑又有几人能够拒绝？

燕留远虽然早已看出燕黄的勃勃野心，却也并不打算插手干涉。一则燕肃有燕恒相助，又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燕黄一时之间也难以动摇他的位置。二则南燕国本就是善战骁勇的民族，优胜劣汰。堂堂太子若是连自己的储君之位都保不住，又如何能保得国家平安？

至于他……

燕留远视线望向下面端坐着的燕邪，眸光复杂。

二十年前，那一场战争格外惨烈。终于要取得胜利之时，一只弩箭远远射来，穿过身边护卫的身体，插进他的胸膛。

昏迷了一日一夜，燕留远终于睁开了眼睛。而此时，他接到了宫里的飞鸽传书，南燕国帝国有了第九位皇子，生辰正是他受伤之时。而九皇子的母亲颜妃，燕留远此生最爱的女人，因为难产失血，已是奄奄一息。

悲伤欲绝，燕留远不顾伤势未愈，快马赶回，却终是晚了一步。

将她已经冰冷的身子紧紧搂住，燕留远厌恶地扫过襁褓中的孩子。都是因为这个孩子，害得他失去了她。对着负责记录的司礼官，燕留远声音冰冷：“九皇子，就叫燕邪吧。”

棺椁入葬，新土未干的时候，皇宫里已经开始了窃窃的传言：九皇子是灾星转世，亲近之人必遭不幸。

时间慢慢流淌，冲淡了哀伤也冲淡了流言。就在人们渐渐遗忘的时候，在燕邪的身上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南燕国崇尚苍狼，并以它的形象作为图腾。燕邪五岁之时，燕留远兴举国之力竖起一座五丈六尺余高的苍狼石碑，上刻铭文，祈祷国泰民安。

石碑建起之日，举国欢腾，人们蜂拥而至，载歌载舞。

燕留远带着所有皇子也来到广场上，祈福仪式之后，依次焚香跪拜。

燕邪是最后一人，当他缓缓跪下的时候，万里晴空忽然响起雷鸣。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燕邪已经双膝跪地。同一刹那，一道闪电突然斜劈而至，同来的还有震耳欲聋的响声。

所有人被这异象吓得闭住眼掩住耳，待心思稍定缓缓睁开眼的时候，那座恢弘的石碑已经断为两截。烟尘弥漫中，燕邪小小的身子成了所有人眼中最可怕的景象。

“不祥之人”，这四个字如同魔咒，从此捆绑在了只有五岁的燕邪身上。燕留远看着燕邪的眼神里，已不只有厌恶，还包含着恐惧和杀机。尤其在燕邪孤身擒得苍狼之后，更是对他的天赋异能恐惧万分。

燕留远几次举起手中宝剑想要结果了燕邪的性命，却因为那越来越神似颜妃的脸而下不去手。唯有冷淡他，远离他，将他放逐到遥远的边城，任他自生自灭。

十余年时间过去，年介五旬的燕留远忽然念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一匹快马，将燕邪从边城召进皇宫。而这时燕留远才发现，当初那个稚嫩的少年已经成长得风华绝代，俊美得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知书识礼，谦和内敛，与想象中凶蛮狠辣的样子毫不搭边。只可惜年少时孤身擒狼的胆量似乎也随着年龄的增长烟消云散，就连武功也没有多大进展。除了出众的容貌，其他的都平庸至极。

但是，就是这种平庸，反倒让燕留远放下心来。加之这些年来燕邪身上再也不曾发生过什么古怪之事，渐渐地他便也淡忘了当初的恐惧，没有再提让燕邪回边城的事情。

至于其他几个兄弟，除了大大咧咧的老三燕恒之外，燕肃、燕黄二人均对这个九弟不冷不热。无权无势，没有丝毫的利用价值，这样的兄弟还不如一条猎犬。更何况又是一个传言中的不祥之人，避之尚恐不及，哪有主动示好的道理？

这时，酒宴已经过半，歌舞也渐渐到了高潮，歌姬舞姬的动作越来越豪放，渐渐散开到了宾客席中，娇媚挑逗，春意无限。

众臣起初还有些束手束脚，但看着燕留远并未制止，渐渐也放开了手脚，搂抱调笑，气氛越发高涨。

席间的几个皇子自然是歌女舞姬首选的目标，那些自负姿色出众傲视群芳的佳人蜂拥而至，左倚右靠，争相献媚。

气宇轩昂容貌出众的燕邪自然吸引了众女子的目光。她们扭动着身躯，轻摇着柳腰，浅笑倩兮，向他靠了过来。第一次见到如此完美的男子，纵然不能良宵相伴，但是可以偎进他的怀中片刻也好。那短短的肌肤相亲，足以消磨长夜漫漫的相思和幻想。

谁知，燕邪皱眉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众女，冷哼一声，忽地起身向燕留远遥遥拜礼：“父皇，儿臣喝得有些醉了，出去醒醒酒。”说完便拂袖而去。

站在月影浮动之中，燕邪的心情烦躁难平。他怒而离席，并不只是因为厌恶那些舞女歌姬身上的脂粉异香，还因为宴席之前收到的一封飞鸽传书。

小小的纸条展开，一行蝇头小篆令他深沉内敛的心湖怒涛涌动。难得他起了心情，想要留下一个女人在身边，谁知那个女人却是如此地不识抬举，不但毫不犹豫回绝了他，甚至还以死相逼坚持回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如今心愿得偿，这个出身青楼的女人竟然真的成了魏国太子妃！

“该死的女人！”一拳挥出，面前花开正茂的桂树一阵颤抖，花落如雨。熟悉的香味引得燕邪思绪纷纷，不由忆起那一夜桂树下洛尘说过的话：“果然啊，人意改不得天命。只不过你要想好了，今夜错失良机，他朝必将付出十倍努力才能挽回。”

“玄雨，似乎真的被你说中了，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淡淡笑着，燕邪桃花眼中闪过寒冽的光，“不过，一切还来得及。我看中的东西，终究逃不出我的掌心！”

“九弟，可算是找到你了。”燕恒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燕邪眼中寒光瞬间隐去，转身淡笑道：“三皇兄，有事吗？”

“宴席散了，父皇叫咱们兄弟去御书房，说是有要事相商。我估计应该是对咱们前些日子带回的情报已经验证核实，准备有所动作了。快走吧，别让父皇久等。”燕恒说着，当先而去。

“是吗？”燕邪唇边勾起笑容，抬步随着燕恒一并离开，“那真是太好了……”

燕肃、燕黄早已候在御书房内，见燕邪进来，都颇为讶异。

“邪儿，坐吧。”燕留远慈声道，看向燕邪的视线明显地多了几分赞赏。这种赞赏顿时令燕肃和燕黄更加讶异、不安和忌妒。今晚父皇到底是怎么了，竟然对这个从小冷落的儿子如此和颜悦色？

“谢父皇。”燕邪唇边挂着温顺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惶恐和欣喜，小心翼翼地坐在几位兄长下首，敛气屏息，拘束畏缩。

“此番密访魏国，恒儿、邪儿可谓是立了大功，竟然探得了如此多的机密，实乃大功一件。”燕留远含笑道。他示意身边太监将案上的纸张拿给燕肃、燕黄二人过目。

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燕肃、燕黄一眼扫过，便已惊心不已。国境防御、军队分布、将领情况、薄弱之处尽皆齐备，整个魏国的军事命脉已经尽数掌握，如同一只卸了利爪尖牙的猛虎，再无半点儿自保之力。

“这是恒儿与邪儿从魏国打探而来的，已经派人核实了其中几处，确实没有半点儿差错。”燕留远抚须笑道。看向燕恒、燕邪的眼神更加慈爱欣慰，也更加刺得燕肃、燕黄二人如坐针毡。

“父皇，此次魏国之行全凭九弟，儿臣不敢贪功。”燕恒坦荡荡站起，声音洪亮道。

闻言，燕肃、燕黄更是大惊失色。他们费尽心思无法求得的情报，竟然被燕邪如此轻易获取？这个坐冷板凳的九皇子刚刚回来，就给了他们兄弟如此大的一个下马威！

“九弟果然是‘不凡’之人，举手之间便立了大功。”咬着牙突出不凡二字，燕黄冷笑道。

“四皇兄谬赞，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仿佛没有听出燕黄的讥讽，燕邪依旧笑得温雅，向燕留远起身道：“儿臣在魏国时遇到刺客追击，慌不择路之时，正巧遇到上官玄雨。因为感念儿臣救命之恩，便利用多年来结下的人脉送了儿臣这份大礼。”燕邪轻轻松松将所有事情推得一干二净，眸光波澜不惊，看不出半点儿破绽。

“上官玄雨？”燕留远眯着眼思索着这个名字，“上官家的人？”那个当初力排众议上奏，坚持称燕邪不是灾星的上官尚书？自从当初赦免了他们一族死罪后，便再也不见踪影，想不到竟然躲在魏国。

“是。”燕邪应道。

“想不到你当初一念之仁，却在今日得了回报。”燕留远若有所思，片刻后朗笑道：“不说这个了，这次父皇记你大功一件。待攻下魏国，还有重赏。”说完扬手示意几个儿子上前，摆开布阵图细细商议。

烛影晃动之中，几个人或凝重，或沉思，或平静，或激动。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定下了战略，燕留远一掌拍在魏国地图上，放声大笑：“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朕要让百官大吃一惊！”

翌日早朝，燕留远果然迫不及待地宣布了这个消息：“先皇荫德，福蔽我南燕国。今国泰民安，兵强马壮，正是起兵扬我国威之时。朕准备挥师征讨魏国，不知诸位卿家意下如何？”

朝臣中有些嗅觉敏锐的，早已从昨天那场宾主尽欢的宴席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遇大事前先尽情豪饮，这是彪悍的南燕国民族历来的习惯。纵情放纵之后，便要迎来生死之搏。

“儿臣愿领命出征！”诸臣还在犹豫，燕肃、燕黄已经当先一步并肩出列，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道。眼角余光扫视对方，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勃勃野心和势在必得。

“儿臣也愿出征。”燕恒随后出列，跪在燕肃身后朗声道。

“儿臣……也愿出征。”犹豫了一下，燕邪显得有些胆怯，低声应道。

至于朝臣之中，各有燕肃和燕黄二人心腹，自然已经知道了昨夜密谈之事，当下呼啦跪倒，纷纷附和：“臣等谨遵皇命，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其他人也不是傻子，见此情形，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加上此刻确实是征讨魏国的大好时机，于是也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好！”燕留远一摆龙袍从座位上站起，“即刻点兵，三日后发兵魏国！”

魏国都城，往日繁华的街道，如今已是一派萧条。漫步长街之上，青染看着寂寞的景象，轻声叹了一口气。不过早秋而已，竟然已有了黄叶枯枝。

最近打仗，这都城也乱得紧，小偷强盗趁火打劫，治安一日不如一日。

青染脚步不停，继续在长街上漫步。视线落在每一个从身边匆匆而过的人身上，随即又失望地离开。

又是一月有余，却依然未见林涯身影。也曾想过画出林涯容貌求魏际岚帮忙寻找，可是提起笔来才发现，自己的画工实在是不怎么样。

无奈，只好每日在城中四处寻找，只求有缘可以遇到。既然洛尘说了留在魏际岚身边有望遇到林涯，那么至少不会相隔太远。

“没有多少时间了啊……”又是一声轻叹，青染心中越加焦虑。战火即将燃起，她虽然不涉政事，但是从街头巷尾的传闻多少了解了一些。魏国节节败退，损兵折将，只怕不日便将攻至都城。若是无法在这之前找到林涯，到时兵荒马乱，只怕再也无法相见。他那病入膏肓的身体，又能否经受得住这艰难的生活环境？

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不经意间竟然已到了幽雅阁。只是此时的幽雅阁，早已没了昔日的繁华。自打她嫁进太子府，洛尘便关了这里，不见踪迹。

漠然地看了一眼人去楼空的幽雅阁，青染转身上了一直跟在身后的马车：“走吧，回太子府。”

太子府中，静寂得可怕，在这静寂之中，却又传来阵阵荒淫之声。

下了马车一入庭院，青染便听到了这毫不掩饰的欢爱之声。最近只要是魏际岚从皇宫回来，便总是和荷香关在房里纵情淫乐，不再担心皇后的态度，也不再计较青染能否怀有子嗣。

至于娴荣，也彻底对这个儿子死了心，每日随着魏国皇帝一起上朝垂帘听政出谋划策，妄图力挽狂澜。

只可惜兵败如山倒，无论魏国君臣如何绞尽脑汁，却始终难以挽救这日落西山的局势。前线节节败退，直至没有了战斗的勇气。南燕国大军望风披靡，终于攻到了魏国都城百里处。

“青染，你总算回来了！”又是一次寻找未果，青染失望地返回太子府邸，谁知刚进后院，便见韩霁遥迎了上来。

青染无视他的存在，脸色淡漠想要绕过去，谁知胳膊一紧，已被韩霁遥死死拉住。

“青染，我有事和你商量，你听我……”韩霁遥急急道。

话未说完已被青染打断：“放手。”冷冷地看着韩霁遥，青染声音清冷，夹杂着厌恶。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我是真的有要紧事找你！”韩霁遥依旧紧紧拉着青染，不肯放手。

青染眼中寒光闪过，纤腰旋了半个圈子，右腿已经踢上韩霁遥髌骨。动作轻捷迅速，虽然只使了五分力道，却已经令韩霁遥吃痛放手。

“青染，你……”弯腰捂着膝盖，韩霁遥难以置信地看着青染。眼前这个眼含冰霜的女子，真的是记忆中那个纤弱娇柔的青梅竹马吗？

“若是再敢碰我，就废了你的手。”青染冷声说完，转身坐在院中石凳上道，“说吧，说完以后马上离开。”

韩霁遥看看左右无人，上前低声道：“和我走吧青染，南燕国大军马上就要攻进都城，到时咱们这些皇亲国戚定然凶多吉少。”来之前他已经安排人将他母亲护送出城，至于韩老爷与韩霁冰一干人等，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你还记得自己是皇亲国戚？”青染声音依旧清冷，“既然已经身为驸马，那你此刻应该关心的是夕浅公主的安危。至于我，早已和你没有半点儿关系。”

“不要提那个女人！”听到夕浅公主这四个字，韩霁遥立刻激动起来，“她压根就不曾把我放在心上，甚至还在后院养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来历不明的男人。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我凭什么要去关心？”

当初就是贪图她公主之尊才忍痛抛下心心念念的青染，做了背信弃义的薄情郎。如今魏国将亡，这驸马的名号非但带不来任何荣耀，相反地，却成了要命的头衔。若他此刻还惦记夕浅的安危，岂不成了天下第一的傻瓜？

“不知姓名？来历不明？”青染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霍地站起：“你可知道夕浅公主何时遇到此人？”

“大概是三四个月以前的一个雷雨之夜吧，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不知道青染为何忽出此言，韩霁遥也不敢隐瞒，据实相告。正想再接着劝说青染和他一同离开，谁知眼前人影一闪，伊人已经无踪。

“你去哪里？等等我。”愣怔片刻，韩霁遥抬脚向青染离开的方向追去。

顾不上吩咐准备马车，青染心急如焚地向夕浅府邸奔去。

眼见着前方不远就到了夕浅府邸，青染忽然觉察有异，至一个拐弯处突然疾转，双手抓住一块凸起的木檐，轻捷地翻身而上，躲在屋顶藏好身形。

不多时，脚步声匆匆从青染来的方向响起，一个布衣男子出现在巷口，东张西望一番，便欲向一个方向追去。

趁着这个机会，青染纵身从房上跃下，与此同时长鞭扬起，长蛇般卷住那人脖颈，借力拉动，身子落地的同时，已将那人拖倒。三两下将那人缠了一个结实，这才低声喝问：“你是谁？为何跟踪我？”

那人猝不及防，头晕脑胀之间被捆成了粽子，当下又羞又恼。以他的本事，若不是青染偷袭，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落得这么狼狈的境地。想要挣脱，谁知那鞭子是洛尘送的上好兵器，虽然纤细却坚韧柔软，力气再大也难以挣脱。

“我再问你一遍，为何跟踪我？若不说，就把你的肉一块块挖下来！”抽出身上的防身匕首，青染蹲下身子冷冷道。手中稍稍用力，已在那人身上划出一道血痕，皮肉绽开之时，鲜血争相涌出。

“你……”本以为这个清冷美丽的女子只是恐吓而已，哪曾想竟然真的下了手。身上的疼痛比不上意外的震惊，男子错愕非常，竟然忘了回话。

“不要考验我的耐心。”青染说着，匕首旋转，一块小小的血淋淋的皮肉随之而下，一声轻响落在地上，鲜血滑落，和着灰土滚成了大大小小的珠子。

男子咬着牙一声不吭，闭着眼将脸扭向一边，既不怒骂也不臣服，仿佛那些肉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般。

青染皱起眉，正要换个方式逼问，忽听远处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并且越来越近。

不敢冒险留在这里，青染以手做刃，狠狠劈在男子后颈。哼都未哼一声，那男子便晕了过去。

抽回长鞭，将其重新卷在腰间，动作间男子的衣襟被扯得松开，露出健硕的胸膛。青染本欲调转视线，余光中却发现一样极不寻常的东西。定睛细看，脸色顿时苍白。

转身沿着小巷拐出，从另一边折返，青染脚步匆匆，重又向夕浅府邸奔去。

门口守卫知道青染是太子妃，又见她匆匆而来，似乎有大事发生，也不敢阻拦，任由她闯了进去。

“夕浅公主呢？她在哪里？”在偌大的府邸中顺手拉住一个侍女，青染急切问道。

“奴……奴婢叩见太子妃。”那个侍女吓了一跳，慌忙施礼请安，随后指着一个方向，“公主在后院歇息，奴婢这就去……”

“不必，我自己去。”松开手，青染急不可耐地沿着侍女指的方向奔去。

唇边挂着幸福的笑靥，夕浅双手托腮，看着沉思中的男子。自打遇到他的那天起，他便是这般模样。脸上总是带着礼貌的微笑，但是眼神中却充满迷茫，还有淡淡的伤怀。至于为了什么，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晓。

忘记了姓名，忘记了来历，忘记了所有相关的事情。这个温雅清秀的男子，神秘而又富有吸引力。他是第一个无视她公主的身份，不曾对她卑躬屈膝的男人。而如此一来，她却更加倾慕于他。

“这是我之前托人寻来的夜明琉璃珠，不知刘公子是否喜欢？”讨好般献上从魏际岚那里要来的琉璃珠，夕浅笑得更加甜美。

这个男人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却总是会在无意间喃喃出“琉璃”二字，想来应该是极为痴迷此物。夕浅也就取了“琉璃”谐音，唤他为“刘公子”。同时，她还绞尽脑汁寻来各种极品纯净的琉璃讨他欢心。

飘忽的眼神终于落在了夕浅身上，男子怔怔看着那纯净透明的珠子，心口忽然一阵剧痛，脑中迷雾般的混沌隐隐破开一角，尘封的记忆忽然悸动起来。

“琉璃……”将那颗透明的琉璃珠紧紧握起，男子仿如中了魔咒般不停地重复唤道，“琉璃……琉璃……琉璃……”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嘶吼出声。

终于明了为何自己面对夕浅的百般柔情始终平静无波，终于明了那夜夜梦回时心痛的根源，他竟然遗忘了他的妻子，那个第一眼看到便觉得有如纯净的琉璃般透明清澈的女子，那个比他生命还要珍贵的人儿！

疾奔中的青染忽然听到后院中传来的凄厉吼声，立刻辨识出那是林涯的声音。青染脚下步伐越加快速，穿过庭院月亮门，远远便看到了那个身着墨绿长衫的熟悉身影。

“林涯……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一瞬间，青染眼泪夺眶而出。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她的救命恩人，找到了这个因为她的牵连而落入异世的无辜男子。

被林涯忽然的癫狂吓了一跳，夕浅回过神来，正想安抚于他，却听到身后传来青染的声音。

“你来这里做什么？”夕浅站起身来面对青染，语气不善地问道。

本就瞧不起这个青楼太子妃，加上她不识抬举，竟然拒绝了自己撮合韩霁遥和她的一番“好意”，更是火冒三丈，厌恶不已。

正想唤来侍从“请”青染出去，谁知身后那个癫狂的男子突然冲了上来，一把将她推开，然后……竟然将那个下贱的青楼女子紧紧拥入怀中。

“琉璃，琉璃，我是不是在做梦？”紧紧搂着怀中的纤细人儿，林涯语声早已哽咽。刚刚寻回记忆，她便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是苍天眷顾，还是心有灵犀？

“幸好你平安无事。”反手拥住林涯，青染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原位。感受着他狂乱的心跳，青染喉头酸涩。这个温和善良的男人，将一颗心全都放在了她的身上。而她，又该如何偿还？

“你们……是什么关系？”夕浅颤抖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难以置信中带着难掩的妒意和愤怒。原来他口中的琉璃指的竟然是她，那个即使遗失了记忆也不曾忘记的名字竟然是她！

夕浅的声音打断了相拥的二人，青染平静了一下心情，轻轻推开林涯，看向夕浅公主。见她脸色苍白，下唇已被贝齿咬出深深印痕。想起韩霁遥所说，这夕浅公主对林涯算得上是照顾周到，当下心中便存了几分感激，移步上前，将这个离奇曲折的故事一五一十说与夕浅。

在青染讲述过程中，林涯始终站在她的身侧，将她一只柔荑牢牢握在掌心，唯恐一时意外，再次失去她。

听着青染的讲述，看着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夕浅只觉头晕目眩。即使不愿相信这古怪奇异的故事，但是她却无法忽略林涯看着青染那深情的目光。

故事终于讲完，不只是夕浅，林涯同样震惊莫名。难怪当初无论动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找到她的来历，原来竟是这样的缘故。

“青染……”默念着这个名字，林涯心中莫名慌乱。她是青染，不是琉璃。那么过往的一切，是不是都会随着琉璃这个名字的消失而成为幻影？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就快要失去她？

不，绝不！手下意识地更加用力，林涯紧紧攥着青染的手，感受着她的真实和温暖。时空的穿越，乱世的危险，都比不上失去她这样的事实更加令他恐惧。若是没有了她，他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刘……林公子，她说的……都是真的？”抱着最后一份希望，夕浅看向林涯，祈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否定的回答。只是这样的希望，在看到林涯坚定地点头之后化为泡影。

“我对你这些日子的好，换不来你的心吗？哪怕是只有三分也好。”夕浅颤声追问道。

“对不起……”林涯握着青染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公主这些日子的悉心照顾，我铭记在心，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只是公主这份错爱，我实在不能接受。”

说完，向夕浅深鞠一躬，林涯拉着青染便欲转身离开。

眼看着林涯就要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夕浅正要出声制止，却被青染抢了先。

“林涯，你和夕浅公主先离开这里。”青染说着又转向夕浅：“夕浅公主，你应该早已经准备好了退路了吧？”青染直截了当地开口，现在没有心情绕圈子。连韩霁遥都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她不相信夕浅会没有计划。

“你胡说什么？我是堂堂公主，怎么会背弃国家自己逃命？”夕浅厉声道。

“我不想和你争执，若是你想保护林涯，现在立刻收拾东西，马上离开都城！”青染毫不畏惧夕浅的厉声斥责，美目含霜，冷冷道。

被青染的气势震撼，而且事关林涯安全，夕浅的话头一转，软了许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总得说给我知道吧？”

“我在你府外发现了南燕国的探子，恐怕敌人已经潜入，这里随时都会有危险！”青染急声说道。此事半真半假，却也并非是她信口开河。

就在方才，她抽回鞭子的瞬间，在那个男子胸前看到了一样东西。准确地说，是一个纹身。

一个狰狞的兽首，昂头嘶吼状。这个图案，她曾经见过。那夜在山洞中，燕邪腰间的那块玉牌背面，刻的便是这样一只兽首。回来后她查了典籍，知道那是南燕国图腾神兽苍狼。

今日这人身上有着同样的纹身，不必问也知道与燕邪脱不开干系。想到燕邪临别前那阴鸷狠绝的话语，青染寒意顿起。这个男人肯定派了不止一人，也肯定不是一天两天，只是她前阵子忧心林涯安危，大意没有发现。既如此，她的一举一动必定早就在他的掌控之中。

此刻大军临境，林涯又偏偏和自己与夕浅都有扯不开的关系，若再不果断离开，只怕再也来不及了。

“……好！”片刻沉默，夕浅终于下定决心，“我这就带他走！”

“那你呢？”林涯直直看着青染问道。

“我自有办法，林涯，你和公主到安全的地方等我，只要沿路留下记号，我自然会随后赶上。”青染看着林涯柔声道。

“你不要骗我。”林涯走到青染面前，双手扶着她纤弱的肩，沉声道，“我认识你整整六年，你有什么打算，我猜得到。”

六年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刻在他的脑海。她的想法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感激他，虽然不爱他却依然答应嫁给他，这些事情他都清楚，却自私地没有揭穿，只想就这样绑她在身边，一辈子朝夕相处便好。

他爱她，纵然违背她的心意也要爱着她，新婚夜为了救她自己甚至无惧雷击的危险，此刻又怎么能抛下她自己逃走？

“林涯……”青染轻轻摇头道，“我答应你，会好好保护自己，不会有事的。可是，若是你不离开，他一定不会放过你。”那个邪魅的男人，暂时不会杀她。这一点，从他那满是兴味的眼神中可以猜出。她是他势在必得的猎物，没有乏味之前，不会杀她。

“我……”林涯不肯放弃，正想要继续劝说，韩霁遥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你们先走吧，青染和我一起出城。”

“这样也好。”不等林涯再反对，青染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就这么决定了，请公主先带林涯出城，若无异状，我和韩霁遥便随后跟上。”

说着，主动伸手环上林涯的腰身，仰起头轻声道：“求你，依我这一回。只有你平安无事，我才有活下去的目标。”

低头看向青染，林涯再也无法开口回绝她的请求。闭上眼吻上她的唇，待分开时已是泪染脸颊。

“我等着你，等着你回到我身边。”说完，林涯松开手，转身便走。既然她苦苦恳求，那他便遂了她的心。反正只要她活着，便终会回到他身边，若是她死了……那他也去陪她同过奈何便是。

夕浅站在一边看着自己钟情的男子吻着别的女人，满面痛苦和失落。忽见林涯离开，愣了愣，急忙追了出去。看着二人背影，青染满面担忧。他们……真的可以顺利逃离吗？

“青染，我们什么时候走？”站在青染身边，韩霁遥忽然觉得有些忐忑。眼前这个镇定沉稳、处变不惊的美丽女子，比起记忆中的那个柔弱温顺的影子更添魅力，明媚而耀眼。自己真是傻瓜，竟会为了那虚无脆弱，转眼间便成为泡影的权利富贵割舍了这样独特的女子。幸好老天垂怜，再次给了他一个机会。

失去了方知珍贵。这一次，他一定会好好把握。

“你也赶紧走吧。”转头看着韩霁遥，青染依旧表情淡淡，“刚才谢谢你。”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韩霁遥的心瞬间由喜悦变得冰冷。原来方才她说的话，只是为了哄林涯离开。她只是利用了他，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准备和他一起走！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青染，现在这个时候不能怄气，你先和我离开，好不好？”几乎哀求的口吻，韩霁遥恳切道。说实话，他现在很害怕，恨不得插翅离开这个危险的都城，但是他也不愿意再一次抛下青染独自逃离。错一次，已经足够。

“我说了，我不会离开的。”青染坚定道。留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林涯平安离开，而不是因为对韩霁遥的恨。或者说，她早已不再恨他。最初被背叛的愤怒过后，留下的只是伤感和失落。淡淡地，裹在曾经青梅竹马的温暖之中，遗忘在了心的角落。

“青染，对不起！”韩霁遥忽然开口道歉。

青染一怔，只见门外冲进几个侍卫，身形魁梧动作利落。没想到会有此变故，青染震惊之后迅速反抗，可惜对方人多势众，几个回合她便被牢牢抓住双臂动弹不得。

来不及开口喝问，一块带着异香的手帕便掩上口鼻，眩晕感袭来，青染已陷入一片黑暗。

第四章 都城破 重逢已是笼中鸟

伸手接住昏迷的青染，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韩霁遥快步向外走去。府门口，一辆马车早已准备妥当。挑帘上车，将青染小心放下，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韩霁遥这才沉声道：“好了，走吧。”

车夫是夕浅府中的仆人，对这个驸马爷的话自是言听计从，扬起马鞭口中“得儿驾”声起，马车开始行驶，向着距离最近的北门而去。

韩霁遥坐在车里，忍不住地颤抖。他只是一个书生，虽然在韩府中没有地位，自小到大却也衣食无忧。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最大的愿望，就是摘得功名扬眉吐气，以及迎娶青染举案齐眉。哪知天意弄人，驸马之名过眼云烟，青染与他已成路人，眼下还要冒险逃离这虎穴龙潭。绝望、伤心、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得韩霁遥的心紧紧缩成一团。

马车依旧在稳稳行驶，韩霁遥勉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抬手抚上昏睡中的青染的长发。向来斯文懦弱的自己，竟会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真是难以想象。不过，他并不后悔。只要青染可以平安，他不介意迎接她醒来的怒火。

想到这里，韩霁遥忽然发觉一丝异样。按照马车的行驶速度，应该早就到了北门。可是为何现在依然在路上行驶？

抬手将车窗微微推开，借着缝隙向外看去，韩霁遥顿时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北门？这分明是入宫的必经之路！

“停车，快停下！”韩霁遥气急败坏，将青染挪开，扑向车门挥开帘子，正欲责问车夫，却被两柄明晃晃的刀架住了脖子。

“驸马爷莫急，咱们马上就到了。等进了宫，皇上和皇后一定会好好招呼‘二位’的。”车夫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的笑。在他左右，各有一个侍卫，脸上挂着的，同样是鄙夷和嘲讽。

“轰”地一声，韩霁遥头脑仿佛炸开了一般。颓然退回车厢，跌坐在地，欲哭无泪。

他终究斗不过夕浅，那个长相甜美的女子，竟然如此狠心！自己带着林涯离开，还要留下一手将青染与他彻底置于死地。当初他真是瞎了眼，怎么会觉得夕浅温柔娴淑，通情达理？

“青染……青染……”弯腰将青染抱在怀里，韩霁遥号啕出声，“这一次，我又害了你！”

鞭子挥起又重重落下，在马儿嘶鸣声中，魏国皇宫越来越近……

狭长的密道，闪动着火把的微光。夕浅一边摸索着前行，一边回头看着身后忧心忡忡的林涯，嘴角不易觉察地扬起。那个该死的女人，竟然敢和她争抢。一刀杀了她未免太过便宜，将她送进皇宫，自有百种刑罚等着伺候这个准备叛逃的太子妃。无论是受刑不过，还是城破之时，这个女人终究难逃一死。到时候纵然林涯再伤心，也是回天乏术。只要她温柔抚慰，终有一日可以挽回他的心。

走着走着，脚下的路渐渐开始向上延伸。夕浅回头轻声道：“密道已到尽头，离了这里，便是都城之外。”皇族虽然尊贵奢华，但也是危机四伏。战争内乱，随时可能兴起。皇族中人，很多都会提前安排退路，有备无患。夕浅也不例外。这密道，便是她安排心腹用三年时间偷偷挖出，即使她的母妃也不知情。

林涯不答，沉默地跟在后面，满心里只有青染的影子。

前面带路的侍卫用力推开密道尽头的盖板，清冷的月光如纱般渗入，飘渺摇曳。

一行人相继攀爬出密道，眼前是一片茂密山林。树影摇晃，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些影子，正在不断移动，向他们涌来。

看到这样的景象，夕浅不由瑟缩了一下，向着林涯偎去，却被他闪身躲开。

夕浅眼神一黯，正要开口，忽见树影摇动更加剧烈，那些诡异的影子竟然真的开始移动，不是幻觉，而是真的向他们围拢而来，动作极为快速。

几个侍卫急忙抽刀反抗，谁知刀尚未离鞘，人头已经飞起，温热的血喷射而出，冲上三四米高，洋洋洒洒落下，像是红色的雨。

“啊——”看着摔倒在脚下的无头侍卫，闻着周身腥热的气味，夕浅尖叫出声，凄厉恐怖。

“吵死了。”声音中满是不耐，燕黄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燕邪面无表情紧随其后。

“九弟果然运气好。”看着几近晕厥的夕浅，燕黄眼中闪过几分淫邪，“若不是你被这个石板绊倒，咱们还真发现不了这个密道。”

燕邪薄唇轻勾，但笑不语。

燕黄哪里知道，燕邪并非是运气好。他会发现这个密道，乃是因为那高深的内功和敏锐的听觉。夕浅等人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那因为紧张而加重的呼吸声，虽然弱不可闻，却依然被他发现，并不动声色引着燕黄向这边走来，最后假装踢到石板发现了出口。

林涯亦是脸色苍白，强自镇定地站直身子，看着身边包围着的南燕国军队，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庆幸的笑容，幸好啊幸好，幸好琉璃没有与他们同行。惨然一笑，林涯闭上眼睛。琉璃，别了……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韩霁遥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因为手颤抖得厉害，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药丸喂入青染口中。

“青染，快醒醒，快醒过来啊。”贴在青染耳边颤声唤道，除了这样，韩霁遥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在他的轻声呼唤中，青染的眉头微微皱起，睫毛闪动，意识渐渐清醒。

突然，马车一个趔趄猛然停住，随即传来兵器相接之声。韩霁遥惊异地将车帘挑开，只见几个人影已经纠缠在一起，而站在一旁观战的，竟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大哥——韩霁冰！

虽然那几个侍卫拼命抵抗，怎奈敌人人多势众，很快便纷纷倒地毙命。

韩霁冰嘴角挂着阴狠的笑容，一步步走到车门前，右手挥起，几个人蜂拥而上，将早已惊呆的韩霁遥拽出车外，其中一人返身上车，随后青染便被狠狠掷到地上。

“贱女人！”见青染摔在地上，韩霁冰跨前一步蹲下，狠狠捏住青染下颚，咬着牙道，“想不到吧？你终究还是落在了我的手里！”

药效尚未完全退去，青染全身无力，莫说是反抗，就连抬起手来都不可能。纵然如此，她依旧冷冷地注视着韩霁冰凶恶的嘴脸，笑得轻蔑，声音虽然无力却字字犀利：“大少……爷，你的嗓……子怎么这……么尖利？”

一句话戳到了韩霁冰的痛处，甩手一个耳光打在青染脸上，看着脸颊肿胀唇角流血却依然桀骜孤高的青染，韩霁冰怒火更盛。那个雨夜，这个女人的一脚，踢得他再也不能做一个男人。为了报仇，他花高价雇请武功高手，一路追踪，终于将她擒获。这笔账此刻不算更待何时？

“你们几个，给我好好伺候伺候这个女人！”韩霁冰说着起身后退，抱着双臂准备看这一场让他雪恨的好戏。

几个男人相视淫邪一笑，向着青染围拢而来。有心急的，甚至已经开始脱去外衣，茂密的胸毛在秋风中张扬，令人作呕。

看着越来越近的几个男人，青染紧咬着牙，闭上眼睛。无论即将来临的蹂躏和凌辱多么难以忍受，她都会忍下来。等药力彻底退去，她才能有脱身的机会。为了林涯，她不能死！

见青染放弃抵抗，韩霁冰反倒有些失望。这样一来，就失去了许多折磨她的乐趣了。不过算了，凑合着看吧。

正想着，一个人影忽然扑了过来，随即使劲抱住了韩霁冰的腿：“大哥，求你，放过青染，求求你了。”原来是韩霁遥趁着抓住他的人注意力都在青染那边，奋力挣脱扑来求情。

“滚开！”韩霁冰抬腿想要踢开韩霁遥，谁知他反而越抱越紧，任凭韩霁冰的脚在自己脸上和身上踢踹，却死活不肯松手。

“你不松开是吧？那好，就和我一起看好戏吧。”韩霁冰忽地停下了动作，居高临下，狞笑着看着这个年轻有为，曾经令他又嫉又恨，现在却荣华尽散，匍匐在他脚下的异母弟弟，心情更加畅快。

“什么？！”韩霁遥惊悸回头，只见一个大汉已经跪坐在青染身上，正欲扯开她胸前衣襟。

“不要！”韩霁遥发出受伤野兽一般的嘶吼，疯了一般连滚带爬冲了过去，竟然一把将那个大汉推开。

猝不及防，那人险些栽倒在地，待回过神来，听着身边那些同伴嘲弄的笑声，只觉血冲上脑，加上欲望被打断的愤怒，挥拳便打了上来。

“小心……”觉察变故，青染睁开眼睛，正好看到那挥向韩霁遥的拳头。想要起身拦阻，却依旧全身无力不受控制。勉强发出提醒，已是为时已晚。

“砰”的一声，韩霁遥应声飞出，重重地砸在青染旁边。

“奶奶的，敢推大爷我，你这小子活腻了！”被同伴笑得面红耳赤，那汉子咒骂着再次向青染走去，“等大爷爽完再收拾你。”

不知哪来的力气，韩霁遥动作奇快从地上爬起，趴在青染身上，嘶声吼道：“不许用你们的脏手碰她，都滚开，滚开！”

青染躺在地上，身上传来的是韩霁遥的温度。他的脸高高肿起，半边擦出血丝，混着泥土，无比狼狈。可就是这个狼狈的男人，没了先前的懦弱和胆怯，像是护崽的困兽般不顾一切，抵挡着眼前这些彪悍的男人。这样的他，令青染陌生无比，却也动容。

“不用管我，你……”青染艰难道，话未说完，韩霁遥已经被狠狠拉起，几人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

“打，往死里打！”韩霁冰狂笑道，“让这个女人看着她情郎断气，然后再收拾她！”

韩霁遥毫无还手之力，像是破旧的布袋一般任人踢打，拳打脚踢之间意志渐渐涣散，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向青染，意外地在那凄楚的面容上看到了纵横的泪痕。

“你……哭了，是……因为我吗？”看着青染的泪眼，已经奄奄一息的韩霁遥竟然又有了几分力气，神智也奇迹般的恢复。

“是……”看着韩霁遥肿胀淤血面目全非的脸，青染哽咽着任泪滚滚而下，“是因为你，霁遥哥。”这一刻，那漫天桃花又回到了青染的眼前，纷纷洒洒，笼罩着树下的一对人儿。风起，红色的花瓣变成雪白，鹅毛大雪中笼罩的是年幼的青染，抬眼看到的，是学堂归来向她伸出手的少年韩霁遥。漆黑的双眸如墨玉般柔和温润，看着她，笑着，笑着，眼中光彩渐渐褪去，直到变成一片死寂。

韩霁遥竭力向青染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无奈地在半途垂下。擒住韩霁遥的男人们终于松开手，看着他重重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韩霁遥死了，死在了青染面前，死在了这个曾经背弃却始终难以忘怀的女子面前。虽然伤过她的心，负了她的情，却终是把性命抵偿给她。死而……无憾……

“行了，他死了该轮到你了。”韩霁冰狞笑着催促几个男人动作快点儿，他早就等不及看这个女人挣扎哀求了。

将视线从韩霁遥身上移开，青染视线牢牢锁住韩霁冰，清冷的面容仿佛冰封，一字一句冰冷刺骨：“韩霁冰，我会让你不得好死！”

被青染视线锁住，韩霁冰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后退了几步这才站定，却又为自己的胆怯而恼羞成怒：“都愣着干什么？快点儿动手！”

吼声未落，忽觉眼前一黑，那个半裸汉子已经扑了过来，“砰”地一声砸在韩霁冰身上。

“王八蛋，你抽风了不成？”韩霁冰被压在底下，双手用力将那汉子撑起，口中不住骂道。

而那汉子任由韩霁冰推搡辱骂，既不还口也不还手，兀自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推搡间，韩霁冰忽觉手中黏湿，勉强侧头看去，只见上面满是血迹。暴怒之气顿时散了个无影无踪，尖叫一声潜力尽数发挥，忽地一下将那个汉子掀到一边，仰面躺在地上。

先前还凶神恶煞的汉子，转眼间已经七窍流血步上了韩霁遥的后尘。那扭曲的嘴脸混着鲜血，狰狞恐怖。近在咫尺的韩霁冰只看了一眼，便觉身下一热，裆里恶臭扑鼻而来。

其他几人虽没有吓成韩霁冰这样，却也大惊失色。定睛看去，只见两个男子穿着粗布短衫，相貌平凡面色黝黑，一副贩夫走卒的样子。只是那眼神中精光四射，带着杀意。即使是混迹江湖的这几个汉子，也不由得觉得悚然。

“你们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带头的汉子瞄了一眼死去的同伴，色厉内荏地骂道，“赶紧滚得远远的，爷爷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和你们一般见识。”

左边的男子俯身将青染抱起，右边的则木然地看了几人一眼，平淡无波的眼神中，眼前这几人分明已是死人。

“兄弟们，上！”见二人全未将他放在眼里，带头汉子咬了咬牙，向身边几人使了个眼色，打算仗着人多势众取胜。若是就这么不战而退，以后可怎么在这条道上混？

其余几人得到暗示，亮出身上兵刃，包抄过来。抱着青染那人向后退了两步，将她放在马车上，站定观战。

刀剑铿锵，人影晃动，盏茶时间已经分出胜负。几个混混虽有一身蛮力，习得几下拳脚，却显然不是这二人的对手。

战圈中的男子慢慢停下，手中长剑血污渐冷，如同主人们流逝的生命。而守着青染的那人脚下，也躺着一个准备偷袭的汉子。

几个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人，此刻竟魂归奈何。而雇请他们的主人韩霁冰，早已吓得腿脚如泥，哆嗦着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屑地瞥了一眼烂泥般的韩霁冰，两人跃上马车准备离去，却被青染阻止：“不管二位是何来意，准备将我带到何处我都不会反抗。只是在此之前，请容我解决一个仇人。”

二人愣了一下，将扬起的马鞭放下，其中一人探身进入马车将青染扶出，待她站稳急忙将手缩回。

经过这一阵工夫，青染的力气已经渐渐恢复，不再似方才那般无力。

青染跨过躺在地上的尸体，随手捡起那沾着主人鲜血的明晃晃的刀，向韩霁冰走去。清冷的眼中浓烈的恨意像刀剑般锐利，将好不容易撑起身子的韩霁冰吓得再次翻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青……青染，不，不是……妹妹，妹妹，饶了大哥吧，大哥一时糊涂……大……”

长刀扬起，映着初上的月色划下银色的半弧，将旧恨新仇一起了结在这一刻。

断开的喉管再也无法将空气送到肺里，韩霁冰徒劳地张大嘴，像离了水的鱼一般拼命呼吸，却只能激起一团带血的泡沫和含糊不清的嘶嘶声。

将刀扔下，青染转身走到韩霁遥身前，蹲下将他上半身扶起搂在怀中，左手覆上那未瞑目的眼，轻轻滑下，口中喃喃道：“霁遥哥，谢谢你……”

手指收回，韩霁遥双眼终于合上，面目安详，隐隐竟似带着几分微笑。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闷响，带着氤氲的火光，照亮了夜空。原本死气沉沉没有半点儿人气的魏国都城仿佛突然惊醒，黑漆漆的房子中亮起星星点点，各家男人们披着外袍推开门，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惶惶望去。隐约有孩子哭喊的声音传出，混杂着纷纷的犬吠，昭示着一个显而易见却又令人不愿相信的事实——开战了！

虽然早已明了魏国的处境，但是当战争终于来到眼前的时候，依然令人恐惧，不知所措。人们嘈杂着哭喊着，或关门闭户，或狼狈逃离，黑蓝的苍穹笼罩下，像是沸腾的水。

“求二位再帮一个忙，将他找一处地方葬了，可以吗？”眼神平静无波地扫过这满城纷乱，青染转头看向两个男子，轻声道。

哀戚的容颜仿如梨花带雨，令人难以拒绝。两个男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点头，应允了青染的请求。

将韩霁遥的尸体放在马车上，一个男子钻进车厢守着青染，另一个扬鞭催马，穿过纷杂的人群，向着黑暗中疾驰而去……

闭眼倚在车厢上，青染并不关心自己会去哪里。她只是担心林涯，不知他是否平安离开。

马车终于停下，赶车男子挑开车帘沉声道：“到了。”

青染依言起身下车，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个熟悉的院落中。

这里正是她悄悄买下，挖出地下暗室的小院。可见她的行踪早已被这二人掌握，那他们的身份，不言而喻。

“燕邪准备将我怎样？”漠然开口，青染声音淡然，平静得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二人像是没有听到青染的话，将韩霁遥从车上抬下，行至院子一角，其中一人至柴房拿出铁锹搞头，开始挖坑。

见二人不理睬自己，青染也就不再多问，只是默默注视着二人的动作。

二人动作很快，转眼间已经挖出一个七尺余深的长方形坑。回头看向青染，默默征求她的意见。

明了二人意思，青染微微点头，看着他们将韩霁遥放入坑中，开始填土掩埋。

没有棺木冥器，没有香烛纸钱，只有皎洁的月光和攻城的轰响陪着韩霁遥走过了人世上的最后一程。心愿抱负，满腹诗书，终是抵不过生命的脆弱和无奈。放弃了许多，也似乎得到了许多，可是最后，终是只有一捧黄土。

“走好……”轻烟薄雾的桃花中笑得温柔的少年，如今已经入土为安。看着那被黄土掩埋的面容，青染终究忍不住泪流满面。

没有门窗，不见天日，除了偶尔夜里出来透透气以外，其余时间青染都待在这漆黑的暗室里，外面的战乱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不分晨昏的日子，让人无法正确判断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十天，或许一月，当青染终于在白天离开暗室的时候，一时间竟然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空气中充斥着死亡的气息，那是血腥和焦土混杂起来的味道，是战争遗留的痕迹。

最后扫过角落里那处略微隆起的土堆，青染弯腰钻进马车。不必问她也清楚，自己将要去见谁。只是不知那个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迎接”她……

太子府，朱漆大门紧紧闭锁，不见了守门侍卫，只有两只石狮无奈地卧在两隅，身上沾满了枯黄的落叶，没了猛兽的威严，倒像是两只丧家之犬。

“荷香，荷香，荷香！”魏际岚紧紧搂着怀中的男子，一边嘶吼一边冲刺，在到达快乐的巅峰时颓然趴下，紧闭的眼睛中流出泪水，初时无声啜泣，随即便开始号啕大哭。

“太子殿下莫要伤心，无论如何，荷香都会陪着你。”荷香反手搂着魏际岚，轻言细语，无限深情。

荷香的深情似乎给了魏际岚无限的勇气，他渐渐止住哭泣，撑起身子看向荷香，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真的？无论如何你都会陪着我？”

“嗯。”眼神如水般温柔，荷香也坐了起来，赤裸的身子皮肤光滑如缎，丝毫不逊色于任何女子。他双臂攀上魏际岚脖颈，送上冰凉的吻，重重道：“无论去哪里，我都陪着你。荷香心里，只有太子殿下一人！”

“那好！”魏际岚抽身下床，大步跨到墙边，“铮”的一声抽出墙上交叉悬挂的两柄宝剑，寒光映在脸上，诡异阴寒，“南燕国人残忍歹毒，我们若是落入他们手中，必定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与其那般，不如我们此刻便共赴黄泉，来世也好再续情缘！”

荷香接过剑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扔到了一边：“这样的死法也太难看了。”

“怎么，你不愿意？”魏际岚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目光如炬，几乎要将荷香烧炙成灰，“你不愿意随本王一起死？”

说着提剑向床榻走来，眼神阴狠，带着明明白白的杀机。不管荷香愿不愿意，他都必须和他一起死。区别只是一个是荷香自我了断，另一个是由他动手！

他爱荷香，即使是死，也要在一起！

“太子殿下何必动怒？”看着魏际岚一步步走来，荷香毫不惊慌，徐徐起身披上外袍，软言轻语，“人家什么时候说过不愿和你一起死？只是我觉得应该选择一种更加完美、更加优雅的死法，如此才能衬得上太子殿下的身份。”

说着，起身至梳妆台前拿起一个珐琅彩嵌玛瑙翡翠匣，轻轻抽开，里面是蓝色带着荧光的粉末，晶莹流转，煞是漂亮。

“这是我从波斯商人那里买来的忘忧粉，只要混在酒里一点儿饮下，立刻极乐飞升，毫无痛苦，就像睡着了一般。”荷香托着小匣，回头向着走近的魏际岚解释。

魏际岚接过匣子，毫不犹豫地坐到桌边，将整匣药粉尽数倒进壶中残酒，摇得均匀后分别倒入两只杯中，将其中一杯递给荷香，自己则端着另一只杯子，双眼牢牢锁住荷香。

明了魏际岚的意思，荷香亦坐在旁边椅子上，深情的视线在魏际岚身周掠过，仰头灌下了那杯幽蓝的毒酒。随即，脸色变得惨白，伏倒在桌上不再动弹。伸手探去，已经没了呼吸。

见荷香已死，魏际岚凄声一笑：“荷香，等着，本王这就去陪你。”说完将毒酒一饮而尽，伏在桌上等着药效发挥。

片刻不到，魏际岚忽然发现异样。毒酒入腹，并未要了他的性命，却使得他浑身酸软，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般没了支撑。意识虽然清楚，身子却不受控制。

而更令魏际岚惊异不已的是方才没了呼吸的荷香，竟然缓缓从桌上爬起，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明媚娇艳的眼看向魏际岚，带着鄙夷和嘲讽。

“这是怎么回事？荷香？这是怎么回事？！”魏际岚惊极，厉声怒喝。

“让本王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随着话音，一个人推门而入，正是南燕国太子燕肃。

“太子殿下，你终于来了。”荷香背对着燕肃，勉强侧过头，喜悦地娇嗲道，“人家想你想得好苦。”

燕肃闻言，快步走到荷香身边，伸手将他拉起，轻笑道：“解药不是给你备好了吗？怎么还是把自己整成这般狼狈的样子？”

“还不是这个傻瓜？”荷香瞥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魏际岚，“把整整一匣子的药都放了，害得解药效力发挥不够。太子殿下，我好难受啊。”

“哈哈……”燕肃朗声笑道，“本王这就带你去歇着。”说完吩咐身后侍卫：“把他带走。”

被侍卫架起的魏际岚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睚眦欲裂地瞪向荷香，不甘地嘶吼：“荷香，你竟然背叛本王！枉本王对你那么好，你却如此回报？！你说的话，都是骗本王的吗？”

荷香靠在燕肃臂弯，不屑地笑道：“我没有骗你，我说过只爱太子殿下一人。可惜，那个太子，不是你！”

“你！”此话一出，魏际岚只觉心头闷痛，口中甜腥，呕出一股鲜血，顿时晕了过去。

“真是没用。”冷冷看着昏迷的魏际岚被拖了出去，荷香掀起一边唇角，嗤笑出声。转头看向燕肃，娇笑道：“荷香终是不负重托，不知太子殿下该如何赏我？”

“就赏你和本王同眠共枕如何？”燕肃笑着，在荷香唇上深吻一记，“你这妖精，让本王想死了。”

“荷香也想太子殿下……”软语轻喃，荷香笑得越加倾国倾城。此男子之美之媚，更胜女子三分。只是这美貌娇媚比断肠毒药还要伤人……

魏国三百一十七年秋，城破。

魏国皇帝、皇后、嫔妃、皇子、公主以及其他皇亲国戚共计两千余人，除了少数不愿遭受凌辱以死殉国之外，其余人等尽数被俘。换名为蜀，成为南燕国封地。

军队已尽数随着燕肃入城，剩下的守军也被燕黄带进城趁乱搜刮财物，整个营地显得空空荡荡。秋风扫过，卷起枯草纷纷。

燕邪倚在帐中，手中拿着一本书卷，悠闲而惬意。想起燕黄命他守营时那得意洋洋的嘴脸，燕邪只觉好笑。

就那点儿民脂民膏，他才没有放在眼里。就算是让他一同入城，他也懒得动手搜刮。他们哪里想得到，在他们眼中偏居一隅，无钱无权落魄的九皇子殿下，实际上是南燕国第一大钱庄梓鑫钱庄的幕后东家，名下分号遍及全国，更是在暗地里开设了数不尽的赌场、镖局，悄无声息地累积起了巨额的财富。

所以，在燕肃和燕黄如狼似虎地抢掠的时候，燕邪却能平静地倚在软榻上，边翻书边等着她的到来。

“九殿下为何烦躁？不妨说出来一起想想办法。”对面的桌案前，一个面貌儒雅的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画笔，一边欣赏自己刚刚画出的雨落荷塘，一边淡笑道。

“谁说我烦躁了？”燕邪冷哼一声。

“九殿下手中那本书，已经有半个多时辰没有翻动过了。”没有回答燕邪的问题，中年男子忽然转了话题。

手一僵，燕邪将书扔下：“先生这一心两用的功夫倒是越来越高了。”

“谢九殿下夸奖。”中年男子微笑道。他叫秦绍白，是燕邪母亲颜妃的堂兄，号称南燕第一才子，琴棋书画登峰造极。二人本来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两小无猜间已经互生好感。可惜后来颜妃被燕留远召入宫中，二人那朦胧的爱恋便就此断绝。

后来，五岁的燕邪被遣往边城，秦绍白毫不在乎他不祥的传闻，辞去三品官衔追随而至，陪在年幼的燕邪身边，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亲自教习书法绘画，又使尽手段，设下棋局引来号称棋痴的武林怪杰钟离吼，连赢三盘，终使其心服口服，自愿留下教授燕邪武功，以换得秦绍白指点一二。

而在燕邪心中，秦绍白早已取代了燕留远的地位。他所做的一切，足以担当一声父亲的称呼。只是因为自己那不祥之人的身份，使得年幼的燕邪不敢称其仲父，甚至不敢唤他舅舅，唯恐自己命硬牵连了秦绍白，而代之以先生二字称呼。

至后来年岁稍长，燕邪冷傲自负，对这不祥之人的无稽之谈逐渐不屑一顾。可是多年的称呼已经习惯，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口。

秦绍白依旧笑得温文，看着眼前这个俊逸优雅的绝世男子，暗暗赞赏：真不愧是她的孩子，这等谪仙般的气质，旁人难及。

被秦绍白上下打量的视线看得心烦，燕邪眉头一皱，起身向外走去。刚至门口，便听一人声音在帐外响起：“主子，带来了。”

“嗯。”燕邪扬手掀开帐帘，快步而去。秦绍白看着他的背影捋须暗忖：这个素来静默如潭的男子，究竟是为何事烦躁不安？

站在帐外，燕邪深吸几口气，这才将心情平静下来。

在刚才那一霎那，当听到她到来的消息时，他的心竟然漏跳了一拍。这样的反应，令他莫名的恼怒。她的到来本就在他计划之中，不过是来了一个消遣解闷的玩意儿，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

闷哼一声，燕邪运起轻功向他休息的帐篷掠去。

青染站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眸光如水般沉静，打量着四周。

宽敞的帐篷内，摆着几件必备之物，无非就是卧榻桌案之类。除此以外，最显眼的，便是一侧摆着的书架。上面陈列的并非是兵法布阵之类，却是一些诗词歌赋。这样看来，这帐篷的主人倒不像是来征战沙场，而是郊游踏青来的。

走上前抽出一本，青染随手翻过两页，心中有了几分了然。再抽出一本，更加确定了她心中的想法：“原来如此……”

“如此什么？”一个魅惑的声音忽然在青染身后扬起，令她不由一震。急转身，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一个修长的身影笼罩。

燕邪进入帐篷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青染站在书架前的背影。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钻进窗子，在地毯上留下不规则的光带，柔软的羊毛在这阳光的抚摸下，一根根都染上了七彩的光晕，舒展着，匍匐在她的脚下。而那光带则顺着她的裙摆温柔攀上，渐渐隐匿在那纤细的腰身上。

青丝三千，犹带着湿气，像是被浸润的上好的绸缎，闪动着健康自然的色泽。一袭素纱长裙，长及脚踝，没有繁琐的装饰，只在腰间一侧捏出几个均匀的褶皱，越发凸显了她婀娜的身姿，妖娆美好。只这一个背影，已是风姿无限。

见青染看得专注，燕邪忽地起了戏弄之心，邪邪一笑，无声地靠近她的身后，忽然开口接过话来，果见青染被吓了一跳。

被燕邪限制在小小的空间里，青染只觉一阵紧张。在幽雅阁数月，她早已见过各种形色男子。可是面对燕邪，她依然会紧张害怕。尤其是这样鼻息相闻的距离，更是让她莫名慌乱。

眼前的男子，虽然俊美无双，可是看在青染眼里，却只有浓浓的危险。直觉地想起一种动物，狼！对，是狼！这个男人，就像一只矫捷孤傲，游走在黑夜旷野中的孤狼！

“告诉我。”见青染不语，燕邪低头靠近她的耳畔，声音更加低沉，更加魅惑，“你发现了什么？”

“没有，我只是随口说说。”侧头躲过燕邪湿热的鼻息，青染抬手想要推开他。本应接触到衣服的手却不期然触摸到了燕邪温暖坚实的皮肤，条件反射地收回手来，青染这才发现原来燕邪只着了一件随身长袍，而那领口，则是松松敞开，随意不羁，别有一种性感的气质。

低着头看着青染，燕邪狭长的桃花眼中闪过几分赞赏。他当然知道她看出了什么，这个女人，观察力还真是敏锐。

没错，这架上的书只是摆设，或者说是一种伪装，以此来迷惑燕肃、燕黄以及所有暗中窥视他的人。让他们更加确定，九皇子是如何的文雅懦弱，既无夺权之心，更无霸主之气。

所以，这架上之书，虽然刻意做旧，但是与阅读翻动的痕迹毕竟不同。青染心思细腻，加上对燕邪的性子多少了解一些，两相对照，自然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见青染不说，燕邪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邪邪一笑，更加贴近她的身子。两人几乎已经贴在了一起。隔着自己的一层单衣，青染甚至可以感受到燕邪有力的心跳，呼吸不由一滞，生怕肺部的起伏会让二人更加接近。

“乖，告诉我实话。这些日子，你可有想我？”这样的距离，自然也让燕邪感受到了青染的柔软和温暖。沐浴后的清爽和她淡淡的体香混合在一起，在他的鼻端萦绕，一时间竟有些欲罢不能。

她的味道，比记忆中还要美好。

“没有。”断然回答，青染再也顾不得燕邪裸露的胸膛，用尽全身力气撑起双臂，将二人身体抵开。凝滞的呼吸这才略微顺畅，青染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呼吸着。

方才被几个婆子塞进浴桶的时候，青染并没有反抗。除了知道反抗没有半点儿作用以外，也因为生性喜洁的她确实需要好好清洗一下这一个多月不见天日的日子积攒下的泥污。

当她穿着浴袍散着头发被送入这个帐篷以后，心中早已做好准备，无论燕邪会做出什么举动，她都会隐忍下来，无论是像当日他的誓言那般跪在他的脚下哀求，还是失去清白任他凌辱都可以忍耐。只要让她活着，让她有机会找到林涯就可以。

谁知，自以为坚强的心理准备在见到燕邪的那一刻立刻溃不成军。在他靠近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直觉地想要躲避，想要逃离。

再多的理智，在对上他那狭长的桃花眼之后，都飞到了九霄云外。这个男人强大的气场，轻易便穿过她冰冷的铠甲，直抵入她心底最真实最脆弱的地方。那里隐藏的，无论是喜悦胆怯伤心还是脆弱，都是她最真实的情感，没有任何伪装。

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脆弱得不堪一击。还未交战，便已经输了。

“九殿下，饭菜已经好了，何时传膳？”帐篷外传来侍从恭敬的声音。

“知道了，送进来吧。”燕邪说着向后退开。终于得了自由的青染刚要闪到一边，却被他一把擒住手腕，拖到了卧榻旁边。燕邪坐下，随后稍一用力，青染纤细的身子便被他拉入怀中，一并斜偎在柔软的锦缎之上。

此时帐帘挑开，几个侍从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看到这般情形，顿时呆立在原地，不知是进是退。

“愣着干什么？端到这里来吧。”燕邪环着青染的腰身，将脸埋在她的发间，薄唇滑过她优美的颈项，轻轻啃噬，引来她阵阵难以控制的瑟缩。

青染想要伸手推开燕邪，却被他将双臂一并禁锢在腰侧，动不得分毫，挣扎间反而被他探得愈深。青染甚至感觉到他修长的指尖已经顺着衣襟探进她的外袍，只隔着一层丝绸的肚兜，一寸寸探寻着她身体的曲线，甚至有向后滑去的趋势。

“干什么？你放……”青染再也忍不住，终于怒喝出声。“手”字还在唇间，只见眼前黑影闪过，柔软的樱唇上已经覆上了一片冰凉。

青染蓦然瞪大双眼，看着眼前那放大特写的俊美面容，张开贝齿正欲咬去，哪知燕邪浅尝辄止，只一接触便放开了她。青染猝不及防，半开的檀口微微张开，顺滑的长发垂落几缕在脸颊上，看上去颇为诱惑。不知情的人看来，恍如青染主动献上香吻，欲求不满一般。

“想要的话，一会儿再继续，现在还是先吃些东西吧。要不然今夜……饿了就刹了风景了。”燕邪放开青染，暧昧地轻笑道。接着声音微微扬起：“让你们把饭菜端来这里，没听到吗？”

男子俊美妖异，女子清冷美丽，这香艳如花的一幕早已令传膳的几人看得几乎鼻血狂流，失了神智。忽听燕邪声音响起，蓦地清醒过来，面红耳赤地将桌案搬至软榻前，手忙脚乱摆好了饭菜，施礼之后匆匆倒退而去。

见几人离去，燕邪微微一笑，提箸夹起一块茄骜，送至青染嘴边：“来，尝尝看，这个味道很不错。”

“已经没有人了，还有演戏的必要吗？”青染推开那已经卸了劲道的手臂，站起身看着燕邪，冷笑道。方才那冰冷的一吻，没有情欲，没有需索，瞬间便让她猜到了他的心思。

筷子顿了一下，燕邪没有反驳青染的话，慢慢将茄骜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之后，也缓缓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随后伸手擒住她的下颚，桃花眼牢牢锁住她的双眸。

青染被迫仰头看着燕邪，看他眼中瞬间闪过的种种心思。正在思忖该如何应对他接下来的言语，燕邪已经松开手重新坐下，接着方才的动作，慢条斯理姿势优雅地继续用膳。

燕邪这样的反应，令青染颇为意外，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举动。

“不坐下吃饭，等我喂你不成？”见青染迟迟不动，燕邪淡淡开口。语气中不见了方才的轻佻，多了几分疏离和冷漠。

然而，这冷漠不耐的口吻，却令青染暗暗松了口气。直觉认为，这样的口气，才是这个男人的真实性格。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刻意做出方才那般举动，但是比起来，她宁愿和现在这个冷漠的燕邪共处一室。

青染斜斜地坐在桌子一角，尽量远离燕邪。端起碗，饭菜的香味传来，青染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是饥肠辘辘。

看着青染坐下，燕邪拿起一只空碗，随意夹了几筷菜肴放入碗中，将其放到青染面前：“这是你的，其余的不准动。”

刚刚提起的筷子停在了半空，青染看着眼前堆得乱七八糟的一碗菜，顿时没了胃口。这哪里是给人吃饭的样子？分明是在喂猫猫狗狗。

看也不看眼前狼藉的碗，青染将米饭端起，大口吃着。

一餐饭，总算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晚膳用罢，侍从们入内将碗盘撤下，帐帘再次挑开，两个粗壮的侍从抬着一只红木浴桶进来，在里面注满温水之后，施礼退出，将帐帘从外面掖得严严实实，隔去了秋夜的凉意，也隔出了一方静寂的空间。

燕邪懒懒起身，脱去松散的外袍，正欲跨进木桶，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青染邪邪笑道：“要不要来帮我擦背？或者……干脆一起洗好了。”

见燕邪起身脱衣，青染早已经背转身子。她虽然在现代生活了六年时间，又在幽雅阁做了数月歌姬，却依然没有勇气直视男人的裸体。对于燕邪戏谑的语气，青染只做充耳不闻。

身后水声响起，显然燕邪已经开始沐浴。尴尬之后，青染索性就地坐下，倚靠在帐篷一角，合眼假寐。

看着缩在角落里的纤细身影，燕邪唇边笑意更浓。每次见到这个倔强的女子，他就忍不住想要逗弄一番。这种乐趣，比驯服一匹烈马，或是俘获一只雄鹰更加有趣，更加具有挑战性。

何况，这个女子于他，不只是一个把玩消遣的宠物。他的计划，也需要她的协助。比起架上那些刻意做旧的书来说，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更有说服力。只是，他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来说服这个软硬不吃的女人，好好配合。

不过今晚，还是让她好好睡吧……看着青染沉睡的容颜，燕邪眉头忽然不自知地皱了起来。几月未见，她愈发消瘦了。虽然沉静依旧，但是眼角眉梢间蕴藏的伤怀却更加深沉。细细想来，自从在山林茅屋中相识之后，数次谋面，都从未见她笑过。那纤细的身子里，到底隐藏了多少悲伤和哀戚？

就像此刻，虽然她身在梦中，但那深锁的眉头和眼角渗出的泪显示着她睡得并不安稳。那无意识抽动的双肩，每一下瑟缩，都让燕邪心烦意乱。索性转过身子背对着她，却还是按捺不住回过身来。几次三番地折腾了许久，燕邪最后终于抵受不住，猛地坐起身来。

游戏还没有开始，她若病了，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终于为自己的反常找到了理由，燕邪拿起薄毯，想要将伏在羊毛地毯上和衣而眠的青染抱起。

尽管动作极其轻柔，但在他的手触及到她身体的那一刻，青染还是蓦然惊醒。

看着不知何时站在身前的燕邪，青染一惊，霍地坐起身来。谁知动作太过剧烈，一时间眼冒金星，险些栽倒。

没料到青染竟然会突然醒来，燕邪伸出的手愕然停在半空。本就因为自己今夜反常的行为而烦躁的燕邪，在看到青染那仿佛见鬼一般的举动之后，更加羞恼。

冷哼一声站起身来，燕邪大步走回软榻，重重躺下再也不动。

乍醒的青染初时还有些莫名其妙，待晕眩的感觉退去之后，立刻感觉到了身上传来的柔软触感。

将薄毯向上拉起，盖住自己单薄的身子，上面的温暖带给了青染莫名安心的感觉。除了母亲，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她盖上被子。

想起莫溪，青染只觉心头酸痛，垂头将脸埋进毯子里，将无声的哽咽和奔涌的泪水一并掩去。

虽然平日里她都表现得冷清漠然，坚强而镇定，可是又有谁知道，午夜梦回之时，她有多少次从梦中哭醒？母亲惨死的一幕，紫衣决绝的信函，韩霁遥离去的背影，还有林涯行踪的渺茫。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一般在零碎的梦里穿插纠缠，伴着她的泪直到天明。

方才，本来只想打个盹，却不期然地再次陷入了悲戚的梦境。从痛苦中蓦然惊醒，便看到了背光而立的燕邪。身上的毯子带着属于他的味道，披在她的身上。第一次，青染觉得眼前这个邪魅的男子不再阴森，不再危险，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情感，是……心疼吗？

怎么可能？一定是自己睡迷糊，看花眼了。青染迅速否定了这个可笑的想法，见燕邪并无他意，紧张的心情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将身子蜷缩进薄毯之中，青染慢慢躺下，只留给燕邪一个单薄的背影。

“谢谢。”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燕邪以为青染睡着了的时候，她轻不可闻的声音悠悠响起，像是清晨的雾般朦胧轻微，很快便消失在静寂的帐篷之中，恍如错觉一般。

然而，就是这轻得不能再轻的一声谢谢，却在燕邪心里荡起了密密的涟漪。烦躁的心奇迹般地安静下来，看着角落里蜷缩的人儿，燕邪轻轻弯起唇角，发自内心清浅而温柔地笑了。闭上眼，仿佛还是可以看到她身上那跳跃的蜡烛的光晕，橘黄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映入了记忆的深处……

天明时分，燕邪缓缓睁开眼睛，顺着窗隙中明亮的光线，将视线停留在那依然酣睡的人儿脸上。平日里鸡鸣则起的他，竟然也会睡到这个时候。而让他破例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她均匀香甜的呼吸，胜过最好的催眠药物，令习惯性地戒备着别人，拒绝任何人靠近的他无端地安心和沉醉。一如那个山洞中的夜晚，他睡得也是如此安稳踏实。

将这个玩物留在身边，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似是感觉到了那炙热的注视，熟睡中的青染黛眉微皱，素手扬起抚上额际，蝶翼般的长睫颤动着，露出那明媚的双眸。片刻迷蒙之后，很快便清亮如水。

“你乖乖留在这里，不许乱跑。”见青染醒来，燕邪漠然开口，随手拿起架上的衣袍，大步离去。

“九殿下今日起得好早。”军营中一处空地，摆放着矮桌躺椅，秦绍白悠闲地靠在躺椅上，向着燕邪温文笑道。

“先生有话直说吧，这样阴阳怪气的，实在有损你的形象。”秦绍白之于燕邪，幼年时亦父亦师，燕邪渐渐长大之后，又像是忘年之交的好友。言语间自在随意，没了和旁人相处时那习惯性的伪装。

“听说九殿下费尽手段将魏国太子妃掳了回来。”秦绍白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手捋胡须眯眼看着燕邪，“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是，她现在就在我营帐之内。”燕邪毫不犹豫，爽快承认。

“那不知九殿下有何打算？”秦绍白继续追问道，“不要忘了，按规矩这敌国皇族不论是谁捉到，都必须交给统帅带回南燕国，由皇上发落。你这样私下藏匿，会惹来麻烦的。”

“谁说我要私自藏匿？如此暴殄天物之事，我怎么会去做？”燕邪自斟了一盏香茗，看着朝阳映照在其中的橙红的倒影，笑得意味深长，“就像这盏中旭日，虽在我的手中，却也要让众人欣赏才是。若是无人知晓，我斟这杯茶又有何意义？”

秦绍白坐起身子，抬起手至半空，恰好挡住了那柔美的倒影，口中轻笑：“只怕到时可不止你一人手中有茶。而这倒影的心，终究还是在天上。”

“一个玩物而已，心在哪里又有何妨？”燕邪笑得云淡风轻，不以为意。

秦绍白没有回答，视线淡淡扫过燕邪，复又躺回到椅子上，闭目养神。直到燕邪手中的茶盏渐空之时，方才从唇间吐出几个字来：“当局者迷。”

至晌午，燕肃、燕黄纷纷归营。三军会齐，马不停蹄班师回朝。

浩荡大军长蛇一般从旷野中穿行而过，蜿蜒看不到头尾。燕肃在前领军坐镇，燕黄在后监军收尾，燕恒与燕邪二人则策马在中来回巡视，以防有变故发生。

这样的差事，无聊至极，乏味得令燕恒昏昏欲睡。他是一个直来直往的性子，豪爽快意。若是让他横刀立马征战沙场，那自是不在话下，可是让他干这巡逻的差事，却是要了他的命。不过一个时辰，他便已经按捺不住，离了职守的岗位，策马来到燕邪身边，并肩而行。

“啊……”大大打了一个哈欠，燕恒抓抓脑袋，向燕邪抱怨道：“这慢慢悠悠的，几时才能回去？要是依我的脾气，立刻急行跑步前进，有掉队的就打二十军棍，保证三天之内就到了南燕国边境。”

“三皇兄这火爆性子实在应该收敛一下了。”燕邪端坐在马上，看着燕恒笑道，“父皇都说了你多少回了，还是不知改改。”论才能，燕恒并不亚于燕肃、燕黄二人，只是这急躁的性情遮掩了他的才华，使得多数人都觉得燕恒只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自小就这性子，改不了了。”燕恒撇撇嘴，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忽地看见一物，好奇地问道：“哎，我说九弟，那是你的马车？”

燕邪顺着燕恒的视线望去，点头道：“嗯。”

南燕国皇子皆以苍狼为图腾，只是样式各有不同，依个人喜好来定。燕肃便选了藐视天下的傲立于峰，燕恒则选择了草原驰骋的自由奔放，燕黄的苍狼图腾对月长嚎野心勃勃，而燕邪的则是一只休憩于林的悠闲睡狼。前三人的苍狼图腾皆是全身雪白，显示着苍狼中最高贵的血统，唯有燕邪的卧狼遍体漆黑，带着夜的阴鸷与神秘。

据说这乃是朝中数位众臣联名向燕留远提的建议，说是九殿下大典之日惹来雷击图腾圣碑，所以自然不可再以白色苍狼为徽，以免再次惹来天灾。燕留远当即点头，所以便有了这与众不同的徽印，毫不留情地时刻提醒着燕邪那不祥之人的身份。

“我说九弟，你那车里是什么东西？”燕恒把视线从卧狼图腾上移开，落在了赶车人的身上。那个面色冷峻的侍卫他有印象，似乎是叫残影，乃是燕邪亲随，而身边坐着的那个玉树临风青衫长髯的中年男子则是燕邪的老师秦绍白。

这二人坐着的马车上，到底会载着什么珍贵东西？

“在魏国遇到的一个女子。”燕邪淡淡道。

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差点儿把燕恒吓得跌下马来。手忙脚乱重新坐稳，他瞪大眼睛看向燕邪：“你说什么？”

他是不是听错了？那个向来厌恶女人接近，只因为被碰了一下衣服就把美貌歌姬踢飞的燕邪，竟然会让女人坐上带有他徽印的马车？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儿大了吧？

“九……九弟啊。”燕恒额角抽动，试探着问，“这女子莫不是仙女下凡？”是哪家的大家闺秀有如此魅力，让眼高于顶的南燕国九殿下动了心？

“是一个歌姬，已经嫁人了。”又是一句令燕恒五雷轰顶的淡淡回答，燕邪说着，视线也落在车厢上，桃花眼中柔情似水，“我准备回去后便行了仪式，娶她为妃。”

看着燕邪温柔的模样，燕恒似乎听到了自己下颚脱臼的声音。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一物降一物？风华绝世、俊逸如仙的燕邪，最终竟会把心落在一个青楼出身的已婚女子身上。若不是听他本人说，打死燕恒也无法相信。

看看卧狼徽印的马车，再想想那日酒楼的情景，燕恒忽然有了仰天长叹的冲动。真是世事无常啊。

燕邪不动声色地将燕恒的反应看在眼底，面色未变，唯有眼中迅速闪过一抹算计。对，就是这样的反应，与他的设想完全吻合。接下来，只要按照计划一步步走下去就行了。

入夜，大军就地驻扎。

看着将士们支起帐篷，燕邪这才走到马车边。秦绍白并未在此停留，而是带着几个侍卫连夜赶路回南燕国去了，所以现在车前只有那个面色冷漠的侍卫残影守着。见燕邪到来，残影迅速闪到一边单膝跪下。

燕邪探身进入马车，将被薄毯包裹着的熟睡的人儿抱了出来，入了帐篷。

烛光柔柔，熏香袅袅，修长俊逸的身影慵懒地倚在月白色的丝缎软垫上，发如墨染，眼似桃花，眸光深沉，似乎蕴含着点点星光，却又转瞬间消失在深处。若是随着那星光看去，立刻便会沉溺在他的凝视之中，哪怕万劫不复，也甘愿沉沦。

青染醒来，便看到了这般景象。有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恍然间觉得自己到了仙境。但是随即便清醒了过来，眼前的男人，虽然有着谪仙的外貌，却并无那样仁善的心肠。迷人的外表下，是摸不着看不透的浓浓心机。

见青染醒来，燕邪笑着起身，端着半盏残酒来到青染面前，蹲下身，伸手抚过青染略显憔悴的容颜，递上酒盏笑得勾魂摄魄：“睡了一天，渴了吧？”

“你给我下了迷药。”肯定的语气，没有半点疑问，青染抬起眸子看着燕邪，“怕我会逃走吗？”

自早上喝了几口米粥以后，她便昏昏睡去，直到现在方才醒来。

“我是怕你昨夜没有睡好，今日特意让你多睡一会儿的。”燕邪淡笑着上身前倾，在青染耳边呢喃道，“为了表示你的感动，不如陪我喝一杯如何？”

“我不会喝酒，九殿下自便。”青染说着便想起身避开这亲昵的距离，还未站起，忽地被人拉住了头发向下扯去。跌入一个怀抱的同时，下颚已被擒住，甘冽的佳酿瞬间灌进她的喉咙，辛辣得令她几乎窒息。

眼角呛出泪花，青染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许久之后，方才渐渐止住。

“这酒味道如何？”将青染痛苦狼狈的样子尽收眼底，燕邪唇角轻勾，笑得冰冷，“接下来这杯，是你自己乖乖地喝，还是我来喂你？”

玩物嘛，自然要顺从他的心意。但是眼前这个女人注视他的眼神，总是会令他泛起淡淡的怒意。

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山间最甘冽的清泉，无波无浪，无喜无怒，没有半点儿情绪混杂其中。然而，就是这样平静的眼神，却愈加燃起了燕邪恼怒的火焰。

唇边的笑容愈加冰冷，燕邪不待青染回答，忽然举杯将酒尽数饮下，然后擒她入怀，狠狠覆上那柔软的檀唇。

猝不及防，青染已被燕邪紧紧锢入怀中。被挤压的肺部无法吸入半点儿空气，下意识地张口呼吸，烈酒立刻灌了进来。

拼尽全身力气，却无法挣脱分毫。青染被迫将燕邪口中的酒全部吞下，火辣辣的食管渐渐麻木，感觉不到痛苦，只剩下炙热的感觉。

突然，一阵剧痛传来，唤醒了那已经麻木的感觉。青染吃痛，挣扎得愈发剧烈，却依旧毫无作用。等到燕邪终于松开手的时候，她早已是筋疲力尽，下唇上，一道伤痕触目惊心，殷殷渗出的血，衬托得那美丽的容颜惨白如纸。

燕邪挑起青染小巧的下巴，伸出食指，沾染上青染温热的血，凝眸端详片刻，将那胭脂般的颜色抹在了她略显肿胀的唇瓣上。娇艳如画，散发出别样的妖娆。

“记住，这是我给你印上的印记。从今以后，我便是你唯一的主人。你可以恨我，怕我，但是绝对不能无视我。否则下一次，我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你！”沉声说完，燕邪松开手，起身走回软榻上坐下，昂起头，倨傲地看着青染说道：“过来给我斟酒。”

紧紧抿着唇，青染慢慢站起身。低头走至燕邪面前，半跪下拿起酒壶，在翡翠杯中斟上满满的佳酿。纤纤十指如花萼般将酒盏捧起，送至燕邪面前。

没想到青染会如此温顺，燕邪满意之余却又不免心生遗憾。没想到这个女人看似坚强倔强，实则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只不过稍作惩戒，她便缴械投降，从一只逆反挣扎的小兽变成了乖巧温顺的家猫。使他还没来得及享受征服的过程，便草草收尾，真是无趣得紧。

正想着，酒盏已经到了唇边。这样的动作，更是激起了燕邪心中的不悦。如此娴熟周到，自是在那幽雅阁中养成的习惯。想到她这修长洁白柔若无骨的柔夷不知多少次像这般在诸多男人面前献媚，燕邪竟然有些咬牙切齿。

又是一声冷哼，燕邪启唇迎向那近在咫尺的翡翠杯。既然她愿意如此谦卑地伺候于他，他又何必拒绝？

就在燕邪张口欲饮的片刻，忽见青染一直低着的头猛然抬起，长睫下的明眸正如燕邪希望的那样，不再平淡似水，而是燃烧着熊熊怒火。跳跃的火焰将她本就明媚的瞳眸映照得更加璀璨。即使是燕邪，也不由得迷失在了这片星辰般的璀璨之中，思绪瞬间空白。

见燕邪失神，青染突然跃起，将酒盏砸向燕邪的同时，纵身跃起，抓向他放在一旁的夜魂剑。

见青染乍然起身，燕邪立刻回过神来。回手打落翡翠杯的同时脚尖用力点地向后飞掠而出。酒液在空中化作落雨，伴着烛影一起落在软榻上，很快渗入不见。只留下晶莹翠绿的翡翠杯，孤单地留在丝缎上，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响。

不过，纵然燕邪反应再快，怎奈距离太近，依然有一部分泼洒在了他的头上和身上。芳香纯冽的酒液顺着他的头发滴答而下，打湿了那纯白色的绣锦烟罗绣长袍。

耳边传来夜魂剑出鞘的龙吟之声，燕邪顾不得酒液入眼带来的刺痛，定睛看去，只见青染已经扔掉剑鞘，提着夜魂剑扑了上来。势头汹汹，全无先前那清冷的模样。

“为什么你要派人跟踪我？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进攻魏国？我从不想接近你，你何必对我苦苦相逼，纠缠不清？为什么？！为什么……”

青染声嘶力竭地吼着，举起长剑乱劈乱砍，神情癫狂，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

见她这样，燕邪眼中却浮起了兴味的色彩。面对青染的进攻，他不退反进，侧步避开那没有章法的凌乱攻击，看准时机食指轻弹，击在她细弱的皓腕。青染只觉手腕酸麻，手指无力地松开，夜魂剑顺着惯性飞出，被燕邪稳稳接在手里。另一只手揽住她盈盈一握的纤腰，借力一带，青染毫无反抗之力便已被他牢牢箍在怀中。

“你疯了不成？竟敢如此对我？”燕邪沉声开口，虽是责备的语气，却不带一丝恼意。这个女人果然与众不同，总是会让他出乎意料。她带来的“惊喜”，足以抵消这一身狼狈。

“放开……我，你放开我！”在燕邪怀里，青染依然不肯放弃挣扎。一边推打，一边口齿不清地嘶喊，“你让我走，我要……去找林涯，我要找林涯！”

“林涯？！”这个名字重重落入燕邪耳中，勾起了丝丝熟悉的感觉。稍一思索，立刻想了起来，山林中她昏迷之后，乍醒时，口中念的便是这个名字。

虽不知道这林涯是何许人也，但是凭直觉燕邪便已认定，这个林涯，定是一个男人，是一个在她心中占了极其重要地位的男人！

想到这里，燕邪的怒火瞬间蹿起，他只觉胸口发闷，恼怒的感觉汹涌而来，一波波冲昏了他素来冷静的头脑。他失控地抓起青染双肩，将她从怀中拽出，低头怒吼道：“说！谁是林涯？说！”

“林涯……嗝……是好人……”打了一个酒气浓重的嗝，青染含糊着吐出最后几个字，竟然头一歪，睡着了。

“你……”满腔怒火如同砸在了水里，燕邪哭笑不得地看着熟睡的青染，手臂上的力道渐渐卸下，重又将她收回怀里，“来人，备水，我要沐浴。”

洗去身上的残酒，换上干净的睡袍，燕邪一身清爽走到青染身边坐下，看着她那酡红的脸颊，笑意再次涌上燕邪魅惑的桃花眼眸。

真是想不到啊，竟然这么轻易便醉了。只是这酒品……燕邪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不提也罢。

昏黄烛光下，醉卧的女人好梦正酣。燕邪伸出手将她轻盈的身子抱起，想要扔到地毯上，却在放手的瞬间改变了主意，转身将她送至了床榻最里面，自己则换了睡袍，侧躺在床沿。

这床榻虽是行军作战之时所用，不如平日里睡觉的床榻那般宽阔，但是睡两个人还是颇为宽裕，加之青染纤细瘦弱，并未占据太大地方，所以燕邪一并躺上来，也并不显得拥挤。

将身子向床内移了一下，燕邪反复调整着姿势，却始终无法安然入睡。无论怎么躺，总是觉得有哪里不舒服。折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原因，都是因为这个女人睡得太占地方，挤得他很不舒服，所以迟迟无法入睡。

既然找到了原因，那就要想办法解决。燕邪将手臂伸入青染颈下，让她的脑袋枕在上面。身子向床内挪动的同时，手臂轻勾，带动着熟睡中的人儿转了个方向，两人相向而卧，近在咫尺。

这一番折腾，燕邪果然觉得舒服了许多。她柔弱温暖的身子靠在他的身侧，胜过最昂贵的锦被绫罗。青丝如瀑，散在他的臂上，丝丝清香延伸出来，从鼻端直渗心脾。

借着昏黄的烛火，燕邪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一起落在青染小巧酡红的脸上，他还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她。

黛眉长睫，肌肤胜雪，平日里那灵秀清润的眼眸此刻闭合成优美的弧度，浓密微翘的睫毛覆在其上，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舞蹈。小巧鼻梁下的樱唇上，犹自留有方才被他咬破的伤痕，微微肿胀，妖娆红艳，似乎在邀请他再次品尝。

酒醉的她，卸去了平日里的伪装和戒备，不再清冷如月拒人千里，倒是有些像初秋黎明时那颤颤初开的娇蕊上的露珠，娇小脆弱却又晶莹剔透，令人望之生怜，情不自禁地想要去呵护，去疼惜。

这般毫不设防的模样，比起平日里的坚强倔强，别有一番风情。燕邪凝神注视了许久，不觉之间，架上蜡烛已经渐渐燃尽，最后一丝光明努力地跳跃了一下，终于无力地泯灭在了黑暗之中。

夜，已深。

梦，正酣……

帐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一片片雪白晶莹，从漆黑的苍穹旋转着落下，坠在地上，发出只有大地才听得到的叹息。偶尔间有一片迷失了方向，顺着那营帐帘旁的缝隙钻进去，挣扎着奔向两个相依相偎的人影，最终落在女子那修长的颈项，化作小小水珠，氤氲开来。

“嗯……”睡意朦胧中，青染只觉脖子上一阵冰凉，懒洋洋抬手想要将其拭去，却终是抵不过酒劲凶猛，手方抬起便无力地垂下，搭在一个暖烘烘的物体上。

手上的触感颇为舒适，熟睡中的青染下意识地向温暖的源头偎了过去。两人距离本就十分接近，这样一来，更是亲密至极。青染的整个身子已经完全嵌入燕邪的怀抱，手臂更是紧紧缠绕在他的腰间，脸颊埋入他的胸前，透过薄软的睡袍摩擦着那坚实的肌肤。

闭着的桃花眼蓦地睁开，燕邪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睡意立刻飞到九霄云外。身体本能地绷紧，某种欲望在血液里迅速蔓延。皱着眉瞪着仍然在他胸前磨蹭的青染，燕邪眸色渐渐深沉。这个女人，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燕邪渐渐绷紧的身躯毫无知觉，青染闭着眼，继续拱来拱去，寻找着更加温暖舒适的姿势。不觉间竟然将燕邪的睡袍拉扯了开来。呢喃着将冰凉的鼻尖贴了上去，青染满足地蹭了两下，终于安静了下来。

眸光炙炙地看着怀中睡得小猫一样的人儿，燕邪舒展的手臂缓缓收回，圈在了青染单薄的肩膀上。手指力道渐渐加重，顺着她的肩膀向下抚摸。

怀中这个女人，并不令人讨厌。而他，又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既然是她主动招惹，那他还客气什么？

似乎是感觉到了燕邪的抚摸，青染越加凑向他坚实的胸膛，口中呢喃出声，吐气如兰，呵在燕邪胸前。

瞳仁蓦地缩紧，燕邪再不客气，手臂用力收紧，一个翻身便将青染压在身下。伸手探入那松散的领口，掌心传来的美妙触感摄人心魄，令燕邪早已燃起的火焰蹿得更高。

低头啃噬着那小巧的耳垂，燕邪准备开始慢慢享用这送上门来的美味。

“娘，娘，不要离开我……”青染呢喃的声音忽然清晰，听在燕邪耳中，令他探索的举动瞬时停顿下来。

娘？！

“娘，别走，青染好怕……”青染继续喃喃低语，眼角噙着泪花，絮絮碎语，手臂更加用力，紧紧缠绕着燕邪精壮的腰身，眉头紧锁，语带哭腔。

高涨的欲望被这几声“娘”驱赶得无影无踪。燕邪面孔扭曲，咬牙切齿地瞪着身下在睡梦中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额际青筋暴突，狠狠地将她缠绕着自己的双手扳开，转身栽倒，只留给青染一个背影。

娘？她竟然把他当做她娘？!

这边燕邪生着不着边际的闷气，那边青染依旧抽泣不已。两手挥动着四处探寻，终于又寻得了那令她安心的温暖。

燕邪只觉后背一动，青染已将双臂重新缠绕上了他的腰身，泪湿的脸庞贴在他的后背上，温热的泪渗入衣衫，在他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

想要推开她的手停在了半空，许久，悄然落下……

雪落得更加缠绵细密，寒冷而萧条。营帐中，却是暖意融融。睡梦中的女子脸上泪痕渐渐隐去，睡得安逸。寂静的黑暗中，那素来心机深深狭长的桃花眼眸，蕴藏着难以捉摸的情感，彻夜无眠，直到天明……

第五章 冷红妆 步步惊心侍燕邪

青染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头疼欲裂，饥肠辘辘。

“唔……”双手抱住似乎裂成了两半的头，青染呻吟出声。

温热的汤盏适时递至嘴边，清香扑鼻。青染垂眸张口喝下，汤入腹，舒爽的感觉立刻在全身蔓延开来。昏昏沉沉的意识渐渐苏醒，头疼的感觉也好了许多。

又是一盏荷叶粥适时递上，绵软的米粒入口即化，安慰了青染一天一夜粒米未进，已经开始痉挛的胃。

一口气喝下了半盏，青染伸手推开，不肯再喝。

“把这些都吃了。”燕邪端着粥，沉声命令道。昨夜与她共枕同眠，那环绕着他的手臂竟是那般纤细。他的计划还需要她的参与，他的生活还要用她来解闷。就凭这般瘦弱的身子，如何经受得住那许多事情？

“我吃饱了。”青染说的却是实话。她饭量本就不大，加上这一天多未曾活动，还有宿醉的后遗症，以及对林涯的牵挂，都消弭了她的食欲。

“喝了。”燕邪不为所动，将粥重新放到青染唇边，“若是不喝，后果你自然知道。”说完意有所指地看着青染结痂的伤口，眼神深沉。

青染身子颤动一下，抬头恨恨地瞪着燕邪，夺过他手中的粥，大口吞咽。

忍着胃部的不适，勉强将剩余的粥喝完之后，青染立刻闭上眼睛，靠坐在车厢上，极力压抑着想要呕吐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不适渐渐退去，青染这才睁开眼睛，却惊异地发现燕邪已经躺在了她的身边。

“你怎么还在这里？！”话出口，青染已觉不妥。想要收回，却是来不及了。

听到青染问话，燕邪眼睛未睁，冷冷回道：“这是我的马车，怎么就不能留在这里？”

想起昨夜，燕邪越加恼火。莫名其妙被人家当成娘亲抱了半宿，害得他彻夜未眠。现在想要在自己的马车上休息一会儿，却听到了这样嫌弃的问话。听她那语气，真是巴不得自己有多远闪多远。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想念昨夜那个娇憨呢喃的小女人。被她抱住的感觉，确实不错。

心里想着，燕邪便忍不住冷哼道：“现在知道避嫌了？昨夜你主动投怀送抱的时候，怎么没有半点儿矜持？”

“轰”的一声，青染脑中炸响开来。昨夜……投怀送抱……没有半点儿矜持……

脸色瞬间惨白，接着便是绯红一片。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青染竭力回想，记忆却始终停留在她被燕邪强吻的镜头上，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后来……怎么了？

“慢慢想吧。”看着青染迷茫失措的样子，燕邪的心情大为好转，将双臂枕在脑后闭上眼睛，留下青染一个人在那里苦思冥想。

“老三，燕邪呢？”燕肃从队伍前边策马而来，却只见燕恒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缩在马上，左右巡视未见燕邪的影子，皱眉问道。

“喔，九弟啊？他说昨夜没睡好，在马车上补觉呢。”燕恒回答。

闻言，燕肃眉头皱得更紧，斥责道：“胡闹，不是让他巡视的吗？致军令于不顾，成何体统？去，把他给我叫来！”

“大皇兄息怒，九弟不是故意违逆军令的。”燕恒急忙解释，接着凑近燕肃耳边，神秘兮兮道，“只是这次他从魏国带回来一个女人，痴迷得紧，想必是昨夜太过劳累，所以此刻没了精神。反正也无大事，不如让他歇着去吧。”

“女人？”燕肃怀疑地看向燕恒，“你不是说他对女人没兴趣吗？”上次还听燕恒说起，燕邪一脚将靠近他的女人踢飞的事情。这才多久，就转了性子，栽进了温柔乡里。

“原来没兴趣，不代表现在没兴趣。九弟对这个女人，可是疼爱得很。”说到这里，燕恒摇头叹道，“只是这个女人却是一个嫁过人的歌姬，实在配不上九弟。”

燕恒心思直率，性格豪爽，对皇位从无觊觎之心，所以也从不像燕肃、燕黄那样，对每个兄弟都戒备三分。尤其是对这个自小便被发配边城的九弟，更是多了一分爱护和怜悯。母妃早亡，父皇不喜，好不容易遇到了心爱之人，却是一个浪荡女子。身为皇子，命运却如此多舛，实在是令人惋惜。

“哦。”燕肃眼神闪动，口中却漫不经心地应道，“既然如此，就让他歇着去吧。”

燕肃和燕黄一样，对燕邪这个人，始终保存着几许怀疑。但是毕竟燕邪偏居边城十余载，手中没有兵马，朝里没有靠山，纵然他有心谋权，一时半刻也掀不起任何风浪。所以燕肃只是专注提防燕黄，对燕邪并未过多留意。

此刻听闻燕邪带回一个女人，燕肃忽然找到了探知他虚实的大好机会。有了喜好就有了弱点，从这个女人入手，或许就可以探明燕邪此人是真的庸庸之辈，还是深藏不露之人。

又是一日黄昏近，大军依例驻扎在荒野之中。篝火熊熊，映照在值守士兵的兵器上，反射出瑟瑟寒光。

“九弟，早就听闻你诗词精通文采出众，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请教。今夜月色甚佳，我们兄弟四人不妨风雅一回，如何？”中军帐里，按照每日规矩，燕恒等三人向燕肃汇报之后，正欲离开，却被燕肃唤住。

“算了吧大皇兄，你就饶了我吧。”燕邪尚未开口，燕恒已经哀号出声，“骑马打猎我在行，若是玩儿这些腻腻歪歪的东西，你还不如要了我的命！”他燕恒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对这些写写画画的东西没辙。自幼皇宫考试众皇子，他稳拿倒数第一。即使现在，写出的字依然狗爬一般。诗词歌赋？更是不用想了。给他三天时间，能憋出一首打油诗就算好的。

“三弟！”燕肃皱眉打断燕恒的话，“咱们兄弟之间娱乐而已，又不是让你去考个功名。你就当是凑个热闹，总可以吧？”

“……”被燕肃堵了回来，燕恒哭丧着脸坐在一边，不再出声。

燕黄自是没有意见，他向来喜欢和燕肃争个高低，有这机会，自然也不会放过。燕邪面露难色，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见几个兄弟没有意见，燕肃唤来士兵，在空地上摆好桌椅纸墨，备好水果茶点，几人依次落座，提笔在纸上写下诗句。

几轮下来，高低渐显。燕恒不用多说，一首诗只写了个开头，满打满算十一个字。燕肃拿起看了一眼，便丢在了一边。

“四弟、九弟果然文采出众，各有千秋。”燕肃拿着燕黄、燕邪所写的诗句，啧啧赞赏，“只可惜四弟这诗句间戾气太重，坏了这明月之美。却是九弟这闲淡优雅的句子，更胜一筹。”

“大皇兄点评得甚是。”燕黄脸上也挂着虚假的笑，视线落在燕肃题写的七言之上，摇头道：“可是大皇兄自己的诗句又何尝不是如此？字字霸气篇篇犀利，不像是吟月，倒像是在品评江山。”

“呵呵，看来咱们三个哥哥，都输给了九弟啊。”燕肃神色不变，笑得温文，“既如此，不妨再开一轮，重新来过？”

还来？！燕恒闻言脸立刻拖得老长。正欲说话，燕邪已经站起身来，犹豫着开口说道：“大皇兄、四皇兄谬赞了。燕邪才疏学浅，只会写些风花雪月的句子，哪里比得上皇兄们的雄才伟略。大皇兄有此雅兴，燕邪本该奉陪到底。可是……今夜确实有些事情，不知大皇兄可否……”

“九弟有事为何不早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到此为止，散了吧。”燕肃笑道。

“多谢大皇兄。三皇兄，四皇兄且坐，燕邪告退。”说完施礼离去，脚步匆匆，片刻工夫便已经不见踪影。

“难得大皇兄有此雅兴，这老九怎地如此不识好歹？”看着燕邪离去的方向，燕黄怪声怪气，“也未免太不把你这太子放在眼里了。”

燕肃摇头但笑不语，拿起燕邪方才所作的诗句，若有所思。

“大皇兄看什么呢？”燕恒好奇地凑了过来，“唉呀，九弟这诗看起来怎么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儿气概，还不如我的呢。”

“你懂什么。”燕肃笑道，“九弟这几首诗深情款款，借月拟人，实在是佳作啊。看来你说的那件事，应该是真的。”

“哦？三皇兄说了什么？”燕黄也笑道，“不妨也说给我听听？”

“没什么，只不过是老九从魏国带回来一个女人而已。”燕肃笑着替燕恒回道，“据说很是宠爱。”

“哈哈，难怪今夜他总是魂不守舍，原来是惦记着软玉温香。”燕黄同样有些诧异，抚掌笑道，“看来真是大皇兄不解风情，耽误了这良辰美景。”

“是呀，还真是‘误事’呢。”燕肃也呵呵笑道。燕恒站在一边，看着二人笑得各有深意，挠头嘀咕：“至于吗？这有什么好笑的？”

敏锐的耳力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笑声，燕邪嘴角勾起，露出邪魅的笑容。计划按照预想的顺利进行，有朝一日，看看究竟是谁能笑到最后……

营帐里，青染席地而坐，面前矮案上摆着的饭菜只动了少许，便再无胃口。

来到燕邪身边几日，或是昏睡，或是酒醉，清醒的时候，燕邪总在身边，始终没有机会逃离。而今夜已是这个时辰，燕邪却依然没有回来，想来应是有事缠住脱不开身。机会难得，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主意既定，青染霍地站起身，将两只银筷牢牢攥住，蹑步移向营帐门口。虽然不愿伤人性命，但是想起下落不明的林涯，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啊！”掩口发出一声模糊的惊呼之后，青染迅速闪至一边。

帐外看守的两个侍卫不知发生了何事，急忙冲了进来，谁知眼前空空荡荡，帐内竟无一人。心知不妙，想要转身却为时已晚。

见二人冲进来，青染迅速闪至他们身后，素手扬起，狠狠击在其中一人后颈，动作不止，手中的银筷向另一人的脸上扎去。

被击中后颈的侍卫当下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另一个侍卫见青染扑来，急忙后退，想要拔剑自保，却又担心误伤了九殿下心爱之人，一个迟疑，已经被青染抓到破绽。

青染猛然抬腿踢飞侍卫的长剑，青染手中银筷泛着寒芒，向那侍卫眼睛刺去。只听“噗”地一声闷响，鲜血立刻顺着银筷流下。

“唔……”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侍卫吃痛，却不敢叫出声来，痛呼声压抑在喉间，颤抖着睁开眼，看着眼前清冷的女子。

“想活命就别出声。”青染将插入侍卫肩膀的银筷拔出，抵在他的喉咙处，低声道。她终究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虽然准备要速战速决干净利落，但是看着侍卫那张年轻得有些稚嫩的脸庞，她还是在最后一刻留了情，将银筷偏移了方向，刺入他右侧锁骨。

知道青染对自己手下留情，侍卫犹豫着点了点头。

“巡夜守卫多久轮岗？”青染急切问道。

“半……半个时辰。”侍卫哆嗦道，忽然不顾一切叫道：“快来……”

青染大惊，扬起左拳狠狠击在侍卫太阳穴上。侍卫身子一软，随即倒在地上。

青染一边侧耳听着外面动静，一边将侍卫身上战袍脱下，穿在自己身上。好在方才她反应极快，侍卫那声短暂的呼喊似乎并未引来巡夜守卫。

穿戴整齐，将营帐烛火吹熄，青染闪身出了营帐。皎月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掩，柔和的月光隐去，黑夜茫茫。

躲在一处营帐之后，看着巡逻的兵将渐渐走远，青染转身向相反方向跑去。

“站住，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做什么？”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清越磁性，悦耳动听，却令青染脚步一僵，厚重头盔遮掩下的小脸瞬时惨白。这个声音是……他？！

“你是哪个营的？快说！”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来到了身后，二人距离不过三尺左右。

迟疑了一下，青染垂着头慢慢转身：“启禀九殿下，末将……末将巡夜时忽然想要小解，一时情急才……”

“哦，原来如此。”燕邪神色缓和了下来，“正好我有事要出营，你就随我一起去吧。”说着当先一步走在了前面。

“九殿下，末将还要去巡夜。”青染竭力压低嗓音，推拒道。

“不妨事，等回来以后我和守将说清楚便是。”燕邪道。

“可是……”青染脚像生了根一般，立在原地不动，正想找借口推脱，忽听燕邪再次开口：

“怎么？莫非你看不起我这无名无分的九殿下，所以推三阻四？”燕邪声音忽地阴冷起来，回头瞪视着青染。虽然夜色漆黑，掩盖了燕邪的表情，但是青染依然可以感觉到那桃花眼中蕴含的凉意，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末将不敢。”担心再行推脱会露出破绽，青染无奈只得随着燕邪向前走去，不多时已来到马厩。

“备马，我要出去。”燕邪淡淡道。

值夜的马夫不敢怠慢，连忙牵出一匹高头大马，配好鞍鞯辔头，恭敬地将燕邪扶到马上。

“牵着马，走吧。”燕邪用马鞭推推青染的头盔，命令道。

拉起缰绳，青染低着头走在前面，心中却有几分庆幸。幸好今夜乌云闭月，视野不清，否则，恐怕她早就被认出来了。眼下虽然被燕邪抓了当苦力，但是却算得上因祸得福，可以离开这南燕国大营。等到了无人之处，只要想办法夺了这骏马，趁着黑夜茫茫，想要逃离并非难事。

如此想着，青染脚步渐渐轻盈起来。两人一马离了军营，向旷野而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燕邪忽然在马上开口：“这样走太慢了，不如你也上马，反倒快些。”

“末将身份卑微，怎敢与九殿下同乘一……”“骑”字还在嘴边，青染只觉衣领一紧，随即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人已经侧坐在马上。

“抓紧！”话音未落，燕邪双腿用力夹紧马腹，狠狠一鞭挥在马臀上，骏马吃痛，嘶鸣一声扬蹄飞奔。青染急忙伸手牢牢抓住马鬃，竭力保持着平衡。

旷野的风，寒冷而凛冽，迎面吹在青染脸上，刀割一般的疼。

实在忍耐不住，青染转过头，用坚硬的头盔迎向寒风，这样的动作却使得她的脸颊贴近了燕邪的胸口，随着马儿的颠簸一下又一下地磨蹭着他的衣襟。

这样暧昧的姿势令青染尴尬不已，正要再将头转过去，却被燕邪伸手牢牢按在胸前：“别动来动去的，小心落马摔死。”

青染挣扎了几下，燕邪的手纹丝不动，头盔下匆匆盘起的长发却有了松动的迹象。顿时心中一惊，当下不敢再动，免得头发散开，被燕邪识破了身份。

见青染不再动弹，燕邪再次催动快马，急如闪电，扬尘而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燕邪这才慢慢勒紧马缰，骏马停下，鼻中白气如雾，呼呼喘息着。

燕邪松开马缰，翻身而下。青染看准时机，趁着燕邪刚刚落地立足未稳的时候，猛地正过身子，随着一声娇喝，马儿随即奋蹄飞奔。

燕邪眉毛一扬，侧身让开擦肩而过的骏马，抱着臂似笑非笑地站在原地。

见燕邪这异样的反应，青染心知不妙，更加用力踢动马腹，想要尽快离开。

看着距离差不多了，燕邪将食指放在唇边，一声呼哨，在旷野中远远传开。

听到口哨声，飞奔的马儿立刻改了方向，向燕邪的方向跑了回来。即使青染将马缰绷得紧紧的，依然无济于事。

眼见着二人距离渐渐拉近，青染惊悸之下再也顾不得许多，松开马缰从飞奔的马上滚落，摔在枯草丛生的土地上。初冬的土地很是坚硬，纵然青染穿着盔甲，依然摔得浑身生疼。也幸好这牛皮做成的盔甲结实坚韧，否则这一下，即使不骨折恐怕也免不了被石块磨得皮开肉绽。

忍着身上的疼痛，青染利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脚踝处剧痛传来，身子一晃又坐在地上。

“怎么又回来了？舍不得走吗？”燕邪悠闲地晃到青染面前，弯下身子看着青染，语带戏谑。

遮月的云彩终于厌倦了这无聊的游戏，随着风的脚步飘摇远去。如水的月光再次映照在大地，四周的景物清晰了许多。

青染厚重的头盔早就不知掉落在何处，满头青丝垂顺而下，带着些微的凌乱，像是初醒时的慵懒。风儿拂过，那淡雅的香气随之飘扬，蒙蒙月色下，她就如同迷失在黑夜中的精灵。

“你早就认出我了？”青染咬牙忍着踝部的剧痛，将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另一只脚上，吃力地站直身子，迎向燕邪邪魅的眼眸。

眉毛微扬表示了默认，燕邪薄唇轻启，像是漫不经心的闲聊：“魏际岚被捉到了，想不想去看看他？”

“不必。”冷冷回绝了燕邪的“好意”，青染面如寒霜，语气冰冷。这个无聊至极的男人，明明早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却不揭穿，猫戏老鼠一般戏耍于她，想象中天衣无缝的逃离计划在他面前不堪一击，沦为一个笑话。

被当做白痴的愤怒冲散了那始终在心底盘绕的莫名的畏惧，青染恼怒地别开头，不想再看这个时冷时热，邪魅难辨的男子。

将青染冷漠的态度尽收眼底，燕邪身子前倾，更加凑近了她的耳畔，低语轻喃：“不想见魏际岚啊？那么……林涯呢？”

林涯？！青染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猛地转过头看着燕邪。他说的是……林涯?

“你怎么会知道林涯？他是不是被你捉住了？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青染失态地抓住燕邪的袖子，颤声急道。话还没有说完，却被燕邪寒着脸挥开。

该死的女人！燕邪怒从心起。寒冷的北风吹过，那狭长的桃花眼眸，越发阴鸷寒冷。

第二次听她提起这个名字之后，他便留了心，命手下去探知此人底细。本以为会费上一番周折，哪知道不到半天工夫便有了结果。原来这个林涯，正是他在郊外捉到的那个男人，也就是她在准备离开魏国之前专程去见的人。山谷之时原本以为她是为了那太子府的荣华富贵才执意要回去，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个缘故。

看来，这个林涯在她心中的位置，大不一般。

思及此，燕邪只觉得喉间好像哽住了什么，上不去下不来，憋闷得难以忍受。清冷如她，竟然会为了一个男人而如此失态，这样慌张无措的样子，仿佛变了一个人，碍眼得令人憎恶。

燕邪眼光越加阴冷，嘴角却反而露出了完美的微笑。寒风月色相侵，此刻的他，好像是出没在黑暗中的妖孽，有着最俊美的容貌，最动人的声音，却没有一丝感情。

“对，他在我手里。”唇边微笑不变，燕邪开口冰冷地说道，“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发誓不再见他想他，乖乖地与我共骑回去。二是……从这里牵着马走回去，或许我会同意让你见他一面。”

脚踝的疼痛更加剧烈，顺着血液迅速蔓延，整个腿部似乎都已经疼得麻木。青染紧紧咬着银牙，竭力忽视那越来越嚣张的疼痛，一步一步挪到马前，努力保持神情的淡然：“我选二。”

这淡淡的回答彻底激怒了燕邪。深深看了青染一眼，他眼泛寒芒翻身上马。青染上前牵起马缰，便要开始前行。

“等等。”燕邪高高骑在马上，背对着天上明月，五官显得有些模糊，修长挺拔的身影迷离而高贵，那从唇间挤出的字，更是比这月光更加阴寒，“谁让你穿着鞋的？”

什么？！青染一怔，随即明白了燕邪的意思。没有半点儿犹豫，她弯腰将鞋脱下扔在一边，想了想，又将麻线袜一起除下。

“这样可以了吧？”苍茫的旷野，满是碎石枯草。青染就这样光着脚，站在那些锋利的棱角和粗糙的残根上。纤弱的身影像是一株孤单却又坚韧的翠竹，桀骜顽强。

“走吧。”燕邪刻意将视线抬高，避开那裸露着的白皙的玉足，冷声道。

不再言语，青染牵着马缰，向着来时的路蹒跚行去。二人寂静无声，只有北风拂过荒草时的沙沙声响平添寂寥。

一步一步，脚底传来的刺痛和脚踝上的肿胀，像是千万只小小的锋利的刀片，细细碎碎地切割着那白皙娇嫩的肌肤，蚕食着青染的意志和精力。

就这样艰难地走着，走着，身后的地上，渐渐出现了一个个模糊的暗红色脚印。随着青染的步伐，渐渐加深，越来越清晰。那是渗出的血印下的痕迹，幽蓝的月色下，像是一只只绚烂的蝴蝶，带着凄绝的美丽。

马上的燕邪，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个该死的女人，怎么就不肯在他面前稍微示弱一点儿？只要她开口求他，他立刻便会答应。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在梦里哭叫悲泣，可以为了另一个男人失态脆弱，却唯独在他面前做出最坚硬的伪装，冰冷坚硬得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这样的她，开始的时候令他觉得有趣，像是开始了一个富有挑战性的游戏。他原本准备耐心地驯服这烈马一样执拗的女人，看着她在他面前慢慢地卸去伪装，从冷若冰霜变成柔情似水。这样，这场游戏便算是完结。

谁知道，向来沉稳淡定，事事尽在掌握的他，在这个游戏上，耐心却消失得格外的快。当听到她在酒醉时第二次说出林涯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本已经有些凌乱的步伐更加失控，忘记了预想的节奏，不屑于慢条斯理的征服，只想要尽快掠取她的心，让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再也容不下其他人的身影。

对这样的转变，燕邪倒是未觉诧异。只不过是换了游戏的方式，想要速战速决而已。一如他豢养的鹰马，只能认他一个主人。女人，亦是一样。

想要驯服，必须先磨去猎物所有的锋芒，将它的骄傲和尊严踩在脚下，使其从此畏惧顺服，最终心甘情愿地臣服。这是他驯服猎物一贯的手段，放在她的身上，应该也会奏效。

可是为何当他看到那串血染的脚印时，心竟然会痛？明明是他自己提出的条件，为何竟有一种杀人的冲动？这陌生得难以控制的情感，到底从何而来？

越想越是心乱如麻，看着眼前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燕邪只觉得刺痛从眼中一路蔓延至胸口。她的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心尖，那最柔软的所在，因为她的蹒跚而剧痛不已。

“够了！”燕邪再也忍耐不住，怒喝一声从马上跃下，一步跨前冲到青染身后，探手抓住那单薄的肩头，冷声道：“你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在幽雅阁时不是很厉害吗？不满意的话，来打我啊！”这样忍气吞声的她，着实令他厌恶。尤其是想到她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才如此逆来顺受，就更加令他气结。

“九殿下糊涂了吗？这个条件是你提出来的。”青染向前扭动肩膀，挣脱了燕邪的钳制，继续一步步向前跋涉。为了林涯，也为了自己那仅存的尊严，她不想也不会向这个邪魅的男子低头。即使脚如刀割，也要忍耐下去。

眼神中寒光闪过，燕邪不再啰唆，猛地扬起手来点在青染穴道上，那纤细的身子随之后仰，软软倒在燕邪怀中。

青染身上那牛皮制作的盔甲因为寒冷而显得坚硬，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硌在燕邪身上，极不舒服。毫不犹豫地将这些东西一一撕下抛开，解下身上披风将只着棉袍的青染包紧裹好，燕邪抱着她重新上马，也不急着催鞭，就这样任由马儿慢悠悠地向军营的方向踱步。

月光如水，旷野寂寂，没有任何嘈杂喧哗和钩心斗角，只有马上共骑的二人相依相偎，淡然平和。男子俊美无双，女子睡颜娇美，身下的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旖旎温情，将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如画美景。

单手轻挽着缰绳，燕邪凝眸打量着怀中的人儿。杏眼桃腮，秀鼻樱口，虽然是个美人，他却并非是为美色痴迷之人。否则，他早已是妻妾成群。虽然他是人们口中的不祥之人，但是单凭这绝世的容貌，便足以迷惑天下女子。更何况即使再不受宠，他也是南燕国王朝的九殿下，高贵的身份依然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

只是，身上背负着太多仇恨，他根本无心在男女之情上停留。有了牵挂便有了弱点，会拖累他行进的脚步。加之天生出众的容貌，使得诸多佳人也相形失色。国色天香看在燕邪眼中，亦是平常。

可是今夜，燕邪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心境会如此反常。或许是月色醉人迷了他的眼，又或者是这迷离的夜晚本就有着诱惑的作用。总之此刻，看着怀里那酣睡的人儿，燕邪眼中忽地闪过几分悸动。从来未曾发觉，一个女人竟然会如此令人赏心悦目，令人不想移开视线。

只是……

燕邪忽然松开挽缰的手，伸出食指轻轻压在青染唇畔，微微用力向上挑起，失去意识的青染被迫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没有感情的笑。

果然与他想的一样，她笑起来的样子，更加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燕邪定睛看了片刻，忽地自嘲一笑，松开了手。他今晚到底怎么了？竟然会做出这种幼稚得难以想象的举动。只不过……他确实很想看到她笑着的样子，看着她对着他发自真心露出笑靥的样子。那片刻间温柔的绽放，应是会比这朗朗皎月还要炫目迷人吧？

“九弟！这么晚你去哪里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忽地打断了燕邪的沉思，抬头看去，正是燕恒带着一列亲兵远远驰来。在他们身后，火光隐隐，竟然已经回到了南燕国大营。燕邪有些愕然，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痴痴看了她一路。

“出去也不说一声，害得我为你担心。”燕恒策马迎了上来，口中絮絮叨叨地责怪，“这附近难免有魏国余党伺机作乱，你想散心好歹也多带几个侍卫，只这一个……”说话间，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燕邪怀里的人身上，嘴巴猛然张大，目瞪口呆。

“九弟，原来你……”燕恒颤抖着伸出手，指着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露出一张小脸的青染，顿时结巴了起来。

“哦，她便是……”燕邪淡笑着开口准备解释，却被燕恒大嗓门打断：“原来你是想要女人了！这是好事啊！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只不过，这军营里美貌军妓不少，你何必出去强掳良家女子？这事若是传出去，你可就颜面扫地了。”

“三皇兄！”燕邪有些无奈地打断这个直肠子的三哥，苦笑道，“经你这么一嚷，半个军营的人都听到了。”要说颜面扫地，那多半是归功于燕恒的“宣传”。

“哎呀！”燕恒这才惊觉，急忙回头压低声音对身后侍卫恶狠狠道，“谁要是敢把此事说出去，军法伺候！说！你们听到了什么？”

“属下什么也没听到！”众侍卫是燕恒的亲兵，随着他南征北战多年，对这个三皇子的性子了如指掌。当下站得笔直，异口同声回道。

见成功“封口”，燕恒满意地点头，再次转向燕邪：“九弟，我劝你还是……”

“三皇兄，她便是我从魏国带回的那个女子。”燕邪耐着性子解释，“刚才不过是带她出去赏月而已。”

“可是侍卫明明说你是带了一个侍卫出去……”说到这里，燕恒终于恍然大悟，怪怪地看了燕邪一眼，嘀咕道：“你这爱好还真是特别。”

对燕恒天马行空的想象实在无语，燕邪不再多说，策马入营，只远远留下一句：“三皇兄自便，我有些累了，先去歇着了。”

“去吧去吧。”燕恒笑着挥挥手，带着亲兵随后回营。进了自己营帐，却看到燕肃坐在软榻上。

“大皇兄？”燕恒有些纳闷，上前施礼之后疑惑道，“这么晚了，还有事情吗？”方才赏月吟诗完毕，他明明看到燕肃进了他自己的帐篷，怎地又在这里出现？

“你担心燕邪，我自然也放心不下。”淡淡一语带过，燕肃又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他方才出营，做什么去了？”方才他正要休息，却听耳目来报，说是燕邪带着一个侍卫匆匆离营。当下心生疑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无论如何试探，对这个“陌生”的九弟，燕肃还是始终难以放松戒心。一个燕黄已经令他寝食难安，若再多一个对手，即使不足为患，却也叫人心烦。

所以，他自然对燕邪的一举一动都留了心思。得知燕邪带着侍卫深夜离营，便立刻遣人去探查，竟然发现两个侍卫全被打晕在营帐内。当下心中大惊，不知道这燕邪搞什么名堂。

示意手下将消息泄露给燕恒知道，让他带人去寻，燕肃则坐在营帐里静候消息。这样一来，无论燕邪出营为何，他都可以将麻烦丢给燕恒，自己置身事外，进退自如。

燕恒自是不知道燕肃心中所想，他朗笑着坐在燕肃对面，回答道：“九弟还真是有兴致，带着他那女人深夜出营赏月去了。”

“赏月？”燕肃眉头皱起，“赏月不至于把侍卫打晕吧？”

“哦，这个我倒是忘记问了。”燕恒挠挠脑袋，“我现在就去问他。”说着起身便走。

“站住，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就不能明天再去问？既然无事，就早些睡吧。”沉声喝止燕恒，燕肃也站起身走出营帐。视线落在燕邪营帐的方向，不屑冷笑，赏月？这种理由还真是新鲜。

燕邪抱着青染下马进帐，两个倒霉的侍卫早已经被拖了出去，凌乱的场面也收拾干净，烛火摇摆，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本想将她扔在地上，离手的片刻却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昏睡的青染像是飘摇的落叶，随着优美的弧线翻落在松软的锦榻上。

上前伸手拍开青染穴道，燕邪立刻起身退开，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敛去眼中所有情感，漠然地看着这个即将醒来的女人。

均匀的呼吸渐渐急促，随着一声嘤咛，青染眉头轻皱，缓缓睁开了眼睛。略带茫然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迷惑的眼神立刻清醒过来。猛地支起身子看向燕邪，冷冷道：“我要见林涯。”

“我凭什么让你见他？”燕邪语调同样冰冷。

“你明明答应了我，大丈夫一言九鼎，更何况你身为皇族，怎么可以言而无信？”见燕邪似有反悔之意，青染不由得焦急起来，声音中少了几分镇定，变得慌乱而无措。

“我答应的是，你自己走回帐中，我才会应允。可是你只走了那片刻工夫，自然不行。”燕邪不急不慢，冷漠回答。

“那都是因为你将我点晕，我才没有走回来。”青染一边辩解一边起身下床，“若是你不满意，我还可以重新来走！”

“别动！”随着一声怒喝，燕邪忽然纵身冲了过来，岂料却还是晚了半步，青染已经将脚放在了地上。

撕心裂肺的疼痛在双足落地的那一刻传来，青染身子晃了一下，却还是倔强地稳住。身体的痛苦比起焦急的心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想到身患绝症的林涯被关在牢中受苦的情形，青染便心如刀绞。这个救了她，又为了她来到这个陌生朝代的善良男人，若是不能将他救出，她于心何忍？

“想救他，就好好求我吧。”伸出去准备搀扶的手生生止住，燕邪声音比方才更冷，唇边的微笑却妖异地绚烂了开来。

“求求你，我……”青染低着头哑声开口，刚说了几个字却被燕邪冷哼着打断：“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明白了燕邪话语中的意思，青染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却是毫不犹豫地颤抖着迈前一步，忽然双膝弯曲，重重跪在燕邪面前，用最卑微的姿势匍匐在他脚下，一如当初燕邪发下的誓言。

“求求你，让我去见他，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只求你放了他。”闭上眼，将额头重重抵在燕邪脚边，青染哀声恳求，仿若泣血杜鹃。

“真的是……什么条件都答应吗？”燕邪妖异的笑容愈加灿烂，狭长的桃花眼异常明亮，寒意在眼中凝结成锐利的冰刺，冷冷地看着脚下匍匐的人儿。

这个骄傲倔强，用厚厚的冰冷的盔甲伪装着自己的女人，无论面临何种绝境，都不肯开口求他，此刻，却为了另一个男人如此卑贱，将自尊和骄傲抛开，跪在他的脚边卑微地祈求。那个男人于她，竟然如此重要？！

浓重的恨意浮起，笼罩在燕邪凝结成冰的眼眸中，薄唇轻启，用宛如天籁般的声音轻轻说出最冰冷的要求：“那么，就老老实实留在我的身边，做我的正妃！”

正妃？！青染猛地仰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上方那俊美倨傲的男人。那完美飘逸的容颜在灯影中显得朦胧飘渺，极不真实，令青染恍然间有种错觉，她一定是……听错了。

也怨不得青染如此惊讶，若是燕邪提出其他要求，无论如何离谱或是残忍，青染都可以理解和接受。毕竟从落入燕邪手中那一刻，她便已经有了准备。折磨、侮辱，甚至是强行要了她再弃如敝履，这些都很正常。可是为何，他竟然会提出如此要求？一个被俘的亡国太子妃，竟然可以再次攀上荣华富贵，成为南燕国帝国九殿下的正妃，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烧着高香都求不来的好事。

“如何？你若答应，我就想办法救那林涯出来，若是不同意……”说到这里，燕邪微微眯起了眼睛，蹲下身子伸手擒住青染下颚，微笑道：“那我可不敢保证他能活到明天！”

“我同意！”顾不得去思忖燕邪到底是何用意，青染急忙答应。反正她本就在他掌控之中，生杀尚在他一念之间，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既然当初她愿意嫁入太子府以换取找到林涯的一线希望，那又为何不能为了救林涯性命而再次将自己当做筹码进行交换？

是福是祸，留待日后再说吧……

“爱妃。”燕邪伸手将青染冰凉的身子扶起，温柔地拥入怀中，将唇靠近她的耳边，像是爱语般呢喃着，“我会对你很好的，会好得让天下女人全都羡慕。你会是众人眼中最幸福的女子，记住了吗？”

青染像是木偶般靠在燕邪的怀中，木然地点头，心中隐然明了了几分。这，便是他的打算吗？

“好了，我累了。”感觉到青染的动作，燕邪满意地松开手臂，走到榻边坐下，懒懒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来服侍我就寝。”

默默转身，青染忍着脚底的疼痛挪到榻前，躬下身子探手解开燕邪的衣带。

跳动的烛火摇曳了几下，羞涩地掩去了最后的光明。一缕轻烟过后，营帐内顿时陷入了黑暗。

黑暗中，青染的动作顿时缓慢了下来。燕邪端坐在那里，看着青染摸索着将他身上的衣服一层层褪去，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层单衣。

犹豫了一下，青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片漆黑中，她看不到燕邪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的意思。等了片刻，见燕邪依然未动，青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咬咬牙，将指尖探上衣服的束带，微微颤抖着扯住那柔软的末端，稍一用力，便解开了早已有些松散的单衣。尽管小心翼翼，却依然无法避免地碰到了那温热坚实的身体，随之而来的，还有那特有的味道，那是名贵的龙涎香与他的气味相混合而产生的，沁人心脾却又带着属于他的霸气，高贵却又令人沉醉。

“好闻吗？”燕邪忽然伸出手臂，将准备退开的青染擒入怀中，一并滚倒在松软的卧榻之上，“我的爱妃，时辰不早，想来你也折腾得累了，快些一起歇了吧。”

青染猝不及防，想要挣扎，手方抬起，便又悄悄落下，僵硬着身子任由燕邪搂着。

“对，这样才乖。”燕邪冷冷一笑，手臂收得更紧。青染被迫更加贴近了那裸露的胸膛，呼吸之间，已经可以感觉到燕邪的温度。

漆黑中，青染看不到燕邪的脸，却感觉到了他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她的肩蜿蜒而下，最后停留在了腰侧的衣带上。

身子越发僵硬，明知道什么也看不到，可是青染依然闭上了双眼，仿佛这样便可以将自己与那即将发生的事情隔离一般。她做过青楼花魁，也曾嫁入太子府，虽然她曾经周旋在无数男人之间，但却从未受过半点儿唐突。在男人面前裸露身体，除了幽雅阁沐浴那一次，便是山洞中疗伤之时。可笑的是，这两次面对的都是同一个男人。而此刻，这个男人正在解开她的衣衫，抚摸着她冰清玉洁的身子。

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青染的身子愈发僵硬起来。随着外袍的剥离，她已经可以听到自己那擂鼓一般的心跳声。紧张、惊怯、畏惧、羞恼……种种感觉混在一处，烈火般越燃越旺，在她冰冷的肌肤上点起簇簇火苗，炙热无比。

“怎么紧张成这样？”在青染耳边轻轻呵着气，燕邪的手掌探进她敞开的衣襟，轻一下重一下地在那光滑的肌肤上游移盘旋，所到之处，引起青染阵阵战栗。

“还真是人如其名，‘青染’，果然像是上好的瓷器一般，令人想要探寻鉴赏。这样的手感，令人销魂啊。”燕邪一边摩挲，一边笑道。虽然是笑着，但是却听不到丝毫开心的音调，相反地，那戏谑的声音里，竟似隐藏着隐隐怒气。

他……在生气？

虽然心乱如麻，但是青染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燕邪语气中的怒意。可是还未容她细想，燕邪的唇忽然含住了她的耳垂。

“啊——”青染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酥麻的感觉顺着燕邪的唇立刻蹿至全身，陌生得令人难以适从。原本就跳得无序的心更加慌乱，像是一只跳跃的小兔，随时都会从喉咙中跃出。

“这么敏感？”燕邪悦耳的声音在青染耳边响起，含糊不清，微哑中带着醉人的魅惑，听他的声音似乎在笑着，可是却又感觉不到暖意，细听去，竟然带着寒彻人心的冷冽，“那个叫林涯的男人，也是这样品尝你的吧？”

“没有！”被燕邪语气中夹杂的冰冷震慑了心神，青染不假思索，随即出口反驳，“林涯与我只是有名无实，你不要胡乱揣测！”这个男人阴森的问题让她恐惧，直觉感到若是她不澄清，林涯的下场定会很惨。

“真的没有？”温热的唇渐渐离了耳畔，向青染弧度优美的颈项移去。蓦地停留在一处，忽然加重了劲道。

刺痛伴随着酥麻的感觉传来，青染只觉头晕目眩，身子的颤抖更加剧烈，羞愤恼怒却又无所适从，紧闭的双目中渐渐润湿，却又倔强地忍耐着，不肯让泪水滑落。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所以，她不会哭，至少不会在这个男人面前哭。

辗转流连，在那细白柔滑的肌肤上烙下连绵的痕迹，迤逦直到锁骨处方才停下。随着燕邪狠狠地吸吮，青染的心口处绽放出一朵娇艳殷红的花瓣，随着她急促慌乱的呼吸上下摇曳，摇出无尽的风情。

“记住，这是我留下的印记。从今以后，这印记所留之处，除了我，再也不许第二个男人碰到，否则……”说到这里，燕邪单臂撑着床榻，侧身看着青染，狭长的眼眸深如夜色，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你们见识到什么是生不如死！”

说完猛地拉起青染的身子，将那散乱的衣袍彻底扯下丢在榻边，一只手将她的身子扣在怀中，另一只手则顺着修长细致的腿向下摸去。

紧紧咬着牙，青染一声不吭任由燕邪予取予求，绝望地等待着那一刻耻辱的来临。

脚上忽然一阵清凉传来，微微疼痛过后，先前刀割针刺般的感觉淡了许多，润滑凉爽，舒适至极。

“你……”青染睁开眼，竭力分辨着黑暗中燕邪的动作。他在……给她上药？她还以为接下来会……

“就你这种女人，我闭着眼一抓便是一大把。即使使尽千般手段来求我，也不稀罕，何况是你这样不情不愿，木头一样的不解风情。哼，我还不到那饥不择食的地步。”燕邪冷声说着，顺手拾起青染被丢在榻边的衣服，将手上残留的药液拭净，搂着青染重新躺下，“别想好事了，睡吧。”语气中寒冷不再，听起来似乎心情极佳。

青染只着亵衣，被燕邪结实搂住，莫说是动一下，就连呼吸都必须小心克制，免得那胸口的起伏贴上他赤裸的胸膛。尽管难受，却无比庆幸，不解为何燕邪忽然改了主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上传来的呼吸声变得绵长沉稳，想必燕邪已经熟睡。青染这才缓缓地长出一口气，试着轻轻移动了一下身子，见燕邪并无反应，这才一点点移开他禁锢她的手臂，想要退到一侧。

眼看着快要成功脱离他气息环绕的范围，谁知道燕邪忽然翻动了一下身子，腿抬起，搭在了青染的腿上，手臂向前，准确地揽住了她的肩，重新将青染纤细的身子纳进了那坚实的怀抱，只是姿势比方才更加暧昧。

因为这一个翻身，燕邪的身躯基本上是趴伏在青染身上，搭在她肩上的手臂不偏不倚，正好压在那圆润完美的弧线上，随着青染的胸口一起起伏，若有若无地磨蹭着那柔软的丰盈。他额前散落的发丝垂在她的脸上，痒痒的，想要伸手拂去，却又被限制得无法移动，只好扭着脸躲开。这样的动作在这样的姿势下，无可避免地使得她与他的脸颊亲密地接触。

青染自然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一时间进退两难。权衡利弊之后，还是选择了安静地躺着，不敢再动。只盼着燕邪早些换了姿势，让她离了这尴尬窘迫的境地。

僵持中，时间不断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在紧张的提防中，青染渐渐困倦，虽然竭力提起神来，却终是抵不过周公的召唤，眼帘开合挣扎了片刻，终于昏昏睡去。

就在青染陷入梦境的同时，燕邪的眼眸忽然慢慢睁开，露出那虽然深沉如夜，却又带着戏谑笑容的眸子。

听到从她口中说出的“有名无实”的四个字，令他本来阴郁的心情忽地好转。且不提她的话是真是假，单是那生涩的反应便足以令他明了，使他欣喜。欣喜？是的，是欣喜，知道自己看重的玩物没有被其他男人染指，当然会欣喜了。或者，与其说是欣喜，倒不如说是独占欲得到了满足。没错，是独占欲。他的东西，自然不能沾上别人的任何痕迹。这样想着，燕邪便坦然地承认了这份心情。

心情好转，他便越发想要戏弄这个女人。在黑暗中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她无奈僵硬地躺在他的身下，那欲哭无泪的模样着实有趣。

动如脱兔，静若处子，时而咄咄倔强，时而楚楚可怜，清醒时拒人千里，睡梦中无措娇柔……燕邪从来都不知道，一个女子竟会有着这样多变的模样。而无论哪种样子，都会深深吸引着他的视线，在她不经意的时候，悄然留恋在她的身上。

就像是此刻，看着她的睡颜，他的唇边泛着自己都未觉察的宠溺的笑容。

有她在身边的日子，似乎充实了许多……

夜深了，风起，呼啸着卷过旷野中的军营。厚实的布料无法抵挡这肆虐的寒冷，丢盔弃甲地投降，任由北风翻卷着寒意渗入营帐，扑向软榻上相拥的二人。

似乎是感觉到了这股凉意，熟睡中的青染瑟缩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猫儿一般。

这样的姿势惊扰了本已经有了睡意的燕邪，皱着眉睁开眼，看着因为缩成一团而离了他怀抱的女人，伸手拉过一床软被盖在二人身上，伸出手臂将她拉回，让她枕在他的臂上，一如之前的那个夜晚。

锦被的柔软和燕邪的温暖融化了青染蜷缩的姿势，迷迷糊糊地翻转身子，将冰冷的背贴在燕邪身上，满意地低喃一声，睡得更深更沉。

被当做暖炉的燕邪无奈地笑了，伸手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调整着她的睡姿，使得她可以更贴近他的身子，睡得更暖更舒适。

将下颚轻轻抵在青染的头顶，嗅着那清香淡雅的味道，燕邪的睡意重新聚拢，终于睡去。两个身子一刚一柔，却契合得格外相衬，相依相偎，在寒冷的冬夜里感受着彼此的温暖。

夜萧索，寒意寂寂；梦香浓，暖意融融。

待天明睁开眼睛，燕邪已经不在身边。见昨夜的衣服被燕邪撕破，青染无奈只得拿了燕邪的长袍穿好，挑帘走出帐外。

把守的侍卫显然得了燕邪的命令，见青染出来，并未阻拦，只是远远跟在她的身后，由着她四处闲逛。

时辰已近辰时，南燕国的将士大多已经集结准备出发，只留下少数人马收拾营地。所以青染一路走来，并未引起注意，偶尔有几个士兵视线扫过，顿时眼睛发直，愣在那里，直到身边的人重重一拳捣来，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继续工作，只是那眼珠子却再也收不回来，滴溜溜地偷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倩影，直至不见。

早已经见多了这样的视线，青染丝毫不以为意，只是专注地寻找着林涯可能会被关押的地方。可惜南燕国几十万大军驻扎范围太过辽阔，想要在其中找到一个关押的俘虏，不亚于大海捞针。虽然青染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但是真的面对现实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阵阵失望。

敷过药的脚虽然阵阵刺麻，但已经不像昨夜那般痛彻心扉。反倒是落马时扭伤的脚踝比昨夜肿起了许多，使得她必须把身体的重量全放在另一条腿上，才能一瘸一拐地行走。

算了，回去吧。既然燕邪如此放心让她走出营帐，那自然是有了万全的准备，再找下去也是徒劳，倒不如回去休养精神，好应对那个喜怒无常心机深沉的燕邪。

这样想着，青染便欲转身折返。方转了半个圈，忽听身后来处传来一声喝问：“站住，你是谁？！”

用了早膳，燕恒如以往一般巡营，远远地便看到了这个瘦弱的背影。那墨青色男装包裹下，明显是个女人的身形。燕恒一声冷哼，准又是哪个贪图刺激色迷心窍的兔崽子，不守军令将本应该驻扎在营外的军妓偷偷带了进来，此时想要让她穿上男装蒙混着离开。

军妓入营这种事情本是明令禁止的，但是他那大皇兄燕肃书生心肠，体恤这些把性命系在冰冷的刀锋剑刃上的汉子，只要行为不是太过放肆，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计较。可是燕恒是个烈性子，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最是见不得这种无视军规法纪的事情，只要看到，必定严加责罚。虽然看在燕肃的面子上不会动以极刑，但是二十军棍定是少不了的。

所以看到远处那个可疑的人影，燕恒立刻火冒三丈地追了上来，伸手擒向青染的左肩：“说，你乔装军妓潜入我南燕国大营，究竟有何企图？”

军妓？青染一怔，随即唇角轻勾，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看来自己和风尘女子还真是有缘，先是勾栏，再是军妓，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然而，青染那抹自嘲的笑看在燕恒眼里，却被误认为是对他的蔑视和嘲讽。性如烈火的燕恒当下怒意更甚，伸出的手当下又加上了七分力道，势如闪电般向青染袭来。

见燕恒来势汹汹，青染不敢大意，看准招式攻来的方向，在他的手掌即将触及她肩上的瞬间，侧身避让，脚下随着身行的摇摆划出半个弧线，飘飘然闪至一边。脚落地，便是一阵剧痛传来。

燕恒没有想到青染反应竟然如此快捷轻盈，势在必得的一抓顿时落在了空气中，而眼前早已经失去了目标。

出师不利令燕恒颇为尴尬，本以为会手到擒来，谁知竟然被她轻松避开。落了空的手来不及收回，就这样僵硬地停留在空气中。北风卷过，显出几分寂寥。

血液轰地一下蹿到了头顶，燕恒瞬时恼羞成怒。习武多年，虽不敢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却没想到会连一个女人都抓不住。尤其是听到周围传来的抑制不住的闷笑声，更是令他火冒三丈。这些个找打的，对军妓入营不闻不问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敢围观看热闹，都活腻了不成？

狠狠一眼扫过周围的将士，燕恒吼道：“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看着众人呼啦啦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这才将视线移向青染，摩拳擦掌道：“想不到你还有两下子，我们再……人呢？”

方才还站在那里的青染，此刻无影无踪。放眼望去，她已经在前方营帐处转了弯，很快不见了那纤纤背影。

“该死的，你给本王站住！”又是一声暴喝，燕恒拔腿追了上去。死女人，竟然如此藐视他！

皱眉看着旋风般刮到眼前的燕恒，青染轻叹口气，不耐烦道：“你到底想怎样？”惹不起，难道连躲都躲不起？

“本王要和你好好切磋一下！”这个女人已经彻底激起了他争强好胜的性子，生性好武的他难得遇到一个可以和他一争高下的女人，新鲜好奇加上方才失去的面子，使得一根筋的燕恒早已经忘了他攻击这个女人的初衷。

“没时间。”冷冷回绝燕恒的要求，青染看也不看他，继续向燕邪营帐而去。方才那一下闪避，使得她脚踝的扭伤更加疼痛，现在只想坐下休息，哪有精神陪着这个莽夫打架。

见青染不理他，燕恒不再废话，伸手便是一掌，向青染后背击去。

身后异响传来，青染来不及多想，多年来训练出的本能已经开始反应。上身前倾，顺着燕恒掌风的方向扑倒，却在双手触及地面的时候向旁边滚出，与此同时未受伤的左腿斜扫踢出，攻向燕恒下盘。

燕恒朗笑道：“这就对了！”说着凌空而起，躲过了青染的攻击。抓住时机，青染随即腰身用力，一个鲤鱼打挺利落地从地上弹起身子，却在落地时晃了一下，险些摔倒。竭力忽视那仿佛用刀刮过骨头的剧痛，青染紧咬牙关站稳身子，双手一前一后护在身前，摆出防御的姿势。

燕恒也摆开阵势，稳稳站在青染的对面，心中则是暗暗惊异。想他燕恒醉心武学，却猜不透这是哪派功夫，进退攻守，别有一番犀利莫测，招式大气优美，应是出自名门。莫非，是哪个世外高人的绝学？

“你究竟想要怎么样？”将重心移在左脚，青染额际直冒冷汗，其中一滴顺着发丝滴下，落在眼里，氤氲了视线。朦胧中，只听得燕恒嗓音洪亮：“和我过上十招，若是你可以躲过，我非但不追究你偷入军营之罪，另有纹银百两奖赏。若是被我十招捉到，那么……”

话到这里顿了一下，青染扬手拭去眼中水雾，耳边传来燕恒的下半句话：“你便随我回王府为婢，给我解闷。”身边女人都是娇滴滴孱弱弱的，燕恒早就看倒了胃口。难得今日遇到一个功夫不错，长相又合他胃口的女人，留在身边做个贴身侍女，也是不错。至于她的身份，回头叫人去查一下就行了。

听了这话，青染忽然有种想要翻白眼的冲动。这两个人还真是兄弟，连这种强人所难的恶趣味都是如出一辙。自己怎么就如此“好命”,一而再地遇到这样的极品。

“想打架你自便，想找婢女拿银子去买，恕我没兴趣奉陪。”青染冷冷拒绝，不愿再和这个无聊的男人浪费口舌，收回防御的姿势，准备离开。

“我意已决，由不得你！”见青染又要离开，燕恒哪里肯依，跨步上前，便欲擒拿。

青染被迫只得迎战，借着动作轻盈，在燕恒的掌风中闪躲。她很清楚，以自己的身手，根本无法对抗燕恒这霸道的攻势，只能发挥她敏捷灵巧的优势，躲过他十招，好让他依言不再纠缠。

只可惜，脚上的伤势明显影响了她的行动，在堪堪避过燕恒三招之后，青染已经气喘吁吁，动作也迟缓了许多。虽然是隆冬时节，她却已经大汗淋漓，口中呵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消失。青染的脸便也在这雾气中若隐若现，白皙的双颊上透着娇艳的红，加上那淋漓香汗，就如同是雨后新荷，清新妩媚。

即使是粗枝大叶的燕恒，也不禁看傻了眼，呆立在那里忘了出招。借此机会，青染终于可以暂时休息。脚踝处火辣辣的疼，迅速地吞噬着她的精力。

挽起袖子，手口并用地撕下袖口装饰的缎边，蹲下身将其牢牢绑在肿胀的脚踝上，青染咬牙站起，冷声道：“还有七招。”

她必须速战速决，结束这场无聊的比试。再拖下去，这脚伤只能更加严重，更加影响她的行动。

青染的催促点醒了燕恒，身子一震，那棱角分明的阳刚容颜上闪过一抹可疑的红晕，转瞬即逝。口中掩饰性地大声喝道：“好，你可小心了！”

话音未落，第四招已经攻至。

提起全副精神，青染紧紧盯着燕恒的每一下动作，左躲右闪，佯攻暗守，险险地终于又熬过片刻，十招已经过了七招。

招招落空，燕恒非但没有如之前那般暴躁发怒，面上神采反而愈加兴奋。他已经发现，这个女人虽然动作轻灵，却身无内力。一个弱质女流竟然可以与他周旋这么久，更是令他惊讶赞叹。

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如此想着，燕恒不再耽搁工夫。眼看十招快到，他朗笑道：“不玩儿了，和我走吧！”动作瞬间又快了三分，右掌成拳，向青染胸口击去。

见这一拳来得凶狠，青染不敢怠慢，侧身闪避。哪知，脚步一个踉跄，步法顿时凌乱。那隐忍已久的脚伤，终于开始发威。

“砰”的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青染锁骨下方。那纤细的人影立刻便如折翼的蝴蝶，向后飞出，栽倒在黄沙地上，口角溢出殷红的血，动也不动。

这一击得手，却让燕恒当场傻了眼。按他的预想，这一拳只是虚张声势，待她闪身躲避脚步未稳的时候，再出奇招将她制服。哪知先前那灵巧的身影忽然迟钝下来，使得这一拳竟然结结实实落在了她的身上。

“喂，你没事吧？”见青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燕恒急忙上前查看。将她抱在怀里摇了两下不见回应，心里不由急了起来：“快醒醒啊。”

紧闭的双目、苍白的脸色和嫣红的血迹看得燕恒慌张不已。沙场拼战多年，他第一次对血产生了恐惧。紧紧抱着昏迷的人儿，燕恒霍地站起吼道：“军医，军医！”

“叫军医做什么？你受伤了？”远远地有声音传来。燕肃和燕邪一前一后，向这里走来。

“不是我，是这个军……女人，我不小心把她打晕了！”燕恒说着，抱着青染向自己的营帐奔去。

忽然眼前人影一闪，燕邪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突兀的举动吓了燕恒一跳：“九弟你……”

“把她给我。”燕邪冷声道，阴沉着脸色上前便要从燕恒手里夺人。

抱着青染转身闪过，燕恒急中生怒，口气不善地顶了回去：“你想干什么？这个女人是我发现的！”这燕邪最近是饥渴过度还是怎地，怎么见了女人就扑上来？先是一个魏国妇人，接着又虎视眈眈地瞪着这个昏迷过去的军妓。竟然还想和自己的哥哥抢女人？

“她是我的妃子。”声音更加阴冷，燕邪丢下这几个字以后，动作奇快地将青染从呆若木鸡的燕恒怀中抢过：“大皇兄，三皇兄，我先告辞了。”说话间，人已经远去。

“这……是怎么回事？”燕恒愣怔当场，半天回不过神来。昨夜光线不佳，只看了匆匆一眼，青染又被披风包裹，所以燕恒并未看清楚她的长相。方才听燕邪这样一说，顿时醒悟，怪不得觉得那件衣服眼熟，原来正是燕邪穿过的。只是他刚刚斗志正浓，忽略了而已。

“看来老九这次，真的是动了心哪。”看着燕邪的背影消失，燕肃若有所思道。刚刚借着燕邪来例行请令的机会，他已经旁敲侧击试探过了。以燕邪的说法，是因为昨夜回去太晚，惹得这个恃宠而骄的女人大发脾气，赌气打晕侍卫出逃，才惹来这场骚乱。对这套说辞燕肃是半信半疑，顺势提出要见见未来的弟媳。正向燕邪营帐而去，谁知半路上忽然听到燕恒大呼小叫唤军医。觅声而来，便发生了先前的一幕。

燕肃原本的怀疑在看到燕邪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慌乱和心痛后彻底消失。他是情场老手，一眼就看出这情感绝非伪装。这个女人，真的打开了燕邪这个不祥之人紧闭的心扉。

如此一来，于他却是一桩好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燕邪那本就温雅的性子，这下更是陷在了风花雪月里。只要施以小恩小惠，便可轻而易举笼络。虽然无权无势，但毕竟是皇子之尊，多一个帮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这样一来，觊觎自己储君之位的，只剩一个燕黄而已。燕黄势单力孤，不足为虑。

“走吧，咱们也去看看。”燕肃说着抬步而去，却未注意燕恒尚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妃子……”燕恒喃喃念着，那一通到底的肠子实在无法消化这个事实。他想带回府中消遣的军妓，眨眼之间成了他的弟媳！

“天哪！”燕恒抱着头蹲在地上，欲哭无泪。他可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见燕邪啊！

痛，好痛。好像有千钧重物压在心口上，每一下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同样沉重的，还有眼皮。挣扎了许久，终于挑开微微的缝隙。烛火的光芒得了机会，立刻趁势而入，太过突然的光明反而使得青染顷刻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你终于醒了。”燕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沙哑低沉，带着喜悦和激动。

眼前景象渐渐清晰，青染首先看到的，便是最不想看到的燕邪。

他的面容，明显憔悴了许多，看起来疲惫不堪。在他身后，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气宇轩昂，成熟稳重。眉目之间，与燕邪有些神似。见她打量他，微笑着点头还礼。

头顶的层纱叠幔，身下的红木卧榻，以及那典雅大气的家具摆设，明明白白显示着她并非是身处营帐，而是在一个宽敞的房间里。

“这是我的府邸，你已经昏迷两天了。”看着青染四处打量，燕邪轻轻移坐在她的身边，双手包起她的柔荑，轻声解释道。接着担忧地问道：“怎么样，伤处还疼吗？”

看着燕邪担忧的样子，青染冷笑在心。若不是她早已经看透了燕邪的本质，恐怕还真的会被他这温柔的样子迷惑。虽然不知道他如此做的目的，但是既然已经答应了他的要求，她自然会好好配合。

“让你担心了……邪，是我不好。”在燕邪手臂的帮助下，青染慢慢支起身子，偎在他的怀里，嘴唇轻轻抿起，水润的眸怯怯地对上那狭长的桃花眼，自责道。

“……”燕邪的手臂一抖，差点儿松脱。见惯了这个女人冷冰冰的样子，忽然间如此温顺体贴，着实让他受了不小的刺激。看着臂弯中的娇媚女子，燕邪两道剑眉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

该死的女人，还以为她生来就是这样冰冷的样子，不喜不怒，更不会撒娇，哪知道，她竟然也可以柔情似水，万种风情。不过这风情万种，却是在和他演戏!

若她是真心的，该有多好？

不对，他在想些什么？！

将头脑里的胡思乱想狠狠抛开，燕邪暗自气恼。他是傻了不成？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些有的没的。

平静下心境，燕邪也温柔笑着，拥着青染转向旁边的燕肃：“染儿，这是大皇兄，也就是南燕国太子殿下。你昏迷这两日，大皇兄已经来看望过你数次了。也幸亏大皇兄派来宫中最好的御医，你才能这么快清醒过来。”

“染儿谢过太子殿下，劳烦殿下费心，染儿愧不敢当。”青染说着，便欲推开燕邪起身施礼。燕肃见状疾走两步虚虚拦住：“不必多礼。你既然是九弟所选之妃，那便是本王的弟媳。若不嫌弃，就随九弟唤一声皇兄吧。”

“这……”青染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先抬头看着燕邪。见他点头，这才羞怯怯地轻声唤道：“谢谢大皇兄。”语毕，脸已绯红。

“呵呵，好了。”燕肃抚掌笑道，“既然人已经醒了，本王也就放心了。不打扰你们卿卿我我，这就告辞了。”

“时辰已晚，若不嫌弃，还请大皇兄用了晚膳再走吧。”燕邪急忙将青染扶躺回榻上，诚意挽留。

“不了，老三还等着呢，总得先让他安心不是？”燕肃笑着，起身向外走去。

燕邪随后紧随而出，直到将燕肃送上马车，目送其远去，这才命令侍卫关了正门，转身回府。

高大的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燕邪那原本笑得温雅的俊颜也在顷刻间变得阴冷狠鸷。运起轻功掠到卧房，踹开门，疾如鹰隼般擒住床榻上那抹纤柔的倩影。

“脚踝受伤为什么不告诉我？燕恒盘问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解释你是我的人？”燕邪此刻丝毫不见方才的温存体贴，眸若寒霜，狠狠地刺向青染。

“我本就不是你的，解释什么？”青染冷笑回道。她即使是死，也不想用燕邪的羽翼来保护自己。推之尚且不及，更别提主动承认，“至于脚踝受伤，根本不值一提。”

被青染的抗拒和不在意的态度激怒，燕邪猛地掀去她身上的锦被，几声布帛清脆的碎裂声传来，青染身上所穿的丝缎内衫已经化作飞花飘落，露出莹白的肌肤还有胸上围着的绷带。

“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变成我的人？”手指游移在她没有半点儿瑕疵的肌肤上，燕邪阴鸷道。话音冰冷，没有半点儿温情。

“不过是一场掠夺而已。结束之后，你依然是你，我依然是我。我的人不是你的，心更不是！”克制着身体的战栗，青染傲然回答。六年现代生活，几个月青楼生涯，给予了她别样的视角。虽然看重自己的贞洁，但是绝对不会因为失了身便寻死觅活，更不会因此便认了命，从此依附着这个男人，郁郁一生。

与其做一根缠树的藤，倒不如做一株坚韧的草。迎接风雨，百折不挠！

“还是这么嘴硬！”游移的手指忽然变了方向，从青染胸口移到腰侧，稍加用力，便将她单薄的身子推到了床榻里面，自己则侧身躺在外面，单臂支起，倨傲地看着因为碰到伤口而面容扭曲却隐忍着不肯呻吟出声的青染，“你这次逞强，差点坏了我的计划。若再有下次，别怪我对那个男人不客气。”燕邪冷声道。

“不要总是用林涯来威胁我，你这样子，算什么英雄好汉？”青染怒极反驳，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俊逸如仙却手段狠辣的男人。实在无法想象，这样卑鄙无耻的威胁，会是从他那完美魅惑的唇间吐出的。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毫不在乎青染的指责，燕邪回答得理所当然，“既然可以用最直接最省事的办法达到目的，又何必要绕别的圈子？”若是他逞英雄耍傲气，恐怕已经死了十次不止了。为了生存、为了复仇，他的生活充满了算计，步步惊心，唯有胜者为王。

公平正气于他而言，只是死路一条！

“你……”对燕邪彻底无语，青染不愿再多说废话，直截了当步入正题，“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做些什……”

“么”字还未出口，燕邪忽然俯身而至，准确地衔住青染的樱唇，将她的尾音纳入自己口中，只留下含糊的“呜呜”声。

单手擒住青染双手，固定在她的头顶，燕邪侧伏在青染身上，小心地让开她的伤处，桃花眼动情迷离，似是无比沉醉。

轻薄来得突然，青染想要挣扎，却动不得分毫。恼怒间，忽觉燕邪正抚摸她手臂的指尖有些异样。闭上眼细细分辨，竟发觉他写的是，屋顶有人！

惊讶之余，青染已然明了燕邪何以忽然有此举动。尽管百般不愿，但是想起身患绝症的林涯，她也只得强迫自己尽量配合。

见青染忽然平静不再反抗，燕邪知道她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敏锐的耳力听到了屋顶几近微不可闻的掀动瓦片的响动，他松开青染的手，转而扶住她的头，使得这个吻更加缠绵。

得了自由的手有些不知所措，青染犹豫一下，终于下定决心，缓慢地围上燕邪坚实有力的腰身。

那纤细柔软的手臂像是带着无尽的热量，在围绕上燕邪腰间的那一刻，他的冰冷顷刻间开始燃烧，胸口再次悸动，带着难以形容的欢喜和愉悦。这悸动随着血液在周身流淌，使得燕邪本该是掩人耳目蜻蜓点水的吻渐渐深入，直到忘记了本来的目的。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下的人已是气喘吁吁，这个绵长而投入的吻才终于结束。

第六章 心意动 爱意初萌九殿下

头顶窥探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只有瓦片缝隙中隐约的星光显示着方才的情形。狭长的桃花眼扫过那遗留的痕迹，最终停留在青染绯红的容颜上，心中震惊不已，方才的他，竟然为了这个女人而忘形！

只因为她伪装的温柔和顺从，他便轻而易举地陷了进去。曾几何时，他竟然变得如此儿女情长？

不，不可能！他要做的事情惊天动地，绝对不会为一个女人轻易乱了章法！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燕邪挥手甩开青染手臂，翻身坐起，竭力让声音平静无波，漠然道：“既然你醒了，那么好戏就要上演了。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有什么安排，你说吧。”听燕邪话中之意，青染知道不速之客已经走远，努力撑起身子，靠在床栏上直视着燕邪木然道。

残烛渐渐燃尽，最后的灯蕊忽地明亮起来，却在刹那璀璨后瞬时熄灭。燕邪那独特悦耳的嗓音，就在这黑暗中徐徐响起：“明日，全南燕国的人都会知道，出生之日克死生母，祭祀之时雷劈图腾的不祥之人，俊美无双眼高于顶的九殿下，终于找到了决定挚爱一生的妃子。为了这个女子，他可以倾尽一切，只为博她欢颜。什么壮志豪情鸿鹄之志，都难抵这温柔乡片刻欢愉。本就温文平庸的九殿下，彻底变成了风花雪月的无能之辈。这些，你可记住了？”

“嗯。”青染淡淡回应。虽然猜不透燕邪如此意欲何为，但一定隐藏着什么阴谋陷阱。她没有急着追问，因为她知道燕邪接下来自然会说个清楚。

果然，燕邪在片刻停顿后再次开口：“而你所要做的，便是让别人时时刻刻看到你的幸福。还有……用你最美丽优雅的容貌与声音，使得所有接近你的男人沉醉与痴迷。尤其是一个人……”

“是谁？”虽然看不到燕邪的表情，但是他语气中猛然涌出的汹涌恨意令青染心惊，忍不住出言询问。

“燕肃！”这两个字被燕邪冷冷掷出，仿佛卷着寒夜中最刺骨的风雪，青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身子向锦被中瑟缩。

这样的燕邪，比平日更加令人恐惧。那语气中浓浓的恨意，铭心刻骨，绝不只是因为权力争夺而起。但是到底是因为什么，青染不想问。他与她之间，只是一个交易。除此之外，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知道了。”简单地回答之后，青染便欲躺下。毕竟是重伤初愈，她的精神还颇为虚弱。这一番对话，已经让她精疲力竭。

谁知，身子在碰到床榻之前，已经先行落进燕邪的怀中。胸口随后覆上了他的手掌，温厚的内力涌入青染身体，被燕恒打伤的患处憋闷之感顿时轻了许多。

“七日之后，便是初一，是南燕国庆功封赏之日。到时，你须得和我一起参加。”语音淡淡，燕邪如此解释道，说着将手掌移开，转而握住那肿胀的脚踝，“所以，你必须尽快好起来。”

“庆功封赏……”低低念着这几个字，青染水润的明眸流淌着异样的光芒。她以为燕邪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无法觉察，却不想他早已经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行了，睡吧。”收回内力，燕邪没有揭穿青染的异样。他除去外袍翻身躺下，手臂伸展，轻车熟路地将青染搂进怀里，垂头便吻了下去，辗转着继续在青染白皙的肌肤上烙下痕迹，就如同先前的那个夜晚。

他要把自己的印记，留在她的全身，彻底抹去其他男人的味道。他的东西，只能属于他一人！

就这样，几日时间眨眼而过。这几日青染的生活变得极有规律，每日里三餐精致，日常起居皆是侍女簇拥，还有燕邪那温柔的眼神和无微不至的呵护，时时围绕在她的身边。

从侍女们羡慕或是忌妒的眼神中，青染明眸微眯，笑得嘲讽。她们怎么会知道，白天温和文雅、风度翩翩的九殿下，到了夜间二人独处之时，便成了一只狂野傲慢的狼。细细地密密地，一寸一寸地在她的身上留下他的印痕，他的唇时而冰冷，时而滚烫，让她无所适从。

七天时间，终于过去。

这一日，南燕国张灯结彩，百姓们纷纷换上新衣，涌出家门聚在街头狂欢，犹如新年到来。

百姓们如此喜悦自然是有原因的。与魏国一战，胜得实在漂亮。虽不敢说是兵不血刃，却也轻而易举。欢喜地迎回出征的男人们，以及他们带回的战利品和军饷，心中的欢乐便止不住地荡起了涟漪。

南燕国皇宫，狂欢的气氛更加浓重。火树银花，与天上星辰相映成辉。

在白天的朝堂上，燕留远已经对众将论功行赏，所以这晚宴，便成了众人畅饮开怀意气风发的场合。几个皇子和朝中众臣纷纷携着王妃正妻迤逦而来，珠光鬓影，香风阵阵。

“老三，你在干什么？”燕肃身着太子服饰，雍容尊贵，霸气隐隐。他一边和身边靠上来的大臣含笑寒暄，一边向大厅走来。路过正门时却被在门边探头探脑的燕恒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讪笑着站直身子，燕恒满面不自然地向燕肃施礼问安，随后犹豫着开口道：“大皇兄，你有没有看到……九弟？”

“他在后面呢，你找他有事？”燕肃说完立刻想明白了，嗤笑道：“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去登门赔罪啊，躲在这里做什么？”

“谁躲了？”燕恒粗着嗓门反驳道，“我只不过是看这里景色不错，所以赏景，顺便等人。”

“赏景？”燕肃不屑笑道，“你几时有了这种风雅的念头？今夜的月亮莫不是从北面升起？”

“大皇兄，你真是……”燕恒被说得涨红了脸，气得跳脚正要辩解，忽听得不远处有轻微的骚动之声，随即一片寂静。

顺着众人视线望去，燕恒顿时呆在了那里。

前方，有二人相携款款而来。男子修长挺拔，女子婀娜婉转，一个飘逸若仙，一个清冷如泉，不同的优雅，不同的美丽，却又无比的相衬和般配。踏着满院碎银，披着烁烁星光，使人望之如入仙境。

原本喧哗的人群全都安静下来，屏气凝神看着联袂而来的这对神仙璧人。

“大皇兄，三皇兄。”燕邪轻轻挽着青染的纤腰，护着她走过微微崎岖的卵石小径，直到来到二人面前，这才小心放开挽她的臂，转而拉住那青葱般的指，引着她和燕肃、燕恒二人行礼问安。

“九弟不必多礼，今晚宴席众臣狂欢，不分尊卑，这些虚礼就罢了。”燕肃笑着扶起燕邪和青染二人，点头赞道：“青染姑娘果然是国色天香倾城之容，难怪九弟如此着迷。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太子殿下过奖了。”青染浓密的睫毛轻轻飞舞，扇动间便掩去了满眼星光，只留下淡淡的羞涩和娇柔。

纵然燕肃阅人无数，却也在霎那间有些失神。掩饰地轻咳一声，燕肃稳住了神智，转移话题笑着道：“老三，你刚才不是找九弟有事？怎么见了面反而不说话了？”

“啊？没……没事了。”燕恒呆呆地站在一边，下意识地搓着双手，一副愧疚不安的样子，听到燕肃问话，燕恒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回答道。话出口却又立刻纠正道：“不是，有事，有事。”

皱着眉看了看语无伦次的燕恒，燕肃有些不耐烦：“有事你就快说，父皇还等着咱们呢。”

“九弟，那日的事……三哥对不住你。”被燕肃不断催促，燕恒终于下定了决心，憋红了脸挤出这句话来。

“小事而已，三皇兄何必如此介怀？若说有错，我这调皮的妃子也应该反省。”燕邪说着，看着身边的青染，宠溺笑道：“染儿，还不快些和三皇兄道歉。”

“青染之前冒犯了三殿下，请三殿下见谅。”青染轻轻抽回被燕邪握着的手，乖巧地福身施礼。声音清如甘泉，听在耳里，无比舒服。

“哪……哪里……”燕恒更加手足无措，想要伸手搀扶，却又在半途中惶惶收回，口中结巴道，“你……的伤，可……可好了一些？”

“谢三殿下惦记，有邪细心照护，已经全好了。”青染说着，抬眸看着燕邪，甜甜笑着。燕邪也低头看着青染，抬手自然地抚上她的头顶，笑得幸福无比。

“好了，要恩爱有的是时间，现在话也说开了，咱们快些进去吧。”燕肃笑着打断二人，当先一步向宴会大殿走去。

燕邪也笑着，重新握住青染的柔夷，随后而行。

燕恒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二人背影，直到那紧紧相依的背影消失在灯火尽头，这才低低呢喃道：“九弟，我想说对不起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而是他那日将青染误认为是军妓，最后竟然起意要将她带回府中。回想起那番对话，燕恒恨不能给自己两个嘴巴。朋友妻尚且不可戏，何况是兄弟的女人！燕邪若是得知此事，会不会心有芥蒂？

这些日子，他经常徘徊在燕邪府外，想要进去解释清楚，却又下不了决心。而且，他无法否认自己内心的感觉。他……是真的很担心这个女人。那日她口中的鲜血，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苍白的小脸和羸弱的身子。无奈之下，他只得央求燕肃每日里前去探望，然后将消息告诉他。

当得知青染渐渐康复，燕恒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可是，她的身影却依然无法抹去。以为是自己征战太久，禁欲过度的原因，所以他一改先前的习惯，夜夜欢愉。谁知道，即使在其他女人身上驰骋的时候，他的眼前，却依然是她的身影。

此刻见了，更是心中憋闷。尤其是看到那二人情深意浓的样子，燕恒的心几乎揪成了一团。听这段时间的传闻，燕邪和青染的感情确实深厚，身为兄长，看着从小便命运多舛的弟弟终于找到了幸福，他也应该跟着开心。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的疙瘩就是解不开，反而越缠越紧。

他这是……怎么了？

“三皇兄，你怎么了？”燕恒神游之间，燕邪已经从前面转了回来，“大皇兄让你快点儿，宴席要开始了。”

“哦，好，这就去。”燕恒心不在焉地答道，跟着燕邪向大殿走去。

大殿之内，已经是歌舞升平。披着轻纱薄幔的舞姬，脚上带着串铃，摇曳在满堂宾客之间，将欢乐的气氛推向新的高潮。

燕留远端坐在正位，志得意满地看着眼前的歌舞表演。此战大捷，南燕国国力大增，周边诸国闻风丧胆，纷纷派出使者前来示好道贺，更有几个边陲小国主动归降，甘愿成为属地。对于此事，提供情报的燕邪功不可没。

如此想着，燕留远的视线便落在了坐在右边第二张桌子旁的燕邪身上，神情复杂地打量着这个自幼便被他刻意疏远的儿子。

随着岁月的雕琢，他越来越出色了，眉目之间，尽数继承了他母妃的美貌，却不见半分女态。举手投足，优雅高贵，燕留远自忖自己年轻时，都没有如此气度。

“真不愧是你的孩子啊，晴儿。”燕留远喃喃低语，“只是……”

剩下的话未出口，耳边只余琴瑟之声。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燕留远看看时候差不多了，放下手中琉璃盏，站起身来。

见燕留远起身，舞姬们纷纷退下，众臣和燕肃等四位皇子以及身边家眷也都停下杯箸，起身候立。

身后等候已久的太监得了暗示，急忙上前几步，取出一张明黄圣旨，尖声念道：“皇上有旨——”

众人急忙出位跪倒，太监接着长声念道：“今有九子燕邪，端正英雄，骁勇善战，智谋超群。于魏国之战大显其能，扬我南燕国国威。今赐封为楚王，封属郡潭州，赐亲王府邸，钦此。”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按规矩，凡是皇子，均会在弱冠之际受封王尊。唯有这九殿下未被封王。是以，至今夜之前，燕邪始终自称“我”，而不是本王。这也使得他备受轻视，地位尴尬。

今日在朝堂之上，燕留远也只是进行了例行的封赏，并未对燕邪进行额外的赏赐。众臣也是不以为意，这样的事情早已习惯了，九殿下自幼就不受宠，此等待遇也不是一回两回。本以为此事也就这样过去了，哪曾想燕留远却在此时忽然颁出此圣旨，更是将南燕国最富庶的潭州城赐给了燕邪作为属地。

按理说这样的封赏对于立下大功的皇子并不过分，问题是燕邪向来不受燕留远宠爱，今番这突如其来的赏赐，到底意味着什么？

燕肃和燕黄明显一怔，燕肃眼神闪烁，想要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了头。燕黄却忍不住，脱口喊道：“父皇，这……”

“嗯？”燕留远神情立刻凝重下来，冷眼看向燕黄，沉声道，“何事？”

“父皇，这潭州，这潭州……”这潭州可是兵家重地，易守难攻。因为是南燕国军事要塞，所以兵强马壮，守军加上驻军足足占据了南燕国兵力的三分之一。当初他费尽心机想要这处封地，终是未能如愿，想不到竟然会给了最不受宠的燕邪。如此看来，自己夺嫡的拦路石恐怕不止燕肃一人了。

虽然心中百般不愿，可是看着燕留远的脸色，燕黄却终究不敢造次，喃喃半晌，还是退缩了下来。

“没，没事。”燕黄低声道，狠狠地盯了燕邪一眼，将脸转向了别处。

“九殿下，快接旨啊。”太监宣读完毕，见燕邪原地不动，善意提醒道。

燕邪闻言抬头起身，却未接圣旨，而是跨前一步，再次单膝跪倒在燕留远面前：“儿臣谢父皇赏赐。只是，儿臣斗胆想用这封赏换得一人，请父皇恩准！”

此话一出，众人均是惊异不已。原以为燕邪受了这么久的委屈，一定会吐气扬眉，欣然接受。哪曾想他竟然如此不识抬举，想用这皇恩浩荡作交换的条件。他是傻了还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燕留远面色明显有些不悦，却压抑着勉强笑道：“邪儿还是如此率性啊。想当年一只苍狼换了上官玄雨一家性命，今日又提出如此条件。只是不知邪儿想换的人到底是谁？”

“儿臣想换的，是魏国太子妃！”燕邪跪在地上，字字铿锵。

“她？”燕留远有些意外，“邪儿既然随军出战，就该知道此战并未抓到魏国太子妃。既然如此，你让父皇如何交换？”

青染嫁给魏际岚，于魏国皇室而言，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并未大肆宣扬。而青染在幽雅阁时来去的客人都是达官显贵，平民百姓哪有资格一见？所以魏国城破，青染被燕邪带走，竟然无人发现她的身份。

“父皇，魏国太子妃就在这里，儿臣对她一见倾心，愿以这千金封赏换她为妃！”燕邪说着，伸手拉过青染，脉脉含情望着那倩影依依，十足的情种模样。

“什么？她是魏国太子妃？那个青楼出身的女子？”“这怎么行？于礼不和，于礼不和呀！”议论之声顿起，有震惊，有反对，不一而足。

燕肃闻言，自然也是非常惊诧。魏国幽雅阁之名，远播千里，即使是在南燕国，也能听到它的传言。英雄风流、风华正茂的他自然也对幽雅阁花魁好奇不已，只是位高权重，不得亲身一探。这次远征魏国，他也曾交代手下要活捉魏国太子妃，却终究未得，深以为憾。

不想，这魏国太子妃竟然就在眼前，还成了燕邪痴迷的妃子。确实，现在想来，这青染论容貌虽然算不得是世上无双，却足以称得上羞花闭月。比这容貌更出众的，是那独特清幽的韵味。这种淡然雅静，是别人模仿不来的，是属于她的独特的气质。而方才，他在庭院之中也便是被这气质折服迷失了神智。

不过，虽然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燕肃却并不沉迷女色。虽然青染很美，但是和那金灿灿的龙椅相比，分量还是轻了许多。

燕留远毫不掩饰满面的失望之情，皱着眉自语道：“真是朽木难雕。”接着垂下眼帘看着燕邪，淡淡道：“按祖制，这敌国女眷应该是按级分调。她既然是太子妃，那就应该赐给太子，即使是为奴为婢，也是由他使唤。你身为九子，哪有这个资格？”

“父皇，儿臣知道此事不该，所以才用封赏作为交换。儿臣这一生，只愿与青染携手共度，其余的荣华富贵，只不过是过眼云烟。”燕邪语气坚决，继续恳求道。

“唉……”燕留远长叹一声，哑声道，“既然你主意已定，那就和肃儿商量一下吧。只要他同意，父皇便允了你这请求。”

“儿臣愿听父皇安排。”燕肃本在一边静观，见燕留远征询他的意见，急忙闪身出来，恭敬答话。

“也罢，既然肃儿也答应了，那就将这女子赐你为妃，潭州封地收回，只赐楚王封号。”燕留远说完，起身坐回上位，抚掌道：“此事已定，接着歌舞痛饮吧！”

“儿臣谢父皇赐婚。”燕邪喜不自禁，拉着青染一同叩头谢恩，然后退回坐席。

众人皆以为此事已了，正准备各自回席继续饮宴，却忽然听到一个娇柔清亮的声音响起：“邪，你是不是把染儿说的事情给忘记了？”

嗓音甜美，带着微微的娇嗔，在大殿之中回响，令人心中一醉。觅声望去，正是刚刚被赐封为楚王妃的女子——青染！

见众人的目光皆看向自己，青染显然有些羞赧，悄悄地将身子向燕邪身边依偎，一双水润明眸却是执著地看着他，满面祈求之色。

听到青染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燕邪狭长的眸中立刻闪过一道犀利的光芒。这个女人，果然准备在今日有所举动吗？这些日子的乖巧温顺，都只是为了在今日让他毫无戒心，以便出其不备吗？

“染儿，今夜乃是皇家晚宴，你的私事，还是明日再说吧。”燕邪温柔笑着，轻言软语地劝阻道。

“不要，邪，染儿此刻就想见到他。求求你，你答应过会求皇上放了染儿兄长。今夜皇上已经将染儿赐你为妃，何不双喜临门，让染儿兄妹团聚？求你了，邪，染儿求你了。”青染挽着燕邪的手臂，轻轻摇晃着撒娇哀求道。语气哀哀，眼中泪花已经泛出，望之楚楚可怜。

这个女人，还真是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啊。燕邪心中暗自冷笑，为了那个男人，她还真是绞尽脑汁不择手段。选在今夜这样的场合提出这样的要求，是算准了他无法拒绝，若是连这样的事情都不答应，那他沉迷女色的形象岂不是要大打折扣？到时候，一定会重新引起燕肃和燕黄的怀疑。时机未到，绝不能多添麻烦！

“好了，别哭啊。我答应，我答应你就是了。”燕邪轻轻拭去青染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最易碎的珍宝，“你的眼泪，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说完，燕邪转向燕留远，恳切道：“父皇，请容儿臣再斗胆求要一人。”

“你还真是贪得无厌啊。”燕留远很是不耐烦，冷冷道，“竟然对一个女人唯命是从，真是胸无大志。说吧，你想要谁？”

被燕留远训斥得面上赤红，燕邪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却执著道：“这次抓获的魏国俘虏中有一人，名为林涯，是四皇兄和儿臣在郊外密道中偶然抓到的。事后谈起，方知他是染儿的表兄。所以儿臣想求父皇放了林涯，也免得染儿整日里以泪洗面，耗损了心神。”

“一口一个染儿，真是没有出息！”燕留远终于按捺不住，勃然大怒，“来人，把那个林涯送到楚王府！楚王夫妇同时回府闭门思过！”

燕留远说完，怒气冲冲拂袖而去。满堂舞姬乐师见状，急忙灰溜溜退下。本来欢喜的宴席也就此不欢而散。

“九弟，你怎么如此……唉，算了。”燕黄走到燕邪面前，摇头叹道。虽然是惋惜之色，但是眼角眉梢却满是幸灾乐祸之情。哼，这个不识抬举的家伙，父皇好不容易转了心意想要补偿他，这下子彻底寒了心，想必日后再无机会得宠了。

“四皇兄，我……”燕邪苦着脸想要辩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正喃喃间，燕肃也走了过来，微皱着眉，口气中略带责备：“九弟，父皇难得今夜心情好，你何必为了一个女人惹得他龙颜大怒？听本王一句话，快去赔个不是吧。”

“是呀，九弟。”燕恒也走来劝道，眼睛躲闪着不看青染，低声道，“你就听兄长们的话，去和父皇道歉吧。为了一个女人这样……”“不值”二字就在嘴边，却迟迟说不出来。含糊了半天，终是不了了之。

“多谢三位皇兄良言相劝，可是燕邪心意已决。身为男儿，若是连心爱女人的唯一请求都无法做到，还有何颜面对她？”燕邪说着，执起青染的手，低声道：“染儿，我们回去吧。”

“好。”点点头，青染将身子偎在燕邪旁边，顺从地点着头，轻声道，“邪，谢谢你。”

“我们已是夫妻，还这么客气做什么？”燕邪俯身在她额头印上一吻，柔声道。

青染抬头回以浅笑，二人牵着手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大殿，渐渐将身影隐入月光，离了众人视线。

“我说大皇兄啊，看老九这痴迷的样子，说不定有一天他会死在这个女人手里。这些太过娇艳的女人啊，本来就是祸水。”燕黄笑着，不阴不阳地说道。

原本闷在一边一声不吭的燕恒，听到燕黄这句话，突然暴跳起来大声吼道：“青染才不是祸水，不是！”

这一嗓子立刻震惊了殿内剩余的所有人，大家疑惑地看向燕恒，神情复杂揣测纷纷。

“老三，你发什么神经？”燕肃恼怒地瞪着燕恒，这个家伙最近一直不正常，先是求他每天去燕邪府上探望，然后再急巴巴地来打听消息。今夜更是反常得厉害，满腹心事慌慌张张，现在又为了燕邪的妃子和燕黄争辩。难道他……

想到这里，燕肃急忙将燕恒拉住，向众人道别离开。

走到无人处，燕肃站定，回头一把揪住燕恒衣领怒道：“你实话实说，是不是看上那个女人了？”

“没有!我没有！”燕恒毫不思索，矢口否认，“那是九弟的妃子，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不要急着否认，说心里话，若她不是老九的妃子，你会不会喜欢她？”燕肃不给燕恒反驳的机会，步步紧逼道。

“我……”燕恒忽地没了声音，片刻之后喃喃道，“我不知道。”

“老三，你……”燕肃气得气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天下女人多了去了，比她美的也不乏其人。你何必非要看上一个云英二嫁的勾栏女子？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再被有心人加以利用，该是多大的麻烦？”

他倒是不怕燕恒与燕邪从此结下梁子心存芥蒂，他担心的是他和燕恒是同母所生，一旦燕恒出事，恐怕自己也要牵连其中难脱干系。这样一来，多少会给燕黄留下把柄，多出不必要的麻烦。

对于他来说，任何微不足道的麻烦都可能会致命，所以，一定要及时扼制。

“天下女子虽多，却都不是她。”燕恒闭着眼，绝望地呢喃。其他女人再美，却都没有那么清冷镇定的眸。她的美，无形却比有形更甚。

“够了老三，我不想听这些，总之以后你不准去燕邪那里，也绝对不能去见那个青染。若是出了什么丑事，你们三个都完了。”燕肃放开手，语重心长地劝道。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青染的容貌，却被他甩甩头，毫不犹豫地甩开。女人，他多得是，这种会惹麻烦的，他不需要。

没了燕肃的力道支撑，燕恒立刻无力地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嗓音嘶哑：“我知道，大皇兄，这些我都知道。你放心，即使你让我去，我也不会去的。”

“那就好。”燕肃点点头满意道，“时辰不早，快点儿回去歇着吧。”

蓝紫色的夜幕，月光渐渐隐去，乌云密布堆积。冷风扬起，带着淡淡的阴谋的味道，围绕在每一个人周围……

“染儿，今夜累坏了吧？”回府以后，燕邪搀扶着青染回到卧房，软语轻言道。接着屏退房内恭候的侍女，淡淡道：“都下去吧。”

“是。”几个侍女齐齐躬身答道，偷偷看了一眼燕邪俊逸的面容，红着脸退了下去。虽然明知道没什么机会，但是可以服侍着这样英俊的主子，也是好的。午夜梦回之间，幻想着被他拥在怀里细心呵护，这样的美梦，不知多少人做过。

只可惜，如今他的怀里，已经有了另一个女子。纵然失落，却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只盼着有朝一日，他的视线会落在自己身上，即使做不了侧妃，能有一夜欢愉也是此生无憾。

见侍女们离开，燕邪侧耳听了片刻，确定周围再无闲杂人等，原本温柔的神色突然不见，面上阴寒涌起，极是可怖。

揪住青染纤细的手腕，狠狠地将她摔倒在地板上，燕邪阴沉的脸上浮起冷笑：“我还真是小看了你，想不到你的演技如此之好。”

“只是帮助你实现承诺罢了，没什么值得夸赞的。”青染面色不惊，淡淡回道。

“承诺？哼，你只知道急巴巴地救他回来，就不想想他落在我的手里，还有活路吗？”燕邪蹲下身子，视线与青染平齐，笑容中带着血腥，仿佛有地狱寒风刮过。

“当然会有。”青染笑得傲气，慢慢从地上爬起，伸出右手轻轻按摩左手上方才摔倒磕出的印记，胸有成竹地回道，“他若有不测，你还有什么可以威胁我的东西？”

“太聪明的女人，是会惹人讨厌的。”燕邪也随之站起，视线扫过青染手上的淤青破皮之处，微微一颤，随之挪开对上她的眼，声音冰冷。

“若是可以让你讨厌，却是歪打正着。”青染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若无事，我想去看看林涯。想必有不少人在明里暗里等着看这出好戏，和王爷你的反应吧？”

“不用你来提醒。”燕邪嗤道，“不过，若是说了不该说的，结果你自然清楚。”让那个男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他有得是。“还有，若是他敢碰你，我便剁了他的手。”这句话，从牙缝中挤出，令青染不寒而栗。

语毕，燕邪转身推开房门，神情复又变得柔情款款：“染儿，我带你去见你的表兄。”

“谢谢王爷。”青染深呼吸着平静下方才瞬间剧烈的心跳，强笑着答道，将手搭在燕邪伸出的手上，向庭院另一边的孤立小楼走去。

三转九曲，绕过假山回廊和池塘小桥，二人终于到了小楼前。

“王爷，染儿表兄颇为执拗，对魏国旧情颇深。若是你我同往，怕他一时激动，伤到了你。不如让染儿先去劝慰于他，待他心意回转，再来见你，可好？”青染仰起头，看着燕邪娇滴滴道。

说得真是好听。燕邪心中冷笑。若不是听到五丈之外的屋檐上那刻意压低的呼吸之声，他真想好好教训这个女人一顿。

聪明如她，定是猜到了他有所顾忌，所以才如此要求，理所当然地将他留在外面，以便她和那个林涯独处密谋。

心里虽然如此想着，燕邪脸上却是波澜不惊，伸手抚上青染长发，淡笑道：“那我便在这里等你好了，只是不要太久。”说到这里，手指暗自加了力道，直抓得青染后脑剧痛。

“是，染儿知道了。”强忍住剧痛，青染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闪身进了小楼。

借着微弱的烛光，青染摸索着到了二楼。推开虚掩的门扉，只见一个男人正坐在桌旁发呆。

“林涯！”青染轻呼一声，泪水立刻滚滚而下。眼前的林涯，虽然还是那般儒雅的模样，却消瘦得可怕。双颊微微凹下，在满面胡茬的衬托下，憔悴落魄。身上的囚衣虽然换下，匆忙中却没有顾得上沐浴，污垢之中血迹斑斑，不知是哪里受了伤。

听到青染的声音，林涯明显一愣，接着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看着忽然出现的人儿。双唇颤动，急忙想要站起，踉跄了一下却还是跌落在地。顾不得其他，林涯挣扎着站起，视线自始至终都集中在青染身上。

“琉璃……”林涯喃喃道，伸出手想要拥住青染，“真的是你吗？”

见林涯举动，青染急忙退后一步，躲开了他的拥抱。燕邪那恶狠狠的声音就在耳边，她哪里敢冒这个险？虽然燕邪现在在楼外，但是不能保证这楼内就没有隐藏着他的眼线。在燕邪身边这些日子，她早已明白什么叫步步惊心。对于那个男人，半点儿大意不得。

“琉璃，我……”见到青染的举动，林涯显然误会了，看着自己血污的手，讪讪收了回去，“我好担心你。”

“林涯，我也是。”见林涯落寞的样子，青染有些不忍，想了想，终于还是伸手将他拉住，一并坐在桌边，低泣道，“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这个因为她流落异世的男人，从不曾对她有半分责怪，只是一如既往地对她好，为她牵肠挂肚。

“不要这么说，为了你，我心甘情愿。”林涯笑着，眼里隐隐有着泪光。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此生与她诀别，谁知道老天可怜，竟然让他再次看到她。莫大的狂喜简直难以承受，使得林涯这个男儿亦有些失态。

“琉璃，你这些日子……还好吧？”二人伤感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林涯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心里却极为矛盾。一方面，他希望青染可以过得很好，不受任何苦，可是另一方面，他又不愿去想青染这一身锦绣绫罗是从何而来。同是魏国皇族，夕浅公主在牢里受尽苦楚，而青染这个亡国太子妃却如此滋润。凭着男人的直觉，他也多少猜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心中抱着一线侥幸，不愿相信罢了。

“林涯，我现在……是燕邪的妃子。”青染哀声道，“你一定会恨我吧？”

“什么？你，你说的是真的？！”听到此言，林涯顿时惊跳起来，不顾碰翻的桌子，只用一双赤红的眼睛牢牢盯着青染，厉声吼道：“不！这不是真的！”

“对不起林涯，我是有苦衷的，我……”青染急急想要解释，却被林涯怒声打断：“滚，滚出去！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滚，快滚！”

“那我以后再来看你。”见林涯狂躁的模样，青染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低着头快步离去。

和燕邪回了卧房，青染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哭肿的眼依旧泛着红，憔悴哀伤。

燕邪不发一语，走到外间屋子端来一盆水，将青染的手按进冰凉刺骨的水中，使劲揉搓着。

寒冷的水惹得青染一个战栗，却未挣扎，任由燕邪将她的手洗净擦干，拉着走到床边。

不知道接下来，燕邪会是怎样的勃然大怒。毕竟今夜一连耍了他两次，以他的性子，怎么会善罢甘休？

“睡吧。”出乎青染预料，燕邪并未多言，只是伸手除去了她的外衫，便扬起掌风扑灭了烛火。黑暗中，燕邪伸过手臂，自然地揽住青染的肩头，便没了举动。

青染僵硬着身子，没有反抗。二人均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去……

夜幕之上，一颗孤星眨着眼睛，从卧房的窗口看向那矗立在阴影中的孤立二层小楼。楼内一个人影模模糊糊，寂寥而凄凉。

“琉璃……琉璃……”林涯跪在一地狼藉中，丝毫未觉腿上被打碎的茶盏划出的伤口正在潺潺流着鲜血。在他手中，珍宝般捧着一方绢帕，借着黯淡的星光，隐隐可以分辨出上面暗红色的杂乱字迹：等我救你！

方才，青染抬手握住林涯的手时，便趁机将这手帕塞进了他的手中。林涯感觉到了手中的异物，接着便见到青染眼含深意地望着他，问他“你一定会恨我吧？”

六年相处，青染的一举一动都深深镌刻在林涯心里，对于她的暗示，他怎么会不知？当下顺着她的意，借题发挥，暴怒地将她撵了出去。

躲在窗边看着青染在燕邪的扶持下渐渐远去，直到不见踪影，林涯这才苍白着脸色颤颤抖开手中的绢帕。上面的字迹尚未干涸，带着腥甜的味道，湿了林涯的眼。这样暗红的颜色，就像他方才在她颈上看到的齿痕和吻印一般的颜色，妖娆暧昧却又带着疼痛的色彩。

琉璃，她一定是为了救他，才这样做的！看着绢帕，林涯心如刀绞。深深的无力感伴着愧疚一并升起，林涯手握成拳狠狠打在自己头上，仿如受伤的野兽般癫狂。一直以来隐藏的秘密啃噬着他的良知，使得他在心底发出凄楚的悲鸣：“琉璃，若是有朝一日你发觉我骗了你，你会如何看待我？”

不！他绝不会让她发现，绝不会！退一步讲，他这样做只是为了爱她，只是为了和她厮守。他没做错，没有！狠狠抛开隐约浮起的后悔的念头，林涯眼睛血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既然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了琉璃他早已放弃了全部，就更没有理由要将实情和盘托出换取她的原谅。既然错了，就索性错到底吧！

……

这一日刚用过早膳，便有侍卫来报：“王爷，魏王爷来传皇上旨意，现在正在前厅等候。”

魏王便是四皇子燕黄。他原本封为宣王，此次出征回来，便求着燕留远改了封号。此举不言而喻，无非是炫耀他在与魏国一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同时也是向燕肃示威，向大臣们昭示，自己有多么受燕留远的宠爱。

“嗯。”燕邪点点头，桃花眼眯起，冷冷地笑了。

起身绕过桌子，挽住青染的纤腰，燕邪笑得邪魅无比：“走吧染儿，别让四皇兄久等了。”

他们不紧不慢地向前厅走去，直到临近门口，燕邪这才拉着青染加快了脚步，刻意地放重步子，装出一副急切的样子奔进厅去，满面忐忑道：“四皇兄，父皇有何旨意？”

“九弟莫急，先坐下喘口气。”燕黄托着茶盏，看着燕邪急切的样子，略带嘲笑道，“看看你那王妃，可是沉稳多了。”

“谢三皇子夸赞。”青染福身施礼，淡淡道。这个燕黄，她一看就觉得讨厌。虽然也是一表人才，可是燕黄眼中的光芒太过狡诈，使得整个人都显得阴暗猥琐。尤其是那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更是令她觉得恶心。

相比之下，她宁愿与狠辣邪魅的燕邪相处。虽然他心机颇深，也时常做出一些凌虐之事，但是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尤其是最近几日，他更是温柔了许多，再没有如先前般夜夜在她身上烙下印记，只是用坚实的手臂拥着她入眠，直至天明。

开始的时候她很抗拒这种亲近的姿势，可是渐渐地，她似乎已经开始习惯，甚至下意识地依赖着他怀中的温暖。原本噩梦连连的她，近来睡得渐渐安稳，在他平稳坚实的心跳声中，所有的恐惧和悲戚都远离了她的梦中。

或许，他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可怕，那么邪恶吧？只是自己先入为主的成见，以及那并不愉快的第一次见面，使得她对他不由自主地畏惧和警惕吧？

天！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青染蓦然惊醒，自己怎么会忽然走神，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她要做的，是要救林涯离开这里。虽然现在燕邪还是好吃好喝地对他，那是因为林涯还有利用的价值。万一有朝一日她不小心惹恼了燕邪，那么林涯肯定是牺牲品。所以，她必须尽快救他离开这里，不择手段！

该怎么做，她早就已经想好了。现在缺的，就是一个契机……

“好了，闲话待会儿再聊，现在就请九弟接旨吧。”燕黄放下手中茶盏，看着跪地的燕邪、青染二人，双手展开明黄圣旨，清清嗓子道：“天子昭：今有皇九子燕邪，受令闭门思过至今，恭谦自省，颇有悔意，特传朕旨意，免其软闭之责罚，钦此！”

“儿臣接旨，谢父皇恩典。”燕邪双手接过圣旨，恭声道。

“父皇果然还是偏爱于你的。”燕黄看着站起的燕邪，笑道，“那夜虽然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可是这才几日，便免了你的罪。想来是不想让你误了大皇兄的生辰之日，惹得百官轻视于你，才如此安排吧。”

“父皇宅心仁厚，对谁都是一样的。”燕邪惶恐解释道。

“行了，不说这个了。”燕黄甩甩手，岔开话题道，“九弟，那个上官玄雨，现在何处？”

这件事，燕黄早就想问了，这也是今天他主动请了燕留远的旨意前来的原因。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此战大捷，燕邪带回的情报确实占了绝对的首功。而情报的提供者，那个神秘的上官玄雨，他手中掌握的情报网络，自然成了野心勃勃之人梦寐以求之物。

可是，燕肃和燕黄明里暗里四处寻找，却始终毫无音讯。这个上官玄雨，就好像消失了一般。多日寻找无果，燕黄终于失去了耐心，准备直接从燕邪这里得到消息。

“自从两国交战以后，他便消失无踪了。”燕邪回答道。此事他倒是没有说谎，自从幽雅阁分别之后，上官玄雨便离开了魏国，不知去了何处。对上官玄雨的性子，燕邪很是清楚，想来的时候，他自然会来。不想来的时候，即便你去求他，也绝不会来。

“九弟，听说那上官一家天赋异禀，能观星象知吉凶，可有此事？”燕黄没有得到答案，不甘心地继续追问。

“这一点燕邪不曾听说，四皇兄若有兴趣，不妨等找到上官玄雨之后问他便是。”不冷不热地顶了回去，燕邪面色不动，心中却是一颤。那月夜之中桂树之下，玄雨说的话字字在心：“这么多年我守着这幽雅阁，就是要遵照星象的指示，等候你命中最重要的人！”

当时，他嘲讽地笑着，轻易便否决了玄雨的话，若是换做今日再提，他是否还能笑得云淡风轻？

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准备了这么久，隐忍了这么久，整个棋局都已经布置妥当，他决不会为了一个棋子乱了计划！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视线落在旁边的青染身上，燕邪那原本斩钉截铁的否决忽然无力起来。心，有些乱了……

“原来九弟也不知道啊？”燕黄有些失望，半信半疑道，复又打起精神来，向燕邪笑着道：“既然如此，那就罢了。九弟，你回都城这么久，本王身为兄长，却始终忙于国事，没有时间与你好好聊聊。今日终于得了空闲，有些早就闷在心里的话想告知九弟，只当是未雨绸缪，九弟也不必太过认真。”

燕黄先前压根未将燕邪放在眼里，一个失宠皇子而已，毫无利用价值。但是经过晚宴那夜，他的想法渐渐变了。看样子，燕留远随着年纪渐渐老去，想法开始发生变化了。毕竟燕邪是燕留远最爱的颜妃之子，纵然前些年发生了那些不祥之事，令燕留远对他颇为疏远，但是过了这么久，血脉亲情终于还是占了上风，开始想要补偿。

正是基于这一点，燕黄决定拉拢燕邪。虽然用处有限，但是聊胜于无。说不定经过自己一番调教，这个懦弱无能沉迷女色的兄弟会有意外之功。

当然，前提条件是先要离间燕肃和燕邪的关系。这一点，燕黄早就想好了，酒宴那夜他躲在花丛之后听到的话正好派上用场。

“四皇兄有话请讲，燕邪洗耳恭听。”燕邪先挽着青染坐下，随后自己才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二人恩爱的样子，燕黄暗自耻笑，面上却做出一副羡慕的样子接着说道：“九弟真是幸运，能寻得如此绝色佳人相伴左右，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说着，忽然做出一副犹豫的样子接着说道：“只是……福兮祸所依。只怕九弟这安生日子过不长久啊。”

燕邪闻听此言，急忙正襟危坐等着燕黄细说端倪，哪知道燕黄唉声叹气之后，竟然没了下文。

“四皇兄，你何出此言？”燕邪急急追问，“父皇已经赐婚于我，莫非又有什么变故？”

“变故倒是没有，只是……”燕黄拖着调子，犹犹豫豫支吾道，“此事多半只是误会而已，九弟听过便罢，可千万不要多心啊。”

燕邪急了，起身离了座位，急声道：“四皇兄不必顾忌太多，燕邪保证不会胡思乱想，只是我和染儿之事，还请四皇兄知无不言！”

“这……好吧！”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燕黄咬牙道，“九弟你苦了许久，终于找到相爱的人儿，身为兄长，本王实在不忍见你痛失所爱，所以才说这番话。九弟你……你要小心大皇兄和三皇兄啊。”

接着，燕黄便绘声绘色地将那一夜听来的话语尽数说与燕邪，并不时地添油加醋，将燕肃和燕恒的那一番对话彻底扭曲成了那兄弟二人因贪恋青染美色，准备设计陷害燕邪，谁知二人一言不合，在后花园中内讧，失态争吵起来，才被燕黄听了个正着。

不等燕黄讲完，燕邪便已暴怒而起，转身便欲向外奔去，却被燕黄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九弟，你干吗去？”

“我要找父皇评理，说个清楚！”燕邪面容扭曲，额际青筋暴突。

“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燕黄将燕邪按坐在椅子上，责备道，“现在无凭无据，你就这样冒冒失失跑去告状，父皇是会相信你还是相信他们？更何况，你刚刚才因为沉迷女色惹恼了父皇，再这么一闹，万一父皇恼怒，收回赐婚成命事小，斩了这红颜祸水事大啊！”

一言惊醒梦中人，燕邪终于镇定下来，抬头看着燕黄，仿佛见到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的手问道：“四皇兄，你足智多谋，快帮我想想该怎么办？”

看着慌成一团的燕邪，燕黄得意地笑了：“九弟莫慌，本王一定会帮你的。办法已经想好，你就如此……”

青染坐在一边，仿如置身事外。看着得意洋洋对着燕邪耳语的燕黄，青染忍不住冷笑在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底谁是最终的赢家，不到最终的结局，便无法妄下论断。此刻燕黄只当燕邪是一个助他成功的垫脚石，殊不知，自己却成了燕邪计划进行的牺牲品。

两人一直商量了近一个时辰，燕黄方才起身告辞。目送着燕黄上了马车离开，燕邪与青染这才转身回府。

进了卧房，检查了四外并无异状，燕邪脸上的表情顿时冷了下来。唇边那一抹弧度似笑非笑，清淡嘲讽，再不是先前那个惶恐慌张的样子。

真是有趣啊，想不到这燕黄竟然和他想到一处去了。这样更好，倒是省了他许多手脚。看着坐在桌边沉思的青染，燕邪眸光深深。终于，她的戏份要开始上演了，这也是他早已计划好的部分。可是为何他的心里，却有着隐隐的悔意？现在更改计划，可否？

青染坐在桌边，虽然背对着燕邪，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炙热的注视。想要忽略，无奈那视线太过霸道，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忍无可忍，青染终于开口：“有什么事情你明说便是。”只是不要这样盯着她看。在这样的视线胶着下，竟然使得她那平淡如水的情绪微微有了起伏。

“五日之后便是燕肃生辰之日，到那天需要你跳舞助兴。需要我请舞师吗？”听到青染开口，燕邪立刻收回了视线，淡淡问道。

“不必。”青染冷声回绝。他是不是忘记了她本就是青楼花魁？歌舞乐器无一不精，哪里用得上请师傅来教？只是她想不明白，虽然燕邪想要她来迷惑燕肃，但是到时她该如何进行？总不会是毛遂自荐吧？这样做，于理不和啊。

既然理不出头绪，青染也就不再去想。反正燕邪既然有此安排，那便自有他的打算。与其浪费精神想这些，她倒是宁愿计划救林涯逃离的细节。

“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准备吧。”燕邪冷笑道，“若是你那日不能一鸣惊人，后果你是知道的。”说完拂袖而去，临出门时泄愤般的狠狠摔上门扉。

心烦，真心烦！明明是计划中的一环，可是为何想到她要在别的男人面前歌之舞之巧笑倩兮，他便没来由地愤怒？这是怎么了？

越想越心烦，燕邪忍不住咬牙怒道：“该死的，这乱糟糟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这是爱情。”清清淡淡的嗓音忽然从头顶传来，燕邪眸光一闪，看也不看便是一道掌风击了过去。随即面前人影一闪，洛尘一袭白衣，飘飘然落了下来。

“数月工夫，你的轻功更是精进了。”燕邪放下手，继续向前走着。

“不是我的轻功精进，而是你心乱如麻，所以没了警惕之心。”洛尘依旧是那样飘逸清雅的模样，淡笑着跟在燕邪身后，口中道，“平日的你，即使在睡梦之中都是警觉的。为何方才连我的气息之声都未发觉？你的心，在为青染而乱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听到青染两个字，燕邪蓦地站住，转身看着洛尘，眉峰皱起。是错觉吗？为何他觉得洛尘在提到青染二字的时候，淡淡的语气中忽然带上了微微的起伏?

“既然你的心已经接纳了她，那就将你的感情告诉她，好好待她，免得彼此再次错过，后悔终身。”洛尘神秘依旧，一如那夜他对他的劝说。只是这一次声音微微苦涩，没了之前的淡然。

“怎么？你又看到了什么所谓的命运？”燕邪语带不悦，冷冷问道。他不想和别的男人讨论青染的事情，即使是最好的唯一的朋友也不行。那个女人是他的私有物品，别人无权干涉。

“不管你信与不信，自从见了青染，我便渐渐失去了预知的能力。或者说，命运的痕迹已经改变，早也无法掌握了。”洛尘表情依旧淡漠，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语一般，“我只想劝你敞开冰封的心，好好待她。否则……我会带她离开！”

“你说什么？！”这句话像是炸药一般，轻易便点燃了燕邪的怒火，他狠狠地揪住洛尘的衣襟，怒道，“若是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休怪我不顾多年情谊！”

说完，燕邪抬腿踢在洛尘膝盖上，愤然而去。

开什么玩笑，她是很重要的棋子，怎么可以让洛尘带走？不可以，绝不可以！

洛尘从地上踉跄站起，看着燕邪的背影，脸上淡然的表情隐去，笑容苦涩：“我也不想为了她而与你反目。所以燕邪，请你一定好好对她，不要给我这个借口和机会。”

腊月二十四，入夜，太子府邸。

偌大的偏厅，堆满了琳琅满目的礼品，甚至连落脚之处都没有了。即使如此，依然有侍从源源不断地抬着各色珍宝摆进来，一直堆到屋外。

燕肃穿着太子服饰，笑容满面地坐在燕留远身旁，与前来道贺的百官寒暄。视线扫过坐在下首的燕黄，脸上笑容更甚。

今日的寿宴，是燕留远特意安排宫中御厨为他操办，又放下繁忙国事，亲自前来。这等荣耀，足以令燕肃满面生辉。如此一来，尊卑立现。燕黄再是不忿，也是无奈。

但是，令燕肃极为失望的是燕留远只稍坐了片刻，菜未上齐，便称身子疲累先行离去了。

好在燕留远走后，酒宴的气氛非但没有冷清，反而更加热烈。百官们少了约束，自在了许多，欢笑畅饮，气氛越来越高昂。这让燕肃脸色好转了许多，兴致也逐渐恢复。

青染身着月白宫装，靠坐在燕邪怀中，长发以同色缎带束起，斜斜插了一只珠钗，除此之外再无饰品，在满室珠光宝气中格外清雅出尘，引得在场诸人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飘向这里。

燕邪浅浅地笑着，温柔的眸光像是碎了的星辰。他单手搭在青染单薄的肩上，似有意似无意地抚摸着。另一只手托起杯盏，细品慢啄，并不时拈起案上的糕点水果，喂到青染口中。

在他们对面，是满腹心事的燕恒。虽然也带来了一名府中侧妃，但是他的心思显然没有放在她的身上，也不抬头，只是一个劲地举杯痛饮，不多时便已微醉。

燕肃瞥了一眼春风满面的燕邪，又看了一眼借酒消愁的燕恒，若无其事地调开视线，举杯笑道：“今日本王寿辰，烦得诸位前来道贺，还请不必拘谨，一醉方休。”说完起身击掌道：“上来吧。”

正在席间歌舞的美姬闻声垂首退下，众人不解，顺着燕肃的目光望去，视线顿时一亮。

大厅门口，蜂拥而入十余个美貌女子，或雍容或清雅，各有千秋，且歌且舞，扭动着腰肢带着醉人的芬芳飘入大厅中央。

“这些都是亡国的公主或是俘虏来的民间女子，父皇常赞本王风雅，特将她们赐来解闷，一个多月的调教下来，算是初见成效了。”燕肃得意洋洋地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燕黄。

燕黄脸色更加难看，狠狠灌下一口酒，却不小心呛咳起来。

原本偷偷打量着青染的众人视线被这些妖娆的舞姬吸引，暂时移开，所以没有人发觉青染的脸色突然苍白起来。

紫衣！那是紫衣？！青染难以置信地看着夕浅身后那舞动着的身影。虽然长高了，也丰腴了些，但是仍可一眼看出那正是当日卷走她所有家当一走了之的紫衣，那个伤透了她心的妹妹。

她不是回家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是被俘来的吗？可是看她神色却又不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紫衣并未看到青染，她从一进来便将视线锁在了端坐上首的燕肃身上。媚眼如丝，缕缕缠绕在他的身上。可惜燕肃见多了这样的视线，毫不动容。

青染不动神色地侧过身子，将背影留给紫衣，免得被她认出来。

她并不是因为当初的背叛才不认紫衣，而是因她的立场，相认之后非但不能帮到紫衣半分，反而会连累了她。一旦紫衣落入燕邪手里，那便多了威胁她的筹码，也不知他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紫衣。所以，相认不如不认，待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才是。

至于燕邪，压根没有看向那些公主舞姬，自然也没有认出其中之一便是山中擒到的女子。

就这样各怀心事，很快便一曲舞罢。舞姬们纷纷退下，宾客们轰然叫好。

“好什么啊？真是没见过世面。”叫好声中忽地插进一个嘲讽的笑声，让原本热烈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诸人愤愤然瞪向这声音的主人，这才发觉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燕肃安排在魏际岚身边的娈童荷香。

见是他出言讽刺，众人虽然气恼，却也不好说些什么。谁都知道这个比女人还要妖冶的男子是燕肃身边的红人，就连太子妃也不愿与他正面冲突，在座之人又哪会自讨没趣？

“荷香，休得胡言乱语。”燕肃皱眉叱道。今夜本不该荷香出场，但是经不住他软磨硬泡，加上他确实有功在身，便默许了他在燕留远离开之后出现。谁知他一出场便冒出这么一句，怎能不令燕肃微微愠怒？

“人家才没胡言乱语呢。”荷香毫不计较燕肃的态度，扭着身子撒娇道，“在座便有一人，舞技堪称举世无双。太子殿下不让她来助兴，却找来这样一群庸脂俗粉瞎折腾，真是暴殄天物。”

“哦？有这样的人？”听荷香这样说，燕肃顿时来了兴致。荷香向来眼高于顶，向来只有贬低别人的份儿，何时主动夸赞过人？能入他眼的人，又会是谁？

“当然有，就是她。”荷香抬起手掩着唇笑得妩媚，随后手臂直直伸出，葱白似的食指微微翘起，指向一处，“艳名远播的幽雅阁花魁，倾国倾城的亡国太子妃，现在楚王倾心相恋的王妃——青染！”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确实如此啊，早就听说幽雅阁女子皆为人间极品，而这青染更是个中翘楚。虽然距离遥远不得相见，但是她的名声确实早有耳闻。今夜晚宴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却已经像是皎月一般将在场女子衬托得星芒黯淡，若是真的载歌载舞一番，又会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若是楚王妃，倒是担得起你这番夸奖。”燕肃颔首淡笑，语气中微微嘲讽。他眼线众多，自然知道最近燕黄与燕邪走得颇近。而凡是与燕黄亲密的人，他便看着有几分不顺眼。所以对荷香的无礼，燕肃非但没有苛责，反而还笑着赞同，“可惜九弟爱妻甚深，哪里舍得让她辛劳？所以，恐怕本王没有这个眼福欣赏了。”

对于燕留远之前对燕邪的厚重封赏，燕肃也是心中不悦，所以正好借着今天的机会略加羞辱，再顺便试探一番，看看燕邪到底有几斤几两。

燕肃这话一出，燕邪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起身便要开口，却被青染抢先拦下：“青染姿艺粗陋，本登不得大雅之堂，可是既然太子殿下如此谬赞，那便斗胆献丑，还请太子殿下不要笑话。”说着将满面不悦的燕邪按坐下去，露出一个浅笑安抚他。

“是呀九弟，今日是大皇兄生辰，难得他有兴致，你就不要太小气了。”燕黄也笑着劝说道。

看到青染同意，又见燕黄也如此劝说，燕邪也不好再加阻拦，只好阴沉着脸色坐在那里，向青染点头道：“那你就去吧。”

看着燕邪言不由衷的样子，燕肃颇为满意。无论如何，这燕邪终究还是不敢违背他的意思，虽然不愿也只能强忍下来。倒是这个名叫青染的勾栏女子有些不凡，观神色知进退，不得不防。

见燕邪不语，青染这才站起身来，施施然走到了乐师旁边，低语几句，转身随着侍女走向后面的房间更衣。

满厅人或是轻声议论，或是伸颈期盼，只有燕恒不闻不觉，依旧拿着壶灌着闷酒。

就在众人等得心焦的时候，终于乐声响起。令他们意外的是，这曲子并非是委婉缠绵的靡靡之声，而是铿锵有力的军曲。节奏激越，仿佛万马奔腾，隐隐含着刀枪交鸣之声，直听得这些已经酒至半酣的沙场汉子亢奋不已。

突然，急促的曲声骤然停止，突然而来的静寂顿时占据了方才还嘈杂缤纷的厅堂。就在这片静寂中，飘飘远远响起了空灵的箫声，若有如无，捉摸不住。

随着悠远的箫声，一个红色的身影终于远远出现。随着她的身影渐渐清晰，那些引颈期盼的人顿时直了眼睛。

一身最纯正的红，裹着青染婀娜精致的身子，色泽如血，眩晕了众人的眼。纱衣样式极为简单，高领云袖，长裙百褶，除了腰上束着的丝绦之外，再无任何装饰，亦无其他色彩。

然而，就是这一身简单的装束，却牢牢吸引了每一个人的视线。埋首喝着闷酒的燕恒听到了箫声，终于抬起头看去。只这一眼，他便再也无法移开。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满室的烛火和明珠的光辉便黯然失色。窗外透过的月光清冷纯净，笼罩在青染红色的身影上，像是淡淡的雾，如梦如幻。就在这水样的月色里，青染手持一只玉制长箫，腰身轻摇，飘飘而来。平日里清冷素静的容颜，此刻染上了浓烈的妆彩。迷蒙的眼影，艳丽的额帖，眉心正中一朵花黄绽放得夸张而又热烈。唇如花瓣，涂着精选的红蓝花制作的胭脂，与腮上淡淡的红晕相映，像是绽放在暗夜中的彼岸花，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见惯了她平时的清冷幽静，此刻的青染，即使是燕邪也忍不住大吃一惊。

这个女子，可以淡雅如菊，也可以热烈若火。然而，无论是哪一种面貌，都有着特殊的美丽与惊艳。这一点，从厅堂中轻轻的吸气声和那直勾勾的视线便得到了充分的证明。

端着酒盏，燕恒愣愣地看着已经走到大厅正中的青染，呼吸几乎凝滞。似乎每一次见到，都会看到一个绝对不同的她。无论是哪一个，都会重重地撞击着他的心，让他痛苦而眷恋。这样的滋味，苦涩却又微微甜蜜。直爽豪迈的燕恒，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纠缠的滋味。

此时，大厅中乐声又起，迎合着青染的箫音，重新展开一副沙场雄浑的画卷。磬响筝鸣，却掩不住那箫音呜咽，像是凭栏远眺的相思女子呼唤着沙场征战的情郎，闻之令人心酸不已，也勾起了在座众女子的共鸣，有的人，已经开始悄然拭泪。

忽地，曲声骤然拔高，鼓声急切。就在这急切的鼓声中，青染长箫离口，转而为剑，之前那殷殷呼唤的娇弱女子化为征战沙场的巾帼英雄，辗转跳跃，风姿凛然。长袖拂动之间，有着女子特有的柔美，却又饱含少年飒爽的英姿，众人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揪起，仿佛随着她在沙场上厮杀。

一曲将尽，激越的节奏渐渐缓慢了下来，青染的舞步也随着节奏渐渐减缓，长箫重新送到嘴边，箫声又起，却已无之前的悲戚思念，转而变得欢喜缠绵。随着这箫音，青染慢慢地旋转着，最后柔柔地伏在了地上，长裙在身旁盛开，黑发妖娆。

“好！果然是一曲倾人城！”燕肃早已看得呆了，直到身边的荷香重重地推了他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听到燕肃扬声称赞，文武百官也纷纷惊醒过来，轰然叫好。

青染含笑站起身来，脚踝处虽然经过了燕邪的按摩，却依然并未痊愈，加上前些时候被燕恒打出的内伤也未完全好转，所以这段舞蹈下来，已经令她精疲力竭。胸口处阵阵憋闷，让青染有些欲呕之感。

“你……”燕恒坐在一边，离青染距离极近，所以他敏锐地觉察到了她浓妆遮掩下惨白的脸色。眼看着她刚刚站起的身子摇晃了几下，下意识地急忙站起想要伸手去扶。手方伸出，却又觉得不妥，顿时僵在那里。下一瞬间，青染已经被燕邪抱了满怀。

“王爷？”身边的侧妃见燕恒异样，急忙轻声唤道。燕恒惊回神，立刻发现众人的目光尽皆落在他的身上，顿时面红耳赤。

“三弟若是醉了，不如去歇着吧。”燕肃也看出了燕恒的失态，自然知道他因何而起，急忙出声解围，让他速速离去。

“谢大皇兄。”燕恒自然明白燕肃的意思，顺势施礼谢过燕肃，立刻低着头快步离去，再不敢看一眼青染的方向。

“是不是不舒服？”燕邪抱着青染回了坐席，急忙询问道。

“只是有些疲累，不碍事的。”青染淡笑着回答。

燕邪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安下心来之后，却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

他在干什么？！这原本就是计划之中的事情，可为何当他看到那些痴迷甚至有些淫邪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竟然会有杀人的冲动？他想剜出这些直勾勾盯着她的人的眼睛，更想宰了那个让她抛头露面在众人面前献艺的混蛋！而讽刺的是，那个混蛋恰恰就是他自己！

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看着她在众人眼中盛开，等到一曲终了，立刻迫不及待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将她拥进自己的怀抱，也隔绝掉那些想要继续纠缠的视线。

这一刻，他是真的后悔了。

“哎呀，本王真是疏忽了，竟然忘了楚王妃尚且有伤在身。”燕肃好似忽然想起一般，急忙笑道，“来人，速速带楚王妃去后厅休息，传大夫前来诊脉。”

“不敢劳烦大皇兄。”燕邪抱着青染站起，告辞道，“我这就带她回去休息，顺便服药。”

“如此也好。”燕肃也未挽留，颔首道，“那本王改日再去府上探望。”说完吩咐身边侍女送二人离开。

燕邪抱着青染，疾步离开了灯火辉煌的大厅，很快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至无人处，青染便挣扎着想要离开燕邪怀抱，岂料他并未如往常那样放开她，反而手臂用力，将她抱得更紧。

青染不解，抬头望向燕邪，却见他神情冷凝，满面愠色。当下心中有些忐忑，应该是自己方才的舞姿并未让他满意，所以恼火了吧？

这样想着，青染也不敢再动，免得激发出燕邪隐忍的火气，迁怒到林涯的身上。

就这样骑着马，直到回了楚王府邸，燕邪都没有放开青染，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洛尘正在后院对月独酌，忽见燕邪冷着脸抱着青染远远走来，眼中滑过一抹失落，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燕邪自然也看到了洛尘，脚步不停绕过去，向着卧房走去，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行至卧房门前，燕邪抬脚踢开门扉，把正靠在椅子上打盹的值夜侍女吓了一跳。

“去熬药。”简短地命令一声，燕邪看也不看侍女一眼，将青染放在了床榻上，自己也侧身坐在她的旁边。

侍女得了命令，急忙跑了出去，心中暗暗咂舌，自家这俊逸的主子阴沉着脸的样子还真是吓人。

房中只剩下了二人，燕邪自从坐下后便是那一个姿势，动也未动，只是直直地看着青染。

虽然习惯了别人的打量和凝视，但是面对燕邪这样的视线，青染还是渐渐心慌起来。强自镇定地与他对视片刻，便想要移开眼睛，不敢再看。不知为何，这样的燕邪，令她更加心慌意乱。

“看着我。”青染头刚转开便被燕邪捏住了脸颊，被迫又转了回来，继续迎接他的盯视。勉强又忍了片刻，青染再也忍耐不住，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青染此言一出，燕邪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是呀，他到底想做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想好好看着她，仔仔细细地看着，看着她的眼睛中映出他的身影，只是如此而已。

“这是爱情。”那一日洛尘说过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这四个简单的字撞击着燕邪的心。爱情？这么无聊的东西怎么会和他牵扯在一起？不会的，绝对不会！可是，若不是爱情，那这搅得他平静的心乱成一团的感觉又是什么？

越想越是烦躁，燕邪忽地松开了青染，沉声道：“一会儿吃了药你先睡吧，我有事要出去。”说完，大步离去。

被燕邪莫名其妙的举动搅得一头雾水，青染倚在床上看着他离开，心中倒是安定了许多。今夜，终于可以自己睡一张床了吧？

仰头喝下最后一杯酒，洛尘晃晃已经空了的酒壶，轻叹一声，起身准备回房。

刚刚拐过回廊，却见树影中站着一人，黑发紫衣，冷面明眸，不是燕邪还会是谁？

洛尘眼中闪过了然之色，唇边浮上淡淡的微笑，没有和燕邪打招呼，径直绕了过去。

“我有事问你。”就在洛尘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燕邪沉声开口。

“这样的事，你还是问自己吧。”洛尘淡淡开口，“既然心里已经明了，又何必死撑着不肯承认？”

说完再也不看燕邪一眼，继续向前走去，临到院门，却还是停下了脚步：“我最后提醒你一次，虽然你们缘分天定，但是却也不是无法更改。若是你一再错过，恐怕会失去她。而到了那个时候……”说到这里洛尘停顿了一下，缓缓转身看着燕邪，一字一顿道：“我会将她带走。”

第七章 爱上她 邪魅男子温柔事

燕邪呆呆地站在阴影之中，狭长的桃花眼中波澜变幻，犹豫，怀疑，愤怒，最后骤然变得无比清明。唇边缓缓弯成绝美的弧度，笑得自信而坚定：“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说完利落转身，再无方才那般浮躁迷乱，脚步轻捷，几个纵跃便已经隐入楼阁之中。

视线随着燕邪一并落在那一处寂静的院落，洛尘长叹一声，转头而去。虽然在劝说燕邪的时候他睿智沉稳，但是他的心中又何尝不是乱作一团？对于这个清冷坚强的女子，他不知道心中到底是什么感觉。不应是男女之情，却又超乎了一般的关心，甚至为了她一再挑衅燕邪的底线。如果不是对她有特别的感觉，那就是他疯了。

“或许……我真的是疯了吧……”轻轻低喃一声，洛尘也转身向院外走去。今夜，看来注定无眠。

青染拥着锦被，睡在宽大的床榻上，似睡非睡。本以为没了燕邪在旁边，她会睡得安稳，谁知道这段时间竟然已经习惯了他的怀抱，乍一离开，反而觉得空空荡荡，极为不适。

迷糊中紧紧拉过锦被，将身子蜷缩在其中，纵然如此，青染依然觉得后背阵阵发寒。冬夜寒冷的气息伺机从每一个缝隙中钻入，附着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引起一阵战栗。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何时起，竟然开始贪恋他的温暖。

不会的！青染蓦地清醒过来，脸上顿时绯红，随即摇头否决。她怎么会依赖这样一个冷酷阴险心机沉沉的男人？不会，绝对不会。只是今夜太冷，冷得让她有了幻觉而已。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随后轻轻合拢。紧接着榻边凹下，一个熟悉的气息从青染身后传来。

身子顿时僵硬起来，青染此刻只是庆幸自己是背对着他，否则，以他的锐利，一定会发现她的异常。紧紧闭上眼睛，尽量让呼吸平稳均匀，心中却是忐忑不已，本以为今夜他不会回来，哪知只是这么片刻工夫，他便去而复返。

想起方才离去时他那阴鸷变幻的神情，青染暗自提高了警觉。以燕邪的性子来看，他很有可能在下一秒就抓起她的头发，或者捏起她的下颚，接着便是审问或是斥责。

这么久以来，她早已习惯了他的森冷阴鸷，只是不知道今夜他的怒火又会来自何处？

思忖间，身后的燕邪果然有了动作，坚实有力的右臂缓缓搭上青染的纤腰，将她轻轻拉到怀里。熟悉的温暖瞬时驱散了那无孔不入的寒冷，却也将青染的心悬得更高。

“青染。”燕邪轻声呢喃道，“睡了吗？”

怀中的人儿动也未动，像是熟睡了一般。看着她的背影，燕邪轻轻地笑了。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是那擂鼓般的心跳已经出卖了她。这个女人，她在装睡。

燕邪微微笑着，没有揭穿她，伸出另一只手从她颈下穿过，将她整个人圈起，收入自己的怀抱。二十余年紧闭的心扉终于敞开，全身心地感受着她发间的清香、柔软的身子，还有那如兰的呼吸。这一刻他终于发现，原来这个女人对于他是如此的重要。只是拥着她，便已经觉得满足。心中那寂寞的空虚被她牢牢占据，寸寸地填满。原来，放下所有阴谋算计，只是单纯地爱上一个人，竟是如此幸福的事。

听到燕邪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青染呼吸一滞。不同于往日里演戏时刻意装出的亲昵，这一声呼唤带着无限的深情，眷恋而执著。她的心思乱了，头脑中瞬时一片空白。今夜的他，到底是怎么了？

见青染不语，燕邪柔柔地笑了。他知道先前的种种举动吓到了她，让她对他戒心重重。这种情况下，即使他说爱她，恐怕也会被误解为是另一个阴谋计划吧？没关系，他不急。他会慢慢改变她的看法，让她重新了解他，进而爱上他。过去的一切，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窗棂上月光透过，往日里邪美阴冷的容颜此刻深情眷恋，竟是判若两人。那桃花眼中的点点星芒，深邃璀璨，带着摄人心魄的魅惑，痴痴地锁在青染的身上。

背对着燕邪，青染对他的视线一无所觉。心中只是惴惴不安，盘算着燕邪如此异状，究竟有何用意。身后燕邪的体温温暖而包容，使得已经辗转许久的青染渐渐迷失其中。倦意袭来，昏昏然陷入梦境，直至天明。

天边微明的时候，青染便醒了过来。虽然依旧睡意朦胧，但是敏感畏寒的体质却让她无法继续睡去。身侧空空如也，燕邪已经不见踪影。

伸手揉揉酸涩的眼，青染打着哈欠坐了起来。怪不得今天醒来得这么早，原来是那个暖炉不见了。平日里有他在身边，不但睡得暖和舒适，就连噩梦也不曾做一个。算来，她已经很久没有从梦中哭醒了。

那段黑暗的日子仿佛已经过去很久。至于燕邪，也不似初见时那般难以捉摸，除了他偶尔会忽然阴晴不定，其余大多数时候对她还算不错。作为一个棋子，能有这样的待遇，也算可以了。

若是只她一人，倒不妨先这样以静制动，看看将来发展。可是还有林涯，他留在燕邪手中，实在太过危险。虽然现在好吃好喝地待他，可是说不定哪一日燕邪一个不高兴他便会人头落地。

所以，她必须赌，赌一线生机从这个狼一般的男人手中逃脱，越快越好。

门外等候的侍女听到动静，知道青染已经起身，急忙端来热水服侍她洗漱。

洁面净口之后，顿时舒爽了起来，先前的困倦顿时消失。青染披上外衫来到庭院，美眸四顾，依然不见燕邪的影子。

他去哪里了？

“青染，好久不见。”一个淡然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青染回头看去，只见洛尘银袍玉带，缓步而来。潇洒飘然依旧，只是眼角眉梢似乎有几分惆怅。

“公子。”青染怔了怔，想不到他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一时间有些讶然，但是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在幽雅阁时，你不是唤过我洛尘吗？若是你不恨我，不妨继续这样称呼吧。”洛尘笑着，笑容有些苍白与无奈。

“……”听他这样说，青染忽然想起了她离开幽雅阁那一日，洛尘忽然的暴怒。依然可以忆起他钳制她双肩留下的疼痛，依然可以忆起他对她的厉声斥责：“为什么你总是要为别人而活？先是韩紫衣、韩霁遥，接下来又是什么林涯！难道你就不能自私一点儿，只考虑一下自己吗？”“你疯了吗？你就不想一想，堂堂魏国太子为何要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妃？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你想过没有？”

无论任何时候都风度翩翩沉稳淡然的洛尘，只有那一次，在她面前变得暴怒癫狂。而今，物是人非，她已经找到林涯，也知道为何魏际岚会执意娶她为妃。本该是尘埃落定，可是她却又陷入了另一个局。

“洛尘。”青染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唤道。这个温雅脱俗的男子，在她陷入困境时伸了援手，又帮助她找到林涯。于情于理，她都无法拒绝他的要求。

因为这一声呼唤，洛尘淡然的眼中闪过异样的神采，虽是转瞬即逝，却照亮了那眉宇间的阴霾。

“我从未恨过你。”青染轻声道，“相反，我很感激你。”恨他？怎么会？所有的路都是她自己选择的，他帮了她这么多，她又哪来记恨之理。

“我这样做，并非是为了帮你。”洛尘看着青染，轻叹道。许久未见，她依然是那样清丽雅致，一如他对月独酌时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样子。

“可是你终究是帮了我。这份恩情，我始终铭记在心。”水润的眸子清澈纯净，青染迎着洛尘的视线，声音虽轻却很坚定。

看着青染的眸，洛尘心中忽然烦闷又起。他甚至有种冲动，想要冲到她的面前，大声反驳：“我不需要你的感激和铭记，只要你将我放在心里就好！”

“燕邪去了皇宫，估计一时半刻回不来了。”虽然情感起了波澜，但是理智依然占据了上风。洛尘克制住冲动的情绪，生硬地转变了话题。他不想再和她讨论恩情的问题，这样下去，会令他心如刀绞。

皇宫？青染又是一怔。自从到他身边，便从未见他上过早朝，想必还是因为“不祥之人”四个字，使得燕留远心有芥蒂，不允许他上朝参政。可是今日，他怎么会忽然入宫？

“燕邪进宫，是想请皇上早些选定良辰吉日，正式迎你为妃。”看出青染的疑惑，洛尘沉声解释。话出口，胸中又是一阵剧痛。

“迎我为妃吗？”对于此言，青染倒是无动于衷。她本就被燕留远赐给了燕邪为妃，成亲只是早晚而已。只是按她猜想，燕邪会借故拖延日期，以便让她有机会实现计划，接近燕肃。怎料燕邪竟会忽然入宫请求早日成婚，这样一来，即使燕肃再好色，也不大可能会对她起觊觎之心吧？毕竟一个未婚的女子和一个兄弟的王妃，距离天差地别。这个美人计，岂不是还未实行便已夭折？不过，以燕邪的头脑，想必是有了更好的主意，才会如此安排。她只要乖乖配合，松懈他的警惕心，然后伺机带走林涯就好。

“青染……”洛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燕邪是一个极为优秀的男人，希望你对他不要成见太深。”

“嗯。”回答得心不在焉，青染对洛尘的话并未在意。是否有成见又有什么关系？他与她，本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吗？

看着青染的样子，洛尘正想再说什么，却听一个声音冷冷响起：“两位还真是相谈甚欢啊。”话音未落，身着朝服的燕邪已经出现在院内。

“故人相见，多说几句而已。”洛尘淡淡道，“想必你现在有话要和她说，我就不打搅了。”随后转向青染：“方才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多加斟酌。”

“嗯。”依然是淡淡的回答，青染知道洛尘是为她着想，对他的关心也很感激。可是内敛的性格使得她无法表示出太多的情绪，只是在眼神中流露出对他的谢意。

燕邪显然是误会了这种感谢之情，耐着性子等洛尘走远，立刻一把抓起青染的手，拖着她回到卧房。

“我才离开这么一会儿，你就和别的男人聊得火热？”阴恻恻瞪着青染，燕邪话语中含着淡淡的酸意。他离了皇宫便急急赶了回来，谁知道一进后院便看到她与洛尘二人聊得开心。想到之前幽雅阁时这二人便已相熟，洛尘更是破例收留她只卖艺不卖身。虽然清楚是为了自己这段命中注定的姻缘，但是从洛尘的神情举止可以看出，他对青染，始终抱有着几分好感。而青染对于洛尘，似乎也并不讨厌。和洛尘在一起，全无与他相处时的戒备和防范，就连视线都与平日不同，平和之中暖意融融。

这样的她，在冬日的朝阳照耀下，别有一番美丽的韵味，美丽得令他觉得刺眼！

“我已经请父皇定下日期，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便正式迎你入门！”燕邪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出了房门。他现在必须要冷静一下，冷静快要吞噬了他的忌妒之心。

以前没有明了自己的心意，他可能会将这种心情归咎于是私人的物品被人觊觎而引起的不悦，但是现在明白了自己对她的心，方知情这一字竟是如此折磨人的东西。只是看着他们闲聊，他便已经心烦气躁，若是真的按照之前的计划让她去色诱燕肃，恐怕燕肃还未上钩，他便已经抓狂崩溃了。

幸好，他被洛尘一语点醒，才没有错上加错。

见燕邪摔门而去，青染暗暗松了口气。她现在压根没有心情与他周旋，耳边只有方才他丢下的那一句：“上元佳节迎你入门！”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五，离元宵节不过二十天时间。她的计划，也必须开始了。想着即将到来的那一刻，青染脸上顿时火烧一般。虽然已经算计了良久，但是真要来临，却还是令她心慌意乱。

“林涯，你再坚持几日。二十天后，我一定救你离开！”双拳死死握住，任指甲深深嵌入肉中，让这疼痛给她力量，断掉她临阵逃脱的念头。

接下来的日子，青染变得忙忙碌碌。宫里来了专司礼仪的婆子宫女，一日里除了用膳以外，其余时间都在学习行走坐卧的规矩，以及大婚当日要注意的种种细节。而丈量尺寸试穿嫁衣，便算是难得的休息了。按她们的话，这已经是燕邪特意删减了许多次要的细节，否则这短短几日，根本就不够用。饶是如此，依然折腾得青染精疲力竭，到了晚上，倒头便睡去，连梦都顾不上再做半个。

而燕邪也并不悠闲，每日早出晚归，在青染睡着后方才归来，却又在她醒来之前匆匆离开。若不是睡意蒙眬之时感觉到了那熟悉的温暖，几乎以为燕邪已经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

两人就这样各忙各的，而婚期也是一日一日越来越近，转眼间已到了大年三十。

按规矩二人入宫吃团圆饭，饭后，燕邪借口尚要回去准备婚事，带着青染先行离去。

他们快马加鞭一路驰骋回了楚王府，青染正要径自回去休息，却被燕邪拉着去了饭厅。今夜的楚王府亦是灯火通明，侍女侍从皆着新衣，忙碌有序。饭厅中，早已备好一桌宴席，虽然比不上宫中那般奢华，却也丰盛至极。

对于燕邪的举动，青染开始有些疑惑，但是在见到桌边的二人以后，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人，丰神俊朗，淡雅飘逸，正是洛尘。另一人长须青衫，面目儒雅，应是燕邪曾经跟她提起过的恩师秦绍白。这二人对于燕邪都如亲人一般，所以宫里的年夜饭结束后便匆匆赶回，与他们一起相聚。

此情此景，令青染颇为尴尬。他们三人是亲人，她不过一个棋子，何必夹在中间为难。想到这里，青染向着席间二人纳了个福，便欲转身离去。

“你坐这里。”见青染想要离去，燕邪伸手将她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在了洛尘与青染中间。

洛尘视线微黯，随即淡然一笑，招呼道：“邪，青染，等你们很久了呢。”

秦绍白也抚须含笑，看着相携而来的这对神仙璧人。男俊女俏，相当般配，只是中间那微妙的气氛有些诡异，所谓旁观者清，秦绍白一眼便看出了燕邪的心意，却也并不点破。

青染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方才在宫中已经用了晚膳，燕邪为了在众人面前显示恩爱，不时地给她碗中夹菜，直堆得小山一般冒了尖方才罢手，然后便温柔地劝她全都吃掉。说是“劝”，但是那眼中的神色分明便是，若不全都吃干净，有你好受的。为了不让燕邪恼怒，以至于影响了逃离的计划，她埋头苦吃，终于将这座“小山”消灭干净。

青染平时饭量本就不大，这一顿狼吞虎咽，直直吃到了嗓子眼，方才罢休。现在看着满桌的饭食只觉得反胃至极，哪里还有心情在这里看他们三人把酒言欢？可是看着燕邪的侧脸，她又不敢提出离席的要求，免得这喜怒无常之人一个心情不好，又会节外生枝。无奈之下她只好端着茶盏轻抿，视线则四处游荡，坚决不肯落在饭桌上。

不经意地抬眸，便看到洛尘的脸。他正在和秦绍白闲谈，似乎觉察到青染正在看他，心有灵犀般回过头，那如月般纯净淡然的眸子盈着温柔，向青染微微点头清浅地笑着。

看着洛尘的笑容，青染不由得也弯起唇，回以一个淡淡的笑。从第一次见，她便对这个淡然的男子有几分好感。他给她的感觉，就如天边的月，散发着柔柔的光晕，内敛沉稳，清雅脱俗。纵然清冷如她，也不由得对他崇敬向往。这种向往，无关情爱，只是一种憧憬，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如他这般淡然，不为琐事烦累，真真正正地为自己而活，为性情而活。

笑容未散，青染忽然觉得腿上疼痛传来。转头看去，只见燕邪正“深情”地望着她，眼中柔情款款，映着烛光光华潋滟。

青染后颈一凉，汗毛顿时乍起。燕邪的这个眼神她再熟悉不过，这哪里是柔情万种的凝视？分明是怒气爆发的先兆！虽然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招惹了他，青染还是识时务地低下了头，将视线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安静不语。

看着青染乖巧的样子，燕邪冷哼一声，将放在她腿上的手收了回来。顺手夹了一块荷叶藕花排骨放在她的碗里，拧着眉道：“发什么呆？把这个吃了。”

看着这块足以抵得上她半只手掌大小的排骨，青染顿时哑然。她终于明白燕邪为何如此反常了，应该是冷言冷语的游戏玩腻了，准备换新的方式戏弄她了。虽然很想拎起这块排骨狠狠甩在燕邪脸上，但是想到林涯，青染还是忍了下来。

拿起筷子从排骨上撕下一块肉来，青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它送到嘴里，粗粗咀嚼两口，便欲咽下。哪知这一口下了肚，立刻引起了早就不堪重负的肠胃的抗议。青染再也忍耐不住，丢下筷子离席而去。

见青染突然离开，燕邪很是担心，想要随后追上去，却被秦绍白眼疾手快伸手拉住：“没事，让她去吧。这年夜饭，还请九殿下陪着我吃完吧。”

“可是……”燕邪欲言又止，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坐下了。

“我已经按照九殿下安排，全都准备好了，不知九殿下这里，计划进展得可否顺利？”秦绍白提箸夹起一只晶莹透明的虾饺，优雅地慢慢吃下，这才放下筷子问道。

“这……”燕邪没有想到秦绍白会突然有此一问，稍加犹豫，低声回道，“我准备更改计划了。”

“哦？更改计划？”秦绍白面色不动，看着燕邪淡淡道，“怎么？是进行得不顺利？”

“不是。”这一次，燕邪回答得却是斩钉截铁，“我不想再利用她了，我想娶她做我的妃子。”

“九殿下这话说得可真是轻巧！”秦绍白勃然大怒，掷下筷子站起身来，看着燕邪低声怒道，“当时提出这个计划的是你，现在一切顺利，马上就要达到目的，你又出尔反尔，轻易放弃！你难道忘了为了这一步费了多少心思？难道你不想为你的母亲报仇了吗？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免得后悔终生！”

“母亲的仇我自然会报，但是，若是我继续将她推向另一个男人怀里，才会后悔终生！”燕邪也站了起来，看着秦绍白坚定道，“若是没有觉察，可能我还会继续下去。但是既然我已觉察心意，就绝不会放弃她！”

烛光下，秦绍白的脸色忽明忽暗，难以捉摸。燕邪定定地站着，等着他的回答。虽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但是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他虽然桀骜深沉，但是对于恩师秦绍白却极为重视。若秦绍白坚决不同意这件事，那么纵使他一意孤行娶了青染，也终究会心存遗憾。

灯影中，秦绍白同样看着燕邪。这个他眼看着从稚嫩少年成长到今日的出色男子，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渴望。这样的渴望照亮了那狭长妖冶的眸子，使得本就魅惑的眼愈发光彩熠熠，像是摇落了九霄的星河。这样的光芒，秦绍白很是清楚。当年他看着还未出嫁的韩晴儿，也就是燕邪的母亲的时候，便是这样的眼神。只可惜……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随你去吧。”秦绍白轻叹一声，坐了下来。脸色冷漠，淡淡道：“只是既然决定了，就好好待她。如此，也不枉你这一番说辞。”

“是，我一定会的。”见秦绍白终于松口，燕邪急忙回答道。

“还有一件事，虽然我不想说，但是还是要告诉你。”秦绍白依旧冷着脸，寒声道。

“先生有话请讲。”燕邪沉声道。虽然平时与秦绍白像是忘年之交一般，但是今晚这样的气氛却令他不由自主地凝重。不知道秦绍白如此郑重，到底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看着燕邪凝重的神情，秦绍白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忽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我想说的是，疼爱女人的方式，不是只有夹菜一种而已。”

什么？！前后反差太大，燕邪顿时愣在当场。待回过神来，就见秦绍白的脸上满是奸计得逞的笑容，就连素来淡然自持，清雅如风的洛尘，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你……你们！”燕邪窘然之后顿时恼羞成怒。洛尘也就罢了，他不和他一般见识。可是这秦绍白向来沉稳温文，竟然会来这一招。之前还正儿八经的样子，下一秒就语出惊人。把他戏耍得像个白痴，平白地给这年夜饭演了猴戏。

“快去看看青染吧，她现在肯定很难受。”看着燕邪脸色青紫，洛尘适时“好意”地提醒。这句话果然管用，燕邪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看着燕邪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洛尘眼睛弯起，无声地笑了。收回视线，却看到秦绍白正在看他，便也回以清浅的笑容。

“将她推到他的身边，后悔了吧？”秦绍白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谈不上后悔，只是觉得心里有些空。”洛尘随手端起酒盏，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起一圈圈涟漪，良久才抬头答道。看着她与燕邪形影相随，他既为孤单的好友终于有了牵挂之人而高兴，却又因为她而牵肠挂肚，想要将她带回身边，远离这世间纷争。

“你和她很像。”秦绍白微眯的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第一眼见她，我便觉得她很像你。不是容貌，而是感觉。一样的清冷从容，一样的镇定内敛。只不过她比你少了几分淡漠，却多了一些牵挂而已。”

“是吗……”洛尘将酒一饮而尽，清澈的眸中多了几许迷茫。向来观天象知万事，却独独此事纠缠了他，乱了平静如潭的心。

“她就像是另一个你，有着你缺少的情感，所以你对她有着不同的心思。牵挂她，照顾她，呵护她，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你们之间的相似。你对她，是兄长的呵护，仅此而已！”秦绍白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如果你被这份情感误导了自己的心，甚至做出伤害燕邪的事情的话，天涯海角，我都不会饶你！”

听着秦绍白掷地有声的话语，洛尘忽地笑开来，清越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不屑：“先生莫非是在威胁我？可惜，我向来不会惧怕威胁之人。我对青染，虽然尚未清楚到底是何感情，但是绝不像先生说的那般，是什么兄长的呵护。而且，我向来不会委屈自己，只要是心之所属，认为对我是重要的东西，便一定会纳入囊中。女人，亦是如此。这一点，我和燕邪是相同的。”

说到这里，洛尘拎起酒壶，自斟一杯，又是一口饮尽，看也不看对面的秦绍白，眼神飘向窗外，落在那满院如霜般的月色上，清越的嗓音忽地微哑：“但是，当面临同样重要的两样东西的时候，若是不能兼得，我便会选择更重要的那一件。而目前看来，燕邪对我来说要重要许多，所以先生放心，我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不是因为你的威胁，而是因为我的选择。”

为了那个为了救他性命孤身猎捕苍狼的稚气少年，为了那桂树下简简单单一段对话：“万事冥冥自有定数，若我说当初接近你正是因为家父算出你是我族贵人，你是否……会对我失望？”“不会，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过去是，现在……亦然。”他愿意暗示自己，将自己对青染的感情当做兄妹之情，就这样看着燕邪幸福，他便别无他想。

只要燕邪不去伤害青染，那么他心甘情愿就这样放手，远远离开。

“燕邪有你这样的朋友，幸甚。”秦绍白举杯叹道，“他的眼光果然很好。”

“有你这样的先生，才是他的幸运。”洛尘同样举杯回敬，语气中多了几许释然，“若是不嫌洛尘粗鄙，今夜不妨共饮同醉，如何？”

“好啊，一醉方休。”秦绍白点头笑道，与洛尘遥遥相敬……

夜色正好。

“呕——”扶着回廊，青染翻江倒海地将胃里东西倾泻一空，这才无力地靠坐在栏杆上，只觉得头晕眼花。眼泪涌出，眼眶酸涩不已。胃里依然在一下一下地抽搐，五脏六腑好像都搅在了一起，隐隐作痛。胸口未愈的伤也凑起了热闹，越发憋闷得厉害，喘息之间极是费力，无奈只得缩起身子，慢慢调息休息。

远远地，燕邪便看到了伏在栏杆上，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青染。银色的月光下，她的身影明暗参半，更加显得纤细娇弱，楚楚可怜。

心中一紧，急忙快步上前，长臂轻舒，便将那蜷缩的人儿纳入了怀中。

青染正闭着眼强自压抑，忽觉身子一轻，人已腾空而起。不必看，她也知道来者是谁。这熟悉的味道和温暖的感觉，夜夜相伴，萦绕在鼻端，纠缠在梦里。

习惯果然是可怕的东西，原本是那样抗拒他的接近，可是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竟然渐渐地习惯了他的味道，他的拥抱，还有他时而霸道时而温柔的话语。虽然知道这是他在演戏而已，但是天长日久，她竟开始渐渐有了错觉，仿佛他与她，真的是相爱相知的眷侣一般。

“你怎么了？”低沉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青染心中一颤，不由得张开眼望向声音的来处。深蓝的夜空下，是灿若繁星的眼。那狭长的桃花眼眸，深情款款，盈满了如水的温柔和担忧。那本就绝世风华的面容，因为这深情的眼眸，更添光彩，姿容如仙。

青染呼吸蓦地凝滞，不是因为胸口的伤，而是因为他的注视令她忘记了呼吸。她早就知道他美得妖孽，俊得无双，但是却从未将他放在眼里。她自认不是花痴的女人，却不想此刻也会迷失在他温柔的注视中。不是因为他的外表，而是那倒映着她身影的瞳眸实在太过深邃，太过专注，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人能入他眼，能入他心。

青染的心，不知为何忽然跳得失措，竟然不敢再与他对视。垂下睫毛掩住视线，余光中却瞥到了角落中巡夜的侍卫。原来如此，青染心中忽地有些怅然，随即弯起唇挤出几分浅笑：“染儿没事，只是方才吃得有些不舒服。现在吐了，也就好了。”

她早就知道这楚王府中眼线处处，燕邪与她的一举一动尽在有心人的掌控之下。这个“有心人”可能会是燕肃、燕黄，也可能是燕留远，或者是其他人。现在燕邪摆出这副样子，莫不是又发现了躲在暗处偷窥之人？

想到自己竟然会因此而心如鹿撞，青染不由得暗恼，却也更坚定了之前的决心。必须按照计划尽快离开他的身边，否则，再待下去，说不定她那因为韩霁遥的背叛而伤痕累累的心会再次脱离掌控，迷失在他伪装出的痴情眼眸中。若真是如此，结果将会更加凄惨。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果真的爱上这个妖孽的男子，会是怎样凄惨的光景。

银色的月光薄雾似的，覆在青染的脸上，掩住她慌乱的心思，也将那苍白的脸色衬得更加憔悴。看着无力地依偎在自己胸前的青染，燕邪懊恼不已。今夜的酒宴上，青染依旧是鹤立鸡群，清冷幽静的气质在一干浓妆艳抹的女人中间，像是雨后初荷，轻易便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可是他却觉得，青染和别的女人相比，实在太过瘦弱。那盈盈细腰揽在他的臂间，不足一握。所以他拼命为她添菜，不为别的，只是想让她多吃一点儿，好让那白皙的面色红润一些，让那瘦弱的身子丰盈一点儿。

平心而论，青染的身材虽然不够圆润，却也玲珑有致，颇为符合时下官宦人家喜欢的那种韵味。而燕邪在明白自己心意之前，也并不觉得青染瘦弱，但是一旦将她摆在心上，立刻发觉她实在是处处有问题：弱不禁风，纤细瘦弱，即使在他身边，却依然缺少实在感，总觉得一不留神，她便会消失不见。

这样不安全的感觉使得向来凡事皆在掌握之中的燕邪极是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排解这令他心烦的感觉。向来高傲自负，从未在女人身上下过功夫的他，除了一下接一下为青染夹菜之外，实在想不到别的方式来表示自己的心意。那些为了演戏而做出来的花招，此刻忘得干干净净。妖孽邪魅的九殿下，面对忽然到来的爱情，手足无措，木讷而且笨拙，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此刻，看着青染惨白的脸色，燕邪只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的笨蛋，除了懊恼便是自责，想要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恼火，想要宣泄却又无从排解。

看着燕邪脸色阴晴不定，青染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是他又想起什么阴谋诡计，当下垂了头不再言语，任由燕邪自己在那里脸色变幻。

此刻已近子时，或远或近的鞭炮声渐渐密集。天公作美，竟然开始飘下淡淡飞雪，为这除旧迎新的大年夜增添了别样的韵味。

可惜，这美景并没有带给燕邪半点儿欣赏的欲望。燕邪皱着眉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伸手抚上青染脸颊。指尖摸到的，是意料之中的冰冷，不时还有雪花飘落其上，氤氲化开，变成小小的冰粒凝结在那纤长的睫毛上，随着她口中呵出的气一起轻轻颤动。

风起，带动着飞雪旋出飘摇的弧度，也扬起了青染散落的青丝，燕邪见状，顾不得其他，将她埋在怀中，加快脚步，向着卧房匆匆而去。

他早就发现，这个女人极其畏寒，熟睡之后总是会无意识地钻进他的怀里。起初几个晚上，他也曾因为这样的接触而心猿意马，但是时间久了，拥着她熟睡的滋味胜过了本能的情欲。看着她在他怀中睁开朦胧的睡眼，也成了每日清晨他最期待的时刻。

脚步匆匆，很快便到了卧房门前。燕邪抬起脚踹开房门，正欲入内，只听“砰”的一声，在南边的天际蹿起绚丽的光芒。

青染也被这响声吸引，抬起头望去，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上腾起璀璨的烟火，此起彼伏，照亮了半个南燕国都城。院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呼，那是守岁的孩子们在雀跃，间或夹杂着大人们开怀的笑声，喜气洋洋，其乐融融。

这笑声传入青染耳里，使得她几乎痴了，就连燕邪几时将她放下都不知道，只是怔怔地站着，看着那烟花漫天，听着那笑语阵阵。双目空洞，却已渐渐泪湿。

曾几何时，她也曾和母亲一起看烟花贺岁，也曾雀跃着和紫衣一起捂着耳朵提心吊胆地点燃红红的鞭炮。同样寒冷的冬夜，有着韩霁遥温暖的呵护，当他轻轻捧起她的手，为她取暖的时候，心，几乎都醉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今夜同样寒冷，却没有了母亲亲手做的朴素却又香气扑鼻的年夜饭，没有了紫衣的欢笑和韩霁遥的体贴，有的，只是她只影一人，和这满院的飞雪。

站在青染身侧，燕邪将她寂寥惆怅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不由一痛，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什么也不说，只是这样拥着她，给她坚实的依靠，让二人身影相融，让她不再孤单。

伤感中的青染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温暖，缓缓扬起头，看向正凝视她的燕邪。夜色中，他的眸子映着烟花的色彩，缠绵深情，让她的心失去了控制，一路滑落进那桃花眼眸的最深处。

第一次，青染没有了想要挣脱这个怀抱的念头，甚至主动靠近，依偎在燕邪坚实的胸口，聆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不知道是因为这美丽的景色引起的错觉，还是寒夜中凄凉孤单的她贪恋了这怀抱的温暖，亦或是倔强的心终于醒悟过来，青染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心机深深，利用她的男人有了不一样的感情。他偶然间流露的温柔呵护，让她沉迷。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她对韩霁遥的感情，却又更深一步，多了许多难以掌控的情绪。想要靠近，却又忍不住地退缩。

青染犹豫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眼角余光却瞥到了那囚禁林涯的二层小楼。夜色寂寥，映衬得那孤单的建筑越加冷清萧索，就连烟火那璀璨的光芒都无法照亮一丝一毫。窗口，孤灯摇摇，人影绰绰，说不尽的凄凉寂寞。

心中颤抖，青染再不犹豫，非但没有离开燕邪的怀抱，反而缓缓转过身子，张开双臂小心地圈上他的腰身。

虽然同床共枕多日，但是在清醒的状态下与他相拥，还是第一次。青染闭着眼，将头贴在燕邪的胸口，倾听着他紊乱的呼吸，还有那渐渐快速的心跳。

他的怀抱，是熟悉的安全感。尤其此刻，比以往更甚，让她痴迷，留恋，不愿离开。

第八章 新婚夜 极尽温柔阴谋生

罢了……青染心中轻轻叹息。这一次，就这一次，就让她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随着自己的感觉，感受这难得的平静相处，感受他温暖的怀抱吧。既是为了可以迷惑燕邪，让他放松警惕，也是顺从自己的心，品味这时日无多的温暖。不久之后，她便要踏上狼狈的逃亡生涯，噩梦纠缠之间，再也没有这可以令她酣睡的依靠，他与她，将此生陌路。

对于青染忽然的举动，燕邪显然有些错愕，但是随即便扬起欣喜的笑容，更加用力地将她拥紧。多年来始终空虚的心因为她的靠近而充实起来，她难得的温顺和乖巧，使得寒冷的冬夜变成三月暖阳。

将下巴抵在她头顶，寸寸摩擦着那柔滑的青丝，将那清香的味道尽数纳入鼻中，燕邪嗓音低沉，清冽而悦耳：“青染，不要伤心。从今以后，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保护你。我……”话到这里，忽地停顿了下来，俊逸的脸上浮起尴尬的神情，无论如何努力，“爱你”二字却终是说不出口。

该死的！燕邪暗自咬牙切齿。平日里镇定自若，沉稳冷漠的他，怎么遇到这花前月下，竟然会有些羞涩？幸好此时青染的脸埋在他胸前，否则以他这样的状态，若再看到她那清澈纯美的眸子，说不定会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可是……

看着那七彩的天际，再看看怀中娇俏的人儿，燕邪实在不愿浪费这天时地利。难得今夜青染如此顺从，正是他表明心意，消弭两人之间隔阂的大好时机。

深吸几口气，燕邪终于下定决心，双手将青染从怀中推开，转而抓住她的肩膀，郑重道：“青染，我……”

“呕……”眼看着燕邪就要努力成功，将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怀中的青染却忽然挣扎开来，很快便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过身弓起腰来又是一阵干呕，可惜胃中已经没有东西，一阵撕心裂肺的折腾，也只是吐出了一些酸水而已。

没有说出的话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燕邪站在一边，焦急心疼却又手足无措。情急之下他将手掌覆在了青染背上，也不管有用没有，运起内力护住她的脏腑，期望可以减轻她的痛苦。

燕邪这一下急中生智，倒还真有些作用。青染只觉得原本痉挛在一起的肠胃渐渐放松，胸口的憋闷也轻了许多，呼吸渐渐顺畅，呕吐的感觉终于平息。

长长地嘘了一口气，青染只觉得疲惫不堪。这一夜宫里府里的折腾，精神本就紧张，再加上被燕邪强迫撑得半死，还有这险些把心肝都吐出来的痛苦折磨，加在一起，轻易便将她这几日积攒起的气力消耗殆尽。

寒风中，青染觉得自己体温迅速地流失，雪花落在裸露的肌肤上，冰冷刺骨，令她禁不住打着寒噤。若不是背上那片暖暖的支撑，她几乎就要晕倒在地。

看着青染脸色青白，燕邪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转身进了卧房。边急声呵斥值夜侍女添加几个暖炉，边大步走到榻边将青染轻柔地置于其上。

头一沾到枕边，青染便闻到了那夜夜伴她入梦的淡淡龙涎香味，清爽干净。昏昏然翻了一个身，耳中似乎隐隐约约听到燕邪说了些什么，只是来不及思索，便已经沉沉睡去。

“青染，换了衣服再睡。”燕邪倚在榻边，柔声唤道，等了片刻，却不见任何回应。探着身子看去，方知道这女人早已睡熟，压根没有听到他的只言片语。

看着香梦沉酣的青染，想着方才两次都没有出口的表白，燕邪有些哭笑不得。微锁着剑眉凝视她的睡颜片刻，无奈地轻笑一声，轻轻解开她腰上的束带，单手扶起她的肩膀，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脱下被雪花浸得微湿的棉袍。

虽然不受宠爱，但是燕邪毕竟是南燕国九殿下，衣食住行自然不会太过怠慢。素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儿，他又何时做过伺候人的活儿？此刻做起来，自然是处处不顺手，又担心动作太大会惊醒她，足足费了半盏茶时间，方才将外袍脱下。

此刻，暖炉已经燃起，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炉壁上精美的镂空花纹映了出来，整个房间都笼罩在充满活力的色泽中。跳跃的火苗暖意融融，隔去了外面的寒冷，房间中，仿佛三月阳春。

拉过锦被盖在青染只着中衣的身子上，燕邪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方才惨白如纸的脸色此刻看起来好了许多，呼吸平稳，睡得很是沉稳。

纵然如此，燕邪却依然放心不下，低声吩咐侍女去传大夫前来，视线却依然锁在青染的脸上。

侍女正看着燕邪的背影痴痴发呆，突然听到他的吩咐，急忙娇声答应，快步离去。燕邪对青染的宠爱尽人皆知，她可不想因为一时的疏忽惹恼了他。虽然如此想着，可是临走之前，侍女却还是忍不住偷着看了一下熟睡的青染，眼中满是忌妒。唉，若是自己也能得到九殿下如此疼宠，哪怕只有一晚，也是此生无憾了。

有如此想法的不止她一人，想这南燕国都城，但凡是见过燕邪的女子，有几个不曾在夜深人静之时含羞幻想着与他的邂逅，幻想着他柔情的微笑和坚实的拥抱。

只可惜，这一切他都给了另一个女人，一个曾经是别人妃子的青楼女子。纵然她美若天仙清冷优雅，却又怎么配得上神祗一般的九殿下？

无奈的是，无论心中有多么不忿，却也改变不了这样的事实。心碎欲绝之下，只得退而求其次，梦想着有一天他会厌倦她，自己可以成为他的新欢。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等待，还要多久……

不多时，大夫便背着药箱颠颠跑来。见到燕邪之后大夫急忙就要跪倒请安，膝盖刚刚打弯，却被燕邪拎住领子，直接拽到了榻边。

“快看看，她今夜吐了几次，然后便这样昏睡过去。”燕邪语气难掩急躁。

床榻上，青染被锦被盖得严严实实，只在一角露出白皙的皓腕。

这大夫乃是宫中御医的同门师弟，医术颇高，常年行走于官宦王府之间，对这些王爷大臣们的事情多少都有耳闻。此刻见燕邪如此紧张，便明了这女子定当是传闻中的准王妃了。当下不敢怠慢，伸指搭上青染脉搏，便立刻将视线移开，不敢多看一眼。

微眯着眼细细感受着指尖的脉动，不多时，大夫便胸有成竹地睁开了眼。

看着他的样子，燕邪便知道有了结果，急忙开口问道：“她到底怎么了？”

“楚王爷莫要担心，”大夫躬身道，“王妃只是之前的伤未痊愈，加上今夜逢节，吃得稍多了些，凉热混杂，胃火虚浮，虽然都吐了出来，却已经伤了元气，须得细细调养方可。待我开几帖方子，服下即可。”大夫边说，边起身来到桌边，不敢落座，只是弯着腰提笔写下药方，随即便欲告辞离去。

“麻烦你了。”燕邪温文笑着，重又成了那个在世人眼中文雅和善，知书识礼的翩翩公子模样，“来人，为大夫包五百两诊金。”

大夫大喜，虽然想到燕邪会很慷慨，但是没想到会如此大方。五百两银子，足够一个小户人家十年衣食无忧。纵然他这样总是出入富豪官宦之家，也极少见到这么重的诊金。更何况只是极轻微的病症，费不上吹灰之力便得了这么些银子，倒让他有些惶恐，不敢接受了。

无暇顾及受宠若惊地随着侍女去领银子的大夫，燕邪转身又坐回青染身边，将她的手放回被子中盖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方才大夫虽然说得委婉，但是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青染这样，完全是吃饱了撑的！

而害得她如此难受的罪魁祸首，便是他自己！想到这里，燕邪便有种想要撞墙的冲动。回想起来，这一夜自己的举动简直和傻瓜无异。满腹智谋、韬略深深，放到情爱之事上，怎么头脑就一片空白？

燕邪正在兀自气恼，忽然听得异响传来，极其轻微，很是熟悉。

“进来吧。”燕邪将视线从青染身上收回，掖掖锦被，起身走出内室，掩好门扉。

外厅中未燃灯烛，只有内室门缝中透出微弱的一线光线。微弱的光线中，隐隐可见一个黑影跪伏在地上，与周围的黑暗相融，难分彼此。

对这个黑影视若无睹，燕邪再次仔细搜索周围的动静。确定并无他人偷窥，他这才缓步走到墙边书架旁，掌心运起内力按在其中一个玉石摆件上，左右规律旋转几下。闷响声传来，脚边已经敞开一个漆黑的洞口，燕邪随即跃入其中。

见燕邪入内，黑影急忙站起纵身随后跃下，洞口随即悄无声息合拢。厅中平静如常，就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一刻钟左右，洞口再次开启，黑影很快出现，随即闪身离去。

燕邪随后出来，待洞口合拢后，重新回到内室。

除去外衣躺在青染身边，燕邪手掌推出震熄了烛火，室内顿时一片黑暗。烟火早已散尽，嘈杂的欢笑声也安静了下来，万籁俱寂的夜晚，守岁的人们已经疲惫，除了偶尔的犬吠之声，再无动静。

习惯性地伸手搂住青染，燕邪双目炯炯，毫无睡意。不只是燕肃、燕黄会玩儿这盯梢的把戏，他同样会，而且做得更好。

方才来的人便是他安插在燕肃府中的一个暗哨，这样的暗哨，在皇宫与各王府中不下五十余人。相互之间各不相识，只有他一人可以直接调动召唤，定期前来向他汇报种种情况，以便知己知彼。

今夜来的这人，带来的消息很有分量。燕肃的母亲，南燕国的皇后，已经秘密联系她的娘家，准备为燕肃物色新的太子妃了。

此事虽然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燕肃现任太子妃，乃是前任丞相的孙女，当初之所以立她为妃，也是为了借助丞相的人脉来坐稳并不牢靠的储君之位。谁知立妃不到半年，丞相突然中风，形如废人。虽有几个儿子，却都是纨绔之辈，难以撑起大梁。几年下来，原有的威风渐渐散尽，已经没了利用的价值。

眼下里燕黄步步紧逼，觊觎之心毫不掩饰，加之战场之上燕黄表现确实骁勇，比生性喜文的燕肃更加符合南燕国彪悍的性子，所以有不少大臣已经明里暗里投向燕黄那边，除了因为燕黄善于用恩惠收买人心之外，更寄希望于乱世出英雄，一旦易储成功，那他们便奠定了在朝野之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面对这种状况，燕肃那边自然会拼命捍卫自己的地位，而寻找一个强有力的支持，是最快捷、最简单的方式。皇后本就是邻国北疆国五王爷的女儿，此番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娘家身上。

这储君之争，已经渐渐浮上水面。或许不日，便会有个结果。只是不知道这最后的赢家，是谁？

北疆国，玉央郡主府邸。

雾纱帐，明月珠，满是异域风情的房间被淡粉色的薄纱层层围绕，隐隐约约可以看出中心一张大床，和上面两个纠缠的人影。

“唔……”销魂的呻吟声从粉色的烟罗纱帐中传出，春色无限，醉人魂魄。

旁边服侍的两个侍女，显然早已熟悉了这样的声音和场景，面色不改，神情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风停雨住。

“央儿，你真迷人……”一个男子喘息着道，声音嘶哑，依然可以嗅得出那未散尽的激情味道。男人意犹未尽地想要拥住身旁女子的纤腰，却被她轻巧避开。

起身挑开纱帐，女子赤着足踩在雪白的羊毛地毯上，黑发顺着光滑裸露的肌肤垂下，分外妖娆。只这一个背影，已是无限春光。

旁边服侍的侍女急忙走上前来，将手中端了许久的白色素纱绣罗衫轻轻披在雪白圆润的肩头，另一人半跪在地上，准备为她系好腰上束带。

随意地挥手遣退侍女，被称为央儿的女子懒散转身，看着还侧卧在床榻上的男子，凤眼斜挑，满是不耐地说道：“你还不走？”

“央儿，我……我……”看着女子转过身来，男人忽然结巴起来，视线直勾勾地停留在女子身上，早就忘了先前准备说些什么。

在夜明珠淡紫色的光晕勾勒中，女子的五官绝美而妖冶。墨染般的发丝微微凌乱，微微的弯曲带着春意无限。发丝间，是一张娇小完美的瓜子型脸颊，皎月般的额头弧度优雅，在黑发的映衬下更显光洁。一双丹凤眼微微挑起，斜斜飞出一个似嗔似怒的角度。单看这双眼睛，本来应该是刁蛮刻薄的样子，偏偏却生就了一泓秋水似的瞳眸，顾盼之间神彩迷离，如星似雾，非但化解了那刁蛮之相，还别添了俏丽灵动之美。俏挺的鼻下，红唇丰润饱满，像是熟得正好的水果，等待有缘之人的采撷。

天鹅般修长的颈，微微凸出的小巧锁骨，薄纱掩映之间，一对挺拔的胸形状完美。柳腰丰臀，修长的双腿，就连那双赤着的脚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这样的女子，压根就不像是尘世中人，分明就是山林中最魅惑的妖精，专为迷惑天下男人而来。

看到男子呆傻的目光，女子嘲讽地一笑，忽然变了脸色，巧笑倩兮地走回到榻前，轻巧伏在男子胸膛之上，面色腾起一抹绯红，娇喘微微，青葱般的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移，或圈或点，轻重适中。

男子倒抽一口气，只觉得下腹处燥热无比，刚刚平息的欲望再次燃起。

急忙抓住女子皓腕，男子正要动作，却被那女子推开。

“急什么？”轻笑一声，女子轻轻握住男人不安分的手，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自己则凑上红润的唇，密密地吻过那健美的胸膛和平坦的小腹，一路向下而去。

不知道这样算是享受还是折磨，男人躺在那里，咬牙忍耐着，随着那唇的探索愈加深入，终于忍耐不住，闷哼一声将女子压在身下，便要开始新的纠缠。

“时间差不多了呢。”原本娇媚喘息的女子忽然笑道，神色间没了那销魂的红晕，眼神清明一片。语气中夹带着看好戏的味道，起身离开男人。

什么？男子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有脚步声急匆匆向这里走来。是谁在这深夜肆无忌惮地闯入郡主府？甚至未经通传便直入女子闺房？！

这一耽误的工夫，来人已经冲进房来。男人刚刚坐起身子，立刻又吓得瘫软在床上：“太……太子殿下！”

“少学士李茂然？”来人正是北疆国太子姜焕，借着室内氤氲的光线，他一眼便认出了伏在床上一丝不挂的男人正是少年得志的太学院少学士李茂然。

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姜焕不再多言，一步一步向着那尚残留着靡靡之气的大床走去。

“太子……太子殿下，请听微臣解……啊！”求饶声被短促的尖叫打断，李茂然大睁着两眼，重重向后栽倒。喉间鲜血直直蹿向烟罗纱帐的顶端，随后散开，血雨一般洒下，将床榻染上点点桃花，带走了方才还鲜活的一条性命。

“这么快就解决了啊？真是无趣。”姜玉央倚在桌边，随手拿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轻轻一咬，饱满的汁液从唇角溢出些许，被她用丁香小舌重新舔进口中。一连串的动作优雅而妩媚，妖冶却又带着几分天真。

白玉似的贝齿微微张开，将籽吐到跪在一边的侍女手中，姜玉央略带不悦地瞪着姜焕，指责道：“难得遇到一个可以在床上与我匹敌之人，却被你这么利落地宰了。这笔账，你该如何赔我？”

“赔你？”扔下带血的剑，姜焕走到桌边一把揪住玉央的胳膊，眼睛里射出忌恨的火焰，字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你这不知好歹的女人，本王还不都是为了你好？若是不杀他，如何能隐瞒此事？！”

“是呀，我堂堂正正的太子堂兄，为了替她心爱的堂妹保住贞洁高贵的名声，一而再再而三地杀掉她所有的入幕之宾。只不过，与其说是为了我好……”说到这里，玉央柔柔依偎进姜焕怀里，伸手扶上他下巴的胡茬，轻轻拨弄着，娇笑道：“倒不如说是你在忌妒，忌妒他们可以入我帷帐，共度春宵。”

“好了，别再闹了！”姜焕狠狠将玉央推开，指着她怒道，“你明明知道南燕国那边已经有了消息，不日便要迎你为太子妃，你不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无视廉耻，淫乱闺阁，你简直……”

“别用手指着我！”玉央脸上笑容顿时遁去，抬手狠狠打开姜焕的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厉声道，“是，我不识好歹，我不知羞耻，我淫乱宫闱，我是一个下贱的女人，丢尽了北疆皇室的脸面。可是，你怎么不扪心自问？当初是谁趁着清明踏青强行奸污了尚未及笄的我？是谁借口寻我伴读而在深宫之中夜夜纵情？是谁在我耳边承诺会生生世世宠我爱我，要立我为妃将来为后？是你，是我们北疆国至尊至贵的太子殿下！”

被玉央的连声喝问逼得哑口无言，姜焕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声音也低了许多：“央儿，我……我对不起你，那时是本王太年轻，一时昏了头，害了你……可是，本王始终在尽力弥补啊，这次更是求父皇将这难得的机会给了你，你才能被封为公主，嫁给燕肃为妻啊。”

姜焕急急解释，原以为玉央会因此而转怒为喜，至少也会给他一个好脸色，谁知话刚出口，却招来玉央更加放肆的嘲笑声：“哈哈哈！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啊！哈哈哈哈……”

直到笑得满眼泪花，喘不上气来，玉央这才止住狂笑，看着有些不知所以的姜焕，丹凤眼愈发挑起，嘲讽地嗤笑道：“你以为你那皇帝老爹是因为你的谏言才破例开恩让我嫁到南燕国吗？错了，大错特错！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为何那日没有见红吗？你不是扬言会找到那个在你之前便夺了我清白的男人是谁吗？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个困扰了你整整七年的秘密。”说到这里，玉央红唇扬起，舌尖轻动，伏在姜焕耳边轻声道：“那个人就是你的父皇，我的亲叔叔。”

什么？！姜焕如同五雷轰顶，僵在那里。这个消息太过惊人，让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胡说，这不可能……”姜焕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想否认。

“可不可能，你可以去问他。”姜玉央又恢复了先前的那副媚态，款款走向床边。跟随在她身边的亲信侍女显然见惯了这种局面，沉稳镇定地将尸体抬走，将床上被褥等物更换一新，随后静静退了下去。

脱下身上那薄得不能再薄的纱衣，玉央挑开纱帐躺在床榻上，娇媚的声音又起，一下一下撞击着姜焕的耳朵：“算起来，你在这床上已经杀了六个人，但是你父皇要比你强得多。死在他手上的，足有二十余人。你们爱着我的容貌，却碍于世俗不敢娶我，便找了燕肃做替代品算作对我的补偿。南燕国太子妃的位置，是我用身子换来的，所以，不要摆出一副施舍恩赐的嘴脸，看在我的眼里，只是笑话一般！”

玉央说完，又淡淡丢下一句话：“太子殿下慢走，玉央累了，先睡了。”随即转过身子，再不看姜焕一眼。

姜焕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长叹一声，满腹心事地离去。

伏在锦被之中，听着姜焕脚步凌乱地离去，玉央凤眼微眯，闪动着野心的光芒。

姜焕和他的父皇，只知道她的怨，不知道她的恨。她对爱情的期待与梦想，早就毁在了他们父子的手中。对他们，除了恨还是恨。可是，她却不得不勉强自己压抑着，忍耐着，只盼有朝一日可以得到机会，将他们施加在她身上的折磨尽数奉还。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只要她牢牢抓住，便可以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对成为南燕国太子妃的日子，她已经越来越迫不及待了！

……

燕邪一夜未眠，卯时刚到，便轻轻起身穿上外袍，为青染掖紧被子，想要在额头浅浅一吻，又怕会惊扰了她，只得深深凝视片刻，这才开门离去。

行至外院中，便见秦绍白一袭藏青棉袍，正对着雪中初绽的梅蕊出神，对燕邪的到来丝毫未觉。

“先生。”燕邪缓步走到距离秦绍白一丈开外，沉声唤道。

听到燕邪的声音，秦绍白回过头，淡淡笑道：“时辰尚早，九殿下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先生不是也没睡吗。”燕邪说着，视线透过纷纷扬扬的飘雪落在秦绍白的身上。那里积着的厚厚的雪足以说明一件事，秦绍白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

对这一点，燕邪丝毫不觉得意外。这些年来，无论走到哪里，秦绍白都会在院中种下一株雪梅，而每逢正月初一，他便会彻夜不眠，对着梅树怅然长叹，直至天明。

不用问，燕邪也知道此事为何。他的母妃，便是最爱这清香洁白的梅花。若是当年没有父皇的突然插手强迎她入宫，那么次年的大年初一，便是秦绍白与她共结连理之期。可惜一切都已错过，所以秦绍白只能时常对着梅树出神，只是不知是哀悼那夭折的姻缘，还是悔恨当日没有争夺到底的勇气？

“九殿下有话想和我说吧？”摆摆手岔开话题，秦绍白伸手摘下几朵开得正好的梅花，当先一步向书房走去，“走吧，顺便品品这冷香茶。”

燕邪不语，随着秦绍白一起进了书房。

秦绍白将梅花放在杯中，徐徐倒入半杯温水，递给燕邪。燕邪伸手接过，轻抿一口，淡淡幽香一点点在口中弥漫，若有若无地萦绕齿间，细细感觉却又无踪。

气氛静极，只有沙沙的落雪之声传入耳畔。

“先生，我为了一个女人更改了计划，你会不会因此对我……很失望？”许久，燕邪终于打破了沉寂，低声问道，“我想知道先生的真正想法。”

虽然年夜饭的时候秦绍白笑着调侃了他，但是他却始终担心秦绍白只是因为不想令他为难，才刻意装出这副样子。冷漠高傲如他，对世人的看法毫不在意，却独独在意秦绍白的想法。这种在意，便如同儿子对父亲的尊重。

“若我说失望，九殿下会放弃她吗？”秦绍白不答反问，看着燕邪的眼睛，沉声道，“我想听的也是实话。”

“我……不会。”燕邪顿了一下，低声回答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她。”

自幼便被亲情遗弃，生存下来的目的便是复仇，燕邪的心里，除了对秦绍白与玄雨关心，其余之处皆是荒芜一片，死气沉沉。原本，他是满足于这片阴冷孤寂的，只有这样，他才没有弱点，可以毫无顾忌地进行自己的复仇之旅。可是青染的倔强、沉静、美丽和坚强却如同一颗顽强的种子，不知何时悄然落在了这片荒芜之中，静静地扎根，静静地发芽，等他惊觉之时，她已经在他的心里肆无忌惮地盛开出细碎的花朵，让这片荒芜变得生机勃勃。

曾经很不习惯这样的变化，也曾经努力想要将她从心里根除，可是稍微一动，便痛彻心扉。被洛尘一语点醒，这才明白自己竟然爱上了她。从来不信天命的他，第一次愿意接受这所谓的天定姻缘，学着爱她，宠她。

放弃她，他做不到！

“那我只有一句话好说。”见燕邪回答得如此坚决，秦绍白神情明显震动了一下。提起壶，向茶盏中添水，不知为何，那手竟然是微微颤抖的。

喟然长叹，他终于放弃，看着溅了满桌的水渍，又看看坐在对面的燕邪，声音飘忽低沉，如同来自回忆之中：“若是我当年能如你这般，或许不会懊悔半生。”

“先生，你的意思是……”燕邪闻言，虽是有些伤感，却也明了了秦绍白话中的含义，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俊颜上满是喜色。

“嗯，既然你做了选择，就要坚持下去，好好待她。易得无价宝，难遇有情人。既然遇到了，就请九殿下珍惜吧。”秦绍白字字句句发自内心，只是话语中带着隐藏不住的伤感。

看着秦绍白伤怀的样子，燕邪不知该说些什么。虽然秦绍白从未说起过他与母妃和父皇的事情，但是想必也是另有苦衷才会放弃这段铭心刻骨的爱情吧？若不然，他也不会至今未娶，只是守着那逝去的岁月感伤。

“行了，我的事情不用九殿下跟着难受。”秦绍白觉察了自己外露的情绪，勉强笑着结束这个话题。将盏中残茶饮尽，他起身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先生这么快就走？为何不多留几日？或者将剩下的事情交给别人去办就好。”燕邪急忙挽留道。

“现在不去，如何能在九殿下成亲之日赶回？这种事交给别人，我也放心不下。”秦绍白回绝道。拿起架上的斗篷披上，转身向着燕邪拱手道：“九殿下勿送，我自会速去速回。”

“先生保重。”燕邪也拱手回礼。看着秦绍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中，桃花眼眸中染上了血色的光芒。

等到秦绍白事成归来，便是他开始反击之时！

第九章 遭背叛 休想逃离我身边

只是……苦了她……眼前忽然浮起一个人影，燕邪眼中的血色敛去，浮上愧疚之情。青染，这个打开他心扉的女子，他爱之若狂，不惜更改天衣无缝的计划，更不问她的意愿便假戏真做，请旨定下婚期。他是真心想娶这个冰雪聪明却又内敛沉稳的女子为妃，想给她平静快乐的生活，给她时间，让她一点一点爱上他。

可是，他身负血海深仇，不得不报，否则这一生，他都会愧对自己的母亲，还有在一旁始终不离不弃的秦绍白。夺这南燕国江山，他为的，不只是自己。

心中轻叹一声，燕邪快步向着卧房走去。既然将来会有一段时间无法给她平静的生活，那就趁着现在战事未起让她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吧。

……

坐在马上，青染的头被燕邪护在怀里，只觉得马儿四蹄如飞，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却不知到了哪里。青染心中暗自纳闷，这一早燕邪便如以往一般不见了踪影，原以为是按照规矩进宫拜祭祖宗牌位，谁知她刚刚用了早膳，燕邪便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二话不说拎起一件棉袍为她穿好，接着又是一件暖和的狐裘劈头盖脸将她裹了个严实，双臂用力将她打横抱起，又快步离去。

整个动作极其熟练快速，一边的侍女尚未反应过来，青染已经从她们眼前消失。门外马蹄声“嗒嗒”响起，渐渐远去。

“好了，我们到了。”燕邪清越魅惑的嗓音响起，奔马停下。青染正走神间，一个猝不及防便撞在了燕邪坚实的胸膛上，虽有狐裘冬衣隔着，却依然撞得鼻梁酸痛，眼泪立刻渗了出来。

“你怎么了？”燕邪已经跃下马，正要扶青染下来，却发现她鼻子通红，眼泪汪汪，立刻心疼地伸手将她抱下揽到怀里，急切问道。

“没事，风吹的。”听着燕邪焦急的问话，青染抬头正欲解释，却又被那桃花眼中满溢的温柔摇动了心扉，刹那间脸竟不自然地红了。

这样的注视，她曾经见过，韩霁遥、林涯，甚至洛尘也曾经用这样柔情似水的目光凝视过她。然而，无论是谁，都及不上燕邪这样偶然间出现的温柔。心，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青染急忙低头取出手帕抬手要擦拭眼泪，借以隐藏自己的失态。

“别动。”燕邪忽然伸手握住了青染的手腕，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天气冷，眼泪留在脸上会冻裂的。”

说着，燕邪自然地拿过青染的手帕，动作略显笨拙却又仔细地将泪水拭净，既没有留下半点儿痕迹，也没有让青染觉得半点儿不适。

雪，依然下得飘飘摇摇，不紧不慢，悠闲地落在地上，层层叠叠，松软如絮。洁白的雪景中，青染那清冷灵动的眸子更加纯净动人，白皙的肌肤因为寒冷的天气而泛起红晕，黑发黛眉，檀口晶莹，像是峭壁上盛开的最圣洁的雪莲，不染半点儿俗世尘埃。

情不自禁，燕邪缓缓低头，想要吻上那清甜的唇，却被青染扭头避开。

燕邪心中有些黯然，却不想继续勉强于她。他知道青染并未明了他的感情，或许体会到了他的变化，他的温柔，但是先前的隔阂太深，而且他始终在利用和威胁她，也难免她会对他处处提防。

看着青染满是戒备的样子，燕邪无奈苦笑。自作孽不可活，依洛尘的说法，明明是一段天定姻缘，却被自己亲手摧残成这个样子，怨不得别人。不过，他倒是早已经准备好了一份会让青染欢喜的礼物，准备在成婚之后送给她，那便是还林涯自由。

既然他们已是夫妻，那便断没有再留一个碍眼的男人在身边的道理。虽然他很想将这个在他之前便挤进青染世界的男人千刀万剐，但是这样一来青染绝对不会原谅他。所以，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远远送他离开，从此眼不见心不烦，两全其美。

至于他和她之间的裂痕，假以时日慢慢修补，相信以他的诚意，会感动这个恩怨分明的小女人。天定姻缘，他越来越喜欢洛尘说的这四个字了。

见燕邪俯身吻来，青染下意识躲避开来，随即却又有些懊悔。眼看着距离计划逃离的日子越来越近，正是应该好好伪装，用温柔和顺从来瓦解燕邪的戒心的时候。可是，面对燕邪的亲昵，她还是难以接受。并非是因为厌恶所以拒绝，而是她在害怕，害怕会沉溺在他的柔情里，就此丢盔弃甲，败得一塌糊涂。

她不是愚钝的女子，早就觉察了那点点滴滴的变化。从憎恶到接近，从疏离到熟悉，从针锋相对到平静相处，虽然只是表面上在演戏而已，可是她的心却渐渐挣脱了理智的束缚，在挣扎中沉沦在他那昙花般美好却又虚伪短暂的疼宠里。午夜梦回间早已熟悉了他的味道，清晨乍醒时习惯了他略略沙哑魅惑十足的嗓音，有几次蜷在他的怀中，看着他沉睡平静的脸，她甚至有着刹那间的动摇，不如就这样吧，自欺欺人地留在他的身边，用他这虚假的体贴来抚慰她疲惫憔悴伤痕累累的心，过一段平静的生活。

然而，这样的动摇只是片刻，很快便被她狠狠否决。她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对他的好感只是来自她的幻想，是朝夕相处带来的错觉。他与她本就是不应该相遇的两条直线，虽然阴差阳错交汇在一起，也会很快分开，各奔前程。他是野心勃勃的阴谋家，她只是裹入战乱的无辜者，他心心念念问鼎天下，她只想救出林涯了却恩情。除此之外，再无他想。

“走吧。”燕邪将手帕纳入怀里，笑着拉起青染纤细的手腕，向前走去。

不知道燕邪打的什么算盘，青染也不多言，迈步跟上。几次尝试着抽回自己的手腕，却被他拉得更紧。

走了半盏茶时间，青染便听到有嘈杂的人声从远处传来。极目看去，却又被树木遮掩，什么都看不到。

看着青染纳闷的样子，燕邪嘴边笑意更浓，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揽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身，轻轻一纵，便跃上了旁边的枝头。

这一下天高地阔，四周景色尽在眼底，青染终于知晓那鼎沸的人声从何而来。

原来，他们现在所在之处竟是一处断崖之上，越过前方的雪松，一个庞大热闹的集市赫然出现在脚下。人群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诧异地看向燕邪，青染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带她来看集市。思来想去猜不透他到底作何打算，不由得满腹狐疑。

“你看我做什么？”燕邪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被青染这样一看，登时有些羞恼。她那是什么眼神？他只不过是为了讨她欢心，才绞尽脑汁憋出这么一个主意。都怪那洛尘说女人生性喜欢买些花哨东西，他又对此毫无经验，便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这个建议，准备带着青染来集市大肆采买一番，说不定能找到几样稀罕玩物哄得她展露笑颜。

可是此刻看她的神情，分明是将他这番好意自动归纳成了别有用心，甚或是他脑子坏了，才会如此突发奇想。燕邪当下便将洛尘在心里骂了千遍，同时暗暗懊恼自己情迷双眼，听了洛尘的主意便一阵风似地带着青染跑到了这里，全然忘记了以她的清淡性子，怎么会喜欢在这人群中挤来挤去？

“我们……回去吧。”燕邪有些垂头丧气地说道。

侧着头看着燕邪，青染第一次发现这个素来喜怒内敛，只以一副温文假象面对别人的男人，竟然也有如此童真的一面。见过他假意虚情，见过他阴鸷暴怒，却从未见他如此刻这般带着几分孩子气。那垂头丧气的样子，让她不由得想起了街边摇尾乞求骨头的小狗。

唇边不由弯上轻浅的弧度，青染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小狗和燕邪，这样的搭配实在让人莞尔。脑海里自动浮出燕邪头顶一双尖耳，身后一条尾巴的样子，青染笑容更加灿烂，清脆的笑声银铃一般悦耳。

这次换做燕邪惊诧了，脚下一滑，险些拉着青染一并跌下树去。幸好他轻功扎实，狼狈站稳，怔怔地看着伏在他怀里，正竭力压抑笑容的人儿。

虽然他对女人的外表并不看重，但这一刻他却再也转不开视线。她的笑容……真美！像是清晨天边初绽的朝阳，明媚清新，不俗不妖。她的笑声，像是清泉流进他的心底，滋润了那片干涸。

“青染，以后常常这样笑给我看，可好？”用双臂环住她，燕邪留恋道。自己果然是栽进了情网，只为她倾城一笑，便再无所求。

可是，他却并未看到青染唇边残留的笑容，因为这一句话而蓦然散去。以后？他们会有以后吗？

“燕邪……”沉吟片刻，青染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她想要试一试，若是他答应这件事，她便依着心中直觉留下，用时间来理清她对他到底是何感情。

“嗯？”燕邪轻声应道。他依然在回味方才她的微笑，越想心头越是甜蜜。

“求求你，放了林涯好吗？”忐忑开口，青染紧紧盯着燕邪问道。

林涯两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立刻便冻结了燕邪的好心情。这个男人的名字时时刻刻夹在他们中间，搅得他心烦意乱。

“今天别提他，行吗？”燕邪口气冷冷道。难得青染对他真心而笑，他不想因为这点儿小事破坏了气氛。而且，看到青染时时刻刻惦记着他，更加令他恼火，这也是他准备在成婚之后再释放林涯的原因。气定神闲之间运筹帷幄的他，唯独对这个女人无法掌控，唯有先强迫她成为他的妃子，他才能放心。大事在即时间紧迫，这样虽然对她不公，却也别无他法。

见燕邪脸色阴沉下来，青染顿时绝望。看燕邪的样子，林涯安危难测。青染将剩下的话尽数吞了回去，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儿失落，反而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向燕邪柔声道：“带我去逛逛集市，可好？”与他相处的最后几日，她不想再针锋相对吵吵嚷嚷。除了想松懈他的戒心，更是想为自己留下一点儿算是美好的回忆。

燕邪目光深邃，看着青染。她今日的行为极为反常，往日里虽说她因为担心林涯安危而不敢与他当面争执，但一定会面沉如水一语不发，此刻非但没有愠怒，却一反常态主动示好，着实可疑。

“好。”没有继续探寻青染反常的原因，燕邪淡笑着应道。他双臂将她用力揽紧，脚下轻点树枝，借着弹力向前跃起，运起轻功飘飘然落向峭壁下。这里是最近的路，绕道而行，至少多走一个时辰。

二人就这样从空中落下，寒风飞雪扬起衣袂翩翩，仿如谪仙临凡，一个在集市边贩卖布匹的商人恰好看见了这一幕，竟然“扑通”一下跪在雪地中。

落至地上，燕邪手臂渐松，待青染站稳，这才放开她。

将青染略显松脱的狐裘披风重新系好，又顺手将垂到她额前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燕邪依旧牵着她的手，向人群中走去。

素来冰冷的手上传来他的温度，青染低头看去。他的手指节分明，修长均匀，自己的手被包裹在其中，刚柔相济，竟是无比的融洽，仿佛这双手，生就是为了紧紧相依。

心中疼痛起来，青染不再多想，逃避似的将视线落在周围那些形形色色的货摊上，随着燕邪的脚步木然地移动着。

手中握着她的柔夷，燕邪脚步轻快。虽然方才有着一段并不愉快的插曲，但是并未影响他的心情。想到几日之后她便会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王妃，他便更加心情愉悦。

这里是南燕国最大的集市，每年初一开市，十五方止，辛苦了一年的百姓都借着这个时间出来转转，即使不买什么，看看热闹也是有趣。人山人海之中，燕邪与青染二人却并未觉得拥挤。这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使得每一个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频频回头注视，却又自惭形秽不敢接近。

“这个喜欢吗？”燕邪柔声问道。青染闻言抬眸，掩去眼中的情感，顺着燕邪手指的方向看去。

“公子说的是这个吧？”货摊旁边的老板自然也注意到了燕邪和青染二人，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停在了自己的摊位前，立刻喜气洋洋地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呈上燕邪看重的物品。

燕邪伸手接过，放在青染手里。那是一个雪白的绒毛围帽，毛质极好，单是用手摸着，就觉得温暖无比。即使是她身披的这上好狐裘，也无法与之相比。正中一颗血红玛瑙光泽莹润，隐隐然仿佛带着傍晚天边最绚丽的霞光。左右两条金丝蜿蜒着绕出花蔓似的纹路，高雅柔媚。帽檐上每隔寸许距离便悬着三颗圆润的白色珍珠，随着动作左右摇摆。围帽左右两侧又各有同样材质的白色绒球各十个，连成一串，雅致之中更添几分俏皮。

纵然是青染不喜打扮，也不由得对这围帽有几分喜爱。老板察言观色，急忙趁热打铁：“姑娘好眼光，此帽乃是用雪山滑鼠腋下暖毛所制，费尽力气三年工夫才得了这一个，姑娘若……”

“多少钱？”燕邪打断喋喋不休的老板，淡声问道。

“十……十两金子。”老板壮着胆子报出一个数字。旁边人顿时一阵喧哗。十两金子！已经可以买个不错的宅院了。

“戴上吧。”燕邪拿起围帽为青染戴好，丢下一张银票，拉着青染自顾自地离去。

捧着那张银票，老板欣喜若狂，立刻收拾摊子揣着银票匆匆离去。这一笔买卖，足够他半年不开张了，趁着天色大亮回家过年，也免得被人打劫。

“这帽子虽然贵重，却也不值这些钱。”离开摊子，青染淡淡道。她本不想说的，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是怪我挥霍吗？”燕邪停住脚步，侧身笑看着青染，“还未成亲，已经帮我省钱了？”

被燕邪这一句话说得面红耳赤，青染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多事，可是话已出口，也就收不回来了。

“没事，放心吧，这点儿钱还是有的。”宠溺地捏了一下青染的鼻尖，燕邪笑道，“只要你喜欢，多少钱都值得。”她素来畏寒，这滑鼠绒帽再适合不过。莫说是十两，就是百两又何妨？

更令他欣喜的，是青染这句话。若是以前，她定然不在乎这些琐事，今天这番言语，分明是因为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自己准王妃的身份。可能她自己尚未觉察，但是要不了多久，以她的聪颖自会发现。

或许他与她之间融洽相处的日子，会比想象之中来得更快。

就这样，二人走走停停，但凡是青染视线停留的物件，燕邪都毫不犹豫掏钱买下。不多时，便两手满满。人群中一人适时闪出，接过他手中的东西之后又迅速消失。

如此几次三番，每当时机恰当，就有人出来接过燕邪手中之物，而且次次均是不同的面孔。对这一点，青染毫不意外。她早就发现身边的人群中有十几个汉子形迹可疑，虽是身着布衣，却不理会任何货摊，只是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边。

刚开始时青染有些警惕，不知这些人有何用意，但见他们始终只是跟随，并无其他异状，这才放下心来，猜测他们应该是燕邪带的贴身侍从，为保他安全而来，哪知竟是为了拎东西而已，武功高手沦落成了挑脚苦力。

燕邪神情倒是坦然，丝毫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难得两个人出来游玩，若不是为了拿东西，他才不想带这些累赘。眼看着东西越买越多，身边的侍从越来越少，时辰也渐渐到了晌午。

“累了吧？”燕邪看着青染面露疲态，伸手揽住她的腰，关切问道。

“不要紧。”青染摇头。正想要不着痕迹地推开燕邪搀扶的手臂，视线却被前方一个铺子吸引。

那个，莫非是……

看到青染忽然愣怔，燕邪不知何事，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一个花铺，门前摊位上摆着几盆腊梅雪松之类不怕寒冷的植物。中间几个小小的六棱盆，里面的植物却从未见过。

高约尺许，翠绿无叶，却长着几朵晶莹如玉的花苞，鹌鹑蛋一般大小，像是白玉雕成的酒盏，腹圆口小，直直向上生长着。远远地便可以闻到奇异的幽香，似乎不经鼻端便沁入心肺，清香怡神。

“这是什么？”燕邪从未见过这奇异的植物，也对这些花花草草之类毫无兴趣，可是看着青染惊讶的眼神，便随口问道。

“这是幻仙花，是……是我家乡特产。”青染解释道。

老板早就听说今天有财神爷爷前来，只要是看中的东西绝不还价，本以为自己这花花草草入不了他的眼，也就没做什么希望。哪知道燕邪竟然真的来到他的摊位前，而且对他的这几株花草颇有兴趣，喜得他急忙唤道：“丫头，快点儿快点儿，把咱们那几盆幻仙都搬出来，快点儿啊。”

低矮的暖棚中应声钻出一个清秀的女孩，抬头看到燕邪，立刻满面飞霞，娇羞着放下手中的幻仙花，忸立在一旁，虽不好意思正眼直视，却也不愿离去。

“这位姑娘真是识货之人，此花名为幻仙，是蜀地先魏特产，清香扑鼻仙人皆醉，是官宦之家赏玩之物。我这里有几盆品质极佳，不妨……”老板顾不上其他，抱起花盆急忙推销，生怕一个嘴慢，跑了这座金山。

“不必，我只要一盆就好。”青染说着，伸手在摊位上拿起一盆含苞待放的幻仙花，转身便走。

燕邪眉毛轻扬，付了钱随后跟上，笑道：“若是喜欢，不妨都买下。”这半日工夫，她还是第一次主动购买物品，想必是喜欢至极了。

“多了就俗了。”青染垂着睫毛淡淡道。虽然表面淡然，可是她的心早如擂鼓一般。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集市上买到幻仙花，先前的逃离计划只有三成把握，有了它，便有了七成希望。

或许……这真是天意吧。

青染如此想着，忽然眼眶发涩，险些落下泪来。在他身边，想要逃离，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她却心碎起来。

看着青染对着手中的幻仙花忽然情绪低落，燕邪误以为她是忽起了思乡之情，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雪中寂寥萧索，急忙上前一步将她纳入怀中，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想要趁机表明心迹，可惜没了那月夜的朦胧煽情，加上身边人来人往，一时竟开不得口。深沉冷静善于伪装的九殿下，却是情场上的呆头鹅，面对生命中最珍爱的女子，又一次错失了良机。

二人如同来时一般，依旧共乘一骑，优哉游哉沿路归去。中途寻了一家不错的酒楼用了午膳，燕邪也长了记性，不敢再添饭夹菜，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看着青染吃完，这才一同回了王府。

刚至门口，一个贴身侍卫便走到近前，凑到燕邪耳边低语几句之后俯首退下。

燕邪面色微冷，转头对着身边的青染笑道：“我有些事，你先回去休息吧。”

点点头，青染接过他递来的幻仙花，向内院走去。门口等候已久的侍女向着燕邪施礼之后，跟在青染身后离去。

燕邪站在原地，直到青染的背影消失，这才向着书房走去。

书房门关得紧紧的，没有一点儿声息。燕邪冷哼一声，抬脚踹开房门，跨了进去。身后侍卫急忙紧紧掩上房门，退到数丈开外。

“王爷！”一声娇呼乍然响起，随着喊声一阵香风迎面扑来。

脸上神情厌恶非常，燕邪冷冷闪身避开扑来的人，径自走向上首的位子，坐了下来。

来人扑了一个空，很是失望。他嘟着嘴悻悻走到燕邪身边的椅子，正欲坐下，却被燕邪的冷眼吓住，犹豫半天，终是未敢落座。

“王爷，你为何总是对荷香如此冷淡？”站在燕邪面前，荷香眼中含泪，哭得梨花带雨。虽是男儿身，但那娇柔妩媚的姿态却不比任何女子逊色。即使不能倾国倾城，却也足以迷倒众生。即使是雄心壮志不为女色驻足的燕肃，也对他宠爱有加，更不必说那个宁可忤逆母后，甚至亡国之际也要抵死缠绵的魏际岚。

只可惜，燕邪不是他们，任由荷香抽噎了许久，却始终安稳地坐在椅子上，全然无视。

见哭天抹泪没有作用，荷香咬着牙止住哭泣，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如杜鹃啼血，悲戚戚道：“荷香听说王爷准备在上元佳节迎娶莫青染为妃，此事当真？”

“皇上亲自下旨，当然是真的。”提起这件事，燕邪便不由浅笑开来。那完美的弧度衬得本就俊美无双的容颜更加耀眼夺目，使得荷香竟然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情难自禁地跪下，向着燕邪匍匐而去。

“邪，我俊美的王爷……”神魂颠倒之际，荷香忘了燕邪冰冷的目光，只想要尽量靠近他，抱住他的双腿，诉说自己的痴迷。

“砰”的一声，荷香身子被重重踢开，几个翻滚撞在书架一角，这才停下来。

身体的剧痛终于唤回了荷香的神智，强忍着疼痛坐起身子，不甘地看向燕邪：“王爷……为何如此对我？”

视线淡淡扫过狼狈不堪的荷香，燕邪虽然没有回答，但是那眼中的不屑早就说明了一切，他嫌脏！

“你嫌弃我？是不是？”羞辱和绝望一股脑地涌起，荷香顿时便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地嘶吼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娶一个残花败柳的女人做王妃，却不肯让我接近你半步？为什么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始终视而不见，却对那个青楼女子浅笑柔声？为什么同样是一个棋子，她就可以与你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我却要强颜欢笑陪在一个又一个男人身边？”

“她不是棋子，是我的妃子。”燕邪始终冷淡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荷香身边，飞起一脚将他踢倒，接着踩住他的胸口，用力一碾，荷香立刻口中腥甜，喷出一股血雾，随即呛咳不已。

“还有，下次若再敢如此说她，你会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燕邪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荷香却是一阵瑟缩，后背涌起寒意，很快遍布四肢百髓。这恐惧，不是因为他的威胁，而是那狭长眼眸中翻涌的杀机。那嗜血残忍的光芒，是苍狼的眼神，带着死亡的呼啸。

这个男人，是匹狼！

……

随后几天，金乌银蟾轮转，生活一切照旧。燕邪依旧每日早早离去，青染也依然被一群宫女婆子围着学习礼仪。不同的是，燕邪晌午之时必定赶回，一起用了膳之后便拉着青染四处游玩，掌灯时候方归。日复一日，燕邪的笑容愈加灿烂，而那株幻仙草，也渐渐绽放得妖娆……

这一日清晨，青染醒来后，身边依然没有燕邪的影子。虽然不知他何时离开，但是一定刚走不久。除了身边依然存留着他的温度之外，还因为只要他不在身边，她便会很快醒来。不知是因为缺少了安全的依靠，还是因为他与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心有灵犀。

坐在桌边，青染呆呆地看着满满一桌子的各色早点汤粥，鼻子发酸，竟然险些落下泪来。

自从那夜她呕吐了之后，燕邪便再也不曾强迫她吃东西，可是从那以后，饭桌上明显丰富了许多，酸甜咸辣，各种口味的菜肴每天换着样子做。无意中听到几个多嘴的侍女偷偷闲聊，说是她某一餐饭多吃了几口，燕邪立刻赏了那厨子一年工钱。话里话外，满是无尽的羡慕。

就像此时，虽然身边服侍的侍女均是屏气敛首，但是她总是觉得有各种视线落在背上，或忌妒，或不甘，可是当她凝眸打量的时候，这些视线却又迅速地消失，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谦卑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讨好着这个曾经的青楼花魁，她们将来的当家主母。

早在韩府的时候，青染便见多了这些下人们趋炎附势的嘴脸，只是那时，被取悦的对象不是她而已。想不到风水轮流转，沦落风尘的她，反而得到了过去无法想象的待遇，每日里众星捧月一般活在燕邪的羽翼下。

可是，这样的风光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自己。视线重新落在这一桌山珍海味上，青染的心，酸楚难当。

虽然知道燕邪这柔情万种是别有用心，可是她却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沿着他布下的温柔陷阱越陷越深，等到想要抽身而退时，她的一颗心，已经牵在他的身上，动一下，便是撕心裂肺。

她不是深在闺中不解世事的天真小姐，也不是情窦初开少女怀春的年龄。韩霁遥的背叛曾经令她痛苦失落，但是熬过那段日子后，心中留下的，只是淡淡的伤感。

可是不知为何，对这个本来敌视憎恶的燕邪，她却深陷其中，缠缠绵绵爱得铭心刻骨。甚至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爱的，究竟是他的哪一点。

或许是他温暖的怀抱，或许是他温柔的絮语，或许是他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智慧，或许是他在她身边沉睡时那全然的信任……

可是，这份爱带给她的，不是心如鹿撞，不是含羞带怯，这份爱于她，注定无果。他布下了漫天棋局，她只是其中一枚棋子。棋子爱上棋局的主人，这本身就是一场悲剧。

罢了，离开吧！既然收不回完整的心，那就支离破碎地离开吧。

“王妃，凤冠霞帔已经送来了，请您试穿一下。”侍女谦卑的声音在身后柔柔响起。青染尚在悲伤，一时没有听清，转回头看向侍女：“你说什么？”

“嫁衣送来了，请王妃试穿。”侍女耐心地重复道。见青染脸色不好，误以为她心有不满，又急忙解释道：“按理说早几日便该送来，但是王爷不满意之前定下的花样，嫌太俗气，绣坊师傅日夜赶工，终于做好了这件新的。王妃试过之后，再行调整修改，方能赶得上明日的良辰。”

明日？！青染手不禁一抖，脸色更加苍白。为何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木然地站在屏风后面，青染眼神空洞，像是木偶般任由侍女们摆弄。一番有序的忙碌后，侍女们撤去屏风，齐齐退下跪在一边。

青染慢慢抬头，秋水美眸落在前方一人多高的铜镜上，又是一阵波光荡漾。

镜中人一身正红喜服，挑高的腰身，迤逦的裙角，没有寻常霞帔那般艳丽的刺绣钩花银线金丝，只在腰身处盛开着两支并蒂芙蓉，几条丝绦做成枝蔓，细细垂在腰间，随着动作无风自动。竖起的领口上别出心裁地缝着一圈红色的绒毛，温暖而且高贵，簇拥着青染小巧的脸颊，将那份清雅衬得越发出众。

看着这喜庆高贵的喜服，青染的心更加苦涩。

为报恩她披上婚纱嫁给了林涯，新婚之夜回到这个世界。为寻人她嫁给魏际岚，洞房之时戒备重重独睡婚床。这一次已是三嫁，为救人她配合着燕邪的计谋，成了众女子艳羡的楚王妃。而明日过后，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伤感间，青染在镜中忽然看到了一个人影。转身看去，正是洛尘。

“青染。”看到身着喜服宛如姣花照水的青染，洛尘眼神闪动，很快便将那异样的神色掩盖在眸光深处，声音一如平常般淡然清雅，“你在这里没有亲人，你我相识，也算是有缘。我已经和燕邪商议，认你为义妹，明日以兄长的身份送你出阁，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件事是他主动与燕邪提出的，他虽然对青染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和疼宠，却更加珍惜与燕邪之间的生死之交以命相托。唯有兄妹之称，才能彻底断了他对她别样的牵挂。从今以后以兄长的身份守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幸福，便是最好的结局。

淡淡的，青染未置可否。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明日之后，一切皆是空。

见青染没有拒绝，洛尘柔和地笑了，正要起身离去，却被一样东西留住了脚步。那是一种花香，一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你种了幻仙花。”洛尘开口道。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这是燕邪在集市上买回来的。”青染强忍着慌乱，模棱两可地回答道，“他知道这是魏国特产，说是买来解我思乡之情。”

洛尘不语，只用那双曾经可以洞悉天机的眼睛看着青染，许久才道：“当初我为了燕邪，按照天机所示逼你入局，却从来不曾在乎你的感受。这一点，我有愧于你。所以，无论你做何想法，我都不会拦阻。我知道你现在并不愿意嫁给燕邪，也知道倔强如你绝不会任由他人安排。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如何……请你不要伤害他！”

这一次，洛尘决定不再插手。既然已经无法窥视天机，那就任由他们二人自己选择。该是如何，终会如何。早已被红线缠绕，无论如何挣扎只会越缠越紧。只希望在尘埃落定之时，他们对彼此的伤害不会太深……

“先生，一路辛苦。”燕邪此刻未在府中，而是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驿站等候。当满天星斗之时，远处终于腾起滚滚烟尘，越来越近。燕邪目力惊人，远远便看到了为首之人正是秦绍白，急忙上前遥遥跪下。

“九殿下快快请起！”快马迅捷而至，在燕邪前方减速。未待马儿站定，秦绍白已经跳下马快步上前将燕邪扶起。

看着秦绍白风尘仆仆的脸上难掩疲惫之气，燕邪急忙搀扶着他上了马车，自己也弃马乘车，一并入内。一路闲谈，向着都城而去。

“托九殿下洪福，此次买卖，做得极为顺畅。半月工夫，共置下大宛良驹五百，上等战马三千，中等战马两万，青骡八千，加上先前准备的马匹，足够配备骑兵五万余人……”秦绍白靠在车厢上，说着说着竟然睡了过去。为了按时完成计划，在正月十五之前赶回，他这十余天日夜奔波，实在熬不住才合眼小睡片刻。至此时终于放下心来，立刻沉沉睡去。

燕邪轻轻拿过身边的薄毯盖在秦绍白身上，眼中尽是感激与动容。

马车均匀地前行，“嗒嗒”的蹄声中，都城已近。

从侧门直接将马车赶入府中，燕邪这才唤醒秦绍白。送他回了卧房，燕邪便欲离去，以便让秦少白好好休息。

“九殿下明日便要成亲，何必急在相处这朝朝暮暮？若无事，不如陪秦某说说话。”经过一番休息，秦绍白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微笑着坐在椅子上，调侃道。

“既然先生有这份闲情，我哪有拒绝之理。”好事将近，燕邪心情顺畅，对于秦绍白的调侃，不羞不恼，反而满面喜色。

“九殿下既然已经封为楚王，为何却始终不肯改口自称‘本王’，而是依然以‘我’相称？”此刻已是子时，要说的话还有很多，秦绍白也不想耽误太多时间，索性直截了当，将心里的话直接抛了出来。

“习惯而已。”燕邪神色微黯，随即恢复正常，沉声回道。

“今夜这些话秦某憋了多时，请九殿下坦诚回答才是。”秦绍白不肯放过燕邪，继续追问道，“你不肯称王，是不是因为你恨你的父王，所以拒绝接受他所有的恩赐？”

燕邪早已发现今夜的秦绍白有些异常，往日里他们二人亦师亦友，均是以‘我’相称，而今夜秦绍白一口一个‘秦某’，仿佛刻意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提醒着他身份的悬殊。此刻听到这个问题，更加肯定秦绍白有话要说，当下也收敛了神情，看着秦绍白，犹豫了一下，终于将心事尽数道出。

“是，我恨他。恨不顾父子之情，只因一句无稽之谈便将我流放边城多年，恨他听信谗言视我为不祥之人，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如今我羽翼已丰，为南燕国立下大功，他才想要补偿些许。可惜，我不需要他的封赏，我想要的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得到。我会夺这江山，为母妃报仇，将他们给予我的冷漠、嘲讽、侮辱一并加倍奉还！”

秦绍白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被怒火烧红了眸子的燕邪。这么多年，燕邪第一次将心底的恨意倾泻而出。那个在人前伪装出的温雅软弱尽皆消失，此刻的燕邪满身杀机迸射，令人胆寒。

“为你母妃报仇，这是应该。夺这江山，同样应该。唯有一点不该，你不该恨你的父皇。他虽然不是最好的皇帝，却是最好的父亲！”见燕邪终于抛下伪装，秦绍白知道时机已到，这个他守护了多年的秘密，该是揭开真相的时候了。

“什么？！”燕邪不知道秦绍白此话的含义，正想追问，却被秦绍白摇手打断：“九殿下不要急，这个故事很长，请你耐心听完，到时再决定是否还要继续恨你这‘无情’的父亲。”

说完，秦绍白闭上眼，陷入久远的回忆，声音微哑，徐徐讲述：“当年我与晴儿青梅竹马，双方门当户对，便索性定下姻亲，只待她年满十六便上门迎娶。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晴儿十五岁的时候，她的父亲因为牵涉到了一场文字狱之中获罪，择日便要斩首。晴儿孝顺至极，哪里能接受这样的事情？素来柔弱胆小的她，竟然做出了七尺男儿都不敢做的事情——闯皇宫，告御状！然而宫门深深，哪里是她一个民间女子可以出入的地方？结果，非但不得其门而入，反而被守门的侍卫打得遍体鳞伤。我想护着她，却被一脚踢中胸口，一阵剧痛，肋骨已经断了不知几根。”

说到这里，秦绍白停顿了下来。燕邪虽然心急，却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秦绍白最不愿提起的伤心之事。

果然，调整了一下心情，秦绍白继续讲述道：“当时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只是下意识地将晴儿护在身下。眼看我们二人就要死在皇宫前，你的父皇却突然出现。对这一切，只能说是天意使然。那一日他正巧微服出游，回来时便看到了这一幕。我们被抬进皇宫，找最好的御医最好的药调养了身体。数日后我们终于痊愈，送我们回去的，竟然是皇上御用的龙辇。那一刻我的心中便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半个月后预感成真，一张圣旨，晴儿入宫做了妃子……”

终于将过去的那段纠葛讲了出来，秦绍白此刻忍不住已是泪流满面。燕邪的手紧握成拳，心中同样酸涩难当。若是之前，恐怕他无法理解这种心痛，但是现在有了青染，将心比心，若是失去了她，那真是比死还要难受。

“我大病了一场，整整半年昏昏沉沉。终于缓过来的时候，却又传来了一个霹雳，晴儿怀了身孕。当时，我万念俱灰，辞别了父母四处漂泊。谁知有一日竟然收到御前侍卫送来的信函。快马加鞭赶回都城，一切已晚……”说到这里，秦绍白再次哽咽。男儿有泪不轻弹，一旦泪落，闻者伤心。

“护送着晴儿灵柩入土，第二日，圣旨下，封我为巡使，官至三品。我恨你父皇入骨，坚持不受这官衔，并准备连夜离去。行至半路，被点了穴带回皇宫。我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取我性命，谁知他竟然拿出一张信函，那是晴儿亲笔所写。短短几句，尽是托孤之意。她求我照顾你，保护你。这时我才知道，你父皇在宫里步步危机。皇后家族势力庞大，把持了朝中半壁江山。你父皇早有警觉，却无力挽回。对于晴儿暴毙，他也有所怀疑，托我暗中调查此事。为了晴儿，我想方设法，竟然真的得知了真相！皇后见晴儿受宠至极，妒意大发，又恐威胁她的地位。暗中下了毒想要晴儿母子性命。哪知你福大命大，晴儿临死之时竟然拼尽全力将你生下。得知真相，你父皇本想前去对质，可惜皇后手段高超，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你父皇担心打草惊蛇，反而变生不测伤你性命，便将此事忍下。然而，众皇子在几年时间纷纷离奇死去。为保你性命，便借着雷击图腾之事大做文章，找了借口将你送往边城，远离皇后的势力掌控。这么多年来，他不是不想见你，而是不敢见你。现在，你可明白你父皇这一番苦心？”为了同样挚爱的女人，以及她唯一的血脉，两个势同水火的男人给予了彼此最大的信任，握手言和。此情，感天动地！

这一席话，石破天惊，只震得燕邪脑海嗡嗡作响。多年来认定的事实一夕之间天翻地覆，黑白颠倒，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不……不会……”燕邪下意识地摇头否定，“若是如此，为何你们要瞒着我？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实情？”为什么让他恨了这么多年？为什么？！

“恨，可以让一个人的意志更加坚强。因此，你父皇不许我说出真相，只留下了这个。本来是准备等你起兵之日再给你看，但是我认为你现在足以担当一切。所以今夜，便将它给你。”秦绍白说着，起身从暗格中拿出一只沉香檀木匣子，递给燕邪。

“找个安静的地方看吧。”说完，秦绍白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刹那间仿佛老了十岁。

没有多说什么，燕邪起身离开，将门掩好，来到书房。

捧着那檀木匣坐在案前，燕邪觉得这小小的匣子重逾千斤，压得他的手微微颤抖，心……竟然有些惊慌，不知所措。这么多年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被父亲遗弃的，却想不到这看似事实的背后有着如此深沉的父爱。

终于下定决心，燕邪伸手撕下已经薄脆的封条，猛地揭开匣盖，檀木特有的清幽味道扑鼻而来。匣中，一卷羊皮已经泛黄，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着岁月的色彩，静静地躺在那里……

“九子燕邪，乃韩氏贵妃所育，朕甚爱之。然宫中污秽，恐难以保全其性命，唯有刻意疏远以避祸。特赐免死金牌一枚，圣旨一道，他日酌情以用，佑吾儿平安。”短短几个字读完，燕邪双眸已经润湿。

将羊皮轻轻放在一边，底下露出的是一块金子做的免死牌和一卷以羊皮制成的圣旨。展开看去，整张圣旨上刺了半只苍狼，上书：“楚王燕邪，骁勇果敢，然奸人乱政，无奈遣其远避以养生息。今封为南燕国第七代君王，钦赐。”除此之外，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若众臣心中存疑，可至祖庙祠堂上方匾额后取另一半羊皮核验，上刺纹饰相对，即为真品！

“父皇！”燕邪哑声呼唤，泪洒青衫。这份圣旨，分明是份遗诏。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燕留远对他，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太深。这个父亲为他的儿子，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皇宫中，燕留远伫立在颜妃生前所住的宫殿之中，看着墙上那栩栩如生的画像，眉目之间满是欣慰：“晴儿，这么多年，我终于是不负你的重托，我们的儿子平安长大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他依然可以清晰地记得他亲手所书羊皮卷上的内容。那是当年他为防不测，送给燕邪的救命之物。

其中，共有进退两步。若是燕邪懦弱不足以自保，那便用免死金牌作为护身之物。如果燕邪骁勇有望逐鹿，而自己却已身故，那便以圣旨为证，给燕邪一个名正言顺的地位登基。楚便是储，储君之位太子之尊。这个封号，他早在十余年前便为燕邪准备好了！

同时为燕邪准备的，还有另外一步棋。上官一家身负异能，善窥天机。为使其心甘情愿为燕邪所用，燕留远设下计谋让燕邪救人。燕邪永远不会知道，当他与苍狼搏杀的时候，身周埋伏了多少武功高强的侍卫以防不测。

幸而，燕邪自己处处小心，性命犹在。而燕邪果然青出于蓝，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位。或许，他还是小瞧了他。或许燕邪可以不借用这道圣旨，便能以自己的魄力威慑群臣。这一日，他拭目以待！

“晴儿，我们的孩子，果然是最出色的……”

入夜，燕邪没有回来。侍女早早便铺好床铺，服侍青染就寝。

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床铺，青染眼神颇为黯淡。旁边的侍女误会了她的意思，急忙解释道：“新婚前夜新人不见面，这是规矩。王妃早些歇了，明日定会非常忙碌。”在燕邪授意下，虽然尚未成亲，下人们却已经将青染当成王妃，平日里便也如此称呼。

“知道了。”淡淡应着，青染挥手屏退了侍女，吹熄灯烛，躺在床榻上。

今夜似乎格外的冷，纵然房内点了两处暖炉，依然令她觉得手脚冰冷。

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青染却始终难以镇定心神。翻来覆去辗转了半夜，却依旧没有半点儿睡意。

忽然，青染听到门口有动静传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晚听来，却极为清晰。是谁在这深更半夜潜入她的房间？

心中一凛，青染翻身坐了起来，正要躲藏，却已经被拥进熟悉的怀抱。

“燕邪？”毫不犹豫，青染立刻确定来者身份。只是……他今夜，不是应该住在别处才对？

“我想见你，我控制不住自己。”紧紧搂着青染，燕邪低声道。秦绍白说的话和燕留远的信，让他忽然有了很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这一切都是虚幻，随时便会成为泡影。而青染这个女子，他本来就难以掌握，他担心一时看不到她，她便会同样变成幻影，消失不见。唯有将她搂在怀里，才能安定他烦躁的心绪。

“青染，你告诉我，明日你会嫁给我为妃，这……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他如此不安，如此紧张？

被燕邪用力搂在胸口，青染清楚地听到了他杂乱的心跳和略略粗重的喘息。习惯性地将视线落在头顶的瓦片上，虽然看不到什么，但是青染猜测那里应该有令燕邪极为忌惮的人存在，否则他不会如此紧张。

“邪，是真的。”如往日一般配合，青染柔声细语。只这一句话，仿佛便带有惊人的力量，很快安抚下了燕邪的无措。

扶着青染躺下，照习惯将她搂在臂弯，燕邪的心跳和呼吸渐渐平缓，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睡吧，时辰不早了。”燕邪在青染头顶温柔低语。

陷在燕邪的怀中，听着他的轻语和心跳声，青染顿觉倦意涌上，终于迷糊睡去。

这一夜并未如往常那般睡得安逸，朦朦胧胧中，青染仿佛做了许多梦，却又什么都不记得。好不容易终于挣脱了束缚睁开双眼，却被眼前柔和的晨光吓了一跳。

“现在什么时辰？”青染急忙起身，门外等候已久的侍女听到动静立刻端着温水青盐入内。见青染问话，不敢怠慢，轻声回答道：“刚过了辰时。”

什么？青染愕然。竟然这么晚了？她明明记得应该是卯时起床梳洗装扮，怎地竟然无人唤她起床？

“王爷吩咐过，不必打扰王妃休息。几时醒来几时梳洗便是。”侍女说着这话，满眼的羡慕。第一次听到有这样的事情，丝毫不顾算好的良辰吉时，只是任由新娘子睡得舒坦。宠溺至此，已是无度。

青染不敢耽搁，匆匆净面漱口，也不用侍女动手，自己拿起早已备好的嫁衣套在身上，在她们忙着整理裙摆的时候顺手拿起水粉淡淡匀在脸颊，想了想又在唇上涂了点儿胭脂，将长发随意挽起，拿起凤冠便戴在了头上。急得旁边的婆子迭声道：“王妃娘娘使不得啊，这妆也太淡了！”若非那腮边一抹晕红，简直都看不出她上了妆。

不理会她们的大呼小叫，青染伸手抓起盖头，自己盖上，迈步向外走去。众人无奈，只得上前搀扶簇拥，一并走向大厅。

幸喜，终于赶上了吉时。青染心中暗暗庆幸，虽然燕邪不许侍女打扰她，想来那不过是如以往一样装出来的体贴。若是自己真的误了时辰出了洋相，不知他事后会如何恼怒。这样一来，对她的计划，也会有所影响。

红红的盖头挡住了青染的视线，她看不到前方的路，也看不到大厅之中有多少人，可是，她却可以感觉到许多投注到她身上的视线。好奇的，忌妒的，探寻的，深思的，密密麻麻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要看透她的五脏六腑一般。

对于这些视线，青染早已习惯，也毫不在意。可是，这其中有一道，却让她心如鹿撞，精神瞬间紧张起来。

那是燕邪的注视，她可以肯定!炙热中带着温柔，喜悦间满是期待，她可以想象他身着喜服修长俊逸的身姿，在满堂宾客的衬托下，会是怎样的卓然出众。

长袖遮掩下的双手不知不觉间紧紧攥起，指甲刺在掌心微微的痛，可是，这疼痛非但不能缓解她的心慌，反而令她更加紧张。三次踏上喜堂，唯有这一次，她感觉到了新嫁娘应该有的忐忑、紧张和羞涩。三嫁良人，她却偏偏爱上一个最不能爱的男人。

微微摇头想要将这不该有的心思甩开，却被眼前盖头那摇动的红迷惑得更加心乱如麻。随着喜娘的搀扶一步步走到了大厅正中，青染手中被塞入了喜结同心的连理红绸。紧紧攥住，她的手中已经全是汗水。

在身边喜娘的轻声提醒下，青染按照先前练习过的程序一步步走过，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终于被侍女和喜娘送入了洞房。

坐在喜榻上，青染疲惫不堪。这皇室的婚礼更比民间的繁琐许多。据喜娘讲，这还是去掉了一多半的繁文缛节。否则按照正常规矩，这一日恐怕都不得歇息。

“你们下去，我累了，想歇歇。”将盖头取下，青染淡淡道。

“这可不……”喜娘一见青染摘下盖头，吓得眼睛瞪得老大，急忙想要上前制止，却被旁边的侍女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使了个眼色。喜娘不知为何，却也不敢多嘴，只得乖乖站在原地。

“是，王妃，奴婢告退。”众侍女福身行礼之后，便拉着满头雾水的喜娘退出了新房。喜娘是宫里派来的，不知道这府里的事情，她们这些日夜服侍青染的侍女们可是心中有数。这楚王爷爱妻甚深，素来对这王妃言听计从，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要想办法摘下。当初在皇宫，为了博佳人一笑不惜惹恼圣颜，何况今日只是一个小小的盖头，摘了也就摘了，还值得大惊小怪？若是一不小心惹得王妃嗔怒，那才是滔天大祸。

见众人退了出去，青染起身来到门前，确定无人偷窥之后将门锁紧，返身至梳妆台边拿起一只珠钗走到窗边。

窗台上，幻仙花开得正好，白玉盏似的花瓣清香扑鼻。

青染拿起珠钗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囚禁林涯的小楼方向，终于咬了牙下定决心，狠狠刺在指尖，嫣红的血瞬间便流了出来，一滴滴落在幻仙花之中。那莹白的小盏很快便装满了鲜血，雪白血红分外鲜明。

花香顷刻间有了变化，虽然清幽依旧，其中却夹杂了另外的味道，几分暧昧几分诱惑，在房内弥漫开来。

嗅着这香气，青染缓缓闭上眼睛，流下两行清泪。走到这一步，便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那日在集市上，她隐瞒了燕邪一件事。此花确实是魏国特产，香味清心醒脑确实不假。但是，有一件事却是只有歌坊勾栏之间的女子方才知晓，那便是此花的别名：销魂草！

销魂草，销魂蚀魄，唯有处子之血方能激发它的效用。将血滴在花蕊，这鲜花便成了春药。任你定力再高，也难抵挡。可惜数量稀少，得之不易。当日幽雅阁之中，青染便在侍女闲谈之间知晓了此事，想不到今日，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随意用手帕将指尖缠住，青染搬起幻仙花藏在床榻的幔帐之后，重新坐回榻上，十指搅在一起，等待燕邪的到来。

终于摆脱了前来贺喜的宾客，燕邪现在心里只有青染一个人，从大厅到卧房这短短的距离都让他觉得漫长无比。尽管努力地压制着脚步，却依旧不由自主地运起轻功，向着那熟悉的房间跃去。

房门紧闭，只是透过窗纱透出暖暖的烛光，照亮了漆黑的夜晚，也照亮了燕邪的黑眸。这偌大空旷的王府，终于令他有了家的感觉。

抬手轻轻推开房门，燕邪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伴随着门扉开启的轻微摩擦声在耳边回响。暗暗恼怒自己，明明平时也算得上沉稳果断遇事不惊，怎么到了这时竟然如此紧张？现在这副样子若是被洛尘和秦绍白看到，一定会成为笑柄。还有“他”，被他误会了整整十几年的父皇，若是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未入洞房便已经手心渗汗，是不是会眼角抽搐欲哭无泪？

越想越不靠谱，燕邪深吸一口气，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大步走进房中。

拐进内室，他一眼便看到了穿着喜服端坐的青染。躁乱的心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奇迹般的踏实了起来，燕邪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并不是因为紧张所以情怯，而是担心在门开时的那一刻忽然惊醒，然后发觉这不过是一场幻影而已。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自己对青染难以把握，缺少真实的拥有感。虽然将她的过去调查得了如指掌，却依然觉得有哪里遗漏了。比如那个林涯，青染与他到底是如何相识？又为何她口口声声说他是恩人？这一切都是谜，也曾问过几次，青染却摇头不语。无奈，只能留待日后得到她的信任之后再慢慢询问便是。

只要她在他的身边，其他都不重要。

青染坐在床榻边，听到门扉响动，知道是燕邪回来了。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步接近，青染只觉得全身僵硬，坐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反应。

终于，燕邪走到了青染面前，透过盖头的边缘，青染可以看到他喜服的下摆。接着，眼前一亮，豁然开朗。

青染低垂的睫毛慢慢扬起，波光潋滟的水眸顺着烛影的晃动沿着燕邪的红色长袍向上移动，越过燕邪手中拿着的盖头，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只见他星眸灿灿，正笑看着她。

“睡吧，时辰不早了。”为她掖好锦被，燕邪尽量让声音与往常无异。可是体内躁动却越发明显，使得他必须拼上全部自制力，方能压制。

不敢再怀抱着她，燕邪抽出胳膊翻转身子，背对着青染。

见燕邪这样，青染心中暗惊。他进屋已经有一段时间，幻仙花的香气自然吸入了不少，而他的神智却并未迷乱。是她们之间以讹传讹夸大了幻仙花的作用，还是燕邪对她着实厌恶至极，竟没有半点儿情意？

想到后者，青染心中哽住了般难过。她知道燕邪孤高桀骜，素来不喜旁人触碰，与她之间不过是为了做戏，才不时地亲密相拥。此刻若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恐怕早就离得远远的，哪里会对她有半点儿情欲？

好不容易积聚起的勇气刹那间散了个干净，青染真想打退堂鼓，就这样做罢。可是想到林涯，她却必须勉强自己继续这件事情。林涯的病耽搁不得，她必须尽早将他救出。而今夜便是最好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想到这里，青染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伸手从后面揽住了燕邪的腰身，将胸前的丰盈紧紧贴在他坚实宽阔的背上，口中轻轻呢喃道：“邪……”

燕邪背对着青染，正竭力与体内那越来越强烈的本能抗拒着，感觉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正想要起身去外面冰天雪地中冲一个冷水澡降降火，却突然觉察到腰间缠上了一只柔软的手臂，随之而来的，便是那一声缠绵入骨的呼唤。

起身的动作顿时僵化，燕邪只觉得身体内那股火苗瞬间炸开，冲破了理智的约束，在身体各处熊熊燃起，越来越旺。

“青染……”燕邪哑着声音开口道，“别闹，快睡……觉。”咬着牙断断续续说出这几个字，他已经是汗流浃背。拼着最后一丝理智伸手想要移开青染的手臂，动作却在触碰到她光滑纤细的皓腕时戛然而止，再也难以移开。

“邪……”又是一声呢喃，青染搂在燕邪腰间的手更加用力。她不能停止，一旦停止下来她一定会退缩。可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进行，虽然到过现代入过青楼三披嫁衣，但是她却只有理论没有实践，完全是按照电视中看到的镜头照猫画虎。

感觉到燕邪的僵硬，青染深吸一口气，带着豁出去的决绝将手探入了他松散的衣襟，停在他的胸前，轻轻摩挲。

“青染……”紧绷的理智之弦在这一刻彻底绷断，燕邪呻吟一声，翻身搂住青染，将她紧紧地禁锢在怀中，低喘着问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青染没有回答，却颤抖着手解开了燕邪的衣服。她不敢开口，不敢睁眼，只是凭着一鼓作气的勇气进行着这计划已久的事情。

被青染的举动鼓励，燕邪再也压制不住高涨的欲望，将被动变成主动，起身将青染压在身下，火热需索地吻上她那熟悉的甜美的唇，手下动作不停，摸索着找到她衣上的束带，却没有耐心去解那细小的结，稍一用力，便响起了布料破碎的轻微脆响。

双手无措地攀着燕邪的脖颈，青染头晕目眩，甚至忘了该如何呼吸，只能眩晕地任由燕邪采撷她的甜美。直到一阵凉意传来，她的神智方才微微清醒，而燕邪也在此时结束了这个与以往大不相同的狂热的吻，起身迅速地脱去身上的衣衫。

借着这个时候，青染下意识低头看去，本就绯红的脸颊更是如火烧一般。那贴身的亵衣已经失去了它的作用，残破地散在她身体的两侧。那凹凸有致婀娜玲珑的身子，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窗外月色很好，透过窗纱朦胧地照在完美无瑕的身体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刚刚破石而出的璞玉，等待着有缘之人的巧手打磨。

羞涩难当，青染不由得想要缩起身子。还未来得及动作，便再次被燕邪擒入怀里。接着便是细密的吻从她的脸颊一路蔓延至耳后、脖颈、胸前、小腹……

青染紧紧闭着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初到他的身边，被他每夜里在身上烙下印记的日子。不同的是，那时他的吻霸气嚣张，没有半点儿怜惜，而现在，即使中了幻仙花的香气迷惑，她却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温柔和小心翼翼。这种被疼爱宠溺的感觉，令她放下了最后一丝犹豫和理智，彻底栽进了这情欲编成的网。

“啊——”刺痛的感觉突如其来，将晕眩的青染拉回了现实。环抱着燕邪肩膀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肉中，留下道道血痕。

疼痛的刺激下，燕邪似乎清醒了一些，侵入的动作暂时停顿了下来，但是随即便在幻仙花香气的诱惑下再次迷乱，拥紧身下渴望已久的心爱女子的身体，挺身长驱直入。

下身撕裂般的剧痛传来，青染紧闭的眼角流出了珠泪两行。从这一刻开始，她变成了他的女人，无论是身还是心，都彻彻底底地交付给了他。

随着燕邪的动作，青染的疼痛渐渐消失，另外一种异样的感觉渐渐升起，使得她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律动着，飞翔着，最终被他引领着飞向最广袤的天际。

风停雨住之后，燕邪微喘着伏在青染身上，有些难以相信方才的自己竟会如此狂野，丝毫没有顾及她的感受，便这样纵情地发泄着自己的欲望。

也不知方才的激情，会不会伤到了她？

想到这里，燕邪一个激灵，急忙坐起身来，细细打量她的全身。

长发凌乱，有几缕汗湿地粘在她的脸上。从脖颈开始向下，到处都是细碎的吻痕，斑斑点点开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提醒着他方才的缠绵和狂放。

突然，燕邪的视线落在了床榻的某一点上，脸上的神情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便是欣喜若狂。

虽然室内没有点灯，但是燕邪却依然看得分明，那鲜红喜榻上，有一处颜色比别处偏深，带着方才激情留下的痕迹，羞涩地印在那里，昭示着青染的贞洁。

那是落红！！

初经人事，青染疲惫不已，正在闭目养神之间，忽然觉察到了燕邪巡视的目光，这才想起自己身无寸缕，急忙扯过身后锦被盖在身上，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

鸵鸟一般躲在被子里，青染还未来得及让涨红的脸恢复正常，便觉身子晃动，连人带被一起被燕邪抱在了怀里。

将青染的脸从锦被中寻出，看着她娇羞生涩的俏模样，燕邪忍不住将她搂得更紧，恨不能深深嵌入自己的身体。

青染，他的青染！

虽然他曾经因为对所有物的独占欲望而想要抹去别的男人留在她身上的味道，但是自从他明了自己的感情之后，他便不再用这种偏执的念头来看待青染。即使她曾经有过别的男人又何妨？因为爱她，他可以容忍她的过去，不计较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幽雅阁也好，林涯也好，魏际岚也好，都无所谓。可是不曾想，她竟给了他如此大的惊喜，虽然流落过烟花之地，嫁入过太子府邸，却依旧冰清玉洁！他的青染，自始至终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被燕邪抱在怀里，青染不知道他的喜悦从何而来，也无暇去思索。她只知道计划只完成了一半，剩下的还需要她接着努力。

欣喜中的燕邪感觉到怀中人儿有了动作，正要低头询问她可有哪里不舒服，却意外地被她柔软芳香的唇封在嘴上，丁香小舌轻舔他的薄唇，纤细的食指划过他紧实的胸肌，打着圈一路向下，动作虽然生涩得很，却轻而易举便再次点燃了那刚刚平息的欲火。

幻仙花的异香中，两个人影再次纠缠在一起，喘息呻吟，满室旖旎……

数不清几度需索，纵使燕邪精力过人，也终究疲惫不堪，昏昏睡去。

第十章 怒火焚 虐辱折磨两心伤

强撑着支起身子，青染只觉得全身骨骼都已散了架般酸楚无力。小心翼翼越过燕邪，青染挣扎着来到床边，双脚落地站起身来。

腿，绵软无力，甚至无法支撑青染轻盈的身子，若不是她及时扶住了身边的桌子，恐怕已经跪倒在地上。

这样的姿势保持了片刻，直到双腿勉强适应了体重，青染这才一步一挪地来到衣柜前，取出一件平时穿的便服套在身上。接着蹲下身子，在燕邪丢在地上的衣服中摸索，找到了他随身带着的那块刻有苍狼图腾的玉牌。

弯腰从床下取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包裹，青染怔怔地看着依然沉睡的燕邪，终于忍不住再次泪流满面。她要走了，在刚刚爱上他的时候离开他，竭尽全力躲开他，逃得远远的，从此天涯两隔，再不相见。这彻夜的缠绵，点点滴滴都刻在她的心里，伴着他的笑容，他的睡颜，一并珍藏在心中最宝贵的角落，足够她细细品味后半生。

“邪，我爱你。”在心底默默倾诉出对燕邪的爱恋，借着月光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他，青染决绝转身出了卧房，向着关押林涯的小楼行去。

接下来的事情非常顺利，看守的侍卫虽然诧异于青染的到访，但见她拿着象征燕邪权威的玉牌，不敢多问，依令开了楼门，将林涯带了出来。

林涯此刻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木然地随着侍卫走了出来，在看到青染的那一瞬间，顿时呆住。

此刻已近黎明，月光隐去，正是一夜间最黑暗的时候。她的身影就静立在这黑暗中，隐约的轮廓却再熟悉不过。看着时时思念的人儿就在眼前，林涯恍如梦中。

这不可能，她此刻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虽然被关在王府角落，但是他依然可以听到那喧天的锣鼓和鼎沸的人声。从楼中的窗户望去，王府中处处张灯结彩红霞漫天。那无处不在的“囍”字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不是正月十五的欢庆，而是王府主人的婚礼！

想到青染披上嫁衣与燕邪拜堂的情形，林涯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他恨自己没有用，非但不能保护心爱的女子，反而成了累赘。

也曾想过自尽，可是在最后实行的时候，林涯却还是放弃了。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将青染交给燕邪。所以，他忍着锥心之痛在囹圄之中等待着时机，一日又一日。

然而此刻，想了千遍万遍的人儿就在眼前，他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洞房花烛之夜，燕邪怎么会放她出来？莫不是自己思虑过度产生了幻觉？

这样想着，林涯忍不住快步向前，当距离只有咫尺之时，终于看清她的面目。真的……真的是她！

“琉璃！”林涯颤声唤道，伸手想要拥她入怀，确定自己是否尚在梦中，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王爷让我带他过去。”青染看着身边值守的侍卫，冷声道。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是她心里早已经慌成一团。这个借口破绽太过明显，可是她也找不出更好的理由。

本以为侍卫会起疑盘查，青染缩在长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一支凤钗，准备伺机将他制住。只是不知以她现在虚软无力的身子，到底有几分胜算。

谁知，侍卫听到青染这样说，竟然毫不犹豫地躬身施礼，应允了。这些侍卫都是跟着燕邪数年的心腹，视他如神，知道以燕邪的身手，想要从他那里得到玉牌难如登天。而秦绍白或是其他燕邪信任之人也常手持这玉石令牌调动人马，见玉牌如见其人，不问缘由只要服从是这些侍卫们的规矩。

青染只知道这块玉牌是燕邪随身携带之物，对其他事情并不知晓。见侍卫毫不怀疑，急忙示意林涯跟在她的身后，急匆匆而去。

行至一处僻静之地，青染见四下无人，急忙拿出先前藏匿好的包裹，取出两件下人的衣服，递给林涯一件。见青染神色慌乱，林涯也未开口多问，只是按照她的指示将衣服穿好，低着头向府门走去。

黎明将至，府门前的两个值守侍卫依然精神抖擞，丝毫看不出一夜未眠的倦态。远远便见二人形迹可疑，立刻拦住去路，低声喝问：“站住，出府何事？”

青染不敢抬头，站在阴影之中递出玉牌，侍卫看清之后，立刻闪身单膝跪在一边，不再阻拦。

事情顺利得令青染有些难以相信，不敢多做耽搁，与林涯二人匆忙奔出府门。

双脚踏到门外的那一刻，青染突然站住，满眼不舍地回头看去。门内，树影婆娑，间或夹杂着三三两两橘红色的灯光。那里其中一处，便是她与燕邪今夜缠绵之处，想必此刻他正在酣睡之中。月影静烛泪洒，此别已是天涯陌路。不见，这数月相处一夜忘情便是她终生回忆。若再见，他的滔天怒火，定会将她化为飞灰。

“琉璃……”见青染突然停住，林涯急忙低声道，“这里不可久留，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轻轻点头，青染毅然转身，将无尽留恋与不舍抛在身后，与林涯二人将身影融入黑暗，消失在长街尽头。

拐过街角的那一刻，青染终于支撑不住，摔倒在地。燕邪彻夜的需索和初夜承欢的疲惫早就耗尽了青染的体力，方才因为紧张激发了身体的潜力，所以力气尚可。此刻离开了楚王府，紧绷的精神稍稍放松，便再也支持不住，双膝瘫软，跪坐在地上，竭尽全力都无法站起。

“琉璃，你怎么了？”林涯急忙蹲下，焦急地问道。

“没事，你扶我起来。”青染将手搭在林涯手上，靠他的撑持颤颤站起身来，指着前方说道：“那里有家驿馆，咱们先去那里买两匹马，然后等天明开城立刻离开。”这里还是前几日燕邪带她出来游玩时发现的，那时她便牢牢记下了这里的位置。

看着青染虚弱的模样，林涯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事，顿觉胸口憋闷得厉害，全身的血液直冲入脑，想要嘶吼发泄喊出胸中的恶气，想要冲到燕邪身边与这个侮辱了她的男人拼命。取舍权衡之后，他最终放弃了这些冲动、不切实际的想法。

放开搀扶青染的手，蹲下身子将她背到背上，林涯一言不发迈开脚步，向着青染指示的方向大步而去。

就在二人走出十丈左右的时候，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们刚刚停留的地方，相互之间交换了一下眼色，便遁入黑暗，消失不见……

“琉璃，你还好吧？若是坚持不住，我们就歇歇再走。”林涯骑在马上，看着青染脸色苍白，担心地问道。

“没事，不用管我。”挥手又是一鞭，青染伏在马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扼住缰绳，不至于摔下马去。也幸亏在现代的时候林涯经常带她去马场玩耍，不知不觉练出了一身好骑术，否则她根本无法适应这颠簸疾驰。

“不要勉强自己，实在不行，我们就骑一匹马好了！”林涯放心不下，坚持道。他自然也很清楚他们是在逃亡，分秒时间都耽搁不得，所以他们各骑一匹快马，以便马儿减轻负荷。可是看着青染的样子，仿佛随时都会坠下马来，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当下坚持共乘一骑，宁可速度慢些，也不愿她有什么危险。

“好。”青染犹豫片刻，终于缓缓收紧缰绳，让马儿慢慢停下。她也确实坚持不住了，好几次都精神恍惚，险象环生。若是自己有了万一，那定会拖累林涯，倒不如速度慢些，求个稳妥。

见青染将马停下，林涯急忙也勒紧缰绳，将马停在她的身边。正要认蹬上马，却被青染摆手制止：“等一下林涯，你先把它放走。”

林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青染的意思。将马头掉转向另一个方向，挥鞭狠狠击在马臀上，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向着前方扬蹄奔去。

见马儿跑远，林涯不敢耽搁，翻身坐在青染身后，将她的身子扶靠在怀里，双腿夹紧马腹，鞭响声中，马儿箭一般远去。

就这样一路疾驰，跑了半个多时辰，马儿已经吃力不住，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看着马儿鼻孔中呼出的白雾越来越急，青染知道它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毕竟只是民间饲养的脚力，与那些百里挑一的战马无法比拟，加上负了两个人的重量，若再跑下去，很可能便会体力透支甚至累死。

“林涯，歇歇吧。”青染坐直身子，低声道。

“好。”林涯早已心疼青染身体，但见她一言不发，便也不敢多说。此刻见她主动提出休息，自是求之不得，急忙将马停在一处背风的角落，小心翼翼将她抱下马来。

“琉璃，喝点儿水吧。”看着青染干裂的唇和憔悴的面容，林涯心疼不已。尤其是那颈部遮掩不住的淤痕，或青或红，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隐匿在领口下面，更是深深刺痛了林涯的眼。

接过林涯递来的水囊，青染轻抿一口便放下了。天气本就寒冷，这冰冷的水喝到胃里更是难受非常。拉紧身上的衣服，青染蜷缩在地上，忍不住瑟瑟发抖。

林涯见状，急忙上前将她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身体给她一些温暖。谁知刚刚碰到青染的身子，她便触电一般弹开。

“林涯，对不起，我……”完全是下意识地举动，青染刚刚避开他的拥抱，便回过神来。看着林涯僵在半路的手，青染不知该说点儿什么，只好低声岔开话题：“路线我早就想好了，先向南走，等过了这官道，我们便拐进山林，一直向西，找一个僻静的山村暂时住下，再作打算。”

林涯的怀抱，她原本很熟悉，若没有那场雷雨，她此刻早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可是方才在他靠近的时候，她的心里忽然想到了燕邪，想到了他霸道却不失温柔的怀抱。身体本能地便做出了动作，拒绝了林涯的靠近，将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除了燕邪，别人的怀抱都无法让她感觉到温暖和安心。

林涯收回手，看着青染心如刀绞。她又在出神，这一路上她已经不知道几次这样了。那种神情分明是儿女情长的牵挂，撇开身体的接触，到底她与燕邪之间还发生了什么？

若青染只是被迫失身，他还可以接受，但是若她心里有了别人，他该情何以堪？

“好了，咱们接着走吧。”二人各自无语，最终还是青染开口打破了沉默。天色已经大亮，想必燕邪也快要醒来了。趁着他尚未发觉，能逃多远便逃多远吧。

哪知话音刚落，忽然远处传来狂笑之声：“走？恐怕你们插翅也难飞了！”

青染大惊失色，急忙起身看去，只见扬尘遮天蔽日，十余匹快马瞬间便来到眼前。马上之人身着布衣兽皮，腰间别刀带剑，赫然是山贼打扮！

怎么会这样？！青染杏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群来意不善、满脸横肉的汉子。她之所以冒着被发现的危险选择官道，就是为了避开这些山贼流寇。哪曾想这青天白日，山贼竟然会来到有士兵巡逻的官道之上，还毫无忌惮地拦在他们面前，分明便是图谋不轨。

“你们想干什么？”林涯跨前一步将青染挡在身后，紧紧攥住手中马鞭，戒备问道。

“干什么？哈哈哈哈……”众汉子又是一阵狂笑，夜鸮啼叫一般难听，只吓得路旁树上栖息的鸟雀扑棱着翅膀惊飞而起。“不干什么，识相的乖乖扔下那根吓唬鸟的玩意儿，把你身后的人交出来，再跪地上喊我们三声爷爷，兴许可以给你一个全尸。”

“你们休想！”林涯气得浑身发抖，明知不敌这些虎狼，却依然不肯退让半步，即使不能保护她，也要拼到最后！

青染被挡在林涯身后，背靠着马儿，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诸人，手悄悄摸向腰间。

此举被一个山贼看到，立刻怪笑道：“唉呀呀呀，这小娘们等不及，自己开始解衣服了！啊哈哈哈……”

笑声未落，只见青染突然扬起手来，掌中多了一条乌黑的长鞭，在阳光下泛着幽光，直直击向这个山贼。

突如其来的攻击将这个山贼吓得一怔，眼看着鞭梢已到眼前才反应过来，急急翻身栽到马下，虽然摔了个一身狼狈，却也勉强躲过了偷袭。

毫不理会那连滚带爬的喽啰，青染人随鞭动纵身上前，直取最前面那匹马上的男人。擒贼擒王，唯今之计只有制住贼首，方有胜算。

那贼首见青染袭来，丝毫不乱，冷哼一声抬手迎着鞭子抓来，那手中银光隐现，不知是何东西。

见贼首不避反进，青染便知有异，尚来不及多想，鞭子已经与那手掌相击。只听“啪”的一声，火星四溅，随即分开。

青染见状急忙收回鞭子，退回到林涯身边暗自心惊。这鞭子乃是洛尘所赠之物，裂金断石。虽然此刻自己力气不够，却也不是肉身可以抗衡的。而此刻看那贼首，手掌运动自如，竟是毫发无伤！

同样震惊的不只是青染，那贼首看着掌心中已经裂成碎片的护甲亦是震惊莫名。这护甲精铁所制，上面喂有剧毒，不知要了多少人的性命，谁知今日竟然被一个女人用软鞭击碎，怎能不让人大吃一惊？

贼首自然不知那乌鞭乃是神兵，只道是青染身怀绝技内力惊人，当下不敢大意，抬腿便要下马迎战。

“大哥，让我来！”先前那人已经站起，见贼首动作，急忙抢上一步请令。方才那一下太过丢人，若不扳回一局，今后在众兄弟面前，他如何抬得起头来？

见他语气坚决，贼首点头同意，顺势坐回马上。他也想看看这女人到底有多大本事，知己知彼方是上策。

见首领同意，那人立刻转身迎向青染，从腰间拔出一把鬼头刀，大喝一声扑上前来。

林涯见了大惊失色，立刻便要冲上来挡住青染，哪知双臂一紧，已经被人扭住踢倒在地。

见林涯被擒，青染正欲上前相救，只听耳后风声响起，鬼头刀已经虎虎生风砍了过来。青染顾不得其他，急忙顺势向前扑倒，随后一个翻身鲤鱼打挺跃起，大刀“扑”的一声砍在地上，荡起一阵尘土。

青染本就极度倦乏，加上身上的疼痛和不适，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若不是危急时候激发的潜能，恐怕早就体力不支栽倒在地了。加上这山贼的身手确实不凡，大刀舞得凌厉霸道，将青染全身尽皆笼罩在刀影之中，只能勉强躲避，全无还手之力。

这山贼试探了几下，立刻知道了青染的能耐，脸上挂着狞笑，猫戏老鼠一般开始戏耍于她。大刀东一下西一下，将青染身上衣服撕得七零八落，雪肤亵衣隐隐露出，晃得众贼眼睛发直。

“你干什么呢？赶紧了结了她，好回去交差！”贼首也看出了青染身手并不如想象中厉害，想来方才那雷霆一击应该是兵器之利。此刻近身相搏，立刻失了优势，看她那狼狈的样子，也撑不了多久了。

“大哥，这娘们长得俊俏，就这么杀了有点儿可惜啊。”另一个长相猥琐的男人色迷迷地看着青染雪白的肌肤，上面吻痕斑斑驳驳，不知是哪个小子这么有艳福。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几个男人附和：“就是呀大哥，不如让弟兄们乐呵乐呵再说。”

“一群蠢货！”贼首怒喝道，抬起马鞭随手抽在一个男人脸上，“夜长梦多，她的人头值两千两黄金，到时候你们醉死在窑子里都行。老八，别耽误工夫，赶紧下手走人！”

正与青染缠斗的男人听贼首这样说，不敢再拖延时间，刀势陡然变得杀机凛凛，向着青染颈上砍去。

堪堪躲过这一刀，青染还未站稳，另一刀再次砍来。躲闪不及，她急忙扬起乌鞭相挡，“锵”的一声，大刀偏了准头，刀尖划过青染右肩，留下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长鞭猝然落地，青染右臂无力地垂下，再也没有力气躲闪。

“琉璃！”林涯目眦欲裂，见青染受伤，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开了钳制他的贼匪扑了过来。

“别过来！”青染眼角余光看到林涯举动，失声尖叫。可是已经来不及制止，林涯转眼间便扑到了青染旁边，正巧看到那男人又举起鬼头刀，准备最后一击。

没有多想，林涯立即将青染抱住，迅速转身迎向那寒光闪闪的刀锋。即使不能救她，那就在她之前死去也算是解脱，总好过面对心爱之人惨死却无力挽回的好。

青染挣不开林涯，也知道自己根本无望在这群虎狼手上生还，绝望之中闭上了双眼，泪水滑落，向着脑海深处最清晰不过的人影道别：“永别了，邪……”

“真是苦命鸳鸯。”男人从鼻孔中哼出一声，大刀电闪般落下，“爷爷我就送你们一起上鬼门关吧！”

“噗”的一声，一个人头滚落在地。众匪大惊失色，那颗犹在滴溜打转的人头，竟是拿着鬼头刀的首领！

“什么人？！”众匪惊慌失措，纷纷举起手中兵器自保。可惜连对方的面目都未看清，便纷纷栽倒在地，身首异处，死得凄惨无比。

本以为必死无疑的青染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挺拔身影。燕邪，竟然是他？他竟然这么快就醒来并找到了她！

桃花眼中怒火寒冰并存，将最后一个匪徒杀死之后，燕邪上前将青染从地上拉起，一脚踢开扑上来的林涯，二话不说上马而去。

青染只觉得自己的伤口越来越痛，似乎随时都会再次裂开。想要挣扎着脱离燕邪的掌控，却被他抱得更紧，牢牢禁锢在那坚实的怀抱，鼻端尽是那熟悉的淡淡龙涎香的味道。

这样的情形有些熟悉，除去肩上持续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楚以外，其他的情形都与那日燕邪带她去集市的时候一样。只不过与那时相比，燕邪的怀抱不再温暖，冰冷的气息环绕着她，每一次呼吸都化作了白色的雾气，随着骏马的疾驰转瞬消失。

“公主，下雪了呢。”马车中，玉央的贴身侍女挑开车窗帘向外望去，稀奇地看着鹅毛般的大雪，“快来看看，好美啊。”

玉央听了这话，也不由起了好奇的心思。南燕国地域所限，即使是冬天也颇为温暖，只是偶尔下些冷雨，却从未见过雪花。见那侍女惊奇的模样，便也挑起自己这边的车窗帘向外看去。

这场雪来得不但急，而且大，撕绒扯絮一般从阴沉的天际飘落，将大地银装素裹，像是铺了接天连地的银毯。

几片雪花被风吹着挤进窗子，玉央伸手接住，那洁白晶莹的雪花立刻化作小小圆润的水珠，在指尖滚了一滚，便氤氲开来。

玉央玩心忽起，又将手伸出车窗，扑蝶般去捉那些飘落在近前的飞雪。沉闷长久的旅途终于有了一丝趣味，玉央也暂时抛开所有心事，玩儿得不亦乐乎。

忽然，玉央动作停住，眼睛眯起，视线越过纷扬的雪花落在前方，定定打量着什么。

侍女不解，也顺着她的视线好奇看去，顿时忍不住一声低呼。

前面不远，一骑黑马破开飞雪迅疾而至，马上一人黑发紫衣，邪美魅惑俊逸非常。在漫天落银映衬下，恍如谪仙临凡。然而那眼角眉梢却又隐带凌厉杀机，好似修罗降世。犹如光明与黑暗的完美融合，这男子俊美得亦正亦邪，令人难以移开视线。怀中似有一人，只是挡得严实，看不真切。

“派人跟上，看他是什么人。”这个男人，她看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青染已经被冻得麻木之时，终于回到了那依然张灯结彩，透着浓浓喜气的楚王府。

等不得马儿停稳，燕邪抱着青染纵身跃下，几个轻点纵掠，已经到了卧房门前。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青染只觉得身子一沉，已经被重重扔到了床上。身体的重量加上被抛出的力道，疼痛蓦然加剧。青染再也经受不住，从喉间溢出低低的呻吟声。

听到这声音，燕邪虽然面色冰冷依旧，星眸间却闪过后悔的神色。可惜那神色转瞬即逝，快得令青染来不及发觉。

强忍着肩上的抽痛，青染慢慢坐起身子，想要和燕邪好好解释，求得他的原谅。可是，还未等她完全起身，燕邪已经扑上前来，伸手拉过她的身子，手中用力一撕，那满是鲜血的衣裳已经寸寸裂开。

接着重重一推，青染便扑倒在床上，想要挣扎爬起，却只觉腰间一麻，整个人便已经动弹不得。

“燕邪，你听我说……”青染无法行动，甚至连头都无法转动一下，她只能被迫伏在锦被上，以这样屈辱的姿势趴伏着，接受着燕邪视线的巡视，感觉着他的手在背上的抚摸。虽然他们已有夫妻之实，可是这样的相对依然令她无所适从。

床榻微微颤动，燕邪忽然起身离去。青染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就这样默默地等待。

不多时，床榻再次颤动，燕邪已经回来。青染的心顿时紧紧揪起，等待着他下一步的举动。瑟缩间，忽然觉得后背一阵滚烫，仿佛有火焰顺着伤口灌入一般，肌肤好像已经烧炙起来。

“唔——”青染牙关紧咬，竭力抵御着这难捱的痛苦，即使如此，依旧忍受不住，低声闷哼。额头上迅速渗出汗水，落入眼中，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本以为这就是燕邪对她的惩罚，青染紧紧闭上双眼，与这剧烈的疼痛抵抗。意识渐渐有些模糊，青染终于抵受不住这痛苦的侵袭，眼看便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燕邪的手掌抵在她的后背，接着便是雄浑强劲的气流涌入，护住了她的心脉，她的意识又渐渐清晰起来。

此时，那难捱的痛苦终于过去，伤口处渐渐麻木，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接着，那烧炙的感觉渐渐淡去，就好似火焰熄灭一般，伤口处只剩下清爽的感觉，隐隐有异样的清香飘入鼻内。

将手中的瓷瓶放在一边，燕邪满意地看着青染的肩膀。那原本狰狞裂开的伤口此刻已经不再流血，边缘乌黑焦炙，像是被火烧过一般。这便是边城特有的草药制成的“烈焰散”，止血生肌之效格外出众，美中不足的是刚刚敷上之时犹如烈焰焚身，须得压制住受伤之人的身体，免得因为扭动挣扎而进一步撕扯到伤口。

“你素来畏寒，这次受伤又是在正月时节，若不以这‘烈焰散’去除你伤口处的寒气，只怕以后每到冬天，这伤口都会痒痛难当。”燕邪说着，伸手解开青染穴道，拉开锦被盖在她赤裸的背上，语气淡淡，“今夜就这样睡吧，不出十日，伤口自会痊愈。”

说完他竟不回头看青染一眼，径自出门而去。

伏在被子中，青染终于忍不住心头的酸楚，清亮的泪水顺着眼眶滑落。纵然是方才忍受着“烈焰散”烧炙的痛苦的时候，她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而此刻却因为燕邪疏离冷漠的态度而心酸落泪。

听他的言语，他似乎是关心她的，可是这些言语中又找不到半点儿暖意。青染心中清楚，尽管今日燕邪并未对她怎样，但是恐怕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敏锐的直觉和对燕邪的了解提醒着青染，他绝不会如此轻易便饶过她，放过这个胆敢欺骗他戏弄他的狂妄女子！

可是事情似乎并未如青染所料那般，一连几日，燕邪都未有所举动，除了每日里按时为她敷上“烈焰散”以外，他甚至从未来看过她。

终于，十日时间已到。当燕邪再次为青染敷药之后，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伤口处早已结了厚厚的痂皮，其中几处微微绽开，露出里面新生的淡粉色柔嫩肌肤。

“这‘烈焰散’果然名不虚传。”检视完青染的伤口，燕邪满意地点头赞道。手指划过那稚嫩的新肌，他的声音忽地变得阴沉：“既然你已经痊愈，那么之前发生的事情，也该好好清算一下了。”

闻言，青染脸上血色尽褪，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想要解释自己设计逃离的原因，想询问林涯的下落和安危，却最终还是什么都不敢说。她担心自己的解释反而会惹恼这个反复无常冷漠残忍的男子，担心她对林涯的关心反而会要了林涯性命，踌躇犹豫之间，却见燕邪起身除去外袍，赤裸着上身向她走来。

青染的脸瞬间涨红，看着越来越近的燕邪，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虽然那夜她主动求欢，可是毕竟有黑暗掩盖她的羞赧，而且当时一心想救林涯离开，也多多少少转移了注意力。可是现在青天白日，他就这样站在她的眼前，怎能不让她尴尬惊慌无所适从？

“怎么？害羞了吗？”燕邪走到青染面前，缓缓俯身向前，将身体贴向青染。青染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向后躲闪，很快便被逼到床角，退无可退。燕邪双手撑在青染两侧，俯瞰着她惊慌的样子，唇角微微弯起，笑得完美却不带一丝感情，轻轻开口，语气中尽是嘲讽：“那一夜你不是很放荡吗？现在怎么又变成这样羞羞答答的样子？想要我开心，就再拿出之前那样的手段来啊。”

放荡！这两个字重重砸进青染耳里，溅起点点血花。原来自己在他眼里，便是这样的形象。心中的酸痛再次开始泛滥，青染死死闭起双眼，将眼中那已经开始弥漫的水雾压制回心底，唇边渐渐绽放开绝美凄楚的笑容。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怨不得别人。所以，再大的委屈和痛楚，她也愿意承担。

看着青染凄楚的神情，燕邪动作一滞，随即继续趋前冷笑道：“怎么？又想用这样的招数骗取我的同情？告诉你，没用的。已经被你骗过一次，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说着狠狠擒住青染的手腕，将她的身子拽进怀里，伸手狠狠拽去她身上仅有的肚兜，视线从她的脸上到颈上，接着沿着那精巧微凸的锁骨滑到圆润饱满的胸口，桃花眼中的漆黑更加深邃，情欲之色渐渐泛起，突然低头狠狠衔住那小巧精致的突起。

“啊！”原本已经闭上眼睛，准备默默承受燕邪所有凌辱的青染，在感受到燕邪扯去她肚兜的时候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却依然坚持着不肯退缩或是求饶。然而，当燕邪突然袭上她胸口的时候，她终于坚持不住猛地张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伏在她前胸的燕邪狠狠推开。

“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这样吗？否则那夜为何要主动勾引于我？”被青染推开，燕邪并未有丝毫不悦，脸上挂着的，依旧是那面具一般冰冷的笑容。薄唇轻启，从那完美魅惑的唇中发出低沉悦耳的声音，字字句句化作隆冬寒夜凝结成的最坚硬寒冷的冰凌，砸向蜷缩在角落中无助地拉起锦被遮掩身体的青染，夺去她的血色，践踏她的尊严。

看着她曾经灵动清幽的水眸随着他的话语变得哀伤绝望直至麻木空洞，燕邪心中的怒气却并未因此而减少半分。相反，他更加恼怒憎恶，恼怒自己竟然会只因为她这绝望凄楚的神情便开始心疼退缩，甚至想要伸手将她拥进怀里，用温柔的抚摸来抹去她脸上死灰般的颜色。

“该死的！”发泄般大吼一声，燕邪将心中这些乱乱纷纷的感觉抛到一边，再次伸手抓向青染，将她狠狠摔在自己身下，随即翻身压了上去。

此刻的燕邪，已经陷入癫狂。他的脑海里，只有青染与林涯私奔的画面。想到她与林涯共乘一骑，依偎在林涯的怀里，甚至与林涯许下生死相随的誓言。这些想象出的画面真实生动，他的妒火立刻便席卷了一切，不再犹豫、不再顾忌，只想用疯狂的征服来证明他对青染的拥有，证明至少她的身子只属于他。

“不要！”心中的恐惧瞬间升至顶点，青染开始在燕邪身下拼命挣扎。她害怕，害怕这样的燕邪，他仿佛变了个人，陌生而令她胆寒，与那夜的百般温存和小心呵护截然相反，此刻的他，粗野地啃噬着她的肌肤，蹂躏着她的娇柔，无视于她的感情和自尊，肆意地在她的身上宣泄自己的怒火和欲望。这样的肌肤相亲，令她感到耻辱，让她想起了那些企图侵犯她的男人，让她觉得自己比妓女还不如。

她后悔了，她做不到。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他任意的折磨，只要可以平息他的怒火，就什么都可以忍耐。可是真的发生，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她宁愿他毒打她，鞭挞她，也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来取悦承欢于他。

可是青染拼尽全力的反抗在燕邪面前不堪一击。她的双手很快便被他单手抓住举在头顶，拼命夹紧的双腿也被他的膝盖分开。

“不要！燕邪！不要让我恨你！”绝望地嘶吼着，青染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她扭开头避开他再次侵上的吻，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令她身心俱伤的折磨。

即将侵入的举动因为青染这声凄吼而停止下来，燕邪如雷轰顶僵硬在青染身上。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知觉，耳中只有她的声音在回响：“不要让我恨你！”

这句话，仿佛是冰水泼下，燕邪的怒火、妒忌，瞬间便被淹没。

低头看向身下的青染，那满身伤痕触目惊心，手腕上被他抓握出两道淤青，乌黑刺眼。她此刻已经不再抵抗，虽然他松开了她的手，她却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躺在他的身下，任散乱的青丝遮盖着她的脸，眼中光彩尽散，像是没有生命的玩偶一般。

就这样看了片刻，燕邪突然起身，不再看向青染，只是用背影相对，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别摆出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像你这样的女人，即使跪地恳请，也休想我再会碰你半分。”说完，摔门而去。

门扉发出的巨大响声震醒了已经绝望的青染，爬起身捡起衣服穿上，看着那层层叠叠的激情印痕，还有满室满床的凌乱，回想起他方才的癫狂和临走时丢下的话语，青染只觉心如死灰，竟是再也哭不出来。

重新坐回到床沿，青染伸出手移开枕头，掀开铺着的被褥，拿出那块苍狼玉牌，紧紧攥在掌心，就这样痴痴地坐着，坐着……

院后的树林中，风声阵阵剑气烁烁，夹裹得那些刚刚发出隐约新绿的树枝摇动不已，发出瑟瑟的悲鸣。

来往的侍从侍女路过此处，急忙垂头加快脚步匆匆而过，唯恐稍有耽搁便会被卷入这鬼嚎神泣的剑风之中。

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这挥剑之人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加剑气凌厉，有几根树枝再也抵受不住，被剑气生生扯离了枝干，卷进寒芒之中，瞬间粉身碎骨。

入夜，明月如钩，旁边繁星三两点，倒映在庭院中刚刚融化的湖水上，波光粼粼。

青染倚在窗畔，好像在欣赏这月夜美景，可是若细看去便会发现，她那空洞的眼神，并无丝毫焦距。

三天了。

自那日燕邪摔门而去已过了三天，从那以后，她便再未见到燕邪的身影。倒是洛尘曾经来看过她，告知林涯无恙，只是再次被软禁起来而已。知道这个消息，青染略略放心，可是心中对燕邪的思念却更加强烈。

也曾想过主动去找燕邪，可是她却不知道若是见了他又该说些什么。他是那样桀骜不驯自视甚高的男子，她却胆大包天将他戏耍。想来，他对自己这颗棋子，早已恨到了极点吧？

可是……

手中紧紧握着苍狼玉牌，青染的视线渐渐从迷茫变得清晰。她终于下了决心，明日，她就去见燕邪，无论他有多厌恶她，多憎恨她，她都要将自己的心迹告诉他，说她爱他，祈求他的原谅，求他放了林涯让他自由，求他允许她继续陪在他的身边，哪怕只是做一颗棋子，也是心甘情愿。

“林涯，对不起。”青染呢喃道。她决定了，不再委屈自己为别人而活，虽然林涯救了她，又随着她到了这里，可是她终究敌不过自己的心。尤其是新婚之夜忍痛离开燕邪，又遇到山贼命悬一线的那一刻，她便更加坚定了这个决心。她想要为自己的感情争取一次，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不想放弃。

终于下了决定，青染心中好像放下了千斤大石，倦意涌上，她起身来到榻边，将那玉牌在枕下放好，很快便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就在她方才痴痴神思的时候，在窗棂上方的屋檐上竟有一个人影同样在痴痴地看着她。可是在听到她那声“林涯，对不起”的呢喃之后，那狭长眼眸中的痴情立刻被熊熊怒火掩盖。

燕邪的理智彻底被滔天的妒忌之火吞噬。虽然青染在新婚那夜伤他如此之深，他也曾下定决心要好好惩罚她，将她给他的伤痛一并奉还。那一日，他本想狠狠凌辱她，强占她，让她知道他才是他的男人，让她再也不敢兴起离开他的念头。可是，最终他还是轻易败在了她的眼泪之下，在她那一句“不要让我恨你”的嘶吼声中溃不成军。

纵然她伤他如此之深，他却依然舍不得动她分毫。虽然痛恨自己的没用，可是却也无法悖逆自己的心思。但是……对于那个男人却不同！林涯，那个胆敢带着青染私奔，更牢牢占据她的心的男人，他绝对不会再次放过！

“玉央公主，南燕国皇后说想见你。”若扶宫中，玉央刚刚沐浴完毕，正欲就寝之时，忽然听到侍女来报。

“你告诉她，就说我已经睡下了，明日一早再去见她。”对于皇后的宣召，玉央毫不在意。淡淡打发侍女前去回绝，自己则施施然坐在镜子前面，拿起犀牛角做的梳子，仔细地梳理着乌黑柔亮的青丝。

镜中人面若桃花，娇艳无双，丹凤杏眼顾盼生辉，带着几分期待。

北疆皇帝此刻想必已经收到了那纸信函，应是正在暴跳如雷吧？毕竟这场婚事是她主动争取而来，可是事到如今她又提出悔婚，此举无异于是扇了北疆皇帝一个耳光，让他于公于私都难堪。

但是，她有十足的把握，无论北疆皇帝多么恼怒，最后都会应允她的要求。这些年共度的良宵无数，她握着的把柄何止十个八个？稍微泄露出去一丝半点，便足以令北疆国威严扫地。

所以，她并不着急，只要安心等待便是。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自有好消息传来。嫁给燕邪的日子，不会太远。

想起燕邪，玉央的心忽地漏跳了一拍。这个男人，是第一个令她感到心如鹿撞滋味的人。

雪地相逢的时候，匆匆一瞥，她便惊艳于这个男人的完美和俊逸，想要接近他，了解他，幻想着他与她共度春宵的美妙滋味，但是却依然未改嫁给燕肃的初衷。毕竟她深知，她来到这南燕国，不是为了享受，而是要开始她的复仇大计，以及将来更宏伟的目标。男人于她，只是消遣。

可是，随着她调查的渐渐深入，竟然发现了这个男人隐藏极深的另一面。单是那眨眼之间尽屠众匪的身手，便绝非是他展现在别人面前那般软弱无害的形象。这个男人，绝不简单！他韬光养晦多年，用完美的伪装瞒过了所有窥探他的眼睛，直到时机成熟，才脱去伪装，让世人见识到了他可怕的力量。他等待的良机已到，这个男人将要开始彻底的反击！

比起大权在握，俯瞰天下，征服这样的男人，才更能显示她的手段和能力！

“皇后娘娘，公主她已经睡下了！”侍女急切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玉央眉头微皱，却并未转身，而是继续坐在铜镜前。

这时，铜镜中倒映出了皇后的身影，玉央并未意外，一边梳头一边淡淡笑道：“她们不是说了？我已经睡下了，皇后也太心急了些，有什么话不能等到明日再说？”

被玉央不冷不热的态度气得噎住，皇后深吸口气，极力装出和蔼的微笑，也不等玉央招呼，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玉央笑道：“本宫听说了一点儿谣言，若不问个清楚，今夜恐怕是睡不着了。”

“哦，这样啊？”玉央终于梳顺了青丝，随意拿起一朵簪花别上，口中淡淡应道，“皇后是想问我准备悔婚之事吧？那不是谣言，是真的。我已经传信给父皇，让他另择人选。大概再过几日，便会有消息传来。”

没想到玉央承认得如此痛快，皇后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起身走到玉央身后，在镜子中看着她，沉声道：“两国联姻乃是大事，怎容得你说不嫁就不嫁？”

玉央不屑一笑，站起来转身看着皇后，不卑不亢道：“联不联姻我不管，我玉央要嫁人，就一定要找一个配得上的。”

皇后闻言，气得额角抽动，声音不由扬起：“你一个小小郡主，嫁给我南燕国太子为妃，哪里委屈了你？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你真的万里挑一眼高于顶，为何当初却要欣然允诺嫁给肃儿？事到如今才想起配不配得上的，早干什么去了？”

见皇后动怒，玉央反而笑得更加妩媚：“皇后何必如此生气？我可没有说太子配不上我，只是现在，我找到了更适合的人选。”

“更合适的人选？”听到玉央这样说，皇后冷笑一声说道，“你所谓的更合适的人选，莫不是指那个燕邪吧？”

“皇后果然耳目灵通。”玉央爽快承认，“没错，我要嫁的正是他，也唯有他这样绝世无双的人物才能配得上我这倾城之姿花容月貌。”

听玉央这样说，皇后仿佛听到了天下第一大笑话一般，手捂朱唇笑得前仰后合：“玉央公主的品味果然非同一般，竟然一眼便相中了燕邪。你可知道，他除了那副皮囊之外，根本便是一无是处。非但懦弱胆小，还是我南燕国人尽皆知的不祥之人，即使是亲生父亲都不喜欢他，想不到你竟然会看上他。”

“没错，我就是看上了这不祥之人。”玉央反手遮唇，侧头看着皇后，银铃声声娇笑道，“还有，他到底是不是一无是处懦弱胆小，皇后应该心中有数吧？玉央累了，先歇着了，皇后请自便吧。”说着竟然当着皇后的面脱去外袍，赤裸着娇美的身子走到床前，背对着皇后躺下。

皇后被玉央的态度气得双手颤抖，可是她却也不愿为了这点儿小事便与玉央彻底撕破了脸。恨恨出了若扶宫，清凉的夜风吹来，皇后心中不由得瑟缩起来。

玉央说得没错，燕邪根本就不是像他原来展现的那般胆小怯懦。尤其是那日青染险被山贼所杀之后，他更是一怒之下扫平了都城三百里方圆内的山贼流寇，解决了困扰南燕多年的问题，让她见识到了燕邪的霸气和倨傲。这匹沉睡了多年的苍狼，终于睁开眼睛，开始血腥的杀戮！

“本宫不会输的。”一字一字从口中挤出这句话，皇后仿佛宣战一般向着夜空看去。那里纵有繁星万点，却也只有一轮明月……

清晨，青染早早便已经醒来。

洗漱完毕，侍女却未如之前那样呈上早膳，青染心中焦急不愿再等，正欲直接去找燕邪的时候，一个侍女匆忙而来。

“王妃，王爷请您到前厅一起用膳。”侍女恭敬说道。

“嗯，我知道了。”听见侍女这话，青染极为意外，心中却也有着一些惊喜。

自她重回楚王府，还没有与燕邪一起吃过饭。今日他忽然派人来请，莫非是准备原谅她的欺骗，重新像之前那般和睦相处？

这样想着，青染心中更加急切，顾不得多问，提起裙摆匆忙向前厅走去。

“过来，坐到这里。”见青染急匆匆进来，燕邪笑着指向身边的椅子，让青染坐下。

多日未见燕邪的笑容，青染此刻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有些雀跃，有些伤感，更有许多忐忑不安。

“燕邪，请你听我说……”不敢多耽搁，唯恐自己好不容易凝聚的勇气消散，青染刚一坐下，便想开口向燕邪表明心意。

“不急，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燕邪笑着打断青染的话，将一碗清粥盛到她的面前，“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

“可是，我……”青染不愿放弃，正想接着开口，燕邪脸色已经阴沉下来：“我不是说了？有什么事情吃完饭再说。”

她想说什么，他已经猜到了。无非是求他放掉林涯，更甚至是求他允许他们双双离去。这样的话，他不想听！

见燕邪脸色不善，青染不敢再说，只好将话咽了下去，低头喝着碗里的粥。

燕邪面色这才稍稍缓和下来，提起筷子想要给青染夹菜，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作罢，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时而将稍远的菜肴递到她的面前。

心中有事，青染匆忙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抬头看向燕邪，急忙道：“我吃饱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抬手拭去她唇角沾的一颗米粒，燕邪笑着起身，拉起青染的手，向里面的房间走去：“还是先来看看我送你的礼物吧。”

礼物？被燕邪这句话说得摸不着头脑，青染下意识抬头顺着燕邪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与饭厅一门之隔的房间里，安放着一个巨大的铁架，旁边摆放的是炭火铁烙和各种刑具。铁架上面一人双臂吊起，身上血迹斑斑，垂着头早已昏了过去。

“林涯！”一眼便认出了这个男人，青染惊呼一声，便要跑上前去。刚迈出一步，手臂却被燕邪牢牢攥住。

青染心急抬头看去，只见燕邪满面寒意，狭长的桃花眼没了方才浅笑的温柔，冷若冰霜，瞳眸深处似乎带着来自地狱的狂风呼啸，望之令人心胆俱寒。

“为了他，你竟然如此待我。今日，我便要让你亲眼看着他死在你的面前！”燕邪字字寒冷彻骨，击在青染耳里，顿时令她一阵眩晕，“既然你的心中始终没有我的位置，那么，我便让你通过这件事而一辈子记住我，记住是我杀了你最爱的男人！”

“不是的，燕邪。你听我说！”青染挣扎着拉住燕邪，哀声叫道，“燕邪，我不爱林涯，从来没有爱过！我爱的是你，是你啊！”

脚步一乱，燕邪顿时停住。

第一句话说出了口，接下来的就容易了许多。青染看着燕邪的背影，流着泪继续说道：“嫁给林涯，只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在我心底，从来不曾爱过他。我爱的，只有你，只是我太傻，竟然一直没有觉察自己的心意，直到前不久，我才发觉自己原来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你。求求你燕邪，给我一个机会，即使只是做一个棋子，也请允许我留在你的身边！”

一口气说出了憋在心中多日的话，青染紧张地看着燕邪的背影，等待着他的回应。

此刻，时间仿佛凝滞，青染只觉得每一秒都是那么漫长。终于，她看到燕邪转过身来，星眸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大步走回到青染身边，急促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青染急忙点头，“是真的，我爱你，我……”

“够了！”燕邪突然大吼一声，打断了青染的话。他狠狠抓起青染的肩膀，将她身子拉到眼前，星眸中惊喜不见，迸射出愤怒的火焰：“你为了救他，真是不择手段！到底，你还要骗我几回？！”

刚听到她的话，他的心立刻狂跳不止。可是随即便已明了，这不过是她又一次的缓兵之计。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燕邪挥手将青染摔在椅子上，毫不犹豫大步走到林涯面前。

燕邪提起旁边的水桶，将里面还漂着浮冰的水泼向林涯，接着伸手抓过侍卫递上的皮鞭，狠狠抽在林涯的身上。对青染不忍下手，但是对这个男人，他却不会客气。长鞭裹夹着风声，一下下狠狠落在林涯身上。

被寒彻骨髓的冰水唤回了迷离的意识，林涯还未抬起头来，身上便已经被燕邪抽了十余鞭。鞭子在盐水中浸过，抽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痛，林涯忍受不住，无奈哑穴被封，只能闷哼出声。

“不要打了，求求你燕邪，不要再打了！”青染声嘶力竭地叫道，“不要打了，不要……”

青染的哀求声落在燕邪耳里，好似火上浇油，手中长鞭越发用力，所到之处皮开肉绽。林涯向来养尊处优，过的是富家公子哥的日子，莫说被打，就是重一些的言语都不曾经受过，哪里扛得住燕邪这般的手劲，虽然听得青染哭喊，可是尚未来得及抬头看她一眼，便再次疼晕过去。

“真是没用。”冷哼一声，燕邪眼中裹着浓浓杀意，再次提起冰水准备向林涯泼去。手未碰到桶沿，腰身便被青染紧紧抱住。

“燕邪，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你，真的没有！”死死地抱着燕邪，青染生怕他会愤然将自己甩开，急声恳求道，“求你相信我，再相信我一次。”

“相信你？”燕邪眼睛眯起，牢牢锁住青染的眼，深深望进去，冷冷问道，“我该怎样相信你？你又该如何证明你说的话？”

听燕邪这样问，青染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视线透过燕邪肩膀落在林涯的身上，只见他气息奄奄，竟像是随时都会死去的样子，心中更加焦急，不由脱口而出：“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做，为奴为婢，绝无二话！”

“如果我要你发誓今生只能留在我的身边，从此再不见他，你能否做到？”燕邪阴冷问道。

“我……”青染顿住，无法回答。

“既然你做不到，那便不用再说。”燕邪说着，将青染的手从他衣襟上拉开，弯腰便要重新抓起长鞭。

“我答应，我答应你，只要你放他一条生路，我便死心塌地留在你的身边，今后再不见他！”见燕邪再度准备对林涯用刑，青染扑上前去死死抱住他的腿，含着泪应下了燕邪的要求。

“把他带到府外，治好伤之后赶出都城。”燕邪冷冷下令，他终究是无法经受住她的泪水和哀求，不论她这番话是真是假，他都愿意选择相信她，哪怕是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他也愿意。

“母后，你说什么？玉央改了主意要嫁给燕邪？”太子府邸，燕肃满面焦急地问道。

“没错，那个贱人亲口承认的。”皇后坐在椅子上，心中同样有些烦躁，“她说已经请北疆皇帝重新挑选公主嫁给你，自己则一心决定要嫁给燕邪。”

燕肃听了，恨不得将玉央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抓来凌迟处死。虽然玉央确实美得让他心动，但是燕肃并不是那种为了女人便会放弃江山的男人。他答应娶玉央，就是为了获得北疆这个有力的盟友。而玉央的美貌，只是额外的礼物而已。换句话说，即使北疆国送来的公主非常丑陋，但她只要是北疆王最宠爱的女儿，他都会欣然接受。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换个和亲公主便能解决的事情。不是因为新送来的公主是否比得上玉央的美貌，而是因为先来后到的问题。即使北疆国换来的公主比玉央更美，他依然会沦为南燕国的笑柄。

钦定的太子妃放弃至高无上的地位，选择嫁给他最看不起的兄弟为妻，这无疑是对燕肃最大的侮辱，赤裸裸地表明他及不上燕邪。这种侮辱，他如何可以接受？

“不行，我要去找父皇说个清楚。”越想越是气愤，燕肃站起身来向外边走。

“肃儿，你回来！”皇后急忙唤道，“即使要去，也要考虑周全再去！”

“母后，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耽搁了。”燕肃急道，“按时间算来，北疆国的回复就快到了。若是不能先下手为强占了先机，我们更是要处处受制于人了！”

“也罢，本宫随你一起去。”皇后也清楚事情有多紧急，知道燕肃说得确实没错，唯恐他一个人去怒火攻心坏了事，急忙也起身准备与他一起去见燕留远。

刚走到门口，却听到马蹄声声已至近前，一个太监带着宫中侍卫脚步匆匆跨进太子府邸，险些与燕肃撞在一起。

“王公公来此，不知有何急事？”燕肃定睛一看，见来者正是燕留远身边的传旨太监，不敢怠慢，急忙问道。

“皇上有旨，宣太子速速进宫面圣，不得有误。”太监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何事如此着急？”皇后急忙追问。

“奴才也不知晓，皇上只是交代奴才速速传召太子殿下与楚王爷进宫，其他并未多说。”太监说完躬身退下，带着侍卫上马，向着燕邪府邸而去。

“父皇让我入宫？”燕邪此刻正在卧房之中，看着青染熟睡的容颜。方才那一番撕心裂肺的折腾耗尽了她的体力，加上这几日她从未好好吃过饭，回房之后精神颇为萎靡不振，却依然不肯休息。

燕邪见她这副样子心疼不已，索性直接点了她的穴，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让她安稳睡上一场，他也可以好好看看这惦记了多日却始终没有仔细看过的人儿。

谁知刚过了半盏茶时间，便听到了传旨太监宣他入宫的消息。燕邪目光一闪，心中已经知道了缘由。

“知道了。”淡淡应了一声，燕邪俯身在青染唇上印下轻吻，更衣之后便骑马入宫。

“邪儿，坐下吧。”御书房中，早已坐了数人。除了皇后与燕肃外，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还有一个袅袅娜娜的美人。燕邪虽然未曾见过，心中却已有数。这个女人，定是玉央无疑。

关于她的所有事情，燕邪全都了熟于心，包括她改变主意不做燕肃太子妃这件事情，他更是早于皇后母子之前便已知晓。

“既然人已经尽数到齐，那朕就直说吧。”燕留远威严地环顾了一圈，沉声开口，“北疆国送来和亲公主，欲与我南燕国共结秦晋之好。这件事你们自然早就知晓，朕就不再多说了。”

说到这里，燕留远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满面愠色的皇后和燕肃身上，接着缓缓说道：“没想到今日早晨，朕忽然接到北疆国皇帝快马送来的书信，声称愿意再送一位公主前来亲上加亲与太子成婚，玉央公主则嫁给九子楚王为妃，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燕留远说完，视线落在燕邪身上，却见他面色不动，不知在作何打算。

“父皇，儿臣不同意。”燕肃闻言火冒三丈，猛地站起身来反对道，“联姻之事并非儿戏，怎容得他北疆朝令夕改出尔反尔？若是如此便同意他们悔婚，那南燕国威严何在？”

“肃儿稍安勿躁。”燕留远沉声道，“北疆并未悔婚，只是多加了一个和亲公主而已。这是喜上加喜的好事，更显出我南燕国威名赫赫，使得北疆主动亲近。”

燕留远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真是大喜过望。玉央弃太子而选王爷，这本身就是对燕邪能力的最好证明。更何况她还是北疆最得宠的公主，如此一来，燕邪想要成就大业更是十拿九稳。

“皇上，虽然理是这个理，但是话不能这样说。”皇后见燕肃被堵得没有话说，急忙帮腔道，“玉央毕竟是先指给肃儿的，这件事南燕国上下皆知。如今既然北疆有意再次联姻，那皇上也该是将那位新来的公主指给楚王才是啊。”

“皇后向来明理，怎么此刻却糊涂了起来？”燕留远冷笑道，“若是我南燕国官员之女，自然可以按皇后说的讲个先来后到。可是皇后莫要忘了，玉央公主与肃儿尚未成亲，按礼法来说她的身份依旧是北疆国的使者。朕又怎能随意指使？”

“这……”燕留远句句占理，皇后无言以对。

“可是父皇……”燕肃想要再说，又被燕留远打断：“肃儿，朕知道玉央公主确实是万里挑一的绝世佳人，你会不舍也是情理之中。这一点你尽可放心，北疆国已经保证过，新送来的这个公主论姿容不在玉央之下，而且是北疆皇帝贵妃亲生，血统上更胜一筹。”

“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燕肃急忙辩解。他才不是计较什么人品长相，纵然送来的是个天仙，也无法挽回他失去的脸面和威信啊。

“也罢。”燕留远不等燕肃说完，将视线转向玉央，含笑道，“公主也看到了，朕这太子着实痴情，公主不妨考虑一下，看看是否可以……”

真是老狐狸，玉央心中暗骂道。她这外人都看出来了，在这件事上燕留远明显是偏向着燕邪，只不过不好太驳了皇后的面子，于是便将这烂摊子一脚踢到了她这里，自己落个轻松。

“皇上。”玉央款款站起，先是装出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燕邪，然后红着脸轻声道，“玉央自那日与楚王爷匆匆一见，便已一见钟情。此生此世，只愿嫁他一人，请皇上成全。”话说到最后，竟已是满面红霞，羞得不敢抬起头来。

“邪儿，玉央公主的话你也听见了，不知你意下如何？”燕留远趁热打铁，丝毫不给皇后和燕肃开口的机会。

“儿臣愿听从父皇安排。”对于玉央这番赤裸裸的表白，燕邪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开口拒绝，反而顺水推舟，应下了这桩婚事。

“既然如此，那玉央公主便指与楚王为妻，待北疆国将和亲公主送来，便与太子同天迎娶。”燕留远喜道。

“父皇。”燕邪忽然起身施礼道，“太子迎娶新妃乃是南燕国大事，儿臣不敢与其争辉。若是玉央公主不弃，三日后便可嫁入我府中，不知公主是否同意？”

闻言，玉央顾不得再惺惺作态，猛地抬起头来，惊喜地看向燕邪。她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如此顺利，燕邪非但没有推三阻四，反而迫不及待要娶她进门。看来那些关于他与青楼王妃有多恩爱的事情，不过是以讹传讹。英雄难过美人关，燕邪会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也是正常。对于自己的魅力，玉央向来把握十足。

“玉央愿意。”没有多想，玉央立刻开口，应允下了燕邪的提议。

听到玉央最后还是选择了燕邪，皇后母子面色铁青，一刻也不愿多留，起身向着燕留远敷衍般的一礼，快步离去。

对皇后二人的态度，燕留远毫不在意。今日实在痛快，让他的心情出奇的好。站起身来抚掌笑道：“既如此，朕就安排宫……”

“父皇且慢。”燕邪忽然开口，截住了燕留远下面的话，“儿臣还有事要和玉央公主商量。”

燕邪说完看向玉央，冷声道：“府中已有王妃，我也没有打算纳妾，所以只能委屈公主无名无分住在府中。如此，不知公主是否愿意？”

仿佛九天雷鸣，玉央的心瞬间便从天上落到了地下。难以置信地起身看着燕邪，确认般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堂堂北疆公主，竟然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燕留远也被燕邪这番话吓了一跳，板起脸来厉声道：“邪儿，莫要胡闹。公主愿意放弃尊贵的太子妃之位执意嫁你，你怎能如此怠慢？”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若是换做别人，早就三跪九叩谢主隆恩，然后锣鼓喧天八抬大轿地将这位公主迎回家去供起来了。燕邪倒好，非但不将她立为正妃，竟然连侧室的位置也不给一个。

桀骜不驯也要有个限度吧？

“儿臣心意已决，不会更改。若是公主愿意，三日后便入我府。若是公主不愿，那我也不强求。”燕邪淡声道，仿佛皇上说的话压根便与他无关。

“……”玉央银牙紧咬，双手在水袖中早已握成拳头。她从小到大，向来是被人捧着哄着，即使是北疆皇帝和太子，也从未曾对她如此怠慢。若是依着她的性子，真想甩门而去，或是索性嫁给燕肃安安稳稳做个太子妃算了。

可是，看着俊美的燕邪，她又不甘心。想她自从被坏了完璧之身，不知经历了多少男人。只要她看上的，从来不曾失手。若是就这样轻易放弃，岂不是承认自己也有搞不定的男人？

这种失败，甚至比死亡更令她难以接受。

“好！我愿意！”玉央几乎是吼出了这几个字。说完，玉央转身奔出了御书房。

第十一章 娶新妃 洞房花烛献惊喜

“邪儿，你怎么如此任性。”看着敞开的房门，燕留远无奈道，“算了，朕知道你有自己的主张，随你去吧。”

虽然是自己的儿子，这么多年始终也在暗地里关心着他的成长，可是燕留远却发现自己从来未曾猜透过他的心思。看着燕邪离去的背影，燕留远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腥气涌上，燕留远俯身便呕，落在地上的，竟是嫣红的血。

看着这血，燕留远却并不慌乱，甚至未叫御医前来诊治，只是从袖中抽出手帕，随意将口边残血拭去，脸上，竟然露出欣慰的笑容，口中喃喃自语：“晴儿，邪儿似乎已经不需要我的庇护了。或许，我很快便可以去见你了。”

燕邪回到府中的时候，晚膳早已备好。青染坐在桌边，眼前碗筷未动。

“怎么不吃？”燕邪换了便服，坐到青染身边。看着她粒米未动，不由皱眉道。先前好不容易才将她的身子调养得丰盈了些，这一番折腾，又尽数消瘦回去了。灯影中，单薄得令他心慌。

“我在等你回来一起吃。”听着燕邪的问话，青染唇边泛开浅浅的笑靥，仿佛睡莲舒展开它的花瓣，清雅美丽。

与燕邪这样的相对，仿佛回到了之前那些日子。虽然时间不久，却恍如隔世。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如今却依然可以同桌用膳。只这一点，便足以令她展露笑颜。

看着青染笑靥如花，燕邪呼吸一滞。多久了？有多久青染没有如此的对着他笑过？十天？一月？抑或是半年？都不是，记忆中的青染从来不曾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笑容。她的笑总是淡淡的，轻轻的，像是面具一样挂在脸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发自内心。

燕邪的心，因为这个微笑而柔软起来。先前还在犹豫的事情在这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青染，我有话要和你说。”用过晚膳之后，燕邪看着青染的眼，声音低沉，“今日父皇宣我进宫，说是要将北疆公主玉央指给我。我……已经应允了。”

什么？！青染只觉眼前一片漆黑，顿时手脚发软，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耳中轰鸣，一时间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燕邪那句话在脑中炸响：“今日父皇宣我进宫，说是要将北疆公主玉央指给我。我……已经应允了。”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青染只觉自己的心在刹那间碎成了千片万片。

虽然早就明白燕邪不会属于她，也早就清楚她只是燕邪用来掩人耳目的棋子，最终站在他身边俯瞰这天下的必不是她。

她也早就准备好了，等到燕邪再娶妃子的那一天，便彻底死心离开他，为自己的爱情保留最后一点儿自尊。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日来的竟是如此之快，在她刚刚对他倾诉衷肠，还未来得及再次感受他的温柔他的温暖的时候，他便已经准备迎娶新妃。

“恭喜。”将已经蔓延至眼中的泪水锁在眼眶里，青染将视线落在别处，不敢再看燕邪的脸，她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哭出声来。好不容易挤出这两个字，青染喉间已经哽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嗯，玉央公主我已经见过，确实如传闻中那般美艳绝伦，甚至……比你还要美上三分。”燕邪视线始终锁在青染身上，自然也将青染在听到他的话之后的异状尽收眼底。

他向来见不得青染的泪水，每当看到她黯然神伤的样子，都令他烦躁郁闷心痛难耐。可是今夜，看到青染这样的反应，却令他在疼惜的同时心情大好。

本以为青染说爱他，只是为了救林涯的托词。纵然心里清楚，他却依然强迫自己相信她说的话，只当她是真心想要留在他的身边。

今夜这番话，虽然是想试探青染，但是对于结果，燕邪却没有报多大的希望。即使能在她的脸上看到一点儿失落，便已经是意外之喜，哪知道她的反应竟然如此强烈，那心碎欲裂的感情尽数写在脸上，全无半点儿作假。

莫非……她是真的爱上了他？！

听到燕邪当着她的面盛赞玉央公主的美貌，青染默然不语。心里除了刀绞一般的疼痛之外，还有几分酸楚。

这么多年，无论是身在韩府还是流落现代，即使是身在幽雅阁的时候，她也从来不曾在意过自己的容貌，更不曾因为别的女子比自己美而忌妒伤心。

对青染来说，美丽的容貌并不是上天的恩赐，而是灾难的来源。若不是因为韩霁冰对她的觊觎，母亲便不会惨死。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她的错。

然而此刻，只因为燕邪对玉央公主的一句夸赞，她便心潮翻涌，酸意晦涩。

能入得燕邪的眼，这玉央公主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哪怕只是一个回眸，也是迷倒众生的吧？更何况她还有着尊贵的地位和高贵的血统，无论是哪一样，都不是孤苦无依、出身民间的自己可以比拟的。

越想越是心碎，青染再也无法面对燕邪，她就好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只想躲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独自一人慢慢舔舐自己被生生撕裂的伤口。

“我……回房去了。”青染站起身，垂着头向门外逃去。

“等等。”燕邪开口唤住青染，轻笑道，“那间卧房三日后要作为新房使用，需要好好布置一番。所以从今夜开始，你便暂时住在另外的房间。”

心情大好的燕邪，言语之中尽是难以掩盖的笑意。虽然看到青染那颤抖的背影令他不舍，但是他还是忍住了将她拥进怀里的冲动。

这个可恶的小女人，让他纠结了那么久，还给了他一个“难忘”的新婚之夜。既然他无法狠下心动手惩罚她，那便借着这个机会让她终生难忘，再也不敢有任何逃离他的念头。

当然，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他今天这番安排，还有另外的一个计划。

背对着燕邪，青染的泪再也难以控制，顺着眼角奔涌而出，划过脸颊之后，重重砸落在地板上，溅开心碎的痕迹。

虽然看不到燕邪的脸，但是她却听出了他的开心和满足。可见，迎娶玉央之事，并非只是一桩政治联姻。在燕邪心中，应该也很是期待可以尽快娶到这个佳人吧？否则，以燕邪不受任何人摆布的高傲自负的性格，必定不会应允这件婚事，更不会急不可耐地定下三日之期，甚至将她驱赶出来，重新布置那刚刚用过不足一月的新房。

他话语中的笑意是那样的满足，想来他本就俊美无双的容颜，定会因为这发自内心的笑容而变得更加耀眼。想要回头去看一眼他真心的笑容，可是青染最终还是忍住了。

纵然看得再多又有何用？他的笑容不是为她，而他的怀抱他的温暖也不再属于她。她只是不小心与他交集的过客，共同的路程已经结束，他的未来已经有了其他人的陪伴。

“燕邪，既然你已经要迎娶玉央，那么是否可以……放我离开？”抬步欲行，却又停住，青染垂着头问出这个问题，声音几不可闻。

“当然可以，不过要等到玉央过府之后才行。”燕邪爽快答应，“三日后若是你想离开，我一定应允。”此刻，燕邪无比确定，这个让他揪心牵挂，爱得死心塌地的女子，是真的如她所说，全心全意地爱上了他。

这个事实，令燕邪欣喜若狂。唇边的笑意已经不受控制，如果不是用上了全部的定力控制，他早已笑出声来。

没有想到燕邪如此轻易地便同意了她的请求，青染的心仿佛沉入了最冰冷的深潭，见不到一丝光明，只有彻骨的寒意将她吞噬。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根本无法如同想象中那般潇洒。纵然到了如此境地，她却依然在渴望他的挽留。哪怕他有一丝不舍，她也可以努力说服自己，用这三天的时间来争取他的回心转意。纵然不能改变什么，至少她努力过。

可是，他竟然如此干脆地断绝了她最后一份希望，没有一点儿回旋余地。

罢了，走吧。留下她的一颗心，带走对他的情。三日后，陌路天涯……

这一夜，燕邪果然没有来到卧房与青染共枕。整个王府彻夜未眠，张灯结彩紧锣密鼓地为三日后的婚礼做着准备。

心已空，泪成灰。青染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日，眼见着整个王府撤下了她半月前与燕邪成亲时的囍字红绸，重新换上更加鲜艳更加奢华的装饰，心中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那是痛到极致之后的麻木，心死一般的感觉。

夜晚又至，青染本以为自己会一夜难眠，却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沉沉睡去。直到天色大亮，这才醒来。

食不知味地喝下了三两口清粥，青染只觉心头闷得难受，便准备到院外走走，最后看一眼这生活了数月的地方，更希望可以碰巧看到他的身影。

“王妃，你不能出去！”见青染起身想要离开房间，旁边服侍的侍女急忙劝阻道。

“怎么了？”“王妃”二字像是一把刀插在青染心头，让她疼得又是一颤。过了明日，她便不是什么王妃了。这个名头，终于等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今日玉央公主入府，王爷交代切不可让王妃离开房间半步。”侍女说着，看向青染的眼中不再是昔日那般羡慕的神色，反而带着一些同情。

虽说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尤其是这皇族为了开枝散叶更是理所应当。可是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一些。先前还恩爱体贴百依百顺，只一眨眼的工夫便喜新厌旧。对这个昔日里令她们羡慕甚至忌妒的王妃，此刻却只剩同情。

听了侍女的话，青染身子摇晃一下险些栽倒，幸亏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震惊过后，很快便只剩黯然。

想不到燕邪竟然如此迫切，连三日之期都难以忍耐，迫不及待地在第二天便要迎娶玉央。这样的事情令青染太过伤心，心智蒙蔽之下，竟然未曾发觉许多异常之处。

玉央坐在轿子里，不知应该是喜还是悲。

自那日答应了燕邪提出的条件之后，她便已经有了打算，心里也渐渐想开。

燕邪这个男人，与她之前接触的人皆不同，不是那种可以随心所欲把玩在手心的食色男子。他桀骜不驯，狂傲自负，不受任何人的摆布。而她看上他的，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所以，对于他提出的条件，玉央开始虽然愤愤难平，但是一夜过后便也想通了。燕邪定是因为不愿被人轻视，说他是借着女人的力量来成就大事，所以才提出这样的条件，向别人证明他的能力，保留他的自尊。更何况她本来便是指给燕肃为妃的，这件事满朝文武尽皆知晓。大肆声张虽然可以给燕肃一个难堪，但是与兄长夺妻的事情毕竟不好听，如此低调行事，更能体现燕邪的仁义之心。

至于燕邪对她的心思，也是再清楚不过了。想到这里，玉央笑得自信无比。

原定是三日之后才来迎娶，哪知道今日刚刚过了晌午，燕邪派来的人已经等在了若扶宫门口。如此急切地迎她入府，除了燕邪对她朝思暮想难以等待之外，玉央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来日方长，能够如愿以偿嫁入这楚王府便已经是开了一个好头，也算是完成了最艰难的一步。等燕邪尝到她的滋味，再加上她能够带来的好处，即使不能一步登天将那个青楼王妃取而代之，至少也能换个侧妃头衔。以自己尊贵的公主身份，还怕不能与她平起平坐？

想通了这一点，玉央便不再计较这没有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仪式，穿戴好早已备下的凤冠霞帔，欣欣然坐着蓝色软轿，向着自己新的生活迈进。

等到进了王府后门，玉央这才被扶下轿来。虽然视线被盖头遮挡，但是从侧面偶尔摇动出的缝隙间，她还是可以看到处处张灯结彩的隆重和喜庆。

玉央唇边笑意更浓，果然她没有料错。虽然明面上燕邪并不看重这个联姻，但是暗地里还是做足了准备，想要以此讨她的欢心，也借此显示他对她的重视之情。

没有酒席铺张，没有嘉宾观礼，甚至连拜天地这样最基本的仪式都没有，未央便被送进了新房。

坐在松软华贵，绣着鸳鸯戏水龙凤呈祥的锦榻上，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玉央唇边笑意暧昧。想不到燕邪竟然如此心急，她刚刚才到，他便匆匆而来。想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她竟然不由得心跳加快，脸上红霞飞起，更显艳丽无双。

玉央虽阅人无数，但是想到燕邪修长有力的双臂将她紧紧搂住，两人“坦诚相待”的时候，还是颇为紧张和向往。不知道这个冷漠如冰的男子，会带给她怎样的热情和疯狂。他那深邃的眸子染满情欲的时候，又是怎样的令人沉醉？

正想着，脚步声已经到了身前。接着盖头被人扯下扔到一边，玉央抬眼看去，面前站着的，正是身着红袍的燕邪。

今夜的他，与那日在御书房中见到的冰冷男子判若两人。唇边带笑，目若朗星，眸中的款款深情令人沉沦。

“公主果然是娇美无双。”燕邪轻笑道，转身到了桌边端起两只酒盏，重新站到玉央面前，“时辰不早，喝了此酒，这良宵美景，便也要开始了。”

被燕邪话中的暗示说得心如鹿撞，玉央毫不犹豫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朦胧之中看到燕邪脱去外袍走上前来将她抱住，急忙伸出藕臂缠上他的脖颈，嘤咛喘息，随着他的律动呻吟着尖叫着，直到攀上欲望的顶峰……

青染坐在窗边，木然地看着漆黑的夜空。双目红肿，却是再无眼泪流出。

此刻，想必燕邪已经到了新房那里，或许，已经睡下。想到她曾经夜夜依靠的手臂此刻正拥着另一个女人，青染心中已经麻木的伤口便被再次撕开。痛苦，比想象中还要难捱。

再次抬头看向苍穹，青染只希望可以尽快看到日出，好让她远远逃开这伤心之处，不必受这锥心蚀骨的折磨。

谁知，刚刚抬头，青染却发现有人影从空中跃下，站在院中。

虽然已经哭得视线模糊，但是青染还是一眼便分辨出被黑暗笼罩的人影正是燕邪。还未来得及震惊，他已经推门走进屋来，那一身红袍在烛光下更加刺眼。

“你来干什么？”看着眼前的燕邪，青染恍如梦中。今夜是他和玉央的大喜之夜，他不在新房那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当然是带你去见我的新娘啊。”燕邪上前一步，抓住青染的手。

“不，我不去！”青染想要挣开燕邪的钳制，可惜使尽力气却没有半点儿效果。

燕邪轻而易举便将她拉到了怀中抱起，低头看着仍在挣扎的她，轻声笑道：“还是去看一眼吧，毕竟今后你要和她一起生活，早些做些了解总是应该的。”

“我说过会离开这里，你也应允了的！”青染挣脱不开，只能无助地提醒着燕邪。他难道忘了吗？他娶妻之日，便是她离开之时。过了今夜，他们便再不相干。

“离不离开，还是先见了她再说。”燕邪笑着，无视青染的挣扎，脚尖轻点，抱着她踏过几重房脊，落在了新房的门口。

眼见已无退路，青染只好死死闭起眼睛，渴望通过这掩耳盗铃一般的做法，来逃避即将到来的羞辱和打击。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明白，原来燕邪竟是如此的恨她。否则，他又何必要在她离去之前给她这最后的打击？他难道一定要把她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彻底碾碎才肯罢休吗？

忽然，青染只觉燕邪手臂上的力度减小，接着身子轻轻下坠，已经坐在了一个柔软的垫子上。手中摸到的花生和莲子清清楚楚告诉她，这里竟然是新人的床榻！

心中一惊，青染再也顾不得其他，急忙睁眼看去。本以为映入眼帘的会是另一个盛装女子错愕愤怒的面孔，谁知整个床榻上空空如也，除她之外再无一人。被褥整整齐齐，满满撒了一床“早生贵子”，竟是没有半点儿曾经缠绵过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

青染顿时愣在当场，实在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转头想要和燕邪问个明白，却见他手中拿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品，缓缓走近，递到青染手中，唇边笑容意味深长：“看看吧，这便是我的新婚娘子。”

青染脑中已是一片混乱，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打开上面包裹的红布，里面的是一个做工精巧的铜镜。上面映出的，正是青染怔怔的容颜。

尚未完全反应过来，青染已经被燕邪圈入怀中。正想要抬头问个究竟，樱唇却被他重重吻上，辗转之间，传来他低沉含糊的声音：“今夜，我唯一的新娘，便是你……”

燕邪久违的吻，炙热如火，顷刻间便夺去了青染的呼吸和神智，使得她仿佛是激流中的一叶扁舟，头晕目眩之间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任由他的舌尖纠缠着她的唇瓣，汲取她的芬芳，带着她在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中徘徊，分享着彼此的眷恋和思念。

燕邪的唇，柔软而温暖，带着独属于他的气息，温柔又深情。青染闭着眼睛，羞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生涩地回应着燕邪的吻。

感受到青染的回应，燕邪轻轻睁开眼，看着眼前双腮酡红的佳人，桃花眼弯成完美的弧度，笑得星光曳曳。她生涩的回应，是对他最好的催情剂，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小女人，终于将心敞开，彻彻底底地接纳了他的感情。

吻，越加深入。不知何时，青染已经衣衫半解，满室春色。

“等……等一下。”肌肤上沾染的寒意将青染最后一丝理智拉回，气喘吁吁地推开早已沉醉的燕邪，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暧昧模样，急忙将衣服草草拉回，青染伸出双臂抵住正欲再次靠近的燕邪，脸如火烧，“燕邪，等一下……我有事问你。”

“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燕邪不满地嘀咕道，顺势抓住青染的手，将她拉到怀里抱着站起身来，单手抓住床单一角向外抖起，只听得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满床莲子花生干枣桂圆已经随着朱红的锦缎一起落在地上，滴溜溜滚了满屋。

将青染重新放到床上，燕邪俯身再次擒住她的唇，手中动作不停，麻利地将她的外袍除去。

“燕邪……等等。”得了个空隙，青染终于再次脱离了他的掌控，急忙伸手捂住已经红涨的唇瓣，在燕邪再次开始攻城略地之前喊道，“这件事，我必须现在问！”

黑眸已经染满了情欲，燕邪现在眼里心里只有这个让他思念了多日的女人。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么美好的夜晚怎么可以浪费在你问我答之上？

可是看着青染衣衫半掩双手捂唇的模样，燕邪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想不到向来沉静清幽的她，竟然也会做出这样幼稚的举动。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燕邪无奈地摇头，从榻上扯开一床薄被，将她严严实实裹起抱在怀里，低头轻笑道：“快点儿，长话短说，我可没有那个心情陪你闲话家常。接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明白燕邪话中含义为何，青染更是羞得面红耳赤，向着被子中蜷缩下去，只留下一双盈盈水眸，躲闪着不敢看向燕邪，从被子中挤出低低的问题：“玉央公主……是怎么回事？”

虽然知道不应该问，至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问，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知道。无论如何，燕邪已经将玉央迎娶过门，而此刻在这新房之中却未见她的踪影，燕邪到底准备将她怎样安排？

听了青染的话，燕邪扬起眉毛，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若不说我都忘了。今夜可是我和她的大喜之日。我的王妃果然娴淑，竟然在与夫君缠绵之时还惦记着另一个女人。既如此，那我也不能违了你的好意，这就去找她便是。”

说着将青染放在床上，起身准备离去。

“不要，我不准你去！”虽然明知他在逗她，可是青染依然无法压抑本能的反应，急忙从被子中挣脱出手臂，跪坐起来扑向燕邪，牢牢抱住他的腰身。

说她任性也好，自私也罢，但是她就是无法容忍燕邪去碰除她以外的任何女人。哪怕只是说说，也不可以。

低头看着青染紧紧环住他腰身的手臂，燕邪终于克制不住，朗笑出声。她这样紧张吃醋的模样真是可爱至极，让他的心在瞬间便洒满了阳光。

轻轻拉开青染的手臂，燕邪转身看着她笑道：“我的小王妃吃起醋来真是不得了，纵然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去了。更何况，此刻那玉央公主应该已经睡去，与其去打扰她，我宁愿留在这里享受我的洞房花烛。”

燕邪说着，视线炯炯地落在青染身上。

青染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动作不但使身体脱离了薄被的遮掩，就连身上本就摇摇欲坠的亵衣也彻底散开。雪肤青丝，尽数落入燕邪黝黑的瞳眸。

“哎呀！”惊呼一声，青染急忙将薄被拉起，像是粽子一样将自己重新裹得严严实实。虽然他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她依然无法坦然接受在燕邪面前衣衫尽解。

唇边笑意更浓，燕邪转身到桌上拿起一样东西藏在身后，接着刻意放慢脚步，一步步慢慢走向青染。欣赏够了她面红耳赤羞涩尴尬到了极点的俏模样，这才扬起手臂，将藏在身后的东西向青染罩去。

见燕邪走近，青染羞涩难当，本以为接下来他会继续之前的动作继续为她宽衣解带，谁知眼前忽然飞来一物，落在她的头上将视线遮盖，眼中顿时只有一片红晕。

青染大惑不解，下意识便想要伸手去拿，不料手刚抬起，便被燕邪温柔制止。

“别急。”燕邪笑着，轻轻将遮挡了青染视线的物品掀起，放在她的手中。

青染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手中拿着的，是一个朱红的盖头。与平日里见过的不同，这块盖头上并没有绣着那些常见喜庆的飞龙游凤或是花开并蒂，而是绣着两只耳鬓厮磨的苍狼，绣工精良，极是惟妙惟肖。

“苍狼是我南燕国最神圣的图腾，也是皇族的代表，这些你都知道。”坐在青染身边，燕邪伸出手臂将她拥在胸口，另一只手握在她的手上，拇指伸出抚摸着那两只苍狼。

青染柔顺地伏在燕邪的胸前，微微点头。这个她自然知晓，只是不知道这个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苍狼除了生性勇猛狂傲，宁可战死也绝不束手就擒之外，还有一个特点……”燕邪说到这里，低头看向青染，正巧她也在抬头看他。视线交织中，无尽的爱意弥漫开来。

轻轻在她额头印上一吻，燕邪看着青染的眼，一字一句沉稳有力，像是许下了亘古不变的誓言：“它一生一世只有一个伴侣，只要认定便再也不会更改。我，亦如此！”

他狂傲勇猛如苍狼，专情痴心同样丝毫不逊。本来傲视苍生，视天下人皆若无物，可是却难逃天命使然，彻底栽进了这个姻缘。

既然爱上，便爱到底。

从确定了她心思的那一刻，他便有了计划。之前虽然已经明媒正娶拜了天地，但是那场婚礼并非是她所愿，终究只留下刺骨的伤和痛。

所以，他设计了今夜的婚礼。这整个王府张灯结彩，不是为了迎接玉央，而是为了她，为了他唯一认定的妃。

他要送给她一个崭新的洞房花烛之夜，抹去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重新开始。本来还有许多的计划，可是当他看到她憔悴哀伤的样子的时候，只好改了主意，用指风点了她的穴道让她休息，接着提前一天匆匆开始这个惊喜。

“燕邪，我……你……”从来未曾想到孤高冷漠如燕邪这般的人，竟然会说出如此炙热深情的话语，青染只觉得自己被莫大的幸福层层包裹，不争气的泪水再次布满脸颊，“我从未想过，你竟然会真的爱上我。我原以为……原以为自己只是你的一颗棋子……”

幸福来得如此之快，让她恍然如梦。喜极而泣的同时也让她格外担心，害怕这只是她的南柯一梦。梦醒后孤灯只影，她该如何？

“对不起，青染。”听到青染的话，燕邪亦是满眼伤痛，轻轻拿起她的手，将她的指尖凑在唇边，一个一个地轻吻着，压抑在心中多时的话，终于在这烛影摇曳喜庆缠绵的气氛中脱口而出，“这些话，我本该早些和你说的，可是我害怕，害怕你会拒绝我，害怕看到你眼中的厌恶和冷漠，所以才犹豫到了今日。青染，我爱你，在我自己都未发觉的时候，这份感情便已是刻骨铭心。”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燕邪此刻，心中满是自责。

若是他可以早些将自己的心事讲给她听，早些坦诚地说出他对她的爱恋，或许这之间的波折便不会发生，更不会使她因为恐惧而逃离，最终伤痕累累。

“燕邪，是我的错，是我太笨，都是我的错。”青染流着泪，主动献上自己的唇，细细吻在燕邪唇边，与燕邪一样，她的心中亦是后悔与愧疚。

细细回想起来，这一段时间以来，燕邪的温柔呵护，对她的宠爱包容，早已经说明了一切。若非她对他抱有那么深的成见，若不是她坚持先入为主地认定燕邪只是在利用她，若是她可以勇敢地向燕邪表达自己的情感，或许他们早已经双宿双栖。

不想再听她的自责，不愿再见她的泪水，燕邪张口含住青染娇嫩的唇瓣，将她剩下的忏悔化作几声嘤咛。

可以知晓彼此心意，将过去所有的误会一并消除，两个相爱的人终于心心相印不再互相折磨，这便足以弥补先前所有的痛苦。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必要继续浪费这美好的夜晚？

灯影净，罗衫洒，燕邪扬手解开帷帐，挡住喜榻上两个缠绵的人影。

良宵苦短，他与她的洞房花烛才正要开始……

第十二章 心事了 清雅男子黯然去

“这下终于放下心了吧？”新房旁的庭院，秦绍白一袭青衫，向着不远处正欲离开的一个人影淡笑问道。

那人影闻言站住，缓缓转身，借着红色的光线看去，正是洛尘。今夜的他，并未如往常那样书生打扮，而是一袭劲装。黑色的夜行衣映衬下，他本来淡然的气质更添了几分神秘。

“你早就知道了燕邪的计划，所以才示意守卫露出破绽放我进来的吧？”洛尘淡然开口，虽然是询问的话语，语气中却只有肯定。

他本该按照承诺护送林涯出城，谁知还未动身便听说了燕邪要与玉央联姻之事。虽然知道燕邪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会为了利益便轻易作出让步的男人，也知道燕邪对青染的眷恋有多深，可是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彻底放下心来，借着夜色潜入楚王府，想要探个究竟。

之后的事情他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直到燕邪将青染抱进新房之后，他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轻叹一声，洛尘分辨不清自己的心是高兴还是失落。转身欲离开的时候，便听到了秦绍白的声音。

“我并不知晓他的计划，只是根据对他的了解猜测而已。”秦绍白沉声道。

“看来，你果然还是比我更加了解燕邪。”洛尘有些黯然。看来自己对于这个唯一的至交好友，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了解。

“你错了。”秦绍白看着洛尘黯然的样子，淡笑道，“若论对他的了解，我尚不及你。只是关心则乱，太多的琐事蒙蔽了你的判断而已。走出这个局，便是海阔天空。”

“关心则乱……”洛尘细细品味着这四个字。良久，仿佛想通了什么，淡然的面容扬起如释重负的笑容，向着秦绍白深鞠一躬：“多谢先生指点，洛尘走了。”说完身形跃起，消失在黑暗之中。

亲手布下的局，却将他一并困在其中。如今大局已定，他这布局之人也该功成身退。若再执意搅在其中，只能是平添烦恼。

抛开迷局，便是海阔天空。

“唔……啊……”销魂的呻吟声在不见门窗的房间中肆意回响，只是听着便令人脸红心跳。

玉央躺在房间中唯一的一张床上，紧紧搂着在身上起伏的男人，神情迷离陶醉，丝毫不在乎身下那单薄粗糙的被褥，也不计较身上男人那满身的污垢和刺鼻的汗臭。

终于，男人再也坚持不住，伏在玉央光滑赤裸的身上达到了欲望的顶端，这才满足地翻身躺在一边，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一只粗厚乌黑的手，尚留在她高挺的乳峰上，兀自揉捏把玩。

男人实在想不通自己这到底算是倒霉还是天大的幸运。他原本只是街边一个乞讨度日的乞丐，昨天正靠在墙上一边回味之前讨到的半盆剩饭，一边抓着棉袄上与他同样瘦骨嶙峋的虱子。谁知眼前忽然一黑，他便失去了意识。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便已经被关在这个房间里。

起初他吓得大惊失色，不知道是什么人将他抓来，又为何关在这里。提心吊胆过了半日，却并未有什么事情发生，反而是好酒好菜送了进来，让他吃到了有生以来最丰盛的一顿。吃饱喝足，他正琢磨自己处境的时候，头上再次透进光亮，这次送来的，竟然是一个像是画中走下来的大美人。

虽然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但是这乞丐也不客气。反正已经被关在这里，也就没什么好在乎的了。想自己贱命一条，若是可以在临死之前尝到女人的味道，尤其是这样美到极致的女人，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

之前吃下的酒肉在小腹处掀起滚滚热浪，于是一夜狂风暴雨，不知云雨了几次。直到累得精疲力竭，这才作罢。

玉央此刻双目微闭，急促地喘息着。此刻她的眼中，是燕邪霸气狂热的吻和修长健硕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地索取，引领着她在云端飞翔。

陷在梦中的玉央压根没有想到，这些令她沉醉呻吟的美妙情形，不过是美梦一场。归根结底，便是因为燕邪劝她喝下的那杯酒而已。那并非佳酿琼浆，而是至烈的春药和迷药而已。喝下这酒，只要适当的暗示，喝酒之人便会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几个时辰也难以清醒。

所以燕邪命人找来那名乞丐，在他饭食里同样掺了春药，让他与玉央行下巫山云雨，以使玉央产生幻觉，以便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至于燕邪之前说的那句：“时辰不早，喝了此酒，这良宵美景，便也要开始了。”却是一语双关。既是为了对玉央进行暗示，也是说出了实情。良辰美景确实即将开始，只不过女主人并不是她。

就在乞丐在玉央身上上下其手的时候，头顶的暗道再次打开，一个侍卫跳了下来，用薄毯将玉央裹好扛在肩上，随即跃出密室。

新房中，天色未明，燕邪已经早早起身，看着身边睡得正酣的青染，满眼疼惜。

不知道上一次在幻仙花的迷惑下，他到底有多么疯狂，已经过了半个多月，她的身上竟然还有几处淤痕。虽然极淡，却依旧令他心疼。

是以，虽然对她渴望已久，他却小心翼翼，唯恐再次伤到了她。要了她一次之后，便唯恐她羸弱的身子经受不住他的热情，硬生生压制住澎湃的欲望，拥着她一夜香梦沉酣。

耳边传来更鼓的声音，寅时过半。时辰已经不早，不能继续拖延下去了。

看着犹在梦中的青染，燕邪却无论如何都不忍心将她唤醒。正犹豫间，却见青染轻轻翻了个身，手臂搭在空荡荡的床沿，眉头微微皱起，很快便睁开了眼睛。

“燕邪？”视线焦距尚未聚拢，青染已经急切地呢喃出声。手上空荡荡的感觉令她慌乱不已，难道昨夜真的只是美梦一场，梦醒时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幻影？

“我在这儿。”燕邪看到青染慌乱的模样，心中一痛，急忙快步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感觉到了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青染很快便镇定下来。初醒时的迷茫散去，视线顺着二人交握的手一路看到自己裸露的肩，顿时面上绯红，急急将手缩回，钻进锦被中。

见她这副娇羞可人的俏模样，燕邪狭长的眼眸眯起，唇边的笑容变得暧昧不已。

俯身将头凑到青染耳边，燕邪轻轻吐气吹在她的耳畔，声音魅惑轻佻：“摸也摸过了，亲也亲过了，你现在这样遮遮掩掩有些晚了吧？”

“腾”的一下，青染只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全都涌上头来。原本只是绯红的面颊立刻变成了烧红的炭火，像是要燃烧起来。

“啧啧，这么害羞啊？”燕邪说着趁青染不备，忽然伸手拉开了她抓得紧紧的锦被，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赤裸的身子上巡视，不怀好意地笑道：“哦，竟然连身子都红了，看上去令人……好有食欲。”

“你放手！”青染寸缕未着地暴露在燕邪的视线下，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到了岸上的鱼，急忙想将被子夺回，怎奈力气实在差得太远，根本毫无效果，几番尝试无效，她终于恼羞成怒娇斥出声。

“哎呀不得了，我的王妃生气了。”燕邪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忽然松开了手。

正使尽全身力气抢夺锦被的青染哪里想到他会突然放手，力道来不及撤回，仰面倒在了松软的锦榻上。正想要坐起身子，燕邪已经俯身欺了上来。

熟练地封住她的唇，用刻骨的深情点燃两个人的火焰。直到这个吻即将失去控制的时候，燕邪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青染。

他的妃子，他的妻，如果可以，他真想将她就这样揉进身体，再不分离。

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有很多事情必须去做。

所以，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暂时忍下。好在来日方长，他们还有充足的时间来品味这份幸福。

起身扶起已经被他吻得绵软无力的青染，燕邪拿起锦被将她周身裹得严严实实，拦腰抱起，侧耳细细分辨四周动静，确定并无异状，这才从窗中跃出，在房脊上几个轻点，沿着昨夜的来路重新将她送回之前的卧房。

“青染。”将她放在床榻上，在额头印上轻轻一吻，燕邪收起先前那暧昧戏谑的模样，眸光坦诚深邃，直直看进青染波光潋滟的水眸，“我有事情要告诉你。”这件事本应该是昨夜便和她说清楚的，只是因为她太过美好，令他难以把持，这才耽误到了这个时候。

“嗯，你说吧。”青染本来不解为何燕邪要如此神秘地将她重新带回这间卧房，正想要问个清楚，可是看着燕邪的神情，知道他要说的必定是极其重要的事情，便将疑问暂时压下，等待燕邪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知道这样委屈了你，可是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所以，无论我说了什么，你都不要生气，也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行事向来果断傲慢，丝毫不在乎别人看法的燕邪，此刻竟然一反常态支支吾吾，这样的异常表现立刻让青染紧张起来，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你先答应，我再说。”燕邪侧身坐在青染面前，急切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复。

“好，我答应你。”青染顾不得多想，急切答道。对燕邪接下来要说的话，她的心中忐忑不安。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使得他如此紧张畏惧？

“我这一生一世只想娶你为妻，除你之外，再也不会有别的女人可以做我的妃。可是，玉央与其他女人不同，她对我的计划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所以……我必须答应她的要求。”燕邪一边斟酌着语句，一边小心地观察青染神情的变化，见她眼神闪动，急忙解释道：“可是青染，请你相信我，我对她没有半点儿企图，甚至连侧室的名头都没有给她。她只是我将计就计设下的一个陷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还有呢？”青染眼神已经不再闪动，木然地看着燕邪问道。

“可是，在外人眼里，她已经是我的侧妃，而且从今天开始，我必须假装疏远你，让其他人误以为你已经失宠，而她则是我的……新欢。”越说声音越小，燕邪从来不曾像此刻这般心虚。虽然未曾做下什么亏心事，但是在青染这样的注视下，他却觉得自己这样的计划，已经背叛了她。

“就这些？”依旧是平静的声音，空洞的视线，青染冷冷地看着燕邪，“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是，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青染的问题，看着她木然的样子，燕邪更加慌乱起来。

紧紧地将青染搂进怀里，燕邪急声问道：“你是不是生气了？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委屈了你。既然你不高兴，我这就将计划取消，立刻送玉央出府！”

虽然错过这样的良机实在可惜，但是他不能让她因此而伤心委屈。既然她不愿意，那么这个谋划已久的计划就此取消便是。

“你若是当了帝王，也一定是个昏君。”燕邪急急解释了半天，怀中人儿却无半点儿反应。正当他心慌意乱想要将她扶起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她的声音。

“什么？”饶是燕邪反应再快，一时间也未弄清楚青染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正想再问，却觉得怀中人儿开始轻轻颤抖，随之而来的，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手足无措地将青染从怀中扶起，燕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禁愕然在了当场：“青染……你怎么了？”

看着燕邪那与他的气质极不相符的愣怔模样，青染本已经淡去的笑意再次泛滥开来，笑到最后，却又情不自禁地滚落了珠泪。

“燕邪，谢谢你。”扬手拭去清泪，青染扑进燕邪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身。她自己都想不明白，曾几何时她变得如此脆弱。原本是想好好戏弄于他，以报他方才对她“轻薄”之仇，哪承想却牵动了心底最敏感的弦，惹得她泪洒朱颜。

这个男人，真的是爱她到了骨子里。否则，沉稳孤傲的他又怎么会只因为这一点儿小事便慌成这般？只因为怕她恼怒不悦，怕她伤心委屈，便要不顾一切将全盘计划全部推翻。

这样的事情，就算是倾尽天下男子，又有几人可以做到？

“我才不是你想得这般不知轻重不分好歹。”青染假意恼怒，用头轻轻摩挲着燕邪的怀抱，像是一只撒娇的猫，“只要是你对我的解释，我便信。所以，你尽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一切。只要你心中有我，便足够了。”

给予他足够的信任，也给予自己这份爱情足够的尊严。至于他的计划是什么，既然他不说，那她便不问。

“青染，我的青染。”她的信任和温柔是对他最好的支持，燕邪伸出手捧住青染的脸，深吻之后留下郑重的许诺，“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快解决这件事，不会让你委屈太久。”

此刻，在青染与燕邪缠绵爱恋过的床榻上，玉央玉体横陈，犹自沉浸在她自己编织的美梦中。旁边站着的黑衣侍卫残影，目不斜视，对这春色无边的美景视若未睹，恪尽职守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这时，有隐约的声音传来，残影眼神顿时凛冽，抬目望去，见是燕邪从窗中跃入，这才放下戒备，单膝跪地。

“做得很好，下去吧。”看着玉央躺在他与青染温存过的床榻上，燕邪眉头皱起，满脸厌恶。随即他微微颔首，遣退侍卫，星目在房内环视一周，见并无任何破绽，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色药丸，伸指弹入墙角的暖炉之中。

药丸刚落进暖炉，立刻便腾起一阵青烟，很快消散不见。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很快便布满整个房间。

随着香气越来越淡，玉央终于低喃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在看到眼前站着的燕邪时，因为彻夜欢愉而激情未退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妖媚入骨的笑容。藕臂扬起，向着燕邪摆出一个极其诱人的姿势，媚声道：“夫君……”

“叫本王王爷。”冷冷截断玉央的话，燕邪不悦到了极点。青染还没有这么叫他呢，哪里轮得上这个女人？

“不要嘛……”这样的燕邪和方才激情中的他反差太大，让玉央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她本想要继续撒娇使嗔，却被他冰冷的眼光吓到，不情不愿地改了口：“王爷。”

见玉央还算识得实务，燕邪脸色稍缓，也知道自己的态度有些过于生硬，这才挂上淡淡的笑容解释道：“这里毕竟是王府，你又非明媒正娶的王妃，还是叫王爷更加合适。再者，这样称呼本王听着也习惯些。”

“王爷不必这样说得冠冕堂皇，不妨有话直说吧。”玉央轻轻哼了一声，坐起身子看着燕邪，道，“想必王爷在一夜欢愉之后忽然变得如此冷淡，便是因为我未落红吧？”

闻言燕邪倒是一愣，他压根都没碰玉央一下，当然不会知道她未落红。此刻听她主动承认，索性将计就计，冷哼一声表示默认。

“我真是看错了人。”玉央赤裸着身子走到燕邪面前，扬起下巴激将道，“想王爷桀骜不驯，怎么竟然和那些粗鄙的草民一般没有见识？处子到处都是，王爷一抓一把，可是谁又能与我相比？除去容貌身姿，单就我可以为王爷带来的好处，便足以抵上千军万马。”

更何况，你那个王妃也不过是个青楼女子，一双玉臂千人枕的货色，你不是也当宝一样迎娶回来？怎么她这公主之尊，却反而比不上一个妓女？

这句话玉央没好意思说出口，也幸亏她没有说出来，否则不用计划结束，燕邪就直接把她掐死在这里了。

“哦？公主这话倒是让本王有些好奇，只不知这千军万马从何而来？”燕邪假装惊讶，脸上笑容也浓了三分。玉央见此情形，越加肯定自己说中了燕邪的心事，当下自信满满，开始解释。

“我虽然不是正统皇室公主，但是却最受宠爱，这一点王爷自然知晓。”玉央看到燕邪点头，这才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在北疆国数年，重金笼络了许多朝中官员，文臣武将均有涉及。若是王爷有兴趣，我可以为你引荐。”虽然被那父子杀了十余人，但是依然有许多人运气好平安无事。这些人，便是她早就算计好的筹码。

北疆上至帝王下至朝臣都可以联络，如此优厚的条件，她就不相信燕邪不动心。

“引荐？公主此话当真？”听到玉央的话，燕邪假装喜出望外，心中却是在冷笑。

重金笼络？想她一个小小郡主，父亲又只是一个落魄的王爷，哪来的钱来笼络这些贪得无厌的官员？看她这般毫无羞涩腼腆之心，想必也不是一次两次鱼水之欢了。虽然厌恶玉央这个女人，但是燕邪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一个极品尤物。想来那些官员定是受不住她的诱惑，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被拿住了把柄才会唯命是从。

想到这里，燕邪倒是有些对玉央刮目相看。没想到她竟然早早就做下了这些计划，看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可惜毕竟身在王府内院，只有野心没有实践，还是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些。

“当然当真。”见燕邪欣喜，玉央笑得花枝乱颤，伸出手便想要抚摸燕邪俊美的脸，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公主还是先把衣服穿好吧，这样容易着凉。”燕邪说着，耳中听到房外远远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新房门口。

来得还真是时候。燕邪在心中冷笑一声，扬声唤道：“来人，服侍公主梳洗更衣。”

门外来人齐声应道，随即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侍女，走到房内将手中托着的脸盆毛巾放在架子上，齐齐向着燕邪和玉央二人俯身施礼之后，便急忙拿起旁边柜上的便服，服侍玉央穿上。

张着手任由侍女们忙碌，玉央眼睛仍旧停留在燕邪脸上。那一夜缠绵的滋味令她回味不已，想到眼前这绝世妖魅的男子已经与自己有了夫妻之实，玉央顿觉满足不已。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他此刻对她太过冷淡，全无夜里那热情如火的模样。

“虽然我很喜欢王爷这种冷酷倨傲的神情，但是却更喜欢王爷火热的拥抱。这才刚刚离了床榻，便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王爷这样，让我好伤心。”玉央说着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泫然欲泣。

既然燕邪冷酷似铁，那她便要以柔克刚。玉央心里打着算盘，眼中的泪越加泛滥，衬得那绝美的容颜好似梨花带雨，美得让人窒息，却又不由生出怜惜之感。

对自己的眼泪，玉央有着绝对的自信。当初她便是靠着这几颗眼泪哭软了北疆王的心，从此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不知道凭这些眼泪淹没了多少青年才俊，使得他们放下戒心和恐惧，乖乖成了她的入幕之宾。

果然，燕邪见玉央哭得如此伤心，眼中立刻有了波澜。

上前一步将玉央轻轻搂在怀里，燕邪轻叹一声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你也知道，父皇本就不喜欢本王，若是本王再一味沉迷女色不思进取，更是要被有心之人拿住把柄大做文章。此外，你又……”话到这里戛然而止，燕邪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玉央却猜到了他接下来的内容，无非是想说她并非完璧，使得他的心里不痛快，所以不想碰她而已。比起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想必这才是主要原因。

“嗯。”玉央点点头，温顺地伏在燕邪胸口，善解人意地说道，“我知道王爷的苦衷，不会再任性胡闹。只要王爷心里有我，就够了。”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这个道理玉央还是知道的。无论如何今天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今后日子还长，只要她继续努力，燕邪总会回心转意的。

“公主果然是识大体之人。”燕邪松开玉央，看着她温柔笑道，“本王现在有事要出去，公主先用早膳，稍后等本王回来，便带你出去转转，看看这南燕国的风土人情。”

“嗯，我知道了。王爷尽管去忙，不必牵挂。”燕邪的怀抱坚实而充满了霸气，让玉央沉迷不已。经历了这么多男人，都从未让她如此地贪恋过。本想要多靠一会儿，却没想到燕邪这么快便松开了手。玉央有些失落，却也没有继续撒娇使媚。

见好就收，以退为进，也是一种征服男人的策略。

见玉央这样“懂事”，燕邪果然满意地笑了。再次扬起手来摸了摸玉央的秀发，便转身向外走去。

临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过身来看着正在服侍玉央梳洗的两个侍女，沉声道：“以后公主便是你们主子，须得好好服侍，不得有半点儿懈怠。”

“是。”侍女齐声应道。

听燕邪这样说，玉央心中更是舒服。浅笑着将燕邪送出门去，施施然回身坐在了梳妆台前。

其中一个侍女将洗漱用具拿了出去，另一个个子较高容貌秀丽的女子则站在玉央身后，拿起梳子轻柔地梳着她散开的发丝。

玉央从北疆国带来的几个陪嫁侍女见燕邪离开，这才莲步轻摇鱼贯而入。其中一人想要伸手接过那高个侍女手中的梳子，却被玉央制止。

“你们去把东西整理一下，这里有她就好。”玉央吩咐完，从铜镜中看着身后的侍女，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思棋。”侍女一边回答，一边利落地将玉央头发挽起，却犹豫着不知道该梳个什么样的发式，只得用眼神征求着玉央的意见。

“梳一个南燕国的发髻便是。”玉央淡笑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不能是那个女人梳过的。”她才不想和那个青楼出来的王妃一样的装扮，既然要与她争宠，那便要完全的不同。她的身上，不能有着一星半点那个女人的影子。

“奴婢知道了。”思棋答应道。这个倒是容易得很，青染对梳妆打扮的事情向来没有要求，只是不喜欢在头上顶着太多首饰，所以这数月来的发式一直是以简单干净为标准，除了入宫时打扮得奢华一点儿，其余时候头上至多只有一个珠钗固定青丝。

“我看你的装扮似乎与其他侍女不同，是有什么区别吗？平时都负责些什么？”玉央继续问道。昨天她入府的时候，从盖头摇曳的缝隙中看到了几个侍女，装扮都与今日早上服侍她的另一个侍女相同，只有这个思棋与众不同。除了衣服颜色有异之外，发式也比其他侍女复杂一些，想来在侍女中应是个地位较高之人。

“王爷曾经夸赞奴婢手脚麻利做事稳妥，所以在几个月前让奴婢做了楚王府侍女们的姐姐。原本负责王妃的饮食起居，今后则改为服侍公主。”思棋一边回答，一边拿起几根金钗别在玉央发间，又挑选了一串金玉水纹垂额流苏为玉央戴上，恭声问道：“不知公主是否满意？”

听说燕邪竟然将伺候青染的侍女送给自己使用，玉央抿起唇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看来燕邪还是知道孰重孰轻，虽然心里别扭，却也不敢怠慢于她。想来这今后的日子，会比预想中更加容易。

思绪流转间，玉央看到了铜镜中自己的面容，笑容更加自信。

这侍女确实手巧，为她梳的这个发髻雍容华贵又不失娇媚灵动，将她本就美绝的容颜衬托得更如娇花照水明媚鲜艳，就连她自己都舍不得移开视线，若是等一下燕邪看到了，不知他眼中会是怎样的惊艳？

“我和你们那个王妃，谁更美？”抬手抚上自己光滑娇艳的脸，玉央笑吟吟问道。视线在铜镜中看着侍女的眼睛，不给她敷衍或是撒谎的机会。

“公主好似盛夏繁花，王妃则如清秋寒月，各有各的美，奴婢难以比较。可是若是就容貌来讲，却是公主要胜上三分。”思棋迎着玉央的注视，小心措辞道。

听了思棋的话，玉央面无表情地凝视了她片刻，忽地绽开一抹媚笑道：“你还真会说话。”

两边都不得罪，却又让人听了心里舒坦。这个思棋，真是八面玲珑。

“谢公主夸奖。”思棋正被玉央看得心慌，忽然听到她笑着称赞，这才放下心来，急忙转移话题道：“前厅已经备好膳食，请公主前去用膳吧。”

“我知道了。”恋恋不舍地又端详了半晌，玉央这才起身在思棋的搀扶下来到了前厅。只见圆桌上满满地摆好了二十余种早点小吃，香气袅袅诱人食指大动。旁边站着的四名侍女，见玉央进来，齐齐下拜纳福：“奴婢恭迎玉央公主。”

听到侍女的问安，玉央眉头微皱。她更想听到的是“王妃”这样的称呼，而不是这一听便是外人的“公主”二字。

“王爷说公主初来乍到，不知喜欢什么口味。便要后厨将拿手的小吃都做了一份，看看公主喜欢哪个。”思棋看到玉央神色略带不悦，急忙解释道。

想不到燕邪想得如此周到，玉央刚刚皱起的眉头这才松缓了些，心中暗自责骂自己沉不住气，不是早就算计好了要慢慢融化燕邪这块寒冰？怎么有点儿事情便按捺不住，还被一个侍女看出了心事。

这个名为思棋的侍女，乖巧伶俐，万一是燕邪安排在她身边监视她一举一动的眼线可就不妙了。加上思棋之前又服侍过青染一阵子，说不定已经被那个八面玲珑的青楼女人收买了人心，等着拿她的把柄好去燕邪面前挑拨是非。

看来今后她须得小心谨慎，千万不能让这个思棋看出任何破绽或是不妥之处。

想到这里，玉央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有些幸福又有些惶恐地说道：“真是有劳王爷费心了，这样实在是太过奢侈，让我受宠若惊了。”

玉央说着坐了下来，开始优雅地享用着丰盛的早餐。只是那飘忽的眼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离开了新房，燕邪脚步匆匆回了自己的寝室，一进门便将身上的长衫扯下，扔给身后跟随着的侍卫：“拿去扔了。”接着走到角落中放置的脸盆架子旁边，就着盆中彻骨的冷水仔仔细细将手洗了个干净，这才重新拿起一件衣服穿好，向着青染房中走去。

早上燕邪离去之后，青染只觉困倦得很，便又拥着锦被，在上面留存着的燕邪的味道陪伴下，美美地睡了一个回笼觉。

许久以来的折磨挣扎，经过昨夜那温情缠绵的“新婚”之夜后，全部烟消云散。尤其是今天早上这一番谈话，更是彻底解开了青染的心结。现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想必燕邪也不会再对林涯有太多介怀了。只要等上几日，待燕邪将玉央这件麻烦事处理好之后，便求他接回林涯，寻来名医仔细诊治调养便彻底了了她的牵挂。

只是不知道林涯听到她爱上了燕邪之后，会是如何的反应。不过，无论如何她也无法继续像以前那样为了林涯而生活了，她想要抓住自己的幸福，为了自己努力一次。之前她不计较，可以为了报恩嫁给林涯，是因为心无牵挂。但是现在她与燕邪已经决定共偕白首，就必须快刀斩乱麻和林涯说个清楚，否则就这样拖下去，他们三个人都会伤痕累累。

“林涯，对不起。”除了这句话，她什么也不能给他了。

等到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慵懒起身，命侍女备好浴桶温水，青染挥手屏退她们，披着长衫走到了屏风之后。

脱下衣服挂在一边，青染抬腿迈进了温热的水中。舒适的温度立刻将她酸痛的身体包裹起来，晨起时的疲倦立刻一扫而空。

舒服地低吟一声，青染闭上眼睛倚在浴桶上，将头枕在桶沿，身体和思绪一起放松。

不期然间，她忽然想起了在幽雅阁时与燕邪的相遇。

记得也是在沐浴之时，燕邪破窗而入，上下其手将她好一番轻薄。若不是洛尘来得及时，还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那时她对他，是无比的厌恶。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从心底涌上的畏惧。那时的她，一心想要远离他，巴不得永生永世不会再见到。谁知缘分这东西果然奇妙，越想逃开却越是将他们紧紧牵绊。到了最后，自己竟然死心塌地地爱上了这个邪魅俊美、心机沉沉的男子。

想到这里，青染不由扬起唇柔柔地笑了。

哪知唇刚扬起，立刻便被另一个唇封住，灵巧的舌不由分说已经长驱直入占据了她的领地，纠缠不已。

青染被吓了一跳，随即脸上浮起两朵红晕，依旧闭着眼睛，任由来人肆意索取。

直到彼此都已经气喘吁吁，纠缠的唇这才放开。青染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上方的燕邪，嫣然而笑：“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现在不是应该按照之前说的计划，留在玉央身边？

“竟然没有发现我进来，你的警惕心下降了啊。”伸手捏上青染小巧的鼻尖，左右轻轻摇了摇，燕邪笑道，“当初那穿着浴衣和我拼命的泼辣女人去哪里了？”

青染听了这话，便知道他们竟然想到了同一件事上，笑容更加灿烂，看着燕邪狭长的眼眸认真道：“那时候我是孤身一人，自然事事小心。但是，我现在身边有你，当然可以放下心来。”

“那时……洛尘不是在你身边吗？”听了青染的话，燕邪无比开心，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想要确定一下青染的心意。她爱他，他深信不疑。但是他也看得出来，她对洛尘的感情比朋友更深一步。心中惴惴不安，他必须要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听她亲口承认他是她的唯一。这样，时时萦绕心中的不安全的感觉才能散去，而不是总有一种感觉，仿佛她随时会离他而去。

“洛尘对于我，是恩人。这一点，他与林涯一样。只是对于洛尘，我还有着一种羡慕与憧憬，希望也能如他那般清雅高洁，仅此而已。”明白燕邪想要知道什么，青染笑着解释。燕邪的心情她能理解，换作是她自己，知道燕邪有这样的红颜知己，也一定会想要问个清楚。

“在我心中，你便是最清雅高洁的。”燕邪眷恋地将唇在她额头摩挲，随后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林涯对于你，只是恩人？”看着她坦诚的眼神，燕邪忽地一阵心虚。莫非……他真的弄错了？

“他与我的事情，有机会我会仔细给你说。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相信她曾经穿越时空，相信林涯并非这个时代的人，相信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离奇故事。

“从今以后，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毫不犹豫，燕邪立刻点头道。他已经因为误会伤过她太多，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他无力改变什么。从今以后他会给她足够的信任和宽容，就像她相信他一样。

“燕邪，谢谢你。”听到燕邪的保证，青染动情地想要伸出手臂搂住燕邪的脖颈。抬起时看到上面沾着的水珠，感觉到了丝丝凉意，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浴桶中赤裸着身体，立刻动作奇快地将手臂缩回到水中，抓起漂浮的毛巾挡在胸前，满面通红柳眉倒竖，冲着燕邪娇声斥道：“谁让你进来的？快点儿出去！”

燕邪愕然，随即爆笑出声。这也未免太过后知后觉了吧？他原本还在纳闷这小女人怎么忽然开了窍，不再羞羞涩涩，原来是根本没想起来自己现在未着寸缕。

被燕邪笑得几乎要钻进水里，青染实在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这么迷糊。都怪他之前二话不说便直接把她吻了个头晕脑胀，让她变成白痴一般，出了这么大的糗。

“不许笑，快出去，我要穿衣服！”蜷缩在飘着花瓣的浴桶中，青染恼羞成怒地吼道。

“行行行，我出去。”燕邪说着便转身出去了。

青染这才松了口气，羞红着脸站起身来跨出浴桶，伸手抓向浴袍，谁知这时候燕邪忽然去而复返，只是手里多了一张绵软的绒毯。

青染又羞又恼，不待她有所举动，燕邪已经动作迅速地将她包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通红的小脸，抱着回了榻上。

“天气冷，你那样穿衣服容易着凉。”迎着青染羞恼的视线，燕邪坏笑着解释。接着在被裹成了粽子的青染脸上轻啄一下，笑着站起身道：“我到外面等你，若是半盏茶的时间看不到你出来，我可就进来帮你了。”说完起身慢悠悠走到门前，回头向着青染暧昧一笑，这才闭了房门。

他着实爱死了青染这样的俏模样，也越来越喜欢逗弄她，看着素来清冷沉静的她在他面前展示出活泼开朗或者是羞涩腼腆的模样，他的心中便无比的满足。因为她这些样貌，只在他一人眼前呈现，只属于他。

坐在卧房外厅，燕邪优哉游哉地品着茶，顺便帮青染算着时间。

才刚喝了两口，便见到房门已经打开，青染一袭纯白打扮，衬得那张俏脸更如院中梅花一般，粉嫩得让人神摇。

“饿了吧？快来吃吧。”见青染想要开口，燕邪急忙截住她的话，抢先一步说道。接着指着桌上摆着的几碟精致小吃，温柔笑道：“都是你喜欢的。”

青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桌上那些食物都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几样，当下有些感动，却也有些惭愧。

难得他竟然知道她的喜好，而她却对他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这样想来，自己这个妻子实在太不称职了。

“燕邪，你平时都喜欢什么？”青染低着头轻声问道。

“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便喜欢。”燕邪坐到青染身边，伸手抚着她的秀发轻笑道。他对这些吃吃喝喝本就没有什么偏好，只要是与她一起，哪怕是粗茶淡饭也可以美味无比。

“不过，有一件事我最喜欢。”说到这里，燕邪特意卖了个关子，看着青染急切望着他的样子，又邪邪地笑了。视线停留在青染身上，仿佛可以穿透她身上的衣服一般。

愣了一下，青染立刻明白了燕邪所指为何，刚刚才消散的红晕立刻涌起，气得她扬起粉拳便要捶在燕邪身上。

笑着抓住青染并未用力的拳头，燕邪笑得无辜：“我更喜欢你叫我夫君或是邪，而非燕邪。这一点，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只不过之前是玩笑而已，这一次他却是无比的认真。

“原来是这件事，你不说清楚，我还以为……”青染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你还以为什么？”假装不明白，燕邪坏笑着追问。

“没什么。”

“不行，必须说。”

……

隐约的笑闹声中，新的一天已经拉开了序幕。

第十三章 心如铁 香消玉殒悔莫及

一直快到晌午，“外出办事”的燕邪终于出现在了玉央面前。几句闲谈之后，便吩咐侍卫准备马车，说是要带玉央出去转转。

坐在马车上，玉央颇有些意外。原以为早上燕邪只是随口说说的客套话，谁知竟然这么快便兑现了承诺。

挑开车窗上的帘子向外看去，只见燕邪身着华贵的锦袍，器宇轩昂地骑在马上，更显得丰神俊朗。

正看得出神，忽然马车停下，燕邪回眸看着玉央在车窗中露出的脸，笑道：“已经到了，请公主下车吧。”

玉央抬手让侍女搀扶着下了马车，站稳以后抬眼看去，只见眼前是一个装饰奢华考究的酒楼，却是无匾，门口也没有寻常酒楼那样招呼客人的店家小二，而是站着几个面目冷峻的劲装大汉。

“这是什么地方？”玉央疑惑不解，侧着头询问着身边的燕邪。

“这里是专供南燕国达官显贵消遣的场所，寻常百姓是不能进来的。”燕邪说着，体贴地伸手扶住玉央的后背，带着她迈上高高的台阶。

门口站着的劲装大汉自然识得燕邪，齐齐施礼之后便侧身让出道路。燕邪一边与来往的相熟官员微笑着打招呼，一边领着玉央到了一处厢房门口。

这里为他们几位皇子都预留了上好景色的厢房，只是他不喜欢这里的氛围，所以极少前来。

“我说怎么今日蓬荜生辉，原来是楚王爷驾到了。”店主满面笑容地迎上前来，笑逐颜开道。

“呵呵，本王今日带公主出来散散心，正好路过此处，便进来歇歇脚。”燕邪说着，笑看着玉央柔声道：“这里的饭菜味道尚佳，歌舞也很不错，我们可以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尝尝这里独特的菜肴，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看到周围那些官家女眷投来的羡慕眼光，玉央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向燕邪身边又靠近了些，抬起脸娇滴滴地笑道：“只要王爷开心，玉央便无所谓。”

见玉央同意，燕邪便拿出一张银票递给了店家，吩咐他将这里最好的饭菜尽皆端上来。随后便扶着玉央入了厢房。

“王爷，为何不把门关上？”看着大敞四开的房门，玉央不解问道。

“一会儿便要开始歌舞表演，这样看得清楚一些。更何况，公主这般花容月貌，关在这里，岂不是暴殄天物？”燕邪笑看着玉央解释道。

哦，玉央心下了然。原来是燕邪想要炫耀他得到了如此美貌的北疆国公主，才特意如此安排。不过这样也好，她也喜欢看着那些对她垂涎的视线以及那些女眷们忌妒羡慕的神情。

这一顿饭吃得玉央极是开心，且不提味道如何，单就燕邪殷勤的招呼便让她赚足了面子。看着周围遮遮掩掩投来的打量，玉央极是庆幸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王爷，不要喂我吃了，我实在吃不下了。”看着燕邪刚刚为她夹到碗里的桂花鱼，玉央撒娇道。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让临近桌子的人听得清楚，知道燕邪对她是多么的呵护照顾。

玉央说完，果然接收到了几道忌恨的视线，满足地轻笑一声，媚眼如丝看向燕邪。

“你太瘦了，不多吃些怎么能为本王生下小王爷？”燕邪也轻笑一声，凑近玉央耳边悄悄说道。只是这“悄悄话”的音量稍微大了些，同样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里。

就这样，一连数日，燕邪都带着玉央四处游玩，南燕国都城中处处留下了他们的笑语欢声。整个南燕国都城里的人们便也都知道了一件事：九殿下楚王爷与新入府的北疆国玉央公主新婚燕尔极是恩爱，已经将那身份低微的亡国青楼太子妃抛在了脑后。大概用不了多久，这王妃的位子也要换人来坐了。

虽然说得热闹，不过寻常百姓也就只是把这件事当成茶余饭后闲磨牙的消遣，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皇族的是是非非。然而却有人开始按捺不住，准备蠢蠢欲动。

这一日，燕肃正在太子府中心烦意乱，忽听侍卫来报，说是魏王燕黄求见。这倒是让燕肃意外至极。自从他们开始明争暗斗之后，燕黄已经有数年未曾主动登门找他了。今日到底是哪根筋不对，竟会突然跑来见他？

不过，来得正好！

“大皇兄近来可好？”燕黄随着侍卫的引领一路到了燕肃的书房，进门之后见燕肃正背对着他好似在欣赏墙上的书画，无声地冷笑一声，扬声问安。

燕肃闻声转过头来，用眼神将侍卫打发了出去，坐到了燕黄对面的椅子上，脸上挂着笑道：“还算不错。”

“那是当然。”燕黄同样回以虚假的笑容，“将郡主送给了别人，重新娶来了真正皇族血统的公主，大皇兄可真是赚到了，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人都羡慕得不得了。”习惯成了自然，见了燕肃，燕黄就想挫挫他的气焰。

“不管怎么说，本王至少娶到了一个，比起那些只能看着却没资格的人来说，不知好了多少。”斗了这么多年，燕肃自然不会如此轻易让燕黄占了上风，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话，立刻将燕黄的话封得严严实实。

“……”燕黄正要反唇相讥，忽然想起了今天来这里的目的，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咳嗽了几声转移了话题：“今日我来这里，是有要事想与大皇兄商谈。在这里先认个错，还请大皇兄不要纠结于我们之前的是是非非，放下成见仔细思索一下我的话。”

见燕黄如此郑重其事，先是将身份放低不再自称本王，又刻意示好认了错，燕肃也就不好再摆出冷冰冰的样子，否则便显得他没了度量。

“四弟说的是哪里话？咱们兄弟之间还计较这些干什么？有话直说便是，大哥听着呢。”同样不再使用尊称，燕肃也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想听听燕黄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见燕肃如此，燕黄也就不再客套。当下拉着椅子向燕肃靠近了许多，压低声音道：“大哥如此宽宏大量，我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此番话全都是我肺腑之言，若是有不当之处，还请大哥海涵。”

“四弟但说无妨。”燕肃和蔼笑道。

“这次北疆国联姻，本该是将第一美人玉央公主嫁与大哥为妃，却被那燕邪抢先一步使了手段，对此，我实在是为大哥不平。”燕黄低声道。

燕肃乍听此言，还以为是燕黄变着法子来嘲讽他，正想回上几句，却见燕黄神情愤怒言辞恳切，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下压下怒火冷哼一声回道：“此事都是玉央那个贱人朝三暮四，怨不到九弟身上，此事已经过去，四弟就不要再提了。”

“大哥真是王者之度宅心仁厚，着实令我佩服不已。”燕黄先是拍了一番马屁，这才转回正题，“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觉得九弟最近可疑得紧，已非先前那个懦弱无能之人了。”

燕肃不置可否，只是看着燕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见燕肃没有阻止他的话，燕黄知道有戏，便继续说道：“想想他剿灭山贼的勇猛狠辣，再看看他每日里肆无忌惮地领着玉央四处招摇，这些分明都是向大哥你挑衅炫耀。难怪最近朝野之中人心浮动，已经有支持易储的官员出现。虽然人数并不多，但是却在不断增长。长此以往，大哥地位堪忧。”

燕肃自然知道燕黄说的这些确有其事，他也正为这些事情烦心。

从玉央公主一事可以看出，原本极为厌恶燕邪的燕留远不知为何忽然改变了看法，明显地开始偏袒燕邪。若是不能遏制住朝臣的动荡，恐怕自己这次真的是凶多吉少。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燕肃想知道的是，为什么燕黄要来和他说这些事。

“四弟怎么会忽然想起和我说这些事情？”燕肃挑眉问道，“还有，不知四弟有何高见？”

“我虽然平日里总是与大哥针锋相对，但是心里却极为佩服大哥的能力以及为人。咱们南燕国就需要大哥这样宅心仁厚的储君，而不是像燕邪那样邪气古怪的不祥之人。若是真被他阴谋得逞，南燕国前途堪忧。而现在三哥被陷害排挤离开了京城，无法相助大哥。我虽不才，却愿毛遂自荐，助大哥一臂之力，尽早铲除那个妖孽，还南燕国一个太平。”燕黄满面正义，说得语句铿锵。

听了这话，燕肃简直想要大笑出声。还南燕国一个太平？恐怕你燕黄才是最不太平的因素。不过话说到这里，他也终于弄清了燕黄的意图了。

自从剿灭山贼之后，燕邪便好似变了一个人，那身上散发出来的霸气让人不敢直视。而且现在的他，就好像是才露出了水面的冰山一角，不知道在水面以下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越是打探，越是让人心惊胆战。这样的人，比一眼便能看穿的人要可怕许多。尤其现在又有玉央在他身边相助，更是如虎添翼。想来燕黄便是因此来找自己结盟，先联合二人之力除了这个心腹大患，然后再继续争夺王位。这样胜算也大了许多。

“好！既然四弟如此忧国忧民，那大哥就先替天下苍生谢过了。”燕肃只思索了片刻，便有了决断。与燕黄比起来，现在燕邪的威胁更大，实力也更强。既然他苦无应对之策，燕黄又主动送上门来，岂有不应之理？先宰了燕邪这只狡兔，再来收拾燕黄这只走狗。

两个仇敌的手，在共同的危机驱使下，终于各怀鬼胎地握在了一起。

笑声在书房上空回响，被风吹散了痕迹。

与此同时，在南燕国都城的一处隐秘院落里，同样进行着一场隐秘鬼祟的对话。

“最近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荷香一袭华贵石青缎袍，领口处围着蓬松厚密的银色毛皮作为装饰，绝色的容颜既有少年的俊雅又有女子的清丽，让跪在面前的女子早已看直了眼，视线中的爱慕之情毫不掩饰，炙热地投向他。

“燕邪是不是真的喜新厌旧，转而迷上了那个公主？”轻蔑地瞥了一眼跪着的女子，对她的爱意视而不见，荷香只想知道他关心的这件事是真是假。

“外面的事情奴婢不知道，但是在府中的时候，燕邪确实不再如先前那般专宠青染，而是每夜都宿在新房。听那玉央的言语，他们二人乃是夜夜纵情，天明方休。奴婢收拾床榻的时候，上面确实尽是些欢爱的痕迹，每日皆是如此。”说到这里，那女子面露难以启齿的羞赧。

听到这里，荷香手中正在把玩的一只镂空薄玉蝉经不住他紧握的拳，“咔”的一声碎了。碎片嵌进手掌之中，疼得他一个哆嗦。

“思棋，你做得很好。走吧，小心不要被人发现。”挥手将思棋打发了出去，荷香皱着眉将扎在肉里的碎片拔了出来。鲜血随之涌出，滴滴答答落在了地上。

荷香的眼，也随着这鲜血一并变成赤红，杀意浮现其中，使得他柔媚的脸上竟也狰狞起来。强烈的妒忌像是翻涌的烈火，焚烧得荷香几近癫狂。

这些该死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俊美的王爷！她们该死，该死！

上次找来冒充山贼的武功高手被燕邪尽数杀光，功亏一篑。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再次失败！

接连几日游玩下来，玉央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燕邪对她的态度比之先前可谓是天壤之别，虽然依旧不会在外人面前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但是对她的照顾却颇为周到，脸上的笑容也越加温柔，尤其是到了晚上……

想到这里，即使是放荡的玉央，也有些耳热心跳。

夜间的燕邪，与白天简直判若两人。他的笑容在美酒的清香中从温柔变得魅惑，夜夜纠缠着她在情欲的海洋中沉沦，让她在急促的喘息和呻吟声中攀到欲望的顶点。

这一夜亦是如此，等到早上玉央醒来的时候，身上依旧是遍布着淤痕，层层叠叠交织在前几日的旧痕上，间或夹杂着几个啃咬出血的伤口，深深浅浅结了些痂。

“王爷，你咬得人家好疼。”玉央伸出玉臂向燕邪展示着上面的累累伤痕，佯装委屈地撅着嘴道。其实她倒是不厌恶这样狂猛的燕邪，他留在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是她炫耀的资本。

“好了，别撒娇了。”燕邪看也不看酥胸半掩的玉央，伸手拿起衣架上的黑貂斗篷披在身上，又戴上精铁打造的头盔，只露出两只狭长的眼眸和含笑的薄唇，转头向着玉央叮嘱道：“今日本王与吴将军约好去西山围猎，明日才能回来。你在家若是闷了，就出去走走，别忘了多带几个侍卫。”

“我知道了，王爷一路小心。”玉央虽然很想让燕邪带她同去，但是看着燕邪并无此意，便也忍了下去。起身披上衣服将燕邪送至门口，依依不舍道：“王爷快去快回。”

“知道了，这里风大，你快进去吧。”燕邪关切道。接着他的视线瞥过一旁服侍的思棋，眼中寒冽的光芒一闪而逝。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今夜一切便会有个了断。

送走了燕邪，玉央重新回床上躺了一会儿，这才百无聊赖地起身。

之前她已经不止一次提出帮燕邪联络北疆国的心腹，准备成就大业。可是燕邪却始终没有明确答复，这令玉央有些急躁。

可是再急也没有用，尤其是燕邪又离开了王府，她想催也没机会，只得慵慵懒懒地吃了早饭，准备在府里四处转转。

来了这么多天，玉央却极少在府中走动。每日里被燕邪领到外面四处转悠，到晚上方才回来。难得今日有了工夫，便打算细细游赏一下她的新家。

思棋小心搀扶着玉央，一边走一边介绍着这府邸的构造和各院的用途，不知不觉走到了最靠里面的一个僻静院落。

玉央见这里僻静清幽，隔着低低的围墙可以看到院落里开得红雾一般的梅花，极是绚烂。心中一动，便想要进去折上几枝。

“公主，这里不能进去。”思棋见状急忙劝阻道。

“公主是这王府的女主人，凭什么不能进去？”“就是说啊，太无礼了。”玉央从北疆国带来的几个侍女早就看不惯思棋的受宠，借着这个机会群起而攻之。

“这里……是王妃的起居之处。”思棋低着头，和玉央轻声解释道。

“那我更应该前去拜访一下‘姐姐’了。”一听说这里便是那个曾经独占燕邪宠爱的女人的住处，玉央更是坚定了进去的念头。

来了这么久，她也该和这个女人交一次手了……

想到就做，玉央毫不犹豫地抬步走进院去。

绕过了层层叠叠的梅树，终于在花枝掩映中看到了三间青瓦砖房。简朴雅致，别有一番闲适的气息。

一个侍女正靠在门边望着那些梅花发呆，忽然见到玉央气势汹汹带着数人而来，不知所为何事，急忙站起来迎了上去，俯身施礼后忐忑不安地用眼神探询思棋。

“公主想要来与王妃说说话，你快去通禀一声。”思棋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心中也是同样忐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王妃刚刚被秦大人请去品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侍女急忙回答道。

这几日燕邪每天陪着玉央四处转悠，剩下青染一人在家很是放心不下，便委托秦绍白时常与她坐坐，品茶闲聊打发些时间，也免得她胡思乱想。青染正想多多了解一些燕邪的事情，便欣然接受了这个安排。

没有见到青染身影，玉央顿觉一口气哽在了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心一横，索性直接进了屋子，坐在平日里青染倚窗观梅的榻上，准备守株待兔，等着青染回来。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直到巳时三刻，青染才怀抱着一个精巧的瓷坛，在两个侍卫的护送下姗姗而归。

先前那个侍女已经跑去通风报信，所以青染进门之后见到玉央，并未感到意外。

将瓷坛小心地放在墙角的花架上，青染折返身笑吟吟看着玉央道：“不知公主到此所为何事？”秦绍白听说玉央前来，很是放心不下，本想要一并前来，却被青染婉言谢绝。

这是她自己的私事，哪能让那仙风道骨的秦绍白跟着操心？更何况，她并不惧怕这个玉央公主，燕邪的爱便是她心中最大的依靠。

不过，尽管已经听说这个玉央公主美得倾国倾城，但是此刻见了她，仍是令青染赞叹不已。这个妄图与她抢夺夫婿的豪放公主，比她想象中还要美艳绝伦。即使她是一个女人，也不由得想要多看两眼，若是换做其他男人，恐怕更是移不开视线了吧？

而燕邪，却对这样的美色无动于衷，一心一意只对自己痴情。这样的厚爱，令青染越加动容。

在青染打量着玉央的时候，玉央的视线也肆无忌惮地落在了青染身上。

尽管心中百般不愿承认，但是玉央还是无法否定这个容貌远不及她的女子身上，有着自己所没有的清雅干净的感觉，就像是梅蕊上积雪所化的清露，剔透明净。

心中泛起厌恶的感觉，玉央极是憎恨这种干净。莫说是现在的她，便是尚未被人玷污的纯真年华，她也没有这般清雅的气质。这个女人，竟然让她生平第一次有了自卑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令玉央极其恼火，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她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清高的样子能装到几时！

“妹妹给姐姐请安了。”玉央公主巧笑倩兮，虽然说得客气，可是身子却动也未动，依旧倨傲地倚在美人榻上，挑衅似的看着青染，又妩媚道：“早就想来拜见姐姐，可是王爷每日实在缠人得紧，黑夜巧取贪欢，白天又寸步不离，直到今日方才得了空闲，姐姐不会怪妹妹吧？”

说着假装无意间撩拨耳边发丝，顺势将衣领扯开，露出若隐若现的香肩和上面密密麻麻的吻痕。

“没事，我不在乎。”青染淡淡回答。视线落在玉央的肩头，不由满是疑惑。听玉央的口气，并不像是说谎，可是她所说的燕邪日夜陪在身边，这一点青染自然不信。那么玉央口中所说的巧取贪欢之人，到底是谁？

错将青染愕然的眼神当成了震惊，玉央笑得更加得意。她伸手轻轻拂过肩上的痕迹，故作无奈道：“看我，一不小心让姐姐看了笑话。”

说完掩唇娇笑道：“不过此处也无外人，妹妹还是要和姐姐说点儿知心话的。想不到王爷白日里那么风度翩然，到了夜里竟像是喂不饱的狼一般，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真不知道像姐姐这样细弱的身子是怎么扛下来的。不过没关系，现在既然妹妹来了，自会为姐姐分忧。以后这床上的苦，妹妹就替姐姐受了。”

言语之间毫不掩饰对青染的嘲讽之意，玉央那得意洋洋的样子仿佛已经笃定在不久的将来，她便会将青染取而代之。

看着玉央，青染着实无言以对。实在想不通她这莫名的自信是从何而来，也不想知道。既然她今天来这里只是为了炫耀这些无聊的事情，青染也就不准备再听下去。

而且，虽然明知道燕邪不会和玉央发生些什么事情，但是听到这些话青染心中依然很不舒服。这个女人赤裸裸地觊觎她的夫君，只凭这一点，她便难以对她摆出一副好脸色。

“公主若是说完了就请回去吧，我累了，想要歇歇。”冷冰冰下了逐客令。青染不想再理会这个女人，走到墙角从花架上抱起先前带回的那只瓷坛，准备出去。

青染竟然胆敢撵自己出去，玉央顿时火冒三丈。像她这样身份低贱的青楼女子不过是一夕得势才飞上了枝头，竟然敢与自己堂堂公主摆架子。

凤眼圆瞪正想给青染一点儿颜色看看，却见她恰好捧着瓷坛从身边路过，顿时浮起冷笑有了主意。

就在青染走过她身边的那一瞬，玉央突然伸出脚来，准备将青染绊倒。依照她的设想，青染定然不会提防这一手，到时摔倒在破碎的瓷片上，流些血也算解气，若是恰好划花了她那张干净的脸，才是好事。

青染果然没有想到玉央这堂堂公主竟会使出如此损招，当下被绊得一个踉跄，瓷坛已经脱手而出。

见计划成功，玉央忍不住笑出声来。谁知刚刚溢出半声，剩下的便已经化为惨嚎。

原来青染在方才那电光火石的瞬间，竟然迅速掌握好了平衡，单手迅速伸出将马上就要掉落在地的瓷坛抓起，脚步看似不稳地移动了一下，狠狠踩在玉央伸出的腿上。

小腿上肌肉脂肪极少，隔着薄薄的一层皮便是骨头。青染这一脚尽管只用了五成力道，玉央的腿却已经青紫一片，顿时肿胀了起来。若是用上十成力气，恐怕她的腿骨当场便会断裂。

玉央几时受过这样的痛苦？怒火燃起，顾不得腿上的剧痛，扬起手来便向青染打去。

早就预料到玉央定会发飙，青染早有准备。见她扬手打来，空着的那只手轻而易举便将玉央的手抓住，眼中寒光闪闪，冷声道：“公主自重，不要自讨没趣。”

不论功夫如何，她也曾经接受过系统的训练，虽然打不过燕邪，但是应付一个泼辣公主还是绰绰有余。

玉央使劲挣扎几下都无法脱身，便恨恨地举起另一只手，准备给青染一个响亮的耳光。

冷哼一声，青染手上突然发力，玉央的手腕随着发出一声轻响，顿时疼得她全身无力，刚刚举起的手立刻软软垂下。

终于知道了青染的厉害，玉央再也不敢造次，颤颤起身指着青染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我好心来看你，你竟如此待我！等王爷回来定要你好看！”之后，向着门前早已经看傻了的侍女怒吼一声：“看什么看？再不过来就挖了你们的狗眼！”

侍女们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扶着玉央离开。

看着玉央一蹦一跳狼狈离去的背影，青染忽然轻笑出声。想不到自己的妒意竟然如此之大，也玩起了这妻妾之间争风吃醋的把戏。

打开瓷坛的盖子，看着洒得只剩半坛的清水，青染有些心疼。

这是秦绍白之前收集的梅花上的初雪，说是燕邪最喜欢用这样的水煮茶。若是将其埋在梅树下酿上半年，清冽更加。可惜现在只剩了半坛，真是浪费了秦绍白的一番辛苦了。

拿起花锄在梅树下挖了尺余深的小坑，将瓷坛封口埋入其中将土重新掩好，青染这才起身回了前厅。

正准备在水盆中洗去手上的土，谁知卧房内竟然传来一阵响动。转头看去，方才还敞开的门不知何时竟虚掩了起来。青染立刻戒备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正想推开虚掩的门看看是谁，谁知门扉忽地向内打开，一只手臂迅速伸出，将青染拽了进去。敞开的房门随即关上，快得连门外伺候的侍女都未发觉。

“你不是去围猎了？”青染意外地看着将她拉进屋来的男子，只见他一身闲散打扮，剑眉星目，除去燕邪还会是谁？

“谁说我去围猎了？”拉起青染的手，燕邪拿起毛巾将上面的浮土细细擦去，笑得诡异。

“可是我早上明明……”说到这里青染恍然大悟。她早上确实看到燕邪出去，可那只是一个披着宽大狐裘的背影，头上还罩着盔甲，压根就看不到半点儿样貌。她只是根据那人的打扮和坐骑先入为主，认定他便是燕邪。

想通了这个道理，青染又开始纳闷另外一件事：“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玉央来的时候，这卧房的门还开着，里面简单的陈设根本藏不住人，窗子也是由内反锁，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而她刚才在院子里也并没有看到有人进来，谁知回来时他便已经躲在屋子里。这一点，令青染着实不解。

“我呀，是从这里来的。”燕邪说着领着青染走到房子一角，在墙壁上轻敲了两下之后，一个窄窄的密室应声出现，从大小和位置不难看出，这里是两堵墙之间的夹层。里面宽约三尺，铺着厚厚的锦被和枕头。墙上有几个小孔，既可透气也能隐约看到外面的情况。

“我早早就躲进了这里，所以刚才你那彪悍野蛮的样子可是被我看得一清二楚。”燕邪戏谑笑道，“想不到你发起威来，更加有味道呢。”他喜欢青染为他吃醋的模样，非常喜欢！

说完不等青染羞恼发飙，燕邪忽地换了神情，郑重道：“今晚你便留在这里，天明时我便会放你出来。可能会有些不舒服，只好委屈你了。”

“怎么了？今晚会发生什么事？你呢？你怎么办？”见燕邪说出这样奇怪的话，青染心中有些慌乱，顾不上计较他之前的调侃，抓着他的手迭声问出一串问题。

“没事，相信我，只是一点儿小事。”燕邪不想和青染说出实情，免得她为他担惊受怕。另外，他也不想让青染知道他阴险残忍的一面，所以含糊其辞草草带过。

见燕邪实在不想说，青染知道再问下去也是枉然，只得仔细叮嘱道：“那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真的只是一点儿小事而已。”对他来说确实是小事一桩，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过了今夜，他们今后的日子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玉央被侍女扶回房中之后，立即卷起裙摆查看伤势。看到腿上那黑紫狰狞的淤青，再揉揉手腕上依旧酸痛的抓握痕迹，玉央眼中杀机顿起。

该死的女人，竟敢如此对她！等明日燕邪回来定要好好哭诉一番。如果他狠狠惩罚这个该死的女人那是最好，若不然她定要密函一封送回北疆，请求北疆王派出杀手彻底除了这个眼中钉！

虽然这样想着，但是胸口一口恶气终是难平，使得玉央午膳也未用，躺在床上生着闷气，不知什么时候折腾得乏了，竟然沉沉睡去。

等到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已经是掌灯时分。或许是早晨未穿衣服着了凉，也可能是被青染气得伤了身，玉央总是觉得头晕脑胀，又在床上辗转了半天，这才懒洋洋起身随意吃了些东西。

她折返身想要继续睡，最好是一觉醒来燕邪已经回来。可惜白天睡得太多，到了这个时候她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索性熄了蜡烛，躺在床上对着一片漆黑，开始细细盘算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从目前看来，燕邪已经渐渐开始接受她，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好转。那么她计划已久的事情也应该开始进行了。等这次燕邪回来，她无论如何都要促成他与北疆国内应见面一事，这样既能让燕邪对她的能力更加肯定，也能借此作为筹码与他谈条件。就算不能现在就灭了那一对禽兽父子，成为北疆国实际的掌权者，至少也要先成为楚王府名正言顺的王妃，接下来便是协助燕邪登上帝位，一统天下！

越想越是兴奋，玉央的眼睛在黑夜的笼罩中闪动着野心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凤袍加身接受万民朝拜的风光和威仪。

正在如痴如醉的时候，忽然听到门扉响动，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了。

玉央一阵惊喜，深更半夜进来这个房间的，除了燕邪再没第二个人。难道他因为渴望她的味道，竟然连夜赶回来了？

唇角抿起，玉央将呼吸放得绵长平静，仿佛睡得正香，眼睛则偷偷睁开一条缝隙，借着院中灯笼从窗棂中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想要看看燕邪会有什么举动。

这时候，进来的人已经轻手轻脚走到了玉央床边，离着三尺左右的距离站住，开口轻声唤道：“公主，睡了吗？”

这个声音令玉央有些诧异，原以为是燕邪回来了，谁知道竟然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而且这个女子的声音她极为熟悉，正是那个从青染身边调来服侍她的侍女思棋！

思棋？她为何鬼鬼祟祟偷偷溜进来？她到底想要干什么？是想要偷东西，还是因为青染对白天的事嫉恨未平，暗中指使这个侍女趁着黑夜前来伤害于她？

思及此，玉央没有回答，而是将手轻轻摸向身后，从被褥下摸出了一把乌铁打造的匕首。

匕首的表面暗淡无光，反射不出任何光线，在这漆黑无月的夜里，根本无法发觉。

紧紧攥着匕首，玉央准备只要思棋胆敢靠近床边，立刻先发制人。

可是思棋并没有继续向前走来，见玉央没有回应，又轻声唤了一声：“公主？”

确信玉央已经睡熟之后，思棋被夜色包裹得朦朦胧胧的身影终于开始行动。只见她低头从腰间不知解下了什么东西，蹲下身子放在地上，接着从背后抽出一根细细的竹竿似的东西，将这个东西向前推至玉央床边，接着向上一挑，只听“啪”的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在了地上。

接着思棋急忙站起，扔掉手里的那个东西闪身出了房间。

听着房门掩上的声音，玉央一翻身坐了起来，不想燃起蜡烛让思棋发觉，而是沿着床角小心地爬到一边存放嫁妆的木柜上，摸到了一个匣子打开。

立刻，柔柔的月白色光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不是很明亮却足以看清房中的情形。在这泛着淡淡蓝色的夜明珠的映照下，玉央急忙向地上看去。这一眼，险些将她吓得从柜子上滚落下来。

在她的床边，摆放着一个竹子编制的约莫半尺粗细的小篓，盖子掉落在一边，应该就是刚才发出声音的东西。

让玉央凤眸圆睁满眼惊恐的原因自然不是这个小篓，而是从篓中爬出的东西！

十余条色彩斑斓的小蛇正在地上游走，在幽蓝色光线的映照下更显得诡异恐怖。

似乎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吸引，这些小蛇竟然毫不犹豫地向着玉央的床榻上游去，其中一条动作快的，已经顺着床榻脚游移到了枕边，也就是方才玉央躺过的地方。其余的蛇也陆续爬了上来，或直或曲地在床上各居其位，懒洋洋不再动弹。

被这些可怕的动物吓得手脚打颤，玉央哆嗦着开口想要叫人进来。话未出口，手中的夜明珠一个拿捏不稳，从满是汗水的手中滚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着这声闷响，原本已经卧在床上不动的蛇们，突然高高抬起那三角形狰狞的小脑袋，像箭一般竟然从床上直直弹了出去，准确地落在了夜明珠上，将它缠绕起来。

月白色的夜明珠立刻被数条蛇身包裹起来，只从细细的缝隙间挣扎出惨淡的光线，照亮了斑斓的蛇身，也映蓝了玉央因为惊吓而惨白的脸。

迅速伸手堵住险些溢出唇边的喊声，玉央将背死死抵在墙上，唯恐因为颤抖发出的响声引来蛇群的关注。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可怕的动物竟然会对声音如此敏感，若不是方才夜明珠先她一步发出了声响，恐怕此刻被缠绕起来的便是她了。那些三角形的脑袋和身上绚丽的色彩显示着它们剧毒的身份，只要被咬上一口，她便再无生机！

再也不敢喊人来救，也不敢冒险下到地上，玉央只好抱着肩膀蹲坐在柜子上，期盼着天早些亮起来。

此时在青染房中，床榻上一个人影正背对着房门侧睡。身子完全包在锦被之中，连头都深深埋在其中，只留下几缕青丝垂在枕畔。

值守的侍卫三人一组，每隔一刻钟时间便从院外巡视一次，没有发觉任何异常。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组侍卫刚刚巡视离开之后，在屋顶之上终于站起一个黑衣人影。

仔细观察并未发现危险，这个人影动作轻灵地从房顶上跃下，躲在梅影掩映的窗边，从缝隙中探入一根银针，轻轻拨弄几下，窗子便应手而开。

毫不迟疑迅速跃入屋中，黑影转身将窗子重新掩好，同样来到青染床边，眼神冰冷地扫过床上的人儿，解下竹篓便要打开盖子。

突然，门边传来声音，黑影一惊转身去看，屋内忽然亮起烛火，燕邪一身黑衣手拿着火折子，正邪魅地冷笑着看他。

“等你多日，今天终于来了。”说着扔掉火折子走到黑影面前，一脚将地上竹篓挑起，稳稳地踢进了墙边的鱼缸里。水顺着竹篓的缝隙咕咚咚灌了进去，里面的金鱼随着冒起的气泡一起翻着肚皮浮了上来。

“这七彩烙铁头果然是奇毒无比。”燕邪摇头感叹，随后又将视线落在黑衣人身上冷笑道：“这么久未见，你依然还是只偏爱这种毒蛇。不过你的轻功进步得竟然如此神速，这一点倒是让我有些惊讶。”

“我努力练习轻功，都是为了你！我想要陪在你的身边，所以努力追随你的脚步。即使赶不上你的万一，我还是想要尽量靠近！”从见到燕邪的那一刻，黑衣人便知自己落入了圈套。此刻听到这话，更是知道身份已经暴露，索性一把撕下面上的黑纱，露出那一张美得难分性别的脸，正是荷香！

看着近在咫尺的门窗，荷香根本就没有打算逃跑。对燕邪的能耐，他心中最是清楚。莫说是一个荷香，就是再来十个八个，也没有可能从燕邪手中脱身。与其做那些无用的挣扎，还不如索性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看看他，将心底的话说完。

毕竟……这很可能是他最后的遗言。

“可是无论如何，你却始终不肯看我一眼，反而任由那些俗艳的女人在你身边日夜相伴。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杀了她们，要让她们全都痛苦而死！”荷香说着身子向后退去，渐渐接近了床边。突然趁着燕邪不备，反手甩出一只竹筒，里面一只彩色小蛇电射而出，落在床上依然熟睡未醒的女子头上，顺势一口咬了下去。

见计谋得逞，荷香哈哈狂笑出声，眼中闪着癫狂的神情：“哈哈哈！我终于把接近你的女人全杀光了！全杀光了！哈哈哈！”

玉央那边，思棋已经事先将诱蛇的药粉洒在了床上，想必此刻她已经变成了僵硬的尸体。而这青染被蛇咬中，也是无药可救。有她二人陪葬，他死也不亏了。

荷香笑声未落，床上那条蛇已经听到动静，本能地跳跃而起，落在荷香身上。他身上时刻带着驱蛇的药物，所以这小蛇落在他身上之后，并未张口咬下，而是缩成一团，乖乖卧在荷香手中。

“邪，我俊美的王爷。”把玩着手中的小蛇，荷香看着燕邪，眼中的狂热毫无保留地投在燕邪身上，“我爱你，即使死了也依然爱你。”说完将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香包似的东西。

燕邪知道这蛇的厉害，所以虽然面上沉稳自若，视线则始终全神贯注地盯着荷香的一举一动。见他将手伸进怀里，燕邪立刻将手按在了剑鞘上。

见燕邪警惕的样子，荷香笑得有些凄凉：“王爷何必总是如此防着我？纵然是夏雪冬雨，昼黑夜白，荷香也绝不会伤害王爷，半点儿也不会。”

否则，他早就寻找机会了，何必要等到燕邪不在的时候才悄悄潜入？好在今夜虽然被燕邪发现，但是至少要了青染的性命，让他的心也平衡了些。

扬手扔掉手中的驱蛇荷包，荷香提起手中的蛇尾轻轻一抖，小蛇受了惊吓，立刻张开嘴狠狠咬在了荷香手上。

被蛇口咬上的一刻，荷香心中竟是无比的轻松。长久以来的爱恋，周旋在一个又一个男人间的无奈，被渴望的男人视而不见的悲哀，在这一刻终于彻底了结了。

燕邪的两个心爱的女人都死在了自己的手上，这样一来，他一定会恨自己一辈子吧？这种恨意，将比刻骨铭心更深刻。如此，也算是自己在他心里终于留下了痕迹。

也就在这时候，心情彻底放松的荷香终于觉察到了异样之处，为何燕邪见青染被蛇咬上，竟是如此无动于衷？莫非真如传言所说，他已经彻底喜新厌旧，厌倦了青染这个女人？

不，不可能！若真是如此，他今晚来这里的举动岂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杀了一个已经失宠的女人，却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虽然这烙铁头蛇剧毒无比，但是荷香常年把玩，体内已经有了些抗体，虽然被蛇咬中，一时半刻却并未致命。

眼睁睁看着燕邪弯腰捡起地上的香袋，走到他身边邪邪笑道：“谢谢你……为我除了玉央。”接着起身到了床边，掀开被子露出了一个纤细的身子。

那已经七窍流血的女尸，身上穿着北疆国的服饰，正是玉央带来的心腹侍女。她之前被燕邪点了穴道做了青染替身，专为等荷香中计自投罗网。

终于明白自己彻头彻尾被燕邪算计进去，荷香残余的意识再也支撑不住，蛇毒迅速地吞噬着他的生命，身体剧烈抽搐，随即栽倒在地，眼前一片五色斑斓。

“我的……王爷……”向着燕邪的位置挣扎着伸出手，想要触摸到他的靴子或袍角，可惜只有短短一刻，荷香伸出的手便已经无力地垂在了地上。口中黑血涌出，污了他绝色的容颜。

倾国倾城，辗转承欢于两任太子之间的惊世男宠，自此香消玉殒。

挥剑将犹在荷香身上盘绕的蛇斩成两段，燕邪双手各拎着一具尸体向新房走去。

玉央仍然坐在柜子上，巨大的恐惧令她的神经几近麻木。夜明珠上缠绕的蛇群此时已经陆陆续续游回到了床上，月白色的光芒重新散发出来，照得整个房间如同水波荡漾。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玉央手脚都已经失去了知觉。抬头看着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黎明的到来遥遥无期。

这时，窗子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以极其怪异的姿势栽了进来。

见到这一幕，玉央简直有些欣喜若狂。终于有人来了，虽然这个人从窗户进来的样子实在可疑，但是只要他可以吸引蛇群注意，最好是能叫出几声，那么门外值守的侍卫自会听到。那么，她也就得救了。

黑影倒在地上的声音果然吸引了蛇群的注意。十余条彩带立刻弹落在地上，迅速游了过去，密密麻麻爬了一身。

玉央心跳得极快，紧紧握住双手看着那人反应，随即便发现了异样。这人竟然任由蛇群在身上蠕动，全无任何反应。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一个活人！

就在玉央惊魂不定的时候，窗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影。此人身形轻捷，鹞子般从窗中跃进，在空中一个扭身，稳稳地落在了屋子正中。

几条小蛇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嗖嗖地爬了过来。临到这人脚边时，那吞吐的蛇信捕捉到了熟悉的气味，凶相顿时收敛，温顺地伏在了地上。

玉央大喜过望，借着微弱的光线，她已经看清后来之人正是燕邪。惶惶从柜子上撑起身来，向着燕邪伸出手无声地挥舞。

燕邪早已经看到了柜子上的玉央，扯开唇角露出不带半点儿温度的笑容，将手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玉央千万不要出声。

玉央见状急忙点头，燕邪满意地一笑，向着她走了过来。

看到燕邪向她伸出了手，玉央急忙想要抱住他的脖颈，让他将她带出这恐怖的房间。

哪知手刚扬起，忽然腋下一麻，身子竟已动弹不得，口中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大惊恐的眼睛盯着燕邪。

燕邪无声地冷笑着，伸手将玉央抱起，缓步走到床前，将她放在枕上。

这时候，先前卧在燕邪脚下的几条小蛇没了香包的压制，重新被撒着药粉的床榻吸引，慢慢悠悠又游了回来。

玉央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甚至连颤抖都不可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蛇离自己越来越近，有一条甚至已经缠上她裸露的小臂。那冰凉的触感像是死亡的召唤，让恐惧顺着血液流到了全身。

在这极度的恐惧之下，玉央原本妩媚诱人、秋波流转的凤眼变得狰狞起来，竭力地张大，那通红的眼球似乎就要挣脱眼眶的束缚掉出来一般，死死地瞪着站在身前的燕邪。

他的身姿，依旧玉树临风。他的面容，依旧俊美绝伦。可是为何现在看来，竟好似地狱中爬出的恶魔，那样的阴森，那样的恐惧，带着嗜血冰冷的笑容，蔑视地看着她。

这一刻，玉央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这样的燕邪，比满室的毒蛇还要让人恐惧。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她不想再做什么楚王妃了，也不想再与这个男人一起征服天下了。她宁愿做燕肃的妃子，哪怕是重新回到北疆国继续做那个禁脔也心甘情愿。

什么报仇雪恨，什么如意郎君，她都不稀罕了，她只想要活着，只想活着！

可惜，她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从她开始觊觎燕邪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今夜发生的事情，是燕邪早就计划好的。只是那时的计划中，今夜的主角是青染而已。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竟然爱上了那个本来是作为牺牲品的女人。无奈之下只好更改计划，谁知这个玉央竟然主动送上门来，终于使得计划得以顺利进行。

轻轻伸出手，燕邪准确地抓住了一只刚刚游到床上的小蛇七寸之处，指节用力一捏，那三角形的嘴便张了开来，两只森白的尖牙闪着隐隐的蓝光。

见燕邪捉着蛇离她越来越近，玉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只觉脖子上刺痛传来，她的神经如火烧般炙痛，意识渐渐遥远，她的野心、她的梦想，还有那雪中惊鸿一瞥的身影，都渐渐淡去，终于化作一片漆黑，刻骨冰冷深不见底。

本以为是娇花遇春，哪知竟是飞蛾扑火。梦醒时，来不及一声叹息，便魂已尽，泪已干……

凶残冷酷的苍狼，虽有情爱之心，却只容得下爱侣唯一。其他的，无论荣华富贵，还是美若天仙，都是过眼云烟。散去之后，不会留下一丝痕迹。妄自尊大不假思索地妄图李代桃僵，最终只是落得个凄凄惨惨，魂飞魄散。

可惜这个道理，只有曲终人散方才知晓。玉央虽然是第一个牺牲者，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冷眼看着玉央渐渐停止了呼吸，燕邪这才拉起锦被帮她盖上，确定并无破绽之后，重新跃窗而出。

按照燕邪事先的叮嘱，青染在他离开之后便将密室打开，躺回到床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脑中却总是回想着荷香在临死前的那一番表白。

她万万没有想到，荷香竟然对燕邪如此痴情，虽然知道他是来杀她的，她却依然为荷香的这一份痴情感到有些动容。

他与她并非一类人，但是单就对燕邪这刻骨铭心的爱恋，却是不分伯仲。

青染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了新房那边传来的喧哗之声。联想起之前荷香说过的话，以及燕邪严令禁止她踏出房门一步的要求，立刻明白了喧哗的原因：玉央出事了！

天明时分，燕邪带着大队人马，战果累累地回了楚王府。那满面风尘仆仆，令人毫不怀疑他是刚刚长途跋涉归来。

入了王府，燕邪顾不得脱去身上厚重的披肩和头盔，大步流星地奔到了新房。

此刻院子中已经聚满了人，见燕邪回来，纷纷跪倒。

顾不上多说，燕邪疯了一般冲进屋里，只见玉央依旧躺在床上，唇边黑血早已经凝固。

“这是怎么回事？！”燕邪伸手抓起正伏在床边痛哭的一个北疆国侍女，厉声吼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过才走了一晚，怎么公主她竟然……竟然……”

话说到这里，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燕邪再也说不出话来，怒目圆睁，瞪着这个侍女。

“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侍女嘤嘤哭泣道，“昨夜不是我值班，所以早早就睡下了。快天亮时突然听到外面乱作一团，开门看时才知道是公主她出了事……”断断续续说到这里，侍女再也抑制不住，痛哭失声。

燕邪一把甩开侍女，对着门口的侍卫大声吼道：“来人，封住王府上下，任何人不得进出！”

“王爷莫急，凶手已经抓到。”就在众人被燕邪的怒火吓得噤若寒蝉的时候，秦绍白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是谁？”燕邪急切追问，“他在哪里？”

“在那里。”秦绍白用眼神示意燕邪看向窗边，沉声说道，“守夜的侍卫发现在公主屋后有一个侍女中毒身亡，急忙寻值夜的侍女进屋查看究竟。只听得她尖叫一声之后便再无动静，知道大事不妙，顾不得避讳冲进屋来，便发现公主已经僵毙多时。窗边倒卧着一个男子，同样是中毒身亡。毒源嘛……”

秦绍白说着，指着地上散落的蛇身道：“便是这剧毒的七彩烙铁头。”

听了秦绍白的话，燕邪大步走到窗边，佯装震惊道：“他……不是大皇兄的男宠吗？！”

“正是。”秦绍白点头道，“此人名叫荷香，是太子殿下最宠爱的娈童。本是随着商队靠耍蛇卖艺为生。几年前被太子选中派往魏国做了内应，国破后回了太子身边，可谓是忠心耿耿。这件事，朝中人尽皆知。”

“听先生的口气，莫非是怀疑此事与大皇兄有关？”燕邪脸色忽变，摇头否定，“这不可能，我不相信。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很可能是先将荷香抓住害死，然后将他的尸首带到这里，之后毒死公主，妄图挑起我南燕国内乱！”

“王爷莫急，我所说的凶手并非只有荷香一人，另有一名帮凶尚且活着。”秦绍白解释道。

“在哪里？带上来！”燕邪急声吼道。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将一个五花大绑的女人拎到了燕邪面前。只见她面容憔悴，双目无神，那与众不同的侍女服饰和清秀的面容上蹭上了许多污垢，却依然可以一眼看出她的身份。

“思棋？！”燕邪惊怒更甚，上前一把将思棋提到眼前，恶狠狠道，“竟然是你？本王信任你才特意将你派来服侍公主，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说！这屋中的毒蛇从何而来？”

思棋仿佛没有听到燕邪的话，那毫无焦距的视线从他肩膀越过，落在了倒卧窗边的荷香身上。缓缓地，缓缓地，一滴泪从她木然的眼中流出，被那赤红的眼白染上了血一般的色彩，落在地上，碎成千万。

“今早发现公主中毒之后，我便立刻命人封锁了王府，将昨天曾经进入过公主卧房，以及平日里近身服侍的侍女们全都控制住，之后便在思棋房中搜出了她与荷香来往的书信密函，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二人相识已经三年。”

荷香写来的每一封书信，上面都特别标注看完之后必须立刻销毁。可是思棋却舍不得，这些荷香亲笔所写的书信，是他给她唯一的东西。每一封都被她平平整整地放在檀木匣中，夜夜反复摩挲，压在枕边伴她入眠。

此刻，这些被她倍加珍视的东西却成了指认她的证据，不得不说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可是，对这些思棋全不在意，她的眼中除了荷香那虽然惨白却依旧惊艳的容颜外，再也容不下其他。

当年只是初见，情窦初开的她心里便装进了这个少年。红绡帐里一夜缠绵，更是让她死心塌地听命于他。虽然后来知道他只是为了利用她而已，她却不恨他。此一生，她的心已经嫁了他。他，是她的夫君。

为了他，纵使下了地狱也是心甘情愿。

听了秦绍白的话，燕邪丢下思棋，伸手接过那些信函，展开详阅。

这些信函最早的日期便是三年之前，厚厚一叠翻下来，竟有百余封左右。最近的一封便是通知思棋里应外合，助他入府之事。详详细细，罪证确凿。

一旁的北疆国侍女早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几个人抱在一起只剩下失声痛哭。不止是因为玉央之死而悲伤，还为她们未来的命运而忐忑不安。

玉央公主惨死，北疆皇帝肯定会迁怒于她们这些服侍的人，若不能及时找到替罪羔羊，那她们便性命难保。

此刻听说抓到了真凶，而且矛头直指太子，顿时让她们看到了活命的希望。如果此事真的和太子燕肃有关，那么便牵涉到了两国之间的交涉甚至战争，北疆皇帝的怒火就发泄不到她们身上。

想到这里，几个侍女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蜂拥而至扑倒在燕邪脚边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哀哀痛哭道：“请王爷给公主报仇，不要让她冤死啊！”“定是太子燕肃嫉恨公主嫁给了王爷，便指使手下下此毒手！”

虽然她们同样对昨日与玉央起了争执的青染抱有怀疑之心，但是此时却无人敢提起此事。玉央已死，她们可不想把命也陪在这异域他乡。更何况，即使她们冒死说出自己的怀疑，也难逃守护不利的罪责。倒不如顺势而下，按照最有力的证据指证太子燕肃，保得她们平安。

看着床上僵毙的玉央，再看看手中抓着的密函，燕邪表情变幻不定，最后终于下了决心似的向着几个北疆侍女道：“好，本王这就入宫求父皇做主，你们则立刻启程回国，告知北疆王这个消息！”

就在这一团乱的当口，思棋终于抓住了一个空档，趁着侍卫不防，突然跳起来一头向墙角撞去。

燕邪大惊，急忙伸手去拉她，但终是慢了一步，堪堪撕下了她的一只袖子，思棋的身子依然直直冲了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思棋的头结结实实撞在了坚硬的墙面上，随后身子一软，栽倒在了荷香身上。墙上的血，仿若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妖艳至极。

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爱人，思棋眸光渐渐涣散，唇边却是满足的微笑。

既然生不能相随，那便死在你的身边，同过奈何，只盼与你来生再遇……

看着思棋撞死在当场，众人顿时一片慌乱，谁也没有注意到燕邪嘴边极淡的冷笑。

丢下手中攥着的袖子，燕邪冷漠地笑了。他并非是拦不住她，而是压根没打算拦。现在证据已经足够，虽然不能指证燕肃就是毒死玉央的幕后凶手，但是足以让他焦头烂额无法自保。

思棋死了是最好的，只有死人才会完全闭嘴，不会坏了事。如此一来，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昨夜同样意图杀害青染之事，而是把所有的焦点都指向了燕肃因为玉央易嫁，所以才恼羞成怒痛下杀手这个事实上。

计划，进行得极为顺利。

站在院子里，青染听着远远传来的那一片喧哗，心中百感交集。

玉央死了，她的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虽然不喜欢这个矫揉造作，觊觎着燕邪的女人，但是却不至于恨她至死的地步。

不过，她也没有打算为此而责怪燕邪什么。他这样做，虽然有着政治上的考虑，却也是为了替她除掉幕后黑手，保护她平安。

虽然手段残忍了些，但是这就是燕邪的性格。若爱，便铭心刻骨，若不爱，便冷若冰霜。

伸手抚上平坦的小腹，青染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燕邪。现在他的复仇大计已经拉开序幕，她不愿因为这件事而让他分心。

“青染。”燕邪快步从院外走来，见了她的倩影，急忙上前拥住，脱下披风裹在她的身上，“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昨夜没有休息好，该再睡一会儿才是。”

“邪。”这些日子浓情蜜意，青染已经渐渐习惯这个称呼。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想先试探一下燕邪的想法：“我……想要一个孩子。”

“此事不急，还是过一阵子再说吧。”燕邪随口说道。他将青染抱起走进卧房放在床上，除去她的外衫鞋袜，拉过被子盖好柔声道：“我现在要入宫，你再睡一会儿。午膳不必等我。”

“……嗯。”浅笑地答应着，青染没有再说下去。见燕邪转身离开，急忙叮嘱道：“你要小心一些。”

“放心吧。”回以温暖的笑容，燕邪挥挥手走出门去。此事耽搁不得，他本该直接入宫，可是却又担心青染会胡思乱想，责怪他手段太过毒辣，所以才匆匆拐回这里。见她并无责怪之意，这才放下心来，策马离去。

看着燕邪远去的背影，青染微微叹了口气。听他的口气，果然现在还不是要这个孩子的时候。可是，她却真的很想生下这个孩子。

看来，只能找机会再和燕邪说了。

“放心好了，娘亲一定会说服你爹爹的。”青染抚摸着小腹，向那尚未成形的孩子保证。

即使燕邪因为时机不合适而不想要这个孩子，但是只要她坚持，他就一定会妥协。这一点，她很确定。

虽然她善解人意，事事为燕邪着想，但是这一次，她决定任性一回。

燕肃这几日正忙着和燕黄思索对策，却始终无计可施。随着掌握的情报越来越多，他们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摸不透这个男人的底细。明明是偏居边城手无兵权，可是却有着不知来历的庞大力量。明明数年来一直懦弱文雅，却在一夕之间换了个人，举手之间血流成河。

也曾想像之前那样派人暗杀，可是无论多么厉害的杀手，都是有去无回。更可怕的是，若是燕肃派去的杀手，隔天他们的尸首便会出现在太子府中最显眼的地方。燕黄派去的亦然，魏王府中同样也是如此情形。

连续数次的失败，二人终于彻底放弃，不再依赖这个简单直接的方法。可是一时又实在想不出别的计策，只能每日对坐在一起，皱着眉头长吁短叹。

心中烦闷，燕肃连刚刚新婚的北疆公主都冷落在了一边，更不用提那个娈童荷香。是以他一夜未归，燕肃竟然没有发觉。

清晨，燕肃如往常一样早早起来，饭也未吃便躲进书房思考对策。忽听管家在外急声道：“太子殿下，皇上有旨，宣你速速入宫。”

燕肃听了心中顿感不祥，这管家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平日里圣旨接过无数，今天竟然慌成这副模样，定是有大事发生。

急忙推门出来，燕肃立刻明白事情来由。

院中站着的，除了前来宣旨的太监之外，竟然还有十名披盔戴甲的御前侍卫。目光冷峻，牢牢锁在燕肃身上。

“太子燕肃接旨。”见燕肃跪下，太监扯着嗓子道，“皇上口谕，宣你速速入宫，不得有误！”

燕肃心中更是悚然，到底是什么事情竟然会急成这样，甚至顾不上题写圣旨，便匆匆传来口谕。而那些御前侍卫更是让他异常警惕。自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在接旨的时候见到有御前侍卫跟随。想来必定不是前来保护，而极有可能是……押送！

御书房中，气氛凝重沉闷，除了燕留远、皇后以及三位皇子之外，还有几位朝中元老。看着地中间摆放着的三具尸体，众人面色各异。

“肃儿，这是怎么回事？”燕留远冷凝着脸，沉声问道。

“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后听了怒道，“肃儿怎么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住口！”燕留远一改往日的忍耐，厉声叱道，“朕说话，没有你插嘴的份儿！”

被燕留远的怒斥惊得呆住，皇后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这么多年来，碍于她背后的庞大势力，燕留远始终隐忍克制，尽量避免与她正面交锋。今日突然一反常态，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疯了，二是他已经不必顾忌她。

而显然，第二个可能性要大得多！

“父皇，儿臣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见燕留远怒斥皇后，燕肃急忙回答道。

刚一进来便看到了地上的尸体，他也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看看这些。”燕留远示意太监将那些信函呈到燕肃面前。

燕肃不知何物，纳闷地接了过来。才看了几张，立刻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皇明鉴，此事与儿臣并无任何关系！这是有人蓄意陷害儿臣！”

“大皇兄不要再抵赖了！你分明是嫉恨玉央择我弃你，担心我会对你构成威胁，才下此毒手！”燕邪双眼通红，站起来悲伤而又愤怒地指责道，“这个荷香明明就是你身边的心腹娈童，你说你与此事无关，实在让我无法相信！”

“邪儿坐下。”燕留远看着燕邪沉声道，“此事朕自有公断。”

安抚住情绪激动的燕邪，燕留远重新看向燕肃：“既然你说你与此事无关，那么你便给我一个解释，荷香与玉央公主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煞费心思置她于死地？”

“这……”燕肃语塞。他怎么会知道荷香为什么要去杀了玉央？燕留远这一番问话看似公正，实则却已经认定了他就是凶手。

“皇上勿急，请听老臣说一句话。”丞相乃是皇后阵营之人，见势不妙急忙起身恭谨道，“此事虽然看似简单，实际疑点颇多。请皇上稍安勿躁，臣愿请命彻查此事，给北疆国一个交代。”

“爱卿说得有理，此事确实需要彻底清查。”燕留远冷静了许多，颔首沉声道，“尚书陈勉听旨。”

座中立刻站起一人，跪倒朗声道：“臣在。”

“朕命你为御前左使，赐你令牌自由出入各处，彻底查清此事，不得有误！”

“臣接旨。”陈勉叩头之后，双手接过太监递上的令牌，不敢迟疑，立刻唤进侍卫抬起三具尸体匆匆离去。

“此事虽未有定论，但是也该对北疆国暂时有个交代。”燕留远冷冷地扫了一眼皇后，下旨道：“太子燕肃暂时免去储君之位，软禁于内苑，待真相大白之时再做定夺。此间，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若有擅闯者，当场立斩！”

最后一个字杀机凛凛，刺得皇后和燕肃身上一颤。燕留远今日这番话，明显已经撕破了脸，准备彻底反击。

皇后想要反抗，却无从辩驳。而且此事牵扯到了北疆国最受宠的公主，她也没有办法用娘家的实力来给燕留远施压。万般无奈，只好眼睁睁看着燕肃被侍卫带走。

恨恨地瞪视了燕留远一眼，皇后甩门而去。

将其余的大臣也都打发了出去，燕留远靠着椅背上，方才还严肃冷漠的视线立刻变得慈爱温暖起来：“邪儿，你果然厉害。”

这样的安排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若不是他早已收到秦绍白传来的密信，一定也会被蒙在鼓里。

“只是这样，会不会有些操之过急？”燕留远有些担忧地问道。

北疆国国力强大，与善战的南燕国截然相反，他们素来以守为主。所以虽然国土面积比不上南燕国，但是国富民安兵强马壮。若是真的开战，确是十分棘手。

“父皇不必担心，只要按照儿臣的计划行事即可。”燕邪言之凿凿。虽然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

“既然你有把握，那就如此吧。”燕留远说着，突然弯腰呛咳起来。鲜红的血从嘴角溢出，滴在了明黄的朝服上。

“父皇。”燕邪急忙上前将燕留远搀扶住，急切问道：“你病了吗？”

摇摇头站直身子，燕留远淡然道：“不妨事，老毛病了。等一会儿让御医开些滋养的方子调理一下就好。”

“可是……”燕邪想要再仔细问个究竟，燕留远却摆手打断道：“朕累了，先去歇着。剩下的都交给你了，不要让朕失望。”

说完，也不等燕邪回答，燕留远便转身进了御书房的侧殿之中。

撑在窗边，燕留远脸白如纸，眼里却尽是欣慰的神情。他和晴儿的儿子，即将要展现出隐藏多年的王者霸气，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支持到看他成功的那一天了。

至于吐血这件事，燕留远并不打算和燕邪解释。大战在即，他不想让燕邪有任何心理负担和内疚之情。

他不想告诉燕邪，他之所以会咳血，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自燕邪回来之后，皇后便开始在他的饮食中下毒！

她担心这个与母妃极为神似的燕邪，会勾起燕留远对颜妃的回忆，淡忘当年不祥之人的传说。

一个燕黄已经足够，她不想再多出潜在的对手。唯有尽快让燕留远垮掉，扶燕肃继承王位才是上策。

因为不能让试菜的人出现问题，所以剂量极其轻微，不会一时半刻致命，却在慢慢消耗着他的生命。

起初他并不知情，但是时间久了，难免会出现蛛丝马迹。比如，有时他邀请皇后一同用膳，她却总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推拒，即使偶尔勉强答应，也吃得极少。

如此几次三番，燕留远便猜出了大概。只可惜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也不敢轻易打破这僵持的局面。毕竟燕邪那时立足未稳，他不能让自己最爱的儿子冒半点儿风险。

于是，为了燕邪的平安，燕留远毫不犹豫地将那些带着毒药的菜肴吞进了腹中。虽然每餐都在尽量少摄入分量，但是积少成多，他的身体终于渐渐承受不住，一日日虚弱下来。

现在，他可以感受到自己时日无多，只盼着可以看到燕邪定了大局，便可以心无牵挂地去见晴儿了。

当夜，燕邪并未回去青染那里，而是守在临时搭建的灵堂里，痴痴地守了玉央一夜。

他憔悴伤感的样子，令前来吊唁的文武百官嗟叹不已。前日还见两人恩爱相伴，今朝便已阴阳两隔。燕邪失去的，不但是一个美貌佳人，还有北疆国这个坚实的靠山，也难怪他如此伤心，悲痛欲绝了。

嗟叹之余，众人也纷纷暗自猜测朝中今后的动向。

太子燕肃卷进毒杀事件，已被免了储君之位。他的左膀右臂，近来始终情绪低迷的燕恒受了池鱼之殃，被随意寻了个借口发到边城驻守。那这个太子名号，不知是会落到在朝中经营多年人脉牢固的燕黄身上，还是曾经被视为不祥之人却在近日大放异彩的燕邪身上。

这个猜测，在第二日的早朝上终于有了结果。燕留远当着百官的面宣布由燕黄暂理朝政之后，突然口吐鲜血晕倒当场。

朝臣大乱，燕黄却是心中狂喜。

此时燕肃被囚皇后失势，燕邪刚刚倚上的靠山也轰然倒塌，而燕留远又正好在这个时候发了重病，自己只要稳扎稳打不出错误，熬到燕留远归西的那一天，自然就能顺理成章继承皇位。

风水轮流转！原来蝇营狗苟用尽心机都无法得到的东西，在几乎失去信心的时候却突然落在了身上。想起先前低声下气去找燕肃结盟，燕黄只觉是笑话一般。

早知今日，他才不费这个劲呢。

整整一日一夜，青染都没有见到燕邪的身影，心中颇为担心，不知他到底如何。辗转反侧一夜，至天明时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青染忽觉身上一暖，睁开眼看去，只见燕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将她抱在了怀里。

“邪，你回来了？”青染声音慵懒地问道。看到燕邪回来，她的倦意顿时涌上，加上初醒的迷糊，打了声招呼之后，便接连打了两个哈欠。

“嗯，你快睡吧。”看着她慵懒如猫的样子，燕邪淡笑着回道。将她轻轻放在床的内侧，自己也脱了衣衫，躺在旁边。

有燕邪在身边相伴，青染安心而温暖。心中隐约记得有事要和燕邪商量，却抵不过困意召唤。将头蹭在燕邪臂弯，人已沉沉睡去。

等到青染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身边早已空空如也，没了燕邪的身影。

养足了精神，青染这才想起原本是要和燕邪商量腹中孩子的事情，不由暗暗恼怒自己。

披上外衣正欲起身，却见燕邪从外面进来，手中拿着一个青花瓷盅。

“你昨夜没有睡好，天气又凉，先把这个喝了再起床，免得再被寒气侵了身子。”燕邪说着将盅盖打开放在桌上，拿起小勺便准备动手喂。

“我自己来就好。”青染笑着伸手接过茶盅。

宠溺地笑着，燕邪没有坚持。将茶盅递给青染之后，便坐在一边看着她。

手中的茶盅和燕邪的注视同样温暖，青染唇边含着幸福的笑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甘甜的汤汁顺着有些干涸的嗓子滑下，极为舒服。哪知第二口喝下之后，原本舒适的胃忽地开始翻江倒海，酸意顿时涌上，青染急忙将茶盅放到床上，弯腰呕吐了起来。

“青染，你怎么了？”燕邪见状一边帮她轻抚着后背，一边急切问道。

茶饭未进，青染只是呕出了些酸水便止住了。看着燕邪紧张的样子，她急忙安抚道：“我没事，只是……”

“还在逞强，肯定是昨夜受了风寒，我这就叫大夫来。”看着青染有些苍白的脸色，燕邪起身便走。

“等等！”伸手将燕邪的衣服拉住，青染坐直身子看向他，“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先让大夫给你诊治，有什么事稍后再说。”见青染不肯松开他，燕邪只得唤进门外侍女，吩咐她们去寻大夫。

见拦不住燕邪，青染只得任由他安排。等侍女离开之后，青染这才看着燕邪郑重道：“邪，我真的有要紧的事和你说。”

“什么事，你说吧。”见青染神情严肃，燕邪知道应是极要紧的事情，不由得也凝重起来。

“我没有生病，我只是……有了身孕。”稍加犹豫，青染终于说了出来。随后便低下头，等着燕邪的回应。

“有孕？”燕邪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狭长的眼眸忽然圆睁，确定一般地问道：“你说你怀了身孕？”

“是。”青染低着头，听出了燕邪的惊讶，低声而坚定地回答道，“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我一定要把他（她）生下来。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让你分心。”

“谁说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愣怔之后是狂喜，燕邪正想紧紧抱住青染，又突然想起她此刻身子不一般，于是改为轻拥。

“你之前不是说孩子的事情以后再提吗？”青染疑惑道。看燕邪的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难道自己又误会了？

“我之前那样说是因为你身子太弱，本想让你静养一段时间再说。可是没想到你这么‘厉害’，那便只好生下来了。”燕邪一边逗弄着青染，一边急切地将手搭在青染的肚子上，“在哪里？快让我摸摸。”

被燕邪说得很是不好意思，青染红着脸抓住那正在胃部乱摸乱蹿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哭笑不得地说道：“在这里啊。”

“在这里？”燕邪有些怀疑，他怎么记得之前看到的孕妇，都是肚子上鼓起来的？可是看着青染肯定的眼神，也只得相信。毕竟孩子是在她肚子里住着，她说哪里便是哪里吧。

起身半跪在地上，燕邪又听又摸地折腾了半天，满脸失望地抬起头来：“青染，你该不会是弄错了吧？我怎么找不到他（她）？”

那平坦的小腹没有任何变化，纵然他耳力极好，却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难道是青染并未怀孕，他们只是空欢喜一场？

听着燕邪这样的问题，青染有些无语。正想好好地给这个政治上精明强干，对女人却一窍不通的男子好好补充一下生理知识，抬眸却见大夫正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口。

听说上次大方厚赏的那个王爷爱妃又病了，大夫喜笑颜开便跑了来。因为燕邪之前担忧青染病症，所以命侍女将大夫找来之后不必通传，直接进来就可以。然后便听说青染有孕，激动之余早已忘记了这回事，向来警觉如燕邪，竟然忽视了大夫的脚步声。

相较于青染的面红耳赤，燕邪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见大夫终于来了，连忙让他过来为青染诊脉。

一番望闻问切，大夫很快便有了结论，起身笑吟吟向着燕邪恭喜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这是喜脉，她已有了身孕。”

听了大夫的话，燕邪终于打消了最后一丝怀疑。却又忽地想起一件事，急忙追问道：“她方才吐得厉害，要不要紧？”

“不妨事不妨事。”大夫笑呵呵道，“这是害喜的症状，过了前几个月就好了。我开些方子，既可滋补又能止吐，请王爷尽管放心。”说完急忙提笔写下方子递给燕邪，然后便搓着手等着赏钱。

唤进侍女赶紧去按方煎药，燕邪则转身坐回青染旁边，一时间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青染伸手轻轻推开想要将她再次抱到怀里的燕邪，掩唇笑着向他示意。燕邪顺着她的示意回头看去，这才想起大夫还在一旁站着。

“没你事了，下去吧。”冷冷下了逐客令，燕邪立刻回头，不顾青染的推拒再次将耳朵重新贴在她的小腹上，大有不听出什么声音便誓不罢休的架势。

被燕邪有些孩子气的举动逗得轻笑出声，青染只得无奈地将手抚在他的头顶，任由他去折腾。

听了燕邪的逐客令，大夫满是期待的心立刻从天上重重砸到了地下，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这是什么道理？吃饱了撑的那次，开了一个方子就赏了五百两银子。结果这次诊出喜脉，反倒一个铜板都不给了。

张张嘴想要提醒一下燕邪，可是看着完全无视自己的两个人，大夫决定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燕邪剿灭山贼的事情他也听说过，知道这个俊美的王爷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和善。万一一句话惹得他不高兴，自己钱没要到说不定脑袋倒搬家了。

权衡轻重之后，大夫只得垂头丧气地收起药箱向外走去。

秦绍白得知青染不舒服之后，也很是担心，所以跟着大夫一起来看看。虽然未进卧房，但是里面的对话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心中暗自好笑，燕邪这个小子，向来沉稳睿智，可是偶然出现的这种傻乎乎的状态，实在让人无语。

看着大夫满脸失望地走了出来，秦绍白浅笑着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递到他的面前道：“有劳大夫，以后还要多辛苦你了。”以燕邪对青染的紧张程度，恐怕这大夫以后隔不了三五日便要来一次了。

将重新变得欢天喜地的大夫打发走，秦绍白看着门内幸福的二人，眼中同样难掩开心和愉悦。在感情上来说，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便是他的孙儿啊。想着以后一家人欢乐融洽的生活，真是令人无比期待。

花分两三枝，各有得意事。

这边燕邪等人幸福温馨其乐融融，那边燕黄则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早朝时，燕黄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虽然竭力想摆出威严深沉的架势，但是却无法控制地露出春风得意的笑容。

江山尽在掌控，朝臣脚下匍匐，这样的日子他梦寐以求数年，今朝终于如愿以偿。

眯起眼睛看着燕邪，燕黄心中冷笑。燕肃已经不是威胁，接下来只要找机会除了这个失去北疆国靠山的燕邪，便是万事大吉。

燕邪站在朝臣中间，看着燕黄小人得志的模样，面上平静无波，眼底深处泛滥的却是嗜血的杀机。

计划了这么久，终于要迎来最后的时刻。原计划要慢慢收网，品味计划多年的成功快意。不过现在必须加快脚步，务必要赶在孩子出生之前将这一切结束。

算算时间，最后的血战应该就要开始了……

第十四章 扫障碍 尘埃落定天下归

“什么？！你再说一遍！”北疆皇宫，太子姜焕怒目圆睁，冲着堂下跪着的两个侍女厉声吼道，“玉央死了？！到底怎么回事？给本王说个清楚！”

“急什么？听她们把话说完！”北疆王虽然也是急怒交加，但是明显更沉得住气。沉声喝退姜焕后，眼睛眯起看向两个侍女沉声道：“不要急，把事情说清楚。”

两个侍女身上脸上满是污垢，衣衫破烂，从撕裂处露出的棉絮垂挂在身上，加上那糊了一脸的眼泪鼻涕，就如乞丐一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听到北疆王问话，两个侍女抖得更加厉害，结结巴巴将那日清晨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后，又接着道：“玉央公主被毒蛇……咬死后，楚王燕邪抓到了凶手，怀疑……此事牵扯到南燕国太子，便带着证据入宫要讨个说法。又派侍卫送我们几个回国。谁知路上被人追杀，几个侍卫或死或伤，拼了性命才将我们二人送回北疆。其余的姐妹都死在了半路……”

说到这里，两个侍女泣不成声。既是为了死在异乡的玉央公主，也是为了惨死途中的其他姐妹，更是为了自己可以侥幸逃生而庆幸地哭泣。

“好了，你们下去吧。”见问不出其他，北疆王心情烦躁地挥着手，将侍女打发了下去。

姜焕早就沉不住气了，咬着牙看着北疆王恨声道：“父皇，燕肃此举未免太过分了些。虽说玉央悔婚在先，但是也罪不至死啊。打狗尚要看主人，何况是堂堂北疆公主！他这样做，分明是没把北疆看在眼里！”

这些证据太过充分，姜焕不假思索立刻认定燕肃就是杀人凶手。怒气澎湃之中，上前一步跪倒在地：“父皇，儿臣请令带兵出征，给南燕国一个教训，也给北疆国威一个交代！”

“焕儿。”北疆王虎目扫过姜焕，语气冷冷地说道：“这么大的疑点你都看不出来，实在是让朕失望！”

“父皇？！”被北疆王突然的斥责骂得昏了头，姜焕愣愣地跪在地上，绞尽脑汁却看不出半个疑点。

见姜焕还是想不明白，北疆王冷笑一声站起身道：“此事最大的疑点，便是没有疑点。”

听了这话，姜焕更是傻了眼。最大的疑点是没有疑点？是他傻了还是父皇傻了？

“刚刚出了事，便迅速抓到了凶手，而且还运气极好地搜到了来往的信函。而这凶手之一，却恰好是燕邪刚刚指给玉央的侍女。这一切，也未免太巧了些。”北疆王冷笑道，“巧得简直就像有人专门安排了这一场好戏，等着让朕欣赏一般。”

听北疆王这样一说，姜焕也觉得确实有些可疑。讪讪地看着北疆王，方才还热血沸腾的声音立刻低了许多：“那依父皇所见，此事还是从长计议，慢慢调查才是？”

“自然不行。”北疆王说着走到了姜焕身前，弯腰将他扶起来，笑得意味深长，“这一仗，必须要打！”

刚刚觉得有些清楚的头脑立刻又是一阵糊涂，姜焕不解地问道：“不是已经知道是别人设下的计了吗？为什么还要开战？”

“那些只是推测而已，不能当做证据。正如你说的，若是我们就这样忍了下来，今后如何在其他小国之前立威？恐怕南燕国也会暗地笑我北疆皆是些懦弱怕事之人。”说到这里，北疆王顿了一下，缓缓道，“所以，明日早朝，朕便会向百官宣布此事，派出使者向南燕国下战书，集结军队，半个月后出征！”

“父皇，此事还是应该再考虑一下为好吧？”听到北疆王决定开战，姜焕反倒犹豫了起来。刚才他竭力宣战，除了意气用事之外，也是认定燕肃就是凶手。现在冷静下来，觉得冒然开战太过鲁莽。北疆虽然国力强大，但是论军队实力，至多只能与骁勇善战的南燕国持平。如此一来，岂不是两败俱伤？反倒是便宜了周遭那些不安分的零散小国。

“你以为朕和你一样，是头脑一热想出的主意？”北疆王冷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一纸信函塞在姜焕手上，扬长而去。

疑惑不解地展开信函，姜焕脸上的神情立刻从疑惑不解变成恍然大悟。难怪父皇会如此决定，原来是有了必胜的把握！

这封信，竟然是南燕国皇后亲笔所书，还盖着她的徽印。看时间，竟然是在玉央死了之后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中除了重申自己乃是北疆血脉之外，又言辞恳切地解释了事情缘由，赌咒发誓此事与自己无关。为了表示诚意，愿意里应外合窃得情报，借出亲兵五万供北疆差遣，唯一的条件便是事成之后分得南燕国半壁江山，对北疆俯首称臣。

这样的条件优厚至极，如此一来，攻下南燕国易如反掌，难怪北疆王毫不犹豫便做了决定。

对南燕国皇后的诚意，姜焕半点儿都不怀疑。她的儿子现在被免去储君之位，由仇敌燕黄做了监国代理朝政。若不趁这个机会最后一搏，恐怕他们母子也活不了多久了。

战争，即将开始……

“邪，去上朝啊？”天还未亮，青染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着正在穿朝服的燕邪，喃喃问道。

“吵醒你了啊？”燕邪转身坐回床沿，将青染露在外面的胳膊放在被子中盖好，柔声道，“没事，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再睡一会儿吧。”

“嗯，你去忙就好，不必担心我。”青染说着，打了个哈欠，随即闭眼睡去。

看着青染很快睡去，燕邪很是心疼。这段时间以来，她的饭量涨了许多，睡眠也明显增多。虽然身子终于丰腴了些，可是却没什么精神的样子。问过大夫，只说是她因为受孕初期精神波动太大，又受了许多惊吓，多少伤到了心脉，所以才会精神萎靡。只要细细调养，等过了害喜的症状，自然会有所好转。

大夫虽然说得肯定，可是燕邪却依然无法彻底放心。如果可以，他真想每日十二个时辰都陪在青染身边，看着她不出半点儿差错。可是大事未定，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时时相伴，这样牵肠挂肚的日子，让他苦不堪言。

算算时间，燕邪有些不耐烦了。这北疆国怎么如此慢慢腾腾，至今不见动静？他的耐心已经所剩不多，希望今日早朝，不会让他失望。

因为在青染床榻边一阵耽搁，等到燕邪到了大殿，时辰已经不早。

远远地，他便看到大殿正中的龙椅之上，坐的并非是这几日一直代理朝政的燕黄，而是脸色蜡黄，喘息急促的燕留远，心中顿时一凛，这一刻，终于到了！

群臣见多日未上朝的燕留远突然出现，不知所为何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殿之上嗡嗡作响。

燕黄坐在侧位，看着这几日坐得熟悉的龙椅，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才几天工夫，父皇便舍不得这个位置，拖着病怏怏的身子赶来上朝。看来他若不死，自己这个位置就坐不踏实。

燕留远见燕黄满面愤愤，便知他所为何事。淡漠地将视线移开不愿再看，却正巧看到燕邪从殿外走进。

向着身后太监点头示意，随着尖锐高亢的“上朝”二字响起，文武百官立刻敛了神情，肃穆跪倒，山呼万岁。

“今日天明之时，北疆国八百里急传送来战表，扬言为报玉央公主之仇，要与我南燕国开战！”燕留远显然身体极为虚弱，只说了这几句，便喘息不已。

听了这话，除了燕邪之外，众人皆是大惊失色，顿时哗然。虽然知道了北疆公主之事，但是燕留远也削了燕肃太子之尊，更何况此事尚未查明，北疆便如此急切地出兵，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想来北疆国休养生息这么多年，早就惦记上了南燕国这块肥肉。借此机会出兵来袭，正好是名正言顺。

“黄儿，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燕留远不理会朝臣反应，看着燕黄问道。

“父皇，此事虽然看似是我南燕国有错在先，但是尚未定论。而且父皇已经惩治了大皇兄，给足了北疆面子。可是他们不顾结盟之谊，想要借此机会图谋不轨，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可受制于人。此战儿臣愿请令出征，荡平北疆大军，扬我南燕国国威！”见燕留远征求他的意见，燕黄急忙起身，语句铿锵地回答道。

虽然在朝政之事上不如燕肃那么有能力，但是在战场上，燕黄却称得上是一员悍将。朝中支持他的势力，也大多都是在沙场中浴血奋战的武将。

此刻说出这些话来，燕黄是深思熟虑过的。此战是北疆主动挑衅，不能不应战，否则以后便再无威望可言。更何况，战场上才能见英雄。之前的战役，或是小得不值一提，或是被燕肃压制，都未能显示出他的能力。如果可以借此机会一鸣惊人，那么现在朝中存留的太子党们再也无话可说。

毕竟，南燕国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战场上的表现，有时比出色的执政能力更可靠。虽然北疆确实强大，但是比起南燕国军队身经百战的凶悍，还是差得远了。

此战，他有必胜的把握！

听到燕黄铿锵的回答，朝中的武将们更是抑制不住好战的血性，纷纷出列支持燕黄，要求出征。只有少数几个朝臣坚持先与北疆再次沟通，消除误会。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燕留远咳嗽几声，威严地扫视了一眼跪着的朝臣，将视线在燕邪身上一顿，终于开口道：“魏王燕黄接旨！”

燕黄听了急忙跪倒：“儿臣接旨！”

“朕封你为平南大将军，率军五十万迎战北疆！”燕留远扬声道。话刚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儿臣领命！”燕黄说完，接过兵符令牌，起身退至一边。

接下来燕留远又依次任命各路将军，最后将负责都城安全，原本燕恒的位置给了燕邪。

燕黄虽然不满意燕留远将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燕邪，却也并不计较。与五十万兵权相比，这个京城守卫根本不值一提。他倒是希望燕邪会趁这个机会有了异动，那他便正好借此机会除了这个祸根。若是燕邪安分守己，那等他回来之后，便用兵权挟制燕留远，同样可以灭了燕邪。

真是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燕黄简直快要笑出声来。太过得意忘形的他，却未看到燕留远与燕邪对视时那别有深意的笑容。

紧锣密鼓调兵遣将押运粮草，半月之后，两国大军终于在边界开始对峙。

几次交锋，虽是各有胜负，但是总体来说，却是北疆国强大许多。随着战事推进，燕黄渐渐有些坐立不安。

这一日出征再次落败，燕黄大怒，正在中军帐中大发雷霆之时，突然听到外面乱作一团，门口的侍卫大叫道：“将军，大事不好，着火了！”

什么？！燕黄闻言大惊，急急忙忙冲了出来。定睛看去，只见军营北边火光冲天，滚滚浓烟腾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那里……是储存粮草的地方？！

怎么可能？方才他还专门前去检查过，一切如常，没有半点儿情况出现。这才刚回了营帐，立刻着起冲天大火，此事，分明是内奸所为！

心里慌乱思索，脚步却不敢停，燕黄发力狂奔，很快便到了火光之处。

远观已经触目惊心，近看更是火势惊人。一丈余高的火苗凶猛蹿起，将人粮马草尽数笼罩其中，烧得噼啪作响。周围士兵想要扑救，却靠近不得，只能远远泼上几盆水去，不见半点儿效果。

见此情形，燕黄眼睛通红，一脚踢翻身边早已吓得哆嗦成一团的粮草监管，嘶声怒吼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着起火来？！”

监管体如筛糠，被踹倒之后急忙哆哆嗦嗦爬了回来，磕头如捣蒜：“末将……末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他确实不知道啊。刚才他陪着燕黄视察完毕之后，还是放心不下，毕竟粮草乃是作战之时首要大事，半点儿大意不得，于是特意又返回去重新检查了一遍，见确实没有异状，这才准备回营帐休息。

哪知刚刚转身，忽然听见身后响起轻微的爆炸声，像是鞭炮的声音一般。纳闷回头的一霎那，只见火光冲天而起，竟是一发不可收拾。

拼尽全力才从火海中挣扎逃了出来，顾不上处理身上的烧伤，监管急忙指挥士兵开始灭火。无奈火势太过霸道，无论如何都不见效果，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到现在已经无法挽回。

那冲天而起的火焰，好像烧在了燕黄心头。抓过身边侍卫的佩刀，二话不说便将这个倒霉的监管脑袋砍下，接着举起带血的刀厉声吼道：“赶紧上去灭火，谁再敢后退，立斩当场！”

被燕黄的凶狠震撼，士兵们不敢再畏畏缩缩，只好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可惜火势太大，已非人力所能及。一番混乱，烧死烧伤数千人之后，火势终于渐渐熄灭，整整百万石粮草只剩下十之二三。

站在满地焦黑之中，燕黄已经双眼发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口中喃喃道出二字：“完了……”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回了南燕国都城，燕留远暴怒不已，当下发圣旨免去燕黄将军一职，责令归京。前线之事交由副将暂理，高挂免战牌，任北疆如何挑衅，都绝不出兵。

此时的金銮殿中，是死一般的沉寂。与得知北疆要求开战时的嘈杂喧哗议论纷纷不同，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眼中尽是不知所措。

他们都很清楚，没了粮草，此战已经败了一半。任南燕国大军再勇猛，饿上三天也是羔羊一群。看军中剩余的粮草，最多只够五天。加上路程，若是不能在三日内筹措到足够的粮草，那么南燕国此战必败！

“诸位爱卿，可有办法在三日内筹得军粮？”高坐龙椅，燕留远直截了当开口询问。

众人皆低着头，不敢回应。这种事怎么可能是一朝一夕办得到的？即使是强行征缴，至少也得十天时间，三日之期，无异痴人说梦。

突然，一个清越沉稳的嗓音打破了满殿的死寂：“儿臣愿意一试。”

这声音虽然不高，却似晴天霹雳，正是燕邪的声音。

无视众人惊异的眼神，燕邪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道：“儿臣当年曾侥幸救过段天放一命，若是让他帮忙，应是不难。”

朝臣听到段天放这三个字，顿时恍然大悟。此人乃是南燕国首富，却行为怪癖，从不与官府打交道，该交的赋税交得痛快，不该交的苛捐一文不掏。想要从他手里抠出些钱来，难如登天。

朝臣不是没想过让段天放捐粮，但是此时正值征战，实在少不了他的买卖供给，若是惹恼了他趁机哄抬物价，麻烦可就大了。更何况此人似乎还与武林中人有所勾搭，黑白两道无畏无惧，实在不好招惹。

此刻听到燕邪这样说，众人顿时看到了希望。燕留远急忙问道：“邪儿，此事开不得玩笑，你真的可以从段天放那里借来粮草？”

“儿臣愿立下军令！”燕邪抱拳肃声道。

“好！朕给你三日时间，务必筹得粮草三十万石，逾期未完成，军法处置！”

“儿臣接旨！”燕邪说完，起身便离了大殿。

“邪，你真有办法从段天放那里借来粮草吗？”无心早膳，青染看着燕邪忧心忡忡地问道。方才燕邪从早朝回来之后，将事情大致跟她说了一遍。她虽然来南燕国不久，这段天放的大名却早已听闻。自然知道此事有多难办。

“你不用担心这些，只要安心调养身子就行。”燕邪一边将各种早点摆到青染面前，一边笑道。

用过早膳，青染便急急催促燕邪赶紧去找段天放，免得误了三日之限。燕邪但笑不语，趁着青染不备，将她拦腰抱起，大笑着向外走去：“走吧王妃，陪本王一起借粮去。”

不知所以地被燕邪抱上了马车，约莫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停在了一个华丽排场的宅院前。

青染被燕邪扶下马车之后，见门口候着一人。白白胖胖，笑容满面，右手拇指上那硕大的赤色扳指异彩流溢，与市井传闻中的描述一样。

“王爷，段某恭候多时。”见燕邪到了，段天放急忙迎上前来，一躬到地，言语极是谦恭。

“嗯，里面说吧。”燕邪淡淡答应一声，扶着青染当先走了进去，好似到了自己家一样。

青染有些尴尬，回头看看段天放，只见他依旧卑躬屈膝地跟在后面，对于燕邪的举动，非但没有不悦之色，反而颇为激动。

青染越加摸不清楚情况，这个段天放怎地一副奴才样，丝毫没有传言中那般傲气自负，看来谣言果然信不得。

至厅中，待丫鬟上茶之后，段天放便将人全打发了出去，将门掩好急忙走回燕邪面前，“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属下参见王爷、王妃。”

“起来吧。”燕邪点头道，“粮草准备好了吗？”

“回王爷的话，属下已经按照先前的计划，准备了粮草八十万石，若是不够，还可再筹。”段天放不敢抬头，恭谨回道。

“嗯，很好。”燕邪点点头，淡淡道，“我们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你去准备一下。”

“是，属下这就去办。”段天放说完，依旧不敢直起腰来，就这样退出门外，方才转身离去。

看到这里，青染已经猜出几分。转头看着燕邪，水润的眸中漾起了然的笑意：“你早就安排好了是不是？想必那场大火，也是你放的吧？”

虽然是疑问，但是青染很肯定自己的猜测。

燕邪伸手轻轻捏了一下青染的鼻子，笑道：“什么都瞒不住你，不过有一点你猜错了。那把火是皇后派人放的，我只不过是‘火上浇油’而已。”

“皇后？！”青染惊道，“她竟然会……”

“北疆本就是她的娘家，现在又有公主联姻，加上燕肃失势，有此举动自然不奇怪。”燕邪不想让青染担心，大致解释几句便扶着她起身向外走去：“走吧，我带你看看这个宅子的景致。”

“这里……也是你的特意安排？”听段天放自称属下，青染已经明白原来这京城首富背后撑腰的，竟是她的王爷夫君。

“没错，这里不过是我安排来为各处的钱庄镖局之类洗钱之用，也可以用来维持我安插在南燕国境内的三十余万人马粮饷开销。”淡淡一笑，燕邪趁这个机会将自己的实力尽数说与青染。他不想瞒着她，免得她总是提心吊胆。

“三十万？！”青染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燕邪。她知道他很强，也知道他必然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可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有三十万兵马。虽然无法与南燕国的百万大军相比，但是只要能得到朝中半数大臣的支持，那么以这些人马，足以掀起一场内战！

“战争是下下策，我要的是兵不血刃，赢取这南燕国江山！”看出青染所想，燕邪眼中划过势在必得的光芒，随后岔开话题：“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等战争结束，再回府里去住。”

这里表面虽然是个普通民宅，实则却是燕邪在京城安插的据点。守卫之人皆是千里挑一的武林高手，明岗暗哨守得铁桶一般，哪怕是一个普通的丫鬟，身手也是不凡。至于这段天放，别看他长得一副纨绔样子，刀术却极其精湛，曾以双刃对抗十余恶徒，毫发无损。

楚王府虽然亦是守卫森严，但是树大招风，远不及这里隐秘安全。将青染放在这里，燕邪才能放心地离开，进行接下来的计划。

“嗯，你尽管安心去做你的事情，不必挂心于我。”青染沉静地笑道，“一定要平安归来。”

“放心，我会的。”燕邪说着，俯首吻上青染额头，郑重承诺。

丝毫不顾整个南燕国已经乱作一团，燕邪陪着青染在段天放的宅院里悠悠闲闲过了两天，直到第三日早上才慢悠悠晃上早朝。

“邪儿，军粮可筹备妥当？”燕留远及百官早已等候多时，见燕邪终于来了，急切问道。

“启禀父皇，段天放极为慷慨，共筹粮草八十万石，言明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愿将这些粮草全部捐出，不收分毫钱财。”燕邪扬声道。

此话一出，朝臣皆惊异不已。这段天放的吝啬抠门他们很多人都已经领教过了，真可称作是舍命不舍财。想不到楚王如此大的面子，非但借来了粮，甚至还不用还！能将一个奸商调理到这种地步，足可见他手段高明。想必治理起国家，也是非同凡响！

“好！”燕留远大喜，“想不到邪儿真有如此手段。朕命你为龙行将军，即刻出发，所有兵马听你调遣！”

“儿臣接旨。”至此，燕邪终于正式接掌了南燕兵权。

数日后。

“什么？又败了？”北疆王暴跳如雷，眼睛瞪得滚圆，“之前不是很顺利吗？这才几日工夫？怎么会接连战败？！”

“末……末将也不知道。”信使跪在北疆王脚下，战战兢兢回答，“之前确实极为顺利，虽然有胜有负，但是都是按照之前的计划顺利进行。可是自打南燕国换了主将之后，我们便……便接连战败，如今边界堪忧，恐怕是保不住……”

信使话未说完，已经血溅当场。

一脚将砍下的人头踢到一边，北疆王怒气冲冲厉声吼道：“没用的东西，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要你们何用？来人，备驾，朕要御驾亲征！”

“父皇。”姜焕急忙上前劝阻，“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父皇在朝中坐镇，儿臣愿出征讨伐南燕国！”

“你留在朝中便可，这一仗朕不得不去。”拒绝了姜焕的提议，北疆王语气坚决道。本以为以北疆八十余万大军和充足的粮饷供应，加上南燕皇后的里应外合，足可以轻松拖垮南燕国。哪曾想南燕国竟然一改先前稳扎稳打的作风，怪招层出不穷，越来越难以应付。

此战关乎国家命脉，姜焕生于安乐，担不起如此大任，唯有他自己亲征方有希望挽回败局。

只可惜，愿望与现实之间总有很大差距。

虽然北疆王御驾亲征，竭力想要挽回败局，却依然一败再败，步步后退。三个月之间，北疆边界一十九座城池，尽数落入南燕国之手。

那些原本对燕邪的能力心存怀疑的将领，在得知竟是燕邪在三日工夫筹集了八十万石粮草之后，已经开始赞叹不已，又经过了数次大捷之后，更是心悦诚服。

与燕邪相比，之前燕黄的那些骁勇简直成了匹夫之能。如果说燕黄的勇猛可以鼓励将士们冲锋陷阵，那么燕邪的存在俨然成了他们的精神支柱。

每每出征，看着燕邪黑衣银甲胸有成竹的背影，便如同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这些刀口舔血的将士们从来没有想到，原来战争可以赢得如此轻松。

将士们对燕邪的崇拜一日高过一日，而这样的崇拜终于在半个月之后达到了顶点。在按照燕邪的安排又一次成功攻陷一座城池之后，竟然在俘虏之中发现了乔装易容尚未来得及撤离的北疆王！

鉴于北疆太过庞大，以南燕国现有之力无法尽数掌控，燕邪当机立断，不再贪功冒进，而是以北疆王作为筹码，换取了城池二十座，白银五千万两，金一千五百万两以及战马万余匹，粮草三百万石。同时签下合约，北疆从此成为南燕国属国，岁岁进贡，免王封侯。

初夏时节，出征的南燕国将士凯旋而归，几十万人加上缴获的战利品、赔偿的金银马匹，足足绵延了百余里，如一条长龙蜿蜒。

在龙头之处，赵将军等几个副将志得意满谈笑风生策马而行，放眼所及，却唯独不见燕邪的人影。

南燕国都城，段天放的府邸，青染正靠在软榻上沐浴清晨的阳光。原本平坦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里面的小生命仿佛也感受到了金色晨光的抚慰，不安分地动着，引得青染脸上泛起充满母爱的微笑。

“星儿，是不是想你爹爹了？”青染一边抚摸着小腹，一边轻笑着与腹中的孩子说话。

起初燕邪刚刚上了前线的时候，她无时无刻不在挂心牵念。随着战事顺利地推进，她悬着的心终于渐渐放了下来，转而依照燕邪每日信中的叮咛，专心致志吃好喝好，仔细照顾着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轻轻展开手边的信函，青染脸上笑意更浓。上面说战事已经彻底结束，即将班师回京。看信上时间，已是三日之前写的。以此算来，燕邪此刻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想必再有四五日的工夫，便能见到他了。

相思之情如潮水般层层涌来，青染不由暗笑自己没出息。先前知道燕邪在边陲，也没什么期待。如今知道他已经快要回来，反而开始度日如年，分分秒秒都觉得煎熬。

“青染。”耳边有声音响起，那么熟悉。轻轻呼唤中饱含的爱意和思念，就如她在清晨初醒时听到的呢喃。

淡淡的笑容加深，青染抬手扶着额头，不由得笑出声来。思虑过甚，竟然开始幻听。

“青染。”燕邪站在她的身后，声音提高了些，微微有些郁闷。

对她的思念如烈火焚心，甚至等不得骏马绕到正门他便直接翻墙而入。看到她的背影，他恨不能上前紧紧拥住，以解这数月来蚀骨的相思之情。可是想到她现在怀有身孕，受不得半分惊吓，便生生止住向她奔去的脚步，一边轻轻唤着，一边慢慢靠近。

这一声如此清晰，青染再也无法将之当成幻觉。怔怔回头，看着在阳光中双眸刻满相思，正向她温柔笑着的男子，忽然起身扑了过去：“邪，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见青染突然站起，燕邪急忙上前，在她还未迈开步子的时候伸出双臂接住她的身子，拥入怀中的时候手臂轻轻用力将她转了个方向，从身后拥住，唯恐身上的灰尘呛到了她。

“你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靠在燕邪的怀里，青染侧头看着他俊美的轮廓，疑惑道。

“马跑得快了些。”淡淡带过这个话题，燕邪伸手环上青染的纤腰，慢慢向下滑动，落在了那微微隆起的腹上，像是被针刺到一般，急忙挪了开来。

听着燕邪不在意的解释，青染很是心疼。即使他不说，可是从他那满是血丝的双眸和难以掩饰的倦意中，她也可以猜到他定是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路，所以才能这么快便回来。

“怎么？不想摸摸咱们的孩子吗？”感觉到燕邪怪异的举动，青染有些不解。

“我怕……会伤了他（她）。”感觉到这样的动作可能会让青染误会了，燕邪急忙解释道。两只手悬在半空，显得无所适从。

知道燕邪在担心什么之后，青染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拉过他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吟吟笑道：“没事的，星儿壮实得很，不会被伤到的。”

“星儿？”燕邪低低念道。

“是啊，我为他（她）取的小名，好不好听？”青染笑着解释，“漆黑夜空中最亮的那颗，就像是你看着我的眸子。”

“好听。”燕邪轻笑着在青染脸上印下一吻，“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正亲昵间，燕邪忽然觉察手下传来异样的感觉，极淡极轻，却如炙热的火焰般顺着掌心直传入身体，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她）动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青染，燕邪震撼于那种生命的悸动。他的孩子，刚刚竟然和他打了招呼。这样的感觉，美好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嗯。”青染幸福地笑道，“星儿知道爹爹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燕邪一把将青染抱起，低头深深吻上她的樱唇：“谢谢你青染，谢谢你……”谢谢她给了寂寞的他这份爱，谢谢她给了孤独的他一个家。

晴朗的夏日里，被幸福团团包裹的二人紧紧相拥，却未注意天边飘来的那丝阴云，已在地上投下了不祥的影子……

如此温馨缠绵了数日，南燕国大军终于回了京都。

翌日，燕留远携燕邪一并祭天酬神，接受万民敬仰欢呼。

三日后于早朝间颁下圣旨，去燕邪楚王封号，封为南燕国太子，去青染楚王妃封号，封为太子妃。追封燕邪生母颜妃为南燕国孝慈仁德安检圣后，迁陵皇室墓葬。

皇后毒杀皇子数人，罪证确凿，本应赐凌迟之刑，念其数十年夫妻之情，特赦囚禁于后宫凤倾阁甬道之中，终身受风吹雨打之苦。

燕肃暗杀北疆玉央公主，掀起战火荼毒，免去封号，终生看守皇陵。

燕黄犯下大错，险些让南燕国遭受灭顶之灾，有负皇恩，依军法处治本应腰斩。念其数年征战有功，特赦免去封号，与燕肃一并看守皇陵，将功赎罪。

燕恒为皇后一脉，本应受到株连，念其并不知情，只是免了封号贬为庶人。

皇后余党以及燕黄簇拥一派虽有不服，无奈根基大动，已是无力回天，或是告老还乡或是谨慎度日，各人各思自保之策，已无余力掀起任何风波。

至此，所有阻挠燕邪脚步的绊脚石全部搬开，登基之路上再无任何悬念。

“邪，我有事要和你说，你听完之后千万不要多想，也不要生气，好吗？”这一日午后，见燕邪心情不错，青染轻轻咬了一下唇，用力挽住他的胳膊，抬眼坦然却又忐忑地看着燕邪的反应。

看着青染小心翼翼的神情，燕邪轻轻摇头，将她勾进怀里拥住，轻叹出声：“你是想说林涯的事情吧。”

他视她如心头至宝，她的心事，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是。”点头承认，青染哀求地看着燕邪道，“我对林涯的感情，真的只是感激而已。他身有重疾，急需要御医来为他诊治。若是你相信我，就请你将他接回来。他受我牵连至此，吃了那么多的苦，若不将恩情还清，我心难安。”

“其实，他并未离开南燕国都城，只不过我限制了他的自由，不许他来见你而已。”低头看着青染意外的神情，燕邪有些无奈地低语道，“我知道他在你心中分量极重，若是他有了什么意外，你一定会伤心难过。”

因为爱她至深，所以一再退让，事事从她的角度出发。为了不让她伤心而忍下心中的忌妒和独占的欲望，将那个对她心有觊觎的男人留在身边。

这样的事情放在以前，若是别人如此说起，他一定会嗤之以鼻，笑其为天方夜谭。可是现在，他却心甘情愿地渐渐改变，因为心爱的女子，他愿意变得宽厚，变得容忍。

“……邪。”听到这样的话，青染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将头埋在他温暖包容的怀里，闭着眼睛低语道，“谢谢你……”

“你我之间，哪里用得着谢字。”手掌抚着青染后脑，燕邪同样闭上眼睛，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开口：“还有，还有一件事情……关于韩紫衣的。”

紫衣？！听到这两个字，青染呼吸凝滞，双手不由紧紧攥起。这个她爱之甚深，却又伤她甚深的妹妹，终于……找到了吗？

“……她……在哪里？”

“国破时，她被抓住送给燕肃做了歌姬，后来在府中遇到一个侍卫，二人一见钟情，趁乱私奔，现在隐居在一处村落。我已经派人送去了金银细软，他们生活得不错。只是……她不愿来见你。”燕邪斟酌着说道，“若是你想见她，我这就派人去将她带来。”

“不必了。”闻言，青染轻叹口气，“只要她幸福就好，既然不愿见我，就不必勉强了。”紫衣的脾气她清楚，而且，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妹妹。倒不如从此天各一方，两不相扰。

青染的回答和预想的一样，燕邪暗中松了口气。这一次，他骗了她。因为韩紫衣……已经死了。

当初紫衣用计窃走青染所有财物，本以为回家之后可以让那些自小到大始终欺辱藐视她的姐妹兄弟们刮目相看，也可以在她那视财如命的爹爹面前扬眉吐气，从此名正言顺地过上韩府小姐的好日子。

起初确实如她所愿，当看到她带回的各种奇珍异宝的时候，韩老爷的眼睛险些瞪出眼眶，搓着手将紫衣迎进院子，又是嘘寒问暖又是上菜奉茶。家里大大小小也都一并蜂拥而至，整个饭桌上叽叽喳喳，比过年还要热闹。紫衣被围在中间，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重要和高贵。

哪知当韩老爷得知青染已经卖进了青楼，而紫衣之所以如此富贵只不过是因为卷了青染的卖身钱，而不是傍上了哪家权贵之后，原本慈祥和蔼的脸立刻变了模样，将紫衣身上头上的首饰撸得一干二净之后关进了柴房。饿了两日后塞进花轿，吹吹打打送进了府衙。入夜，推门而入的不是那个痴傻的儿子，而是他干瘦佝偻的爹。

原来翟知府的儿子痴傻过甚，对这房事压根便是一窍不通。翟知府和夫人着实无奈，便想出这般下作的主意。明面里娶来的是儿媳，实际上则是暗地里又纳了一个小妾。暗度陈仓之后，等生下孩子对外便宣称是那傻子的孩子，一则有了后，二则可以让外人对那痴傻儿子少一些指指点点。

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她的身下落红点点。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在夜夜的折磨之中，紫衣竟然真的有了身孕！

木已成舟，翟家对紫衣的看守也松懈了一些，终于被她逮到了机会，趁着与翟夫人一起外出上香祈福的时候，从后山上成功逃离。一路跌跌撞撞，甚至险些被狼吃掉，幸而被上山砍柴的樵夫所救，藏在他的牛车上混出了翟知府的势力范围。

变卖了身上仅有的耳环和项链，紫衣终于凑够了钱雇了马车，准备重新前往魏国都城投靠青染。

谁知道好不容易回了都城，却发现幽雅阁早已人去楼空。

钱财用尽举目无亲，连着饿了几日之后，紫衣终于下了决心，破罐子破摔将自己卖进了青楼。

可惜她没有青染那样的好运气，进了青楼喝下堕胎药之后，便日日笙歌夜夜承欢，直到魏国城破，她这才结束了勾栏生涯，被士兵抓住成了俘虏，进了燕肃府成了歌姬。

后燕肃失势，她趁乱裹了些金银与勾搭的侍卫逃出。谁知这侍卫人面兽心，竟然转手将她卖进了青楼。二入勾栏，数月后又染了花柳病，老鸨见灌了几副汤药无效后，便不再浪费钱，将她扔到了街边，终于全身溃烂而死，凄惨至极。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

随后数月，燕留远身体更加虚弱，而朝政之事便都交给燕邪处理。然而无论多忙，他每日必定回来与青染一起共进午膳，直到她午睡之时方才离开。

“太子妃，林公子求见。”这一日阴沉沉的，从晌午时便有雷声隐隐响起。青染刚刚睡醒，便听侍女来报。自那日长谈之后，燕邪便准了她与林涯见面。可是林涯却数次拒绝，此事便也作罢。青染只能吩咐侍从好生照顾于他。

可是今日为何他又主动前来？莫非是有什么事情？

“嗯，让他到前厅等我。”青染起身梳了头，便在侍女的搀扶下向前厅走去。

“琉璃……”刚到门口，便见林涯迎了出来。见他的样子，青染鼻子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几个月未见，他竟然瘦得不像样子。形容枯槁，哪还有半点儿文雅高贵之气？

“林涯，对不起……”除了这一句，青染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我不怪你。”挥手打断青染的话，林涯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我本不想来打搅你，只是我最近觉得身子越来越虚弱，恐怕是大限将到。只是想在临死之前，再见你一面而已。”

“林涯……”青染语声哽咽，再也忍不住珠泪滚滚，湿了双颊。

“琉璃，你……随我出去走走可好？只有我们两个人。”林涯声音沙哑道。见青染似有犹豫之意，急忙补充道：“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求你和我去看看我选好的葬身之所。以后……你若有心，便到那里为我烧些纸钱，让我能再看看你……”

“……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青染再也没有拒绝之理。而且她相信林涯不会伤害于她，便随着他出了门，坐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这孩子快要出生了吧？”坐在车上，林涯的视线落在了青染的身上，忽然问道。

“嗯。”习惯地将手护在腹上，青染点了点头。

“若是个女孩，一定像你一样美丽纯净。”林涯喃喃低语，“只是可惜，我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青染黯然神伤，不知如何回答。二人无语，车厢中一时静寂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被林涯小心搀扶下来，青染举目四顾，只见这里一片平坦，方圆数里除了眼前一棵高高的木杆之外，再无半棵树木。

身后马车声响起，竟是那车夫赶着车疾驰而去。

“林涯，这是怎么回事？！”青染心头掠过不安，转头看着林涯问道。

“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林涯笑着走过青染身边，抚着那木杆上密密麻麻钉着的铁钉，神态之中再也没有先前那奄奄一息的虚弱，眼睛晶亮地看着青染。

“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根本没有什么异疾。我知道你并不爱我，所以才求我爸爸对你那么说的。”林涯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青染，神情之中忽然满是苦涩，“可惜我费尽心思却终究还是徒劳，新婚之夜你竟然回到了这个世界，最终成了他的妻子。”

看着眼前的林涯，青染心中涌起恐惧的感觉。他竟然一直都在骗她！这样的林涯，陌生至极。

看着青染的戒备，林涯眼中泛起疼痛，继续道：“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爱你，我要带你回到现代，让他再也找不到你，我会好好对你，即使这个孩子，我也会视若己出。琉璃，别怕，过来，到我这里来。”林涯一边说着，一边逼近青染。

青染见状，转身便逃。可是那凸起的腹部影响了她的速度。很快便被林涯从后面赶上。

“琉璃，别怕，快到那木杆下面去。你两次穿越都是因为雷电，我早就想好了方法，只要这木杆可以引来雷电，那我们就可以回去了！”林涯神情已近癫狂，双手抱着青染双肩，便将她向后拖去。

仿佛是鼓励他一般，那早已隐约的闷雷再次响起，声音清楚了很多。憋了许久的暴雨再也按捺不住，顺着雷声倾泻而出，向着大地咆哮而来。

青染竭力挣扎，无奈身子不便，就连往日身手的十分之一都使不出来，又怎能奈何疯狂之中的林涯？眼看着自己被拖到了木杆下，一道闪电划过，又是雷声轰隆。

“不要，你放开我！放开我！”青染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不要和你回去，我恨你，恨你！”

“没关系。”林涯毫不在意，“等你回到现代之后，就会像当初那样，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我们可以从头来过！”

忘记？忘记燕邪？忘记他们曾经刻骨铭心的一切？

“不！不要！”青染突然厉声嘶吼，顾不得会伤害腹中的孩子，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竟然真的挣脱了林涯的禁锢。

“你回来！”林涯大叫着想要向青染扑去，谁知一个人影比他更快，瞬间便插入了他们中间，将青染扑倒在地。与此同时，一道闪电像是利刃般将黑暗的天空从上至下划出狰狞的伤口，准准地劈在了这钉满了铁钉的木杆上！

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青染呆呆地看着那根先前还立在那里的木杆转瞬之间变成焦土，而林涯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是死是活？

“青染，你没事吧？！”担忧急切的声音在青染耳边响起，随后身子一暖，便被裹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见青染并无大碍，燕邪这才放下心来。他正在御书房中与几位朝臣商议，忽然侍卫来报，说是青染和林涯单独出去了。他扔下朝臣急追而至，便看到了那一幕让他肝胆俱裂的场面。

“邪，我没……”“事”字尚未出口，青染只觉腹中一阵剧痛，顿时身子痉挛起来。

“青染，你怎么了？”见青染脸色突然变得苍白，燕邪立刻慌乱起来，急忙追问。

“我……肚子疼……恐怕……要……生了……”断断续续说完，青染已经无力开口。双腿间温热一片，竟是羊水破了。

“坚持住，青染，坚持住啊！”燕邪嘶吼着抱起青染将轻功运至极致，向着最近的村庄奔去……

尾声

一月后，燕留远驾崩，燕邪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冕，封青染为后，刚刚满月的星儿为太子，除后宫正殿之外，其余或拆或封，以示天下，断了那些想用婚姻攀亲之人的念头。

同时整顿朝纲，赏罚分明；免税分田，养农养商；严惩贪官污吏，还百姓安居乐业。不到五年时间，整个南燕国便国富民强，开创了盛世繁华。

而皇帝与皇后之间相濡以沫神仙眷侣般的忠贞爱情，不但成了百姓们津津乐道的传奇，甚至也影响了许多达官显贵。为了迎合讨好燕邪，纳妾之风锐减，更是少了许多强娶民女逼良为娼的恶行。这一点，却是令燕邪与青染始料未及。

国泰民安，夫君年少有为专宠挚爱，儿子健康活泼聪明乖巧，青染只觉得像是生活在了蜜罐中一般。唯一让她有些耿耿于怀的，就是在星儿之后，便再也没有怀上子嗣。

对此，燕邪倒是不在乎。莫说星儿是个皇子，就算公主又如何？只要青染在他身边就已足够，其他，都无所谓。

时间，便一日一日在这份平静的幸福中慢慢过去。

“青染，星儿。”这一日下了早朝，燕邪照例先回了他们居住的正殿，远远地便看到了青染正拿着笔与星儿一起画画。快走几步到了近前，一把将跑过来的星儿抱在怀里，燕邪笑着走到青染身边：“画什么呢？”

“春色正好，我想给星儿做个纸鸢玩儿。”青染含笑回答道。

“想玩儿的话，让人做现成的就是了，何必自己劳神费力？”燕邪将星儿放下，拉着青染坐在椅子上，亲自斟了杯茶递给她。

“买来的虽然精美，可是却少了许多兴致。”青染笑着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关心地问道：“邪，今日朝政顺利吧？”

虽然燕邪已经是皇帝身份，但是私下里二人依旧以名相称，亲昵平等依旧，并不像历代皇室那般等级森严相敬如宾。

“嗯，依旧是那些琐事而已。”淡淡一句，燕邪不想让青染为了这些事情劳神费心，正想要岔开话题，却听侍女来报：“启禀皇后娘娘，御医已经到了。”

“嗯，让他进来吧。”青染淡淡应着。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和我说？”听说青染传了御医，燕邪立刻紧张起来，急声追问道。

“我心里大致有数，只是不敢确定而已。”含糊回答着燕邪的问题，青染眼中带着期待，笑得格外幸福。

御医进来，看到燕邪也在，毫不意外。跪下施礼问安之后，便躬身站在青染对面。

旁边侍女拿过绸布，搭在青染的手腕上。御医这才屏气伸出手指，搭上青染脉搏，片刻之后，含笑拿开：“恭喜皇上，恭喜皇后。此是喜脉，皇后已经有了身孕。”

御医说完，便不再打扰二人相处，急忙施礼退下。

“什么？！”燕邪震惊地看着青染，“你有身孕了？怎么不先告诉我？”

“只是月事未来而已，我也不敢确定，所以找来御医想要确定一下，然后再给你一个惊喜。谁知道你今日回来得早，正巧赶上。”知道自己终于又怀了孩子，青染心情极好，水眸含笑，波光熠熠。

“母后，什么是有了身孕？”一直在身边插不上话的星儿终于得了空当，急忙爬到青染腿上坐下，瞪着黑亮的眼睛歪着头问道。

“意思就是你母后肚子里有了孩子，以后你不准再爬到母后的身上，也不准缠着母后抱你，听到了没有？”伸手将星儿抱了起来，燕邪点着他的鼻尖叮嘱道。

“真的？！”星儿欢喜叫道，挣脱开燕邪的怀抱跑到青染身边，伸手小心摸着她的肚子，期待地仰起头问道：“母后，给我生个妹妹好不好？生个和你一样漂亮的妹妹，我会陪着她玩儿，保护她照顾她！”

“好啊。”青染含笑摸着星儿的头顶，眼中同样是期待和憧憬，“希望这次会是一个女孩。”

说着忽然想起了燕邪，青染转过头笑着问道：“邪，你呢？你觉得这个孩子是男孩是女孩？”

“不管是男是女，只要你们母子平安就好。”燕邪仍然未从这个突然的消息中回过神，下意识地回答道，忽然跳起身道：“来人，快去熬一些补气养血的汤来。对了，把上次南疆进贡的血参送到御膳房，还有还有……”

青染抱着星儿坐在一边，看着忽然之间手忙脚乱的燕邪，忍不住笑作一团。清脆幸福的笑声从窗棂中溢出，在清风中回荡。路过此处的侍女侍卫，听着这样的笑声，也不由得弯起唇角，一同分享着这份幸福。

这个午后，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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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第一章 入青楼 神秘男子姻缘定

第二章 心已碎 往事如烟一场空

第三章 陷棋局 风光嫁作太子妃

第四章 都城破 重逢已是笼中鸟

第五章 冷红妆 步步惊心侍燕邪

第六章 心意动 爱意初萌九殿下

第七章 爱上她 邪魅男子温柔事

第八章 新婚夜 极尽温柔阴谋生

第九章 遭背叛 休想逃离我身边

第十章 怒火焚 虐辱折磨两心伤

第十一章 娶新妃 洞房花烛献惊喜

第十二章 心事了 清雅男子黯然去

第十三章 心如铁 香消玉殒悔莫及

第十四章 扫障碍 尘埃落定天下归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