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埃弗雷特

这些古老的故事，献给年轻的孩子

序

要选出最爱的传统神话故事系列，就如选出最爱的菜系一般困难。(有时候我想吃泰国菜，有时候寿司更对我的胃口，而有时候，我最想吃的就只是从小吃惯的家常菜。)但如果真的必须选出一个最爱，我的答案大概会是北欧神话。

我与阿斯加德和它的居民的初遇，发生在我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不到七岁，正读着美国漫画家杰克·科比[1]创作的《雷神托尔》系列漫画。科比和斯坦·李[2]为这些故事编写剧情，斯坦·李的兄弟拉里·里博则为它们创作对话。科比笔下的托尔英俊强壮；他笔下的阿斯加德是充满了高楼大厦的科幻城市；他的奥丁高贵睿智；他的洛基是个戴着有角头盔的、满口讥讽的恶作剧者。我喜爱科比笔下挥舞锤子的托尔，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情。

于是我借来了一本罗杰·蓝斯林·格林[3]著的《北欧民族之神话》。我满心欢喜，也满心疑虑地读完了它：在这本书中，阿斯加德不再是科比所描述的未来科幻之城，反而是一座维京大殿和一堆耸立在冰霜极地上的建筑；奥丁也不再是那个温和、明智又易怒的众神之父，现在他是个机敏、掌握着知识，却也十分危险的人物；托尔还是和漫画《雷神托尔》中一样强壮，他的锤子也依然有着神力，但他……怎么说呢，聪明并不是他的强项；而洛基不再邪恶，虽然他肯定也不是什么正面人物。洛基嘛……十分复杂。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北欧众神命中注定会有毁灭之日：诸神的黄昏，一切的终结。神族会大战冰霜巨人，他们一同走向灭亡。

诸神的黄昏已经发生过了吗？它还会发生吗？那时候我丝毫没有头绪。现在我依然不知道。

整个世界和故事都悲壮地落幕，又在终结后重生了，这让众神、冰霜巨人和其他各色人物都带上了悲剧色彩，变成了悲剧英雄或悲剧反派。诸神的黄昏让北欧世界在我脑中驻留，让它看起来离我们如此之近。而其他的神话体系，一些被更加详尽记录的体系则让人感觉已成为历史，是已经逝去的古老遗产。

北欧神话来自寒冷的地区，那里有着极其漫长的冬夜和无休无止的夏日。这片神话原生地的人们并不完全信任或喜爱他们的神祇，虽然他们也的确尊敬和敬畏这些神。我们最多只能知道，阿斯加德众神的神话来自今天德国的地区，蔓延到斯堪的纳维亚整个半岛，再然后传播到整个维京人所统治的世界——到达奥克尼和苏格兰、爱尔兰和北英格兰。在这些地方，神话都以自己的方式留下足迹，很多地名都是用托尔和奥丁的名字来命名的。在英语里，这些神在一个星期的七天名称里也留下了自己的影子。你能发现独手提尔(奥丁的儿子)、奥丁、托尔，还有众神之后弗丽嘉的身影，他们就藏在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和星期五里[4]。

我们还能找到古老的神话和古老的宗教中关于战争、关于华纳神族和阿萨神族的和平协议的影子。华纳神族似乎都是自然神，他们是兄弟姐妹，生性并不怎么好战，但动起真格来则和阿萨神族一样危险。

事情很有可能是这样的——这是个值得探究的假设。历史上，一个部族的人信奉着华纳神族，另外一个部族的人信奉着阿萨神族，这些阿萨信奉者们入侵了华纳信奉者们的领地，之后作出了一系列的妥协和安排。华纳之神，就像芙蕾雅和弗雷这对双生兄妹一样，和阿萨神族的成员一起居住在阿斯加德。历史、宗教和神话综合在一起，我们从中奇思、想象、推测。我们就像在试图为一个被遗忘于久远过去的未解之谜拼凑细节。

北欧神话中有很多故事流传到今天，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失传，我们不知道它们究竟讲的是什么。我们现有的，只有以民间故事形式，通过重述、诗歌和游吟诗流传下来的神话。人们开始对这些故事进行书面记载的时候，对基督教的崇拜已经开始取代对北欧神的崇拜。有一些故事得以被记录和流传，是因为人们害怕如果它们失传，来自这些神话的典故也会变得毫无意义。比如，人们用“芙蕾雅的眼泪”这个富有诗意的典故来指代金子。在一些故事版本里，人们将北欧神描绘成壮年或老年的国王和英雄，他们在基督教的框架世界里讲述这些改编过的北欧神话故事。这些流传下来的北欧神话故事同时也在呼应着、讲述着其他故事，然而可惜的是，我们并不知道那些故事。

如果要作类比，这种情况就好像希腊和罗马神话流传下来唯一的故事是关于忒修斯和赫拉克勒斯的所作所为一样。

毫无疑问，很多故事都失传了。

北欧神有很多。有一些神，虽然我们知道他们的名字、掌管的事宜和神力，但他们的神话、故事和礼仪没能流传下来。我多希望我能重述医药女神埃尔的故事、婚姻女神安慰者洛芬的故事，还有爱的女神修芬的故事。更不要说智慧之神瓦尔了。没错，我现在能编造出一些关于他们的故事来，但我始终不能“重述”关于他们的故事。这些故事丢失了、被埋葬了，或被遗忘了。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尽可能准确地重述这些神话故事，并尽可能生动有趣。

有时候故事的细节自相矛盾，但我希望这些细节为我们展现出一幅世界在某一时刻的图景。重述这些故事的时候，我试着想象自己是在极其久远以前，在这些故事诞生、第一次被讲述的土地上。也许是一个极寒的夜晚，在北极极光下，又或者是坐在无休无止的仲夏日里，面对着一群听众，他们急切地想知道托尔都做了些什么、彩虹是什么做成的、他们该如何度过人生，还有，糟糕的酸诗来自何处。

当我写完整个故事，回过头再看时，我很惊讶。因为这一切就像一个旅程，由冰火之中，万物开始；由冰火之中，万物终结。这一路走来，我们遇上了很多角色，每一个都各有特性，见过一次便再难以忘记，比如洛基、托尔和奥丁，还有那些我们想更深入了解的角色(我最喜欢的是安格尔波达，她是洛基的巨人之妻，为他孕育了三个怪物般的孩子，在巴德尔死后，她又以鬼魂的形式重新出现)。

我没有勇气回到我最钟爱的北欧神话叙述者那里，回到罗杰·蓝斯林·格林和凯文·克洛斯里-霍兰德那里去重读他们的故事。我将功夫下在研读斯诺里·斯图鲁松的《散文埃达》和带着韵律的《诗歌埃达》上，后者有着九百多年的历史[5]。我从它们中挑选出了我想要讲的故事，斟酌如何为读者们讲好这些故事。我对来自散文版本和诗歌版本的故事做出了合并或节选。(比如本书中托尔拜访希密尔的故事，我在本书里讲述的就是一个混合的版本：它始于《诗歌埃达》，然后根据克洛斯里的版本加入了托尔去捕鱼冒险的部分。)

在这个研究过程中，我有一本无价之宝——一本被我翻得破旧不堪的《北欧神话字典》。它由鲁道夫·西莫克[6]所著，安吉拉·哈尔译。我在写作过程中一直在查阅这本信息充沛的书，它常常为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新知识。

特别感谢我的老朋友艾丽莎·惠特尼在编辑这本书上做出的工作。她是一堵绝妙的回音墙，她直率、有想法、非常讲理又极具智慧。是她使这本书得以诞生，因为她一直催促着要看下一个故事。我对她满怀感谢，因为她还帮助我安排、挤出时间来写作这本书。我还要谢谢斯蒂芬妮·蒙田，她丰富的北欧神话知识和鹰一般凌厉的眼睛帮我找出了好几处我未意识到的错误。谢谢诺顿出版集团的艾米·切尼，正是这位世界上最耐心的编辑，在八年前我的生日午餐上提出了这个有先见之明的建议——“你可以试试重述神话故事”。

这本书中所有的错误、所有荒谬的结论、所有奇怪的想法都归属于我个人，与他人无关。我衷心希望我的重述既忠于原著，又饱含着快乐和创新的火花。

这就是神话所带来的快乐。这种快乐正来源于自己讲述它们——我满心希望你也能这样做。读完书中的故事，然后将它们占为己有吧，之后嘛，在一个漆黑阴冷的冬夜，或者一个长日不落的仲夏夜，为你的朋友娓娓道来，托尔的锤子被偷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奥丁又是如何为众神夺回诗之蜜酒的……

尼尔·盖曼

于伦敦里森果园

2016年5月

[1]　杰克·科比(Jack Kirby， 1917—1994)，美国著名漫画家、编辑、编剧，是现代美国漫画界最著名、最多产的漫画家之一。

[2]　斯坦·李(Stan Lee， 1922—)，美国漫画家、演员、编剧。

[3]　罗杰·蓝斯林·格林(Roger Lancelyn Green， 1918—1987)，英国传记作家、童书作家。

[4]　北欧神话深刻地影响了西方的文化习俗，对星期的由来亦有很大影响。星期二(Tuesday)来自战神提尔(Tyr)；星期三(Wednesday)来自祭祀主神奥丁的日子(Woden’s day，Woden是古英语中对奥丁的称呼)；星期四(Thursday)来自雷神托尔(Thor)；星期五(Friday)则来自女神弗丽嘉(Frigg)。

[5]　《埃达》是中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北欧文学经典，也是北欧神话的重要来源。它分为《诗歌埃达》和《散文埃达》两部分。

[6]　鲁道夫·西莫克(Rudolf Simek，1954—)，澳大利亚德语学家、哲学家。

目录

序

第1章 主角们

第2章 在一切开始之前，以及之后

第3章 世界之树和九大世界

第4章 弥米尔的头颅和奥丁之眼

第5章 诸神的宝物

第6章 伟大的修筑工

第7章 洛基的孩子们

第8章 芙蕾雅的奇异婚礼

第9章 诗之蜜酒

第10章 托尔的巨人国之旅

第11章 青春的金苹果

第12章 葛德和弗雷的故事

第13章 希密尔和托尔的捕鱼大冒险

第14章 巴德尔之死

第15章 洛基最后的日子

第16章 诸神的黄昏：众神最后的命运

名词对照表

第1章 主角们

北欧神话提到了很多神，有男有女。你将在接下来的篇章里见到他们中的一些。大部分的故事都和两个神有关：奥丁和他的儿子托尔。另外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是奥丁的血兄弟、与阿萨神族们一起居住在阿斯加德的巨人之子，洛基。

奥丁

众神之中地位最高、年纪最长的，是奥丁。

奥丁知道很多秘密。他为了智慧舍去了一只眼睛。更甚于此，为了如尼的智慧和力量，他将他献祭给了自己。

他被倒吊在被称作伊格德拉西尔的世界之树上长达九天九夜。他的侧腹被长矛刺穿，伤重无比。狂风对准他倒吊的躯体大肆进攻。九天九夜，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他孤零零地被悬在那儿，在极端的苦痛中目睹生命渐离自己而去。

在寒冷和疼痛中，在死亡来临的边缘，他的牺牲结出了黑暗的果实：在痛苦不堪的瞬间，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藏在底下的如尼文字在那一刻显现了出来。他看懂了，领悟了它的意义和力量。那一刻，绳子断开了，他尖叫着从树上坠下。

现在，他懂得魔法了。现在，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奥丁有好几个名字。他是众神之父、杀戮之神、绞刑架之神。他被称作葛林姆尼尔和老三。在不同的世界，他有不同的名字。(因为人们用不同的语言崇拜着他不尽相同的形象，当然，到头来人们崇拜的对象总是他。)

他善于伪装，他隐藏在伪装之下，于各地游历穿行。这样一来，他能更好地看清这个世界，就如常人们所看到的一样。藏身于我们之中时，他看起来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斗篷，戴着帽子。

他有两只乌鸦，一只被他唤作福金，另一只叫雾尼，这两个名字的意思是“思想”和“回忆”。这两只鸟在世界各处飞翔，将关于各种事情的知识带回给奥丁。它们停驻在奥丁的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低语。

坐在至高王座上时，他洞察一切，无论它们发生在哪里。没有什么可以逃脱他的认知。

他给这个世界带来战争：投掷长矛象征着正式宣战，也表明战争之中的死亡都将献祭给奥丁。如果你活了下来，那是出于奥丁的宽容；而如果你战死，那是因为他背叛了你。

美丽的女武神瓦尔基莉的职责是收集英勇战死者的灵魂。如果你在战争中勇敢地战死，她们就会带你来到被称为瓦尔海拉的地方。奥丁将在瓦尔海拉等待着你。在那里，你将在他的带领下酣畅地战斗、豪吃、畅饮。

托尔

托尔是奥丁的儿子，他是雷电之神。他耿直爽朗，不像父亲奥丁那样诡计多端；他心地善良，不像父亲那样心怀叵测。

他身材高大健硕，有着红色的头发和胡子，他是所有神祇中最强壮的。他有一条宝贝腰带，这条叫作梅金吉奥德的神奇腰带能让他神力倍增：戴着这腰带的时候，他的力量会整整增强一倍。

托尔的武器是妙尔尼尔，一把独一无二、不同寻常的锤子。这把锤子是矮人们为他量身定做的，这个故事我一会儿再讲。无论是巨怪、冰霜巨人还是山巨人，看到雷神之锤妙尔尼尔都会吓得瑟瑟发抖，因为他们无数的兄弟朋友都曾命丧锤下。除此以外，托尔还戴着一副铁手套，这样他就能握紧锤柄了。

托尔的母亲是大地女神娇德。托尔的儿子是愤怒之神摩迪和强壮之神曼尼。托尔的女儿是索德，力量之神。

他的妻子是金发的西弗。在嫁给托尔之前，她就有一个儿子乌勒尔。所以托尔是乌勒尔的继父。乌勒尔是用弓和箭来捕猎的神，他总是带着雪橇。

托尔是阿斯加德和米德加德的守护者。

托尔的生活和他的冒险非常精彩，世上流传着关于他的、讲也讲不完的故事。在这本书里，我会讲到其中最有趣的几个。

洛基

洛基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他看起来非常值得信任，又有说服力，甚至还很招人喜欢。是的，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阿斯加德所有居民中最诡计多端、狡猾善变的家伙。遗憾的是，他的内心里藏着深不可测的黑暗：那么多的愤怒、那么多的嫉妒，和那么多的欲望。

洛基是女巨人劳菲的儿子，劳菲也被称为纳尔或者针，因为她纤瘦、美丽又尖锐。洛基的父亲据说是法布提，他是个巨人；他名字的意思是“致命的暴击者”，法布提就如他的名字一样危险。

洛基能穿着会飞的鞋子在天空中行走，他还能变成其他人或者其他动物的外形，不过他真正的武器是他的头脑。论狡黠善变，任何神或者巨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就连奥丁都没有洛基狡猾。

洛基是奥丁的血兄弟。其他的神都不知道洛基是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来到阿斯加德的。他是托尔的朋友，也是背叛托尔的家伙。众神常常容忍他的所作所为，大概是因为他的计谋常常能挽救大局，就如同他让众神频频陷入麻烦之中一样。

洛基让这个世界更有趣，也更不安全。他是怪物们的父亲、谱写痛苦的作家、诡诈之神。

洛基喜爱饮酒，饮酒时他既管不住自己的嘴，也管不住自己的念头和行为。在诸神的黄昏，一切结束的时候，洛基和他的孩子们也将在那儿，届时，和他们并肩而战的，并不是阿斯加德的众神。

第2章 在一切开始之前，以及之后

1

在一切开始之前什么都没有——没有陆地，没有苍穹，没有星星，也没有天空，只有无形无像的雾之国与恒久燃烧的火之国。

北边是黑暗世界尼福尔海姆。十一条剧毒的河流贯穿了黑暗世界的迷雾，它们共同的源头是居于黑暗世界中心的激流大漩涡赫瓦格密尔。尼福尔海姆比极寒更寒冷，在那里，昏暗的雾笼罩着一切。天空藏在迷雾之后，大地也被冷雾遮盖。

南边是穆斯帕尔。穆斯帕尔是火之国。在那里，一切都在熊熊燃烧。穆斯帕尔是亮的，尼福尔海姆是灰的；穆斯帕尔有着滚滚熔岩，尼福尔海姆却被冰霜封锁。大地在燃烧，滚滚热浪如铁匠的火炉一般。这里没有立足之处，也没有天空，除了炽热的气浪和火花，除了熔化的石浆和燃烧的余烬，就什么也没有了。

在穆斯帕尔火焰的边界，雾被燃烧成光的地方，在大地的尽头，苏尔特伫立于此。苏尔特是最早的造物，他在神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他现在也仍在那里。他手持一把燃烧的剑，对他而言，冒着泡的熔岩和冰冻的雾没有什么两样。

据说只有在诸神的黄昏，也就是世界末日来临时，苏尔特才会离开他所在的位置。他将手持燃烧之剑从穆斯帕尔前进，而众神会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剑下。

2

穆斯帕尔和尼福尔海姆中间是空虚，这个地方什么也没有，它本身也没有具体的形状。雾之国的河流奔涌进的这一片空虚被称作金伦加鸿沟，也就是“裂口”。很久很久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几条火之国和雾之国之间的剧毒河流慢慢地凝固成了巨大的冰川。鸿沟北边的冰被冻雾和冰雹覆盖，而鸿沟的南边，在冰川和火焰相接的地方，穆斯帕尔的熔岩和火花遇见了冰，火焰之国上方蒸腾的热气吹到冰川上，让那儿充满了和煦温暖的风。

冰火相遇的地方，冰川就融化了。融化的水孕育了生命：一个好像人一样，却比世界还庞大的巨人，它比古往今来的任何巨人都更巨大。这巨人既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却又同时集二者于一身。

这个巨人自称伊米尔，是所有巨人的祖先。

除了伊米尔，冰融化的水还孕育了别的生命：一头无角的巨牛，它大到人的头脑都无法想象。它舔食着咸的冰块，这既是它的食物，也是它的饮品，它四个乳房所流出的牛奶如河流一样。牛奶滋养了伊米尔。

巨人喝了牛奶，于是生长。

伊米尔将那头奶牛称作欧德姆布拉。

奶牛用粉红的舌头舔着冰块，从中舔出一个人形来。第一天只有头发，第二天有了脑袋，第三天整个人都出现了。

这就是布利，所有神的祖先。

伊米尔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它也在分娩：一个男巨人和一个女巨人从它的左腋下诞生，一个六个头的巨人从它的腿上诞生。伊米尔的这几个孩子，也是后来所有巨人的祖先。

布利从巨人中娶妻，生了一个儿子，叫作布尔。布尔又娶了巨人之女贝斯塔拉，并生育了三个儿子：奥丁、威利和菲。

布尔的三个儿子奥丁、威利和菲长大了。他们一边成长，一边远远地看着远方穆斯帕尔的火焰和尼福尔海姆的黑暗。这两个地方都是禁区，对他们而言意味着死亡。三兄弟被永远地关在了金伦加鸿沟，也就是火和雾之间。他们可能也从未去过别的地方。

那里没有海也没有沙，没有草也没有石头，没有土壤，没有树木，没有天空，也没有星辰。那时候既不存在世界，也不存在苍穹和土地。鸿沟存在于空无之处：它只是一个空虚，等待着被生命和存在填满。

是创造万物的时候了。菲、威利和奥丁看着对方，谈了谈他们需要在金伦加鸿沟做的事情。他们谈论了宇宙、生命和未来。

奥丁、威利和菲杀死了巨人伊米尔。这是必须的。要创造世界别无他法。伊米尔的死亡是一切的起源，它让生命变得可能。

他们刺死了这个庞大无比的巨人。从伊米尔的尸体流出的血多到难以想象：突然之间，血如喷泉一般涌出，它如海水一般咸腥，如洪水一般灰暗。这血的洪流是如此威力强劲、如此深不可测，它将所有巨人都淹死或者冲走了。只有伊米尔的孙子布里梅尔和他的妻子活了下来。他们抓住了一只漂浮的木箱子，那箱子像船一样载着他们。所有我们今天看到的，以及我们万分恐惧着的巨人，都是他俩的后代。

奥丁三兄弟用伊米尔的肉身造出了土地。伊米尔的骨头则被他们堆积成了山丘和悬崖。

我们今天所见的岩石、石头和沙子，都是伊米尔的牙齿和骨头的碎片——在与奥丁、威利和菲的战斗中被打碎的碎片。

环绕世界的海则是伊米尔的血和汗水。

抬头看看天空，你看到的是伊米尔的头盖骨内壁。晚上看到的恒星、行星、彗星和流星，都是从穆斯帕尔飞溅起的火花。你白天看到的云彩是什么？它们曾是伊米尔的脑子，哪怕到了现在，谁又知道它们在想什么呢？

3

世界是扁平碟状的，四周环海。巨人们住在世界的边缘，临海而居。

为了驱逐这些巨人，奥丁、威利和菲三兄弟用伊米尔的睫毛修了一道墙，将世界的中间部分围起来。他们将围起来的部分叫作米德加德，意为“中界之园”。

米德加德起初是一片空地。那是一片美丽的土地，但没有人走过那草原，没有人在清澈的河流里钓鱼，也没有人去山中探索或仰望云彩。

奥丁、威利和菲明白，有人居住的世界才是完整的。他们四处寻找，却没有找到人。最后，在海一边的鹅卵石里，他们找到了两个树桩。这两个树桩在海浪里漂浮了很久，最终被冲上岸来。

第一个树桩是梣树。梣树优美而有韧性，它的根系很深。梣木不易断裂，是上好的雕刻材料，可被制成工具的把手，或长矛的杆。

他们找到的第二根木桩是榆树。榆树桩和那根梣树桩靠得非常近，几乎碰在了一起。榆树优雅，但又坚硬。榆木可以被制成最硬的木板和房屋的栋梁：你可以用榆木修起大半座，甚至一整座房子。

三兄弟拿走了这两个树桩。他们把将近一人高的树桩直立于沙上。奥丁扶着树桩，轻吹一口气，将生命吹进了木桩。现在它们不再是海滩上的死木头，而是有生命的了。

威利给予了它们意志、智力和动机，于是它们会动了，也开始有欲望。

菲雕刻了木桩，给予了它们人的形状。他刻出了它们的耳朵，于是它们能听见了；他刻出了它们的眼睛，于是它们能看见了；它刻出了它们的嘴唇，于是它们能说话了。

这两个立于海滩上的树桩，成了两个赤裸的人。菲给一个刻出了男性的性器，另一个刻出了女性的性器。

三兄弟为这女人和男人造出了衣服，用来遮盖身体。在这世界的边缘、寒冷海水冲刷的沙滩上，衣服也能用来保暖。

他们给予这两个人的最后一件东西是名字。他们将男人命名为阿斯克，或者梣树；将女人命名为埃姆布拉，或者榆树。

阿斯克和埃姆布拉是我们所有人的父母：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来自他的父母、他父母的父母、他父母的父母的父母。如果往回追溯，我们所有人的祖先都是阿斯克和埃姆布拉。

埃姆布拉和阿斯克留在了米德加德，留在神用伊米尔的睫毛为他们建造的墙中间。他们在米德加德建造家园，在那里，他们受到庇护，不受外面的巨人和怪兽的侵扰。在米德加德这个安全的家园，他们生儿育女。

正因如此，奥丁被称作众神之父。因为他是所有神的父亲，也因为他将生命之气吹进了我们所有人的祖父母的祖父母的祖父母。无论我们是神还是人，奥丁都是我们的父亲。

第3章 世界之树和九大世界

伊格德拉西尔是一棵梣树，它完美至臻、极尽华美又硕大无朋。它生长于九大世界之间，将九个世界彼此相连。它无比高大，无比出众。树顶的枝丫甚至延伸到比天空还要高的地方。

这棵大梣树是如此高大，它的根系发于三大世界，由三眼泉水灌溉。

大树的第一根系埋藏得最深。它延伸到了地下世界尼福尔海姆，那个存在于所有别的地方之前的地方。黑暗世界的中间，是永远漩涡激荡的赫瓦格密尔。激荡的水声响亮，好似烧开的水壶。巨龙尼德霍格住在这片水域中，不停地从树底啃噬着树根。

大树的第二根系延伸到了冰霜巨人的地界，到了那眼属于弥米尔的泉水。

一只大雕停驻在世界之树最高的枝丫上，它知晓很多事情。还有一只鹰，它栖息在雕的双眼之间。

世界之树上还住着一只叫作拉达托斯克的松鼠。这位传信者将各种流言和信息从可怖的食尸者尼德霍格那里带给树顶的鹰，然后再返回来。松鼠两头撒谎，对自己挑起的矛盾乐在其中。

四只雄鹿啃食着世界之树的巨大枝干，吞食着树叶和树皮。还有无数的毒蛇在树底啃噬树根。

世界之树是可以攀爬的。正是在这棵树上，奥丁将他自己吊起来作为牺牲，让世界之树变成了绞刑架，而自己也就此被称作绞刑架之神。

神祇们不会攀爬世界之树。他们用比弗罗斯特，也就是彩虹桥穿行于几大世界之间。只有神才能用彩虹桥。如果冰霜巨人或者别的巨人试图通过彩虹桥爬上阿斯加德，他们的脚就会被烧伤。

这就是九大世界：

阿斯加德　阿萨神族的故乡。这里是奥丁的家。

阿尔弗海姆　光精灵们居住的地方。这些精灵如太阳和星辰一般炫目。

尼德威阿尔　有时也被称为萨法塔夫汉。这就是矮人们(有时候也被称作黑暗精灵)居住的地方，他们在山下制造神奇的东西。

米德加德　是女人和男人们居住的地方，也就是我们的家园。

约顿海姆　冰霜巨人和山巨人们在这里游走、生活，建筑家园。

华纳海姆　华纳神族居住的地方。阿萨和华纳都是神族，他们和平共处，因为曾订下和平协议。许多华纳神族的神和阿萨神族一起居住在阿斯加德。

尼福尔海姆　黑暗的雾之世界。

穆斯帕尔　火之世界，苏尔特等待的地方。

最后还有一个以它的统治者命名的地方——海拉，也就是冥界。未能在战斗中勇敢战死的亡灵，死后都会来到这里。

世界之树的最后一系根系延伸到阿斯加德的一眼泉水，这是阿萨神族居住的地方。每天，神祇们在此召开会议。在世界最后的日子里，他们聚集于此，整装待发，奔赴诸神的黄昏的最终战场。这里被称作乌尔德之泉。

命运女神诸诺恩在那儿，聪慧的三姐妹看守着这眼泉水，悉心照顾它，并让泥土包裹着伊格德拉西尔的树根。这眼泉属于乌尔德，她是命数，是命运，是你的过去。和她一起的是维尔丹尼，她的名字意味着“正在形成”——她是现在。还有斯古尔特，她的名字意味着“那些想要的”，她代表着未来。这些诺恩们会决定你的生命。

除了这三姐妹，还有别的诺恩。巨人诺恩和精灵诺恩、矮人诺恩和华纳诺恩、好诺恩和坏诺恩，你的命运如何，就由她们决定了。有些诺恩给人快乐的一生，有些诺恩给人痛苦的一生，或短暂的一生，或扭曲的一生。

她们在乌尔德的泉水边，编织着你的命运。

第4章 弥米尔的头颅和奥丁之眼

弥米尔的泉水流淌于巨人之乡约顿海姆。它从地底冒着泡，滋养着世界之树伊格德拉西尔。弥米尔十分睿智，他守护着记忆，知晓甚多。他的泉水是智慧的泉水。世界还年轻的时候，他每天清晨都会饮用泉水，他用来舀水的，是被称作加拉尔的号角。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刚诞生不久，奥丁穿上他的长斗篷，戴上他的帽子，伪装成一个旅行者，在巨人的地界里游荡。他如此冒险，只为找到弥米尔，寻求智慧。

“给我喝一口你的泉水吧，弥米尔舅舅……”奥丁恳求道，“我只要喝一口。”

弥米尔摇了摇头。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不能喝这泉水。他什么也没说：寡言少语的人鲜少犯错。

“我是你的外甥，”奥丁不放弃，“我的母亲贝斯塔拉可是你的姐妹。”

“那也不行。”弥米尔回答。

“就一口。如果我能喝一口你的泉水，弥米尔，我将变得睿智。开个价吧。”

“我的价码是你的眼睛，”弥米尔回答，“把你的眼睛泡在这泉里。”

奥丁没有问他这是不是开玩笑。从巨人之国来到弥米尔之泉的征途艰险而漫长。奥丁冒着丢掉性命的风险来到这里，为了智慧，他愿意付出更多。

奥丁的表情平静而决绝。

他只说了一句话：“给我一把刀。”

干完他答应的事情，他将眼睛小心地放进了泉水里。它反过来透过水流望着他。奥丁用加拉尔号角舀满了弥米尔的泉水，他将那号角靠近嘴边。水很凉。他喝干了它。智慧流入他的身体里。他看得更加远、更加清楚了，哪怕现在他只有一只眼睛。

于是，奥丁也得到了一些别的名字。他们称他为布莱德、瞎眼之神、漂泊者、吵闹的男人、远行的人、独眼之神等。

奥丁的眼睛留在弥米尔的泉中，由滋养世界之梣树的泉水浸泡着，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看得见。

时光飞逝。当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之间的战争告一段落，他们开始交换战士和将领。奥丁将弥米尔送给华纳神族，作为阿萨神贺尼尔的参谋。贺尼尔即将成为华纳神族的统领。

贺尼尔高大英俊，看起来十分有王者之威。弥米尔在他左右辅佐的时候，贺尼尔言谈有道，决策有方。但弥米尔不在身边时，贺尼尔就无法决策了。华纳神们很快就对这点感到厌烦。他们报了仇，不是针对贺尼尔，而是针对弥米尔：他们砍下了弥米尔的头，将它送给奥丁。

奥丁并不生气。他用草药涂抹弥米尔的头颅，使它不致腐烂。他在这颗头颅边吟诵了种种咒语，因为他不希望弥米尔的智慧就这样丢失。很快，弥米尔的头颅睁开了眼，它开口向奥丁说话了。弥米尔的建议十分睿智，他一向如此。

奥丁将弥米尔的头颅带回世界之树底下的泉边。他将这颗头颅放入水中，就在他自己的那只眼睛旁边。弥米尔的头颅和奥丁的眼睛一起浸泡在知晓过去和未来的智慧之泉中。

第5章 诸神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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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的妻子是美丽的西弗。她是一位阿萨神。托尔深爱着她，爱她的白肤碧眼，爱她的红唇和微笑，尤其爱她长长的头发，那闪现着夏末麦田的金黄色泽的长发。

托尔醒来，注视着沉睡的西弗。他挠了挠自己的胡子，然后用他的大手拍了拍妻子。“你怎么了？”他问。

她睁开双眼，那是夏日的天空的颜色。“你在说什么？”她问，迷惑地摇了摇头。她的手指试探性地摸上自己粉红色的头皮。接着她望着托尔，满目惊恐。

“我的头发。”她只说出这几个字。

托尔点了点头。“都没了，”他说，“他把你弄秃了。”

“他？”西弗问道。

托尔什么也没说。他把叫作梅金吉奥德的力量腰带系上。这腰带让他神力倍增。“洛基，”他说，“这是洛基干的。”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西弗一边问，一边发疯一样摸着自己一毛不存的脑袋，好像这样的抚摸能让她的秀发归来一般。

“因为啊，”托尔说，“当有什么事情不对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总是，这都是洛基的错。这给我省了不少时间。”

托尔发现洛基的门锁着，于是一把推开它，门碎落一地。他把洛基拎起来，质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洛基的表情犹如无辜的羔羊。

“西弗的头发。我妻子的金发。它曾是那么美轮美奂。你为什么要剪掉它？”

千百种表情走马灯一样从洛基的脸上轮番演过：狡猾和善变、尖刻和迷惑。托尔狠狠地摇了摇洛基。洛基低下头，尽量表现得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非常羞耻。“因为太好玩了，而我又喝醉了。”

托尔的眉毛放松下来。“西弗的头发是她的荣耀。别人会以为她的头是因为某种惩罚而被剃光的。你知道，他们会以为她和一些不应该认识的人干了一些不应该干的事。”

“哦，对哦。确实如此，”洛基说，“他们确实大概会这么认为。而且呢，不幸的是，我是连发根一起拔除的，所以她这辈子只能遗憾地秃着了……”

“不，她不会的。”托尔抬头看着洛基。此刻他正怒若雷霆，把洛基高高举起。

“恐怕她真的会。不过，不是还有帽子啊，丝巾啊之类的东西吗？”

“她不会一辈子秃下去，”托尔说，“因为啊，劳菲之子洛基，如果你此刻不把她的头发还回去，我将会把你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折断。每一根、每一块。所有。如果她的头发长不回来，我会回来把你的骨头从头再折一遍。然后从头再来。你想，如果我每天都这样折一遍，加以勤练，我很快就会很在行了。”他继续说，听起来好像甚至有些愉快了。

“不!”洛基说，“我没法把她的头发还回去。这没法办到。”

“今天呢，”托尔沉思道，“折断你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总共需要大概一个小时。不过我相信好好练习后，我十五分钟就能完成每日折骨。看看我能不能做到吧。”他开始折第一根骨头。

“矮人!”洛基尖声喊道。

“什么？”

“矮人!他们可以造出任何东西。他们能造出西弗的金发，能贴上她的头皮，和自然秀发一样生长、完美无瑕的金发。他们可以做到。我发誓他们可以。”

“那样的话，”托尔说，“你最好去找他们。”他松开举着的洛基，让他落到地上。

洛基连忙爬起来逃了出去，免得托尔再折他的骨头。

他蹬上那双可以让他在天空中任意行走的靴子，径直去了萨法塔夫汉。矮人们的工坊都在那儿。洛基认为，矮人中手艺最精巧的是伊瓦尔迪的三个儿子。

洛基走到他们地下的铸铁工坊里。“你们好啊，伊瓦尔迪之子们。我四处打听，听说布洛克和他的兄弟伊特里是世上最伟大的矮人工匠。”洛基说。

“不，”伊瓦尔迪的一个儿子说道，“是我们才对。我们才是世上最伟大的工匠。”

“有人告诉我布洛克和伊特里兄弟能做出和你们一样精妙的宝物。”

“胡说!”伊瓦尔迪的儿子中最高的那个说，“就算是给马上鞍这种事儿，我都不会交给那些笨手笨脚的废物。”

伊瓦尔迪三子中最矮小，也是最聪明的那个耸了耸肩。“不管他们给你造了什么，我们都能造出更好的。”

“我听见了，你们接受了他们的挑战。”洛基说，“三件宝物。阿萨的神祇将评判谁造出了最精妙的宝物。哦，顺便说一句，你们要造的三件宝物中有一件必须是头发。完美至臻的金发，生长不息的金发。”

“我们做得到。”伊瓦尔迪三子之一说道。洛基有点分不清他们。

洛基接下来翻山越岭去见被称作布洛克的矮人。他来到布洛克和他的兄弟伊特里的工坊里。“伊瓦尔迪三子将为阿斯加德诸神制造三样宝物，”洛基说，“诸神将评判这些宝物。伊瓦尔迪三子托我告诉你们，你和你的兄弟伊特里没法造出那样精妙的宝物，门都没有。他们还说你们兄弟俩是‘笨手笨脚的废物’。”

布洛克并不傻。“这听起来十分可疑，洛基，”他说，“这难道不是你的作风吗？在伊瓦尔迪三子和我们兄弟二人之间挑拨离间，这看起来很像是你会做的事情。”

洛基的表情极尽所能地坦诚，所以他看起来令人惊讶地诚恳。“和我无关。”他无辜地说，“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们。”

“你自己没有从中获利？”布洛克问道。

“完全没有。”

布洛克点了点头，抬头看洛基。伊特里才是两兄弟中更厉害的工匠，但布洛克是更聪明、更有决断力的那个。“要真是如此，我们很乐意和伊瓦尔迪三子们比试技艺，让众神来评判。因为毫无疑问，我们两兄弟能够锻造出比伊瓦尔迪一家精妙绝伦的宝物。不过，为了增加趣味，洛基，我们来点儿真格的吧。你敢不敢啊？”

“你想提议什么？”洛基问道。

“你的脑袋，”布洛克说，“如果我们赢了比赛，我就得到你的脑袋，洛基。你脑袋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我想伊特里可以用它造出一个有趣的玩意儿。也许造个会思考的机器，或者一个墨水瓶什么的。”

洛基在微笑。不过在内心里，他皱起了眉。一切都开始得如此顺利。不过，他只要保证伊特里和布洛克赢不了比赛就行了，众神仍将从矮人那儿得到六样宝物，西弗也将得到她的金发。他完全可以做到。他可是洛基。

“当然，”他说，“我的头嘛，没问题。”

山的那一边，伊瓦尔迪三子正铸造宝物。洛基对他们并不担心。但他必须保证布洛克和伊特里不会赢、不能赢、不可能赢。

布洛克和伊特里走进了工坊。里面很黑，仅被燃烧的炭的橘光照亮。伊特里揭起一张猪皮，将它放在熔炉上。“我一直保存着这张猪皮，就是为了这样的关键时刻。”他说。

布洛克只是点了点头。

“行，”伊特里说，“你来拉风箱，布洛克。一直拉就行。我需要这热度，我需要始终一致的热度。否则就没法做成了。拉。拉。”

布洛克开始拉风箱，将饱含氧气的空气送入熔炉的中心，这样一来，一切都热起来了。他干这活儿很熟练。伊特里在一旁观看着，直到他对一切都满意为止。他走出熔炉室，开始做他的宝物。他打开门的刹那，一只黑色的昆虫展翅飞了进来。它既不是马虻也不是鹿虻。它在熔炉室里不怀好意地飞了一圈。

布洛克可以听见伊特里在熔炉室外面用锤子击打的声音，时而在磨挫，时而在扭曲，时而在塑型，时而在敲打。

那只黑色的蝇虫——绝对是你见过体形最大、颜色最暗的飞虫，它停在了布洛克的手上。

布洛克双手都在拉风箱。他没有为了驱赶这只蝇虫而停下来。蝇虫狠狠地咬了布洛克一口，就咬在他的手背上。

布洛克没有停。

这时候门开了，伊特里走进来，他小心地将熔炉中的作品拉了出来。这东西看起来是个巨大的野猪，猪鬃闪闪发着金光。

“干得好，”伊特里说，“要是有一丁点儿太热，或者一丁点儿太冷的话，这东西都不会成功，会变成浪费时间的活计。”

“你也干得不错。”布洛克说。

那只黑色的蝇虫停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因为痛恨和愤怒而嗡鸣不休。

伊特里拿出一块金子，将它放在熔炉上。“好了，”他说，“下一件宝贝会让他们惊叹的。一会儿我喊的时候，你就开始拉你的风箱，而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无论如何不能放慢节奏，也不能加快或者停下。这可是个精细活儿。”

“明白了。”布洛克回答。

伊特里走出去开始干活儿。布洛克等待着伊特里的信号，然后开始拉那架风箱。

黑蝇若有所思地在房间里绕着圈儿，然后在布洛克的脖子上停了下来。黑蝇风度翩翩地绕过一注淌下来的汗水——因为从火炉里升起来的热气实在太烫了。它用尽全力咬上了布洛克的脖子。鲜红的血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布洛克的脖子淌下来。

伊特里回来了。他从火炉里取出一个炽热滚烫的白色臂环，把它丢进石水池进行冷却。臂环落入水中的瞬间，热气“嗤”地蒸腾起来。臂环冷却下来，很快变成了橘色，然后是红色，随着温度降低，最后变成了金色。

“它叫德罗普尼尔。”伊特里说。

“‘滴漏者’？这可是个有趣的名字，对一个臂环来说。”布洛克说。

“不，这个不好笑。”伊特里说，并向布洛克解释了这个臂环的神奇之处。

“现在，”伊特里说，“有一件我早就想做的东西，它将是我的毕生杰作。但是这个需要更加精巧的做工。所以你需要做的就是——”

“拉风箱，不停地拉风箱？”布洛克问。

“对。”伊特里说，“这次这一点无比重要。不要改变速度，否则就全毁了。”伊特里挑出一块生铁。这是黑蝇(它是洛基变的)所见过最大的一块生铁了。伊特里把这块生铁扔进熔炉。

他离开房间，并让布洛克开始拉风箱。

布洛克开始拉了，外间，伊特里捶打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同时，你能听出伊特里在拉伸、塑型、弯曲和接合的声音。

黑蝇形态的洛基决定，必须来狠的了。伊特里的杰作必将受到众神青睐，但如果太青睐，他就该掉脑袋了。洛基停在了布洛克的双眼间，开始狠咬这位矮人的眼皮。矮人忍着眼睛的疼痛，继续拉着风箱。洛基咬得更深、更狠、更绝望。血顺着矮人的眼皮流下来，流过他的脸，让他目不能视。

布洛克眯着眼睛摇头，试图赶开黑蝇。他把头左右摇晃。他噘起嘴巴试图向黑蝇吹气。这都没有用。黑蝇继续咬他，这下，这个矮人除了血什么都看不见了。刺痛充斥着他的脑袋。

布洛克倒数着，在往下拉到最低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松开了风箱，驱赶黑蝇。他的手迅速而有力，洛基差点儿没能活命。布洛克重新抓住风箱，继续拉起来。

“够了!”伊特里喊道。

黑蝇晃晃悠悠地在房间里飞绕。伊特里打开了门，黑蝇飞了出去。

伊特里满脸失望地看着他的兄弟。布洛克的脸上血汗交融。“我不知道当时你忙着玩什么去了，”伊特里说，“但是你差点儿把一切都搞砸了。最后那一会儿，温度忽高忽低。现在可好，它一点儿也没有我希望的那样精美绝伦。事已至此，也只能走着瞧了。”

这时，洛基以自己的形态走进了大开的门。“怎样，准备好比赛了吗？”他问。

“就让布洛克去阿斯加德向众神呈上礼物吧，顺便把你的头砍回来，”伊特里说，“我只想待在我自己的工坊里做做东西。”

布洛克肿着眼皮看着洛基。“我真期待砍掉你的头。”布洛克说，“这已经是私人恩怨了。”

2

在阿斯加德，三位主神坐在宝座上充当评判：众神之父独眼奥丁、红胡子的雷神托尔，还有英俊潇洒的丰饶之神弗雷。

洛基站在他们面前，身边是看起来很难分辨开来的伊瓦尔迪三子。

黑胡子的布洛克沉思着站在一边，他带来的宝物就盖在布下面。

“所以，”奥丁问，“我们要评判什么？”

“宝物，”洛基说，“伊瓦尔迪三子为你们带来了礼物，为伟大的奥丁，为托尔和弗雷。伊特里和布洛克也带了礼物来。由你们来评判决定，这六件宝物中哪几件最精巧。我将先为你们展示伊瓦尔迪三子的宝物。”

他将叫作冈尼尔的长矛展示给奥丁。这是一把美丽的长矛，上面镌刻着错综复杂的如尼文字。

“它能刺穿一切，而且只要你投掷，它就一定会击中目标。”洛基讲解道。毕竟，奥丁只有一只眼睛，有时候准头难免欠佳。“还有一个妙处，就是任何以此长矛为证的誓言都会牢不可破。”

奥丁举起长矛。“这很精妙。”他仅仅说了这几个字。

“再看这里，”洛基骄傲地说，“是一头灿烂夺目的金发。用纯金制造。它能和穿戴者的头皮无缝贴合，然后自然生长。它将会和真的头发一样自然、有活力。这可是千千万万缕金丝啊。”

“让我来试试，”托尔说，“西弗，过来。”

西弗起身来到殿前，头上裹着头巾。她揭下了头巾，众神皆倒吸一口凉气，惊讶于她光溜的粉红脑袋。她小心地将矮人制造的黄金假发放在头上，轻轻摇了摇她的头。众目睽睽之下，假发的底贴合到了她的头皮上。西弗骄傲地站在众神面前，比以往更加艳光照人。

“真好看，”托尔说，“好手艺!”

西弗甩了甩她的一头金发，从大殿走了出去。她来到阳光下，向朋友们展示她的新头发。

伊瓦尔迪三子的最后一件礼物很小，它像布料一样可以折起来。洛基将这块布料放在了弗雷的面前。

“这是什么？看起来像是丝巾。”弗雷毫不动容地说。

“看起来是像丝巾，”洛基说，“但是你要是展开它，它就会变成一艘船，名叫斯基德普拉特尼。它的神奇之处在于不管去哪儿，它将永远顺风。它是你能想象的最大的船，但并不占地方，它可以被折叠起来。你看，像一块布一样轻巧，可以轻松放进口袋里。”

弗雷十分动容，洛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这可是三件绝妙的礼物。

现在轮到布洛克了。他的眼皮还红肿着，脖子上留着巨大蝇虫咬过的痕迹。洛基觉得布洛克看起来太自鸣得意，尤其是在看过了伊瓦尔迪三子所呈现的精巧宝物后。

布洛克将金臂环呈上奥丁高高的王座。“这个金臂环的名字是德罗普尼尔，”布洛克说，“每过九夜，它就会生出八个和它同样完美的金臂环。你可以用它来嘉奖他人，或者将它们存起来，这样你的财富就会一直增长。”

奥丁检视了一番，然后将臂环戴上，套在他的肱二头肌上。宝物闪闪发光。“这很精妙。”他说。

洛基记得这和奥丁对长矛的评价如出一辙。

布洛克走向了弗雷。他呈上了一只有着金猪鬃的巨大野猪。

“这是我兄弟为你做的金鬃野猪，它能为你拉战车，”布洛克说，“它能飞奔过天空海洋，快过最快的骏马。它的金猪鬃在黑夜中也能闪闪发亮，哪怕在再黑暗的深夜里，它的光亮都能照亮你，让你看清周遭。它永不疲累，永远不会让你失望。它叫作古林博斯帝，金鬃野猪。”

弗雷看起来非常满意。不过，洛基想，那艘能跟一片布一样折起来的魔法船难道不跟一只闪闪发亮的疾行猪一样让人满意吗？洛基的头挺安全的。而布洛克的最后一件礼物，正是洛基早就捣过乱的那件，洛基当然知道这点。

布洛克从布料下拿出一把锤子来，并将它呈现给托尔。

托尔看了它一眼，吸了口气。

“锤柄有点儿短。”他说。

布洛克点了点头。“是的，”他说，“那是我的错。我是负责拉风箱的那个。但请先别急着否决它，让我来讲讲这锤子的独特之处。它的名字是妙尔尼尔，雷电的制造者。首先，它坚不可摧——无论你使多大力气用它去击打其他的东西，这锤子都不会破损。”

托尔看起来有点儿兴趣。过去的这些年，他已经损坏了许多武器，一般都是因为他用它们去击打其他的东西。

“而且你投掷它的时候，永远一击中的。”

托尔看起来更加感兴趣了。过去的这些年，他丢了不少绝佳的武器，一般都是因为他将它们怒掷向什么东西而又没扔准，他丢掉的很多武器就消失在远方，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管你多用力扔它、把它扔得多远，它总会回到你的手中。”

托尔开始微笑了。这位雷电之神不常发笑。

“你可以改变这锤子的大小。它可以变大也可以变小。如果你想，你可以将它缩小装进你的衬衫里。”

托尔高兴得直拍手，阿斯加德回响起了雷声。

“不过正如你看到的，”布洛克悲哀地总结道，“锤柄确实短了一截。这是我的错。我的兄弟伊特里铸造它的时候，我没能不停地拉风箱。”

“锤柄的短缺不过是美观上的一个极小的问题，”托尔说，“这个锤子能保护我们、抵御冰霜巨人。这是我所见过的最精妙的礼物。”

“它将保护阿斯加德。它将保护我们所有人。”奥丁赞许地说道。

“如果我是个巨人，我也会惧怕手持那柄锤子的托尔。”弗雷也说。

“不错，它是一把好锤子。但是托尔，西弗的头发呢？西弗那炫目的金发呢!”洛基略显着急地问道。

“什么？哦，我妻子的头发挺不错，”托尔说，“布洛克，现在给我展示一下如何让锤子变大和缩小吧。”

“托尔的锤子比我那精妙的长矛和精妙的臂环还要令人惊叹。”奥丁说着点点头。

“托尔的锤子比我的船和金毛猪还要令人咋舌称赞，”弗雷也承认，“它将守护众神和阿斯加德。”

众神拍着布洛克的背，告诉他伊特里和他所呈上的礼物精妙绝伦，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太好了。”布洛克说。他转向洛基。“所以，”布洛克说，“我现在能砍下你的头带回去了，劳菲之子。伊特里将十分高兴。我们可以用它来做点儿有用的东西。”

“我……我要赎回我的头，”洛基说，“我可以用宝物跟你交换。”

“我和伊特里已经拥有了我们需要的所有宝物，”布洛克说，“我们就是宝物的制造者。不，洛基，我要你的头。”

洛基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给你也无妨。如果你抓得到我的话。”然后洛基高高跳起，越过矮人的头。转瞬之间，他就一溜烟逃走了。

布洛克看着托尔。“你能抓住他吗？”

托尔耸了耸肩。“我真的不太该这么干，”他说，“不过我挺想试试你给我的新锤子。”

托尔很快就回来了，手中紧紧抓着洛基。洛基显然非常恼火，却也无可奈何。

矮人布洛克拿出他的刀。“过来，洛基，”他说，“我要砍下你的头。”

“当然，”洛基回答，“你当然可以砍下我的头。但是——我要求奥丁做主——如果你砍下了我脖子的一分一毫，那你就违反了我们的协议。我们的协议可只允许你砍我的头，仅仅是我的头。”

奥丁向前倾了倾。“洛基说得对，”他说，“你无权砍他的脖子。”

布洛克有些气恼。“不砍他的脖子，就没法砍下他的头了。”他说。

洛基看起来很得意。“你看，”他说，“如果大家都能想想他们语句的确切意义，他们就不会挑战洛基——睿智无双、聪明无匹、狡猾过人、明智之至、英俊帅气、舍我其谁……”

布洛克在奥丁耳边说了些什么。“那听起来倒也算公平。”奥丁同意道。

布洛克做出了一条皮带和一把刀，他用皮带捆住洛基的嘴，试着用刀刃的尖来刺穿皮革。

“穿不进去，”布洛克说，“我的刀切不进你的皮肉。”

“这大概是因为我明智地事先做了防备，”洛基谦虚地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这是为了防止之前我那一套‘不能砍脖子只能砍头’的说辞不奏效。我想现在没有刀能伤到我!”

布洛克低声咒骂着又做出了一把锥子，那种做皮革的时候用的尖尖的金属刺，然后他将锥子穿过皮革，从洛基的嘴唇上穿过去。最后他用牢固的线把洛基的双唇缝在了一起。

布洛克离开了，留下洛基的嘴被紧紧缝在一起，无法抱怨。

对洛基来说，不能说话之苦胜过了将嘴唇缝进皮革。

现在你知道诸神是如何得到他们的宝物的了。一切都是洛基的错。连托尔的锤子也是洛基的错。洛基就是这样。哪怕在你最心怀感激的时候，你也是恨他的；而哪怕在你最恨他的时候，你也仍然要感激他。

第6章 伟大的修筑工

托尔去东方与巨怪作战了。托尔不在，阿斯加德显得更加安静了，但也失去了她最强的保护者。这个故事发生在很早的时候，发生在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的条约签订后不久，当众神还在为他们自己建造家园时，阿斯加德是毫无防御的。

“我们不能总依靠托尔，”奥丁说，“我们需要其他的保护。巨人会来。巨怪也会来。”

众神的守望者海姆达尔问：“你有什么提议？”

“一道墙，”奥丁说，“一道高到可以拦住任何冰霜巨人的墙，一道厚到任何巨怪也打不穿的墙。”

“要修造这样的一道墙，”洛基说，“这么高还这么厚的一道墙，得花很多年。”

奥丁点了点头。“但是，”他说，“我们依然需要一道墙。”

第二天，一个外乡人来到了阿斯加德。这个高大的男人衣着和铁匠一样，身后跟着一匹骏马——这匹灰色的雄马身高体阔。

“我听说你们要修一道墙。”这位外乡人说。

“你继续说。”奥丁说。

“我能为你们修一道墙，”外乡人说，“一道高墙，高到最高的巨人都无法爬过，厚实到最强壮的巨怪也无法打穿。我能将它修造得无比完美，一块石头紧挨一块石头，连蚂蚁都无法爬过去。我能给你修造这座屹立千年的墙。”

“这工程浩大，可得费不少时间。”洛基说。

“不会的，”外乡人说，“我能在三个季节内修好它。明天是冬季的第一天。我只需要一个冬天、一个夏天，再加一个冬天就能修好。”

“如果你能修成这道墙，”奥丁说，“你要什么作为回报呢？”

“我要的都是小事情，”这个人说，“我只要三件事。第一，我要和美丽的女神芙蕾雅共结连理，携手步入婚姻殿堂。”

“这可不是小事情，”奥丁回答，“我想芙蕾雅对这事一定也有她自己的主张。另外的两件是什么？”

外乡人狡猾地笑了。“如果我为你修了这道墙，”他说，“我要娶芙蕾雅，我还要白日里悬挂在天空中的太阳，我还要在夜晚给我们光亮的月亮。如果我为你们修了这道墙，我要这三样东西作为酬劳。”

众神都望着芙蕾雅。她什么也没说，但紧咬嘴唇，脸色因为愤怒而发白。

她脖子上戴着项链布林辛斯，它如北极光一般闪烁，反衬着她的皮肤，而头发则用金子束了起来，那金子就和她的金发一般绚丽夺目。

“你到外面等候。”奥丁对外乡人说。这人走了出去，临走还不忘问在哪儿能为他的坐骑找到食物和水。他坐骑的名字是斯瓦迪尔法利，也就是“不幸的旅行者”的意思。

奥丁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然后转头看着众神。

“你们说呢？”奥丁问。

众神开始各抒己见。

“安静!”奥丁吼道，“一个一个地说!”

男神和女神都有自己的意见，而这些意见都是一致的。那就是，芙蕾雅、太阳和月亮都太过重要了，价值太高了，不能轻易献给一个外乡人，哪怕他能在三季度内为他们修造出他们所需要的围墙也不行。

芙蕾雅还有另一个意见。她认为这个无礼鲁莽的人应该被暴打一顿，然后丢出阿斯加德，远远离开。

“所以，”众神之父奥丁说道，“决定好了，我们的答案是‘不’。”

大殿的角落里响起一声干巴巴的咳嗽。这咳嗽听起来是故意想吸引他人注意力的那种咳嗽，众神都转过头去看是谁。他们看到的是洛基。洛基也正微笑着望着他们，他摇着手指，仿佛要透露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想我有必要指出，”他说，“你们忽略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我们什么也没忽略，你这个闯祸精。”芙蕾雅尖锐地回复道。

“你们都忽略了这个外乡人所提议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世界上哪有人能在区区十八个月内修起一道如他所描述那般的又高又厚的墙？无论是巨人还是神祇，都没有谁能够做到，何况还是个区区凡人。我打赌他办不到，赌上我这身皮。”

说到这儿，所有的神都低声附议点头同意，他们看起来十分动容。除了芙蕾雅，她看起来怒容满面。“你们都愚蠢极了，”她说，“特别是你，洛基，因为你还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他夸下的海口，”洛基回答，“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我建议我们这样做：同意他的要求和要价，但要给他严苛的条件——他必须独立修造这道墙，而不能有别人帮助，还有，三个季节太长了，我们要求他在一个季节内修好墙。如果到了夏季的第一天这道墙有任何未完成的地方——肯定会有的，那我们就不给他偿付任何东西。”

“他怎么会同意这样的条件？”海姆达尔问道。

“这样做和没有防御用的墙又有什么分别，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弗雷问道，他是芙蕾雅的兄弟。

洛基试图压下自己的不耐。这些神都是傻子吗？他开始解释，就如同跟一个孩子解释一般。“这个工匠会开始修墙。他修不完的。他将分毫不取地忙活整整六个月，最后白忙一场。六个月结束我们就赶他走——鉴于他大夸海口，也许还能打他一顿——然后我们就可以利用他已经修好的那部分墙的地基，在几年内就把墙修好。我们没有失去芙蕾雅的风险，更不会失去太阳或者月亮。”

“他怎么会答应用一个季节修起这道墙呢？”战神提尔问道。

“他也许不会答应，”洛基说，“不过他看起来是个自傲自大的家伙，不像那种会拒绝挑战的人。”

众神低声议论，他们拍着洛基的后背告诉他，他是个十分狡黠的家伙。幸好狡黠的洛基是在他们这边的，这样他们能不费分毫就得到围墙的墙基。他们纷纷恭贺彼此，盛赞对方的卓绝智力和高超的讨价还价技巧。

芙蕾雅什么也没有说。她用手指玩弄着她光一般的项链布林辛斯。洛基曾变成海豹的样子，趁她洗澡偷走了这条项链。还是亏了海姆达尔也变成海豹，和洛基变的海豹打了一架才夺回来的。她不信任洛基。她也不关心众神之间的对话。

众神将修筑工唤了进来。

他环视众神。众神看起来都气定神闲，他们低声讲话，满脸笑意。但芙蕾雅没有笑。

“怎么样？”修筑工问道。

洛基回答：“你要求三个季节，但是我们只能给你一个季节。明天就是冬季的第一天。如果你在夏季的第一天还没有完成城墙，那么你就得分毫不取地离开；如果你修好了墙，而且如我们之前所说的那样高、那样厚、那样坚不可破，那你就将得到你所要求的所有东西：月亮、太阳，还有美丽的芙蕾雅。还有一点，你不可以求助于其他任何人，必须单独完成修墙大业。”

这个外乡人沉默了半晌。他将视线移开，似乎是在权衡洛基的话和他开出的条件。然后他转头望着众神，耸了耸肩。“你说我不能求助于其他任何人。但我需要我的马斯瓦迪尔法利来帮我搬运石头，我要用这些石头来砌墙。我想这不是个无理的要求吧。”

“这很合理。”奥丁同意了他的说法，其他的神也都点着头告诉彼此，用马来拉石头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于是神和外乡人双方都发了誓，用最神圣的誓言保证彼此都不会背弃誓言。他们以自己的武器为证，以奥丁的金臂环德罗普尼尔为证，以奥丁的长矛冈尼尔为证，而我们都知道以冈尼尔为证的誓言是不可背弃的。

第二天一早，太阳一升起来，众神们就站在一边看这个人开工。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开始挖地基，城墙的第一块石头就将奠基在这个坑里。

“他挖得真深。”海姆达尔说。

“他挖得真快。”芙蕾雅的兄弟弗雷说。

“哎呀，行了，就算他是个力大无比的家伙，能飞速挖坑挖沟，那又怎样？”洛基不屑地说，“想想他得从山里运多少石头过来吧。要知道，挖坑是一回事，搬石头可是另一回事。要从遥远的山中、没有帮手的地方把石头搬过来，然后将它们一块块紧紧地排在一起，排得蚂蚁都爬不进去，还要将石头垒得比最高的巨人还高——这样才能修好一道墙。”

芙蕾雅心怀嫌恶地看了洛基一眼，什么也没说。

日落时分，修筑工骑上他的马，去山中寻找砌墙的第一块石头了。这匹马拖着一艘空的采石船——浅浅的雪橇一样的船。马儿拖着它在柔软的土地滑过。众神目送着他们离去。皎洁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初冬的夜空中。

“他起码要去几周的时间，”洛基说，“不知道那匹马一次能拉多少石头。它看起来挺有力的。”

众神回到了盛宴厅，那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但芙蕾雅没有笑。

傍晚前下起了雪，轻飘飘的尘埃一般的雪花。这是这个冬季大雪将至的预兆。

守望者海姆达尔能看见任何靠近阿斯加德的东西，从无遗漏。他在半夜叫醒了众神。他们纷纷聚集在外乡人前一天挖好的沟旁。黎明时分，他们看见修筑工和他的马一起朝他们走了过来。这匹马稳稳地拖着好多块花岗岩，石头是那样沉重，满载石头的船在黑色的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凹槽。

来人看见众神，高兴地向他们招着手道早安。他遥指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向众神们眨了眨眼。然后他解开了马的绳子，让它去吃草，他自己则将第一块花岗岩搬到他挖好的地沟里。

“这马确实是异常强壮。”阿萨神中最美丽英俊的巴德尔说，“一般的马匹不可能拉动这么重的石头。”

“比我们想象的要有力多了。”聪慧的克瓦希尔说。

“好吧，”洛基说，“这匹马很快就会累了。这才是它第一天工作呢。它总不可能每天晚上都能拉那么多的石头过来。再说了，冬天来了。雪会下得又深又厚，暴雪之中，去山上的路将艰险无比。没什么好担心的。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内。”

“我真恨你。”芙蕾雅冷冷站在洛基身边说。她在黎明时分走回了阿斯加德，没有留下来看这个外乡人修筑城墙的地基。

每天晚上修筑工都会带着他的马和空石船去山中，每天清晨再满载而归，马儿拉着二十块沉重的花岗岩，每一块都比一个身材健硕的人还大。

每一天，城墙都在渐渐增高，每天晚上都更加高大壮观。

奥丁将众神召唤于前。

“城墙正飞快增高，”他说，“我们曾许下一个不可打破的誓言，一个以臂环和武器为证的誓言。如果他在时限内修好了墙，那我们就得给他太阳、月亮和美丽的芙蕾雅做妻子。”

聪慧的克瓦希尔说：“没有人能做到这个修墙工匠现在做的事儿。我怀疑他不是人，是其他的什么。”

“也许是个巨人。”奥丁说。

“要是托尔在这里就好了。”巴德尔说。

“托尔在大战巨怪，在遥远的东方。”奥丁回答，“就算他回来了，我们许的誓言也仍旧神圣有效。”

洛基试图安抚他们。“我们现在就跟老妇人一样，不过是在让自己徒增担心罢了。这个修筑工没法在夏季的第一天前修好这道墙，就算他是这世界上最强壮的巨人也不可能。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真希望托尔在啊，”海姆达尔说，“他肯定知道该怎么做。”

大雪飘落，可深深的积雪并没能让修筑工停下来，他的马斯瓦迪尔法利也不受影响。这匹精壮的雄马正值壮年，它扬蹄拖着装满石头的石船，穿过洋洋洒洒的雪花，穿过疾风暴雪，穿过山丘和冰封的峡谷。

白天渐渐地变长了。

清晨的日出变得越发早了。冰雪开始融化，显露出下面湿滑黏稠的泥，那种会粘在你的靴子上、把你拖慢的泥。

“这马永远不可能拖着石头过淤泥，”洛基说，“它会和石头一起沉到泥潭里去，他将失去他的坐骑。”

然而斯瓦迪尔法利步伐稳健一往无前，哪怕是在最深最湿的泥中，它仍然把巨石搬到了阿斯加德，哪怕沉重无比的石船在上山的路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现在修筑工正将石头拉到百尺之上的地方，并且将它们一块块安置在应该的位置。

泥沼慢慢干了，春天的花朵萌芽开花：黄色的蒲公英和白色的五叶银莲花四处盛开——现在围绕着阿斯加德的城墙已经非常雄伟壮观了。待竣工之日，它将成为阿斯加德一道不可攻破的防线：没有任何巨人、巨怪、矮人或凡人能够突破那道墙。这个外乡人仍在锲而不舍地修筑着这道墙。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在乎雨雪，这一点上，他的马和他一样。每天早上他们将巨石从山中运来；每天白天建筑工将花岗岩在昨天的那一层上一块块地砌好。

转眼，冬天的最后一天已经到来，而城墙也基本造好了。

在阿斯加德，众神坐在他们的王座上讨论。

“说到太阳，”巴德尔说，“我们曾经放弃过太阳。”

“那时候我们将月亮放在天空的中央，用来计算天数和周。”诗词之神布拉基悻悻地说道，“可现在，我们连月亮都将失去。”

“还有芙蕾雅，没了芙蕾雅我们怎么办啊？”提尔问道。

“如果这个修筑工其实是个巨人，”芙蕾雅冷冰冰地说，“那我就跟他结婚，随他回到约顿海姆。到时候倒是可以瞧瞧我是更恨将我带走的他，还是把我拱手送走的你们。”“不要这样说嘛。”洛基开始说话，但芙蕾雅随即打断了他。“如果这个巨人要带走我，还有太阳和月亮，那么我只要求阿斯加德的众神满足我一件事。”

“说吧。”沉默至今的众神之父奥丁说。

“我要这一切厄运的始作俑者在我走前以命偿付，”芙蕾雅说，“这是再公平不过的了。如果我要去冰霜巨人的家园，而月亮和太阳都被从天空中摘走，将世界遗留在永恒的黑暗中，那至少导致这一切的作怪者应该偿命。”

“哎呀，”洛基说，“问题是要找到这个该怪罪的始作俑者太难了。谁记得这最开始都是谁的主意呢？我记得，好像所有的神都得为这个不幸的错误承担同等责任。这是我们大家的主意，我们大家都同意了——”

“这是你的主意，”芙蕾雅说，“是你说服这些白痴们接受这个主意的。离开阿斯加德之前，我非见到你偿命不可。”

“我们都——”洛基开始争辩，可他立刻看到了大殿中众神的表情，他顿时闭上了嘴。

“劳菲之子洛基，”奥丁说，“这是你胡乱建议的结果。”

“而且这次的建议跟你以前的每一次建议都一样糟糕。”巴德尔补充道。洛基狠狠地瞥了他一眼。

“我们得设法让修筑工失去他的酬劳。”奥丁说，“在不违背誓言的前提下，他必须失败。”

“我不知道你想要我为此做点儿什么。”洛基说。

“我不指望你做点儿什么，”奥丁说，“不过如果这个修筑工在明天完结之时修完了这道墙，那么你将死得很难看，痛苦又漫长。”

洛基望着每一位神祇的脸，一张接一张，每一张脸上都写着要他偿命，混杂在愤怒和怨恨中。他丝毫看不到仁慈或者原谅。

他毫无疑问会死得很难看。可还能怎样呢？他能做什么呢？他可没胆子去袭击那个修筑工。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想……

洛基点了点头。“交给我吧。”

他转身从大厅中离去，没有人阻拦他。

修筑工将今天这一批石头砌上了墙。明天就是夏季的第一天了，太阳西下的时候，城墙就该竣工了。他就能带着他的酬劳离开阿斯加德。只剩下二十块花岗岩了。他爬下木制脚手架，吹了吹口哨来呼唤他的骏马。

与往常一样，斯瓦迪尔法利在悠闲地吃草。它在森林边缘的深草地里。那草地离城墙有半里远，可是每当主人吹响口哨，它都会出现在他面前。

修筑工抓起装在空石船上的绳子，正打算将它系在他灰色的骏马身上。太阳在天空中低低悬挂，可距离日落还有好几个小时，月亮也悬挂在天空的另一边，银白色的圆盘高高挂在天际。很快，日月都将是他的了，最亮的和次亮的星，还有女神芙蕾雅，容光照人、美艳胜过太阳和月亮的芙蕾雅。在获得胜利的果实之前，修筑工并没有掉以轻心。他辛苦工作了那么久，整个冬季都没有停歇过……

他又吹了吹口哨。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以前他从来不必吹两次口哨来呼唤他的坐骑。他远远看到斯瓦迪尔法利摇着脑袋在春天的草坪的野花中欢腾地奔跑。这匹骏马先往前进一步，然后后退一步，仿佛能在春日傍晚的和煦暖风中闻到什么迷人的气息，却又无法确定这气息到底是什么。

“斯瓦迪尔法利!”修筑工喊道，这匹骏马竖起耳朵，在草丛中转了个弯，慢慢朝着修筑工跑来。

修筑工看着朝他跑来的马，心中十分喜悦。马蹄声从草地的那边传来，声音在高大雄伟的灰色花岗岩城墙上撞击，回声四起，听起来就像万马奔腾。修筑工几乎以为一大群马都向他奔腾而来了。

不，修筑工想，只有一匹马。

他摇了摇头，意识到他的错误。不止一匹马，不止一匹马的马蹄声，是两匹……

另一匹是栗色的雌马。修筑工立刻就看出这是一匹雌马了——都不需要去看马腿之间。因为这匹栗色的马有着优雅的线条，每一寸肌理都散发着雌性的气息。斯瓦迪尔法利扬蹄奔过草原，然后它慢下来、立起来，发出一声响亮的长嘶。

栗色的雌马无视了它。它停下蹄子，似乎没看到它在那儿，低着头好像在草坪中寻找着什么。斯瓦迪尔法利试图接近它，可当它跑到百来米远，雌马突然逃开，从慢跑变为飞奔，灰色的骏马紧跟其后，试图抓住它。而它们之间却总是距离一两个身位之遥。雄马的鼻子嗅在雌马的臀部，或者说雌马的尾巴扫过雄马的牙齿，却总是失之分毫。

在草原上，它们一起驰骋在夕阳下柔和的金色里，灰色和栗色的两匹良马，马腹上散出闪闪的汗滴，宛如一支奔腾的舞。

修筑工又拍了拍手，吹了口哨，他呼唤着斯瓦迪尔法利的名字，但他的坐骑丝毫没有回应。

修筑工跑出来，试图抓住这匹马，让它回回神，可栗色马好像立刻就知道他的意图了，它慢下来，用自己的耳朵和鬃毛蹭了蹭灰马的脑袋，然后朝着森林边跑开了，就像有狼在追它一样。斯瓦迪尔法利追随它而去，没过多久，它们就双双消失于森林里了。

修筑工咒骂着，吐着唾沫，等着他的马重新出现。

树的影子变长了，斯瓦迪尔法利却没有回来。

修筑工回到他的石船旁边。他遥望了一下树林。然后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抓起绳子，拉着石船走过被青草和春花覆盖的草坪，向着山中的采石场走去。

他没能在黎明赶回来。修筑工拉着石船回到阿斯加德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了。

他带回来了十块石头，这已经是他能带回来的全部，他一边拉着石船一边诅咒着这些石头。但他每拉一下，就离墙更近了一步。

美丽的芙蕾雅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只有十块石头，”她告诉他，“你需要两倍的石头才能完成我们的墙。”

修筑工沉默不语。他继续朝着未完成的大门拉他的石头，脸色如戴了面罩一般看不出晴雨。没有微笑，没有眨眼——都不再有了。

“托尔马上就从东边回来了，”芙蕾雅告诉他，“他很快就会到我们身边了。”

阿斯加德的众神也都走出来，看着修筑工将石块向城墙拉去。他们站到芙蕾雅身边保护着她。

最开始他们不过是默默地看着，然后开始情不自禁地发笑，开始大声问些问题。

“嘿!”巴德尔喊道，“要是你修好了墙，你只能得到太阳。你觉得你还能把太阳带回家吗？”

“还有月亮，”布拉基喊道，“真遗憾你的马不在啊。本来它可以解你之急，搬来你所需要的石头的。”

众神哄笑起来。

修筑工这时放下了石船。他面对着众神。“你们使诈!”他怒气冲冲地说，脸因为愤怒变得血红而扭曲。

“我们没有使诈，”奥丁说，“要说使诈，我们可比不上你。如果我们知道你是个巨人，你觉得我们还会让你来修这道墙吗？”

修筑工单手抓起一块石头，将它狠狠砸在另一块石头上，这块花岗岩瞬时断成了两截。他转身面对众神，手持那半块巨石，现在他变成二十、三十、五十尺高了。他的脸扭曲起来，看起来再也不像一个季节前来到阿斯加德的那位平静温和的外乡人。现在，他的脸看起来就像悬崖的花岗岩切面，被愤怒和仇恨扭曲雕砌成这副模样。

“我是一个山巨人，”他说，“而你们这些神不过是些使诈骗人、不守信用的家伙。如果我的马还在，现在围墙就该修好了。我本该带走美丽可爱的芙蕾雅、太阳和月亮，作为我的报酬。我本该将你们留在黑暗寒冷之中，甚至失去美的慰藉。”

“我们没有违背任何誓言，”奥丁说，“但现在也没有任何誓言可以保护你了。”

山巨人怒吼着，朝众神狂奔而来，他手中抓着一块花岗岩作为武器。

众神纷纷向两侧让开。山巨人狂奔到最后，才看见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个人影。他这才看清那人是谁。一位高贵的神祇，他高大威猛，有着红色的胡子，他肌肉虬扎，臂戴金甲，手持着金属的锤子。他挥起了锤子，就挥了一下。锤子正对着巨人的那一刻，他松开了手。

晴空之中突然闪起了闪电，随着锤子飞出托尔的手心，天空中响起了滚滚闷雷。

山巨人只看见向他飞来的锤子越来越大，随后，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

众神最后还是修好了那道墙，他们花了好几周才切割好石头，并且将剩下的十块石头从高山上的采石场拖回到阿斯加德，再把它们安放在城门顶上。和修筑工之前切割、垒起的石块比起来，最后的这些石头切割得有欠整齐，垒得也没有那么契合。

有的神觉得，他们应该让修筑工再多修一会儿墙，让墙再更接近完成再杀他的。托尔说他很高兴当他从东边回家的时候，众神给他准备了一点儿乐子。

奇怪的是，引诱走了斯瓦迪尔法利的洛基，却并不在场接受众神对他的赞扬——这点太不像他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不过有人说曾在阿斯加德下方的草原上看到一匹华美的栗色雌马。这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洛基都没有回来，而他最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匹灰色的小马驹。

这匹美丽的小马驹有八条腿，而不是一般的四条，它形影不离地跟着洛基，用鼻子蹭洛基，好像洛基是它的妈妈一般。事实上，显然也就是这么回事。

这匹小马驹长大了，成了一匹叫作斯雷普尼尔的马，一匹高大的灰色骏马。它是古往今来所有马中跑得最快的、最强壮的马。它快过疾风。

洛基将斯雷普尼尔，这匹在人间和神界都绝世无双的骏马作为礼物献给了奥丁。

很多人都羡慕奥丁能拥有这样的坐骑，可只有极少勇敢的人敢在洛基面前提起它的父母。没有人敢提两次。因为如果洛基听到你谈起他引诱斯瓦迪尔法利离开它主人的故事、谈起他如何挽救了众神于他自己的糟主意的故事，他会特地来报复你，让你的生活不那么顺遂。洛基记仇得很。

这就是阿斯加德的众神得到他们的围墙的故事。

第7章 洛基的孩子们

洛基英俊潇洒，也自有其魅力。人们常常想要喜欢他、信任他，可他说好听了是有点儿自我中心，说难听了则是过于调皮或邪恶。他娶了一个叫西格恩的女人，他追求她、娶她的时候，她美丽而幸福。可现在她看起来总像是在等待什么坏消息一样。她为他生了第一个儿子纳尔弗，然后是二儿子瓦利。

有时洛基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不回来，西格恩这时候看起来常常像是在等待着最坏的消息，不过洛基最后总会回到她身边，巧言善语，又好像面带些许惭愧，而这种惭愧中又隐秘地透着某种自傲。

他消失了三次，最终都以回到她身边而告终。

洛基第三次回到阿斯加德的时候，奥丁将他叫到身边。

“我做了一个梦。”充满智慧的独眼神说，“你有了孩子。”

“我儿子叫纳尔弗。一个好孩子，不过有时候他不听我的，这点我得坦白。还有一个儿子叫瓦利，他顺从又听话。”

“我说的不是他们。你还有三个孩子，洛基。你最近常常溜去冰霜巨人的领地，在女巨人安格尔波达那里度过日日夜夜。而她为你生了三个孩子。睡觉的时候，我曾在梦中透过心灵之眼见过他们，我能预见到，在未来一切终结的时候，他们将是众神最大的敌人。”

洛基什么也没说。他努力表现出羞愧的样子，可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行为还挺得意。

奥丁将众神召到他面前，提尔和托尔站在最前面。奥丁命令他们去巨人之国约顿海姆一趟，将洛基的孩子们带回阿斯加德。

这两员大将历经艰险，来到了巨人之国，见到了安格尔波达。她没想到他们会来，孩子们正在她的大殿中一起玩耍。看到洛基和安格尔波达的孩子们都是什么的时候，两位神都被吓到了。不过这并没有让他们忘记此行的目的。他们抓起这几个孩子，将他们绑起来。他们将最大的那个绑在一块松木板上，夹在两个神的中间；他们用柳条制成的口罩罩住第二个孩子，用一条绳子拴住他的脖子，像拴狗绳一样；第三个孩子就走在他们身边，她看起来阴郁而令人不安。

走在第三个孩子右边的人，看到她是一个美丽的小女孩，而走在她左边的人则都避免去看她，因为他们看到一个死去的小女孩，皮肤和骨肉都腐烂成黑色，这样恐怖的尸体此刻就行走在他们之间。

“你发现一个问题没有？”在从巨人之国回阿斯加德的路上的第三天，托尔问提尔。他们正在一块小小的空地上露营过夜，而提尔正用他巨大的右手，挠着洛基第二个孩子毛茸茸的脖子。

“什么？”

“巨人们没有追我们。连这几个怪物的母亲都没有追我们。就像他们十分想要我们将洛基的孩子们带出约顿海姆一样。”

“无稽之谈。”提尔说，不过否认的同时，在温暖的火苗旁边，他还是打了个冷战。

两天后，他们回到了奥丁的神殿。

“这就是洛基的孩子们。”提尔简短地说。

洛基的第一个孩子，那个被绑在松木上的孩子，现在已经比那棵松木还长了。它的名字是耶梦加得，是一条巨蛇。“我们将它带回来的几天内，它已经长了好多寸了。”提尔说。

托尔说：“小心。它能吐出剧毒的黑色毒液。它朝着我吐过。所以我们才把它的头这样绑在松木上。”

“它还是个孩子，”奥丁说，“它还在成长。我们把它送到它无法害人的地方吧。”

奥丁将巨蛇带到远离任何陆地的海边，环绕着米德加德的海的海边，他在那里放生了耶梦加得，望着它滑入波涛之中蜿蜒游走。

奥丁用独眼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在地平线上。这样做是不是对的呢？奥丁思索着。他不知道答案。他按照他梦境中所指示的做了，但是梦知道的比它显现出的更多，哪怕对最具有智慧的神也是一样。

巨蛇将在世界之海的灰色海水中生长，它将一直生长，直到足以环绕地球。所以在民间传说中，耶梦加得也被称作米德加德的巨蛇。

奥丁回到神殿，命令将洛基的女儿带上殿来。

他注视着女孩：她右边的脸颊白里透红，有着洛基的绿色眼眸，嘴唇艳红丰润；左边的脸皮肤污浊而皱褶，青肿如死亡本身，她看不见的那只眼睛腐烂发白，棕色的下颚骨和牙齿从没有嘴唇包裹的干瘪的嘴里露出来。

“他们叫你什么，女孩？”众神之父问道。

“他们叫我海拉，”她回答，“令人尊敬的众神之父。”

“你是个懂礼貌的小孩，”奥丁说，“我得承认。”

海拉没有说话，只是用她仅有的一只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眼光尖锐如冰凌一般，还有她那只苍白死气沉沉的坏眼睛，其中没有恐惧。

“你是活的吗？”奥丁问女孩，“还是一具尸体？”

“我是我自己，海拉，安格尔波达和洛基的女儿，”她说，“我最喜欢已经死去的亡灵。他们简单，对我毕恭毕敬。还活着的人对我都很嫌恶。”

奥丁思索着这个小女孩的问题，然后想起了他的梦。奥丁说：“这个孩子将成为最深的黑暗地域的统领者，九大世界所有死者的统领者。她将是那些没能英勇战死在战场上的可怜死者魂魄的皇后，所有死于疾病、年迈、事故或生产的亡灵的皇后。在战斗中英勇死去的战士当然将进入瓦尔海拉。但那些死于其他死法的，则将变成她的子民，在黑暗中服侍她。”

自从被从母亲身边带走，小女孩海拉第一次笑了，用半张嘴。

奥丁带海拉来到无光的世界，他向她展示她将在此接受子民的大殿，他看着她为她的所有物一一命名。“我的碗将被称为饥饿，”海拉说，她拿起一把刀，“这个叫饥荒。我的床就叫作温床。”

这样一来，洛基和安格尔波达的两个孩子都恰当处理了。一个在海里，一个在地下最黑暗的地方。可怎么处理第三个呢？

当他们把洛基最小的第三个孩子从巨人之国带回来的时候，他不过是幼犬的大小，提尔取下他柳枝的口罩后，常常挠着他的脖子和脑袋跟他玩耍。

他是一头灰黑色的小狼崽，有着琥珀一样的深色眼睛。

小狼崽吃的是生肉，说的却是人话，用的是人和神所使用的语言，他还挺有些傲骨。这头小兽被称作芬尼尔。

同样地，他也长得飞快。第一天还是一匹狼的大小，第二天已经跟一头熊一样大，第三天就有一只巨大的麋鹿那样大了。

众神都害怕他，除了提尔。他还是每天跟他玩耍，只有他每天喂肉给这头狼。他每天都吃得比前一天更多，每天都变得比前一天更强壮凶狠。

奥丁看着这个狼崽日渐强壮，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因为在他的梦中，在一切结束的那一刻，这匹狼就在那儿，而奥丁在所有关于未来的梦中最后看到的一幕，都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巨狼芬尼斯[1]锋利尖锐的白牙。

众神开了一次会，他们在会上决定，把芬尼尔绑起来。

他们在神的铸造室里造出了一副沉重的链子和脚镣。他们把脚镣带到芬尼尔面前。

“看啊!”众神说，就好像不过是在建议一个新的游戏，“你长得这么快，芬尼尔。是时候试试你的力量了。这是一副最沉重的链子和脚镣。你觉得你能挣脱它吗？”

“我觉得我能行，”巨狼芬尼斯摇摇头说，“把我绑起来吧。”

众神将这副巨大的链子绕在芬尼尔身上，用脚镣锁住了他的爪子。他静静地等着他们绑住他。众神一边铐住这匹巨狼，一边相视而笑。

“就现在!”托尔喊道。

芬尼尔收紧再伸直了腿上的肌肉，他身上的铁链像枯树枝一样断开了。

巨狼向着月亮嚎叫，嚎声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我挣断了你们的铁链，”他兴奋地说，“你们可别忘了。”

“我们不会忘的。”众神回答。

第二天，提尔去喂肉给巨狼。“我弄断了脚链，”芬尼尔得意地说，“我很轻易地就弄断了。”

“是的。”提尔说。

“你觉得他们会再试我一次吗？我在长大，每天都变得更有力。”

“他们会再试你的。我用我的右手打赌。”提尔说。

狼还在成长，众神则在铸造室里打造一副新的铁链。这副铁链中的每一个铁环都很大，一个凡人根本抬不起它。铁链的材质是众神能找到的最牢固的材质：地下的铁和天空中掉下的铁的合金。他们将这副铁链称作德罗米。

众神将链子拉到芬尼尔睡觉的地方。

巨狼睁开了眼睛。

“你们又来了？”他说。

“如果你能挣脱这副链子，”众神说，“那你的神力和名誉就会被几大世界所知。荣光将属于你。如果这样的锁链都不能绑住你，那么你就是比所有的神和巨人都更孔武有力的那个。”

芬尼尔点了点头，看着这副叫德罗米的链子，这副链子比任何其他的铁链都更巨大，比任何绳索都更加坚韧。“荣光不会来自安逸，危险是必然的，”巨狼过了一会儿说，“我相信我能挣脱它。把我绑起来吧。”

他们将他绑了起来。

这头巨狼绷紧了肌肉，可铁链纹丝不动。众神相互看着对方，交换了胜利在望的眼神，可这时，这头巨狼开始扭动翻滚，向后蹬着腿，绷紧了每一块肌肉。他的眼睛变红了，牙齿暴露出来，唾沫从嘴边流出来。

他翻滚着，嚎叫着。他用尽全力挣扎着。

众神不自觉地向后靠，幸亏他们这样干了。因为那链子裂开了，而随着巨大的爆发力，链子被崩裂成碎片，远远地向后抛甩出去——之后的很多年，众神都常常在巨树的旁边，或者说山丘的旁边找到镶进土里的一块块被挣断的脚镣的碎片。

“耶!”芬尼尔吼道，他发出了胜利的嚎叫，像一头狼那样，也像一个人那样。

这匹狼发现，观看了他挣扎过程的众神们，似乎并没有为他的胜利感到多高兴。连提尔也没有。洛基之子芬尼尔沉思了，他思考着这点，和之前的一些事情。

一天一天过去，每一天巨狼芬尼斯都变得更加庞大、更加饥饿。

奥丁沉思着，思索着自己的想法。他拥有弥米尔的泉水中所有的智慧，还有通过牺牲自己而从世界之树获得的所有智慧。最后，他召来了弗雷的使者，光精灵史基尼尔。他向史基尼尔描述了这样一条叫作格莱普尼尔的绳索。史基尼尔骑着马，通过彩虹桥到达了萨法塔夫汉。他向矮人们描述了怎样制造一条前所未有的绳索。

矮人们听着史基尼尔描述任务，他们打了个冷战，然后开出了价码。史基尼尔同意了，虽然矮人们开价很高，但奥丁授意他同意。矮人们收集了制造格莱普尼尔所需要的原料。

这是矮人们所收集的六样东西：

第一个，是猫的脚步声。

第二个，是女人的胡子。

第三个，是山的根。

第四个，是熊的肌腱。

第五个，是鱼的呼吸。

第六个，也是最后一个，是鸟的唾液。

这几样东西每一样都是用来制造格莱普尼尔的。(你说你从没见过这些东西？你当然没有见过了。矮人们在制造格莱普尼尔的时候把它们用掉了。)

矮人们完成了他们的工作后，将一个木盒子交给了史基尼尔。盒子里是一件看起来如丝一样又滑又软的长丝带。它看起来近乎透明，轻如无物。

史基尼尔带着木盒，骑马回到阿斯加德。他在落日后的黄昏才到达。他向众神展现了他从矮人的工坊那儿带来的东西，众神见到都十分惊讶。

众神一起来到黑湖之滨，他们呼唤着芬尼尔的名字。他跑过来了，就像狗听见呼唤时那样。众神都惊叹于他现在有多么巨大、多么威武有力。

“有什么事吗？”这匹狼问道。

“我们刚得到了最强韧的绳索，”他们说，“哪怕是你也无法挣脱。”

狼喘着气骄傲地说：“我能挣脱任何绳索。”

奥丁摊开手掌来展示格莱普尼尔。它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狼问道，“这简直毫无难度。”

众神拉扯着绳索，来展示它其实有多么强韧。“我们都无法拉断它。”他们告诉他。

巨狼斜斜瞥了一眼他们拉着的丝一般的绳索，它闪着光，就好像蜗牛的行迹，又或是海浪上的月光。他转过身，不大感兴趣。

“不要，”他说，“给我拿真正的铁链子来，真的枷锁，沉重巨大的那些，我会向你们展示我的力量。”

“这是格莱普尼尔，”奥丁说，“它比任何铁链或者枷锁都更加牢固、坚韧。你畏惧了吗，芬尼尔？”

“畏惧？一点儿也不。但我要是挣脱了一条那样的丝带，又会怎样？我会得到赞誉、声名远播吗？人们会聚集在一起谈论‘你知道巨狼芬尼斯有多么强壮威猛吗？要知道他强壮到曾扯断一根丝带呢!’我就算挣断了格莱普尼尔，也不会获得什么好名声。”

“你怕了。”奥丁说。

这头巨兽嗅了嗅。“我闻到了诡计和欺诈，”狼说道，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精光一闪，“虽然我觉得你的格莱普尼尔不过是一条丝带，但我不同意让你们用它把我绑起来。”

“你？曾挣脱了最强韧、最坚不可摧的巨大枷锁的你？你单单就怕了这根绳索？”托尔说。

“我什么都不怕，”巨狼吼道，“反而是你们这些小东西惧怕我吧。”

奥丁抓了抓下颚的胡子。“芬尼尔，你不蠢。我们并不想欺诈你。但我明白你为什么不乐意。只有真正勇敢的战士，才会同意被一条他挣不开的绳索绑起来。我向你保证，以众神之父的名义，如果你挣不开这条丝带，我们众神也就没有理由惧怕你，那我们就松开你，让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巨狼发出一声长长的狼嚎。“你撒谎，众神之父。你撒起谎来就如呼吸那么顺畅。如果你把我绑起来，而我无法挣脱，你肯定不会放了我。我想你会将我留在这里。我觉得你打算遗弃我、背叛我。我不同意让你们用这条丝带绑我。”

“说得好，真勇敢，”奥丁说，“你用这些说辞来掩盖你的恐惧，你怕被证实是个怯懦的懦夫!巨狼芬尼斯，你害怕被丝带绑起来。不用解释了。”

巨狼伸出舌头，然后他笑了，露出狼牙——每一颗牙齿都有一个成年人的手臂那样大。“不要再质疑我的勇气了，不如我来挑战你，让你来证明你确实没有欺诈之心。如果你们中的一个人同意把他的手放进我的嘴里，那我就让你们用丝带绑我。我会轻轻用牙齿叼住我嘴里的手，但不会咬下去。如果你们没有背叛我，那等我挣脱了丝带，我就会松开他的手，完好无损的手。行了，我发誓，如果你们放一只手在我嘴里，我就让你们用那丝带把我绑起来。所以，有人自愿用他的手吗？”

众神面面相觑。巴德尔看着托尔，海姆达尔看着奥丁，贺尼尔看着弗雷，但没有一个人有所行动。最后，奥丁之子提尔叹了口气，他走上前，举起自己的右手。

“我会把右手放进你的嘴里，芬尼尔。”提尔说。

芬尼尔侧卧在地，提尔将他的右手放进芬尼尔的嘴里，就像芬尼尔不过是个小狼崽、他们一起玩耍的时候那样。芬尼尔轻轻地合上牙齿，咬住提尔的手腕，却没有划破他的皮肤，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众神用格莱普尼尔绑起了他。一条蜗牛痕迹一般的闪光缠绕在巨狼身上，绑住了他的腿，让他不能动弹。

“好了，”奥丁说，“现在，巨狼芬尼斯，挣开你的束缚吧。让我们看看你有多么强健。”

巨狼开始伸展、挣扎。他绷紧了每一寸肌肉，试图挣断绑住他的丝带。但是每挣扎一下就更加艰难，每拉一次那闪光的丝带就变得更加强韧。

刚开始，众神窃笑着。然后，他们轻笑起来。最后，他们确信这头猛兽已经无法动弹，他们也没有危险了，于是开始毫无顾忌地大笑。

只有提尔默默无语。他没有笑。他可以感受到巨狼芬尼尔尖锐的牙齿正抵着他的手腕，巨狼芬尼斯的舌头，正抵着他的手掌和手指，温暖湿润。

芬尼尔不再徒劳挣扎。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如果众神要放开他，现在就该放开了。

可众神只是笑得更加响亮了。托尔大声哄笑，每一声都响如霹雳，伴随着奥丁干笑的，还有巴德尔铃声一般的笑声……

芬尼尔看着提尔。提尔也勇敢地看着他。然后提尔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下口吧。”他低语。

芬尼尔咬下了提尔的手腕。

提尔没有出声。他只是简单地用左手包住了右手手腕，并紧紧地压住创口，来止住喷溅而出的血柱。

芬尼尔眼睁睁看着众神将格莱普尼尔的另一端穿过一块山一般巨大的石块并固定在了地底。然后他望着他们用另一块巨石当锤子，把那块如山的巨石深深钉入地底，比这世上最深邃的海洋还要更深的地底。

“背信弃义的奥丁!”巨狼嚎叫着，“如果你没有欺骗我，我本可以是众神的朋友。但是你的恐惧背叛了你自己。我要杀了你，众神之父。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我将吃掉太阳，吃掉月亮。但是我最享受的，还是杀掉你。”

众神提防着芬尼尔的爪子，随着他们把石头钉得越来越深，芬尼尔也开始扭动着向他们怒吼。离他最近的神冷静地将他的剑插进了巨狼芬尼斯的上颚。剑柄卡在狼的下颚，将他的上下颚卡住，再也不能合拢。

巨狼含混地吼叫着，口水从他的嘴里流出来，像一条河一样。如果你不知道这是一头狼，你会以为是一座小山，从山洞里流出了一条河流。

众神离开了口水如河流一般流入黑湖的地方，他们起初默不作声，但走得够远之后，他们又开始得意地欢笑，他们拍着彼此的背。那些认为他们做成了一件非常明智的事情的笑显得格外灿烂。

提尔没有发笑。他用布料紧紧绑起他手腕的伤口，与众神一起走回阿斯加德，将自己的想法留在心里。

这就是洛基的孩子们的故事。

[1]　芬尼尔(Fenrir)和巨狼芬尼斯(Fenris Wolf)都是这头巨狼的名字。原文中两种名称交替使用。

第8章 芙蕾雅的奇异婚礼

威风凛凛的托尔，所向披靡的托尔，阿萨神族中最强、最勇敢无畏的雷神还没有完全睡醒，不过此时，他已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伸出一只手去够他的锤子，他睡觉的时候，这把锤子总在身边。

他闭着眼摸索了半天。他伸手去抓，试图抓住那熟悉趁手的锤柄。

没有锤子。

托尔睁开双眼。他坐起身来。他站起来。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哪儿都没有他珍爱的锤子的影子。他的锤子不见了。

托尔的锤子名叫妙尔尼尔。它是矮人布洛克和伊特里为托尔铸造的。如果托尔用它击中什么东西，那东西就会被毁掉；如果他向什么东西投掷这柄神锤，它永远会击中目标，然后凭空飞回来，回到他的手中。他可以将锤子缩小，藏在衣服里，也可以让它再变大。这柄神锤简直完美无比，除了一点：它的锤柄稍稍短了一点儿，这意味着托尔只能单手挥舞它。

这把锤子保卫着阿斯加德的众神，让他们免受来自其他世界的危险。冰霜巨人、魔怪、巨怪，还有其他各种怪物，都畏惧着托尔的锤子。

托尔深爱他的锤子。而锤子却不见了。

当事情不对劲时，托尔的对策一般是这样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这是不是洛基的错。托尔沉思了一会儿。他觉得洛基没这个胆量偷他的锤子。于是，他做了当事情不对劲时他常常做的第二件事，去找洛基寻求帮助。

洛基很聪明，也很有法子。洛基会告诉他该怎么做。

“别告诉任何人，”托尔对洛基说，“阿斯加德的神锤被偷了。”

“这，”洛基皱了皱眉，“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让我看看我能找到些什么线索吧。”

洛基来到了芙蕾雅的神殿。芙蕾雅是众神中最美丽的女神。她的金发鬈曲着披在肩上，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芙蕾雅的两只猫在神殿里游荡，迫不及待想要为她拉车。她脖子上戴着如她的金发一般灿黄闪亮的项链布林辛斯，这条项链是地底下的矮人为芙蕾雅量身定制的。

“我想借用你的羽毛斗篷，”洛基说，“穿上后能飞的那件。”

“门都没有，”芙蕾雅说，“那是我最珍贵的东西。它比黄金还要贵重。我可不会让你穿上它四处闲逛，干些无聊的恶作剧。”

“托尔的锤子被偷走了，”洛基说，“我得找到它。”

“我去给你取。”芙蕾雅说。

洛基穿上羽毛斗篷，化作一只隼，四处翱翔。他飞过了阿斯加德，飞到巨人之国的腹地，四处查看，寻找不寻常的地方。

洛基翱翔着，他看见下方有一个巨大的坟堆，上面坐着一个在编织狗领圈的魔怪。这是洛基见过的最巨大、最丑陋的魔怪。看到隼形态的洛基，魔怪露出尖尖的牙齿笑了，仰头向洛基招了招手。

“洛基，阿萨神们最近怎样了？精灵们那边有什么新闻吗？还有，你为何只身来到巨人之国？”

洛基在巨怪身边停下来。“从阿斯加德来的只有坏消息，从精灵那儿来的也只有坏消息。”

“是吗？”魔怪问，他暗自笑出了声，就像做了什么坏事儿，并因此洋洋自得、觉得自己聪明无比一样。洛基认出了那种笑声。有时候他自己就是这么笑的。

“托尔的锤子不见了，”洛基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魔怪挠了挠自己的腋窝，又兀自笑了一会儿。“我可能知道。”他承认道，然后他问，“芙蕾雅最近怎样了？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动人吗？”

“如果你喜欢她那样的话。”洛基说。

“哦，我喜欢，”魔怪说，“我很喜欢。”

沉默，令人不安的沉默。魔怪将手中的狗领圈放下，放在一堆狗领圈之上，然后开始编一个新的。

“托尔的锤子在我这里，”魔怪告诉洛基，“我把它藏在地底下，藏得非常深，谁也找不到它。哪怕是奥丁。我是唯一能取回它的人。我可以把它还给托尔，如果你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我可以赎回锤子，”洛基说，“我可以带给你黄金和琥珀，可以带给你数也数不清的宝藏——”

“我不想要那些，”魔怪说，“我要娶芙蕾雅。八天之内把芙蕾雅带来。作为彩礼，我将归还众神之锤，就在我和芙蕾雅的新婚之夜。”

“你是谁？”洛基问道。

魔怪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他的弯牙。“劳菲之子洛基，我是索列姆，魔怪之王。”

“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达成协议，伟大的索列姆。”洛基说。他将芙蕾雅的羽毛斗篷裹紧，然后伸展双臂，向天空飞去。

在洛基的身下，世界看起来很小。他向下看着森林和山岭，它们小得就像孩子的玩具一样，而众神所面临的问题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托尔在众神的广场中间等着他，洛基还没落地，就被他巨大的双手抓住了。“怎么样？你知道些什么。我能从你的脸上看出来。告诉我你知道了什么，现在就告诉我。我不相信你，洛基，我现在就要知道你发现了些什么，在你有机会和时间开始密谋之前。”

对洛基来说，密谋就如呼吸一样轻松自然，面对托尔的愤怒和单纯，他暗自发笑。“你的锤子被索列姆偷了，他是魔怪之王，”他说，“我说服了他，让他归还锤子，但他索要了一个价码。”

“也算公平，”托尔说，“是什么价码？”

“婚礼殿堂上，芙蕾雅的纤纤玉手。”

“他只要她的一只手？”托尔满怀希望。毕竟她有两只手，说不定会被说服、不用怎么争辩就同意献出一只手呢。提尔不就这样做了吗？

“要整个的她，”洛基说，“他想要娶她。”

“哦，”托尔说，“她不会喜欢这个的。那么，你来告诉她这个消息吧。鉴于我现在没有锤子在手，你比我更有说服力。”

他俩一起，又一次来到了芙蕾雅的神殿。

“我来还你的羽毛斗篷。”洛基说。

“谢谢你，”芙蕾雅说，“你找出谁是偷走托尔锤子的罪魁祸首了吗？”

“是索列姆，魔怪之王。”

“我听说过他。一个肮脏下流的东西。他要我们拿什么东西去交换？”

“你，”洛基说，“他想跟你结婚。”

芙蕾雅点了点头。

托尔很欣慰，因为她看起来很容易地就接受了这个主意。“戴上新娘的花冠吧，芙蕾雅，收拾好你的行李，”他说，“你和洛基就要去巨人之国了。我们得在索列姆改变主意之前就把你嫁出去。我想要回我的锤子。”

芙蕾雅什么也没说。

托尔发现，大地好像在震动，墙也是。芙蕾雅的两只猫喵喵地叫唤，它们发出咝咝的声音，躲进一箱皮毛底下不肯出来。

芙蕾雅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她的项链布林辛斯从脖子上滚落下来，掉到地上。她自己却好像压根儿没注意到。她盯着托尔和洛基，就像他们是她见过最卑劣无耻、最令人厌恶的歹徒一样。

当芙蕾雅重新开始说话，托尔才如释重负。

“你们以为我是什么？”她非常沉静地问，“你们以为我有那么愚蠢？以为我能那么轻易地被取代？我是个会为了方便你而跟魔怪结婚的神？如果你们俩以为我真会去巨人之国、会戴上新娘的花冠和面纱、会去忍受……色欲熏心的魔怪……会真的跟他结婚……那么……”她说不下去了。墙壁又一次开始震动，托尔害怕整座神殿会坍塌在他们头顶之上。

“出去!”芙蕾雅说，“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女神？”

“但是，我的锤子……”托尔说。

“闭嘴，托尔。”洛基说。

托尔闭上了嘴。他们离开了神殿。

“她生气的时候异常美丽，”托尔说，“我现在能明白为什么魔怪想娶她为妻了。”

“闭嘴，托尔。”洛基再一次说道。

他们俩在大殿中召集了所有的神。除了芙蕾雅，所有的男神和女神都到场了，而芙蕾雅不肯离开自己的神殿。

他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讨论、争辩。毫无疑问，他们需要夺回妙尔尼尔，可是怎么做到这一点呢？每一位都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可每一个建议都被洛基否决了。

到最后，只剩下一位还没有说话了：海姆达尔，远视者，守望着整个世界的神。九大世界之内，任何事情都逃不过海姆达尔的眼睛，有时候，他甚至能看见还未发生的事情。

“那么，”洛基说，“你怎么看，海姆达尔？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有，”海姆达尔说，“但你不会喜欢的。”

托尔重重捶了一下桌子。“我们喜欢与否都无关紧要，”他说，“我们是神!我们聚集在这里，为了夺回妙尔尼尔，没有什么是我们不愿做的。告诉我们你的点子，只要是个好主意，我们就会喜欢它。”

“你不会喜欢的。”海姆达尔说。

“我们会喜欢的!”托尔说。

“好吧，”海姆达尔说，“我认为，我们应该把托尔装扮成一位美丽的新娘。给他戴上美丽炫目的项链布林辛斯，给他戴上新娘的花冠，给他的裙子里塞上东西，让他体态丰盈、拥有女神的曲线，给他戴上面纱，给他穿戴上那种叮当作响的金属片，就像女神那样，给他点缀上各式珠宝——”

“我不喜欢这主意!”托尔说，“别人会以为……呃，首先，他们会觉得我喜欢穿女人的衣服。这绝对不行。我不喜欢这主意。我绝不会戴什么新娘面纱的。没人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不是吗？这完全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我可是有胡子的。我不能刮掉我的胡子。”

“闭嘴，托尔，”劳菲之子洛基说道，“这主意棒极了。如果你不想巨人们入侵阿斯加德，那就给我穿上婚纱，头纱会遮住你的脸——还有你的胡子。”

至高无上的奥丁开口了。“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海姆达尔，干得好。我们要夺回锤子，这就是最好的法子。女神们，为托尔的出嫁之夜忙起来吧。”

女神们为他准备了穿戴用品。弗丽嘉、芙拉、西弗、伊登，还有其他的女神，包括芙蕾雅的继母丝卡蒂也前来帮忙。她们用最精致美丽的衣物、用出身高贵的女神新婚时才能穿的衣物来打扮他。弗丽嘉去找芙蕾雅，并从她那儿带回了项链布林辛斯，她为托尔戴上这条黄金项链。

托尔的妻子西弗将她的金片饰品挂在托尔的身侧。

伊登把她所有的珠宝都带来了，将它们挂满托尔全身，让他看起来光彩照人，在烛光中闪闪发光。她还带来了一百只戒指，有红金的也有白金的，都统统套在托尔的手指上。

他们用面纱盖起他的脸，这样一来，从外面就只看得见他的眼睛，婚姻女神瓦尔将闪光的头饰戴在托尔头上：一副新娘的花环，美丽而夺目。

“我觉得眼睛有点儿问题，”瓦尔说，“它们看起来一点儿女人味也没有。”

“希望它们没有。”托尔喃喃道。

瓦尔注视着托尔。“如果将面纱拉下来，就能遮住你的眼睛了，但你还是能看到外面。”

“你尽力而为吧，”洛基说，然后他补充道，“我将作为你的侍女，跟你一起去巨人之国。”洛基说着改变了形态，现在无论外表还是声音，他都是一个美丽的少女侍从了。“行了。我看起来怎么样？”

呼吸之间，托尔好像咕哝了一句什么，不过没人能听清楚，这大概是好事。

洛基和托尔爬进了托尔的战车，拉战车的是两只山羊，咬齿者和磨齿者。它们在天空中跳腾，迫不及待要出发。它们所经之处，山岭都会被劈成两半，大地会在它们身下燃起烈火。

“我感觉不太好。”托尔说。

“别开口说话，”少女形态的洛基说，“有什么话都让我来说。这点能记牢了吗？如果你开口说话，那就全搞砸了。”

托尔咕哝了两句。

他们落在了一片院子里。在那里，几头身形庞大、毛色漆黑的巨牛静静地站着。这几头牛中的每一头都比一间房子还大。它们的牛角裹着黄金，整个院子则因为它们的排泄物而臭气熏天。

一声洪亮的声音从巨大的殿内传来。“搬开它们，你们这些蠢货!把干净的稻草铺在长凳上!你以为你在干什么？要么捡起来，要么用稻草盖住，别把它扔在那儿腐烂。这可是芙蕾雅，芸芸众生中最美丽的事物，尼奥尔德的女儿，她要来到我们这儿。她可不想看到这些。”

院子里有一条稻草铺的小径，下了战车之后，伪装之下的托尔和少女侍从洛基提起裙子走过稻草小径，以免裙摆沾上泥土。

一个体形庞大的女人在等待他们。她说她是索列姆的姐姐。她弯下身子，用两只手指捏了捏洛基俏丽的脸颊，然后用尖尖的指甲戳了戳托尔。“这就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我可一点儿看不出来。而且她提起裙子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脚踝足有小树桩那么粗。”

“那是光线原因。她是所有神中最美丽的，”洛基变作的少女对答如流，“当她揭下面纱，我发誓你将为她的美丽折服。那么，她的新郎在哪儿？婚礼的宴会又在哪儿？她对这一切充满期待，我都不太能控制她了。”

日落之时，他们被领进了婚礼宴会的大殿。

“要是他让我坐在他身边怎么办？”托尔对洛基耳语。

“那你就必须坐到他身边。那本来就是新娘该坐的地方。”

“但是他也许会试图把手放在我腿上。”托尔不安地低语。

“我会坐在你们中间，”洛基说，“我就说这是我们的风俗。”

索列姆坐在桌子一头，洛基坐在他的身边，托尔则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索列姆拍了拍手，巨大的侍从们纷纷走进来。他们抬着五头烤全牛，这些食物足够所有的巨人吃了；他们还送进来二十条烤三文鱼，每一条鱼都有一个十岁的男孩那么大；最后他们还送进了几十盘小的点心和甜点给女人们吃。

他们身后还有五个仆人，每一个都抬着整整一桶蜂蜜酒。酒桶硕大沉重，捧着酒桶的巨人都步伐摇晃，努力保持平衡。

“今天的盛宴是为了美丽的芙蕾雅!”索列姆说，他还准备再说些什么，但是托尔已经吃了起来，如果准新娘已经开吃，索列姆却还在说话，那就不合礼仪了。

仆人将一盘为女人准备的糕点呈上，放在洛基和托尔面前。洛基小心地挑起最小的那块糕点。托尔则小心地扫起了其他的所有糕点，然后，伴随着咀嚼的声音，它们统统消失在面纱之下了。之前满怀期待、饿着肚子望着那盘糕点的女巨人们，都失望地看着“美丽的芙蕾雅”。

但是美丽的芙蕾雅都还没有真的开吃呢。

托尔一人吃掉了一整头牛。他还吃了七条三文鱼，吃得只剩下鱼骨头。每当一盘糕点被呈到他身边，他都会狼吞虎咽地全吃掉，让其他的女人饿着。有时候洛基会在桌子底下踢他，可托尔无视了这些信号，专心致志地继续吃。

索列姆拍了拍洛基的肩膀。“打扰一下，”他说，“不过可爱美丽的芙蕾雅刚刚喝完了第三桶蜂蜜酒。”

“当然，她是喝了三桶。”洛基变的少女说。

“真是令人惊奇。我从没见过女人吃饭吃得这样狼吞虎咽。我更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吃这么多东西、喝这么多蜂蜜酒。”

“这个，”洛基说，“当然是有一个再明白不过的解释的。”他深深吸了口气，同时看着托尔将一整条三文鱼吸进嘴里，然后从面纱下面拉出一条完整的鱼骨架来。整个过程看起来就像魔术。洛基在想，这个再明白不过的解释到底是什么呢？

“加上这条，她一共吃了八条三文鱼了。”索列姆说。

“八天八夜!”洛基突然说，“她已经有八天八夜没有进食了，她那么急切地想来到巨人之国，见到她的丈夫，和他共筑爱巢。现在她来到了您的身边，才终于开始吃东西了。”这少女转向托尔。“看到您重新开始吃东西真好，亲爱的!”她说道。

托尔从面纱下瞪了洛基一眼。

“我应该亲吻她。”索列姆说。

“我不建议您这么做。还不到时候。”洛基说，但是索列姆已经倾身过去，发出准备亲吻的声音了。他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去够托尔的面纱。洛基变成的少女伸手去阻止他，可一切都太迟了。亲吻的声音瞬间停止了，索列姆弹回座位上，浑身发抖。

索列姆拍了拍洛基变的少女的肩膀。“我能跟你聊聊吗？”他说。

“当然。”

他们起身走到厅堂的另一头。

“为什么芙蕾雅的眼睛如此……如此骇人？”索列姆问，“它们看起来就像有烈火在其中熊熊燃烧一般。一个美丽女人的眼睛可不该是那样!”

“当然不是。”洛基变成的少女顺畅地应对道，“您当然想不到她的双眼会变成那样。她已经八天八夜没有睡觉了，神圣的索列姆。她被对您的爱火消耗，无法入眠，她为您的爱而疯狂着魔。她为了您，无可忍耐地在燃烧!那就是您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东西。燃烧的激情。”

“哦，”索列姆回答，“我懂了。”他微笑起来，用他那比人类的枕头还大的舌头舔了舔嘴唇。“那，好吧。”

他们回到桌子边。索列姆的姐姐已经在洛基的座位上坐下来了。她坐在托尔身边，用指甲在托尔的手上弹了一下。“如果你够明白事理、明白利害关系的话，现在就该把戒指都给我，”她说，“你所有美丽的金戒指。你想啊，你以后在这城堡里，会是个完完全全的外乡人。你需要有人来提点你，否则事情可能会变得不那么令人愉快。如今你远嫁他乡，在离家这么遥远的地方，难道不需要帮助吗？你有这么多的戒指，给我一些作为新娘的礼物吧。它们真好看啊，红的、金的……”

“婚礼的时间是不是到了？”洛基问。

“正是!”索列姆回答。他吼叫着：“将锤子拿出来，见证婚礼吧!我要将妙尔尼尔放在美丽的芙蕾雅的膝上。让瓦尔，掌管男人和女人之间誓约的女神，保佑和见证我们的爱情。”

抬着托尔的锤子的是四个巨人。他们从大殿的深处把锤子抬出来。它在火光中微微发亮。他们使尽力气才将它放在了托尔的膝盖上。

“现在，”索列姆说，“让我听听你动人的嗓音吧，我的爱，我的小白鸽，我的小甜心儿。告诉我你有多爱我。告诉我你将成为我的新娘。告诉我，你将发誓忠于我，就如自古以来女人们向男人们宣誓的那样，就如自古以来男人们向女人们宣誓的那样。怎么样，你说吧？”

托尔用戴满金戒指的手握了握锤柄。他捏了捏它，感觉十分踏实。手中的锤子是那样熟悉和舒服。他笑起来，发出低沉而响亮的笑声。

“我要说的是，”托尔如惊雷一般的声音说，“你实在不该偷走我的锤子。”

他举起锤子击中了索列姆，致命的一击。魔怪倒在稻草覆盖的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所有的巨人和魔怪——那些来到这场根本就不会发生的婚礼的宾客，都倒在了托尔的锤子之下。包括索列姆的姐姐，她收到了一份出乎意料的新娘的礼物。

大殿从尖叫和喧哗中重新安静下来后，托尔呼唤着：“洛基？”

洛基恢复了自己的形态，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瞅了瞅四周，估算了一下这场屠杀的威力。“好吧，”他说，“看起来问题已经解决了。”

托尔解下了身上女人的衣裙和饰物，终于松了口气。此刻，他只着内衫，站在被巨人尸体覆盖的大殿里。

“搞定了!这次旅行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他高高兴兴地说，“锤子拿回来了，肚子也吃饱了!咱们回家吧。”

第9章 诗之蜜酒

你有没有想过诗歌来自何处？我们吟诵的歌曲和故事又来自何方？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有些人的梦宏大瑰丽、脍炙人口，被当作诗歌传唱于世？只要还有日起日落、月盈月亏，这些诗歌就还在被人吟唱？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的人有如此天赋，能创造出动人心弦的歌曲、诗歌和故事，而有的人却无此才能呢？

这个说来话长，而且，我们这次要讲的故事并不光彩：这个故事里有谋杀，有诡计，有谎言，有愚蠢，也有引诱和追求。静静聆听吧。

故事发生于时间之始，发生于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两个神族的对弈之间。阿萨神族是战斗型的神祇，他们乐于征服，而华纳神族则温和一些，他们兄弟姐妹在一起，让土地变得丰饶、植物茂盛生长，因为他们的神力，他们也非常强大。

华纳神族和阿萨神族处于混战之中，他们棋逢对手、不相上下。他们越打越意识到，他们彼此需要：若没有丰饶的田地和牧场来生产食物，来保证在每一场酣畅淋漓的战争后都有大快朵颐、不醉不休的宴会，那战争还有什么意思呢？

为了和平，两方于是坐下来谈判。谈判一结束，他们就宣誓了停战。宣誓的方式是这样的：阿萨和华纳神族的每一位神都向一个罐子里吐了一口唾沫。所有人的唾沫混在一起，他们的协议也就此生效了。

随后他们举行了一场盛宴。品尝珍馐，酣饮蜜酒，他们欢谈着、大笑着，把酒言欢，直到盛会的篝火变成忽明忽暗的煤块，直到太阳就要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阿萨和华纳神纷纷起身离开，用皮毛大衣将自己裹起来，走进晨间的雾气和新雪里。奥丁说：“如果将代表和平的唾液遗弃在那儿，该多可惜啊。”

弗雷和芙蕾雅兄妹也是华纳神族的领袖，根据停战条约约定，停战后他们就将和阿萨神族的神一起住到阿斯加德。兄妹俩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变点儿什么东西出来。”弗雷说。“我们应该变个新神。”芙蕾雅说着，将手伸进罐子里。

随着她手指的搅动，唾液开始出现形状，不一会儿，一个全身赤裸的人形站在了他们面前。

“你是克瓦希尔，”奥丁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最伟大的奥丁，”克瓦希尔说，“你是葛林姆尼尔和老三。你还有其他的名字，在这里就不细说了，不过我知道它们，我还知道跟它们相关的诗词和歌谣。”

由阿萨和华纳神族结合而生的克瓦希尔，是众神之中最聪明的：他既有大脑也有心。神祇们争先恐后地想问他问题，而他的回答总是明智的。他悉心地观察，常常准确又有洞见地解读他看到的现象。

不久之后，克瓦希尔告诉众神：“我要去旅行了。我要去看看九大世界，看看米德加德。有一些需要回答的问题，我还没被人问过呢。”

“那你会回来吗？”他们问。

“我会回来的，”克瓦希尔说，“我还得回来和你们一起解决那个关于渔网的难题[1]，有朝一日我得来解决它。”

“关于什么？”托尔问。但是克瓦希尔只是笑了笑，他披上斗篷走上了彩虹桥，留下满脸疑惑的众神。他从此离开了阿斯加德。

克瓦希尔来到了一个又一个城市、一个又一个村庄。他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礼貌又真诚地回答了他们的问题。凡是克瓦希尔所到之处，在他来访后都变得更加欣欣向荣，比以前更富庶和睦了。

那时候，在海边的一座城堡里，住着两个黑暗精灵。他们在那里练习法术和炼金术。和其他矮人一样，他们也十分手巧。他们会在工坊和城堡里做出神奇而精妙的东西。不过还有几件东西他们并未做成，他们已经对这几件未完成品着了魔。这两个矮人兄弟分别叫作法亚拉和戈拉。

听说克瓦希尔在附近一个城镇探访，他们就出发去找他。法亚拉和戈拉两兄弟在大殿里找到了克瓦希尔，他正在那儿回答村民们的问题呢。村民们无不惊叹于他的回答。他告诉村民们如何净化水、如何用荨麻来制作布匹。他告诉一个妇人谁偷了她的刀，小偷的动机又是什么。等他讲完了，村民们请他吃完了饭，这两个矮人就伺机出动了。

“我们有个问题要问你，这问题从未被任何人问过，”他们说，“但是只能私下问。你能跟我们来吗？”

“我跟你们走。”克瓦希尔说。

他们走到了城堡。一路上，海鸥在尖叫，天边正在生成的灰云和灰暗的海水融成一片灰色。矮人们带着克瓦希尔来到了他们位于城堡深处的工坊。

“那些是什么？”克瓦希尔问。

“那是两个罐子。分别叫作诵之罐和博登之罐。”

“我明白了。那那些又是什么呢？”

“你如此智慧，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呢？这是一个烧水壶。我们叫它奥德列尔——极乐之壶。”

“那边还有几罐子采集来的蜂蜜。没有封起来的液体蜂蜜。”

“我们确实有几罐子蜂蜜。”法亚拉说。

戈拉轻蔑地看着他。“如果你真的如传言那样聪明，那么不用我们开口，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要问你什么了。而且你应该也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克瓦希尔顺从地点了点头。“看起来，”他说，“如果你们既聪明又邪恶，那么你们大概已经决定要杀掉应邀而来的来访者，让他的血流进诵之罐和博登之罐。然后你们会用奥德列尔之壶来慢慢煮热流出的血。之后你们会把血和未密封的蜂蜜混在一起，让它发酵，直到变成蜜酒——最好的蜜酒。只需一口，它就会让任何人都酣醉，还能赐予饮酒者吟诗和治学的天赋。”

“我们确实很聪明，”戈拉承认，“有些人大概也会觉得我们很邪恶。”

说着，他割开了克瓦希尔的喉咙。他们把克瓦希尔倒吊在罐子上方，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为止。他们用奥德列尔之壶温热了血液和蜂蜜，又加了一些其他东西。他们放进浆果，并用一根棍子搅拌这些液体。不一会儿，它冒起了泡，又过了一会儿，它不再冒泡了。他们一人尝了一口，然后相视大笑起来。两兄弟突然被赋予了韵律和诗词之才，这对他们来说是多么新奇啊。

第二天早上，几位神祇结伴来寻找克瓦希尔。“克瓦希尔，”他们说，“有人看见他最后是和你们在一起。”

“是的，”矮人们回答，“他和我们一起回来了，但是后来他发现我们不过是愚不可及的矮人，缺乏智慧，于是他就被自己的知识给呛死了。我们都还没来得及问他任何问题。”

“你是说他死了？”

“是的。”法亚拉和戈拉说。他们将克瓦希尔漏干了血的尸体还给这几个神，让他们带回阿斯加德，好给克瓦希尔办一个葬礼或者复生仪式(因为神和其他生灵不一样，死亡对他们来说有时并非永恒，死而复生也不罕见)。

所以从此，矮人们掌控了智慧和诗歌的蜜酒，希望尝一口它滋味的人，则需要苦苦哀求于他们。但戈拉和法亚拉只给他们喜欢的家伙喝蜜酒，而他们除了自己并不喜欢其他任何家伙。

不过有时候他们还是得应酬一下的，比如巨人吉尔林和他的妻子：矮人们请他们夫妻来城堡里拜访，冬季的某一天，他们真的来了。

“我们去划船吧。”矮人们对吉尔林说。

巨人太重了，这让船吃水非常深。平时矮人们都能安全划过礁石遍布的海域，因为他们很轻。可这次船上载着吉尔林，就太沉了。船撞上礁石翻了，巨人落入了海中。

“游回船上来!”矮人兄弟朝吉尔林喊道。

“我不会游泳!”这是吉尔林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一个浪头打过来，咸腥的海水灌进他嘴里，他的脑袋撞上了礁石，没一会儿，他就消失在海面上不见踪影了。

法亚拉和戈拉把船翻过来，划回了家。

吉尔林的妻子在等待他们。

“我的丈夫呢？”她问。

“他？”戈拉说，“哦，他死了。”

“淹死了。”法亚拉帮着补充了一句。

听闻噩耗，女巨人开始号啕大哭。她哭得好像每一声都发自她被撕碎的灵魂。她呼唤着丈夫的名字，发誓将会永远爱他。她一会儿放声号哭，一会儿默默抽泣。

“闭嘴!”戈拉说，“你的哭声和号叫声都弄疼我的耳朵了。噪音太大了。一定是因为你是个巨人。”

听到这话，巨人之妻只是哭得更加嘹亮了。

“这样吧，”法亚拉说，“我带你去看你丈夫死的地方，这样能让你好点儿吗？”

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痛哭着追悼她那再也不会回来的丈夫。

“你就站在那儿，我们会指给你看的。”法亚拉说，并清楚地告诉她她应该站在哪里：她应该走过大门，站在城堡的城墙下。然后他对着他的兄弟戈拉点了点头。戈拉大步流星地跑到了城墙上。

吉尔林的妻子听话地走出门，就在此时，戈拉放开了拉着巨石的绳索。石头落下来砸在她的脑袋上，她当即倒地毙命，头破颅开。

“干得好!”法亚拉说，“那可怕的声音真是烦死我了。”

他们将女巨人毫无生气的遗体从岩石边拖到海里。灰色的海浪伸出指尖，将她的身体带走了。吉尔林和他的妻子终于在死亡中重聚了。

矮人兄弟耸了耸肩，在海边的城堡里继续生活，并自认是天下第一聪明之人。

他们每晚都喝诗之蜜酒，彼此吟诵优美绮丽的诗歌。他们为吉尔林和他妻子的携手归西创作了崇高壮烈的颂歌。每天晚上，他们都站在城堡的顶台上朗诵这些诗歌。等他们都抒发完了诗性，筋疲力尽，才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他们又在昨晚睡着的地方醒来。

这一天就像以前的每一天一样，只不过他们醒来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睁眼看见自己的城堡。

他们在船舱里醒来，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巨人正在波涛中划桨。天灰沉沉的，眼看风暴将至，黑色的海水怒吼着。此时风高浪险，咸腥的海水拍打着矮人的船舷，把他们弄得浑身透湿。

“你是谁？”矮人们问。

“我是苏图恩，”巨人说，“我听说你们向风和海浪，还有整个世界，夸耀你们谋杀我父母的事情。”

“啊，”戈拉说，“你就是为了这个把我们绑起来？”

“不假。”苏图恩说。

“也许你其实想带我们去个好地方，”法亚拉满怀希望地说，“到了那儿，你就会给我们松绑，让我们享受盛宴和美酒，和我们一同欢笑，成为挚交好友。”

“我没这么想过。”苏图恩说。

正是落潮的时候，海中的礁石露出水面来。不久前也正是在这儿，在涨潮之时，礁石撞翻了矮人们的船，导致吉尔林淹死。苏图恩把两个矮人一个接一个提起来，绑在礁石上。

“潮水涨起的时候，这些礁石就会被水淹没，”法亚拉说，“可我们的手被绑在身后。我们又不会游泳。如果你把我们丢在这里，毫无疑问，我们就要被淹死了。”

“我正有此意。”苏图恩说。他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我就坐在你们的船里静静等候，等着欣赏你们被淹死。等你们淹死了，我就回约顿海姆，去告诉我的兄弟巴乌吉和我的女儿格萝德你们是怎么死的。我们一家人将十分高兴，因为大仇得报。”

海面开始上升了。海水淹过了矮人们的脚，很快淹到了他们的肚脐。没过多久，矮人们的胡子也都在海面的泡沫里漂浮了，他们面露恐惧和慌张。

“可怜可怜我们吧!”他们哀求。

“就像你们之前可怜我父母那样？”

“我们会补偿你!我们会为你父母之死赔偿你!我们会给你钱。”

“你们的东西补偿不了我父母的死，我是个身家丰厚的巨人。我在山中有巨大的城堡，里面有很多的佣人。我有我这一生都享受不尽的财富。我有金子、宝石，还有足够做一千把剑的材料。我是最强的魔法师。你们能给我什么？我什么都有，你们能给我什么我还没有的东西吗？”苏图恩问道。

矮人们沉默了。

波涛涌动，海面依旧在上升。

“我们有蜜酒，诗之蜜酒。”戈拉挣扎着咕噜咕噜地说，水已经呛进了他的嘴里。

“那是克瓦希尔的血酿成的蜜酒，他可是最聪明的神!”法亚拉喊道，“两个罐子和一个壶，都装满了蜜酒!除了我们，没有人有这蜜酒。全世界绝无仅有!”

苏图恩抓了抓头顶。“我得想想。我得沉思。我得反省。”

“别停下来想!你再想我们就淹死了!”法亚拉在波浪中挣扎着吼叫着。

潮水还在涨。波涛击打着矮人们的头，他们挣扎着吸气，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圆了。这时，巨人苏图恩伸手将法亚拉提了起来，然后是戈拉。

“诗之蜜酒作为补偿可以接受。如果你们再加一些别的东西，这也还算公道。我相信你们矮人肯定还有一些值钱的东西。这样我就饶了你们。”

他把仍然反手绑着、全身湿透的两个矮人丢进船舱。他们挣扎扭动着，就像两只长了胡子的龙虾。巨人把船划回了岸边。

苏图恩带走了矮人用克瓦希尔的血做的蜜酒。他还带走了他们一些别的东西。不过他走的时候，矮人们总体来说还算高兴——他们庆幸自己能够保住性命，躲过这一劫。

法亚拉和戈拉向路过城堡的人们诉说了苏图恩的所作所为。他们告诉了市场里跟他们打交道做生意的人。他们还告诉了附近的乌鸦们。

这时候，在阿斯加德高高的王座上，奥丁坐在那儿。他肩上的乌鸦福金和雾尼向他耳中轻轻私语，告诉他它们在九界遨游时的所见所闻。听到关于苏图恩的蜜酒的消息时，奥丁的独眼闪了闪。

听过这故事的人们，将诗之蜜酒称作矮人之船，因为它载着法亚拉和戈拉从海礁安全地返回；他们也叫它苏图恩的蜜酒；他们还叫它奥德列尔、博登，或者诵之蜜酒。

奥丁聆听着乌鸦的低语。他叫人取来了他的斗篷和帽子。他唤来众神，让他们准备三个无比巨大的木桶。他说，一旦木桶被造好，就将它们搬到阿斯加德的城门前。他告诉众神他即将远行，去探访世界。这次远游会有些久。

“我会带两件东西。”奥丁说，“我需要一块我们这里最好的磨刀石，用来磨刀。另外，我需要被称作拉提的钻子。”“拉提”的意思是钻子，它是众神拥有的最锋利的钻子。它能钻得非常深，钻穿最硬的石头。

奥丁将磨刀石丢向空中，接住后放进了他的包里，就放在钻子的旁边。然后他上路了。

“我很好奇他要去干什么。”托尔说。

“要是克瓦希尔在的话，他肯定会知道，”弗丽嘉说，“他什么都知道。”

“克瓦希尔死了，”洛基说，“至于我，我并不在乎众神之父要去哪儿，以及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去帮忙修建众神之父要的大木桶了。”托尔说。

苏图恩把珍贵的蜜酒交给了他的女儿格萝德保管。她在巨人之国腹地的一座叫作夫尼特博格的山中看守着蜜酒。奥丁没有去山中。他直接往苏图恩的兄弟巴乌吉的牧场去了。

正值春日，田野被稻草覆盖，这些稻草即将被割下来作为饲料。巴乌吉有九个奴隶，都是和他一样的巨人。他们正忙着用和小树一般巨大的镰刀割草。

奥丁看着他们。日正当午时，他们停下来休息、吃午饭，这时候，奥丁走过去说：“我看你们劳作有一会儿了。告诉我，为什么你们的主人让你们用这么钝的镰刀来割草？”

“我们的镰刀不钝啊。”一个工人说。

“你为什么这么说？”另一个问道，“我们的镰刀是最锋利的。”

“我给你看看一把真正锋利的刀是怎样的。”奥丁说，“试试这个。”他把磨刀石从口袋里拿出来，用它擦过第一把刀刃，然后是另一把，直到每一把镰刀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巨人们围着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磨刀，表情有些许尴尬。“现在，”奥丁说，“再试试刀吧。”

巨人奴隶们挥舞着他们的镰刀，随着镰刀轻抚过草原上的草，他们欢乐地大声吆喝着。镰刀是那样锋利，割草如有神助般毫不费力。刀刃游过最厚的草堆，却遇不到丝毫阻力。

“这太神奇了!”他们告诉奥丁，“我们能买下你的磨刀石吗？”

“买下？”众神之父问道，“当然不行。不过也许我们可以做点儿更有意思，也更公平的事情。你们几个人过来，所有人都来。站成一个圈，每个人都紧紧握住自己的镰刀。站近一点儿。”

“我们无法站得再近了，”一个巨人奴隶说道，“镰刀是非常锋利的。”

“你很聪明。”奥丁说，他举起磨刀石。“这样吧。你们谁抢到它，谁就可以占有它!”说着，他把磨刀石丢向了空中。

随着石头的下坠，九个巨人接连跃起。每个人都用自己没有拿刀的那只手去接石头，至于握着刀的那只手，则忘了在意(可他们手握的镰刀都才被众神之父磨过，已经锋利无比)。

他们高高跃起，在空中碰到一起。刀锋折射着阳光，闪耀着。

猩红的液体在阳光下喷溅而出，奴隶们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地，就倒在他们刚刚割下的稻草旁。奥丁踏过巨人的尸体，捡回了属于众神的磨刀石，重新放回口袋里。

九个奴隶，每个都死于喉管被自己伙伴的刀锋割开。

奥丁走向巴乌吉的大殿，他也就是苏图恩的兄弟。奥丁向他请求留宿一夜。“我叫波尔弗克。”奥丁说。

“波尔弗克，”巴乌吉重复道，“这是个耻辱的名字。意思是‘做糟糕事的人’。”

“那是对我的敌人，”自称波尔弗克的人说道，“我的朋友们喜欢我做的事情。我能干九个人干的活儿，我能不休不眠毫无怨言地工作。”

“今晚你可以留宿。”巴乌吉叹了口气说，“不过你来得可真不凑巧，这是黑暗的一天。昨天我还是个富有的人，拥有万顷良田和九个力大无比的奴隶，他们播种丰收，劳作修葺。可今晚，我依旧拥有我的良田和牲畜，我的仆人们却都死了。他们突然自相残杀，我对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简直毫无头绪。”

“这确实是黑暗的一天。”自称波尔弗克的奥丁说，“你能再找别的工人吗？”

“今年不行了，”巴乌吉叹了口气，“现在已经开春了。好的劳力都已经去给我的兄弟苏图恩帮忙了，而我这里鲜少有过路的人。你是我近几年来遇到的第一个前来求宿的旅行者。”

“幸运的是你遇到了我。因为我可以做九个人的活儿。”

“你不是巨人，”巴乌吉说，“你不过是个小虾米一样的东西。你怎么可能做完我仆人的活儿，何况还是九个人的活儿？”

“如果我做不完你九个仆人的活儿，你就不用给我酬劳，”波尔弗克说，“不过嘛，要是我做完了呢……”

“就怎样？”

“在远方，我们都听过你哥哥苏图恩神奇的蜜酒的故事。我听人说，喝过的人能拥有诗词的天赋。”

“这是真的。我们小时候，苏图恩从来都不是什么诗人。我才是家族里的诗人。但自从他带着矮人的蜜酒回来，他就成了诗人，还是个梦想家。”

“如果我为你工作，为你播种、修葺、收割，为你做完你死去仆人们的所有活儿，我要的报酬就是尝一尝你兄弟苏图恩的蜜酒。”

“但是……”巴乌吉皱起了眉头，“我不能给你，那不是我的东西。那是苏图恩的。”

“那太可惜了，”波尔弗克说，“那我祝你今年有个好收成吧。”

“等等!虽然蜜酒不是我的，但如果你的承诺能兑现，我就带你去见我的兄弟苏图恩。我会尽全力帮你尝到他的蜜酒。”

波尔弗克说：“那就一言为定了。”

波尔弗克是世界上最辛勤的工作者。不要说九个人了，他劳动起来比二十个人还要勤快有效。他一人照看牲畜。他一人收割庄稼。他在土地上耕作，土地则以千倍偿还于他。

“波尔弗克，”第一波冬雾从山中袭来的时候，巴乌吉说，“你叫错名字了。你做的都是好事，没有糟糕的。”

“我做完九个人的活儿了吗？”

“你做完了，然后又做了九个人的!”

“那你会帮我尝到苏图恩的蜜酒了？”

“我会的!”

第二天早上他们起得很早，他们走啊走，傍晚，他们离开了巴乌吉的领地，到达了山脚下苏图恩的地盘。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到达了苏图恩的大殿。

“你好啊，我的兄弟苏图恩，”巴乌吉说，“这是波尔弗克，我夏天的短工，也是我的朋友。”然后他告诉了苏图恩他和波尔弗克之间的协议。“所以你看，”他总结道，“我必须请求你给他尝一尝诗之蜜酒。”

苏图恩的眼睛冷如冰片。“不行。”他平淡地说。

“不行？”巴乌吉问道。

“不行。我不会让出那蜜酒的，哪怕是一滴也不行。一滴也不行。我把它安全地藏在博登和诵之罐，还有奥德列尔之壶里。这些容器在深山夫尼特博格之中，只有我的指令才能打开它们。我的女儿格萝德守护着蜜酒。你的仆人不能品尝它。你也不能品尝它。”

“但是，”巴乌吉说，“那可是赔偿我们父母的命的。难道我就不能得到一些吗？我得维持我的尊严，向波尔弗克展现我是一个言而有信的巨人!”

“不，”苏图恩说，“你不能。”

他们离开了他的大殿。

巴乌吉郁郁寡欢，耷拉着肩膀，瘪着嘴。每走几步，巴乌吉就向波尔弗克道歉一次。“我没想到我的兄弟这么不通情理。”他说。

“他确实非常不通情理，”奥丁变成的波尔弗克说，“不过，也许我可以教训他一下，这样他以后就不会那么不近人情了。这样他以后也能学着听进他兄弟的话了。”

“这主意不赖，”巴乌吉说着站直了一点儿，他的嘴唇不再耷拉，而是拉直成了一条线，看起来甚至像是在微笑，“我们该怎么做呢？”

“首先，”波尔弗克说，“我们爬上封闭的灵山夫尼特博格。”

他们一起爬上了夫尼特博格，巨人在前，波尔弗克在后。虽然和巨人比起来，他就如玩偶一样小，可他从未落下。他们从山羊走过的小径爬上去，攀上巨石，直到到达高高的山上。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已经落在经年未化的积雪上。他们听见风在山中呼啸。他们听见脚下远处的鸟叫。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声音。

它听起来像是人的声音，仿佛来自山中巨石，但又似乎很遥远，好像来自山的本身。

“这是什么声音？”波尔弗克问道。

巴乌吉皱了皱眉。“听起来像是我的侄女格萝德在唱歌。”

“那我们就在这里停下吧。”

波尔弗克从皮袋子里掏出叫作拉提的钻子。“来，”他说，“你是个身形巨大、强壮有力的巨人，用这把钻子钻进山里吧。”

巴乌吉接过钻子。他将它放置在山侧开始钻。钻尖钻入了山石，就像进入柔软的软木塞。巴乌吉一遍又一遍反复钻起来。

“搞完了。”巴乌吉说。他拔出钻子。

波尔弗克走到钻出的洞旁边，朝里面吹了口气。石屑和灰尘向他迎面扑来。“我弄明白了两件事。”波尔弗克说。

“什么事？”巴乌吉问。

“我们还没有钻穿这座山，”波尔弗克说，“你得继续钻。”

“那只是一件事。”巴乌吉说。但波尔弗克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在高山之上，寒风朝他张牙舞爪。巴乌吉把钻子拉提再一次放进那个洞里开始钻了。

天色渐黑的时候，巴乌吉再次将钻子拔了出来。“它钻进山的里面了。”他说。

波尔弗克没有说话，他朝着洞里又吹了一口气，这次他看到石屑和灰尘往里飞去。

正在此时，他觉察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后面袭来。波尔弗克立即变了身：他将自己变成了一条蛇。就在那一瞬间，尖锐的钻子也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之前所在的位置。

“当你向我撒谎的时候，我弄明白的第二件事就是你会背叛我。”蛇向站在一边满脸难以置信的巴乌吉说。巨人将钻子抓在手中，好像抓着武器一样。而蛇一摆尾巴，就消失在巴乌吉钻出的山洞里了。

巴乌吉又用钻子狠狠击打，然而蛇已经游走了。他气呼呼地把钻子扔了出去，它落在石头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巴乌吉琢磨着去给苏图恩报个信，但那样他就得告诉他的兄弟，他帮一个神秘强大的魔法师上了夫尼特博格山，还帮助他钻进了山中。他设想了一下苏图恩听到这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然后巴乌吉垂着肩、瘪着嘴，下山回自己家去了。不管他的兄弟以后发生了什么，或者他的宝贝蜜酒发生了什么，都不关他的事。

波尔弗克用蛇的形态滑进洞中，直到洞的尽头，这时，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山洞之中。

山洞被荧光矿石发出的冷冷的光照亮。奥丁又变回人形，这次他不但具有人形，而且是一个身形庞大的人，一个巨人，而且还挺好看。然后他顺着歌声走去。

苏图恩之女格萝德站在山洞深锁的大门前，那扇门后就藏着诵之罐、博登之罐和奥德列尔之壶。她举着一把锋利的宝剑站在那里，轻轻吟唱。

“幸会，勇敢的少女!”奥丁说。

格萝德盯着他。“我不知道你是谁，”她说，“陌生人，报出姓名，告诉我为什么我应该让你活下来。我是格萝德，是这地方的守护者。”

“我是波尔弗克，”奥丁说，“我应该死，因为我竟大胆地贸然而来。但是请稍等一会儿，让我看看你。”

格萝德说：“我的父亲苏图恩让我在这里看守，保护诗之蜜酒。”

波尔弗克耸了耸肩。“我为什么要在乎诗之蜜酒？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听说了苏图恩之女格萝德的美丽、勇气和品德。我告诉我自己‘如果我能见见她，如果她真如传言中一样美丽，那就算是死也值了’。我就是这样想的。”

格萝德看着面前英俊的巨人。“所以你觉得值得吗，将死之人波尔弗克？”

“太值得了，”他对她说，“你本人比我听到过的任何故事都美，你的美超越了诗歌，没有诗词能够描绘它。你比山峰还要美，比冰川还要美，比黎明时落下的新雪还要美。”

格萝德不自觉地向下看了一眼，两颊泛出红色来。

“我能坐在你身边吗？”波尔弗克问。

格萝德默默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一起分享她存在山中的食物和酒。

吃完后，他们在黑暗中相互亲吻了起来。

一番亲热之后，波尔弗克悲伤地说：“真希望我能尝一口诵之罐里的蜜酒。这样一来，我就能创作出一首关于你的眼睛的绝世诗歌，一首流芳百世、让今后所有人在歌颂美的时候都会唱起的诗歌。”

“只要一口就够了？”她问。

“很小一口，没有人会发觉的，”他说，“但我不急。你才是最重要的。让我向你证明，你对我到底有多重要。”

他将她拉过来。

他们在黑夜中做爱。云雨过后，他们抱在一起肌肤相亲耳鬓厮磨。这时候，波尔弗克突然悲伤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格萝德问。

“可惜我缺乏天赋，否则我真希望我有才能来歌颂你的丰唇，它是多么柔软，比任何其他女人的嘴唇都要诱人。我想，这要是能成为诗歌，应该是一首动人心魄的诗歌。”

“这确实很不幸，”格萝德说，“我的嘴唇确实极具吸引力。我常常认为它是我最美的地方。”

“也许是吧，但你有那么多完美的地方，要决定哪个最美太困难了。如果我能够尝小小一口叫作博登的罐子里的蜜酒，那诗的韵律就将流泻进我的灵魂，我就能为你的嘴唇谱写出最绚丽华美的篇章，它将永世长存，直到太阳被一只巨狼吞噬。”

“最小的一口，说好了，”她说，“如果父亲认为我给每个路过山中城堡的英俊小伙都喝蜜酒，他会怒不可遏的。”

他们牵着手穿过山洞，时不时亲吻对方。格萝德带波尔弗克看了看从山里面打开的门和窗，苏图恩正是通过这门窗给她送来食物的。波尔弗克看起来丝毫没有注意她说的话，他说他对无关格萝德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他只关心她的眼睛、嘴唇、指头和头发。格萝德笑着说，他的言辞一句都不可信，他肯定已经失去兴趣，再也不想和她亲热了。

他用自己的唇对上她的，又和她缠绵了一番。

尽兴之后，波尔弗克在黑暗中哭了起来。

“怎么了，亲爱的？”格萝德问。

“杀了我吧，”波尔弗克哭喊道，“现在就杀了我!我没法盛赞你的头发和皮肤，没法用诗赋表达你柔美的声音，和你指尖的触感。格萝德的美丽，我无以言表。”

“嗯，”她说，“要作这样一首诗，大概确实不容易，但应该也不是毫无可能的，我想。”

“也许……”

“什么？”

“也许从奥德列尔之壶喝一小口蜜酒能够赐予我辞赋的技巧，让我能写出一首歌颂你的美丽的诗歌，让它口口相传，永世不朽。”他建议道，哭声渐渐轻了下去。

“是的，这也许确实能奏效。不过你只能喝最小最小的一口……”

“把壶给我吧，我会喝给你看，给你看我只喝多小的一口。”

格萝德打开了门，不一会儿，她和波尔弗克就站在了壶和两个罐子前面。诗之蜜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只许喝顶小顶小一口，”她强调，“为了写出那三首永世流芳、赞颂我的诗歌。”

“当然，我亲爱的。”波尔弗克在黑暗中微笑。如果那时她能看到他的表情，她就该知道事情不简单了。

他第一口就饮尽了奥德列尔之壶的每一滴酒。

第二口，他喝干了博登之罐。

第三口，他喝空了诵之罐。

格萝德不是傻子。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出手袭击了他。女巨人迅捷而有力，但奥丁并不应战。他直接逃跑了。他拉开门，反手将她锁在门内。

眨眼之间，他变成了一只巨鹰。奥丁拍打着翅膀尖啸一声，山门打开了，他飞入天空之中。

格萝德的尖叫刺穿了黎明。

苏图恩醒来，跑到外面。他看到天上的一只巨鹰，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苏图恩也变成了一只鹰。

两只鹰飞得如此之高，以至于从地上看，它们不过是天空中小得不能再小的两个点。它们飞得如此急速，以至于翅膀拍打的声音听来如飓风在咆哮。

此刻，在阿斯加德，托尔说道：“就是现在。”

他将三个巨大的木桶滚到城墙之下。

阿斯加德的神目睹了两只鹰嘶叫着破空而来，相隔十分近。苏图恩飞得很快，紧跟在奥丁身后。他们飞到阿斯加德的时候，苏图恩的鹰嘴几乎要贴上奥丁的尾翼了。

飞到大殿时，奥丁开始吐酒。蜜酒像喷泉一样从他的鹰嘴喷进事先准备好的木桶里。一桶接一桶，就像父亲喂食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

所以我们知道，从那以后那些遣词造句出神入化的人、那些能够吟诗作赋的人，一定都尝过了诗之蜜酒。当我们听见一首优美动人的诗歌，我们就知道，它的作者尝过了奥丁的礼物。

这就是诗之蜜酒和它如何被分享于世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不诚、欺骗、谋杀和奸计的故事。但这不是故事的全部，我还有一点儿没有告诉你。神经纤细的读者到这里就可以捂住耳朵，或者停止阅读了。

最后的一点儿是一件羞耻的事。当众神之父以鹰的外形，几乎飞到阿斯加德的木桶的时候，当苏图恩紧追其后的时候，奥丁把一些蜜酒从后面喷了出来。一个饱含蜜酒的屁向着苏图恩迎面而去，让这位巨人目不能视，再也没能追上奥丁。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没有人愿意喝从奥丁屁股里喷出的蜜酒。但当你听到三流的诗人发表那些诗意全无、比喻愚蠢、韵律糟糕的诗歌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这些人喝了什么蜜酒。

[1]　克瓦希尔在这里提到的“关于渔网的难题”，请参阅本书第15章。

第10章 托尔的巨人国之旅

1

希亚费和他的妹妹萝丝克芙、他们的父亲艾继尔、他们的母亲住在山野外的一处农庄里。农庄外居住着怪物、巨人和狼群，希亚费好些次遇到了麻烦，所幸他比麻烦跑得更快。他跑得比任何人、任何东西都快。居住在山野的边缘，意味着希亚费和萝丝克芙对于奇迹和各种怪异的事情都习以为常了。

最怪异的事情发生了。这一天，两个来自阿斯加德的神祇造访了他们的农场。洛基和托尔乘着黄铜战车而来，拉战车的正是托尔的两只巨大的山羊，咬齿者和磨齿者。来自神域的访客们希望他们提供借宿的地方和食物。他们看起来都高大、有力。

“我们没有能供您享用的食物，”萝丝克芙满怀歉意地说，“蔬菜是有一些，可是这个冬天严寒无比，我们连一只母鸡也没有了。”

托尔咕哝了一声，然后取出匕首，杀死了他的两头山羊。他剥了它们的皮。他把山羊肉放进吊在火上的巨大炖锅里，萝丝克芙和母亲则忙着将他们为冬天储存的蔬菜切碎，也扔进锅里。

洛基把希亚费叫到一边。男孩有些胆怯，因为他害怕洛基：害怕他那绿色的双眼、带着伤痕的嘴唇，还有微笑的方式。洛基说：“你知道吗？那两只山羊的骨髓是一个年轻人能吃到的最好的佳肴，是世间最难得的东西。可惜托尔只把骨髓留给自己吃。如果你想长大后和托尔一样强壮、一样英武，那你应该吃掉羊骨髓。”

食物做好了，托尔提起一只全羊作为他的晚餐，剩下的那只给其余五人分享。

他把羊皮铺在地上，一边吃一边将羊骨头扔到羊皮上。“把你们吃出来的骨头放在另一张羊皮上，”他告诉其他人，“还有，小心不要弄折骨头，也不要嚼碎骨头。记住，只吃肉。”

你以为你吃东西很快，是吗？那你该看看洛基是怎么吞下他的食物的。前一刻，饭菜都还在他的面前好端端地放着，下一刻，你只见到他对着空盘空碗用手背抹着嘴。

其他人吃得慢多了。不过希亚费无法忘记洛基跟他说的话，所以当托尔离开桌子出去方便的时候，希亚费握住他的匕首，切开了一只羊腿骨，吃掉了里面的骨髓。他把这只折了的腿骨放回羊皮上，用其他完好的骨头盖起来，这样就没人会发现了。

那天晚上，他们都睡在大厅里。

第二天一早，托尔用山羊皮包裹起了羊骨头。他唤出锤子妙尔尼尔，将它高高举起。他喊道：“咬齿者，还原成一。”瞬间，一道电光闪过，咬齿者从羊骨和羊皮中站起来，伸了伸蹄子，咩咩叫着吃草去了。托尔又喊道：“磨齿者，还原成一。”磨齿者也一样复活过来。然而，它姿势奇怪地、蹒跚地跛着脚走到咬齿者身边，并尖声叫起来，好像正在经受疼痛一样。

“磨齿者的后腿受伤了，”托尔说，“拿木头和布料过来。”

他给山羊的腿做了一个夹板，用布绑了起来。做完这些后，他望着这一家老小。希亚费从未见过这么可怖的景象——托尔的双眼燃烧得血红。他紧握着他的锤柄。“这里有一个人弄碎了那根腿骨，”他用滚滚雷鸣般的声音告诉他们，“我给你们享用美食，我只有一个要求，而你们却背叛了我。”

“是我干的，”希亚费说，“我弄碎的骨头。”

洛基努力维持严肃的表情，可即使是这样，他的嘴角还是在微笑。那并不是会让人心安的那种微笑。

托尔提了提自己的锤子。“我应该锤毁这整个农场。”他喃喃地说，艾继尔闻言恐惧得发抖，艾继尔的妻子也开始哭泣。然后托尔继续说道：“告诉我一个我不该将这里夷为平地的理由吧。”

艾继尔沉默无言。他的儿子希亚费站了起来。他说：“我父亲跟这事没有关系。他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惩罚我吧，放了他。你看看我：我跑得非常快。我还很好学。放了我父母，让我做你的侍从吧。”

他的妹妹萝丝克芙也站了起来。“他不能一个人走，”她说，“你要带他走的话，就也带上我吧。”

托尔沉思了片刻，然后回答道：“很好。从现在开始，萝丝克芙，你将留在这里照顾咬齿者和磨齿者，等待磨齿者的腿伤治愈。我在回来的路上再来带走你和山羊。”他转向希亚费，“你跟我来，跟着我和洛基。我们要去外域乌特嘉德。”

2

农场以外的世界是荒芜之地。托尔、洛基和希亚费一行人向西而行，向着约顿海姆，也就是巨人之国和海的方向。

越往西越冷。冰冷的风穿过，将丝丝温暖都掠夺走了。快要日落的时候，只剩下一点儿日光，微弱得让他们只能隐约看得见事物。他们四处找寻可以过夜的地方。托尔和希亚费什么也没有找到。洛基去了很久，他回来的时候一脸疑惑。“那边有一座形状奇怪的房子。”他说。

“有多奇怪？”托尔问。

“它只有一间巨大的房间。没有窗子，门廊很大，却没有门。就像一个巨大的笼子一样。”

寒风让他们的指头冻得麻木，脸颊生疼。托尔于是说：“我们得去看看。”

大厅一直向里延伸。“里面可能会有野兽或者怪物，”托尔说，“就在入口旁边安营扎帐吧。”

他们这样做了。这地方就如洛基描述的那样——巨大的房子，一个单间的房厅，一整间房一直到底。他们在入口附近生了火，睡了一两个小时。这时，有声音吵醒了他们。

“这是什么声音？”希亚费问。

“地震？”托尔回答。地面在颤抖。有什么东西在怒吼。也有可能是火山，或者巨石崩塌，或者有一百只怒火中烧的熊。

“我觉得不是。”洛基说，“我们搬到旁边的偏房里吧，安全起见。”

洛基和希亚费睡在了偏房里，而怒吼颤抖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托尔整夜都手握神锤站在门口守着这座房子。长夜漫漫，他越来越生气，他想发泄愤怒，砸烂那让大地颤抖的根源。天开始亮起来的时候，托尔走进了森林，去探索这声音的来源，这一次他没有叫醒他的旅伴们。

越走，他越意识到这声音并不单一，而是好几种声音以某种次序混在一起。最开始是某种隆隆的低吼，然后是低哼，然后是某种吹哨一样的声音，尖锐得让托尔每次听到时不仅头痛，连牙关也发痛。

托尔来到了一座山顶，他向下看了看。

在下面的山谷里躺着的，是他所见过最大的一个人。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比木炭还黑；他的皮肤如雪地一样白。巨人闭着眼，平稳地打着呼噜：这就是托尔之前听见的那声音的来源。每一次巨人打鼾，大地都会颤抖。那就是他们之前感到的震动的来源。巨人是那样庞大，相比之下，托尔就如同一只甲虫、一只蚂蚁。

托尔摸了摸他的神力腰带梅金吉奥德，将它拉紧，这样他就力量加倍了。有了这样的力量，哪怕是面对最强壮的巨人，他也能战胜他们。

托尔看着巨人的同时，巨人也睁开了眼睛：他有着尖锐的冰蓝色眼珠。他看起来并没有对这位不速之客很警觉。

“你好。”托尔致意。

“早上好!”黑色头发的巨人也致意道，他的声音就如雪崩一样震耳欲聋，“人们叫我斯克里米尔。也就是‘大家伙’的意思。不过他们是在讽刺我呢，我那一帮人，把我这个小个子叫作‘大家伙’，不过跟你比我确实是很大。嗯，看看，我的手套去哪儿了？我有一对手套，你知道，但是我昨晚丢了一个。”他举起手：他的右手上戴着一个巨大的皮手套，另一只手是光溜溜的。“哦!在这儿啊!”

他伸手到托尔刚刚爬上的那座山的另一边，捡起一个物件，应该是另一只手套。“奇怪。里面有东西。”他说，然后抖了抖手套，几乎是在希亚费和洛基发着抖跌出来掉到雪地上的同时，托尔认出了那连指手套正是他们前一晚住的房子。

斯克里米尔将左手的手套戴上，满脸高兴地看着它。“我们可以一起旅行，”他说，“如果你乐意的话。”

托尔看着洛基，洛基看着托尔，然后他们俩一起看着年轻的希亚费。年轻人耸了耸肩。“我可以跟得上。”他说，对自己的速度非常自信。

“那行。”托尔喊道。

他们和巨人一起吃了早餐：他从他的干粮袋中取出整头的牛和羊，大口吃起来；其他三位则吃得少一点儿。吃完饭，斯克里米尔说：“这样吧。我来帮你背干粮，让我把它们放在我的袋子里。这样你就能少背点儿东西，晚上露营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吃饭。”他将他们的食物放进自己的袋子里，拉紧袋口的绳子向西行去。

托尔和洛基用神的永不疲倦的速度跟着巨人。希亚费跑得飞快，他大概是所有人中跑得最快的了，可即便如此，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越来越难跟上了。有时候，那个巨人看起来就像远方的一座山，头隐在云雾之中。

日暮的时候，他们追上了斯克里米尔。他已经在一棵巨大的老橡树下面为他们找到了一块露营的地方，他自己则舒服地待在旁边，脑袋靠在一块巨岩上。“我不饿，”他告诉他们，“别管我。我想早点儿睡觉。你们的干粮在我的袋子里，挂在树上。晚安。”

他开始打鼾。伴随着震动大树的熟悉的低哼和哨音，希亚费爬到了巨人的干粮袋旁边。他朝着托尔和洛基喊道：“我解不开绳子。它们系得太紧了，就像铁做的一样。”

“我能折断铁杆。”托尔说着跳到干粮袋的上方，开始用力拉系着的绳子。

“怎样？”洛基问。

托尔低声咕哝着，拉着绳子，他拉着绳子，又低声咕哝着。终于，他耸了耸肩。“我们今天大概吃不上晚饭了，”他说，“除非这个见鬼的巨人能为我们解开他袋子上的绳子。”

他看了看巨人。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神锤妙尔尼尔。然后他从袋子上爬下来，爬到了沉睡着的斯克里米尔的脑袋上。

斯克里米尔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好像一片树叶刚落在了我的头上，把我弄醒了，”他说，“你们都吃完了吗？准备睡觉了吗？想睡就睡吧。今天够累的。”说完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开始打呼噜了。

虽然呼噜声声声震耳，洛基和希亚费还是睡着了，可是托尔睡不着。他很生气，他饥肠辘辘，他也不相信这个东方荒原上的巨人了。午夜时分，他依旧饿得厉害，也受够了那呼噜声。他又一次爬上了巨人的脑袋，站到了巨人的双眉之间。

托尔朝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他调整了一下他的力量腰带，将妙尔尼尔举过头顶。他聚集全部的力量挥动了锤子。他确定锤子锤进了斯克里米尔的脑门。

天还太黑，看不清巨人眼睛的颜色，但他睁开了双眼。“哇，”大家伙说，“托尔？是你在那儿吗？刚刚好像有一个橡果从树上掉下来砸在我头上了。现在什么时候了？”

“午夜。”托尔说。

“好吧，那，早上见吧。”巨人又打起了呼噜，震动着大地，头顶的树枝叶都在颤抖。

黎明时分，天还未亮，越发饥饿、越发愤怒的托尔在一夜无眠后，决定祭出致命一击来永远结束这鼾声。这一次，他瞄准了巨人的太阳穴，然后用尽力量击中了它。这一击是前所未有的。托尔听见了群山之中传来的回响。

“你知道吗，”斯克里米尔说，“刚才好像有一个鸟巢砸到我的脑袋上了。我也不清楚。”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然后站了起来。“行了，这下我睡醒了。该出发了。你们三个听说过乌特嘉德，也就是外域吗？在那儿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他们保准会给你们丰盛的晚餐、装满牛角的啤酒，在那之后还有摔跤、赛跑和比试力量。在外域，他们就喜欢找乐子。外域在正东方——朝那边一直走，就在天边闪电的那边。我呢，要往北走了。”他朝着他们笑了笑，露出缺了一块的门牙。这笑容看起来像是脑袋卡壳的傻笑，如果不是他的眼睛如此蓝，眼神又如此尖锐的话。

然后他躬身向前，将一只手放在嘴边，就像不想被别人偷听去他要讲的东西一样。不过他低语的声音依然是震耳欲聋，所以这样做并没有什么效果。“我刚刚不小心听到你们在谈论，说我是多么巨大。我猜你们是在恭维我。可如果你们以后也到北方去，你们就会遇到真正的巨人了，那些可是真正巨大的家伙们。到那时，你们就会明白，我不过是个小虾米而已。”

斯克里米尔又笑了笑，然后重重地踩着土地，朝着北方而去。大地在他的脚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3

他们东行经过了约顿海姆，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一直朝着日出的方向前进。

一开始，他们以为他们是在朝着一座一般大小的、不远处的城堡进发。他们加快了步伐，但城堡看起来并没有更大一点儿，或者更近一点儿。一天天过去，他们终于开始意识到这城堡是多么巨大，又是多么遥远。

“那是外域吗？”希亚费问道。

洛基看起来几乎很严肃了，他说：“是的。我的家族就来源于此。”

“你来过这里吗？”

“没有。”

他们走上城堡的台阶，却一个人都没有看到。他们能听见里面好像在举办一个宴会。不过这城墙比很多教堂的都高，还有金属栏杆包围着。这样的栏杆能把任何不速之客都拒之门外，哪怕是巨人。

托尔喊了一声，没有人答应。

“我们进去吧？”他问洛基和希亚费。

他们一行人低下身子从门栏底下爬过去。他们走过庭院，走进大殿。那里的凳子足足有树顶那样高，巨人们就坐在那上面。托尔大步走进去，希亚费有些胆怯，但还是走在托尔的身边，洛基则跟在他们身后。

在大殿最里面，巨人之王就坐在最高的王座上。他们三个人穿过大殿，向巨人之王深深地鞠了一躬。

国王有一张睿智的瘦脸和火红的头发。他的眼睛如寒冰一样蓝。他望着面前的旅行者，挑了挑眉。

“好家伙，”他说，“小个子娃娃们来入侵了。哦，我看错了。你应该是大名鼎鼎的阿萨神族的托尔，那也就意味着你一定是洛基，劳菲的儿子。我认识你的母亲。你好啊，小亲戚。我是乌特嘉德的洛基，也叫外域的洛基。你又是谁呢？”

“希亚费，”希亚费说，“我是托尔的侍从。”

“欢迎你们所有人，欢迎来到乌特嘉德。”外域的洛基说，“这是会聚英杰的地方，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在这里，无论是工匠技艺还是狡诈之术，只要你有一技之长，比所有别的人都技高一筹，那我们就欢迎你。你们中，有谁有特殊能力吗？你怎么样，小亲戚？你有什么独特的技艺吗？”

“我吃东西比谁都快。”洛基毫不吹嘘地说。

“有趣极了。我的仆人在这儿。很巧的是，他的名字是洛吉[1]。你愿意跟他比吃东西吗？”

洛基耸了耸肩，好像他毫不介意。

外域的洛基拍了拍手，仆人抬进来一个长长的木槽，里面放满了各样的野兽珍禽：烤鹅、烤牛、烤绵羊、烤山羊、烤兔和烤鹿。等他再次拍手的时候，洛基就开吃了。他从木槽的最远端下嘴，一路往里疾吃。

他吃得奋不顾身，吃得全神贯注，吃得就像他的生命只有一个目标：吃、快吃、多吃，吃得越快越好、越多越好。他的手和嘴动得是如此之快，快到只能看见动作的影子。

洛吉和洛基吃逢对手，在桌子的中间相遇了。

外域的洛基从王座上俯视下来。“好吧，”他说，“你们俩吃得一样快——都不错——不过洛吉连骨头都吃了，还有，你看，他把盛肉的木槽也都吃掉了。洛基确实是把肉都吃了，但他碰都没碰骨头，更不要说那盛肉的木槽了。所以这一轮，洛吉赢了。”

外域的洛基看着希亚费。“你，”他说，“男孩。你能干什么？”

希亚费耸了耸肩。在认识的所有人中，他跑得最快。他能跑过受惊的兔子、飞行的禽鸟。他说：“我能跑。”

“很好，”外域的洛基说，“那你就跑吧。”

他们走出去，在外面的一片平地上就有一条跑道，用来赛跑再完美不过了。好几个巨人都站在跑道旁边等待着，他们摩擦着手掌，朝手里吹着热气来取暖。

“你不过是个孩子，希亚费，”外域的洛基说，“所以我也不让你跟一个成人赛跑。我们的小休吉呢？”

一个巨人孩子走了出来，他是如此纤瘦，好像之前并没有站在那儿一样，他不比洛基或托尔大多少。

这孩子面带笑容，沉默地看着外域的洛基。希亚费不确定这个男孩是不是在被叫到之前就在那儿，但他现在就站在那儿。

休吉和希亚费并排站在起跑线上，等待发令。

“跑!”外域的洛基喊道，声如巨雷，两个男孩拔足而去。希亚费跑得前所未有的快，可他看见休吉超过了他。休吉跑到终点线的时候，他不过才跑了一半。

外域的洛基喊道：“休吉获胜。”然后他弯下身子，蹲到希亚费身边。“要想跑赢休吉，你可得跑得更快才行。”这位巨人说，“不过，我确实从未见过任何人类能跑得像你这样快。再跑快些吧，希亚费。”

希亚费再一次站到起跑线旁，站到休吉旁边。希亚费喘着气，他的心跳声在耳蜗里阵阵回响。他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可休吉却跑得更快，更可怕的是，休吉似乎赢得十分轻松。他甚至气都没喘。这个巨人男孩看着希亚费，又笑了起来。休吉有点儿让希亚费想起外域的洛基，他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外域的洛基的儿子。

“跑!”

他们拔腿狂奔。希亚费跑得前所未有的快，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和休吉。而休吉还是始终在他之前。休吉到达终点的时候，希亚费还有五秒，或者十秒才到。

希亚费明白这次他差点儿能赢了，他知道他必须竭尽所能地跑。

“我们再比一次。”他喘着气说。

“很好，”外域的洛基回答，“你们可以再比一次。你跑得很快，年轻人，不过我还是不信你能赢。这样吧，我们最后一场定输赢。”

休吉走到起跑线旁边，希亚费站在他旁边。希亚费几乎听不见休吉的呼吸声。

“祝你好运。”希亚费说。

“这一次，”休吉说，“你会看见我奔跑。”那说话的声音仿佛是从希亚费的脑子里响起来的。

“跑!”外域的洛基喊道。

希亚费如离弦的箭一般，跑得比任何人都快。他犹如一只向下猛冲的游隼，犹如一场席卷大地的风暴，他像他自己一般奔跑，没有人跑得像他那样快，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但休吉轻易就跑在他前方，比之前还快。希亚费还没跑到一半，休吉已经跑到了终点，又折返了回来。

“够了!”外域的洛基吼道。

他们回到大殿。巨人们的心情现在更加轻松畅快了。

“啊，”外域的洛基说，“你们输掉这两场比试，大概还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现在，现在我们将看到让人瞠目结舌的东西了。现在轮到托尔了，雷电之神，最强大英勇的英雄。托尔，他英勇的故事被传颂于九界。你能为我们展现一下你的神力吗？”

托尔注视着他。“首先，我很能喝，”他说，“没有我喝不干的东西。”

外域的洛基思索了一下。“当然。”他说，“我的托杯侍者呢？”托杯的侍者走上前来。“把我特殊的饮酒角杯拿来。”

托杯侍者点了点头走开了，不一会儿，他端了一只很长的角杯回来。这只角杯比托尔所见过的任何角杯都长，可他毫不在乎。他可是托尔，这世上就没有他饮不尽的角杯。这只角杯的外壁刻着如尼文字和花纹，角口镶嵌着白银。

“这是这座城堡的畅饮之角。”外域的洛基说，“我们都曾在这里喝干过它。最孔武有力、强壮威猛的，可以一口就喝干，而别的人呢，可能不如他们，需要两口才能饮尽。我可以很骄傲地告诉你，这儿没人弱到需要三口来喝完这一角酒的。那就太让人失望了。”

那可真是一只很长的角杯。可托尔毕竟是托尔。他将满满的角杯举到唇边，开始喝里面的酒。巨人们的蜜酒尝起来又凉又咸，可他还是喝了下去，试图用大口畅饮来抽干这只角，直到不得不停下来换气。

他觉得这下角杯总该是空的了吧，可奇怪的是，这容器一如他刚开始喝时一样满，或者至少是差不多满。

“我还以为你真的很能喝呢，”外域的洛基语带讽刺，“不过，至少你第二口能喝干吧。我们所有人都能。”

托尔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将角杯放在唇边，尽情地喝起来。他能感受到他这次绝对喝干了，可把角杯从唇边放下的时候，里面的液体才减少了一拇指的高度。

巨人们看着托尔，开始嘲笑他。托尔瞪了他们一眼，他们立刻就安静了。

“啊，”外域的洛基说，“看来关于威风赫赫的托尔的传说，也不过就是传说而已。哪怕这样，我们还是再给你一次机会吧，你可以试试第三口喝干角杯。这里头应该也没剩多少了吧。”

托尔将角杯举到唇边，开始牛饮。他喝得极具天神的气度，喝得如此持久又如此深入，洛基和希亚费都满脸惊讶地看着他。

可当他放下角杯的时候，蜜酒只下沉了一个指节的样子。“我不干了，”托尔说，“我压根儿不信这只是一点点蜜酒。”

外域的洛基让他举杯的侍从过来拿走了角杯。“那就来比试一下力气吧。你能举起一只猫吗？”他问托尔。

“这是什么问题？我当然可以举起一只猫。”

“行吧，”外域的洛基说，“不过我们都看到了，你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强壮。在乌特嘉德，少年们常常用提举我家的猫来练习力量。不过我应该警告你，你比我们个子要小很多，而我的猫则是巨人之巨猫，所以你要是提不起来，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一定能举起你的猫。”托尔说。

“她大概在火边睡觉。”外域的洛基说，“我们去找她吧。”

那只猫在盘着身子睡觉，不过当他们走进房间，它起身走到了房间正中。这只银灰色的猫足足有一人大，不过托尔比任何人都强壮有力，他伸手抱住猫的肚子，想用双手将它举起到头上。那只猫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她高高弓起腰，这让托尔不得不尽量站直。

托尔可不会被一个简单的举猫游戏所击败。他竭尽全力向上举，最终，猫的一只爪子被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托尔、希亚费和洛基听见一声遥远的巨响，好像巨大的岩石正在相互摩擦，好像山石因疼痛而发出的声音。

“够了，”外域的洛基说，“举不起我的猫不是你的错，托尔。这是一只巨猫，而你呢，在我们巨人之中最多只能算是个瘦弱的小个子。”他露出门牙笑道。

“瘦弱的小个子？”托尔说，“什么，我要跟你们中的哪个巨人比试摔跤……”

外域的洛基回答：“经过之前这一遭，如果我还让你跟真正的巨人摔跤，那也太有失待客之道了。你可能会伤着的。而且，我的手下大概没有人会愿意和一个喝不干我的角杯、提不起我家的猫的人摔跤。不过我会尽力按你的要求安排。如果你真想摔跤，可以跟我的老乳母摔。”

“你的乳母？”托尔难以相信地反问。

“是的，她已经垂垂老矣。可很久以前，她曾教会我们摔跤，我相信她还没有忘记如何摔。因为年迈，她的身材缩了一些，所以她的身高大概和你差得不太远。她常常和孩子们玩。”他看着托尔脸上的表情，补充道，“她的名字是伊里，曾击败看起来比你更加强壮的家伙，这都是我亲眼所见。所以，别太轻敌哦，托尔。”

“我更愿意跟你手下的战士们摔跤，”托尔说，“不过，也行，我先跟你的老母乳比划一场!”

他们去请来了这位年迈的女士，她姗姗而至，看起来脆弱又颓败，满脸皱纹，枯萎干扁，好像一阵轻风就能将她吹走。她确实是个巨人，但看起来只比托尔高一点点儿。她脑袋上覆盖着细碎的、枯丝一般的头发，这让托尔好奇她究竟有多老了。她看起来比他所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更老一些。他不想伤害她。

他们面对面站着。先趴在地上的人就输了这场比赛。托尔推了一把老妇人，然后又拉了她一把，他试着推动她、绊倒她，让她摔到地上，可她坚如磐石。她一直沉默地用她那双无色的衰老的眼睛望着他。

然后老妇人伸手轻轻地摸了一下托尔的腿。他立刻觉得，所碰之处，自己的腿变得软弱。他回推她，可她用手臂圈住他，将他往地上推。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她，可一点儿用也没有，很快，他就被半跪着压到地上……

“够了!”外域的洛基喊道，“这已经足够了，伟大的托尔。你连我的老乳母都比不过。我的手下是不会跟你比的。”

托尔看着洛基，然后他俩都望着希亚费。他们坐在火堆旁，巨人们热情地款待了他们——食物异常丰盛，而美酒也没有之前巨人的角杯里的那样腥咸——可他们三个都沉默寡言，一点儿也不像平常盛宴中的他们。

三位同行者都默默无言，带着些许尴尬，他们因为之前的失败而表现得十分谦卑。

天亮的时候，他们离开了乌特嘉德的城堡。国王，也就是外域的洛基亲自为他们送行。

“如何？”外域的洛基问，“你们在我家过得如何？”

他们愤愤地抬头看着他。

“不怎么样，”托尔说，“我一直自诩强壮无匹，现在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是。”

“我还以为我跑得很快呢。”希亚费说。

“而我之前从未输过任何一次吃东西的比赛。”洛基说。

他们走过了外域的洛基的城堡的最后一道门。

“你们知道，”巨人说，“你们不是无名之辈，也不是一无所长。诚实地说，要是昨晚我就知道这些，我绝不会请你们到我家中，以后也绝对不会再邀请你们来了。你看，我用幻术欺骗了你们所有人。”

三位旅行者抬头看着巨人，巨人则低头望着他们微笑。“你们记得斯克里米尔吗？”他问。

“那个巨人？当然。”

“那是我变的。我用幻术改变了外貌，将自己变得那样巨大。我的干粮袋是用牢不可破的铁线捆绑起来的，只有用法术才能打开。而托尔，当你用锤子打我的时候，我是假装在睡觉。我知道你轻轻一击就可能致命，所以我用法术将一座山移到你的锤子和我的头中间，而且让它隐形了。你看那边。”

远远看去，有一座马鞍形状的山，其间有着好几道山谷：三个方形的山谷，最后一个尤其深。

“我用的就是那座山。”外域的洛基说，“那些山谷就来自你的神力。”

托尔没有说话，他咬着下唇，鼻翼扩张，红色的胡子也开始立起来。

洛基问道：“昨天晚上城堡里的事情也都是幻觉吗？”

“当然是。你看过野火燎原吗？野火从山谷呼啸而下，将一路上的草木都吞噬殆尽。你觉得你吃得挺快？可你永远也不可能吃得像洛吉一样快，因为洛吉就是野火的化身，他能将食物和盛着食物的木槽吞噬，是因为他烧光了它们。话说回来，我从未见过谁进食如你一般快。”

洛基绿色的眼睛里同时闪过了愤怒和崇敬，因为他憎恨被人戏弄的同时，也钟爱和欣赏那些戏弄人的把戏。

外域的洛基转向希亚费。“孩子，你能想得多快？”他问，“你能想得比你跑得快吗？”

“当然，”希亚费回答，“我能想得比任何事都快。”

“这也就是我让你和休吉赛跑的原因，他就是思想。毫无疑问，你是我们所有人见过的跑得最快的人，可是希亚费，不管你跑得多快，也不可能快过思想。”

希亚费什么也没说。他想说点儿什么，抗议这不公的比赛，或是问一些什么问题，而这时托尔低声发问了。他的声音低如远山中回响的闷雷。

“那我呢？我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外域的洛基停止了微笑。“奇迹，”他说，“你成就了不可能之事。你无法亲眼所见，但是你喝酒的角杯的杯底所连接的是最深的海洋。你喝的水足以让整个海面下降，因此，海面波涛四起。因为你，托尔，从此以后，海洋会有潮起潮落了。我很庆幸你没有喝第四口：你可能会把海洋喝干的。

“你试图举起的猫也并不是一只猫。那是耶梦加得，也就是米德加德的巨蛇，它环绕着世界的中心。举起米德加德的巨蛇是绝不可能的，然而你做到了，你甚至弄松了它的一环——在你把猫的一只爪子举离地面的时候。你记得那时候的一声巨响吗？那就是地球移动所发出的声音。”

“那个老妇人呢？”托尔问，“你的乳母？她是什么？”他听起来非常温和，不过此刻他正紧握锤柄，以他最熟悉舒服的方式。

“那是伊里，也就是老年。没有人可以击败老年，因为最终她会击败我们每一个人，让我们日益孱弱，最终，她会永远地合上我们的眼睛。对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除了你，托尔。你同老年摔跤角逐，你在摔跤中能够站住，我们都惊讶得合不拢嘴。而当她施加全力于你时，你也只跪下了单膝。我们从未见过如昨晚那样的奇迹，托尔。从未。

“现在我们见识了你的神力，我们知道让你来到乌特嘉德是多么愚蠢。以后，我必须更好地保护我的城堡。我将令你们中的任何人都无法再找到它、无法再看见它。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们都永不会再回来。”

托尔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锤子，可惜锤子还未砸下来，外域的洛基已经消失了。

“看啊。”希亚费说。

城堡也消失了。外域的洛基的城堡都变得踪影全无。现在，只剩下三位旅行者站在荒无人烟的平原上面面相觑。

“我们回去吧。”洛基说，然后他补充道，“不得不说，那个做得真不赖。幻术运用恰到好处。我想我今天学到了些东西。”

“我会告诉我的妹妹，我和思想赛跑过了。”希亚费说，“我会告诉萝丝克芙，我跑得很快。”

但托尔什么也没说。他在想前一晚上的事，和“老年”摔跤、痛饮海洋的事。他在想那条米德加德的巨蛇。

[1]　“洛吉”原文为Logi，与“洛基”(Loki)十分相似。

第11章 青春的金苹果

1

这一次，我们的故事仍然有三位主人公，他们在约顿海姆边缘的群山中探险。这一次，我们的三位主人公分别是托尔、洛基和海尼尔。(海尼尔是一位旧神。他将理性赐予了人类。)

这些险峻的群山中食物难觅。这三位神越来越饿。

正在这时，他们听见了一声牛叫——来自远处牛群的叫声——他们三人相视而笑，为了即将入口的晚餐。他们走入一片绿色的山谷，这里生命繁茂，巨大的橡树和高耸入云的松树环绕着草原和溪流。他们在那儿的草原上看到了一群牛，每一头都硕大而肥美。

他们挖了一个坑，在坑中用木头生起火来。然后他们杀了一头牛，将它用烧红的炭掩埋起来。他们静静地在一边坐等着食物烤熟。

过了一会儿，他们挖开了土坑，可里面的肉却还是生的，还带着血丝。

他们重新尝试了一次，再次点火。再次等待。这一次，坑里面的肉甚至都还是凉的，丝毫没有被烤热。

“你听没听见什么？”托尔问。

“什么？”海尼尔问他，“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听见了，”洛基说，“仔细听。”

他们屏息聆听，这次，他们听到的声音再清晰不过。有人在大声取笑他们，笑声爽朗而欢畅。

三位神环视了一番，却没有在山谷里找到任何其他人，除了他们自己和那一群牛。

这时洛基向上看了一眼。

在最高的一棵树最高的枝丫上，停驻着一只鹰。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大的一只鹰，简直是鹰中的巨人。它看着他们大笑着。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生的火烤不熟晚餐吗？”托尔问。

“我大概知道，”鹰回答道，“哎呀，你们看起来真饿惨了。你们怎么不生吃呢？鹰就吃生肉。我们用坚硬的喙将肉撕碎。可你们没有喙，不是吗？”

“我们真的饥肠辘辘，”海尼尔说，“你能帮我们烤熟晚餐吗？”

“我觉得吧，”鹰说道，“你们的火大概是被施了某种魔法，这种魔法将火的热力和能量都吸走了。如果你们承诺将烤熟的晚餐分给我一些，那我就让你们的火重获热力。”

“我们答应，”洛基说，“一旦肉烤好，我们都有吃的了，你可以取走你的一份。”

巨鹰展翅飞起，在草原上空翱翔，它的翅膀扇起飓风，火堆里的炭在火焰里亮了起来。三位神不得不相互扶持，才能不被这飓风吹走。这时候，巨鹰才慢慢回到树的顶端。

这次，他们信心十足地将肉埋进火坑，然后等待了一会儿。这时正值夏日，在北地，太阳几乎不落山。所以当他们重新挖开土坑时，虽然已经很晚了，感觉却还像是白天。坑一挖开，柔嫩多汁的熟牛肉绝妙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三位神都迫不及待了。

坑一挖开，巨鹰也一跃而下，用它的爪子抓住了牛的两只后腿和一边的肩颈肉，开始用它的喙贪婪地撕扯着。洛基气急了，眼睁睁看着快要到嘴的晚餐被吞噬，他用自己的矛狠狠地刺向巨鹰，想让它丢掉它掠夺的食物。

巨鹰狠狠地扇了扇翅膀，产生的气流差点让三位神跌了跟头，不过这样一来，它也丢掉了肉块。然而，洛基没时间享受他的胜利，因为他发现，他用来刺鹰的长矛被卡在巨鹰的身上了，所以鹰一飞起来，他也被带上了天。

洛基想松开手中的长矛，可他的双手被卡在矛柄上了。他松不开手。

巨鹰飞得很低，洛基的双脚被拖行着，被拖过岩石和瓦砾、山脚和树林。很显然，这当中有什么法术，而且比洛基的法术更有力，他无能为力。

“求你了!”他大喊，“停下!你快把我的手拉脱臼了。我的靴子都毁了。你要弄死我了!”

巨鹰向上飞去，它在山边盘旋着，在空中，他们脚下只有远远的陆地。“也许我就是要弄死你。”它说。

“你想要什么，只要把我放下来，”洛基喘息着，“什么都好说，告诉我你要什么。”

鹰开口了：“我要伊登，还有她的苹果。青春的金苹果。”

洛基此刻被吊在空中。他脚下除了风什么也没有，而大地远在脚下千里之遥。

伊登是贫穷之神布拉基的妻子，她温柔甜美，心地善良。她常常随身带着一个梣木制成的盒子，里面装着金苹果。当众神感到衰老开始影响他们，两鬓开始斑白或者关节开始酸痛，他们就会去找伊登。她会打开她的盒子，让前来的神或女神从盒子中取出一只苹果吃掉。他们吃了苹果，青春和力量就能重返他们的躯体了。如果失去了伊登的苹果，众神将不再是众神……

“你还没回答我，对吗？”这只鹰说道，“要不我再拖你一会儿，拖过一些石头、山峰什么的？这次我们也可以试试深深的河流。”

“我会为你拿到苹果，”洛基说，“我发誓。只要你放我下来。”

巨鹰没有说话，它调转翅膀，开始下降。底下的绿色草原上，有一缕炊烟缓缓升起。托尔和海尼尔正大张着嘴，站在底下望着他们，巨鹰朝着他们一个俯冲下来。就在巨鹰飞过火堆的瞬间，洛基意识到自己正在下坠。他跌到草原上的时候还紧紧抓着手中的长矛。

巨鹰长啸一声又飞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又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托尔说。

“谁知道呢？”洛基回答。

“我们给你留了点吃的。”海尼尔说。

可洛基已经没有胃口了，他的朋友们觉得这大概是拜他在空中险象环生的战斗所赐。

他们回家的路上，一切都很寻常，没有什么奇怪的见闻。

2

第二天伊登在阿斯加德游逛，她向众神问好，并端详着他们的脸，看有没有衰老的迹象。她遇到了洛基。洛基一般都会无视她，但这次不同，这天早上他微笑着向她问好。

“伊登!看见你真高兴!我觉得我变老了，”他向她说，“我需要你的苹果。”

“你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变老。”她说。

“那是我隐藏得好，”洛基说，“哦!我的腰真痛。变老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伊登。”

伊登打开她的梣木盒子，从中取出一个金苹果递给洛基。

他兴奋地吃掉了这个苹果，连果核一起囫囵吞下。

然后他皱了皱眉，做出难过的样子。

“天哪，”他说，“我还以为你有，呃，更上乘的苹果呢。”

“这真是闻所未闻。”伊登回答。她的苹果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冷遇。众神一般都对她的苹果赞不绝口，对他们重获青春感叹不已。“洛基，这些可是神之苹果。是青春的金苹果。”

洛基看起来半信半疑。“也许吧，”他说，“不过我在森林里见过各方面都比你的苹果更绝佳的苹果。看起来更好看，闻起来更香，尝起来也更甜美。我想那些应该也是青春的金苹果吧。可能那些比你的‘青春’更胜一筹吧。”

他看着伊登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不可置信、困惑和担忧。

“我这种苹果是独一无二的。”她说。

洛基耸了耸肩。“我只是告诉你我之所见而已。”他说。

伊登跟在他身边。“你是在哪儿见到这些苹果的？”她问。

“那边。我说不清楚怎么走到那边，不过也许我可以带你一起过去。不是很远。”

她点了点头。

“不过等我们看到这些苹果树的时候，要怎么进行比较呢？你的苹果木盒可是远在阿斯加德的。你想，我可能会说‘这些苹果比你的好’，而你呢，会说‘不可能，洛基，跟我的苹果比起来，这些是发皱的烂苹果’。到时我们怎么分出优劣呢？”

“别傻了，”伊登说，“我会带上我的苹果。我们当场比较。”

“哦，”洛基说，“这主意不错。那行，那我们走吧。”

他们一起走进森林里，伊登紧紧地抱着她装着永生苹果的梣木盒子。

他们走了半个小时后，伊登说：“洛基，我开始怀疑是不是真有你所说的苹果，还有苹果树了。”

“你这样说就不好了，真伤人，”洛基说，“苹果树就在山顶上。”

他们走到了山的顶上。“这里哪儿有苹果树？”伊登质问，“只有那棵高耸入云的松树，上面还站着一只鹰。”

“那是一只鹰吗？”洛基问，“它可真大啊。”

鹰仿佛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展翅飞下了松树。

“我可不是鹰，”鹰张嘴说话了，“我是化作鹰的巨人夏基，我来这里带走美丽的伊登。你将陪伴我的女儿丝卡蒂。也许你也会开始喜欢我。不过无论如何，阿斯加德的众神的时间所剩无几，他们的青春所剩无几。我预言!夏基如此预言!”

它一只爪子抓着伊登，一只爪子抓着装着苹果的梣木盒，飞向天空。不一会儿，他们就消失在了阿斯加德的上方。

“原来是他啊，”洛基对自己默默说道，“我早知道他不是一只一般的鹰了。”他这样想着回到了家。他暗自希望没有人会注意到伊登和她的苹果消失了，就算真的有人发现了，他希望那也是很久以后，久到没有人会把伊登的失踪和洛基带她步入森林这件事联系起来。

3

“你是最后一个看到她的人。”托尔摩擦着右手的关节说。

“什么？怎么会是我呢？”洛基说，“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你是我们中唯一没有变老的。”托尔说。

“我很老了，可我比较幸运，”洛基说，“我保养得好。”

托尔嗓子眼儿里咕噜了一声，他一点儿也不相信洛基的说辞。他的红胡子现在已经是霜白色了，里面夹杂着几丝橙色，这色泽就好像曾经熊熊燃烧的火焰正冷却成一团灰烬。

“接着揍他。”芙蕾雅喊道。她的一头长发已经白了，脸上也皱纹纵横。她依然美丽，然而那是年迈慈祥的美，而不是金发少女的美。“他知道伊登在哪儿。他知道苹果在哪儿。”她的项链布林辛斯依然挂在她的脖子上，但它如今光泽暗淡污浊，也不再发亮。

众神之父奥丁，用瘦骨嶙峋、带着风湿病的指头握紧了他的法杖。他的声音，那洪亮而别具权威的声音，现在听来却虚弱而沙哑。“别揍他，托尔。”他用苍老的声音说。

“看见没有？我就知道，至少你会明辨是非的，众神之父，”洛基说，“我和这事儿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伊登为什么要跟我走？她甚至都不喜欢我!”

“别揍他，”奥丁重复道，他用他深陷的那只灰色的好眼睛瞥了一眼洛基，“我希望他等会儿受刑的时候完整无伤。他们正在为此做准备：生火磨刀，收集石头。我们老了，可折磨一个人还是不在话下的，折磨、杀戮我们很在行，这就和我们盛年之时、有伊登的苹果来永驻我们的青春之时一样，毫无消减。”

洛基闻到了燃烧的木炭的气味。

“假如……”他说，“假如我有办法搞清楚伊登到底怎么了，假如我还能设法把她和她的苹果都安全带回阿斯加德，我们能不能，呃，忘掉这些折磨、杀戮什么的？”

“想活命，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奥丁说。他的嗓音是如此嘶哑，洛基几乎无法分辨这到底是一个老翁，还是老妇的声音。“将伊登带回阿斯加德。还有青春的金苹果。”

洛基点了点头。“松开锁链吧。”他说，“我会办成的，不过我需要芙蕾雅的羽毛斗篷。”

“我的斗篷？”芙蕾雅问。

“没错。”

芙蕾雅僵硬地走开了，她手捧着一件插满猎鹰羽毛的斗篷。洛基身上的镣铐被打开了，他伸手拿过那件斗篷。

“别以为你能就这样飞走，一走了之。”托尔说，他若有所思地捋着自己的白胡子。“我是老了，”他说，“不过如果你不回来，哪怕我垂垂老矣，也会找到你，无论你躲在哪里，我和我的锤子都会了结你的小命。因为我依然是托尔!我依然强壮!”

“我看你是依然讨人嫌，”洛基说，“你省省力气吧，你可以用你的神力，在阿斯加德的墙外做一堆木头的刨花。无比巨大的一堆木刨花。你需要砍下无数棵树，再将它们刨成一大堆刨花。我需要又长又高的一堆刨花，围绕着城墙，所以你现在就应该开始了。”

洛基披上羽毛斗篷，化身为猎鹰，拍着翅膀飞起来。他飞得比真正的鹰还要快，瞬间就消失不见了，朝着北边冰霜巨人的栖息地而去。

4

洛基变成的猎鹰一直飞啊飞，直到到达了冰霜巨人的领地，到达了巨人夏基的城堡。他停在高高的屋顶上，观察底下的动静。

他看着巨人之形的夏基走出了自己的房子，他走过水边鹅卵石铺成的小道，来到一艘比最庞大的鲸鱼还要巨大的船前。夏基把船拖进北面海洋寒冷的水里，然后开始大力划桨。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洛基于是以猎鹰的形态环绕着屋宇飞了一圈，观察着每一扇窗。在最远处那间房里，透过铁栅栏，他看到了伊登。她坐在那儿哭泣着。他停到栅栏上。

“别哭了!”他说，“是我，洛基，我来救你了!”

伊登用哭红了的双眼看了他一眼。“是你，你是我一切痛苦的开始。”她说。

“呃，可能吧。但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是昨天的洛基。今天的洛基站在这里营救你，带你回家。”

“你要怎么救我？”她问。

“苹果在你身边吗？”

“我可是阿萨神族的女神，”她说，“我在哪儿，苹果就在哪儿。”她将苹果盒子拿出来给他看。

“事情不难解决，”洛基说，“闭上眼睛。”

她闭上了眼睛，洛基将她变成了一枚带壳的栗子，壳上带着青色的外皮。洛基用爪子抓住这枚果实，跳出窗子的铁栏杆，开始往家飞去。

夏基的捕鱼之旅不甚顺畅。鱼儿不咬钩。他觉得与其在这儿耗着，还不如回家去找伊登。他想，他要好好地戏弄她一番，告诉她没有了她和她的金苹果，众神都已经老态龙钟——流着口水，手脚发抖，站立不稳，思维和体力都大打折扣。这样想着，他划船回了城堡，大步跑向伊登的房间。

房里空空如也。

夏基在地上找到了一片猎鹰的羽毛。他立刻就知道了伊登在哪儿、是谁带走了她。

他化作巨鹰飞向天空，这次的巨鹰无比巨大，比他自己见过的最大的鹰都还要大。他朝着阿斯加德的方向振翅高飞。

在他的脚下，大地在迅速地后退。风在耳边呼啸。他飞得更快了，破风的声音轰鸣在耳。

夏基飞出了巨人之国，进入了众神的领地。遥望见前方的一只猎鹰时，夏基发出了一声愤怒的鹰啸，加快了拍打翅膀的速度。

阿斯加德的众神都听到了这声凄厉的尖啸，和翅膀破风的轰轰之声，他们纷纷走到高墙去看发生了什么。他们远远看到小小的猎鹰正在前面朝他们飞来，而巨大无比的苍鹰紧追在后。猎鹰已经快到了……

“现在？”托尔问。

“就现在。”芙蕾雅回答。

托尔将准备好的木刨花点燃了。将燃未燃的那一个瞬间，猎鹰急速飞了进来，一头钻进城堡停了下来，就在那一瞬间，“嘭”的一声，刨花化作了烈焰。就像火山爆发一般，火焰瞬间蹿得比阿斯加德的城墙还要高：无比可怖，炽热得不可想象。

高速之下，巨鹰形态的夏基停不下来，也没法立刻减速或者转变方向。他冲进了火焰中。巨人的羽毛烧了起来，他的翅膀也被烧焦。一只失去了羽毛的鹰从空中急速坠落。随着一声震动了众神城墙的巨响，他坠落到了地面上。

被烧得头昏目眩、皮肤裸露又惊吓过度的巨鹰，哪里还是众神的对手，哪怕众神都年迈体虚。受了重伤的夏基试图变回巨人的形态，然而刚刚变回来，托尔的锤子就了结了他的性命。

5

伊登与丈夫重聚，欢欣无比。众神重新吃到了苹果，也重获青春。洛基希望这件事到此也就结束了。

然而事与愿违。夏基的女儿丝卡蒂披上战甲，提起武器，来到阿斯加德为父报仇。

“我的父亲曾是我的一切，”她说，“然而你们残杀了他。他的死让我以泪洗面，痛苦不堪。我失去了所有的快乐。我来这里，是要以血还血为他报仇的，或者，至少要得到些补偿。”

阿萨的众神和丝卡蒂为补偿的具体内容讨价还价了好几轮。那时候，每个生命都是有一个价码的，而夏基的生命价码很高。谈判结束时，众神和丝卡蒂就她父亲的死将获何种赔偿达成了三个款项。

第一条，她将得到一个丈夫，来填补死去父亲的位置。(众神都看得出，丝卡蒂非常中意巴德尔，最英俊美丽的神祇。她一直朝着他抛媚眼，直到巴德尔红着脸尴尬地看向别处。)

第二条，众神得让她重获笑颜。自从父亲被杀，她一次都未笑过。

最后一条，众神将用某种方式保证，她的父亲会被永远铭记。

众神让她随意挑选自己的如意郎君。不过有一条，挑选时不能看到新郎的脸。所有男性的神都会站在一张帘子后面。她只能看到他们的双足。也就是说，丝卡蒂只能通过脚来选婿。

他们顺次走过帘子，而丝卡蒂则点评着所看到的双足。“丑脚丫。”每一位走过去的时候，她都这么评论一句。

直到她停下，惊喜地叫起来。“这双脚是属于我未来丈夫的!”她说，“这是最美丽的一双脚!它们肯定是属于巴德尔的——巴德尔的一切都是美丽的，他身上没有丑陋的东西。”

巴德尔确实美丽英俊，可丝卡蒂在揭起帘子的时候发现，她选中的双足是属于尼奥尔德的。他是骚乱之神，弗雷和芙蕾雅的父亲。

她嫁给了他。在婚宴上，她脸上的悲伤是阿萨众神们从未见过的。

托尔推了推身边的洛基。“去啊，”他说，“把她弄笑。毕竟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你的错。”

洛基叹了口气。“真是这样？”

托尔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地点了点自己的锤柄。

洛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走了出去，到关着牲畜的圈里。再回到宴会上时，他牵着一只巨大的、脾气暴躁的雄山羊。当洛基将一条绳子绑在它的胡子上时，这头山羊更加暴躁了。

而绳子的另一头，洛基将它绑在了自己的胯下。

他用手拉了一下绳子。山羊疼得大叫，因为胡子被扯了，于是它向后猛拉。绳子那一头狠狠地扯住了洛基的私处。洛基尖叫着又往回拽了一下绳子。

众神都笑了起来。其实让众神发笑并不难，不过这确实是他们很久以来看到的最好笑的一件事情了。他们甚至下了赌注，赌哪边会先遭殃，被拔下来，是山羊的胡子呢，还是洛基的胯下之物。他们大肆取笑着洛基尖叫的样子。“像只在夜里嚎哭的狐狸!”巴德尔大笑着感叹道。“洛基听起来像个大哭的没用的奶娃!”巴德尔的兄弟霍德笑道，虽然他是个瞎子，可他依旧在每次洛基尖叫的时候大笑。

丝卡蒂没有笑，虽然微笑的影子似乎在她的嘴角打着转。每次山羊嘶叫，或者洛基如受伤的婴孩一般哭喊时，她嘴角的轮廓就更加上翘一点点。

洛基拉了一下。山羊拉了一下。洛基尖叫着拉了一下。山羊叫喊着更狠地拉了一下。

绳子断了。

洛基飞了起来，他紧抓着自己的裆部，正好落在了丝卡蒂的怀里，疼得瑟瑟发抖。

丝卡蒂的笑终于无可遏止地爆发了，就像山中的雪崩一样。她笑得是如此厉害，笑声如冰川龟裂一般。她笑得如此歇斯底里，眼里的泪水在闪光。她笑着笑着，第一次伸手捏了捏她的新丈夫尼奥尔德的手。

洛基从她的怀里爬下来，蹒跚而去，他双手捂着胯下，表情悲愤地看着一众神祇，而他们只是笑得更加响亮了。

“这样，我们两清了。”婚宴结束后，众神之父奥丁对巨人之女丝卡蒂说，“还差一样东西。”

他让丝卡蒂跟他走到夜空中。她和奥丁一起走到了宴会厅之外，身边跟着她的丈夫。在巨人火葬后的余烬旁边，有两颗闪着光的球体。

“这两个球体，”奥丁对丝卡蒂说，“是你父亲的双眼。”

众神之父拾起这双曾经的眼睛，将它们掷入夜空之中。它们在那儿肩并肩地燃烧着，发着光。

冬至时分，你若抬头遥望星空，便能看到这闪耀的双星。这两颗星星就是夏基的眼睛，至今它们仍在夜空中闪光呢。

第12章 葛德和弗雷的故事

1

弗雷是芙蕾雅的孪生兄弟，是华纳神族中最强大的神。他英俊高贵，骁勇善战，风流多情。但是在他看似完美的生命中，好像缺失了什么，而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米德加德的凡人们敬畏弗雷。他们信奉弗雷是四季的创造者。弗雷让大地丰饶，让生命从死气沉沉的大地中生长。人们崇拜敬爱弗雷，但这样的崇拜也未能填满他心中的空缺。

弗雷拥有数也数不尽的宝物：

他有一把神奇又锋利的宝剑——胜利之剑，它最神妙之处在于会同自己比剑。但这也未能让弗雷满足。

他拥有金鬃野猪古林博斯帝，这是矮人布洛克和他的兄弟伊特里所造的。古林博斯帝为弗雷拉战车，它能飞奔过天空海洋，快过最快的骏马。它的金猪鬃在黑夜中也能闪闪发亮，哪怕再黑暗的深夜里，它的光芒都能照亮你，让你看清周遭。可古林博斯帝也未能让弗雷满足。

他有神奇的宝船斯基德普拉特尼，是矮人伊瓦尔迪三子为他制造的一艘神奇的船。论大小，它并不是最大的(死亡之船纳吉尔法才是最大的，它是由死人的指甲所造)，但它可以装下所有的阿萨神。当宝船扬起帆，风便总会顺着它的方向，带你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哪怕它是世上第二大的船，大到能装下所有阿萨神，弗雷却能像一块布一样轻松地把它叠起来，放进兜里。它是船中之最。但神奇宝船也没有让弗雷满足。

他拥有除了阿斯加德之外最豪华的宫殿。这是阿尔弗海姆，精灵之国，也是光精灵居住的地方。他是这里至高的统治者。这世上再没有像精灵之国一样玄妙的地方了，可他仍然不满足。

弗雷的随从是光精灵史基尼尔。他是所有随从中最优秀的，机敏又美貌。

弗雷让史基尼尔准备好了金鬃野猪和他的战车，他们朝着阿斯加德而去。

到达阿斯加德的时候，他们走向了英灵殿瓦尔海拉。奥丁的英灵殿里居住着英灵战士，自时间之初开始在战事中英勇死去的战士。他们的亡魂被女武神从战场上带走。女武神奉奥丁之命，将在战争中光荣死去的灵魂领走，走向他们永恒的奖励。

史基尼尔没有来过这里，他说：“这可真多啊。”

“是啊。”弗雷回答，“还会有更多的。而我们还需要更多，来战胜那匹狼。”

他们走进英灵殿，耳边响起了金戈相接的刀剑之声。

他们驻足观看，看着来自各地、年纪各异的最勇猛的战士，他们穿盔戴甲，与棋逢对手的其他战士战斗得酣畅淋漓。很快，他们中战败的那一半就躺在了青草之上。

“够了，”一个声音喊道，“今天的战斗结束了!”

随着这声音，那些仍站着的战士屈身扶起了那些被击倒在地的战士。就在弗雷和史基尼尔的面前，他们的伤口愈合如初，他们翻身上马。所有这些战斗过的战士，无论输赢，都策马回到了瓦尔海拉——战死沙场的亡灵所居住的英灵殿。

瓦尔海拉是一座巨大的大殿。它有着五百四十扇门，每扇门能同时让八百个战士并肩而行。它的容量超乎人的想象。

大殿之内，宴会正刚刚开始，战士们兴奋地高呼着。他们用长勺从一口巨大的锅里舀出野猪肉来享用。这是一头叫作沙赫利姆尼尔的不死野猪：每天晚上，他们都会设宴享用这头野猪的肉，每天早上，这头巨怪又会复活，甘心等待夜晚来临，夜晚它引颈待戮，贡献自己，让英勇死亡的亡灵再次享用它的生命和满身横肉。不管赴宴的有多少战士，总有足够的肉给每个人吃。

蜜酒也被呈上来。

“这么多蜜酒，给这么多战士们。”史基尼尔说，“蜜酒来自何处？”

“它来自蜜乳山羊海德伦。”弗雷告诉他，“它站在瓦尔海拉之巅，吃着一棵叫列拉德的树的树叶，这棵树是世界之树伊格德拉西尔的一个枝干。最纯美的蜜酒从它的乳房流出。无论有多少战士，总有足够的蜜酒给每个人喝。”

他们走到奥丁所坐的高桌前。奥丁面前摆着一碗肉，可他没有动。他有时候用一把刀叉住一片肉，将它弹到地上，让他的两头狼，基利和弗雷奇来吃。

奥丁的双肩上站着两只乌鸦，他也会给乌鸦分食肉片，它们则对着他的耳朵倾诉从远方听来的信息。

“他没吃。”史基尼尔低声道。

“他不需要吃东西，”弗雷说，“他喝酒。他只需要酒，除此之外什么也不需要。走吧，我们该走了。”

“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来着？”史基尼尔问道。他们走出了瓦尔海拉的五百四十扇门中的一扇。

“因为我想确定奥丁在瓦尔海拉和战士们一起，而不是在自己的大殿，坐在至高王座上，坐在那儿，你能看到世上的任何东西。”

他们回到了奥丁的神殿。“在这儿等着。”弗雷说。

弗雷独自走进奥丁的大殿里，他爬上至高王座。奥丁就是从这里洞察九大世界上的一切的。

弗雷在那儿看向九大世界。他看向了南方，看向了东方，又看向了西方，然而他并没有看到他在寻找的东西。

然后他看向了北方，也就是在那里，他看到了他生命中缺失的东西。

他的主人从大殿中走出来的时候，史基尼尔正在门外等候。弗雷此刻脸上的表情，史基尼尔从未见过，史基尼尔有些害怕了。

他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2

弗雷乘着金鬃野猪古林博斯帝拉的战车回到了他父亲的大殿。到了那儿后，弗雷跟谁也没说话，包括他的父亲尼奥尔德和继母丝卡蒂。尼奥尔德掌管着航海，是所有海上航行者的庇护者；丝卡蒂是女巨人，是山之女神。他黑着一张脸走进自己的房里，黑得如同漆黑的夜晚，他待在那里，哪儿也不去。

第三天，尼奥尔德唤来了史基尼尔。

“弗雷在那儿待了三天三夜了，这三天中，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尼奥尔德说。

“是这样的。”史基尼尔说。

“我们做错了什么让他如此生气？”尼奥尔德问，“我的儿子从来都是温柔爽朗，心中充满了善意明智的话语，现在他却只字不说，只是愤恨地看着我们。我们到底做了什么让他愤恨至此？”

“我不知道。”史基尼尔回答。

尼奥尔德说：“那你就该去找他问清楚，问他到底在生什么气，为什么气得不和我们说话。”

“我不想去，但我无法违抗您的命令，殿下。他正在一种奇怪的黑暗的心境之中，我不敢问他，不知道如果我问他他会做出什么。”

“去问他，”尼奥尔德说，“为你的主子做你能做的事。他是你的主人。”

光精灵史基尼尔于是走向了弗雷，他此刻正驻足于海边，遥望大海。弗雷脸上阴云密布，史基尼尔犹豫着，不敢靠近。

“弗雷？”史基尼尔呼唤道。

弗雷没有反应。

“弗雷？这是怎么回事？你在生气，还是沮丧？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在经受惩罚，”弗雷回答，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空虚，“我坐上了众神之父神圣的宝座，从那里遥看世界。我的傲慢让我误以为我有权从最高王座向外一窥，我的傲慢让我永远地失去了快乐。我已经为我犯的错付出了代价，现在仍在偿付。”

“殿下，”史基尼尔问，“您都看到了什么？”

弗雷又沉默了，史基尼尔还以为他又一次陷入了那种令人困扰的沉默。不过不一会儿，他又开口说话了：“我北望，看到了一处居所，一座雄伟的房子。然后我看到一个女人正走向那座房子。我从未见过她那样的女人。没有人像她一般。没有人有她那样的姿态和动作。她抬起手来打开房子的锁，光顺着她的手臂照下来，它好像照亮了空气、点亮了海洋，因为她的存在，整个世界都变得更加美好明亮。然后我转开了视线，就那么一瞬间，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我的世界又变得黑暗空虚、暗无希望。”

“她是谁？”史基尼尔问道。

“一个巨人。她的父亲是土地巨人盖密尔，她的母亲是山巨人奥尔波达。”

“这位美人可有芳名？”

“她的名字是葛德。”弗雷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史基尼尔说：“您的父亲很担心您。我们都很担心。我能为您做点儿什么吗？”

“如果你能帮我到她的身边去求得她的芳心，代价是什么我都愿意。我不能没有她。将她带回我的身边，成为我的妻子，无论她父亲同意与否。我会好好奖赏你。”

“您的要求可不简单，殿下。”史基尼尔说。

“我愿意给你任何东西。”弗雷面露狂热，他甚至在发抖。

史基尼尔点了点头。“我会为您完成使命，殿下。”他犹豫了一下，“我能看看您的胜利之剑吗？”

弗雷拔出宝剑，举起来供史基尼尔察看。“这是独一无二的绝剑。它能和自己比剑，不需要有人握着它。它会永远保护你。任何别的剑，无论多么锋利，都无法穿透它的防御。传说这把剑甚至可以战胜炎魔苏尔特的火焰。”

史基尼尔耸了耸肩。“这确实是把不错的剑。如果你希望我能给你带来葛德，那就用这把剑来当酬劳吧。”

弗雷同意地点了点头。他将他的剑给了史基尼尔，还有一匹用来赶路的马。

史基尼尔一路向北，直到来到盖密尔的房子。他以访客的身份造访，并解释了他的身份，以及他是受谁派遣而来。他向美丽的葛德讲起了他的主人弗雷。他说：“他是所有神中最绚烂夺目的，他掌管着风雨天气和阳光，他给米德加德的人富饶和丰收，给他们和平安乐的日日夜夜。他保证人类的富饶美满。所有人都爱戴他、崇拜他。”

他向葛德诉说了弗雷的美丽和力量。他向她诉说了弗雷的智慧。最后，他向她诉说了弗雷对她的爱意，现在他被爱击中，因对她的惊鸿一瞥失了魂，他不吃不眠、不饮不言，只为了等待她同意成为他的新娘。

葛德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欢欣。“告诉他我答应了，”她说，“九日之后，我将在巴里岛等待他来成婚。回去告诉他吧。”

史基尼尔回到了尼奥尔德的大殿。

他还没来得及下马，弗雷就已经急不可耐地等在那里了，他此刻看起来比史基尼尔离开时更加苍白。“什么消息？”他问，“我将欢欣还是绝望？”

“九日之后，她将在巴里岛上和你结成夫妻。”史基尼尔说。

弗雷看着自己的仆人，他满脸欢欣。“没有她的夜晚太长，太长，”他说，“一夜都太长。两夜更甚。我该如何熬过三夜？四个夜晚就如一个月一样漫长，而你想要我熬过折磨人的九个夜晚？”

史基尼尔一脸怜悯地看着他的主人。

九天之后，在巴里岛上，弗雷和葛德第一次相见，他们在一片摇曳的麦田中结为夫妇。她是那样美丽，就如他梦想的那样。她的触碰如此温柔，亲吻如此甜美，正如他梦想的那般。他们的婚姻天造地设，有人说他们的儿子弗约尼尔后来成为了瑞典的第一任国王。(他后来在一天夜里淹死在一桶蜜酒里了，在半夜找地方方便的时候。)

史基尼尔带着弗雷给他的胜利之剑，那把能和自己比剑的宝剑，回到了阿尔弗海姆。

美丽的葛德填满了弗雷生命中的空缺，填满了他心中的空缺。弗雷并不想念自己的宝剑，也没有去寻求一把替代品。在弗雷与巨人毕利之战中，弗雷用一头牡鹿的鹿角杀死了巨人毕利。弗雷是如此强壮勇猛，不用兵刃就能杀掉一个巨人。

哪怕如此，他还是不该把宝剑送人。

诸神的黄昏就要来临。当天空化为碎片，来自穆斯帕尔的黑暗力量为了战争而来，那时，弗雷将万分希望，胜利之剑仍在手中。

第13章 希密尔和托尔的捕鱼大冒险

在一次旅行后，众神到达了海之边缘。他们来到了埃吉尔的巨大神殿。“我们来了，”托尔喊着，他是这群人的首领，“为我们设宴吧!”

埃吉尔是海巨人之首。他的妻子是澜，所有遭遇海难的船只，或在海上丧生的人的财物都会被她的网子网住。他的九个女儿是海的波涛。

埃吉尔一点儿也不想为众神提供食物，可也不想与他们不和，他看着托尔的眼睛说道：“我将为你们设宴，我将为你们做出闻所未闻的最精美的食物。我的仆人费玛芬格将尽职尽责地为你们服务，为你们呈上丰盛的食物，只要你们的肚子装得下；他将为你们呈上足量的啤酒，只要你们喝得下。我只有一个条件：我会准备盛宴，但你们得先为我寻来一口足够大的锅，大到可以为你们所有人酿造啤酒。毕竟你们人这么多，每个又都胃口非凡。”

埃吉尔很清楚，众神没有这样的一口锅。而没有锅，他就不用给他们准备宴席。

托尔向其他的神寻求建议，但他问的每一个神都告诉他，并不存在这样一口锅。最后他去问了战神提尔。提尔用左手抓了抓自己的下巴，那也是他仅有的一只手。“在世界之海的边缘，”他说，“巨人之王希密尔那里有一口三里深的大锅。那是古往今来，世上最大的一口锅。”

“你能肯定吗？”托尔问。

提尔点了点头。“希密尔是我的继父。他和我的母亲结了婚，”他说，“她是个巨人。我亲眼见过那口巨大的锅。而我作为我母亲的儿子，希密尔大殿的人会欢迎我造访的。”

提尔和托尔爬上了托尔的战车，这辆战车由两头山羊咬齿者和磨齿者拖着，很快他们就到达了希密尔巨大的城堡。托尔把山羊们拴在树上，他们俩一起走了进去。

一个女巨人站在厨房里，她正在切洋葱和包菜。那洋葱一个个足有巨石那么大，包菜有船那么大。托尔简直无法移开视线：这个老妇有九百个头，每一个都比之前看到的那个更丑陋、更恐怖。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或许提尔也被吓到了，至少他没表现出来。提尔喊道：“祖母您好啊。我们来这里看看能否借希密尔的大锅一用，用来煮啤酒。”

“多么小的东西啊!我还以为你们是老鼠呢，”提尔的祖母说，她说话的声音就如同一群人在一起嘶吼，“你不想跟我说话，孙子，你应该跟你母亲说话。”

她喊道：“有客人来了!你儿子来了，还带了个朋友。”很快，另一个女巨人走了进来。这是希密尔的妻子，提尔的母亲。她身穿金色的长袍，就如她的婆婆令人心惊一般，她美丽得令人心惊。她拿着两枚小小的巨人用的顶针，里面装满了啤酒。托尔和提尔抓起如桶一般大的顶针，畅饮起来。

那真是绝妙的啤酒。

女巨人问起了托尔的名字。托尔正准备告诉她，提尔却抢先一步说：“他的名字是弗尔，母亲。他是我的朋友。他与希密尔和其他巨人的敌人为敌。”

正在这时，他们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隆隆声响，就像山峰上的惊雷，或是山石的震动，或是巨浪扑向海滩，脚下的大地随着每一声声响而震动。

“我丈夫回来了，”女巨人说，“我远远就能听见他温柔的脚步声。”

隆隆之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了。

“我丈夫刚回家的时候脾气都很差，暴躁又冷酷。他对客人非常不好。”女巨人警告他们并提议，“要不，你们先躲在烧水壶的下面，等他高兴的时候再出来吧。”

她将他们藏在厨房地上一口烧水壶的下面。壶下面一片漆黑。

地在震动，一扇门被狠狠关上，托尔和提尔知道，希密尔回来了。他们听见女巨人告诉她的丈夫，有客人来了，是她的儿子和一个朋友。她嘱咐他，应该以最好的礼节来招待他们，尽地主之谊，而不该杀掉他们。

“为什么？”巨人的声音暴躁又洪亮。

“小的那个是我们的儿子，提尔。你记得他的。个子大一点儿的是弗尔。对他好点儿。”

“托尔？我的敌人托尔？那个杀巨人杀得比任何人，哪怕是比别的巨人都多的托尔？我发誓过一旦遇到一定会手刃的托尔？托尔——”

“弗尔，”他的妻子让他安静下来，“是弗尔，不是托尔。他是我们儿子的朋友，是你敌人的敌人，所以你得对他以礼相待。”

“我生性冷酷，脾气暴躁，我才不想对任何人礼貌呢，”巨人轰隆隆的声音响起，“他们躲哪儿了？”

“哦，就在横梁后面。”他妻子说。

托尔和提尔听见咔嚓一声，她所指的横梁已经被劈成两半。随后噼里啪啦的一串声音响起来，一个接一个，所有挂在厨房屋顶的水壶都掉下来砸坏了。

“你砸完了吗？”提尔的母亲问道。

“大概完了吧。”希密尔勉强地说。

“他们躲在那个水壶下面，”她说，“地上那个，你没砸坏的那个。”

这时，提尔和托尔躲在其下的水壶被提了起来，他们正对着一张巨大无比的脸，脸上的五官拧成一副愤怒的样子。托尔知道，这就是希密尔，巨人之王。他的胡子就像寒冬中被冰覆盖的森林一般，他的眉毛就像一片刺一样的洋蓟花，他的呼吸臭得跟泥沼中的垃圾箱一样。

“你好，提尔。”希密尔语调平淡地说。

“你好，父亲。”提尔回答，语调甚至更加寡淡。

“你将作为客人，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希密尔说着，拍了拍手。

大殿的门开了，一头巨大的牛被牵了进来。这头牛皮毛光亮，眼睛在发光，它的角十分尖锐。它身后还跟着一头甚至更加美丽的牛。然后是最后一头，比前两头还要美丽。

“这是绝无仅有的最精良的公牛。比米德加德和阿斯加德的牛都要肥美高大太多了。”希密尔接着说，“我以我的牲口为傲。它们是我的宝贝，我看着就高兴。我对待它们就像对亲生孩子一样。”这时，他那愤懑不满的脸似乎真的柔软了那么一瞬间。

有九百个头的祖母杀死了这些牛，剥了它们的皮，再把肉扔进一口巨大的煮锅中。这口架在火上的锅沸腾着，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她用一柄有一棵橡树那么大的勺子搅拌着锅里的东西。她一边唱着歌一边做饭，那声音就好像有数千个老妪同时尖着嗓子眼儿唱歌一样。

很快，她就做好了足够的食物。

“你们是客人，但不要拘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希密尔费力地解释。毕竟，这些陌生人很小——他们能吃多少呢？毕竟，那几头牛可是肥大无比的。

托尔说他自然不会拘泥，于是上前大口吃起来，一人就吃掉了两头牛。他只留下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渣，然后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那可是很多食物，弗尔，”希密尔说，“本来是用来让我们吃上好几天的。我从未见过哪怕是一个巨人，一次吃掉我的两头牛。”

“我太饿了，”托尔说，“有一点儿忘形了。这样吧，要不我们明天一起出去捕鱼？我听说你很会钓鱼。”

希密尔对自己的钓鱼技术十分骄傲。“我是个卓越的钓鱼人。我们可以一道去捕来明天的晚餐。”

“我钓鱼也很厉害。”托尔说。当然，他这辈子从没钓过鱼，不过这事儿能有多难呢？

“那我们明天黎明时见，在外面的码头上。”希密尔说。

那天晚上，在巨大空旷的卧室里，提尔对托尔说：“我希望你真知道怎么捕鱼。”

“我当然知道。”托尔说。但他不知道。他只是在随着性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托尔最擅长于此。

在破晓前的灰色晨光中，托尔在码头上见到了希密尔。

“我应该警告你，小弗尔，”巨人说，“我们会深入寒冷的海洋深处。我会划到那里，待上很长时间，这不是你这种小东西可以忍受的。在那儿，你的胡子、头发上都会挂着小冰柱子，你会变成青色，冷得透骨。你多半会死的。”

“别为我担心，”托尔说，“我喜欢寒冷，那会让我精神振奋。我们以什么为饵呢？”

“我准备好了我自己的鱼饵，”希密尔说，“你得找到自己的鱼饵。你可以去牛群那边找找看。牛粪里肯定有肥大的蛆虫什么的。你找到什么就自己带过来吧。”

托尔看了看希密尔。他想用锤子打希密尔的脸，不过那样的话，他就永远不可能和平地拿到大锅了。他走回岸边。

草原上是希密尔美丽的牛群。那里也有一堆堆的牛粪，里面确实有巨大的蛆虫在爬行，但托尔没有去碰它们。相反地，他走向了最大、最雄壮、最肥美的一头牛。他一拳过去，打到牛的前额上、两眼之间，牛立刻翻身而死。

托尔将牛头扯下来，放进他的包袱里，带着它来到海边。

希密尔在船里，他已经起锚向海中划去。

托尔跳进冰冷的水里，向船游去，他的包袱在身后漂浮着。他用发麻的手指一把抓住船的后舷，自己爬上船去。他身上滴着海水，冰包住了他的红胡子。

“啊，”托尔说，“真好玩。痛快地游个泳真是让人神清气爽，是个冬天大早上从瞌睡中醒来的好法子。”

希密尔什么也没说。托尔抓起另一对船桨，他们开始一起划船。很快，海岸就消失在了远方，他们是北海上唯一的一叶小船。灰色的海面风高浪险，就如同海鸟尖叫的声音一般。

希密尔不再划了。“我们就在这里钓鱼。”他说。

“这里？”托尔问，“我们都还没到达海中间呢。”说着他抓起船桨，一个人继续划着，试图去到更深的水域。

小船在海浪上颠簸。

“停下!”希密尔喊道，“这里的水域非常危险。这里是耶梦加得，也就是米德加德的巨蛇曾出没的地方。”

托尔不再划了。

希密尔从船底拿出两条大鱼来。他用一把锋利的鱼饵刀给它们开膛破肚，把内脏丢进海里，然后把鱼肉挂在鱼钩上。

希密尔把鱼线丢进海里。他等待着，直到手中的鱼线动了动，并拉直了，他开始往回扯线：两条巨大的鲸鱼上钩了，这是托尔所见过最大的鲸鱼了。希密尔满脸骄傲地笑了。

“不错嘛。”托尔说。

他把牛头从包袱里取出来。当希密尔看到他最钟爱的那头牛、那双死去多时的眼睛时，他的脸僵住了。

“我也带了鱼饵，”托尔似乎很乐于帮忙，“你之前不是让我去养牛的牧场那边弄鱼饵吗？我按你说的照办了。”这下子，希密尔巨大的脸上像打翻了颜料盘一般闪过了惊愕、恐惧和愤怒的表情。可这个巨人什么也没说出口。

托尔拿过希密尔的钓鱼线，将牛头绑在鱼钩上，然后把带着牛头的钩子丢进了海水中。他能感觉到钩子沉到了海底。

他等待着。

“钓鱼嘛，”他对希密尔说，“大概就是学习怎么耐心罢了。这其实蛮蠢的，我现在在猜，等会儿我能给晚餐加点什么菜。”

就在此刻，大海突然暴怒起来。耶梦加得，米德加德的巨蛇，咬住了那颗巨大的牛头，而鱼钩此刻深深地钩住了它的上颚。巨蛇在海水中扭动挣扎，试图挣脱钩子。

托尔拉住了鱼线。

“它会把我们都拉下去的!”希密尔恐惧地说，“放开绳子!”

托尔摇了摇头。他拉紧了鱼线，决意死不松手。托尔一脚踩穿船底，用海底来做支撑，他开始试图把耶梦加得拉上船来。

巨蛇朝他们吐出了黑色的毒液。托尔矮身躲开了，毒液没有喷到他的身上。他继续拉鱼线。

“这是米德加德的巨蛇，你个蠢货!”希密尔大叫，“放开鱼线!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托尔一言不发，只是拉紧鱼线，左右手交替地往回拉，眼睛紧盯着他的敌人。“我会杀了你。”他低声向巨蛇说。这低低的声音在惊涛巨浪声、海风的怒吼声，以及巨蛇的尖叫扑打声中回荡。“除非你先杀了我!我发誓。”

虽然这句话是用低到嗓子眼儿的声音说的，可托尔可以发誓米德加德的巨蛇听见了这句话，因为它的双目正定在托尔身上，下一口毒液喷射出来，直直打向托尔。毒液的水柱靠得离托尔如此之近，他甚至能闻到毒液的气味。毒液沾到了他的肩膀，所沾之处，一阵剧痛。

而托尔只是大笑着继续往后拉线。

托尔能隐约听见，希密尔似乎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大声抱怨着什么。他在呼喊着关于这巨蛇的一些东西，呼喊着海水正涌进破了洞的船，呼喊着他们将双双葬身于此，葬身在这远离陆地的寒冷的海中。托尔对这一切毫不在乎。他正和巨蛇搏斗，他有计划地让它在挣扎和拉扯中用尽力气。

托尔开始往船上拉鱼线。

巨蛇的脑袋几乎已经在攻击距离内了。托尔目不转睛，伸手握住锤柄。他再清楚不过地知道锤子要砸向哪里才能杀掉巨蛇。只要再往回拉一次那鱼线，然后——

希密尔的鱼饵刀一闪，紧绷的鱼线被一刀切断了。巨蛇耶梦加得猛地向后退去，它高高地立在船的上方，然后如蛟龙入海般翻滚入海浪之中了。

托尔把锤子向它丢去，可这巨兽已经消失在冰冷的灰色海水之中了。锤子飞了回来，托尔接住了它。他这时才注意到渔船正在下沉。希密尔正在绝望地从船里向外舀水。

希密尔一路舀水，而托尔则划着桨，最后将船划回了一片岸滩边。希密尔最先捕到的两头鲸鱼此刻装在船头，这让划船的活儿变得比平常更难了点儿。

“这虽然是海岸，但是离我家那边还很远。”希密尔说。

“我们可以在这里上岸。”托尔说。

“除非你答应把船、我，还有我捕到的两条鲸鱼都搬运到我的大殿去。”希密尔疲惫地说。

“嗯，好吧。”

托尔从一边跳下船。不一会儿，希密尔就感觉到船似乎在空中行进。托尔将船、桨、希密尔和鲸鱼一股脑扛在肩上，沿着海边沙滩一路行进。

到达希密尔的大殿时，托尔将船放到地上。

“到了，”托尔说，“我把你带到家了，如你所愿。作为回报，我也有一个要求。”

“你要什么？”希密尔问。

“你的大锅。你用来酿造啤酒的那个大锅。我想借用它。”

希密尔说：“你在捕鱼上造诣惊人，划船也很厉害。但你想要的可是九界中最巧妙精良的煮酒锅。在这口锅里用魔法酿造出的啤酒可是九界中最醇美的啤酒。我只会把它借给能够将我的酒杯砸碎的人。”

“这听起来不是很难。”托尔说。

数不清的多头巨人们在大殿中分享了烤鲸鱼肉。他们欢呼叫喊，畅饮迷醉。酒饱饭足之时，希密尔将他酒杯中最后一滴啤酒饮尽，并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他将杯子递给了托尔。

“砸碎它。”他说，“如果你能砸碎它，我就把我酿麦芽酒的大锅当礼物白送给你；你要是砸不碎，那就拿命来。”

托尔点了点头。

巨人们停止了嬉笑和歌唱。他们一脸警惕地看着托尔。

希密尔的城堡是由石头建成的。托尔用双手举起那只酒杯，然后用尽全力，将酒杯狠狠地砸进了宴会大厅中支撑天花板的一根花岗岩柱子。大殿里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中充满了迷人眼目的尘埃。

等尘埃落定，希密尔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大理石柱的情况。酒杯穿过了第一根柱子，然后是第二根柱子，将柱子砸成了碎石头片。在第三根柱子中，才镶着那只酒杯，虽然被灰尘覆盖，但丝毫无损。

希密尔将酒杯高举过头，巨人们欢庆着大笑着，朝着托尔做鬼脸——用他们所有的脑袋，还有一些不甚友善文雅的手势。

希密尔再次在桌边坐下。“你看，”他对托尔说，“我就说你力气不够砸碎我的酒杯吧。”他举起酒杯，他的妻子为他倒满了啤酒。希密尔一口饮尽。“九大世界里最醇美清冽的啤酒!”他说，“我的妻子，为我们的儿子和他的朋友弗尔多斟一些酒吧。让他品尝这佳酿的滋味，然后就能让他们回去空饮悔恨了——因为他们既不能把大锅带回去，也无法再次品尝到如此佳酿了。哦对，他们还该为一件事饮恨，弗尔既然没能砸破杯子，那就轮到我取他性命了。”

托尔坐在提尔身边，他抓起一块炭烤的鲸鱼肉，满怀怨恨地咀嚼着。巨人们粗声粗气又吵闹，这会儿他们都已经不再注意托尔。

提尔的母亲走过来为托尔倒上啤酒。“你知道，”她低声说，“我丈夫有一颗硬脑袋。他非常倔强，头盖骨坚厚异常[1]。”

“他们也常常这样说我。”托尔说。

“不，”她温和地说，就像在和一个小孩子说话一样，“他的脑袋特别坚硬，硬得可以磕破最坚硬的杯子。”

托尔喝干了他的啤酒。这确实是他喝过的最好的啤酒。他站起来走向希密尔。“我能再试一次吗？”他问。

大殿里的巨人都大笑起来，没有人笑得比希密尔更响亮。

“当然可以。”他说。

托尔举起酒杯面对石墙。他提起酒杯，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轻巧地掉转方向，将酒杯砸向了希密尔的额头。

酒杯的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到希密尔的膝上。

大殿内沉默了一会儿，不一会儿，沉默被一个奇怪恶心的声音所打破。托尔四处张望，寻找着声音的来源，然后他回头看到了希密尔发抖的肩膀。这个巨人在哭，发出了震耳欲聋、怪异恶心的抽泣声。

“我失去了我最伟大的珍宝。”希密尔说，“我总是让它给我酿酒，这口大锅总是自己就能用魔术给我酿出最好的啤酒。现在我再也不能喊‘给我酿酒，我的大锅’了。”

托尔什么也没说。

希密尔看着提尔，心怀不满地说：“如果你想得到它，我的继子，那就拿走吧。它沉重又巨大。每次得有十几个巨人才抬得起它。你觉得你力气够大吗？”

提尔走到大锅旁边。他试着抬起这口锅，一次，两次，他都失败了，这口锅太沉了。他看了看托尔。托尔耸了耸肩，抓住锅口，将锅倒过来举了起来，这样一来他整个人就被锅盖住了，锅盖在他的脚边，拖在地上咔嗒咔嗒地响。

然后大锅动了起来，托尔在它底下。它朝着大门移动，同时，在大殿中，多头的巨人们注视着它，张大了嘴。

希密尔停止了哭泣。提尔朝他看了一眼。“谢谢您给我们的大锅。”他说。然后他走在希密尔和那口大锅之间，挤着出了门。

托尔和提尔一起离开了城堡，他们松开了托尔的山羊，爬进了托尔的战车。托尔仍然背着那口大锅。山羊们竭尽全力地奔跑。咬齿者跑得又快又稳，哪怕此刻那口沉重的锅也压在战车上，磨齿者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它跛着脚开始跑。它的脚曾经被折断，因为有人要吃里面的骨髓。虽然托尔将骨头正回来了，可它再也无法跑得像以前一样快了。

因为疼痛，磨齿者咩咩地叫着。

“我们还能继续走吗？”提尔问。

“先试试吧。”托尔说着，又抽了山羊一鞭。

提尔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来了，”他说，“巨人追来了。”

巨人确实追来了，希密尔在所有人之后压阵，催促他们上前：那地界上所有的巨人，一群致命的乌合之众，一群有着多个脑袋的畸形巨人们。巨人的军队来了，他们发誓要把他们的大锅夺回去。

“再快些!”提尔喊。

千钧一发之际，叫作磨齿者的羊失足了，它这一摔，将车上的人全抛了出去。

托尔挣扎着站起来，他把大锅扔到地上，然后开始大笑。

“你笑什么？”提尔问，“几百个巨人在后面追我们呢。”

托尔挥舞起他的锤子妙尔尼尔。“这次我没能亲手捕杀巨蛇，”他说，“但用几百个巨人的命来祭锤也不错。”

几乎是有条不紊地，又不失热情地，托尔一个接一个地杀掉了巨人们，直到大地都被巨人黑红色的血迹所掩盖。提尔单手参战，但他是那样勇猛，也杀死了足够多的巨人。

等他们杀完巨人，托尔蹲到他受伤的山羊磨齿者的身边，将它扶起来。山羊跛着脚走着，而托尔则咒骂了一句洛基，他的山羊会跛脚全赖洛基。希密尔并不在被杀的巨人之列，提尔放了心，他可不想再让他的母亲伤心。

托尔把大锅带到了阿斯加德，来到了众神之会上。

他们把大锅带到了埃吉尔的面前。“你看，”托尔说，“一个足够为我们所有人煮酒的锅。”

海巨人叹了口气。“这确实是我要的东西，”他说，“行吧。我将在我的大殿里为所有的神举办秋日飨宴。”

他是个守信之人，从此以后，每年秋季丰收之后，众神都会聚集在海巨人的大殿，畅饮绝世的啤酒。

[1]　英语中，“头盖骨坚厚”有倔强、固执己见之意。

第14章 巴德尔之死

1

万物爱太阳。它给予我们温暖和生命，融化苦雪寒冰，让万物生长，百花争放。它赐予我们悠长的仲夏夜，让黑暗止步。它于严寒中拯救我们——严寒中，黑暗常驻，而光亮只偷得几个时辰。太阳遥远而清冷，如同逝者的眼睛。

巴德尔的脸就如太阳一般闪耀。他是如此英俊，无论走到哪里，哪里都会亮起来。巴德尔是奥丁的第二个儿子，也是奥丁十分宠爱的一个儿子，他也受到其他人的爱戴，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所有阿萨神中，他是最明智、最温和、谈吐最优雅的。当他宣布决定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为他的智慧和公平所折服。他的家在被称作布列达布利克，又称光明宫的神殿，这座神殿充满了欢乐、音乐和知识。

巴德尔的妻子是南娜。他对她忠贞不贰。他们的儿子福尔采蒂，正在成长为一位如父亲一般公平的裁判人。在巴德尔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完美的。除了一件事。

巴德尔的噩梦。

他梦见世界的毁灭，梦见太阳和月亮被巨狼吞噬；他梦见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死亡；他梦见黑暗，梦见桎梏。在他的噩梦中，兄弟相互残杀，再没有人能够信任他人；在他的梦中，新的时代即将来临，那是风暴和杀戮的时代。巴德尔流着眼泪从这些梦境中醒来，他被这不可言表的痛苦所折磨。

巴德尔将他的噩梦向众神倾诉。可没人知道它们代表着什么，众神也担忧无比。除了一个人。

听说了巴德尔的噩梦时，洛基笑了。

奥丁决定去寻找儿子噩梦的缘由。他穿上灰色的斗篷，戴上阔边帽，自称为游荡者，是战斗者的儿子。没有人知道他问题的答案，不过据说有位睿智的预言者或许可以帮他。问题是，这位预言者早就死了。

预言者的坟墓在世界的尽头。坟墓的东边就是冥界，是洛基和女巨人安格尔波达的女儿海拉所掌管的地界。那里的死者，都是未死于战争的。

奥丁向东而行，直到找到坟墓。

众神之父本就是阿萨众神中最睿智的，何况后来他还为了智慧献出了一只眼睛。

他站在世界尽头的坟墓前，用最黑暗的如尼咒语唤来了古老的、被遗忘的力量。他烧掉了什么，又默默念着什么，他施展法术祈求着。抽打他脸颊的风打着卷变成漩涡。风静下来时，一个女人出现了，她站在火堆的那一面，脸在阴影之中。

“从死人的世界回来，真不容易啊，”她告诉他，“我被埋在这里许久了。雨水落在我的身上，雪花覆盖着我。而我不认识你，召唤我的人。你叫什么？”

“人称游荡者，我的父亲叫战斗者。现在，告诉我你从冥界带来的消息吧。”

这个睿智的死者凝视着他。“巴德尔即将加入我们，”她说，“我们正在为他酿造蜜酒。上面的世界有绝望和痛苦，下面的世界却只有快乐。”

奥丁问她谁会是杀巴德尔的人，而她的回答令奥丁震惊；他又问谁将为巴德尔报仇，而她的答案令奥丁迷惑；他再问谁将为巴德尔哀悼，她站在自己的坟墓的那一边，直视着奥丁，就好像她这才第一次真正看到他。

“你不是游荡者。”她说。她毫无生气的眼睛眨了眨，脸上甚至有了表情。“你是奥丁，很久以前将自己献祭给自己的奥丁。”

“而你也不是所谓睿智的女人。你生前是安格尔波达，是洛基的情人。是海拉、米德加德的巨蛇耶梦加得和巨狼芬尼斯的母亲。”奥丁回答。

死去的女巨人笑了。“回家吧，小奥丁，”她告诉他，“逃跑吧，逃回你的神殿。没人会再来打扰我，直到我的丈夫洛基逃脱他的禁锢回到我身边。而诸神的黄昏，所有神祇的末日即将来临。”

她消失了，他们站的地方只剩下了黑暗。

奥丁心情沉重地离开了，他有很多东西需要想明白。哪怕是神，也无法改变命运，而如果他要救巴德尔，他必须做得巧妙。他需要帮助。死去的女巨人所说的话里，还有一句让他深感不安。

为什么她说到了洛基逃脱他的禁锢？奥丁想着，洛基并没有被禁锢。然后他想，是现在还没有而已。

2

这件事奥丁对谁也没说，除了他的妻子弗丽嘉。他告诉众神之母，巴德尔的噩梦即将成真，确实有人要加害于他们最疼爱的儿子。

弗丽嘉思索着。她一向很实际。“我不相信，我不会相信的。没有什么会嫉恨太阳，嫉恨它的温暖和给大地带来的生命。一样的道理，没有什么会嫉恨我儿子，英俊美丽的巴德尔。”她出门去，验证此言不假。

她行走于大地之上，让遇到的每个事物都立下誓言，永不伤害英俊潇洒的巴德尔。她同火焰攀谈，让它发誓永远不会灼烧他；水也许下誓言，永远不会淹没他；铁和其他的金属也都不会伤害他；石头也发誓永远不会弄伤他的皮肤。弗丽嘉和树木、野兽、禽鸟还有其他飞禽走兽都一一商谈，它们也都一一答应，绝不会伤害巴德尔。树木们纷纷答应，从橡树到梣树，松树到山毛榉，桦木到冷杉，它们都发誓绝不伤害巴德尔。她唤出疾病和它们交谈，每一种可以伤人的疾病都发誓，绝对不会碰巴德尔。

哪怕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东西，弗丽嘉也都一一问过了。除了槲寄生，一种仰赖于别的植物的爬墙草。它看起来实在是太小、太孱弱、太微不足道了，于是她漏掉了它。

当万物都许下誓言，绝不伤害她的儿子后，弗丽嘉回到了阿斯加德。“巴德尔安全了，”她告诉阿萨众神，“没有什么会加害于他。”

一开始，所有人都将信将疑，包括巴德尔自己也不怎么相信。弗丽嘉拾起一块石头向她的儿子掷去。石头绕开了巴德尔。

巴德尔高兴地笑了，笑容带来了温暖，就如日出一样。众神也都笑了。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将自己的武器向巴德尔扔去，每个人都瞠目结舌。刀剑不能接近他，长矛也无法伤害他。

众神都心情愉悦，放下心来。整个阿斯加德只有两张脸上没有欢欣的荣光。

洛基没有笑。众神或用斧子和刀剑砍巴德尔，或将巨石砸在巴德尔的头上，或用巨大的狼牙棒来打他，并在斧子、刀剑、巨石和狼牙棒躲开巴德尔，或者羽毛一样轻轻抚摸他的时候捧腹大笑。洛基看着这一切，默默沉思着，消失在阴影之中。

另一个没有笑的，是巴德尔的兄弟盲眼霍德。

“发生什么了？”盲眼霍德问道，“谁给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了？”但是没有人理睬霍德。他听着喜悦和惊喜的声音，心想，要是自己也能是这欢乐的一部分，该多好啊。

“您一定对自己的儿子自豪极了。”一个和善的妇人对弗丽嘉说。弗丽嘉并不认识这妇人，不过她看着巴德尔时，脸上堆满了笑容，而弗丽嘉也正好对自己的儿子骄傲至极。毕竟，所有人都爱他。“但他们这样把武器丢到他身上，不会伤害到他、伤到这可怜的小宝贝吗？如果我是他的母亲，我一定为他担心死了。”

“它们伤不到他，”弗丽嘉说，“没有武器能伤害巴德尔。没有疾病能。没有石块能。没有木材能。凡是能伤人的事物，都向我许下过誓言。”

“那就太好了，”和善的妇人说，“我替他高兴。不过，你确定你一样东西都不曾漏掉吗？”

“一样不漏，”弗丽嘉说，“所有的木材。只有一样东西我没理。我没管槲寄生，那种攀附于橡树之上的爬墙草，它们生长在瓦尔海拉的西面。槲寄生是那样弱小，不可能造成什么伤害——你都没法用它做出一根棍棒。”

“是啊，是啊，”面善的妇人道，“槲寄生？嗯，说实在的，要是我，我也懒得去理它。野草太多了。”

这个面善的老妇人开始让弗丽嘉想起一个什么人，不过她还没想起来到底是谁，提尔就用他完好的左手举起一块硕大无比的巨石，砸向巴德尔的胸口。石头还没碰到熠熠生辉的神，就碎成了粉末。

等弗丽嘉转回身来，这位面善的老妇人早就消失不见了。弗丽嘉也就没当一回事。至少当时没有。

洛基恢复自己的形态后，来到了瓦尔海拉的西面。他在一棵巨大的橡树前停下来。这里悬挂着满树的槲寄生，绿色的叶子和惨白色的浆果挂在橡树上，在宏伟的橡树映衬下，显得更加微不足道。槲寄生的枝叶直接从橡树的树皮上生长出来。洛基仔细观察了一下浆果、根茎和叶子。他考虑了一下用槲寄生的果实来下毒，毒死巴德尔，不过这也太简单乏味了。

若是他要对巴德尔动手，那必定得是一石几鸟，杀伤力越大越好。

3

盲眼霍德站在一边，倾听着那边传来的欢声笑语和惊叹赞美。他叹了口气。霍德很强壮，哪怕看不见东西，他也属于众神中最强壮的。一般情况下，巴德尔都会让他也参与其中。然而这一次，连巴德尔都忘记了他。

“你面带忧伤。”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这是洛基的声音。

“这让人难受，洛基。所有人都很快乐。我听得到他们大笑。而巴德尔，我亲爱的兄弟，他笑得尤其开怀。多希望我也能参与其中啊。”

“这真是太容易不过了。”洛基说。霍德看不见洛基脸上的表情，可他听起来非常热心，非常友善。再说了，所有的神都知道，洛基聪明异常。“把手伸出来。”

霍德照做了。洛基将一件物品放在他手中，将手指合起来。

“这是我做的一个小木飞镖。我一会儿把你牵到巴德尔身边，并告诉你他所在的方向，你狠狠地将飞镖朝他丢过去。一定要用尽你所有的力气。这样，所有的神都会开怀大笑，而巴德尔也会知道，连他眼盲的兄弟也为他的胜利和完美而高兴。”

洛基牵着霍德走过人群，朝着喧哗之处走去。“这儿，”洛基说，“就站在这里吧。听着，我下指令的时候，你就把飞镖丢出去。”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飞镖，”霍德略带不满地说，“真希望我能扔一柄长矛，或者一块巨石什么的。”

“小飞镖也足够了，”洛基说，“它锋利无比。现在，朝这边掷出去!就像我刚跟你说好的一样。”

一阵巨大的笑声和喝彩声传来：托尔挥舞着灌木制成的、镶满了铁钉的狼牙棒，朝着巴德尔的脸打过去。狼牙棒在最后关头越过了他的头颅，而托尔看起来则像是在跳舞一般。整个场景十分滑稽。

“现在!”洛基轻轻耳语，“就现在，趁他们笑得正开心。”

霍德掷出那柄槲寄生制成的飞镖，就如洛基让他做的那样。他期待着喝彩和笑声。然而没有人发笑，也没有人喝彩。只有一片沉寂。他听见了惊吓之下的抽气声和喃喃低语。

“为什么没有人为我喝彩？”盲眼的霍德问道，“我扔出了一只飞镖。它既不大也不重，但你们肯定看到它了啊。巴德尔，我的兄弟，为什么你没有发笑？”

这时，他听见了哭声。那哭声凄厉而痛苦，而更可怕的是，他认识那声音。那是他的母亲在哭泣。

“巴德尔，我的儿子。哦巴德尔，哦我的儿子。”她恸哭。

这时候，霍德才明白，他掷出的飞镖正中目标。

“多么恐怖啊。多么令人悲伤啊。你杀了你的亲兄弟。”洛基说。不过他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悲伤。一点儿也不。

4

巴德尔死了，他被那只槲寄生的飞镖刺穿心脏。众神在他身边聚集，流着泪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奥丁什么也没有说，只留下一句：“不许向霍德复仇。现在不许。至少现在不许。至少这次不许。我们这是在一个神圣的地方。”

弗丽嘉说：“你们谁能为我做件事，为我去一趟冥界？也许海拉会让巴德尔回到这个世界。哪怕是海拉也不能那样残酷，不让他回来……”她想了一会儿，意识到海拉毕竟是洛基的女儿。“只要她放巴德尔回来，我们就会好好地酬谢她。你们中间有谁愿意去一趟海拉的王国？此行很可能有去无回。”

众神面面相觑，这时，一个人举起了手。敏捷的赫尔莫德是奥丁的侍从，他是年轻的神中跑得最快、最令人喜爱的一个。

“我去见海拉，”他说，“我会把英俊美丽的巴德尔带回来的。”

他们将奥丁的坐骑，八脚骏马斯雷普尼尔带上前来。赫尔莫德骑上它，预备一路向下，再向下，一直到只有死者才能去的海拉的宫殿，去面见那里的女王。

赫尔莫德骑向黑暗中，众神则准备起了巴德尔的葬礼。他们将巴德尔的遗体装上了他的宝船灵虹。他们想让这艘宝船起航，然后用烈火烧掉它，却无法让船离岸。他们一起推船，托尔也在推，可船却稳稳地停在岸上，丝毫不动。只有巴德尔才能让他的船起航而去，而现在，他已经不在了。

众神召唤来了女巨人希尔罗金，她用蛇作为缰绳，骑着巨狼而来。她来到巴德尔的船头，用尽全力推了一把。她成功地推动了船，可是她推得太用力，船底的轮子因摩擦而烧了起来。瞬间，地动山摇，热浪滚滚。

“我必须杀了她。”托尔说，显然对他没能让船起锚而耿耿于怀。他抓起妙尔尼尔的锤柄。“她对我不敬。”

“你不能这样做。”其他神说道。

“这一连串事情真叫人不爽，”托尔说，“我现在要杀几个人来出一出这闷气。你们等着瞧吧。”

四名神抬着巴德尔的遗体，走下鹅卵石铺的小道。八条腿带着他的身体穿过聚集的人群。在默哀的人群中，奥丁站在最前面，他的乌鸦也都站在他的肩头。他身后站着女武神和其他的阿萨神。冰霜巨人和山巨人也都来到了巴德尔的葬礼，甚至那些来自地下的狡诈矮人工匠也来了。所有人都为巴德尔的死而悲伤不已。

巴德尔的妻子南娜目睹着丈夫的尸体被抬着从面前而过。她恸哭着，心脏因痛苦跳出了胸腔，她因此死在了岸上。他们将她也抬上了火葬的柴堆，将她的遗体放在巴德尔身边。为了表现尊重，奥丁将他的臂环德罗普尼尔放在柴堆上，这是矮人布洛克和他的兄弟伊特里为他打造的纯金臂环。每九天，就会有八个同样美丽的臂环从中而生。然后奥丁俯身下来，在死去的巴德尔耳边低声诉说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除了他和巴德尔，再无人知晓。

巴德尔的马被盛装装饰着，它被献祭在柴堆的一旁。这样它在另一个世界也能为主人服务了。

他们点燃了柴堆。火焰很快吞噬了巴德尔和南娜的身体，还有他的马和物品。

巴德尔的身体像太阳一样燃烧起来。

托尔站在火葬的柴堆旁，高高举起妙尔尼尔。“我见证此神圣葬礼。”他宣布道，同时仍然生着闷气看着女巨人希尔罗金。托尔觉得，她仍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尊敬态度来。

名叫理特的矮人走到托尔的身前，试图看清火葬的葬台。托尔恼怒地顺脚就把他踹进了火里。这让托尔感觉好了那么一点儿，但让矮人们感觉非常糟糕。

“这一连串事情真叫人不爽，”托尔暴躁地说，“没一件顺心的。真希望敏捷的赫尔莫德能跟海拉达成一致。巴德尔早点儿复生，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5

敏捷的赫尔莫德不眠不休地骑行了九天九夜。他走得越来越深，在黑暗中穿行：他从傍晚的薄暗，走到了夜晚的黑暗，再走到如漆般毫无星光的纯粹黑暗。在黑暗之中，他唯一能看到的便是远处的一点点金色的微光。

他越走越近，那金光也就越来越亮。那金色是覆盖着桥面的稻草，而那座桥横跨的是冥河，也就是加拉尔河，是每一个亡者的必经之地。

他让斯雷普尼尔慢下来，慢慢走上桥。桥在他们的脚下震动起来，甚至左右摇荡。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女人问道，“谁是你的亲人？你来死人之国想干什么？”

赫尔莫德什么也没有说。

他到达了桥的另一端，那儿站着一个少女。她美丽而苍白，她望着他，就好像她从未见过任何像他一样的东西一样。她的名字是莫德古德，是这座桥的守护者。

“昨天来的死人，足以装满桥这边的五个国度，但你一人便让这桥震动得比昨天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厉害，哪怕那是数不尽的人和马匹。我能看见你皮肤下殷红的血液。你不是死亡的颜色——他们是灰色、绿色、白色和青色的。你的皮肤下还有生命。你是谁？为什么独闯冥界？”

“我是赫尔莫德，”他告诉她，“我是奥丁的一个儿子，我骑着奥丁的坐骑，来到这里寻找巴德尔。你看到他了吗？”

“见过他的人都不会忘记。”她说，“英俊美丽的巴德尔在九天前过了桥。他去海拉的大殿了。”

“我谢谢你，”赫尔莫德说，“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往下走，再往北走，”她告诉他，“一直往下走，再一路向北。你就能见到冥界的大门了。”

赫尔莫德继续前行，向北沿路而去，直到看到耸立在面前的高墙和去往冥界的大门。它们比世间最高的树还要高。他跳下马来，系紧了马鞍上的绳索。他又跳上马，这一次他紧紧地抓住马鞍，催促着斯雷普尼尔跑得越来越快，到最后，它猛地跃了起来。那一跃超越了所有马儿的跳跃，无论是亘古以来的，还是此刻以后的。那一跃越过了冥界的大门，来到了另一边——从无活人能至的海拉的王国。

赫尔莫德来到死亡世界的大殿门口，下马走进殿内。他的兄弟巴德尔正坐在桌首，显然被奉作上宾。巴德尔苍白无比，他的皮肤灰白，就像失去太阳的阴霾天气。他坐在那儿喝着海拉的蜜酒，吃着海拉的食物。看到赫尔莫德时，巴德尔让他坐到身边，这一夜都同他们一起饮酒。巴德尔的另一边坐着的是他的妻子南娜。她身边坐着的，则是心情显然非常糟糕的矮人理特。

在海拉的世界里，太阳永不升起，一天永远无法开始。

赫尔莫德看着大殿的对面，那儿坐着一位别样美丽的女人。她右边的身体是活人的颜色，左边却是灰黑枯萎的样子，就像死去一周的尸体一样——那些在森林里吊死的人的尸体，或者在大雪中冻死的人的尸体。赫尔莫德知道这就是海拉，洛基的女儿。众神之父让她掌管死者的世界。

“我来找巴德尔，”赫尔莫德对海拉说，“是奥丁命令我来的。万物都在为他哀悼。你必须把他还给我们。”

海拉神情淡漠。她一只绿色的眼睛和一只萎缩死去的眼睛一起盯着赫尔莫德。“我是海拉，”她简单说道，“死去的人来到我这里，就不再回到上面的世界。我凭什么要让巴德尔走？”

“万物都为他哀伤无比。他的死让我们所有人都悲痛至极，无论是神、冰霜巨人、矮人，还是精灵。动物为他哀悼，树木也为他悲伤。甚至连金属都为他痛苦。哪怕是无情的石头，也梦想着勇敢的巴德尔能回到世上，回到太阳照亮的土壤。让他走吧。”

海拉沉默地用她那两只不一样的眼睛看着巴德尔，然后她叹了口气。“在所有来到我地界的事物中，他是最美丽、最好的。但若真如你所说，众生万物都为巴德尔悲伤哀悼，所有的生灵和万物都爱戴他，那我就将他归还给你。”

赫尔莫德跪拜在了她的脚下。“您太仁慈高尚了。感谢您!感谢您，伟大的女王!”

她低头看了看他。“起来吧，”她说，“我还没有答应把他还回去。这是你的任务了，赫尔莫德。去询问他们吧，询问生灵，询问所有的神和巨人、所有的石块和植物。去询问万物。如果众生万物都为他哭泣，想要他回去，我就归还巴德尔，让他重返世间。然而，如果有哪怕一个生灵拒绝为他哭泣，或说他的坏话，那么他就将永远地留在我这里。”

赫尔莫德站起身来。巴德尔带着他离开大殿。他把奥丁的臂环德罗普尼尔递给赫尔莫德，让他还给奥丁，作为赫尔莫德确实来过冥界的证据。南娜将一件麻的纱裙送给弗丽嘉，一只金戒指送给弗丽嘉的侍女芙拉。理特仅仅对他做了几个鬼脸和一些粗鲁的手势。

赫尔莫德骑上了斯雷普尼尔，这次冥府的大门为他打开了。他沿着他来的路返回，过了桥，最终重又看到了日光。

回到阿斯加德的赫尔莫德把臂环德罗普尼尔还给了众神之父，并告诉了他发生的一切。

赫尔莫德所不知道的是，他还在地下世界的时候，奥丁已有了一个新的儿子来代替巴德尔。这个儿子名叫瓦利，是奥丁和女神琳达之子。他还不到一天大的时候，就手刃了霍德。所以他也算是为巴德尔的死报了仇。

6

阿萨众神向世界各地都发出了信使。这些信使如疾风一般，他们询问遇到的一切事物，是否会为巴德尔而哭泣。这样一来，巴德尔就能离开海拉的世界了。女人们在哭泣，男人们在哭泣，孩童们也在哭泣。空中飞的鸟儿在为巴德尔哭泣，还有大地、树木、山石。信使们遇到金属时，它们甚至也会哭泣，那悲鸣就如一把利剑被从寒冰中拾起，迎着阳光和温暖。

万物都为巴德尔哭泣。

信使们纷纷完成任务回到阿斯加德，他们满脸欢欣，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巴德尔很快就要回到阿萨众神之中了。

他们在山上休憩，在山洞旁的一处平地分享带来的食物，畅饮蜜酒。他们纵情欢笑。

“是谁在那儿？”一个年迈的女巨人的声音从山洞里传来。她看起来好像有点儿熟悉，可信使们都不确定到底是谁。“我是索克，”她说，这名字是感谢的意思，“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我们刚刚询问完万物和所有生灵，是否会为死去的巴德尔哭泣。英俊美丽的巴德尔被他盲眼的兄弟所杀。我们所有人都想念巴德尔，就如同想念天空中的太阳，如果它失去了光辉的话。每个人都会为他哭泣。”

女巨人抹了抹自己的鼻子，然后清了清嗓子，吐了口唾沫在石头上。

“老索克可不会为巴德尔哭泣，”她粗鲁地说，“不管是生是死，老奥丁的儿子都未曾给我带来任何快乐，他带给我的只有痛苦。他死了我才高兴呢。世界终于清净了。让海拉留着他吧。”

说完她就转身走回山洞里，再也看不见了。

信使们回到阿斯加德，向众神讲述了他们所见的一切，传递了他们任务失败的消息，因为确实有一个生灵，既不曾为巴德尔哭泣，也不愿让他回来：一个住在山洞里的、年迈的女巨人。

就在这时，他们开始意识到老索克像谁了：她走路的姿态像极了洛基，劳菲之子。

“我猜那就是洛基变的，”托尔说，“当然是洛基的错。一切都是洛基的错。”

托尔举起锤子妙尔尼尔，召集了一群神去找洛基报仇。可他们却找不到这个狡诈的麻烦精了。他躲在远离阿斯加德的某处，对自己的聪明举动洋洋自得，静候这轮风波过去。

第15章 洛基最后的日子

1

巴德尔死了，众神仍沉浸在悲痛之中。他们悲伤难抑，灰色的冷雨拍打着这片不再欢乐的大地。

洛基结束了遥远的旅程回到阿斯加德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仍毫不悔改。

埃吉尔的大殿里，此时正值秋日飨宴。众神和精灵们聚集在一起，畅饮海洋巨人新酿造的啤酒。这啤酒是用很久以前托尔从巨人国带回的大锅酿造的。

洛基也在那儿。他喝了太多埃吉尔的啤酒，喝得超越了快乐、欢笑和狡诈，他喝得意识模糊。众神在赞扬埃吉尔的仆人费玛芬格，说他勤劳又敏捷。洛基突然从桌上跳起，用刀捅死了费玛芬格。可怜的费玛芬格当场毙命。

慌乱中，众神将洛基赶出了宴会厅，驱逐到黑暗之中。

时间推移，宴会继续举行，然而气氛却大不如前了。

这时，门口有些喧哗，当神祇们转身一探究竟的时候，他们发现洛基回到了大殿门口。他站在大殿入口直视众神，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我们不欢迎你。”众神说道。

洛基没有理他们，径直走到奥丁坐着的地方。“众神之父。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你我将血液混在一起歃血为盟，没错吧？”

奥丁点了点头。“这不假。”

洛基笑得更加放肆。“那时候你是否曾许下誓言，伟大的奥丁，只有在你的血兄弟洛基在的地方，你才会入座畅饮？”

奥丁那只灰色的眼睛看着洛基的绿眼睛，最后奥丁先转移了视线。

“让巨狼之父和我们一起畅饮。”奥丁粗声粗气地说。他让他的儿子维达往旁边挪出一个空位，让洛基坐在他的身边。

洛基带着诡计得逞的快意笑了。他要了更多埃吉尔的啤酒，把它们咕噜饮下。

那天晚上，洛基将所在的神，无论男女，一位接一位地羞辱了一番。他说这些男神都是懦夫，而女神则易骗又不忠。每一句羞辱，都掺入了恰如其分的真料来直指痛处。他妄言众神都是傻子，细数起了众神们都以为早已被遗忘的不光彩的丑事。他冷嘲热讽，那些丑事和丑闻都是他的武器，他让每个在场的人都痛不欲生。这场难堪的宴会直到托尔到来才告一段落。

托尔结束对话的方式简单粗暴：他威胁洛基，要用妙尔尼尔来锤烂洛基邪恶的口舌，让他永远地闭嘴。他威胁要一路将洛基送到冥府，送到死者的殿堂。

洛基这时才不知趣地离开。不过摇摇摆摆地出门的时候，他转向埃吉尔。“你的啤酒酿得不错。”洛基对海洋巨人说，“不过可惜的是，这里再也不会有秋日飨宴了。火焰会烧尽这大殿。你将从后背被烧着。你所珍爱的一切都会被夺走。对此，我发誓。”

然后他离开阿斯加德的众神，独自走进黑暗。

2

第二天早上洛基醒过来，想了想昨夜他干的事情。他并不觉得羞耻，因为羞耻并不是洛基的处世之道。不过即使是洛基，也知道他昨天对众神做得太过分了。

洛基在海边的山中有一处居所。他决定在那里隐居起来，直到众神忘了他。他在山顶的房子有四扇门，每一边都有一扇。这样一来，他就能看到从任何方向而来的危险了。

白天里，洛基把自己变成一条三文鱼，躲在弗安南瀑布底下的水池里。弗安南瀑布挂在山边，从很高的地方流泻下来。一条溪流将池塘和小河连接起来，而这条河直接流向海洋。

洛基喜欢计划每一步，也喜欢想好每一步的后招。作为一条三文鱼，他是安全的。这点他知道。因为众神做不到一边游泳一边捉到一条鱼这种事情。

但这时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计划。他想，是否存在一个在瀑布下、在水流湍急的水塘里抓到一条鱼的法子呢？

如果是他，最精巧聪慧的神，最狡诈的计划者，他要怎么捉住这样一条鱼呢？

洛基找出一团麻线来，他开始用手把线编织成一张网。洛基手织的渔网，便是世上的第一面渔网。是的，他想，如果我用这张网，我就能抓住一条三文鱼了。

他又想，该如何应对这样一招呢？如果来追我的神织了这样一张网，那我该如何应对呢？

他仔细看了看自己编出来的网。

三文鱼可以跳，他想着。有力的三文鱼能逆流游上去，哪怕是在瀑布中都能逆流而上。我可以跳过这张网。

这时候，他注意到了点儿什么。他从一扇门看出去，然后是旁边那一扇。他惊慌地意识到，众神已经来到山腰，几乎快要到达他的房子了。

洛基连忙把网子丢进火里，他满意地看着网被烧尽，然后跳进了弗安南瀑布。洛基变成了一条银色的三文鱼，他跃过瀑布，消失在山底的深潭中。

阿萨神族的神来到了位于山顶的洛基的房子前。他们在每一扇门前等着，切断洛基逃脱的路线——如果他还在里面的话。

克瓦希尔，众神之中最具智慧的神走进了第一扇门。他曾死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有人用他的血酿造了诗之蜜酒，不过现在，他又活过来了。从熄灭的火堆和喝了一半的酒杯中，他能判断出洛基不久前还在这里。

至于洛基去了哪里，却没有任何线索留下。克瓦希尔扫视了天空。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火堆边的地板。

“他早逃了，可悲的狡猾虫。”托尔说着，从另一扇门踏进来，“他可能变成任何东西。我们永远没法找到他的。”

“别太急，”卡瓦希尔说，“看。”

“这不就是些灰嘛。”托尔说。

“看看这些灰的形状。”克瓦希尔说。他弯下腰，摸了一下火堆边地板上的灰，闻了一下，并将它送到嘴边舔了一下。“这是一根绳子的灰，被扔进火堆烧尽后的余灰。很可能就是那边角落里的麻线团。”

托尔翻了个白眼。“我可不认为那烧成灰的线能告诉我们洛基在哪儿。”

“你觉得不能？但是看看这个花纹形状——一个一个交叉的方块形。而这些方块都是正方形。”

“克瓦希尔，你在浪费我们的时间，只因为你想站在这儿看什么灰组成的方块。这太愚蠢了。我们在这里盯着灰看的每一秒，洛基都在逃得离我们更远。”

“也许你说得对，托尔。但要想把线织得那样方，你需要一个什么东西来把线架开，比如说一块小木片之类的，你看你脚下就有一片。你还需要把线的一头系在什么东西上，这样才能织起来——比如那边那个突出的一块。然后你得编织你这根绳子，这样织，这样那条线就能形成一个……嗯。我真想知道洛基管它叫什么。如果是我，我就叫它‘一张网’。”

“你怎么还在鬼扯？”托尔问，“你明明可以去追洛基的，但为什么你要站在这里对着灰、棍子还有木片发愣？克瓦希尔!你在这儿瞎扯的时候，洛基早逃之夭夭了!”

“我觉得这样一张网，最好的用途应该是用来抓鱼。”克瓦希尔说。

“我忍受不了你和你的愚笨了，”托尔叹了口气，“所以这东西能用来抓鱼？那又怎样，大发现吗？洛基可能肚子饿了，所以他想去抓几条鱼吃吃。洛基一天到晚都在发明东西。那是他的专长。他就是那么聪明!那也是我们之前一直把他留在身边的原因，不是吗？”

“你说得对。但问问你自己吧，如果你是洛基，你发明了一个抓鱼的东西。然后发现我们来抓人了，为什么要迅速把这东西丢进火里毁掉呢？”

“因为……”托尔说，抓着他自己的眉毛苦想着，远山中传来响雷的声音，可见他思考得有多吃力，“呃……”

“正是如此。因为你不想我们发现它。而你不想我们发现它的唯一原因就是，想阻止我们，阿斯加德的神，来用它抓到你。”

托尔慢慢地点了点头。“也是。”他说，“是的，确实如此。”最后他又开口，“所以，洛基……”

“……正躲在深深的水潭里，就在瀑布口那儿，他正以一条鱼的形态藏身。是的，正是这样!我知道你最后会想明白的，托尔。”

托尔满怀兴奋地点了点头，不太确定他到底是怎么从地上的灰烬推断出这样一个结论的，不过对于能够知道洛基躲在哪儿这件事，他还是挺高兴的。

“我这就下去，带着我的锤子去池塘里，”托尔说，“我将……我将……”

“如果下去的话，我们需要一张网。”聪明的克瓦希尔说。

克瓦希尔将剩下的麻线和用来做架子的木片拿起来。他将麻线的一端绑在棍子上，然后将麻线绕过另一根棍子，开始里里外外地编织。他向其他的神展示他是怎么做的，很快，所有的神都开始编织了。他把他们做好的网连在一起，直到它有池塘那么长，他们才带着网，往瀑布下面的池塘去了。

有一条河从池塘一路流入海中。池塘的水，就通过它入海。

走到弗安南瀑布底下，神们展开了他们编织的网子。这张网很大，也很沉，而且它足够长，足够从池塘的一边拉到另一边。阿萨神族所有的战士们站在池塘的一边来拉住这张网，托尔则一人站在另一边拉住网。

这些神从池塘的一端开始，从瀑布底下开始撒网，一路网罗到池塘的另一端。他们什么也没捉到。

“下面肯定有个什么活物，”托尔说，“我感觉到了阻力。但是它游得更深了，深到泥里，我们的网从它头上过去了。”

克瓦希尔若有所思地抓了抓自己的下巴。“这不是问题。我们需要再来一次，这一次我们给网子下面加一点儿重量，”他说，“这样一来就没什么能从它下面过去了。”

他们找了一些中间有洞的沉重的石头，把石头绑在网子的下端，来增加重量。

阿萨的神们重新步入池塘。

众神第一次进入池塘的时候，洛基还为自己感到挺高兴。他只是游到了池塘底部的泥沼里，躲在两块石头中间，静候着网子从他头顶而过。

这一回，他开始有些担心了。在黑暗和阴冷的池底，他思考了起来。

在离开水前，他不能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就算他变了，这些神也不会放过他。不，保持三文鱼的形态是最安全的。但是作为一条三文鱼，他会被网住。他得做点儿让这些神始料未及的。他们以为他会向大海游去——在那儿他就安全了。哪怕在从池塘到海里的那一段距离的河中，被抓住的风险更大。

这些神不会预料到他会反着往回游，逆水而上。

众神把渔网顺着池塘的底部向上拉。

他们琢磨着深水之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当一条前所未见的巨大银色三文鱼甩尾跳出水面，跃过网子，向上流游去的时候，他们都惊呆了。巨大的三文鱼在瀑布中逆流而上，和重力背道而驰。

克瓦希尔向阿萨神兵们发号施令，让他们分为两组，分别站在网的两边。

“他不会在瀑布里待太久的。那太明显了。他唯一的机会仍然是游向海洋。所以你们两组分别抓住网子的一端，站在河的两侧拉网。与此同时，托尔，”聪明的克瓦希尔说，“你涉到河水中间，当洛基试图再一次跃过网子的时候，你必须在空中抓住他，就像一头饥饿的熊抓住三文鱼。不过，别让他跑了。他可是诡计多端。”

托尔说：“我见过熊快准狠地抓住过跳出水面的三文鱼。我强壮有力，而且迅捷如熊。我会抓住的。”

神兵神将们开始向上游拖拽网子，朝着巨大的银色三文鱼蓄势待发的地方。

洛基思索着计谋。

当网子朝他而来、越来越近时，洛基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他必须像上一次那样跳过网子，而这一次，他会向着大海游去。他肌肉紧绷，就像蓄势待发的弹簧，然后，他向空中跳去。

托尔动作很快。他看到银色的三文鱼在太阳下一闪，他瞬间就用大手擒住了它，就像一头饥饿的熊腾空抓住了一条三文鱼。三文鱼很滑，而洛基是三文鱼中最滑的那一条。他蠕动着，试图挣脱托尔的手指，但托尔只是紧紧用手指抓住这尾鱼，抓住尾巴下面一点儿的部分。

据说从此以后，三文鱼靠近鱼尾的那部分就变得细一些了。

其余的诸神将网子拿过来，把鱼网住，一起抬了起来。这条银色的三文鱼在空气中开始窒息，它开始挣扎扑腾，想要水。然后它扑腾了几下，他们网中扛着的，就是一个在大口喘气的洛基了。

“你们在干什么？”他问道，“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托尔摇了摇头，低声咕哝了两句，但并没有回答。

洛基质问其他的神，但没有人愿意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愿意直视他的眼睛。

3

神兵神将们走进了一个山洞。他们把洛基抬在中间，一路走到了很深的地下。这里钟乳林立，蝙蝠纷飞。他们向更深的地方走去。很快，山洞变窄了，窄到没法抬着洛基过去。于是他们让洛基下来，夹在他们中间走。托尔紧紧跟在洛基身后，他的手按在洛基的肩上。

他们往里走了很久很久。

山洞的最深处有一堆火，三个人形在火边站立着，等待着他们。还没看到他们的脸，洛基就认出他们来了，他的心沉了下去。“不，”他喊道，“不要伤害他们。他们什么也没做错。”

托尔说：“他们是你的妻儿，谎言的制造者洛基。”

山洞里有三块巨大的平滑石头。阿萨的神们将三块石头都侧放着，托尔举起锤子。他用锤子在三块石头的中间各打出了一个洞。

“求求你们了!放了我们的父亲。”洛基的儿子纳尔弗说。

“他是我们的父亲，”洛基的另一个儿子瓦利说，“你们曾发下誓言，永远不会杀害他。他是最高的神奥丁的血兄弟和契兄弟。”

“我们不会杀他的，”克瓦希尔说，“告诉我，瓦利，兄弟之间能发生的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背叛自己的兄弟，”瓦利毫不犹豫地说，“兄弟相残，就好像霍德杀死巴德尔那样。那是最令人憎恶的。”

克瓦希尔说：“洛基确实是神的血兄弟，我们不会杀他。但对于你们，他的儿子们，我们可从未被任何誓言束缚。”

克瓦希尔向瓦利轻言了几句话，那是催生变化的话，那是带有魔力的话。

瓦利失去了人形，很快，一头狼取代了瓦利，出现在他刚刚所站的地方，锋利的牙间流出口水。瓦利的智力也很快从它幽黄的眼睛里褪去，为饥饿、愤怒和疯狂所取代。它看着这群神，又看了看西格恩，也就是他的母亲，最后看向了纳尔弗。它低声怒吼，吼声在喉间翻滚，脖子上的毛竖了起来。

纳尔弗退了一步，只是小小一步，巨狼欺身而上。

纳尔弗很勇敢。他没有尖叫，即使那头曾是他亲兄弟的巨狼将他撕咬成片、撕开他的喉咙、将他的内脏掏出撒在石头上，他也没有出声。那头曾是瓦利的狼再次嚎叫，嚎叫声透过它浸满了血的下巴，既长又响亮。然后它高高跃起，跨越过神兵神将的头，向着山洞深处的黑暗跑去。从此，再也没有人在阿斯加德见过它，直到一切结束的时候。

神兵神将把洛基押在那三块巨石上：他们将一块石头放在他的肩膀之下，一块放在胯下，还有一块放在膝下。几个神用纳尔弗剩下的肠子穿过巨石中间的孔，把洛基的脖子和肩膀紧紧绑住。他们用他儿子的肠子绕过他的胯骨和腰，绑住他的双膝和双腿。他们绑得是那样紧，他动也不能动。然后众神把捆绑着洛基的、他被杀害的儿子的肠子变作了镣铐和锁链，它们固若钢铁。

洛基的妻子西格恩目睹了自己的丈夫被用他们儿子的肠子捆起来，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静静地为丈夫经受的痛苦而哭泣，为他们儿子的死和所受的耻辱而哭泣。她捧着一只碗，却并不知道为什么。被带来这里前，众神让她去厨房里，取她能找到的最大的一只碗。

夏基之女丝卡蒂，也就是拥有美丽的双脚的尼奥尔德的妻子，这时候走进山洞来。她的手中捧着什么东西，巨大、扭曲、盘在一起的什么东西。她在洛基身边弯下腰，将那东西放在洛基上方，缠绕在山洞顶上悬挂的钟乳石上。这样一来，它就正好在洛基的头上方了。

那是一条蛇，眼神冰冷，吐着信子，毒液从它的毒牙流下。它嘶嘶发声，一滴毒液从它的嘴角滴下来，滴到洛基的脸上，让他的眼睛如灼伤一般疼痛。

洛基尖叫着，身体因疼痛而挣扎扭曲。他试图移动他的头，移到毒液滴不到的地方。可他儿子的肠子变成的镣铐非常紧，他动弹不得。

众神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他们满意地微笑着。很快，只剩下克瓦希尔了。西格恩看着她被绑着的丈夫，和他们被狼咬得满地内脏的儿子的尸体。

“你要对我做什么？”她问。

“什么也不做，”克瓦希尔说，“没有人要惩罚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说完，他也离开了。

又一滴蛇的毒液滴落到洛基的脸上，他尖叫挣扎，在束缚中翻滚。随着洛基的抽搐，大地也跟着震动了起来。

西格恩捧着碗跑到丈夫身边。她什么也没说——还能说什么呢？但她站在了洛基的脑袋旁边，含着泪用碗接着每一滴从毒蛇的牙上滴落的毒液。

这些都发生于很久很久以前，在不可想象的时间之前，在神还行走于大地上时。它发生在那么久之前，久到那时候的山川早已变样，最险峻的山峰成为平地，最深的湖泊也成为干燥的土地。

西格恩仍然在洛基的身边，注视着他美丽而扭曲的脸。

她捧着的碗慢慢变满，一滴一滴，最终，毒液灌满了碗，漫到碗的边缘。那时候，也只有那时候，西格恩会离开洛基。她捧着碗将毒液倒尽，而这时候，蛇毒就会直接滴到洛基的脸上，滴入他的眼里。他扭曲、翻滚、挣扎、痉挛、发抖，他的动作是如此之大，整个地球都会跟着震动。

每当这样的震动发生，米德加德的人们就会称之为一场地震。

他们说洛基将被束缚在那儿，在地下的黑暗之处，而西格恩会在他的身边，将碗举于他的脸的上方，接着毒液，轻语她对他的爱意，直到诸神的黄昏到来，将一切终结。

第16章 诸神的黄昏：众神最后的命运

1

到现在为止，我给你讲了很多发生在过去的故事——很多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现在我将告诉你，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将告诉你，一切将如何结束，一切又将如何再次开始。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是关于黑暗的日子和隐藏的事件，他们和地球的终结、和众神的末日紧密相关。仔细听好，你会获益良多的。

这是让我们明白末日在即的唯一方式。它发生之时，将不再是神的时代，而是人的时代；它发生之时，所有的神都在熟睡，除了洞察一切的海姆达尔。他将目睹一切的开始，虽然他无力去阻止他所目睹的一切。

一切将始于冬季。

这是一个不一般的冬季。这冬天将来临，将持续，一个冬天将会接着一个冬天。春日不再到来，温暖也无处可寻。人们饥寒交迫，同时也怒不可遏。无论在世界的何处，残酷的战争都在席卷人世。

兄弟相杀。父子互戮。母女彼此背叛。姐妹们在战斗中反目成仇，并冷眼看待她们的子女相残。

这将是残忍当道的年代，是人化身豺狼、将彼此视作猎物的年代，是人和野兽毫无区分的年代。黄昏降临于世，人们居住的地方将成为废墟。它们会被火焰短暂地吞噬，然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坍塌成为灰烬。

然后，当还剩下的人活得如野兽一般时，天空中的太阳会消失，就像突然之间被巨狼吞掉一般。月亮也会消失，从此无人能再见星辰。黑暗将弥漫在空气中，就如灰烬，就如雾气。

这就是芬布尔之冬，那诸神黄昏的前奏，那永无尽头的长冬来临之时。

风雪从四方袭来，狂野的寒风严酷寒冷，超越人的想象。那刺骨的寒冷能让你的肺在吸气时因寒气而疼痛，让你的眼泪在眼睛里被冻成冰。最绝望的是，再不会有春天来化解这严寒，没有夏季，没有秋季。只有冬天，一个接一个的冬天，单调地轮换。

在那之后，大地震就来了。山摇地动。树木倒下，人们仅存的栖身之地也被毁掉了。

地震是如此凶猛，所有的锁链和镣铐都将被震碎。

所有的。

巨狼芬尼尔将从镣铐中挣脱。他将张开血盆大口，他的上颚顶到天顶，下颚顶到大地。他吞噬一切、毁灭一切。他的眼睛和鼻子里都喷出熊熊烈火。

巨狼芬尼斯所到之处，毁灭之火也紧随其后。

然后是大洪水。海水上升，冲向大地。致命的米德加德巨蛇耶梦加得，会在震怒中翻滚，兴风作浪，它游得离海岸越来越近，向外喷射着烟雾状的黑色毒液。所有吸入它毒液的海鸟都将难逃一死。

米德加德巨蛇兴风作浪之处，海洋中不再存在任何生命。鱼、鲸、海豹和海怪腐烂的尸体将一波波地被海浪冲上来。

所有见到芬尼尔和米德加德巨蛇这对兄弟、这对洛基之子的人，都难逃一死，无一幸免。

这是一场大终结的开始。被雾笼罩的天空会被劈开，随着孩童尖叫一般的声音，穆斯帕尔之子们从天际降下来。他们紧随巨炎魔苏尔特之后，他握着他的火焰之剑。那把剑的火光异常刺眼，没有凡人能直视它。他们将骑着马跨过彩虹桥比弗罗斯特，随着马蹄踏过，彩虹颤抖，曾经明亮的七彩之色渐渐暗淡成炭灰之色。

绝世的彩虹就此不再。

山崖也会震动着倒入大海。洛基，从地底逃出桎梏的洛基，将成为这艘死亡之船纳吉尔法的掌舵手。这艘船是自古以来最大的一艘：它是由死人的指甲制成的。纳吉尔法在洪水肆虐的大海上航行，它的船员向外看去，只能看到死物，在海面上漂浮的腐烂的死物。

洛基是这艘船的舵手，但船长是赫列姆，冰霜巨人的首领。所有存活的冰霜巨人都跟随巨大又残忍的赫列姆。他们是赫列姆在最后一战中的战士。

海拉的军团组成了洛基的战队。因不堪的死因、令人羞耻的缘故而死的亡灵，会重返人间，这些死尸将横扫大地，誓将一切生灵和心怀爱意的事物摧毁。

巨人们、复活的死尸还有穆斯帕尔之子们，三方将最终聚集在一片被称作维格利德的战场上，也就是暴战旷野。维格利德十分广袤，长宽皆有三百里。巨狼芬尼斯会奔向那里，米德加德的巨蛇也会在洪水肆虐的海中游到维格利德的附近，然后它将勉力翻身上岸——当然，它无法完全上岸，它的头和大概一里多长的蛇身会在岸上。它身体的大部分仍然沉浸在海水之中。

他们会列出战斗的阵型：苏尔特和穆斯帕尔之子们在烈焰中；海拉和洛基的战士们会从地下出现；赫列姆的冰霜巨人军队也会在那儿，他们所站立之处，地上的泥都会凝固成冰。芬尼尔和米德加德的巨蛇也都在其列。那一天，人们所能想象的最可怕的敌人，都会在那儿候战。

海姆达尔会目睹一切的发生。毕竟，他能看见一切，他可是神的守望者。现在，也只有现在，他采取了行动。

海姆达尔会吹响曾属于弥米尔的加拉尔号角，用尽全力。在这号角声中，阿斯加德都在颤抖。也就是那时，所有沉睡的神祇都会苏醒，他们抓起自己趁手的武器。神祇们在世界之树之下、乌尔德之泉旁聚集，他们在这里接受命运女神诸诺恩的祝福和忠告。

奥丁将骑着斯雷普尼尔来到弥米尔的泉边，向弥米尔的头颅询问关于他自己和诸神的对策。弥米尔的头颅会向奥丁低语，告诉他关于未来的事情，就如我现在告诉你一般。

弥米尔向奥丁所言之事将给予众神之父希望，在黑暗中绝处逢生的希望。

而伟大的世界之树，梣树伊格德拉西尔，将会如狂风中的一片孤叶一般摇摆，而阿萨神们，还有所有在战斗中战死的战士的亡灵——英灵战士，会在那儿整装待发。他们将一齐迈向维格利德，最终一战的战场。

奥丁将是神族战队之首，他头戴金盔，身上的盔甲也闪闪发光。托尔就在他的身侧，手中紧握着妙尔尼尔。

当他们到达暴战旷野，最后一战就开始了。

奥丁对战芬尼尔，这头巨狼如今巨大到无法想象。众神之父手持长矛冈尼尔，直取巨狼。

托尔的脸上将挂着一抹微笑，他看到奥丁已经对上了那头巨狼，他将抽打他的山羊，疾速奔向米德加德的巨蛇。他的钢手套中握着锤子。

弗雷与炎魔苏尔特对阵。苏尔特的燃烧之剑剑身庞大，所及之处都会燃烧起来。弗雷骁勇迎战，但他将会是阿斯加德居民中第一个倒下的：他的佩剑和铠甲都不是苏尔特所持的燃烧之剑的对手。弗雷将含恨而死，对他很久之前为了得到葛德的爱，将自己的胜利之剑送给了史基尼尔追悔莫及。胜利之剑若在，他可能不必败。

战场上厮杀搏斗之声将震耳欲聋；奥丁英勇的英灵战士将和洛基邪恶的亡灵军队殊死一搏。

地狱之犬加姆会仰天长啸。它比芬尼尔要小一些，可仍然是所有犬类中最可怖的。它也逃脱了禁锢它的地下锁链，回到人间，来撕破战士的喉咙。

提尔试着阻止它。单手的提尔将和它搏斗，一个人和一只恶魔般的恶狗搏斗。提尔骁勇善战，可这场搏斗的结果是双双丧命。他们死时，加姆的牙齿正紧紧插进提尔的脖子。

托尔最终杀死了米德加德的巨蛇，一解他心中宿怨。

托尔用锤子砸开了巨蛇的脑门。这条海蛇的蛇头在战场上翻滚，他将向后一跃。

蛇头落地的瞬间，托尔离它足足有九尺之远，可那依然不够。这条蛇在死的瞬间仍然向雷神吐出了一口黑浓的毒雾。

托尔大声呼喊，随即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被他手刃的怪兽毒死。

奥丁无畏地与芬尼尔搏斗，可这头狼比任何东西都更致命、更巨大。它比太阳还大，比月亮还大。奥丁把手中长矛插进它的嘴中，而芬尼尔一口下去，那长矛就被吞下了。它再一口咬下，仰头一吞，所有神中最睿智的众神之父奥丁也消失了。

奥丁的儿子维达，这位沉默而可靠的神，将目睹他父亲的死亡。维达将跨步向前，将他的一只脚踩进巨狼的下颚。

维达的两只脚是不同的。他的一只脚穿着寻常的鞋子，另一只脚则穿着一只造于时间之始的神奇靴子。它由所有人在做鞋的时候裁掉的皮革边角余料造成。

(如果你想在最后一战中支持阿萨神族，你可以丢掉你的皮革碎片。所有被丢掉的皮革碎片都会变成维达鞋子的一部分。)

这只靴子固定住巨狼的下颚，让它动弹不得。维达的一只手撑住巨狼的上颚，将它的嘴撕开。这样一来，芬尼尔也就死了，维达则会成功地为父报仇。

在最后一战的战场维格利德，众神将和冰霜巨人殊死搏斗，冰霜巨人和神都在这战斗中纷纷倒下。海拉的不死军队也将迎来他们最终的死亡，以尸体装点战场，而英灵战士的遗躯也将横在他们旁边，在那被冰封的大地上，他们都死了——这是最终的死亡，在了无生机的迷雾天空的那边，他们再也不能复生，再也不能站起来，再也不能战斗了。

洛基的战队现在只剩下洛基一个人还在浴血而战，他眼中透着疯狂，带着伤疤的嘴角却透出满意的微笑。

海姆达尔，彩虹桥上的守望者，诸神的门卫，也还未倒下。他将手持宝剑，满身是血地站在战场上。

在维格利德战场上，他们向彼此走去，踏着死尸、火焰和汇成小溪的血。

“啊，”洛基会说，“诸神的守望者，海姆达尔，众神被叫醒得太迟了。不过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地死去，难道不有趣吗？”

洛基会看着海姆达尔的脸，他在寻找破绽，寻找感情，可海姆达尔毫无表情。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九母之子海姆达尔？当我被捆绑在地下、毒蛇的毒液滴在我脸上、可怜的西格恩站在那里用碗接着毒液的时候，当我在黑暗之中被我亲生儿子的肠子绑在巨石上的时候，能让我撑到今天的就是想象此刻，不断地在脑中想象此刻，在一切结束的时候，我美丽的孩子们将和我一起，为诸神和这世界带来终结。”

海姆达尔不发一言，可他会行动，他的剑狠狠地砍进洛基的战甲，而洛基也会回击，每一击都疾速决绝，不留余地。

随着他们的战斗，他们将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似乎也这样大战过一场，那时候，世界还很简单。他们以动物的形态打斗，两个人都变成海豹，试图争夺项链布林辛斯。那是洛基奉奥丁之命从芙蕾雅那儿偷来的项链，而海姆达尔则从他手中夺回了项链。

洛基很记仇，他永远不会忘记对他的羞辱。

他们会继续大战，你来我往，刀光剑影。

他们会战斗，他们会死去，海姆达尔和洛基将受着致命伤，倒在彼此身边。

“一切都结束了，”洛基低语，他躺在战场上说，“我赢了。”

但海姆达尔会微笑，露出金色的牙齿，上面血迹斑斑。“我看得比你远，”海姆达尔将这样对洛基说，“奥丁之子维达杀了你的儿子巨狼芬尼斯，而维达活了下去；他的兄弟，奥丁之子瓦利也将活下去。托尔死了，但他的孩子曼尼和摩迪还活着。他们从父亲冰冷的手中取得了妙尔尼尔。他们力大无比，血统高贵，因而能够挥舞神锤。”

“这都不重要。世界正在燃烧，”洛基说，“凡人都死了。米德加德被夷为废墟。我赢了。”

“我能看得比你远，洛基。我能看到远在世界之树所发生的事情，”海姆达尔用尽最后一口气说，“苏尔特的火无法伤害世界之树，而两个人正好安全地躲进了伊格德拉西尔的树桩里。女人的名字叫利布，男人的名字叫利普特拉西尔[1]。他们的后代会重新遍布米德加德。这不是一切的终结。一切不会终结。这只是旧时代的终结，洛基，这也就是新时代的开始。重生总随死亡而来。你败了。”

洛基本来会回嘴说些刻薄又能刺痛人的话，可他的生命也已经流逝，随之流逝的还有他的机智聪慧、他的残酷无情。他将不再开口，永远不再。在冰封的最后一战的战场上，他将躺在海姆达尔的身边，身体渐冷。

现在苏尔特，那个在时间之初就已经驻足在那儿的燃烧的巨人，看着被死亡所覆盖的平原，高高举起了他燃烧的剑。响起了千座森林瞬间化作火海一般的声音，而空气本身开始自燃。

世界将于苏尔特的火焰中化为灰烬。肆虐的大海被蒸干。最后的火焰熊熊激怒、闪耀，最终熄灭。黑色的灰烬像雪花一样从天空洒下来，漫天飞舞。

在暮光之中，洛基和海姆达尔的尸体曾横躺的黑色的土地上，除了两堆灰色的灰尘，什么也不剩下了。晨雾和烟混合在一起袅袅上升。无论生灵的军队还是亡灵的军队，众神的梦想还是战士们的英勇，什么也没有剩下，除了灰烬。

在那之后，很快地，波涛汹涌的大海会横扫大地，吞噬所有的灰尘，所有曾存在的生灵都将被遗忘在没有太阳的天空之下。

这就是世界将如何终结的故事，在灰尘和洪水之中，在黑暗和寒冰之中。这就是众神最终的命运。

2

那就是终结。不过终结之后，还有事情发生。

从灰色的海水中，绿色的大地再一次浮现出来。

太阳已被吞食，可太阳的女儿会顶替其母，在她母亲以前的位置闪闪发光。这一轮新日会比以前的太阳更加耀眼炽热，它带着年轻和崭新的光芒。

生存下来的那一对凡人，利布和利普特拉西尔，将从那棵将世界连在一起的巨大梣树中爬出来。他们以绿色大地上的露水为食，他们相爱相依，繁衍出整个人类。

阿斯加德已经不在了，不过艾达华尔平原会屹立于阿斯加德的旧址，它绵延不绝，光彩照人。

奥丁的儿子们维达和瓦利将会来到艾达华尔。接着，托尔的儿子摩迪和曼尼也来了。他们两人一起抬着妙尔尼尔，因为现在托尔不在了，他们兄弟一起才能抬得起来。巴德尔和霍德会从地下世界重归，他们六个会坐在新的太阳散发的光芒中，聊起曾经的过往——记起曾经的神话，和如果再来一次他们该怎样做，来改变这个不可避免的结局。

他们将谈起芬尼尔，那头吃掉了世界的巨狼，还有米德加德的巨蛇，他们会记起洛基，那行走于众神之中，却并不属于众神的家伙，那个拯救众神数次，却也为他们带来最终毁灭的家伙。

而巴德尔会说：“喂，喂，看那是什么？”

“什么？”曼尼问道。

“那儿，在草丛中闪光的东西。你看到了吗？那里，你看，还有一个。”

他们在长长的草丛中跪下来寻找，这些神就像孩子们一样。

托尔的儿子曼尼是第一个在草丛中找到这东西的，他一找到，就立刻知道了那是什么。它是一枚金色的象棋，众神在世的时候常常用这种棋子下棋。这枚小小的棋子是金子雕琢的奥丁，众神之父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国王。

他们又找了更多的棋子。他们找到了握着锤子的托尔。他们找到了吹响号角的海姆达尔。奥丁的妻子弗丽嘉是女王。

巴德尔端起一枚金雕小人。“这个看起来像是你。”摩迪告诉他。

“确实是我，”巴德尔说，“这是很久以前的我，在我死之前，当我还在阿萨众神之中的时候。”

他们将在草丛中找到其他的棋子，其中一些赏心悦目，一些则并不好看。半截埋在黑色土壤中的，是洛基和他的怪物孩子们。那里还有冰霜巨人。还有苏尔特，他的脸全是火焰。

很快，他们凑齐了一副象棋所需要的所有棋子。他们将棋子摆放好，成为象棋对阵的样子：棋盘上是阿斯加德的诸神，对战他们的死敌。这个完美的午后，崭新的太阳光照射在金色的棋子上。

巴德尔会展颜一笑，就像旭日般光彩照人，他将低头，下出第一步棋。

[1]　这两个名字原文分别为Life和Life’s Yearning，分别指“生命”和“生命的渴望”。

名词对照表

A

Aegir 埃吉尔　海巨人之首。他是澜的丈夫，有九个女儿，都是大海中的波浪。

Aesir 阿萨神族　神的一个种族。他们居住于阿斯加德。

Alfheim 阿尔弗海姆　九大世界之一。光精灵们居住的地方。

Angr boda 安格尔波达　一个女巨人。洛基的三个怪物孩子的母亲。

Asgard 阿斯加德　阿萨神族的家园。神之国。

Ask 阿斯克　第一个人。他是奥丁三兄弟用一棵梣树桩造出来的。

Audhumla 欧德姆布拉　第一头牛。它用舌头舔出了所有神的祖先，从它的乳头流出河流一般的牛奶。

Aurboda 奥尔波达　一名女性山巨人，是葛德的母亲。

B

Balder 巴德尔　被称为美丽之神。奥丁的第二个儿子，除了洛基，所有人都喜欢他。

Barri，isle of 巴里岛　弗雷和葛德成婚的岛屿。

Baugi 巴乌吉　巨人苏图恩的兄弟。

Beli 毕利　一个巨人。弗雷用一头牡鹿的鹿角杀死了他。

Bergelmir 布里梅尔　伊米尔的孙子。布里梅尔和他的妻子是在大洪水后活下来的仅存的两个巨人。

Bestla 贝斯塔拉　奥丁、威利和菲的母亲，布尔之妻。她是巨人波尔索恩(Bolthorn)的女儿，弥米尔的姐妹。

Bifrost 比弗罗斯特　连接阿斯加德和米德加德的彩虹桥。

Bodn 博登之罐　用来装诗之蜜酒的两个罐子之一。另一个是诵之罐。

Bolverkr 波尔弗克　奥丁旅行时曾用的一个名字。

Bor 布尔　一个神，布利之子，娶了贝斯塔拉为妻子。他也是奥丁、威利和菲的父亲。

Bragi 布拉基　贫穷之神。

Breidablik 布列达布利克　又称光明宫。巴德尔的家，一个充满了欢乐、音乐和知识的地方。

Brisings，necklace of the 布林辛斯项链　芙蕾雅的一条闪闪发光的金项链。

Brokk 布洛克　一个会铸造神奇宝贝的矮人。伊特里的兄弟。

Buri 布利　众神的始祖，布尔之父，奥丁的祖父。

D

Draupnir 德罗普尼尔　奥丁的金臂环。每九夜，它就会生出八个和它同样完美的金臂环。

E

Egil 艾继尔　一个农民，是希亚费和萝丝克芙的父亲。

Einherjar 英灵战士　在战斗中英勇死亡的亡灵战士，现在瓦尔海拉畅饮和战斗。

Eitri 伊特里　一个会铸造神奇宝贝的矮人，他的宝贝包括托尔的锤子。是布洛克的兄弟。

Elli 伊里　一位年老的乳母。事实上，她就是“年老”本身。

Embla 埃姆布拉　第一位女人，她是奥丁三兄弟用榆树树桩造出来的。

F

Farbauti 法布提　洛基的父亲。他是个巨人，他名字的意思是“致命的暴击者”。

Fenrir/Fenris Wolf 芬尼尔/巨狼芬尼斯　一头狼，洛基和安格尔波达的孩子。

Fimbulwinter 芬布尔之冬　诸神黄昏的前奏，永无止境的长冬。

Fjalar 法亚拉　戈拉的兄弟，他们一起杀死了克瓦希尔。

Fjolnir 弗约尼尔　弗雷和葛德的儿子，瑞典的第一任国王。

Franang’s Falls 弗安南瀑布　洛基以三文鱼形态藏身的瀑布。

Frey 弗雷　华纳神。和阿萨神族住在一起，是芙蕾雅的兄弟。

Freya 芙蕾雅　华纳女神。和阿萨神族住在一起，是弗雷的姐妹。

Frigg 弗丽嘉　奥丁之妻，众神之后。巴德尔的母亲。

Fulla 芙拉　一位女神，是弗丽嘉的侍女。

G

Galar 戈拉　一个黑暗精灵，是法亚拉的兄弟，他们杀死了克瓦希尔。

Garm 加姆　地狱之犬。在诸神的黄昏之时，它和提尔同归于尽。

Gerd 葛德　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巨人，她是弗雷所爱。

Gilling 吉尔林　一个巨人。被法亚拉和戈拉杀死，苏图恩和巴乌吉之父。

Ginnungagap 金伦加鸿沟　一道火之世界和雾之世界之间的裂口，存在于时间之初。

Gjallerhorn 加拉尔　海姆达尔的号角，保存于弥米尔的泉水中。

Gleipnir 格莱普尼尔　矮人们制造的用来捆绑芬尼尔的神奇绳索。

Grimnir 葛林姆尼尔　“戴着头罩的人”，奥丁的一个名字。

Grinder Tanngnjóst r/teeth-grinder 磨齿者　为托尔拉战车的两只山羊之一。

Gullenbursti 古林博斯帝　矮人们为弗雷造的金鬃野猪。

Gungnir 冈尼尔　奥丁的枪。它一击必中，任何以此长矛为证的誓言都牢不可破。

Gunnlod 格萝德　一个女巨人，苏图恩之女，被派去看守诗之蜜酒。

Gymir 盖密尔　土地巨人，葛德之父。

H

Heidrun 蜜乳山羊海德伦　它产的是蜜酒，而不是羊奶。它哺乳着瓦尔海拉里的亡灵。

Heimdall 海姆达尔　诸神的守望者、远望者。

Hel 海拉　洛基和安格尔波达的女儿。她掌管冥界，即死于不堪、耻辱的原因的亡灵和未能在战斗中英勇战死的亡灵所居住的地方。

Hermod the Nimble 赫尔莫德　奥丁之子。他骑着斯雷普尼尔去祈求海拉释放巴德尔。

Hlidskjalf至高王座　奥丁的王座，从那儿他能清楚地看见九大世界的一切事情。

Hod 霍德　巴德尔的兄弟。一个盲眼的神。

Hoenir 贺尼尔　一个旧神。他将“理性”赐给了人类。他是阿萨神族，后来被派去华纳神族之中，成为他们的国王。

Hrym 赫列姆　诸神的黄昏时，冰霜巨人的首领。

Hugi 休吉　一个年轻的巨人。他跑得比什么都快。事实上，他就是“思想”本身。

Huginn 福金　奥丁的两只乌鸦之一，名字的意思是“思想”。

Hvergelmir 赫瓦格密尔　黑暗世界尼福尔海姆的激流大漩涡，在世界之树伊格德拉西尔之下。它是很多条河流和溪流的源头。

Hymir 希密尔　巨人之王。

Hyrrokkin 希尔罗金　一个女巨人，比托尔还强壮。

I

Idavoll 艾达华尔平原　“神奇的平原”，阿斯加德就在这平原之上，在诸神黄昏后，留下的神会回到这里。

Idunn 伊登　阿萨神族中的一位女神。她负责掌管能让诸神保持青春的黄金苹果。

Ivaldi 伊瓦尔迪　一个黑暗精灵。伊瓦尔迪的三个儿子造出了弗雷的神奇的宝船斯基德普拉特尼、奥丁的永恒之枪，还有托尔的妻子西弗的一头美丽的金发。

J

Jord 娇德　托尔的母亲。这位女巨人也是大地女神。

Jormungundr 耶梦加得　米德加德的巨蛇。洛基的孩子之一，也是托尔的宿敌。

Jotunheim 约顿海姆　约顿是巨人的意思，约顿海姆就是巨人世界。

K

Kvasir 克瓦希尔　一个由阿萨诸神和华纳诸神的唾沫混合而生的神，他成为了智慧之神。克瓦希尔被矮人们谋杀了，他的血被做成了诗之蜜酒。后来，他又复生了。

L

Laufey 劳菲　洛基的母亲。也被称作纳尔或者针，因为她极其纤瘦。

Lerad 列拉德　一棵树，很可能是伊格德拉西尔的分枝之一。蜜乳山羊海德伦的食物，山羊产出蜜酒，为瓦尔海拉的英灵战士享用。

Lit 理特　一个倒霉的矮人。

Loki 洛基　奥丁的血兄弟，法布提和劳菲之子。他是阿斯加德的居民中最狡诈聪明的一个，他会变换形态，他的嘴唇上有伤疤。他有一双能让他在空中行走的神奇靴子。

M

Magni 曼尼　托尔之子，力量之神。

Megingjord 梅金吉奥德　托尔的神奇腰带，当他戴着这条腰带的时候，力量就会加倍。

Midgard 米德加德　“中界之园”。也就是我们的世界。人的世界。

Midgard serpent 米德加德巨蛇　耶梦加得。

Mimir 弥米尔　奥丁的叔叔，也是约顿海姆的智慧之泉的守护者。他是一个巨人。很可能也是阿萨神族中的一员。他被华纳神族砍了头，可他的头依然充满智慧，守护着泉水。

Mimir’s well 弥米尔的泉水　世界之树之底的一眼泉水或者一口井。奥丁为了喝一口泉水而用一只眼睛进行了交换，他用海姆达尔的号角加拉尔喝了一口水。

Mjollnir 妙尔尼尔　托尔著名的神锤，也是他最珍爱的东西。是由矮人伊特里为他铸造的(布洛克负责拉风箱)。

Modgud 莫德古德　“暴怒的战斗者”，她是通向冥界之桥的守护者。

Modi 摩迪　托尔的儿子，“勇敢者”。

Muninn 雾尼　奥丁的两只乌鸦之一，名字的意思是“回忆”。

Muspell 穆斯帕尔　在世界的开始就存在的火之世界。九大世界之一。

N

Naglfar 纳吉尔法　一艘由死人的指甲制成的船。巨人们和从冥界来的亡灵将乘坐这艘船，在诸神的黄昏到来时和英灵战士决一死战。

Nal 纳尔　“针”。是洛基的母亲劳菲的另一个名字。

Naif 纳尔弗　洛基和西格恩的儿子，瓦利的兄弟。

Nidavellir/Svartalfheim 尼德威阿尔，有时也称为萨法塔夫汉矮人们(有时候也被称作黑暗精灵)居住的地方，他们在山下制造神奇的东西。

Nidhogg 巨龙尼德霍格　一头吞噬死尸，并不停地从伊格德拉西尔树底啃噬着树根的巨龙。

Niflheim 黑暗世界尼福尔海姆　迷雾笼罩，无比寒冷的地方，也是一切的起源。

Njord 尼奥尔德　华纳神之一，弗雷和芙蕾雅之父。

Norns 命运女神诸诺恩　照顾乌尔德泉水，也就是伊格德拉西尔的树根处泉水的三姐妹。她们分别是乌尔德、维尔丹尼和斯古尔特。她们和其他的诺恩神一起决定你的命运。

O

Odin 奥丁　最高、最年长的神。他穿着斗篷，戴着帽子。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用来交换了智慧。他还有很多别的名字，包括众神之父、葛林姆尼尔和绞刑架之神。

Odrerir 奥德列尔　用来酿诗之蜜酒的壶，又叫“极乐之壶”。

R

Ran 澜　海巨人艾吉尔的妻子，海中溺死之人的女神，她和艾吉尔的九个女儿是波浪。

Ratatosk 拉达托斯克　住在伊格德拉西尔树枝上的一只松鼠，这位传信者将各种流言和信息从可怖的食尸者尼德霍那里带到树顶的鹰那里，再返回来。

Rati 拉提　众神所有的一把钻子，或者磨刀石。

Roskva 萝丝克芙　希亚费的姐妹，托尔的人类侍从。

S

Sif 西弗　托尔的妻子。她有一头金色的头发。

Sigyn 西格恩　洛基的妻子，纳尔弗和瓦利的母亲。在洛基被监禁起来后，她在地下陪同着他。她举着一只碗，用以保护洛基的脸不受巨蛇毒液的腐蚀。

Skadi 丝卡蒂　一个女巨人，巨人夏基之女。她和尼奥尔德结婚了。

Skidbladnir 神奇的宝船斯基德普拉特尼　一艘神奇的船，伊瓦尔迪之子们为弗雷打造的，它可以像一块头巾一样叠起来。

Skirnir 史基尼尔　一个光精灵，弗雷的侍从。

Skrymir 斯克里米尔　一个特别巨大的巨人。洛基、托尔和希亚费去乌特嘉德(外域)的路上遇到的巨人。

Skuld 斯古尔特　命运女神诸诺恩之一。她的名字代表着“那些想要的”，她代表着未来。

Sleipnir 斯雷普尼尔　奥丁的八脚神马。是洛基和斯瓦迪尔法利的孩子。

Snarler 咬齿者　为托尔拉战车的两头山羊之一。

Son 诵之罐　一个装蜜酒的罐子。

Surtr 苏尔特　一个挥舞一把燃烧的剑的巨人。苏尔特在众神之前就已经存在，他是火之国穆斯帕尔的守护者。

Suttung 苏图恩　一个巨人，吉尔林的儿子，他为父母的死报了仇。

Svadilfari 斯瓦迪尔法利　为阿斯加德修筑城墙的修筑大师的马。斯雷普尼尔的父亲。

T

Thiazi 夏基　一个化身为鹰来绑架伊登的巨人。丝卡蒂的父亲。

Thokk 索克　一个名为“感恩”的老妇，但她也是唯一拒绝为巴德尔之死落泪的人。

Thor 托尔　奥丁之子，有着红色的胡子，是阿萨神中的雷电之神。也是众神中最强壮有力的。

Thrud 索德　托尔的女儿，“力量之神”。

Thrym 索列姆　魔怪之王，他想娶芙蕾雅当新娘。

Tyr 提尔　单手的战神。是奥丁之子，也是巨人希密尔的继子。

U

Ullr 乌勒尔　托尔的继子。乌勒尔是用弓和箭来捕猎的神，他总是穿着雪橇。

Urd 乌尔德　“命运”，是命运女神诸诺恩之一，她掌管我们的过去。

Urd’s well 乌尔德之泉　阿斯加德由命运女神诸诺恩照看的一眼泉水。

Utgard 乌特嘉德　又叫“外域”。是一片巨人居住的荒野，一座同样叫作乌特嘉德的城堡立于其中。

Utgardaloki 乌特嘉德的洛基　也叫外域的洛基。乌特嘉德的巨人之王。

V

Valhalla 瓦尔海拉　奥丁的神殿，英勇战死的亡灵战斗和畅饮的地方。

Vali 瓦利　有两位神都叫瓦利。一个是洛基和西格恩的儿子，后来变成了一头狼，杀掉了自己的兄弟纳尔弗。另一个是奥丁和琳达的儿子，为了为巴德尔复仇而生。

Valkyries 女武神　奥丁的侍女们，她们收集在战场上英勇战死人的亡灵，将他们带到瓦尔海拉。

Vanaheim 华纳海姆　华纳神族的地界。

Var 瓦尔　婚姻女神。

Ve 菲　奥丁的兄弟，布尔和贝斯塔拉之子。

Verdandi 维尔丹尼　命运女神诸诺恩之一。她的名字意味着“正在形成”——她掌管现在。

Vidar 维达　奥丁之子。静默而可靠的神，他穿着一只造于时间之始的神奇靴子。由做鞋时所有皮革边角余料造成。

Vigrid 维格利德　诸神黄昏的最后战役发生的地方，又称暴战旷野。

Vili 威利　奥丁的兄弟，布尔和贝斯塔拉的儿子。

Y

Yggdrasil 伊格德拉西尔　世界之树。

Ymir 伊米尔　第一个生命，一个比全世界还大的巨人，所有巨人的始祖。伊米尔是被第一头牛欧德姆布拉所滋养的。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美国众神 : 十周年作者修订版 / (英) 尼尔・盖曼

著 ; 戚林译.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7.4

ISBN 978-7-5502-9714-2

Ⅰ. ①美… Ⅱ. ①尼… ②戚… Ⅲ. ①长篇小说－英

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2316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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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RICAN GODS

by Neil Gaiman

Copyright© 2011 by Neil Gai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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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众神：十周年作者修订版

作者：[英]尼尔・盖曼

译者：戚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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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邀编辑：刘雨   姚红成   吴洁静

封面设计：李子琪

版式设计：余晶晶

责任校对：曹振民   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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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三河市吉祥印务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2017年4月第1版     2017年4月第1次印刷

字数452千字     890×1270毫米     1/32     19印张

ISBN 978-7-5502-9714-2

定价：69.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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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关于十周年作者修订版的说明

版本说明

告诫游客

第一部 阴 影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二部 我的安塞尔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三部 风暴时刻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四部 尾声：死者留下的秘密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后 记

附 录

致 谢

尼尔・盖曼访谈

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献给缺席的朋友——

凯西・艾克

罗杰・泽拉兹尼

以及这当中的所有人

关于十周年作者修订版的说明

阅读这本书的感觉如何，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写出这本书的感觉如何。

1992年我移居美国。那时，某些想法就在我头脑中出现了。虽然我觉得这些彼此之间没有关系的想法很重要，但在当时看来它们却毫无关联：两个男人在飞机上相遇；冰面上的一辆车；有重要意义的硬币戏法。更重要的是，尽管我现在居住在美国这个怪异的巨大国家，但我对它并不了解。不过，我想要了解它。更重要的是，我想要描述它。

后来，在某次停留冰岛时，我作为游客参加了“雷夫・埃里克森[1]探索之旅”，这令我所有的想法都融合在了一起。我给我的经纪人和编辑写了一封信，解释这本书将是什么内容。我在信纸顶端写下《美国众神》这个书名，确信自己还可以想出更好的书名。

几周后，我的编辑寄给我一张封面的设计图。封面上有一条道路，还有击穿天空的闪电，顶部写着书名“美国众神”。这看起来恰恰就是我计划要写的书的封面。

我发现，书写出之前就有了封面，令人既气恼又高兴。我把封面设计图贴在墙上，凝视着它，感觉自己受到了威胁，想出一个新书名的所有想法全都不翼而飞了。这就是书的封面，就是这本书应该的样子。

现在，我必须要写出这本书了。

从芝加哥到圣地亚哥的火车旅行中，我写完了第一章。我继续一边旅行，一边写作。我沿着乡村小路开车从明尼阿波里斯到佛罗里达，按照我觉得影子在书里应该走的路线前进。我写作的时候，有时候思路会卡住，这时我就开始四处游荡。我在密西根上半岛吃过南瓜馅饼，在开罗市吃过油炸玉米饼。我约束自己，不写任何我没亲身经过的地方。

我在各种不同的地方写作这本书——佛罗里达州的大宅、威斯康星州的湖畔小屋，还有拉斯维加斯的旅馆房间里。

我沿着影子沿途经历过的地方写作，当我不知道接下来影子会遇到什么事时，我就写一篇“来到美国”的插曲故事。等到插曲写完之后，我就知道影子将要做什么了，然后接着回来写他的故事。我希望每天能写两千字，但如果只写出一千字，我也觉得很开心。

我还记得写完初稿的时候，我把故事内容告诉了吉恩・沃尔夫[2]，他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作家，他的长篇小说比我遇到的任何人写得都精彩。不过，我现在已经学会如何写作长篇小说了。吉恩看着我，笑得很温和。“你根本没学会该怎么写长篇小说，”他对我说，“你只学会了怎么写你正在经历的小说。”

他说得没错。我只是学会了写我正在写的小说，仅此而已。尽管如此，它依然是一个有些怪异的好故事，我正在学习如何把它写出来。我常常能意识到，它距离我脑中那个无比美好、金光灿灿、光芒四射的完美小说很遥远。即使这样，它还是让我觉得很开心。

写作期间，我蓄起胡须和头发，很多人觉得我有些奇怪（显然，瑞典人并不在其中，他们认可我的做法，还告诉我，他们的一位国王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只是没有写作罢了）。初稿完成之后，我刮掉了胡须，但还是继续过了一小段留长发的日子。

二稿修改的过程主要是挖掘细节和澄清事实，延长该延长的，缩短该缩短的。

我希望这本书拥有多重意义：我想写一本内容庞杂、稀奇古怪、情节曲折的书；我想写一本包含了美国这个国家所有令我着迷和惊喜的部分的书，而且是电影和电视剧里从未涉及过的内容。

最后，我终于写完了这本书，并交给编辑。我感到极度心满意足，就像我们常说的，长篇小说最好被定义为一篇长篇散文，而且是里面充满错误的那种。我很确信，我就是写了这么一本书。

我的编辑担心这部作品篇幅过长，情节过于松散曲折（她倒并不介意内容太古怪），她让我精简内容，我照做了。我猜她的直觉是正确的，因为这本书相当成功——不仅卖出了很多本，还幸运地获得了不少奖，包括星云奖和雨果奖（科幻类小说）、布拉姆・斯托克奖（恐怖类小说），还有轨迹奖（奇幻类小说）。这些奖足以证明这本书的怪异，因为即使大受欢迎，人们还是不确定到底该把它归类到哪一类小说里。

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首先，这本书需要出版。出版发行的过程让我觉得很有趣，于是我在网上记录了下来，为此我还开了博客（一直延用到了今天）。书出版之后，我开始了漫长的签售之旅，一开始在美国各地，然后到英国，再到加拿大，最后才回到家。我的第一次签售会是在2001年6月，在双子塔的鲍德斯书店里。2001年9月11日，我回家之后没过几天，书店和双子塔就永远不复存在了。

人们对这本书的反应让我惊讶。

我过去写的故事，人们要么很喜欢看，要么根本不会去看。我从未写过引起评论分歧的故事。但是这本书，人们要么爱它，要么就恨它。讨厌这本书的人，哪怕他们喜欢我的其他作品，还是对它恨之入骨。有些人抗议说这本书根本就不美国；有些人觉得这本书太美国了；有人觉得影子不近人情；还有人说美国真正的宗教信仰应该是体育，而我对此一无所知，诸如此类。所有这些评论，无疑都是有理有据的批评。不过，它最后还是获得了大多数人的喜爱。公平地说，我觉得喜欢这本书的人会越来越多，而且会一直喜欢它。

我希望有一天我会继续写这个故事。毕竟，影子现在只比当初年长十岁罢了，美国亦然。众神们正在等待。

尼尔・盖曼

2010年9月

版本说明

你手上的这本书，和之前出版的版本略有不同。

本书出版后不久，山庄出版社的合伙人皮特・阿特金斯和彼得・施耐德（这家小出版社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和本书的美国出版社协商，想编辑出版《美国众神》的特别版。他们告诉我他们策划的奇妙盛宴时——他们想要策划一个图书出版界的艺术奇迹——我却越来越对他们打算采用的版本感到不安。

我要求的反而不同。他们愿意选用我最初的、未经删节的版本吗？

结果是，他们愿意。

然后我意识到，情况变得复杂起来。当然，在删减《美国众神》之后，我还作了其他的订正和修改，其中很多地方都改得比原先的版本更好。所以，要创造一个限量版本的《美国众神》，唯一的办法，就是对照未经编辑修改的终稿版本、最终的编辑版本，以及最终的印刷版本（因为我当时兴高采烈地在排版校样上乱改乱画一番，而且很高兴不用担心弄乱），然后打一大堆电话来判断和决定。

这需要庞大的工作量。于是，我做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唯一能做的明智之举：我给皮特・阿特金斯寄出了几份容量巨大的电脑文件和两个不同版本的书（英国版和美国版），还附上一份本书出版之后我注意到的几处错漏和拼写错误的清单。我请他整理出来。他做到了，而且做得非常棒。拿到皮特准备好的手稿之后，我自己又重新修订检查了一遍，修正整理了几处文字，还恢复了一些我因为某些原因删除，但并没有让全书更精简的部分，最终得到了一个让我非常满意的文字版本（我可能也提到过，一部长篇小说永远都是一篇充满各种错误的长篇散文）。

山庄出版社只限量发行了七百五十本限量版（这被形容为“图书人的艺术奇迹”，而且这一次是别人来赞美他们），这个版本卖得非常昂贵。我很高兴我的出版社愿意在出版十周年之际，推出这个增扩版本，它不仅印数比那七百五十本限量版多很多，价格也便宜很多。你手中这个版本的《美国众神》，比曾经获得所有图书大奖的那个原版，多了一万两千多字，这是我最骄傲的版本。

我要感谢詹妮弗・赫施，她是本书原版的编辑；还有詹妮弗・布雷尔，是她帮助这个版本诞生。最重要的是，我要衷心感谢皮特・阿特金斯，是他帮助我整理出本书的手稿。

告诫游客

这是一部虚构作品，并非旅游指南。故事里的美国地形并不完全是编造出来的——书中提到的多处地标和景点均可供人参观，道路可以沿途行进，地图上也可以标注出对应的方位——但我还是自由发挥了一下，虚构了某些地点。这些虚构之处或许比你能想象到的要少得多，但毕竟，是存在虚构的。

我并未征求任何人的许可或同意，就让这些真实场所出现在了故事中。我猜岩石城或岩上之屋的业主们，还有拥有位于美国中心点上的汽车旅馆的人们，在书中发现这些名称和情节时，应该会感到困惑不解吧。

我隐瞒了书中几处地点的真实位置，例如湖畔镇和距离布莱克斯堡一小时车程的梣树农场等。如果你想要探寻的话，尽管去找，说不定真的能找到。

此外，无须多言，本故事中的所有人物，无论生者、死者，以及其他等等，均属虚构。唯有众神是真实的存在。

有个问题一直让我着迷：当移民们离开他们的国家后，他们家乡的恶魔会变成什么样？爱尔兰裔美国人记得他们的精灵仙子，挪威裔美国人记得尼塞尔矮人，还有希腊裔美国人记忆里的活尸，但是它们只留在关于家乡的记忆中。我曾经问他们，为什么在美国看不到这些恶魔。我的受访者们令人困惑地咯咯笑着，说：“他们害怕跨越海洋，距离太遥远了。”他们还指出，耶稣基督和他的门徒们从未到过美洲。

——理查德・道森《美国民间传说原理》

摘自《美国民间传说和历史学家》

（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71年出版）

第一部  阴 影

第一章

您问我们国家的疆界，先生？这个嘛，在北方，我们紧靠着北极光；在东方，我们毗邻东升的朝阳；在南方，我们毗邻昼夜平分点；而在西方，我们面对的是最终审判日。

——摘自《美国人乔・米勒的笑话书》

影子在监狱里已经待了三年。他身材高大魁梧，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没事别惹老子”的表情。所以，在牢里他遇到的最大麻烦，就是如何消磨时间。他花不少时间健身，还自学用硬币变戏法，剩下的时间就净想着自己有多么爱妻子。

在影子看来，被关在牢里最大的好处，也许是唯一的好处，就是让他产生了一种真正的解脱感，一种已经深深坠落谷底的感觉。他再也不必担心自己会被捕，因为他已经被捕了；每天在牢里醒来时，他不再感到恐惧，因为他再也不必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反正该发生的昨天都已经发生过了。

至于你究竟到底干没干给你判罪的事，影子觉得这并不重要。根据他的经验，监狱里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因为某些事情而满肚子怨言。全是老一套：什么执法机构弄错了，他们说你犯罪了，其实你并没有；或者你犯的罪和他们说的不太一样。但真正重要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们抓到你了。

刚进来的那几天，他就发现了这一点。那时候，无论是牢里的黑话还是难吃的牢饭，对他来说都是全新的。尽管因为失去自由而无比痛苦，全身上下流淌着恐惧，他仍然有一种获得解脱的轻松感。

影子尽力保持沉默寡言。但到了第二年年中的时候，他还是对他的同室狱友洛基・莱斯密斯提到了这种解脱感。

洛基是一个来自明尼苏达州的骗子，他咧开带着伤疤的嘴，露出笑容。“没错，”他说，“你说得对。如果被判了死刑，那你就解脱得更彻底了。那时你就会想起那个笑话，当绞索套上脖子的时候，那些家伙总是拼命想踢掉脚上的鞋子，因为朋友们总说他们会穿着鞋子送命的。”

“这算笑话吗？”影子问。

“当然算了。关于绞刑架的笑话，最棒的就是这种：砰！最糟的情况突然发生，你得花好几天才能真正想明白，然后你就要上路，去跳悬空之舞了。”

“这个州最后一次吊死犯人是什么时候？”影子问。

“见鬼，我怎么知道？”莱斯密斯一头橙金色的头发剃得短短的，甚至可以看见头骨的轮廓。“告诉你吧，这个国家要是不再继续吊死犯人，就离完蛋不远了。没有绞刑架带来的恐惧，就没有绞刑架带来的公正。”

影子耸耸肩，他可看不出死刑有什么浪漫的地方。

只要没判死刑，他认为监狱就只是暂离原来生活的地方。这么想有两个原因：第一，在这里，生活不是向前进，而是向下爬行，即使你已经跳下跳板，还会有更惨的情况出现。但是，不管你是活在显微镜下还是关在牢笼里，生活总要继续下去。第二，只要你在里面能撑住不垮掉，他们总有一天会放你出去的。

刚开始服刑的时候，未来的自由生活实在太遥远，影子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想象它。后来，自由就慢慢变成来自远方的一束希望之光。他学会了一招，每当遇到什么恶心事时（监狱里总少不了这种事情），他就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总有一天，通向自由的魔法之门将在他面前敞开，让他通过。他在自己的北美鸣禽日历（监狱商店里只卖这种日历）上一天天划掉度过的日子，完全不去注意每天的日出日落。他从监狱图书馆的废书堆里翻出来一本书，照着自学硬币戏法，他也健身。他还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计划出狱后准备做的事。

随着时间推移，影子的清单越来越短。两年之后，缩减到只剩下三项内容。

首先，他要好好地洗个热水澡。一次真正的、慢悠悠的、彻底浸泡在浴缸中的泡泡浴。泡澡的时候，也许还要读上一份报纸，也许什么都不做。有时他想象用某种方式洗这个澡，过几天又换了另一种方式。

然后，他要把自己全身擦干净，穿上一件浴袍，也许还要穿上一双拖鞋。他喜欢穿拖鞋这个点子。这个时候如果要抽烟的话，就要抽烟斗，可惜他从不抽烟。他会轻轻抱起妻子。（“狗狗，”她会假装害怕地尖叫，其实心里很高兴，“你要干什么？”）他会把她带进卧室，关上房门。饿了的话，就打电话订比萨。

最后，他和劳拉从卧室出来之后（那恐怕要等到好几天之后了），他会低下脑袋，老老实实做人，余生永远远离任何麻烦。

“然后你就快乐了？”洛基・莱斯密斯问。那天，他们正在监狱工厂里做事，组装庭院里用的自动喂鸟器，这项工作只比给信封贴邮票有意思一点点儿。

“没有人会真正感到快乐，”影子回答说，“只有死亡带来永恒的快乐。”

“希罗多德[3]。”洛基说，“嘿，你开始学聪明了。”

“他妈的谁是希罗多德？”埃斯曼插嘴问。他负责把喂鸟器的两片外壳拼装在一起，然后递给影子，影子则负责拧紧螺丝。

“一个死了的希腊人。”影子回答说。

“我前女友就是希腊人，”埃斯曼说，“她们全家吃的都是狗屎。你绝对不会相信的。比如包在叶子里的米饭，诸如此类的鬼东西。”

埃斯曼的身形就像一台可乐售卖机，长着一双蓝眼睛和淡得近乎白色的金发。他女友在酒吧里跳舞时，有个家伙趁机摸了她一把，结果他把那家伙打得屁滚尿流。那家伙的朋友叫了警察，逮捕了埃斯曼，查了查案底，发现埃斯曼十八个月前违反了假释条例。

“我还能怎么办？”埃斯曼曾经满肚子委屈地向影子完整讲述了这件伤心往事，“我警告过他，说她是我的女人。难道我非要忍受那种侮辱不可吗？我是说，他的臭爪子几乎把她全身上下都摸遍了。”

影子当时只回了一句“去跟他们讲道理吧”就结束话题。他早就学到一个道理，那就是，在监狱里，你只要管好自己的事，别人的事不要乱掺和。

低头做人别惹麻烦。管好自己的事。

几个月前，洛基・莱斯密斯借给影子一本破旧平装版的希罗多德的《历史》。“这个一点也不闷，简直酷极了。”影子说自己从来不看书时，洛基坚持对他说，“先看几页，再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它棒极了。”

影子做了个无奈的鬼脸，但他确实开始看那本书，而且发现他竟然违背了自己的意愿，被那本书迷住了。

“希腊人，”埃斯曼一脸厌恶的表情，“他们做的跟说的完全是两码事。我想跟我女友换个体位亲热一下，她竟然发脾气，几乎要抠出我的眼珠子。”

某天，事先没有任何征兆，莱斯密斯突然被转到另外一个监狱去了。他把希罗多德的书留给了影子，书页中间还夹藏了几枚硬币：两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一枚一美分硬币，还有一枚五美分的镍币。在监狱里，私存硬币是违法的。你可以用石头磨尖硬币边缘，打架斗殴时划破对方的脸。影子并不想要一件武器，但他想给自己这双手找点事情做。

影子从不迷信，他不相信任何并非亲眼所见的东西。但在服刑期的最后几周里，他的的确确感觉到，灾难的阴影正在监狱上空盘旋，和那次抢劫前几天的预感一模一样。他感到胃部深处传来阵阵空虚，他安慰自己说，那只不过是因为即将回到外面的世界，感到担忧恐惧罢了。但他并不确定。他比平时显得更加偏执，但在监狱里，他平时就已经够偏执的了，这是生存的必要技能。影子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更加阴郁。他发现自己开始观察狱警的肢体语言，留意其他狱友的举止，一门心思寻找坏事即将发生的线索。他确信，有什么事情真的就要发生了。

获释前的一个月，影子坐在一间冰冷的办公室内，对面是一个身材矮小、前额长着酒红色胎记的男人。两人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男人的面前摊着影子的档案。他手中拿着一支圆珠笔，笔的上端被牙齿咬得惨不忍睹。

“你冷吗，影子？”

“是的，有点冷。”影子回答说。

男人耸耸肩。“这就是制度的问题。到12月1日才能开暖气，3月1日就必须关掉。真搞不懂这制度。”他嘴上讲着客套话，食指在纸上划来划去，然后指着档案左边的一处记录，“你今年三十二岁？”

“是的，先生。”

“你看起来很年轻。”

“简单生活带来的好处。”

“听说你是这里的模范犯人。”

“我学到教训了，先生。”

“是吗？真学到了？”他专注地凝视着影子，额头上的胎记颜色暗了下去。影子本想把自己关于监狱的那套观点告诉这男人，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点点头，集中精力表现出一副彻底悔恨的恰当表情。

“听说你有妻子，影子。”

“她叫劳拉。”

“一切都还好吧？”

“很好。我被捕时，她对我很恼火。虽然路途很远，但她一有机会就来探望我。我们互相通信，一有机会，我就打电话给她。”

“你妻子做什么职业？”

“她是旅行社代理，负责把人们送到各地去旅游。”

“你怎么遇见她的？”

影子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要问这些。他本想告诉他这根本不关他的事，结果还是老实回答了。“她是我好朋友的妻子的最好的朋友。他们安排我们两人约会，结果我们一见钟情了。”

“你出去后还有一份工作等着你？”

“是，先生。我的好友罗比，就是刚才我提到的那位，他拥有一家健身房，我以前在那里干。他说给我保留原来的职位，等我回去。”

他的眉毛一挑。“真的？”

“他说我会是个大招牌。不仅能招揽回老顾客，还能吸引那些想让自己更强壮的人过来。”

那人看样子满意了。他咬着圆珠笔的笔端，又翻过一页档案。

“你对自己犯的罪怎么看？”

影子耸耸肩。“我很蠢。”他真心实意地说。

长着胎记的男人叹息一声。他在表格上勾画了几项内容，然后快速翻动影子的档案记录。“你从这里怎么回家？”他问，“搭灰狗长途巴士？”

“飞回家。这就是有个做旅游代理的妻子的好处。”

男人皱眉，胎记也跟着皱起来。“她送你一张机票？”

“不是机票。她只给了我一串确认数字，是电子机票。我只要在一个月内到机场，给他们看我的身份证，就可以坐飞机回家了。”

男人点点头，在最后一项内容上打钩，然后合上文件，放下圆珠笔。他将苍白的双手放在灰色的办公桌上，好像那是一对粉色的动物。他双手合拢，指尖相对，用一双水蒙蒙的褐色眼睛凝视着影子。

“你很幸运。”他开口说，“有要回去陪伴的家人，有等待着你的工作。你可以把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抛在身后。你的人生还有第二次机会。好好珍惜吧。”

起身离开时，他并没表示出要和影子握手的意思，影子当然也不希望和他握手。

获释前的最后一周是最难熬的，甚至比过去三年所有时间加在一起还难熬。影子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缘故：天气沉闷、寂静、阴冷，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但暴风雨根本没来。他战战兢兢、神经紧张，在内心深处，他预感到某些事情已经失控。监狱放风的场地上，寒风呼啸，影子觉得自己能够从空气中嗅到雪的气息。

他打对方付费电话给妻子。影子知道电话公司会对从监狱里打出的每一通电话收取三美元的额外费用，所以接线员总是对从监狱里往外打电话的人特别客气。影子认为他们肯定明白他们的工资是谁付的。

“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他对劳拉说。这当然不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说的第一句是“我爱你”。能把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是好事，影子当然会这样做。

“你好，”劳拉说，“我也爱你。什么让你感觉不对劲了？”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天气的缘故。感觉只有真来一场风暴的话，一切才会好起来。”

“我这里天气不错，”她说，“树上的叶子还没落光呢。如果风暴没来的话，你回家后还能看到树叶呢。”

“还有五天。”影子说。

“还有一百二十个小时，你就可以回家了。”她说。

“你那边一切都好吧？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一切都好。我今晚去见罗比，我们正计划举办一个欢迎你回家的惊喜派对。”

“惊喜派对？”

“当然。你得假装不知道这件事，行吧？”

“我什么都没听见。”

“真是我的好老公。”她说。影子意识到自己在笑。在牢里待了三年，她依然能令他微笑。

“我爱你，宝贝。”影子说。

“我也爱你，狗狗。”劳拉回答说。

影子放下电话听筒。

刚结婚的时候，劳拉说她想养一只小狗，可房东说租约规定不允许养宠物。“嘿，别伤心，”影子当时说，“我来当你的小狗吧。你想让我干什么？咬你的拖鞋？在厨房地板上撒尿？舔你的鼻子？嗅你的大腿根？我看，小狗能做的事，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然后他抱起她，仿佛她轻得像一根羽毛，开始舔她的鼻子。她痒得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尖叫，接着，他把她直接抱到床上。

在监狱食堂吃饭的时候，萨姆・菲特士偷偷溜到影子身边，笑呵呵地露出他那一口陈年老牙。他坐在他身边，开始吃他那份芝士通心粉。

“咱们得谈谈。”萨姆・菲特士说。

萨姆・菲特士是影子见过最黑的黑人。他的年纪可能是六十岁，也可能是八十岁。影子见过有些吸毒的家伙，虽然只有三十岁，却比萨姆・菲特士还显老。

“什么？”影子问。

“风暴快来了。”萨姆说。

“好像是吧。”影子说，“也许快要下雪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风暴，是更猛烈的。我告诉你，小子，风暴来的时候，你待在这里比待在外面更安全。”

“我刑期满了，星期五就要离开这里了。”影子说。

萨姆・菲特士盯着影子看了一阵。“你从哪儿来的？”他最后问。

“印第安那州，鹰角镇。”

“你这骗人的混蛋，”萨姆・菲特士不满地说，“我在问你的原籍，你的家族从哪里来的？”

“芝加哥。”影子回答说。他妈妈年轻时住在芝加哥，十几年前也是在那里过世的。

“我说过，大风暴就要来了。低下脑袋忍耐，影子伙计。这就好像⋯⋯他们怎么称呼那些扛着大陆漂来漂去的东西？叫什么板块来着？”

“地质构造板块？”影子碰运气乱猜一通。

“没错，地质构造板块。这就好像大陆骑在板块上漂来漂去。当北美洲就要撞上南美洲的时候，你可不希望待在两块大陆中间。懂我的意思了吗？”

“完全不懂。”

他微微眨了眨一只棕褐色的眼睛。“别说我没事先警告过你。”萨姆・菲特士说着，舀起一块正在颤动的橘子味果冻，塞进嘴里。

那一晚，影子一直半睡半醒，聆听新狱友在下铺打呼噜的声音。相邻的几间囚室之外，有人正像野兽一样呜咽、号叫、抽泣。时不时地，有人会对那人咆哮一通，让他闭上他妈的臭嘴。影子极力不去理会这些噪音，让时间安静地缓缓流过，独自一人沉浸其中。

还剩下最后两天，四十八小时。这天的早餐是麦片和监狱里的咖啡。吃饭时，一个名叫威尔森的看守突然用力拍拍影子的肩膀。“你是影子吗？跟我来。”

影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良心。良心很安宁，但在监狱里，这并不意味你没招惹上大麻烦。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回荡在金属与混凝土构成的空间里。

影子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恐惧的味道，和苦咖啡一样苦涩。不幸的事就要发生了⋯⋯

在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悄悄说话，说他们要给他多加一年刑期，要把他关进禁闭室，要切掉他的双手，割掉他的脑袋。他安慰自己说，胡思乱想太愚蠢了，可心脏仍然跳得几乎蹦出胸膛。

“我搞不明白你，影子。”两人走路时，威尔森突然说。

“什么不明白，先生？”

“你。你他妈的太安静了，太有礼貌了。就像那帮老家伙一样。可你才多大年纪？二十五岁？二十八岁？”

“三十二岁，先生。”

“你是什么种族的？西班牙人？吉普赛人？”

“我也不知道，也许吧，先生。”

“也许你血管里还混有黑鬼的血。你有黑鬼的血统，是不是，影子？”

“有可能，先生。”影子挺了腰身，眼睛凝视前方，集中精力不让自己被这个男人激怒。

“真的？我只知道，你他妈的真有点瘆人。”威尔森有一头沙金色的头发、沙金色的脸，还有沙金色的傻笑，“你马上就要离开我们了？”

“希望如此，先生。”

“你还会回牢里来的。我从你眼神里能看出来，你就是一团糟，影子。如果按照我的办法来，你们这群混蛋谁也别想离开这里。我们就应该把你丢进洞里，让你自生自灭。”

那叫地下秘牢，影子心想，但是他没有说出口。这是在监狱里生存的准则：他不会回嘴，不会说任何涉及监狱看守工作安全的事，不会讨论和罪犯悔改的本性、改邪归正、再度犯罪率有关的话题。他不会说任何有趣或抖机灵的话，而且，从安全的角度来说，如果要和监狱里的警官交谈，只要有可能，他索性就不开口说话。只有在被问话的时候才回答。管好自己的事，别惹麻烦。离开监狱，平安回家。泡一个悠长的热水澡，告诉劳拉你多么爱她，重新开始生活。

他们穿过几个检查关卡，每次威尔森都要出示他的身份卡。上了几层楼梯后，他们终于来到典狱长办公室门前。影子从未到过这里，但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门上悬挂着黑色字母拼写的典狱长姓名牌——G.帕特森。门旁有一个微型指示灯。

上面的红灯亮着。

威尔森按指示灯下面的门铃。

他们安静地站着，等了几分钟。影子试图安慰自己说一切都很正常，等到星期五早晨，他就可以搭飞机回到家乡鹰角镇。但在内心深处，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个想法。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威尔森打开门，两人走了进去。

过去三年里，影子只见过典狱长寥寥几次。一次是他带领政客参观监狱，影子没有认出他；另一次是在一级防范禁闭期内，典狱长面对他们几百号犯人讲话，告诉他们监狱已经人满为患。既然超员的状况要维持下去，他们就要学会适应这一切。这次，影子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他。

近看之下，帕特森显得更加憔悴。他长着一张长方脸，灰色的头发修剪成军人式样的短寸头，身上带着一股止汗剂的味道。他身后是一排书架，上面所有书的书名里都带着“监狱”两个字。办公桌上整洁干净，除了一部电话和一本撕页式的台历外，空无一物。他的右耳上还戴着一个助听器。

“请坐。”

影子坐下来，注意到对方彬彬有礼的语气。

威尔森站在他背后。

典狱长打开抽屉，取出一本档案，在他的办公桌上摊开。

“档案上说，你因为恶性袭击和殴打他人被判刑六年。你已经服刑三年，原本应该在这个星期五获得假释出狱。”

原本应该？影子感到自己的肠胃都纠缠成一团。他想知道他们给他增加了多长的刑期——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但他开口回答时却变成了：“是的，先生。”

典狱长舔舔嘴唇。“你说什么？”

“我说：‘是的，先生。’”

“影子，我们今天下午就释放你，比原定日期提前几天。”典狱长说话时没有丝毫喜悦之色，仿佛正在宣布死刑判决。影子点点头，他等着下面就要公布的坏消息。典狱长低头看看桌上的文件。“鹰角镇约翰纪念医院传来的消息⋯⋯你妻子，她今天凌晨去世了，死于车祸。我很遗憾地告诉你这个不幸的消息。”

影子再次麻木地点点头。

威尔森押送他回牢房，一路上什么都没有说。他打开牢房的锁，让影子进去，然后才说：“这就像那个‘好消息坏消息’的玩笑，是不是？好消息是，我们提前释放你了；坏消息是，你老婆死了。”他哈哈大笑起来，好像真的很好笑似的。

影子依然沉默不语。

他麻木地收拾了自己的私人物品，把几件东西转送给了他人。他留下洛基送的希罗多德和那本教人玩硬币戏法的书。丢下从监狱工厂里偷带出来的空白金属片时，他心里有一瞬间的伤感，那是他原先代替硬币练习戏法用的，后来他才在洛基的书里找到真正的硬币。外面的世界有的是硬币，真正的硬币。他刮干净胡须，穿上普通人的衣服，然后穿过一道又一道的监狱牢门。当他意识到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时，居然感到一股莫名的空虚。

天空阴沉沉的，开始下雨，寒冷刺骨的雨。小冰雹打在影子的脸上，雨水淋湿了他单薄的外套。获释的囚犯们走出监狱的建筑物，走向一辆原先是校车的黄色巴士，坐车前往附近的城市。

上车后，所有人都已经被淋湿了。影子心想，一共有八个人获释离开，还有一千五百个囚犯留在背后的监狱里。他坐在巴士里瑟瑟发抖，直到暖气开始让他温暖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到什么地方去。

他脑海中充满古怪的幻影。在他的想象中，他正在离开很久很久以前待过的另外一座监狱。

他被关押在没有光线的阁楼房间里，关了很久，他满脸胡须，头发也乱蓬蓬的。看守们押着他走下一条灰色的石头台阶，来到外面充满明亮色彩的广场上，到处都是人和货品。这是赶集的日子，声音和色彩弄得他眼花缭乱。他眯缝着眼睛，看着洒满整个广场的明媚阳光，呼吸着潮湿的充满海盐味道的空气，闻着集市上所有货品的味道，在他身体的左侧，太阳正在海面上闪闪发光⋯⋯

巴士摇摇晃晃着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寒风从巴士旁呼啸而过，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沉重地来回摇摆着。车窗上湿漉漉的雨水，把外面的城市模糊成一片红黄相间的霓虹色块。现在刚过中午，但透过车窗看出去，天色却仿佛已是深夜。

“天啊。”坐在影子后面的一个男人，用手抹掉车窗上的水汽，瞪着人行道上匆匆跑过去的湿漉漉人影，“那有个小妞。”

影子吞了一口口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哭过——说实话，他还没有任何感觉。没有眼泪，没有悲伤，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发觉自己正在回忆一个叫尊尼・拉什的家伙，他刚被关进来时和他住一间牢房。拉什告诉影子，他曾经在服刑五年后获释，口袋里装着一百美元和一张去西雅图的机票，他妹妹就住在西雅图。

尊尼・拉什来到机场，把机票递给站在柜台后面的女人。她要求查看他的驾驶执照。

他把驾照给她看。不过驾照几年前就过期了。她告诉他说这驾照不能用作身份证明。他对她说这也许不是有效的驾驶执照，但肯定可以用作身份证明，上面有他的照片，还标着他的身高和体重。见鬼，如果他不是他本人的话，她以为他是谁？

她请他说话小声一点。

他警告她快点让他上飞机，否则就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他不能容忍她对他的不敬，在监狱里，你绝对不能容忍其他人对你不敬。

结果那女人按了警报器，机场保安很快出现，他们试图说服尊尼・拉什安静地离开机场，他当然不肯离开，双方就开始争执起来。

结果自然是尊尼・拉什不能飞到西雅图了，接下来的几天，他只好待在城里的酒吧里。身上的一百美元花光之后，他带着一把玩具手枪抢劫了一家加油站，好让自己有钱买酒喝。最后，警察趁他在街上小便时抓住了他。很快他又被押回来继续服刑，还因为抢劫加油站多判了几年。

在尊尼・拉什看来，这个故事的教育意义就是：千万别惹恼机场里的工作人员。

“我看教育意义应该是，‘某种行为在特定环境下，例如监狱，可以奏效，但在外面的环境中不仅无效，而且有害’。你觉得呢？”听了尊尼・拉什的故事后，影子忍不住问。

“不对，听我说。我告诉你吧，老兄，”尊尼・拉什说，“千万别招惹机场里那些婊子！”

想起这段往事，影子忍不住微微一笑。幸好他的驾照还有几个月才到期。

“车站到了。所有人都下车。”

车站里充满尿臊味和酸腐的啤酒味。影子钻进一部计程车，告诉司机去机场。他还告诉司机，如果他能安静开车不说话，就多给他五美元小费。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机场，司机一路上果真一句话都没说。

影子磕磕绊绊地走过机场候机楼灯火照明的大厅，他有点担心自己的电子机票，机票上的日期是星期五，不知道能否改签到今天。影子觉得，任何电子的东西似乎都带有不可思议的魔力，随时可能消失无踪。他喜欢自己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

三年来，他的裤袋里第一次装着钱包，里面有几张过期的信用卡和一张VISA卡，他惊喜地发现那张VISA卡的有效期到明年一月底。他有一个机票的预订号码。而且他还意识到自己有一种很确定的感觉：一旦回到家，所有一切都会重新正常起来的。劳拉又会安然无恙。也许这是他们为了让他提前出狱而耍的阴谋诡计。或者事情搞混了：在高速公路上撞车死掉的，是另外一个叫劳拉・莫恩的女人。

透过玻璃幕墙，机场外面灯光闪烁。影子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远处传来轰鸣的雷声。他终于吐出一口气。

一个看上去很疲倦的女人站在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后面，凝视着他。

“你好。”影子冲她打招呼。你是我三年来，第一次面对面说话的活生生的陌生女人。“我有一个电子机票的预订号码。我本应该在星期五搭飞机的，但我今天有事必须提前飞。我家里有人去世了。”

“很遗憾听到这么不幸的消息。”她敲打着键盘，盯着电脑屏幕看，然后又敲打几个键，“没问题，我把你安排在三点三十分的那班飞机上。不过飞机可能会因为暴风雨延迟起飞，所以请注意看屏幕上的通知。要托运行李吗？”

他举起自己的背包给她看。“这个不需要吧？”

“不用，”她说，“可以带上飞机。你有没有带照片的身份证明？”

影子掏出驾照给她看。他向她保证，没人让他带炸弹上飞机。她给他一张打印好的登机牌，他穿过金属安检门，背包也通过了X光机。

机场并不很大，但还是有不少人正在无所事事地四处闲逛。影子觉得相当有意思。他注视着人们随随便便地放下自己的包，注意到他们随随便便地把钱包塞进口袋里，看着他们把行李放在椅子下面，根本不费心照看。这一切都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监狱。

距离登机还有三十分钟，影子买了一片比萨，嘴唇不小心被上面的热芝士烫到了。他拿着零钱，走到公用电话，给筋肉健身房的罗比打电话，接通的却是自动答录机。

“嘿，罗比。”影子说，“他们告诉我说劳拉死了，还让我提前出狱。我在回家的路上。”

因为人们总是会犯错，他见过这种情况，所以他给家里也打了个电话，然后听到劳拉的声音。

“嗨，”她的声音在说，“我现在不在家，或者暂时不能接电话，请留下口信，我会及时回复。祝您愉快！”

影子无法对着机器留下任何口信。

他坐在登机口前的塑料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包，把手都抓痛了。

他在回忆自己第一次遇见劳拉的情形。那时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是奥黛丽・伯顿的朋友。当时他和罗比坐在奇齐餐厅的椅子上闲聊着什么，大概是在聊某个健身教练宣布说她要创办自己的舞蹈室。劳拉跟在奥黛丽身后走进来时，他发现自己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她有一头栗色长发，双眸如此湛蓝，以至于影子以为她戴着一副彩色隐形眼镜。她点了一杯草莓代基里鸡尾酒，而且坚持要影子也尝一口。他听话地喝了之后，她开心大笑起来。

劳拉喜欢和别人一起分享她喜爱的食物。

那天晚上，他和她吻别，互道晚安，她嘴唇上还带着草莓代基里鸡尾酒的甜味。从此他再也不想吻其他女人。

一个女人走过来，告诉他开始登机了，他坐着的那排是最先被通知的。他坐在黑暗的机舱内，旁边是一个空座位。外面的暴雨击打着飞机外壳：他想象那是无数的小孩子正在天上往下撒干豌豆。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睡着了。

梦中，影子置身黑暗之中，有个长着水牛头、毛茸茸、臭烘烘的生物静静地看着他，它有一双湿漉漉的巨眼，身体却和人类的一样，肌肤柔滑，充满光泽。

“变革即将来临，”水牛头嘴唇不动地说着，“必须做出抉择。”

湿润的洞穴岩壁上，闪烁着点点火光。

“我在哪里？”影子问它。

“大地之中，亦在大地之下。”水牛人说，“你在被遗忘者等待之处。”他的眼睛仿佛是流动的黑色大理石，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地下的雷鸣，他的身上散发出潮湿的牛的味道。“相信，”雷鸣般低沉的声音继续说下去，“若要存活，必须相信。”

“相信什么？”影子追问道，“我必须相信什么？”

水牛人瞪着影子，他的身体迅速增大，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他张开喷出火焰的嘴巴，他的身体里、地表下，熊熊烈火正在燃烧。

“一切。”水牛人咆哮着。

周围的世界开始倾斜、旋转。影子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机舱内，但倾斜的感觉并没有消失。机舱前部，一个女人正在没精打采地尖叫着。

外面，闪电在机身四周炸裂。机长通过广播安慰大家，说飞机正在拉高飞行高度，脱离风暴云层。

飞机开始摇晃颠簸。影子冷淡地袖手旁观，思考自己是否就要死了。他觉得虽然很有可能，但是几率不大。他凝视机窗外，看着闪电照亮地平线。

然后他又开始打瞌睡，梦见自己又回到监狱里，洛基在排队打饭的时候对他悄悄耳语，说有人开个了价，想要他的命。但影子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原因。他再次醒来时，飞机正准备着陆。

他跌跌撞撞地走下飞机舷梯，眨巴着眼睛，清醒过来。

很久之前他就觉得，所有机场看上去都差不多。你到底在哪里无所谓，反正是在机场里：同样的地砖、走廊和休息室，同样的登机口、报纸架和荧光指示灯。这个机场看起来的确是个机场，但麻烦的是，这并不是他要到达的机场！这是一个规模更大、旅客更多、登机口也更多的机场。

人们表情呆滞、疲惫不堪，这种表情只会在机场里的旅客和监狱里的犯人脸上看到。如果说“他人即地狱”，影子觉得，那机场就是炼狱。

“对不起，太太。”

女人从带纸夹的记事板上抬起头。“什么事？”

“这是什么机场？”

她一脸迷惑地看着他，想搞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最后她还是回答了：“圣路易斯。”

“可我的飞机应该飞到鹰角镇的。”

“本来是的。因为风暴，飞机迫降在这里。他们没有机上广播吗？”

“也许有，可是我睡着了。”

“你应该找那边的那个男人，就是穿红色外套的那个。”

那个男人几乎和影子一样高，长相活脱脱是从一部七十年代的连续剧里走出来的父亲模样，他把信息输进电脑，告诉影子赶紧跑，快跑，赶到机场尽头的一个登机口。

影子穿过整个机场候机大厅，一路狂奔，等他终于到达登机口，机舱门已经关闭。他眼睁睁看着窗户外面的飞机驶离登机口。他把自己的情况解释给登机口的地勤（她个性冷静、稳重，很有礼貌）听，她送他到乘客服务柜台。影子在那里又解释一次，什么他好久没有回过家啦，什么妻子遇到交通事故去世啦，什么情况非常重要他必须现在就要赶回家啦。他没有提到监狱的事。

乘客服务柜台的女人（她身材矮小、棕发，鼻翼上有一块胎记）和另一个女人商量片刻，然后打了个电话（“不，那一班不行，已经取消了。”）。接着她打印出另外一张登机牌。“拿着它去那边，”她告诉他，“我们会通知登机口，说你正在赶过去。”

影子感觉自己仿佛一颗豌豆，在三个杯子间被倒来倒去，或者是在牌桌上洗来洗去的一张牌。他再次跑着穿越候机大厅，最后来到他一开始出发的地方。

登机口处，一个小个子男人检查了他的登机牌。“我们正等你呢。”他说着，撕下登机牌的存根，上面有影子的座位号码，17D。影子匆忙走进机舱，舱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穿过头等舱，只有四个座位，已经坐满三个。前排空座旁就座的那个穿浅色西服、留胡须的男人冲他咧嘴一笑。影子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抬起手腕，敲敲手表。

知道，知道，我耽误你时间了。影子心想。但愿你最大的担心只不过是迟到而已。

他一路走向机舱后部，飞机似乎客满了。事实上，影子很快就发现，飞机真的客满了。17D的座位上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影子给她看他的登机牌存根，她把自己的也给他看：两张票居然一模一样！

“请您坐到座位上，谢谢。”空姐说道。

“恐怕我没法坐下。这位女士坐在我的座位上。”影子说。

她检查他们的登机牌，啧啧连声，然后把他领回到飞机前舱，让他坐在头等舱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看来今天是你的幸运日。”她开玩笑说。

影子坐下来。“需要喝点什么？”空姐问，“距离起飞还有一点时间，你肯定需要来点儿什么。”

“请给我拿杯啤酒，谢谢，什么牌子的都行。”影子客气地说。

空姐转身走开了。

坐在影子身旁、穿浅色西装的男人，抬起手臂，用手指敲敲手表。那是一只黑色的劳力士表。“你来晚了。”男人说着，冲他一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但一丝温暖的感觉都没有。

“你说什么？”

“我说你来晚了。”

空姐递给他一杯啤酒。他喝了一口。有那么一阵，他怀疑这个男人有些精神不正常，后来才明白，他一定是指全飞机的人都在等他这最后一位乘客。

“抱歉，我耽误你时间了。”他礼貌地说，“你赶时间？”

飞机驶离登机口。空姐过来拿走影子只喝了一半的啤酒。穿浅色西装的男人冲她笑笑，说：“别担心，我会抓紧杯子的。”她只好让他继续保留他手中的那杯杰克・丹尼威士忌，同时无力地抗议说这种做法违反飞行规则。（“亲爱的，这就让我来决定吧。”）

“时间当然很重要。”那人说，“但我在乎的不是时间。我只在乎你能不能赶上这班飞机。”

“你真是太好心了。”

飞机停在跑道上，发动机颤抖着，准备起飞。

“好心个屁。”穿浅色西装的人接着说，“我有份工作给你，影子。”

发动机轰鸣起来，他们搭乘的这架小飞机猛地向前一冲，起飞了。影子被惯性猛压在座椅上。瞬间之后，他们升空了，机场的灯光被他们远远甩在下面。影子仔细打量他身边的这个男人。

男人的灰发中带着红色，胡须只比胡子茬稍长一点点，也是灰中带红。他比影子略矮一些，但是看起来更加粗壮魁梧。布满皱纹的四方脸上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眸。他的西装似乎很昂贵，是融化后的香草冰淇淋的颜色。深灰色的丝制领带，上面别着一枚银制的树形领带夹，树干、叶枝、树根，全部雕刻得栩栩如生。

飞机起飞时，他手中稳稳地拿着那杯杰克・丹尼威士忌，没有溅出一滴。

“你不问问是什么工作吗？”他问。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那人哧哧地笑起来。“哦，要知道别人怎么称呼自己，世上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了。只要动一点脑筋，再加上一点运气，还有一点好记性就可以了。问我向你提供的是什么工作吧。”

“不必了。”影子回答说。空姐又为他送上一杯啤酒，他轻轻啜饮着。

“为什么不问？”

“我要回家。家里有一份工作正等着我。我不需要别的工作。”

从表面上看，那人堆满皱纹的笑容一点儿没变，但影子感到他笑得更愉快了。“没有工作等着你回去了。”他说，“没有任何等着你的东西了。而且，我提供给你的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合法工作，薪水挺高，虽然有点儿危险，但是额外福利很棒。嘿，如果你活得够长的话，我还可以给你提供养老金。你觉得怎么样？”

影子说：“你一定是看见我登机牌上的名字了，或者是背包上面的。”

那人没有回答。

“不管你是谁，”影子说，“你不可能知道我要搭乘这架飞机。我原来乘坐的飞机如果没有转飞圣路易斯的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改乘这架飞机。我猜你肯定是在开玩笑，或许想玩什么坑蒙拐骗的花招。我觉得我们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好了，这样我们俩都会过得更愉快。”

那人耸耸肩。

影子拿起飞行杂志翻看。小飞机正在空中颠簸着飞速前进，这让人很难集中精神看东西。他看到的字就像肥皂泡一样在他眼前飘来飘去，虽然眼睛在看，但是字句转眼间就完全消失无踪。

那人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小口啜饮着他的杰克・丹尼威士忌，眼睛安详地闭着。

影子读了一会儿杂志上刊登的国内航班上播放的音乐节目单，又看了一会儿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线标出飞机的航线。最后，他结束了阅读，不太情愿地合上杂志，把它塞回舱壁上的袋子里。

那人突然睁开眼睛，影子觉得他的眼睛有点古怪。其中一只比另一只颜色更深一些。他注视着影子。“顺便说一句，”他说，“很遗憾听到你妻子的事，影子。那真是巨大的不幸。”

影子差点儿就要揍那人一拳。但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惹火机场里的那些婊子。”尊尼・拉什的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要不然，你还没来得及啐一口，就被他们拖回牢里蹲着了。”）他默默地从一数到五。

“我也很遗憾。”他说。

那人摇摇头。“如果可能，真希望不是这种结局。”他说着，叹了一口气。

“她是出车祸死的，去得很快。比这更不幸的死法还多着呢。”影子说。

那人再次缓缓地摇头。片刻间，影子觉得那人仿佛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当他的邻座变得虚无飘渺的瞬间，飞机本身似乎突然变得更具有真实感。

“影子，”他开口说，“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耍什么花招。我给你提供的工作待遇优渥，比你能找到的任何工作都强得多，你是有前科的人，没人会排队争着要雇佣你的。”

“先生，不管你他妈的到底是谁，”影子抬高嗓门，压过飞机发动机的噪音，“给我世上再高的薪水，我也不愿为你做事。”

那人脸上的微笑慢慢扩大。影子想起自己十来岁时，在美国公共广播电视台上看到的关于黑猩猩的节目。那个节目说，猿猴和猩猩的笑，其实只是因为仇恨、攻击或恐惧，才会扭曲面孔露出牙齿。猩猩露出笑脸时，其实是一种威胁。那人的笑容，恰恰就是那种蕴含威胁的笑容。

“薪水当然够高，而且还有奖金呢。为我工作，我会告诉你不少事情。当然会有一点危险，但你只要侥幸活下来，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你甚至可以成为美国的下一任国王。”那人说，“想想看，谁会提供给你那么好的报酬？嗯？”

“你是谁？”影子问。

“是啊，现在是信息时代——啊，年轻小姐，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杯杰克・丹尼威士忌？要加冰的——不，当然，除此之外从未有过别的时代。信息和知识，这是两大潮流，从来不会过时。”

“我在问，你到底是谁？”

“让我们瞧瞧。哦，既然今天是我的幸运日——为什么不称呼我为星期三呢？星期三先生。尽管加上时区计算，今天可能已经是星期四了，是不是？”

“你的真名是什么？”

“为我工作时间够长而且够好的话，”穿浅色西装的男人说，“我也许会告诉你的。现在，关于工作的事，好好想想。没人指望你立刻就同意，毕竟你还没搞清楚状况，连是跳进食人鱼聚居的鱼塘还是跳进熊窝都不知道。好好考虑吧。”他闭上眼睛，靠回到座椅里。

“我看还是算了吧。”影子说，“我不喜欢你，也不想为你工作。”

“我刚说过了，”那人闭着眼睛说，“别着急做决定。好好考虑一下。”

飞机猛地颠簸了一下，着陆了。有些乘客下了飞机。影子望向机窗外，这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小机场，在抵达鹰角镇之前，途中还要经停两个小机场。影子把目光转移到他身边的那个穿浅色西装的男人——是叫星期三先生吗？他似乎已经睡着了。

影子突然站起来，抓起自己的包，走下飞机，踩着舷梯来到外面光滑、湿漉漉的停机坪。他步速均匀地向着机场候机大厅的灯光走去，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他脸上。

正要走进机场候机楼时，他停下来回头张望。没有其他人下飞机。地勤人员正把舷梯收起来，关上舱门，飞机滑向跑道。影子一直注视着，直到飞机起飞，他才走进机场候机楼。他走向租车公司所在的柜台，只有一家还在营业，他租了一辆车，来到停车场找车时，才发现那是一辆很小的红色丰田。

影子打开租车公司的人给他的地图，把它摊开放在副驾驶座。鹰角镇距离这里还有二百五十英里，大部分路程都可以走高速公路。他已经有整整三年没开过车了。

即使暴风雨真的曾经抵达这么远的距离，现在也已经过去了。天气晴朗而寒冷，一朵朵浮云在月亮下飞快飘过，有那么一瞬，影子说不清移动的到底是云，还是月亮。

他开车向北，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已经很晚了。他很饿。在他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饿时，他在道路的下一个出口转了出去，驶进诺他姆镇（人口数：1301）。他在加油站加满油，然后询问收银台后面那个一脸厌烦表情的女人，哪里能找到当地最好的酒吧，或者哪里能找到吃的。

“杰克的鳄鱼酒吧，就在镇公路的西边。”她告诉他。

“鳄鱼酒吧？”

“没错。杰克说鳄鱼能给酒吧增添个性。”她抽出一张紫红色传单——上面是为一个需要换肾的小女孩捐款而进行烤鸡义卖的广告——在背面给他画了一个如何过去的地图，“他养了几条鳄鱼，一条蛇，还有一条蜥蜴什么的。”

“是鬣蜥吗？”

“没错，就是这个。”

穿过镇子，过了桥，又开了几里路，他在一个低矮的矩形建筑前停了下来，建筑上挂着一个发光的啤酒标志，门口还有一台可口可乐售卖机。

停车场里的车位空了一半。影子停好红色丰田，走进酒吧。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烟草味道，自动点唱机正播放着《午夜漫步》。影子环视四周，想看看鳄鱼在哪里，结果没有找到。他不知道加油站的那个女人是不是骗了他。

“想来点什么？”酒保问他。

“你是杰克？”

“杰克今晚不在，我是保罗。”

“嗨，保罗。家酿啤酒，各种配料都要的汉堡包，不要薯条。”

“要不要先来一碗墨西哥辣肉汤？本州味道最好的辣肉汤。”

“听上去不错。”影子说，“洗手间在哪里？”

酒保指指酒吧角落的一个门。门上挂着美洲鳄鱼头标本。影子从那个门出去。

洗手间很干净。影子先习惯性地环顾一圈，（“记住，影子，撒尿的时候你可没办法还手反击。”洛基曾这样对他说过。洛基说过的话总会出现在他脑海中。）然后挑了左边的小便池，解开裤子开始撒尿，顿时感到一阵轻松。他看着挂在小便池上方的黄色印刷品，上面是杰克本人和两条短吻鳄的合影。

右边小便池的方向传来一声礼貌的咕哝，可他没有听到其他人走进来的声音。

穿浅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旁边，感觉比在飞机上坐在身旁时更高大些。影子自己就是个大块头，而他居然和影子差不多高。他目视前方，小便之后晃了晃，然后拉上拉链。

接着，他就像只从荆棘铁丝网里偷吃到屎的狐狸一样得意地笑起来。“嘿，”星期三先生说，“这么长时间，应该考虑好了，影子。你想要工作吗？”

美国某处

洛杉矶。晚上11点26分

这是一间猩红色的房间，墙壁的颜色如同新鲜的肝脏。一个高挑的女人打扮得好像漫画人物：超紧身的丝绸短裤，黄色上衣在胸部下面紧紧束住，将胸挤压得高高耸起。一头黑发高高盘起，在头顶打了一个结。她身边站着一个矮个子男人，穿着橄榄绿色的T恤和昂贵的名牌牛仔裤。他右手拿着钱包，还有一个红白蓝三色面板的诺基亚手机。

红色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铺着白色绸缎床单和深红色被罩。床角有一张小小的木头桌子，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肥臀女人的石头雕像，还有一个烛台。

女人递给那男人一支小红蜡烛。“给，点上。”她吩咐他。

“我？”

“当然是你，”她说，“如果你想要我的话。”

“我真该在车上就干了你的。”

“也许吧。”她说，“难道你不想要我？”她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从大腿抚摸到胸部，摆出诱惑的姿势，好像正在向别人演示一件新产品。

房间角落里的灯，罩着红色的丝绸灯罩，灯光也变成了红色。

男人用饥渴的眼光盯着她，然后从她手中接过蜡烛，插到烛台上。“你有火吗？”

她递给他一盒火柴。他擦亮一根，点燃烛芯。火苗闪烁了一下，然后就平稳地燃烧起来。烛光照在旁边那尊没有面孔的雕像上。摇曳的烛光下，它的胸部和臀部仿佛动了起来。

“把钱压在雕像下面。”

“五十美元。”

“没错。”

“我在日落大道上第一眼看到你，还以为你是男人呢。”

“但我有这对宝贝。”她说着，解开黄色衬衣，露出胸部。

“这几天，你接了不少单吧。”

她伸展身躯，微微一笑。“没错。现在，来爱我吧。”

他解开自己的蓝色牛仔裤，脱下橄榄绿色T恤。她站在他背后，棕色的手指轻轻按摩他的白色肩膀，然后把他身体转过来，用自己的手、手指和舌头与他做爱。

他觉得红色房间里的灯光似乎黯淡了下来，蜡烛成了唯一的光源。此刻，蜡烛的火苗燃烧正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

“比奇丝。”她抬起头，告诉他，“奇异的‘奇’。”

“什么？”

“没什么。”

他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让我和你干吧，我要和你做爱。”

“好的，亲爱的。”她说，“我们可以做爱，不过在你做的时候，可不可以为我做点额外的事情？”

“嘿！”他突然开始发脾气，“我可是付钱给你的。你知道的。”

她骑到他身上，动作轻柔流畅，悄声说：“我知道，宝贝。我知道你付钱给我了。我的意思是，看看你，真应该由我付钱给你的，我真是太幸运了⋯⋯”

他一撇嘴，想表明这套妓女的把戏骗不了他，他可不是那么好蒙的。她不过是个站街接客的妓女，而他是电影制片人，对她们这些女人的伎俩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她要的并不是钱，她问：“亲爱的，和我做爱的时候，你那的粗大坚挺的东西进入我身体的时候，你会崇拜我吗？”

“我会什么？”

她在他身上前后摆动，他的阴茎勃起，摩擦着她湿润的下体。

“你会称我为女神吗？你会向我祈祷吗？你会用你的身体向我祈祷吗？”

他笑了。原来这就是她想要的？“当然会。”他说。夜晚来临时，人人都有些怪异的癖好。她把手放在自己的两腿之间，让他进入到自己的身体里。

“这可真棒，是吧，女神？”他喘息着说。

“崇拜我吧，亲爱的。”名叫比奇丝的妓女说。

“遵命。”他说，“我崇拜你的胸部、你的眼睛和你的阴道，我崇拜你的大腿、你的眼睛和你樱桃红色的嘴唇⋯⋯”

“很好⋯⋯”她低吟着，骑在他身上，如同飘摇在惊涛骇浪之上的船只。

“我崇拜你的乳房，生命之乳从这里流淌。你的亲吻如蜜糖般甜美，你的触摸如火焰般灼人，我崇拜你。”随着他们身体的碰撞，他的语调变得充满节奏，“请在清晨将你旺盛的欲望赋予我，请在夜晚将你的安慰和祝福赐予我。让我在黑暗中无所畏惧地行走，让我再次回到你的身边，与你共眠，与你做爱。我用我的全部身心崇拜你，我用我的全部思想崇拜你，无论走到何方，我都将崇拜你，在我的梦中⋯⋯”他突然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你做了什么？这感觉实在太奇妙了。太神奇了⋯⋯”他低头想看自己的下身，看两个人身体交合的部位。但她用拇指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推回去。他的视线只能再次回到她的脸上和头顶的天花板。

“接着说下去，亲爱的。”她说，“不要停下来。是不是感觉很棒？”

“从没有过这么棒的感觉。”他真心实意地坦白说，“你的双眸亮如明星，在夜空中璀璨闪烁；你的嘴唇如同温柔的波浪，亲吻着沙滩；我崇拜你。”现在，他感觉自己已经越来越深地进入她体内。他感觉全身电流激荡，仿佛整个下半身都被充电了一般，欲仙欲死，冲入极乐云端。

“请将你的恩典赐予我，”他喃喃说着，已经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了，“你真正的恩典，让我永远如同这样⋯⋯永远如此⋯⋯所以⋯⋯我祈求⋯⋯我⋯⋯”

紧接着，他达到高潮，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不论是他的思想、意识还是身体，都变成一片完美的空白。他继续努力更深地进入她体内⋯⋯

他闭着眼睛，浑身痉挛，沉溺在这幸福的一刻，突然间，他觉得周围天翻地转，仿佛他被人头下脚上地倒吊起来。但欢愉的感觉仍然在继续。

他睁开双眼。

他努力抓住漂浮的思绪与理性，头脑重新开始运转。他想到诞生与奇迹，心中没有丝毫恐惧。性爱之后，大脑一片澄澈，但不清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真是幻。

他看到的是：他胸部以下的身体，已经被她吸进体内。他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在他瞪视的同时，她正将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温柔地推送他的身体。

他慢慢滑进她的体内。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或者是他以为自己在问，但问题只浮现在他脑中。

“是你自己做到的，亲爱的。”她悄声说。他感觉她的阴道紧紧包围他的前胸，不断收缩、包围着他，如果有人看到两人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他奇怪自己为什么还不觉得害怕。突然，他明白了一切。

“我用我的身体来崇拜你。”他小声说，而她更加用力地把他推进自己体内。她的阴唇顺畅地将他的头部完全吞进去，他闭上眼睛，沉浸在黑暗中。

她摊开四肢，躺在床上，好像一只大猫。然后，她打了一个哈欠。“是的，你做到了。”她满足地说。

诺基亚手机的铃声突然高亢地响起来。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贴到耳边。

她的腹部扁平，阴唇小巧紧闭。前额和上唇上闪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喂？”她对手机说，“不，亲爱的，他不在这里，他已经走了。”

她关掉电话，重新躺倒在猩红色房间的大床上，然后舒服地伸展开四肢，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章

他们带她去墓地

乘坐一辆老旧的大凯迪拉克

他们带她去墓地

可是不再把她带回来

——一首老歌

“恕我冒昧，我自己也点了菜，让他们一起送到你的座位上。”在杰克的鳄鱼酒吧洗手间里洗手时，星期三先生说，“毕竟我们两个之间还有许多事情要谈。”

“我可不这么想。”影子说。他用纸巾擦干手，把纸一团，丢到垃圾桶里。

“你需要一份工作，”星期三说，“人们不会雇有前科的人。你们这种人会让大家感觉不舒服的。”

“我有份工作等着我，很不错的工作。”

“在筋肉健身房的工作？”

“差不多吧。”影子说。

“你不会得到那份工作了。罗比・伯顿死了。他不在了，筋肉健身房也就不在了。”

“你是个骗子。”

“当然，而且还是一个优秀的骗子，是你见过的最出色的。不过，恐怕这次我可没对你说谎。”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折了好几层的报纸，递给影子，“在第七版上。先回酒吧里面，你可以坐下来看报纸。”

影子推开门，走回酒吧。室内烟雾缭绕，空气带着蓝色调，“迪西杯子”乐队正在自动点唱机里唱着《哎呦哎呦》。影子轻轻地笑了，这是一首很老的儿歌。

酒保指指角落里的一张餐桌，桌上一侧摆着一碗墨西哥辣肉汤和一个汉堡包，另一侧有一块半熟的牛排，中间放着一碗炸薯条。

“看我的国王穿着一身红，

“哎呦哎呦穿了一整天，

“我赌五美元他要处死你，

“咿呀咿呀欧。”

影子在桌边坐下，把报纸放在一旁。“我今天早晨刚出狱，”他说，“这是我恢复自由后的第一顿正式晚饭。等我吃完再看你说的第七版新闻，你不介意吧？”

“绝对不介意。”

影子吃着汉堡包，味道比监狱里的好多了。墨西哥辣肉汤的味道还好，但吃了几口之后，他就认为这绝对不是本州最好吃的。

劳拉做墨西哥辣肉汤最拿手了。她用的是瘦肉、黑腰豆、切成小丁的胡萝卜，大约一瓶黑啤酒，还有切成薄片的新鲜辣椒。她会先把肉汤煮上一阵，然后才加入红酒、柠檬汁和一撮新鲜莳萝，最后装盘时再撒上辣椒粉。影子不止一次要求她演示到底是怎么做的。他仔细观察她的每一步骤，从切洋葱片到把洋葱撒进倒了橄榄油的锅里。他甚至还写下烹饪的步骤，详细记录下每一种食材的分量。有一个周末，劳拉出城办事的时候，他还亲手做过一次墨西哥辣肉汤，味道尝起来还不错，当然可以吃，他吃完了，但没有劳拉做的美味。

报纸第七版的头条报道就是他妻子的死亡事故，这是影子第一次看到报道。感觉很怪异，仿佛他看的是关于别人的报道。劳拉・莫恩[4]，文章里提到她二十七岁，还有罗比・伯顿，三十九岁。他们乘坐罗比的车子行驶在州际公路上，突然转向，冲进一辆三十二轮重型大卡车的车道。重型卡车试图转换车道避开他们，结果侧面撞上他们的车子。卡车把罗比的车子撞得一路翻滚，直冲下公路，直到狠狠地撞上一块路标才停下来。

救援人员几分钟后就赶到了现场，将罗比和劳拉从车身残骸内救了出来。可惜两人还没被送到医院就已经死亡。

影子重新折好报纸，从桌面上推回给星期三。而星期三正在狼吞虎咽地吃一块血淋淋的牛排，生得简直就像没有煎过一样。

“给你，拿回去。”影子说。

开车的是罗比。尽管报纸上没提到，但他当时一定喝得醉醺醺的。影子发觉自己正在想象劳拉当时惊恐的表情，她意识到罗比已经醉得无法开车了。事故的场景在他脑中缓缓展开，他根本无法阻止：劳拉冲着罗比大叫，叫他在路边停下车。接着汽车猛地撞上卡车，方向盘失去控制⋯⋯

⋯⋯汽车停在路旁，破碎的玻璃撒满地面，在车灯的照耀下，仿佛闪烁的冰块或钻石。鲜血流淌在路面上，如红宝石般夺目。两具尸体——已死亡，或即将死亡——正被人从车身残骸里拖出来，或者被整齐地摆放在路边。

“怎么样？”星期三问。他已经像饿死鬼一样，一片片地吞完整块牛排。现在正用叉子叉着炸薯条，大口咀嚼着。

“你说得对，”影子承认说，“我没有工作了。”

影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背面朝上。他把硬币往高处一抛，硬币离手时手指一弹，让它晃了一下，乍看起来好像在旋转。他接住硬币，倒扣在手背上。

“猜。”影子说。

“为什么？”星期三问。

“我不想为运气比我差的人工作，猜猜哪面朝上。”

“正面。”星期三说。

“抱歉猜错了。”影子看都懒得看一眼，就露出硬币，“是背面。我抛硬币时作弊了。”

“作弊的赌局反而更容易输。”星期三冲着影子晃晃手指，“好好再看一眼硬币吧。”

影子低头看了一眼，居然真是正面。

“抛的时候，我肯定失手了。”他有些迷惑。

“看来是弄巧成拙了。”星期三微笑着说，“我可是超级幸运的家伙。”他抬起头。“哦，看来也未必。疯子斯维尼，过来和我们喝一杯吗？”

“金馥力娇酒加可乐，不加冰。”影子背后有个声音说。

“我去告诉酒保。”星期三说着站起来，挤开人群向吧台走去。

“怎么不问问我想喝什么？”影子叫住他。

“我知道你该喝什么。”星期三说着挤到吧台前。点唱机里的佩茜・克莱恩又开始唱那首《午夜漫步》。

点金馥力娇酒加可乐的家伙在影子身边坐下，他留着短短的姜黄色络腮胡子，穿一件粗斜纹棉布夹克衫，上面缀着亮闪闪的补丁，夹克衫里面是一件脏兮兮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一行字：

如果不能吃它、不能喝它、不能抽它、不能吸它，那就干死它！

他还戴着一顶棒球帽，上面也印了一行字：

我唯一爱过的女人是另一个男子的妻子⋯⋯我母亲！

他用肮脏的拇指指甲揭开一盒软包装的好彩香烟，抽出一支烟，还递给影子一根。影子几乎下意识就要接过来——他不抽烟，但在监狱里，香烟是绝佳的交易品——接着，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狱了。香烟，可以随时随地想买就买。他摇头拒绝。

“这么说，你给我们那位工作了？”留络腮胡子的男人问他。影子感觉他没喝醉，但是神志并不十分清醒。

“差不多吧。”影子说。

络腮胡子点起香烟。“我是爱尔兰矮妖[5]。”他说。

影子没有笑。“真的？”他问，“那你应该喝爱尔兰健力士黑啤吧？”

“这是刻板印象。你得学会跳出框框思考问题。”络腮胡子说，“爱尔兰有的可不仅仅是健力士黑啤。”

“你说话没有爱尔兰口音。”

“我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了。”

“你的家族是来自爱尔兰？”

“我告诉过你，我是爱尔兰矮妖。我们可不是从该死的莫斯科来的。”

“我猜也不是。”

星期三回来了，爪子一样的大手轻轻松松地拿着三杯酒。“金馥力娇酒加可乐是你的，疯子斯维尼，我的是杰克・丹尼威士忌。这一杯是给你的，影子。”

“这是什么酒？”

“尝尝看。”

酒是暗金黄色。影子呷了一小口，舌尖尝到一种奇怪的酸酸甜甜的味道。他可以分辨出里面的酒精味，还有某种古怪的混合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监狱里的私酿酒，那是在垃圾袋里，用腐烂的水果、面包、糖和水酿的酒。但这杯酒口感更顺滑更甜，味道怪异。

“好吧，”影子说，“我尝过了，这酒叫什么名字？”

“蜜酒。”星期三说，“用蜂蜜酿的酒。是英雄们喝的酒，也是众神喝的酒。”

影子又呷了一小口。是的，他觉得能分辨出蜂蜜的味道，但那只是其中一种味道。“尝起来有点像腌醋汁。”他说，“酸甜醋汁酒。”

“味道像喝醉的糖尿病人的尿。”星期三赞同地说，“我痛恨这玩意儿。”

“那你为什么让我喝？”影子冷静地问。

星期三不对称的双眼凝视着影子。影子觉得其中一只眼睛是玻璃假眼，但分辨不出到底是哪只。“我拿蜜酒给你喝，因为这是传统。现在，我们必须保留所有的传统。这杯酒可以见证我们的契约。”

“我们还没有订立契约呢。”

“我们当然订立了。从现在开始你为我工作。你负责保护我、辅助我。你负责开车送我去不同的地方。你有时还要负责打探情报，去某些地方替我查清问题。你负责跑腿。在紧急情况下，只有在紧急情况下，你负责揍那些该揍的人。虽然不太可能，但如果我死了，你负责为我守灵。作为回报，我保证充分满足你的所有需要。”

“他在忽悠你。”疯子斯维尼突然说，摩挲着他的络腮胡子，“他是骗子。”

“该死的，我当然是骗子了。”星期三说，“所以，我才需要有人来保护我，维护我的利益。”

点唱机里的歌结束了，在那一刻，酒吧里安静下来，所有谈话都暂时中止。

“有人告诉过我，只有在整点二十分或者差二十分整点的时候，所有人才会一起闭上嘴巴。”影子说。

斯维尼指指吧台上方挂在一大堆鳄鱼脑袋中间的时钟。时间恰好是十一点二十分。

“看到了吧，”影子说，“见鬼，真想知道为什么会那样。”

“我知道为什么。”星期三说。

“你准备和我们分享这个秘密？”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或许不会。喝光你的蜜酒。”

影子一口喝干剩下的蜜酒。“加点冰块就好了。”他抱怨说。

“加了也一样，”星期三说，“这玩意儿难喝得要命。”

“没错。”疯子斯维尼赞同地说，“抱歉我离开一会儿，绅士们。尿憋得慌，急需方便一下。”他站起来匆匆走开，个子居然高得惊人，影子觉得他至少有七英尺高。

一个女侍应擦干他们的桌子，拿走空酒杯。她清干净疯子斯维尼的烟灰缸，问他们要不要继续点酒。星期三叫她给每人再上一轮同样的酒，只是这次影子的蜜酒要加冰。“总而言之，”星期三说，“要是你为我工作的话，我要你做的就是这些。当然，你会为我工作的。”

“我知道你要什么了，”影子说，“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能让我知道我就太高兴了。”

女侍应拿来他们的酒。影子喝一口加冰的蜜酒。冰块没多大作用，只是加重了酒的酸味，喝下去之后，酸味在嘴巴里徘徊的时间更长了。影子安慰自己，不管怎样，至少酒精味不重。他不想喝醉，至少现在不想。

他深吸一口气。

“好吧。”影子说，“过去的三年，本应该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年，但突然之间变得截然不同，变成了最糟糕的三年。现在我还有几件事必须处理。我想赶回家参加劳拉的葬礼，想对她说一声再见。完事之后，如果你还需要我的话，我希望刚开始的薪水是每周五百美元。”这个数字是他暗中试探、随口开价的，但星期三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如果合作愉快的话，六个月后，我希望薪水涨到每周一千美元。”

他停下来。这是他这几年来说话最多的一次。“你说你可能需要我揍某些人，没问题，如果有人要伤害你，我就伤害他们。但我绝对不会为了好玩或为了利益而伤害别人。我不想再回监狱了，一次已经足够了。”

“你不会的。”星期三保证说。

“对，不会的。”影子说着，一口饮尽剩下的蜜酒。他头脑深处突然冒出一个怪念头，是蜜酒的力量让他口若悬河起来。话语从他口中滔滔不绝地涌出来，就如同从夏日坏掉的消防栓里滔滔不绝地往外喷水一样。他想努力控制，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我不喜欢你，星期三先生，不管你真名到底叫什么。我们不是朋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溜下那架飞机而没有被我发现的，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跟踪我来到这里的。不过我被你打动了，你挺厉害的。反正我现在闲得无事可做。我告诉你，我替你把事情办完，就会离开。如果你把我惹火了，我也会离开。在那之前，我会为你工作。”

星期三咧嘴笑起来。影子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奇怪，星期三的笑容里不含任何笑意、任何快乐和喜悦的情绪，仿佛是生硬地跟着教科书学会的笑。

“很好，”他说，“我们终于签订了契约，双方一致表示同意。”

“随便你怎么说吧。”影子说。在酒吧另一端，疯子斯维尼正往自动点唱机里塞硬币。星期三往手心里吐一口唾沫，向他伸出手。影子无所谓地耸耸肩，也在掌心吐了一口。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星期三突然加大手劲，影子也用力握回去。几秒之后，他的手开始生痛。星期三多握了大约半分钟，才松开手。

“很好，很好。非常好。”他微笑着说。在某个短暂的一瞬间，影子觉得他的笑容里浮现出一抹真正的笑意，蕴含着真实的喜悦。“最后再喝一杯该死的臭烘烘的蜜酒，敲定我们的协议，然后就完事了。”

“我也再来一杯金馥力娇酒加可乐。”疯子斯维尼蹒跚着从点唱机那边走回来，插嘴说。

点唱机开始播放“地下丝绒”乐队的《谁爱太阳》。在点唱机里居然能找到这么一首摇滚歌曲，影子觉得真他妈的怪。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不过话说回来，整晚发生的事，都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

影子从桌上拿起他刚才抛着玩的那枚二十五美分硬币，手指愉快地感受着新铸造的硬币上花的触感。他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夹住硬币，然后将硬币放在左手手心，动作轻柔流畅，但实际上硬币还藏在右手指间。他左手握拳，握住并不存在的那枚硬币。右手食指和拇指又拿起一枚硬币，假装将硬币塞进握紧的左手中，但其实让原先就藏在右手指间的硬币也落进右掌内。两枚硬币相撞的叮当声，让人错以为硬币都在左拳内，其实它们都乖乖待在他右手里。

“硬币戏法？”疯子斯维尼问，扬起下巴，脏兮兮的胡子竖了起来。“喂，要玩硬币戏法的话，看我露一手。”

他拿起桌上之前装蜜酒的玻璃杯，把里面剩下的冰块倒进烟灰缸。一抬手，凭空抓出一枚金光闪闪的大硬币。他把金币丢到玻璃杯，从空中又抓出一枚金币，丢进杯子。两枚金币撞在一起，叮当作响。他从墙上蜡烛的火苗中取出一枚金币，从自己的胡子里掏出一枚金币，从影子空着的左手中拿出一枚金币，一枚枚地都丢进杯子里。他把手扣在杯子上面，用力一吹，更多的金币从他手中掉落到杯子里。他把杯子里湿漉漉的金币全部倒进夹克口袋，用力一拍，再打开——不出所料，金币全消失不见了！

“瞧见没有？”他说，“这是为你准备的硬币戏法。”

影子一直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场即兴表演，他一歪脑袋。“我们得好好聊聊，”他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变的。”

“用华丽风格变出来的。”疯子斯维尼神秘兮兮地说，一副怀揣着特大秘密的表情，“这就是我变的戏法。”他无声地笑起来，身体前后晃悠着，咧开牙齿稀稀拉拉的嘴巴。

“是，确实变得漂亮，”影子说，“你得教教我。我看过所有传授凭空变金币魔术的手法，你肯定是把硬币藏在拿杯子的手里，右手不停地变出硬币、变走硬币的同时，左手负责把硬币丢进杯子里。”

“这样听上去可够忙活的。”疯子斯维尼说，“直接把金币从空气中取出来会更简单一点。”他端起喝了一半的金馥力娇酒加可乐，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桌子上。

星期三看着他们两人，他似乎刚刚发现全新的、从未预想过的新生命形式。他开口说道：“这是你的蜜酒，影子。我还是喝我的杰克・丹尼威士忌，至于这位爱吃白食占人便宜的爱尔兰人⋯⋯”

“我要一瓶啤酒，最好是黑啤。”斯维尼说，“吃白食的？”他举起喝剩的酒，向星期三祝酒。“愿风暴早日离去，愿我们安然无恙。”说完，他喝干酒，放下杯子。

“祝酒词不错，”星期三说，“可惜不会应验。”

另一杯蜜酒摆在影子面前。

“我非喝这玩意儿不可吗？”影子无精打采地问。

“恐怕是这样。这是订立契约的仪式。连喝三杯才有效。”

“真该死。”影子说着，一连两大口灌下蜜酒。蜜汁腌醋的味道弥漫在他嘴巴里，久久不散。

“好了，现在你是我的人了。”星期三先生说。

“那么，”斯维尼说，“你想知道那个戏法是怎么变的吗？”

“当然。”影子说，“你把硬币藏在袖子里，对吗？”

“根本不在我的袖子里。”疯子斯维尼说，他得意地咯咯笑着，又蹦又跳，就好像他是一座长着胡子、喝醉的、瘦高的人形火山，正准备因为自己的绝顶聪明而洋洋得意地喷发，“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戏法了。你打赢我，我就告诉你。”

影子摇摇头。“我弃权。”

“嘿，这里有好玩的事情，”疯子斯维尼突然冲着整个酒吧吆喝起来，“老家伙星期三给他自个儿找了个保镖，可那家伙是个懦夫，连举起拳头都不敢。”

“我不会和你打架的。”影子坚定地说。

疯子斯维尼摇摇晃晃，不停冒汗，躁动不安地拨弄着棒球帽的帽檐。他从空中变出一枚硬币，把它放在桌子上。“别怀疑，这是真金的。”疯子斯维尼说，“不管你是输是赢——你肯定会输——只要你和我打上一场，这枚金币就归你了。像你这样的大家伙，谁会想到你居然是他妈的一个懦夫？”

“他已经说过不会和你打。”星期三说，“走开，疯子斯维尼，拿着你的啤酒走开，让我们安静一会儿。”

疯子斯维尼走近一步，凑到星期三身边。“你管我叫吃白食的，是吗？你这注定该死的老怪物，你这冷血的混蛋，没心没肺吊在树上的老家伙。”愤怒让他的脸变成了暗红色。

星期三伸出手挡住他，平静地说：“你太愚蠢了，斯维尼。看看你是在什么地方，居然说这些话。”

斯维尼瞪着他，然后用喝醉之后的低沉语调说：“你雇了一个懦夫，如果我伤害你，他会怎么做？你说呢？”

星期三转向影子。“我受够了。”他说，“摆平他。”

影子站起来，仰头凝视疯子斯维尼的脸。他好奇这个男人到底有多高。“你在打扰我们，”他说，“你喝醉了，我想你应该回家去了。”

疯子斯维尼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看看，”他说，“你就像一条只会乱叫的狗，现在终于决定动手了。嘿，各位！”他冲着整个酒吧叫嚷，“我要给他来点教训了。看着！”他重重一拳挥向影子的脸。影子猛地向后一闪，对方的拳落在他右眼下方，影子眼前顿时冒出无数金星，同时感到一阵剧痛。

就这样，斗殴开始了。

斯维尼出拳没有招式，没有任何章法，除了对战斗本身的狂热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来势凶猛的硕大拳头往往落空。

影子保持防守的态势，小心地避开疯子斯维尼的拳头。他注意到聚拢过来的人群，桌子在抱怨声中被挪开，好给他们腾出空间搏斗。影子还注意到星期三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脸上挂着星期三特有的不带任何笑意的笑容。很明显，这是一次测试，但到底是什么类型的测试？在监狱的时候，影子学会了两种斗殴的模式：一种是“别招惹老子”式的，过程一般都很缓慢，目的在于尽量给别人留下不好招惹的深刻印象；还有一种私下的决斗，那才是“真正”的斗殴，出拳快、用力猛，非常凶残，常常几秒钟内就结束战斗。

“嘿，斯维尼，”影子气喘吁吁地叫道，“我们为什么要打架？”

“为了战斗本身的乐趣。”斯维尼说，他现在镇定多了，至少不再是醉醺醺的模样，“为了那该死的邪恶的战斗快感。你感觉到血管里流动的快感吗，就像春天里充满蓬勃活力要发芽的树？”他的嘴唇在流血，影子的指关节也一样。

“你到底是怎么变出金币的？”影子问。他身体向后一晃，本该击中脸部的拳头落空，打在他肩膀上。

“真相是，”斯维尼嘟哝着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是怎么变的了。听不进真话的人——哦，好拳——是最瞎的瞎子。”

影子猛地挥出一拳，打得对手向后撞到桌子上，空酒瓶和烟灰缸全滚落到地上。影子完全可以趁机结果对手。那男人此刻毫无抵挡能力，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再也形成不了任何威胁。

影子瞄了一眼星期三，后者点头表示同意。影子低头看着疯子斯维尼。“到此结束？”他问。疯子斯维尼犹豫片刻，然后点点头。影子放过他，后退几步。疯子斯维尼喘息着，突然用力一撑，站了起来。

“结束个屁，”他咆哮着，“得我说结束才算完！”他咧嘴一笑，整个人冲上来，扑向影子。他脚踩到一块冰上，一脚滑开，咧开嘴巴的得意笑容一下子变成张大嘴巴、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向后摔倒，“轰”的一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酒吧地板上。

影子膝盖顶住疯子斯维尼的胸口。“我再问你一次，我们之间的战斗是不是结束了？”

“我们可以结束了。”疯子斯维尼从地板上抬起脑袋，“战斗的快感已经从我身上离开了，像大热天里小男孩在游泳池里撒的一泡尿。”他抹一把嘴巴上的血，闭上眼睛开始打呼噜，鼾声轰隆作响。

有人拍拍影子的背。星期三把一瓶啤酒塞到他手里。

啤酒的味道比蜜酒好多了。

影子在汽车后座上醒过来，伸个懒腰。清晨的阳光很刺眼，他的头刺痛。他笨拙地坐起来，揉揉眼睛。

星期三正在开车，嘴里哼着跑调的曲子，杯架上放着一杯纸杯装的咖啡。他们正沿着看上去像州际公路的道路向前开，巡航控制设定在时速六十五。副驾驶座空着。

“多么美好的早晨，你觉得怎样？”星期三没有回头，直接问他。

“我的车呢？”影子问，“那辆是我租来的。”

“疯子斯维尼帮你开回去还了。这是昨晚你们做的交易的一部分。”

“交易？”

“在你们打了一架之后。”

“打架？”他伸手揉了揉脸颊，然后痛得抽搐了一下。没错，他曾经和人打过一架。他记起一个留着姜黄色胡子的高个男人，还有围观者们的欢呼声和哄叫声。“谁赢了？”

“你不记得了？”星期三呵呵一笑。

“你肯定注意到了，不是吗？”影子说。昨晚谈话的记忆令人不快地涌进脑中。“你还有咖啡吗？”

星期三把手伸到副驾驶座下，掏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给你，你都快脱水了。这个时候，水比咖啡更管用。我们在下一个加油站停车，给你弄点早餐吃。你还需要洗漱一下，你看起来好像被山羊抓过。”

“是被猫抓过。”影子纠正他。

“山羊。”星期三坚持说，“长着长长牙齿，浑身冒着臭气的巨大山羊。”

影子打开矿泉水瓶盖，开始喝水。有个沉甸甸的东西在他口袋里叮当作响。他伸手，掏出一枚半美元硬币大小的硬币。很重，金灿灿的颜色。金币还有点儿黏乎乎的。他将金币藏在右手掌心，然后从中指和无名指间将金币推出去。再将金币移到掌心，用拇指和小指夹住，这样从手背看去，就看不到金币的踪影，中指和食指在金币下面一滑，动作顺畅地将金币旋转到掌背上。最后，他让金币落回了左手心，然后塞进口袋里。

“我昨晚到底喝了什么鬼玩意儿？”影子问。昨晚的事件记忆纷纷涌回来，尽管记不清具体事件，也记不清当时的具体感受，但他知道的确发生过什么事。

星期三看见了加油站的路牌标示，他加大油门。“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

“你喝了蜜酒。”星期三说着，咧嘴大笑。

蜜酒。

是的！

影子向后倒在座椅里，一口气喝光一瓶水，沉浸在昨夜的记忆中。有些事，他还记得。有些事，他完全失去了记忆。

影子在加油站买了一个洗漱包，里面有剃须刀、剃须膏、梳子，还有附带牙膏的一次性牙刷。他走进男洗手间，对着镜子查看自己。

一只眼睛下面有淤伤，他试着用手指戳了一下，淤伤隐隐作痛。下唇也充血肿胀了。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瞧这样子，似乎他昨晚前半夜一直在打架斗殴，后半夜就穿着衣服躺在车后座上睡得死死的。身边传来微弱的歌曲声，他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是披头士的那首《山上的傻瓜》。

影子用洗手间里的洗手液洗脸，然后在下巴上涂满泡沫，开始刮脸。他把头发打湿向后梳拢。他还刷了牙。他用温水把脸上剩余的肥皂沫和沾上的牙膏沫都冲洗干净，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但双眼还是又肿又涨，而且布满红血丝。他这副模样，比记忆中的自己还显得苍老。

不知道劳拉见到他这副样子会怎么说，然后他才想起，劳拉再也不会说什么了。他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浑身发抖，但伤感很快过去了。

他走出来。

“我看上去糟透了。”影子抱怨说。

“那当然。”星期三赞同说。

星期三拿着一份快餐走到收银台那边，和汽油钱一起付款了，他两次改变主意，拿不准到底是用信用卡还是用现金付账，直到坐在收银机旁嚼口香糖的年轻女人开始发火。影子冷眼旁观，看着星期三慌乱起来，向她道歉。他突然看起来很显老。女人把现金还给他，用信用卡结账，然后把信用卡收据给他，接着又接过他给的现金，然后又把现金还他，收了另外一张信用卡。星期三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仿佛是个被现代社会的信用卡系统弄得孤苦无助的可怜老人。

影子查看了一下公用付费电话，上面挂着“故障待修”的牌子。

他们走出温暖的加油站，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片白雾。

“需要我开车吗？”影子问。

“不需要。”星期三回答。

高速公路从他们身旁飞速掠过，左右两边都是褐色的牧场草地。树木叶子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死枝干。两只黑色的鸟，站在电线上凝视着他们。

“嘿，星期三。”

“什么事情？”

“我都看见了。你没有付汽油钱。”

“哦？真的吗？”

“我都看见了，刚才在加油站里，她被你弄糊涂了，反而把钱给了你。你认为她会发现吗？”

“她永远不会发现的。”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二流骗子？”

星期三点点头。“没错，”他承认说，“我算是个骗子，但不只是个骗子。”

他一转方向盘，从左边车道超过一辆卡车。天空依旧阴沉着，灰蒙蒙一片。

“快下雪了。”影子说。

“是的。”

“斯维尼真的把那个金币戏法教给我了？”

“哦，当然教了。”

“可我不记得了。”

“你会慢慢想起来的。昨晚发生了很多事情。”

几片小雪花刮到车子的挡风玻璃上，很快就融化了。

“你妻子的尸体在温德尔殡仪馆，在那儿举行追悼仪式，”星期三说，“午饭后他们会把她送到墓地下葬。”

“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厕所里的时候，我打电话过去问的。你知道温德尔殡仪馆在哪里吗？”

影子点头说知道。雪花在他们前面飘舞飞旋。

“我们从这个口出去。”影子指路说。车子驶下州际公路，经过一片汽车旅馆，进入鹰角镇的北部。

三年过去了。原先那家速8旅馆不在了，变成了一家温迪旅馆。镇上增加了不少交通指示灯和陌生的商店。他们开车前往镇中心，经过筋肉健身房时，影子叫星期三减慢车速。“家人亡故，停止营业。”门上挂着手写的告示。

左转进入小镇的主干道，他们开车经过一家新开的文身店和军队征兵中心，然后是汉堡王快餐店，还有奥尔森家的药店，这家熟悉的老店一直没变。最后，他们来到迎面是黄色砖墙的温德尔殡仪馆。橱窗上的霓虹灯显示着“安息之家”。橱窗里堆着没有雕刻的空白墓碑石。

星期三在停车场停车。

“想让我也进去吗？”他问。

“没这个必要。”

“很好。”他咧嘴一笑，笑容里没有丝毫笑意，“你进去告别，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我在美国汽车旅馆给我们订好房间，你办完事就回来找我。”

影子钻出汽车，看着它驶走，然后才走进殡仪馆。灯光昏暗的走廊里，弥漫着鲜花和家具油漆的味道，在那味道之下还隐藏着淡淡的甲醛和腐烂的气味。走廊的尽头就是灵堂。

影子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握住那枚金币，控制不住地在掌心中一次又一次地旋转金币。金币沉甸甸的质感让他觉得安心。

走廊尽头的门上挂着一张纸，写着他妻子的名字。他走进灵堂。里面的人影子大部分都认识：劳拉的家人、旅行社的同事们，还有她的朋友们。

他们全都认出了他，他从他们的脸上表情中看得出来。但没有一个人冲他微笑，或者打招呼。

房间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台子，上面摆着一具奶油色的棺材，周围环绕着鲜花：猩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还有紫红色的花朵。他向前走了一步，从他所站的位置可以看到劳拉的尸体。他再也不想往前走了，也不敢转头离开。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影子猜他应该是在这家殡仪馆工作的——走过来问：“先生，请问您可否在吊唁纪念册上签名？”他指给他看在小诵经台上摊开的一本皮面册子。

他写下“影子”，在名字下面签上日期，然后又缓缓地在下面写下“狗狗”这个昵称。他放下笔，朝房间尽头人们待着的地方走过去。那具棺材，还有奶油色棺材里面的尸体，不再是劳拉本人了。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从走廊走了进来，站在那里犹豫一阵。她的头发是金铜色的，衣服看起来很昂贵，也是黑色的。寡妇的丧服。影子和她很熟，她是奥黛丽・伯顿，罗比的妻子。

奥黛丽拿着一小束根部用银色箔纸包裹的紫罗兰，那是孩子在六月的时候会做的东西，影子心想。现在这个季节，紫罗兰非常少见。

奥黛丽目光直直地看着影子，但眼神中没有流露出认出他的神情。她穿过房间，走到劳拉的棺材旁。影子跟在她后面。

劳拉躺在那里，眼睛安详地闭着，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她穿了一件式样很保守的蓝色套裙，他不记得她穿过那件衣服。长长的棕色秀发拢在脑后，没有挡住眼睛。这是他的劳拉，但又不是他的劳拉。他发觉她安睡的姿势很不自然，劳拉平时睡觉总是很放松。

奥黛丽把那一小束夏季紫罗兰放在劳拉胸前。她撅起黑莓色的嘴唇，嘴巴动了一阵，突然冲劳拉脸上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劳拉脸颊上，顺着脸颊流到耳朵旁。

奥黛丽向门口走了。影子匆忙追上了她。

“奥黛丽？”他叫住她。这一次她认出了他。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吃了镇定剂，她说话的声音显得飘渺遥远。

“影子？你逃出来了？还是他们把你放出来了？”

“我昨天出狱的，我自由了。”影子说，“见鬼，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在黑暗的走廊里停下来。“你是说紫罗兰吗？那是她最喜欢的花。还是小女孩时，我们常常一起去采紫罗兰。”

“不是紫罗兰的事。”

“哦，那个呀。”她说着，抹抹嘴角并不存在的唾沫星子，“我还以为你很明白的。”

“我不明白，奥黛丽。”

“没人告诉过你，影子？”她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感情，“你妻子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我丈夫的阴茎呢，影子。”

她转身走开，走到外面的停车场。影子看着她离开。

他回到殡仪馆的灵堂内。有人已经把唾沫擦掉了。

视线所及的任何人，都不愿对上影子的目光。就连那些走过来和他交谈的人，也尽量避免和他视线交会。他们含含糊糊地和他搭话，笨拙地表达同情，然后飞快地逃开。

影子在汉堡王吃了午饭，饭后就是葬礼。劳拉奶油色的棺材被埋在镇子边上一个非宗教徒的小型墓地里。墓地没有围墙，山坡草地上排满了黑色花岗岩和白色大理石的墓碑。

他和劳拉的妈妈同乘温德尔殡仪馆的灵车去墓地。马克卡贝太太似乎把劳拉的死都怪罪到影子身上。“如果你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的话，”她愤愤地说，“就不会发生这种不幸。我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嫁给你。我劝告过她，不止一次地劝告她。可孩子们总是不肯听父母的话，不是吗？”她停下来，凑近了查看影子的脸。“你又打架了？”

“是的。”他老实说。

“野蛮人。”她气呼呼地说，闭上嘴巴，不再理睬他。她高昂着脑袋，挺着下巴，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令影子感到意外的是，举行葬礼时奥黛丽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简短的仪式一结束，棺材就被放进冰冷的墓穴里。人们散开回家去了。

影子没有离开。他双手插着口袋站在那里，凝视着地面上的那个黑暗的墓穴，浑身颤抖。

头顶上是铁灰色的天空，如同镜面一样平滑。雪依然在下，雪花没有规律地翻滚着，如同鬼影一般。

他有些话还想对劳拉说，他一直静静等待着，等待自己想起到底要说些什么。周围渐渐黑了下来。影子的脚开始冻麻了，双手和脸也冻得发痛。他把手深深插进口袋里取暖，手指碰到那枚金币。

他走到墓穴前。

“这个送给你。”他轻声说。

棺材上盖着几铲泥土，但墓穴还远远没有被填满。他把金币丢进墓穴陪伴劳拉，又往里面推进更多泥土，盖住金币，以防贪婪的掘墓人偷走它。他拍掉手上的泥土，喃喃说道：“晚安，劳拉。”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对不起。”他把脸转向镇上有灯光的地方，向鹰角镇走过去。

他要住的汽车旅馆距离这里大概两英里，在监狱里度过三年之后，他期望可以不停地走下去，什么都不想，永远这样走下去。他可以一直朝北走，走到阿拉斯加，或者朝南走，走到墨西哥，甚至更远的地方。他可以走到南美的巴塔哥尼亚，或者火地岛。一个以火为名字的地方。他努力回忆着火地岛这个名字的来源。他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书，讲一个裸体男人蜷缩在火边取暖的故事。

一辆车在他身边停下，车窗摇了下来。

“想搭顺风车吗，影子？”奥黛丽・伯顿问。

“不，不想坐你的车。”影子说。

他继续向前走，奥黛丽在他身边，以三英里的时速慢慢跟着他。雪花在车前灯的灯光下飞舞。

“我以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奥黛丽说，“我们每天都聊天。只要罗比和我吵架，她总是第一个知道。我们俩会去奇齐酒吧喝上一杯玛格丽特，一起痛骂男人都是人渣。可是，与此同时，她却背着我和我丈夫偷情。”

“请走开，奥黛丽。”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绝对有理由那样对待她。”

他什么都没说。

“嘿！”她叫起来，“嘿！我在和你说话呢。”

影子转身看着她。“你想让我告诉你，你向劳拉的尸体吐唾沫是正确的吗？你想让我告诉你，你的行为没有伤害到我吗？或者，你说的故事可以让我不再思念她，转而怀恨在心？永远不会的，奥黛丽。”

她跟在他身边又开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她问：“在监狱里过得怎么样，影子？”

“很好。”影子说，“回家的感觉更好。”

她踩下油门，发动机轰鸣起来，她开车飞快地离开了。

车子灯光远去之后，周围全黑了。天空中最后一抹微光也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影子本来期望继续走下去能让自己暖和起来，让冰冷的双手和脚暖和起来。可惜没有奏效。

还在监狱的时候，洛基・莱斯密斯有一次说过，监狱医院后面的小墓地就像一个骷髅果园。这个说法在影子的脑子里扎下了根。结果那一晚他做梦，梦见月光下的一个骷髅果园。里面长着白骨树，树枝末端是骷髅的手，白骨树的树根深入坟墓之中。在他的梦中，骷髅果园里的树上还结着果实，但梦中那些果实似乎有什么令人感觉不妥的地方。可当他醒来时，已经完全不记得树上到底长着什么样的古怪果子，还有为什么他觉得那果子让人恶心。

几辆汽车从他身边经过。影子希望有人能载他一程。他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黑暗中他看不清，结果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公路边的沟渠里，右手插到几英寸深的冰冷泥泞中。他慢慢爬起来，在裤子上擦手，他笨拙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刚刚发现有人站在他身边，还没来得及反应，口鼻就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堵住了，紧接着，他闻到刺鼻的药味。

这次倒下时，他觉得沟渠里温暖又舒服。

影子的太阳穴仿佛被人用指甲盖狠狠地压进头骨里，视线模糊不清。

他的双手被皮带之类的东西绑在身后。他在一辆车里，坐在铺着的皮垫上。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视力的景深感出了问题，然后才明白过来，他面前的座椅确实距离他很远。

有人坐在他身后的座位上，但他无法回头看他们。

一个肥胖的年轻人，坐在这部加长豪华轿车另一头的座位上，从车载酒水柜里拿出一罐低糖可乐，打开盖子。他穿一件黑色长外套，料子似乎是某种丝绸的，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年纪，脸颊一侧长满了青春痘。看到影子醒了，他得意地笑了。

“你好，影子。”他说，“别想蒙我。”

“好的，”影子说，“我不会。可以让我在美国汽车旅馆下车吧？就在快到州际公路的地方。”

“揍他。”那小子对影子左边的人命令说。一拳狠狠地打在影子的腹部，痛得让他快停止了呼吸，整个人蜷成一团。好久之后，他才慢慢伸直腰。

“我说过别想蒙我。那就是蒙我！回答问题要简明扼要，否则我他妈的就干掉你。或者我不用干掉你。或许我可以让手下捏碎你那该死的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人体一共有两百零六块骨头。所以别想再来蒙我。”

“明白了。”影子回答。

车厢里的顶灯从紫色转为蓝色，然后又转为绿色和黄色。

“你在为星期三工作？”年轻小子问。

“是的。”影子回答。

“他妈的他到底在找什么？我是说，他在这里想干什么？他肯定有一个计划，他到底想怎么玩？”

“我从今天早晨才开始为星期三先生工作，”影子说，“只是一个当差跑腿的。也许是当司机，如果他肯让我开车的话。我们根本没讲过几句话。”

“你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什么也不知道。”

男孩盯着他，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可乐，打一个嗝，然后又继续盯着他。“如果知道的话，你会告诉我吗？”

“也许不会。”影子承认道，“正如你说的，我现在正为星期三先生工作。”

男孩敞开外套，从里面的夹袋掏出一个银制香烟盒，打开，拿出一支香烟递给影子。“抽烟吗？”

影子本想要求先松开他的手，最后决定还是拒绝他。“谢谢，我不抽烟。”他说。

香烟显然是手工卷制的，男孩用一只黑色哑光的ZIPPO打火机点燃香烟，弥漫在豪华轿车内的烟雾并不是烟草的味道。影子觉得也不像是大麻的味道，闻起来有点像焚烧电子元件。

男孩深吸一口烟，然后屏住呼吸，让烟慢慢从嘴里吐出来，再从鼻孔吸回到肺里。影子怀疑他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了好久，然后才在众人面前表演。“如果你对我撒谎，”男孩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一定要干掉你。你知道的。”

“你说干掉就干掉吧。”

男孩又深吸一口烟。车厢内的灯光从橙色变成红色，然后变回紫色。“你说你住在美国汽车旅馆？”他敲敲背后驾驶室的窗户，玻璃窗降下来，“喂，去美国汽车旅馆，州际公路边上。我们要把客人放下去。”

司机点点头，玻璃窗又升上去。

车厢里闪烁的光纤灯继续变幻着颜色，循环变换各种暗淡的色调。影子觉得那男孩的眼睛似乎也在闪烁，是老式电脑显示屏闪烁的那种绿色光芒。

“记得转告星期三。你告诉他，他已经是历史了，他被遗忘了，他老了。他最好接受这个现实。告诉他，我们才是未来，我们不会给他或任何像他一样的老家伙们任何机会。他的时代结束了。明白？你他妈的告诉他这些。他应该被关到历史的垃圾堆里，而和我一样的人，将在属于明天的超级高速公路上，驾驶豪华轿车飞驰。”

“我会转告他的。”影子说。他觉得有些头晕眼花，希望自己不要感冒。

“告诉他，我们他妈的已经为现实重新编程。告诉他，语言是一种病毒，信仰是一种操作系统，祈祷不过是他妈的垃圾邮件。记得转告我的话，否则我他妈的干掉你。”那小子说话的声音，透过烟雾轻飘飘地传过来。

“记住了，”影子说，“你可以让我在这里下车了。剩下的路我走回去。”

那小子点点头。“很高兴和你说话。”他说，香烟让他的声音变得成熟起来，“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们他妈的干掉你，我们只需要删除你。你明白吗？只要轻轻一点，你就会被一堆0和1覆盖，不会给你复原。”他敲敲背后的窗户。“他在这里下车。”他又转向影子，指点着自己他的香烟。“用人造蟾蜍皮做的，”他解释说，“你知道现在人们已经能合成蟾毒色胺了吗？”

车子停下，影子右边的人先钻出去，帮他打开车门。影子笨拙地爬出车厢，双手还被束缚在背后。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看清楚和他一起坐在车后座上的那两个人，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年长还是年轻。

影子手上的带子被割断了，一根尼龙带子掉在柏油马路上。影子转过身，车厢里面是一团翻腾的烟雾，烟幕中有两盏灯在闪烁，黄铜色的，就好像癞蛤蟆的漂亮眼睛的颜色。“这他妈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占据绝对优势，影子。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还有，很遗憾听说你老婆死了。”

车门关上，加长版豪华轿车无声无息地驶走了。影子距离汽车旅馆还有几百码距离，他站在原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从红黄蓝三色的广告灯箱下走过。广告牌上正鼓吹可以想象得到的最美味的快餐，但那其实只是汉堡包罢了。一路上再没有任何意外，他安全抵达了美国汽车旅馆。

第三章

每时每刻都受伤，直至最后一刻把命丧。

——谚语

美国汽车旅馆的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弱的年轻女人。她告诉影子他的朋友已经帮他办好了登记手续，然后把长方形塑料钥匙卡递给他。她有一头淡金色的长发，那张脸长得有点儿像老鼠，尤其是当她一脸怀疑地打量别人的时候。不过当她微笑时，就缓和多了。可是大部分时间她都盯着影子看，一脸怀疑的表情。她拒绝把星期三的房间号码告诉他，而是坚持打电话到星期三住的房间，通知他客人到了。

星期三从房间里出来，走进大厅，冲影子招手示意。

“葬礼举行得怎么样？”他问。

“结束了。”影子回答说。

“很晦气吧？你想谈谈葬礼的事吗？”

“不想。”影子说。

“很好。”星期三笑了起来，“这年头大家就是话太多。总是说呀说呀说呀。如果人们学会忍耐痛苦少废话，这个国家会变得更完美。你饿吗？”

“有点儿。”

“这里没有吃的，但你可以预订比萨，他们会送到你房间里。”

星期三带影子去他的房间，穿过走廊时路过影子自己的房间。星期三的房间里到处铺满了打开的地图，有的摊开在床上，有的贴在墙上。星期三用颜色鲜艳的标记笔在地图上画满了记号，弄得上面一片荧光绿、嫩粉红和亮橙色。

“我刚刚被一个坐豪华轿车的胖男孩绑架了。”影子告诉他，“他还叫我转告你，说你已经被抛弃到历史的粪堆里了，而像他这样的人会坐着豪华轿车奔驰在人生的超级高速公路上。诸如此类的话。”

“小杂种。”星期三咒骂一声。

“你认识他？”

星期三耸耸肩。“我知道他是谁。”他在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上重重地坐下来。“他们什么都不懂。”他说，“他妈的什么都不懂。你还要在镇上待多久？”

“我也不知道，也许要一周吧。我要了结劳拉的身后事，照料我们的公寓，处理掉她的衣服物品，所有的一切。这么做肯定会把她妈妈气得发疯的，不过，那女人活该气得发疯。”

星期三点点他的大脑袋。“那好，你一处理完，我们立刻离开鹰角镇。晚安。”

影子穿过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和星期三的完全一样，床头墙壁上挂着一幅血红色的描绘日落的油画。他打电话预订了一个芝士肉丸比萨，然后去洗澡。他把旅馆提供的所有小塑料瓶装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都倒进浴缸，搅出丰富的泡沫。

他的块头实在太大，无法完全躺进浴缸内，可他还是半坐在里面，舒服地享受了一个泡泡浴。影子曾经对自己许诺，一旦出狱，一定要好好享受一次泡泡浴。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洗完澡不久，比萨就送来了。影子吃掉整个比萨，然后灌下了一罐姜汁汽水。

他打开电视，看了一集《杰瑞脱口秀》，他进监狱之前就看过这档节目。这一集的主题是“我想当妓女”。几个想当妓女的人出现在节目里，现场观众们冲着她们大喊大叫，威胁恐吓。有个戴着金链子的皮条客走出来，说他的妓院要雇用她们。还有一个已经从良的前妓女跑出来，恳求她们去找一份真正的工作。杰里刚要发表言论，影子就关掉了电视。

影子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心想，这是我重获自由之后睡的第一张床。可惜这想法并不如当初想象的那样，给他带来无比的快乐。他没有拉上窗帘，看着窗外的汽车车灯和连锁快餐店的霓虹灯，感觉很踏实，知道外边还有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走出去的自由世界。

影子觉得自己应该躺在家中的床上，住在他与劳拉一起住的公寓里，躺在他与劳拉一起睡的床上。可是，那里已经没有她了，但周围还萦绕着她的遗物、她的气味、她的生活⋯⋯一想到这些，就令人悲痛难忍。

别想了，影子心想。他决定想些别的东西，他想到了硬币戏法。影子知道自己没有成为魔术师的天赋。他不会编造让别人绝对信任他的故事，也不想表演扑克戏法，或者凭空变出纸花什么的。但他喜欢操纵硬币，他很享受摆弄硬币时的感觉。他开始在脑中列出能将硬币凭空变消失的各种魔术手法，这让他想起丢进劳拉墓穴中的那枚金币。然后，他又想起奥黛丽对他说过的话，关于劳拉死时的情形。他再一次感觉到胸口的刺痛，感觉心脏隐隐作痛。

每时每刻都受伤，直至最后一刻把命丧。这句话在哪儿听过？他不记得了。他可以感觉到内心深处的某一点，愤怒与痛苦正在滋生。头骨底下仿佛因紧张而打了一个死结，两侧的太阳穴绷得紧紧的。他用鼻子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口中缓缓吐出，集中精力，释放出紧张的压力。

他想起星期三说的那句“忍耐痛苦少废话”，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许多人告诫彼此，说不要压抑自己的感情，要让情感自然宣泄出来，让内心的痛苦流露出来。这些话，影子听得实在太多了。影子觉得，其实也该好好谈谈怎么压抑感情。只要你压抑的时间够长久，压抑得够深，很快，你就不再有感情了。

睡眠慢慢将他包围，不知不觉间，影子沉入梦境。

他正在走路⋯⋯

他走在一间比整个城市还大的房间里，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各种各样的雕像、雕刻品和粗糙的肖像。他站在一座像是女人的雕像旁：她赤裸的乳房扁扁的，下垂到胸前，腰上围着一串切断的手。她的两只手里握着锋利的匕首，而从她的脖子里冒出的不是头颅，而是孪生的两条毒蛇。毒蛇的身体拱起，互相瞪视，仿佛正准备攻击对方。这座雕像让人感觉极其不安，它存在一种深深的、狂暴的错乱感。影子从它身边退开。

他开始在大厅里漫步。一座座雕像的眼睛仿佛始终追随他的步伐。

在梦中，他意识到每座雕像的名字都在前面的地板上燃烧。那个白色头发、脖子上戴一条用牙齿串起来的项链、手里拿着一面鼓的男人，名字叫“娄克提奥斯”；那个屁股肥硕、从双腿间钻出无数只怪物的女人，名叫“胡布”；还有那个长着公羊脑袋、手捧金球的男人，名叫“荷塞夫”。

突然，在梦中，一个清晰的声音开始对他说话，但是他看不到说话的人。

“这是被遗忘的诸神，他们已经逝去。关于他们的传说，只能在干涸的历史长河中找到。他们离开了，永远地离开了。但他们的名字和形象仍与我们同在。”

影子转了一个弯，发现自己来到另一个房间，比刚才那间更宽敞，举目四望，无法看到边际。离他最近的是一只棕褐色的猛犸象头骨，打磨得很光滑；还有一个披着毛茸茸黄褐色斗篷的身材娇小的女人，她的左手是畸形的。在她旁边有一组三个女人的雕像，用同一块花岗岩雕刻出来，上身分开，下身却从腰部开始连在一起，她们的脸似乎匆匆刻就，还没有完工，但乳房和外阴却雕刻得非常精细。还有一只影子不认识的不会飞的鸟，大约有他身体两倍高，长着撕裂猎物用的秃鹫般的喙，以及人类的手臂。这样古怪的雕像还有很多很多。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仿佛讲课般地解说道：“这是已经从记忆中消失的诸神，连他们的名字也早已被人们遗忘。曾经崇拜他们的人类与他们的神衹一样被遗忘了。他们的图腾早已破碎失落，他们的最后一任祭司还没来得及传承秘密就已死亡。

“神衹也会死亡。当他们真正死去时，没有人会哀悼、纪念他们。观念比人类更难被杀死，但终究还是会被杀死。”

一阵悄声低语传遍整个大厅，窃窃私语的声音让影子在梦中也感觉到一股寒冷和莫名的恐惧。吞噬一切的恐慌席卷而来。在这座被世人遗忘的诸神的殿堂中，遗留着诸神的雕像：长着章鱼脸孔的神、只遗留下干枯双手的神——遗留下的或许是天上坠落的陨石、森林大火的残留物，谁也说不清⋯⋯

影子猛地惊醒过来，心脏还在剧烈跳动着。他的额头上覆着一片湿冷的汗水，整个人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床边电子表的红色数字告诉他，现在是凌晨1点03分。旅馆外面霓虹灯招牌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里。影子站起来，晕晕乎乎地分不清方向。他走进旅馆房间的卫生间里，没有开灯就直接小便，然后走回卧室。在他记忆中，刚刚做过的梦依然清晰鲜明，但是他无法解释那个梦为什么让他感到如此恐惧。

从外面照进房间里的灯光并不很亮，不过影子的眼睛已经渐渐习惯了黑暗。一个女人正坐在他的床边。

他认出她了。即使混在一千人中，甚至十万人中，他也能一下子就把她认出来。她笔直地坐在他的床边上，身上还穿着那件下葬时穿的海军蓝套装。

她说话声音很低，但是他熟悉的语调。“我猜，”劳拉轻轻说，“你一定会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影子没有说话。

他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问她：“宝贝，真的是你吗？”

“当然是我，”她说，“我很冷，狗狗。”

“你已经死了，宝贝。”

“是的，”她说，“我已经死了。”她拍拍床上她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在我身边。”她说。

“不必了。”影子说，“我觉得现在我还是坐在这里比较好。我们俩之间还有些事情没有搞清楚呢。”

“比如说我已经死了的事？”

“也许吧。但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还有你和罗比的事。”

“哦，”她轻声说，“那件事呀。”

影子可以闻到——或者他只是想象自己能够闻到—— 一股混合着泥土、鲜花和防腐剂的味道。他的妻子，他的前妻——不，他纠正自己的叫法，应该是他已故的妻子——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狗狗，”她说，“能不能来根烟？”

“我以为你已经戒烟了。”

“确实戒了，”她说，“不过我现在用不着再担心什么健康危害了。而且，我觉得抽烟可以让我精神安定下来。前台大厅有自动售货机。”

影子穿上裤子和T恤，光脚走到大厅。值夜班的是个中年男子，正在看一本约翰・格里萨姆的小说。影子在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盒维多利亚女士香烟，然后找值夜班的人要火柴。

男人盯着他看，问他房间号码。影子告诉了他，他点点头。“你住的是非吸烟房，”他说，“你得保证打开窗户才能抽烟。”他递给影子一盒火柴，还有印着旅馆标志的塑料烟灰缸。

“知道了。”影子说。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没有开灯。他妻子还在床上。她摊开手脚，躺在他揉乱的被子上。影子打开窗户，然后把香烟和火柴给她。她的手指冰凉。当她点火柴时，影子看到她的指甲，过去修剪得整洁大方的指甲，现在满是破碎和啃咬的痕迹，指甲缝下塞满泥土。

劳拉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然后吹熄火柴。她再吸一口。“我无法感觉到烟味，”她伤感地说，“看样子抽烟不管用。”

“我很难过。”他说。

“我也是。”劳拉说。

她用力抽烟，烟头的火光亮起来，他看清她的脸。

“这么说，”她问，“他们把你放出来了？”

“是的。”

“监狱里怎样？”

“还不算太糟。”

“是啊，”烟头闪烁着橙色的火光，“我还是很感激你。当初真不该让你卷进那件事。”

“没关系，”他说，“我是心甘情愿做的。我本来可以拒绝的。”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不害怕：关于博物馆的怪梦都能让他心惊肉跳，可是，面对会走路的尸体却丝毫不觉恐惧。

“是的，你本来可以拒绝的。”她说，“你这个大傻瓜。”烟雾环绕着她的脸庞，在黯淡的光影下，她显得非常漂亮。“你想知道我和罗比的事？”

“我想知道。”这是劳拉，他意识到。不管是生是死，他都不会惧怕她。

她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按熄。“你关在监狱里，”她说，“而我需要一个可以聊天的人，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我需要你时，你不在。我很难过。”

“我很抱歉。”影子发觉她的声音有些不太对劲，想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我们两人开始相约喝咖啡，谈论你出狱之后我们会做什么，再看到你是多么好呀。你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欢你。他计划等你回来，就把你原来的工作给你。”

“没错。”

“后来，奥黛丽去探望她姐姐，离开一周。这个，哦，发生在你离开一年，不，十三个月之后。”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平平淡淡的，好像一个一个小卵石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落进无底的深渊，“罗比来看我，然后我们都喝醉了。我们在卧室的地板上做爱。那次很棒，真的感觉好极了。”

“这部分我就不用听了。”

“什么？哦，我很抱歉。死了之后，你很难对事物做出筛选。要知道，生前发生的事就像一张照片，对错都无所谓。”

“对我来说有所谓。”

劳拉点上第二根烟。她的动作流畅自若，一点都不僵硬。有一瞬间，影子怀疑她是否真的死了。也许这一切不过是精心布置的恶作剧。“是的，”她继续说下去，“我理解。我们两个开始私通——当然，我们并不用这个词来称呼我们之间的关系——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一直保持这种关系。”

“你准备离开我，和他一起吗？”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是我最亲爱的大熊，是我的狗狗，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等待了三年，等你回来和我团聚。我爱你。”

他控制住自己脱口而出“我爱你”的冲动。他不会再说出那三个字了，永远不会。“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死的那天？”

“对。”

“罗比和我出去商量给你开欢迎惊喜派对的事。一切本来该很美好的。我告诉他，我和他之间的关系结束了。你就要回来了，这种关系就该结束。”

“谢谢你，宝贝。”

“没什么，亲爱的。”一抹幽灵般的微笑浮现在她脸上，“当时，我们的感情都很脆弱，都很愚蠢。我喝醉了，他没醉。所以他开车。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宣布说我要给他来一个告别纪念，最后一次和他做爱。然后我就解开了他的裤子拉链。”

“你犯了一个大错误。”

“我知道。我的肩膀碰到汽车手柄，罗比想把我推开重新挂挡，我们的车偏离了车道，然后就是砰的一声巨响。我还记得，整个世界都旋转起来，我想，我就要死了。当时我很冷静，我都记得。我一点都不害怕。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有一股烧焦塑料的味道。影子突然意识到是香烟烧到过滤嘴了。显然，劳拉还没有注意到。

“你来这里做什么，劳拉？”

“难道妻子不能来看看她的丈夫吗？”

“你已经死了。今天下午我还参加了你的葬礼。”

“你说得对。”她停止说话，眼神恍惚起来。影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从她手指间取出正在闷烧的烟头，丢到窗户外面。

“怎么了？”

她的眼睛搜寻着他的目光。“我活着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不是很清楚。现在我知道了很多生前不知道的事，但我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通常情况下，人们死了之后是待在坟墓里的。”影子说。

“是吗？他们真的待在里面，狗狗？过去我也这么以为的。但现在我就不太肯定了。也许吧。”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户旁。在旅馆广告牌的灯光映射下，她的脸和过去一样美丽动人。那是他为之进监狱的女人的脸。

胸口的心一阵剧痛，仿佛看不见的手正在握紧、挤压他的心。“劳拉⋯⋯”

她没有看他。“你让自己卷进某些非常可怕的事里，影子。如果没有人守护你，你准会倒霉的。我会守护你的。还有，谢谢你送我的礼物。”

“什么礼物？”

她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今天早些时候他投进墓穴里的那枚金币。金币上面还沾着黑色的墓土。“我会用项链把它串起来。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不必客气。”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仿佛在凝视他，又仿佛没有停留在他身上。“我认为我们的婚姻有不少问题，必须要解决。”

“宝贝，”他告诉她，“你已经死了。”

“显然，这是诸多问题之一。”她停了一下。“好了，”她说，“我要走了。我还是走了的好。”然后，她转过身，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影子的肩膀上，踮起脚尖和他吻别。过去她总是这样和他吻别的。

他不太情愿地弯腰亲吻她的脸颊，但是她把嘴唇凑了过来，压在他的嘴上。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樟脑丸的气味。

劳拉的舌头伸进影子嘴中，她的舌头冰冷、干涩，带着香烟和胆汁的味道。如果说影子刚才对他妻子是否真的死了还有什么怀疑的话，现在再也没有了。

他挣扎着退后。

“我爱你，”她简洁地告诉他，“我会守护你平安的。”她向门口走去。他的嘴中还残留着一股奇怪的感觉。“睡觉吧，狗狗，”她叮嘱说，“记得别惹麻烦。”

她打开门走到外面走廊。走廊里的荧光灯颜色很差：在灯下，劳拉看起来确实像死人。不过，任何人在荧光灯下的脸色都像死人。

“你本来可以叫我留下来过夜的。”劳拉用冷冰冰的石头一样的语气说。

“我想我不会。”影子说。

“你会的，亲爱的。”她说，“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你会的。”她转身离开，顺着走廊走出去。

影子站在门口望出去。值夜班的人还在看他的那本约翰・格里萨姆的小说，她从他身边经过时，他连头都没抬一下。她的鞋子上沾着厚厚一层墓地的泥土。她走出旅馆，消失了。

影子长叹一口气。他的心脏跳动得有些不规律。他穿过走廊，去敲星期三的房门。他敲门时，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似乎他被一对黑色的翅膀拍打了一下，好像有只巨大的乌鸦穿过他的身体，飞到外面走廊，飞到更远的地方。

星期三打开门。他赤裸着身体，只在腰间围着一条白色的旅馆浴巾。“见鬼，你想干什么？”他问。

“有些事情得让你知道。”影子说，“也许只是一个梦——但它不是——或许是我吸入了那胖小子的什么合成蟾蜍皮的毒烟，又或许只是我发疯了⋯⋯”

“好了，好了，闭嘴。”星期三打断他的话，“我这儿正忙着呢。”

影子偷瞄一眼房间内部。他看到有人正躺在床上看着他，床单拉高到瘦小的乳房上。淡金色的头发，还有那张有点儿像啮齿动物的脸，是旅馆前台的那女孩。他压低声音。“我刚刚看见我妻子了，”他说，“她刚才就在我房间里。”

“你的意思是鬼？你看见鬼了？”

“不，不是鬼。她是实实在在的。就是她。她已经死了，但不是什么鬼。我还碰了她。她吻我了。”

“我明白了。”星期三说，匆忙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我很快回来，亲爱的。”他嘱咐那女孩。

他们穿过走廊，回到影子的房间。星期三打开灯，看见烟灰缸里的烟头。他搔搔前胸，他的乳头是深色的，老人的颜色，胸毛是灰白色的。躯干的一侧有一道白色伤疤。他用力嗅了嗅空气，然后耸了耸肩。

“好了，”他说，“看样子，你死掉的老婆跑出来露面了。害怕了？”

“有点儿。”

“很明智。死人总是让我有种想尖叫的冲动。还有别的事吗？”

“我要离开鹰角镇。公寓那边的事和其他杂事，都交给劳拉的妈妈去处理好了。反正她一直恨我。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就和你一起走。”

星期三笑起来。“好消息，我的孩子。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现在，你应该回去继续睡会儿。如果你需要酒精帮助入睡，我房间里还有些苏格兰威士忌。怎么样？”

“不，我没事。”

“那么就别再来打扰我的好事。漫漫长夜在等着我呢。”

“不睡觉吗？”影子忍不住笑容。

“我不睡觉。睡眠被评价过高。我有一个要努力避免的坏习惯——不管在哪里，我都需要有人陪伴。我再不回去的话，那位年轻的女士就要等待得失去热情了。”

“晚安。”影子说。

“太好了。”星期三说着，关上门就离开了。

影子在床边坐下。空气中还残留着香烟和防腐剂的味道。他希望自己能哀悼劳拉：这样做似乎比被她骚扰更为恰当。她离开之后，他才承认自己刚才有点儿被她吓到了。现在该是哀悼她的时候了。他关上灯，躺在床上，想着他被关进监狱前劳拉的样子。他回忆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他们都还很年轻、快乐、有些愚蠢，总是牵着对方的手。

从影子上次哭泣到现在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得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如何流泪了。甚至连妈妈过世时，他也没有流泪。但此时，他却开始流泪，痛苦地抽泣着。他想念劳拉，想念那些永远逝去的时光。

他不再是小孩子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影子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来到美国

公元813年

在恒星与海岸线的指引下，他们在碧蓝的大海上航行。每当远离海岸，夜空也被乌云蒙蔽的时候，他们就在信仰的指引下航行。他们乞求全能的父将他们再次安全带回陆地。

这是一次不幸的航程，他们的手指冻得麻木，寒冷深入骨髓，骨头都在打颤，甚至连酒也无法暖和身体。他们清晨醒来，发现胡须上冻满白霜，直到太阳升起才能暖和一些。他们看起来就像一群老人，还未衰老就已白须满面。

终于登上西方一块绿色土地时，他们已经牙齿松脱，眼窝深陷。他们说：“我们已经远离我们的家园，远离我们熟悉的海洋，以及我们热爱的土地。在这世界的边缘，我们将被我们的诸神所遗忘。”

他们的首领爬上一块巨岩，嘲笑他们失去信仰。“全能的父创造了这个世界，”他大声说道，“他用祖父伊密尔破碎的血肉和骨骼，用他的双手创造了世界。他将伊密尔的脑子放在天上形成云，将他咸的血液变成我们航行的海洋。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如果说是他创造了这个世界，这块土地同样也是他所创造的！如果我们在这里如勇士般战死，同样也会被迎进他的殿堂！”

他们开始欢呼，放声大笑起来。他们心中充满希望，着手用树干和泥巴建造营地和礼拜堂。他们知道，在这块新的土地上，他们是唯一的居民。尽管如此，营地外面还是用削尖的圆木围起一个小的防御护栏。

礼拜堂完工的那天，一场风暴来临了。正当中午，天空却漆黑得犹如夜晚，被白色的闪电撕裂出无数裂缝，轰鸣的雷声如此响亮，几乎震聋他们的耳朵，就连船上为了祈祷好运而带来的猫，也躲在他们泊在岸上的长船下。暴风雨猛烈而狂野，但是他们却开心大笑，兴奋地拍打着彼此的肩膀。他们说：“雷霆和我们一起来到这片遥远的土地。”他们感激神，他们欣喜若狂。他们开始饮酒作乐，喝得醉醺醺无法行走。

那晚，在烟雾弥漫的漆黑礼拜堂中，吟游诗人唱起古老的歌谣。他唱到奥丁，全能的父，与那些为他牺牲的战士一样，勇敢而高尚地将自己献祭给自己。他唱到全能的父被吊在世界之树上九天九夜，他身体的一侧被长矛刺穿，鲜血顺着伤口流淌下来（唱到长矛时，他的歌声在那一瞬间变成一声尖叫）。他还唱到全能的父在痛苦中学习到的所有知识：九个世界的名字、九种符文，还有二九一十八种魔法。当他唱到长矛刺穿奥丁身体的时候，吟游诗人开始痛苦地颤抖，仿佛感受到全能的父所经历的痛苦。所有人都颤抖起来，想象着经历过的痛苦。

接下来的那一天，也就是属于全能的父的日子，他们发现了牺牲者。他是一个小个子土著人，长头发黑得像乌鸦的翅膀，皮肤是红陶土的颜色。他说着他们谁也听不懂的语言，连吟游诗人也听不懂。吟游诗人曾经搭乘一艘航行到赫拉克里斯之柱的船，通晓地中海一带贸易商人使用的混杂语言。这个陌生人穿着羽毛和毛皮，长头发中还插着一根小骨头。

他们把他领到营地，给他烤肉吃，还给他解渴的烈酒喝。他喝醉后结结巴巴地唱着歌，头懒洋洋地垂在胸前，可其实他喝下的蜜酒还不到一牛角杯。他们冲他放声大笑，给他更多的酒喝。很快他就躺倒在桌子下面，双手抱头呼呼大睡。

他们把他举起来，双肩各一个人，双腿也各一个人，把他抬起到与肩膀同高的位置，四个人抬着他，好像一匹八条腿的马。他们抬着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走到俯瞰海湾的山顶上的一棵梣树前。他们把绞索套在他头上，把他迎风高高吊在树上，作为他们向全能的父、绞刑架之神的贡品。牺牲者的身体在风中摇摆，脸色变黑，舌头伸了出来，眼睛暴突，阴茎僵硬得可以挂上一个皮革头盔。然后他们开始欢呼、叫喊、大笑，为向天上的诸神献上牺牲祭品而感到骄傲。

接下来的一天，两只硕大的乌鸦落在牺牲者的尸体上，一只肩膀各站一只，开始啄食死尸的脸颊和眼睛。他们知道，他们献上的祭品已经被神接受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冬天，他们都很饥饿，但是他们被精神的力量鼓舞着。等春天来临，他们就可以乘船回到北部，他们会带来更多移民，带来女人。当天气变得更冷，白天时间更短时，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寻找牺牲者所住的村庄，希望能找到食物和女人。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只发现曾经点过篝火的地方，那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小营地。

冬天里的某一天，当太阳如同暗淡的银币一样远远升起，他们发现牺牲者的残尸被人从梣树上放了下来。那个下午开始下雪，厚重的雪花缓慢地从天而降。

从北地来的男人们关上营地的大门，撤回到他们的木头防护墙后。

那天晚上，牺牲者所在部落的战士袭击了他们：五百个男人对三十个男人。他们爬过木墙，在接下来的七天里，他们用三十种不同的方法，杀死了这三十人个男中的每一个。这些船员被历史和他们的族人遗忘了。

他们建起的墙壁被部落战士推倒，他们的尸体和营地被焚烧。他们来时乘坐的长船也被焚毁。部落战士希望皮肤苍白的陌生人们只有一艘船，烧掉它就可以确保再也没有其他北地人可以来到他们居住的海岸了。

直到一百多年后，红胡子艾瑞克的儿子，幸运者利夫，再次发现这块土地，他将它命名为葡萄地。当他到达时，他所信仰的神衹已经在那里等待着他了：泰尔，独臂的战神；灰胡子的奥丁，绞刑架之神；还有雷神托尔。

他们已经在那里。

他们正在等待。

第四章

午夜特快

车灯闪闪照耀着我

午夜特快

车灯闪闪如永恒的爱照耀着我

——《午夜特快》，传统老歌

影子和星期三在汽车旅馆旁边那条街上的一家乡村餐厅吃早点。此刻刚刚早晨八点，天气雾蒙蒙的，寒气袭人。

“你还是准备离开鹰角镇？”星期三站在早餐吧台问他，“如果准备好了，我有几个电话要打。今天是星期五，星期五是自由的日子，是主妇的日子。明天是星期六，星期六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准备好了。”影子说，“这里已经没有值得我留下的东西了。”

星期三在盘子里堆满自助早餐提供的各种肉食。影子只拿了几片甜瓜、一个百吉饼，还有一小碟奶油。他们在椅子上坐下。

“昨晚你肯定做噩梦了。”星期三说。

“是的。”影子承认说。早晨起床时，他发现旅馆地毯上清晰地印着劳拉沾满墓土的脚印，从他的卧室一直到前台大厅，再到门外。

“为什么大家叫你影子？”星期三问。

影子耸耸肩。“只不过是个名字。”他说。窗外雾气弥漫的世界像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由十几种不同深浅的灰黑色调组成。不时有些模糊的红色或纯白色灯光，仿佛弄污画面的斑点。“你是怎么失去一只眼睛的？”

星期三把六七块熏肉塞进嘴里咀嚼着，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流出来的油。“其实我并没有失去它，”他解释说，“我依然知道它在哪里。”

“好吧。你有什么打算？”

星期三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他吃掉几块鲜艳粉嫩的火腿肉，从胡须上拣下一颗肉渣，放在盘子中。“给你说说我的计划：星期六晚上，也就是明天晚上，我们要见一些人，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内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别被他们的怪异举止吓到。我们会面的地点是全国最重要的场所之一。然后，我们招待他们吃吃喝喝一顿，我估计他们会来三十到四十人吧，也许人数更多。我必须招揽他们参加我组织的这次行动。”

“这个全国最重要的场所在哪儿？”

“最重要的场所之一，我的孩子。我说的是最重要的场所之一，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我已经捎信给我的同伴们了。我们中途会在芝加哥停留一下，在那儿弄点钱，玩一下，按照我们那种玩法需要比我手上碰巧有的多得多的钞票。然后，我们去麦迪逊市。”

“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不过，你将来早晚会明白的。”

星期三付了账，两人离开餐厅，穿过街道走回旅馆的停车场。星期三把车钥匙抛给影子。他开车驶上高速公路，驶离镇子。

“你会想念这个镇子的吧？”星期三问。他正在整理一个装满地图的文件夹。

“这个镇子？不会。这里有太多关于劳拉的记忆了。我并没有真正在这里生活过。从童年起，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才来到这个镇子，这儿是劳拉的家乡。”

“但愿她会留在这里。”星期三说。

“别忘了，那只是个梦。”影子说。

“很好。”星期三说，“这才是健康的心态。你昨晚搞她了吗？”

影子深吸一次，然后才开口说话。“这他妈的不关你的事情。没有。”

“你想搞吗？”

影子什么都没有说。他开车向北，一路驶向芝加哥。星期三哧哧笑着，继续翻看他的地图，来来回回地打开又叠起来，有时还用银色的大号圆珠笔，在黄色便条纸上做些记录。

他终于弄好了，放下笔，把文件夹丢在汽车后座上。“我们要去的这几个州，有个最大的好处，”星期三说，“明尼苏达州、威斯康星州，这几个州的女人都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类型。白皮肤、蓝眼睛、近乎白金色的金发、酒红色小嘴，丰满的胸部上血管隐约可见，就像最美味的芝士。”

“你年轻的时候？”影子讥讽地问，“昨晚你似乎就过得挺开心的嘛。”

“没错。”星期三笑着说，“想知道我搞到女人的成功秘诀吗？”

“给钱？”

“别那么粗鲁。当然没有，我的秘诀就是男性魅力。简单纯粹的男性魅力。”

“男性魅力？这玩意儿嘛，俗话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魅力是可以学到的。”星期三说。

“我们要去哪儿？”影子问。

“有个老朋友，我们要和他谈谈。他是要去参加聚会的其中一人，是个老家伙。我们晚饭前可以到。”

他们朝着西北方向，朝着芝加哥前进。

“劳拉身上发生的怪事，是你的错吗？”影子忍不住打破寂静，问道，“是你干的吗？”

“不是我。”星期三说。

“豪华轿车里的那小子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如果真是你干的，你会告诉我吗？”

“我跟你一样摸不着头脑。”

影子打开收音机，调到经典老歌台，欣赏那些在他出生前就流行的经典老歌。鲍勃・迪伦在唱一场大雨即将来临什么的，影子不知道雨到底已经下了，还是没有下。前面的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沥青路面上的小冰碴，在上午阳光的照射下如钻石般闪烁。

芝加哥慢慢出现在眼前，如同缓缓袭来的偏头痛。首先，他们在乡村间行驶；然后，不知不觉间，路边突然冒出一个小镇；接着，经过一大片低矮的郊区房屋；最后，进入城市。

他们在一栋低矮的褐砂石建筑前停下车，人行道上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他们走进门廊。星期三按下最上面那块金属铭牌旁的对讲键。没反应。他又按了一次，接着又试了试其他住户家的对讲键，还是没有任何回答。

“那个坏了。”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妇人从台阶上走下来，“不能用了。我们打电话给管理员，问他什么时候来修，还有修暖气。可他一点都不关心，跑到亚里桑那州过冬去了，为了养他的肺病。”她说话的口音很重，影子猜她可能是东欧人。

星期三深深鞠了一躬。“卓娅，我亲爱的，请允许我说，再多的语言也无法形容你的美丽迷人。你真是容光焕发，一点儿也不显老。”

老妇人瞪着他。“他不想见你，我也不想见你。你总是带来坏消息。”

“因为事情如果不重要，我绝对不会亲自登门拜访。”

老妇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她手里提着带拎绳的空购物袋，穿着老旧的红色外套，衣扣一直扣到下巴，满头灰发上戴着一顶绿色天鹅绒帽子，帽子的形状有点儿像花盆，又有点儿像面包。她满脸怀疑地审视着影子。

“这个大个子是谁？”她问星期三，“你又雇了一个杀手？”

“你的话伤透了我的心，好女士。这位绅士的名字叫影子。他是为我工作不假，但是为了你的利益。影子，我来为你介绍这位亲切可爱的卓娅・维切恩亚亚小姐。”

“很高兴认识您。”影子礼貌地打招呼。

老妇人像鸟一样盯着他看。“影子，”她说，“这是个好名字。太阳投下的影子拉长时，就到了属于我的时间。你长的可真是个又高又长的影子。”她上上下下地端详着他，笑起来。“你可以吻我的手。”她说着，伸出一只冰冷的手。

影子弯下腰，亲吻她瘦骨嶙峋的手背。她的中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琥珀戒指。

“真是个好孩子。”她说，“我正要去买吃的。你看，我是家里唯一可以赚钱的人，剩下的两个不能靠预言来赚钱。因为她们只肯说真话，但真话不是人们最想听的东西。真话很伤人，让大家心里不舒服，于是再也不肯回来找我们算命了。不过，我可以对他们说谎话，说他们想听的话。我只说好听的预言。所以我才能带面包回家。你想在这里吃晚饭吗？”

“我希望有这个荣幸。”星期三马上说。

“那么你最好给我点钱，多买些吃的，”她说，“我是很清高，但我不傻。另外那两个比我更骄傲，而他是我们中间最骄傲的一个。所以，给我钱后，千万别告诉他们。”

星期三打开钱包，掏出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卓娅・维切恩亚亚一把抓了过去，然后继续等待。他只好又掏出二十美元给她。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说，“我们会像对待王子一样喂饱你，会像对待我们的父亲一样款待你。现在，上楼梯到顶层。卓娅・乌特恩亚亚已经起床了，但我们的另一个姐妹还在睡觉，所以上楼梯的时候别弄出太大的动静。”

影子和星期三顺着黑暗的楼梯爬上去。两层楼梯之间的平台上几乎堆满黑色的塑料垃圾袋，闻起来一股子腐烂的蔬菜味儿。

“他们是吉普赛人吗？”影子问。

“卓娅和她家人？当然不是。他们不是罗姆人[6]，他们是俄罗斯人。我觉得应该是斯拉夫人。”

“但是她给人算命。”

“很多人都可以给人算命。我自己也干过。”他们爬上最后一层楼梯时，星期三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身体不行了。”

楼梯最顶一级通向一道漆成红色的门。门上有一个窥视用的猫眼。

星期三敲敲门，没有人回答。他又敲了一次，这次声音更大些。

“好了！好了！我听见了！听见了！”里面传出打开门锁、拔出插销的声音，还有安全门链哗啦哗啦响的声音。红色房门打开一小道门缝。

“是谁？”一个男人的声音问，是被烟草熏得粗哑的苍老声音。

“一个老朋友。岑诺伯格。还有我的同伴。”

门打开到安全门链允许的最大程度。影子看见一张隐没在阴影中的灰色面孔，向外窥视着他们。“你想干什么，格林尼尔[7]？”

“首先，很高兴能再次看见你们。我带消息来和你们分享。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你将会获知对你有利的好消息。”

房门终于敞开。穿着脏兮兮睡袍的这个男人个子矮小，一头铁灰色的头发，满脸都是皱纹。他穿着灰色细条纹裤子，穿的时间太久，磨得发亮。脚上穿着拖鞋。短粗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过滤嘴的香烟，吸烟时手半握成拳形，覆在嘴巴上——影子觉得这种抽烟姿势很像囚犯或者士兵。他把左手伸向星期三。

“欢迎，格林尼尔。”

“这段时间大家叫我星期三。”他说着，和老人握手。

老人浅浅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很有趣，”他说，“还有这位是⋯⋯”

“这是我的同伴。影子，过来认识岑诺伯格先生。”

“很高兴认识你。”岑诺伯格说，他和影子握了握左手。他的手掌很粗糙，满是老茧，手指尖端全被烟草染成黄色，像被浸泡在碘酒中一样。

“你好吗，岑诺伯格先生？”

“不好。我老了，肠胃痛，后背也痛，每天早上咳得胸口都快炸开了。”

“干吗都站在门口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问。影子越过岑诺伯格的肩膀，看到站在他背后的那位老妇人。她比她的姐妹更加矮小瘦弱，但头发很长，依然保持着金黄色调。“我是卓娅・乌特恩亚亚，”她自我介绍，“别站在过道里，快进来，到客厅去，从这边走。我给你们泡咖啡去。快，快进来。”

他们穿过门厅，走进公寓套房，房间里充满了煮烂的卷心菜、猫砂和不带过滤嘴的外国香烟的味道。他们被领着穿过一条窄小的走廊，经过几道紧紧关闭的房门，走到走廊尽头的客厅。他们在客厅里那张又大又旧的马毛沙发上坐下，吵醒了正蜷在沙发上睡觉的灰色老猫。它伸了一个懒腰站起来，动作僵硬地走到沙发另一边，重新躺下，警惕地来回瞪着他们几个人，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岑诺伯格在他们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

卓娅・乌特恩亚亚找到一个空的烟灰缸，放在岑诺伯格身边。“你们想要什么口味的咖啡？”她问客人们，“我们喝的咖啡都是像夜晚一样漆黑，像罪恶一样甜腻。”

“那种很好，夫人。”影子说。他望着窗外街对面的建筑。

卓娅・乌特恩亚亚走开了。岑诺伯格看着她的背影。“她是个好女人，”他说，“不像她的姐妹们。其中一个贪婪成性，而另一个，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睡觉。”他把穿着拖鞋的脚搭在一张低矮的长咖啡桌上，桌面上镶嵌着棋盘，上面到处是香烟灼烧的痕迹和杯子留下的水印。

“她是你妻子？”影子问。

“她谁的妻子都不是。”老人安静地坐了一阵，低头看看自己粗糙的双手，“我们是亲戚，一起来到这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岑诺伯格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有过滤嘴的香烟。影子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星期三从浅色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狭长的金制打火机，为老人点燃香烟。“最初我们到了纽约，”岑诺伯格接着说，“我们家乡的人全都到了纽约。后来，我们搬来这里，住在芝加哥。遇上的全是倒霉事，在老家，人们几乎忘记我的存在。在这儿，我像是一段糟糕的记忆，没人想记住我。你知道我刚到芝加哥时做什么工作吗？”

“不知道。”影子回答。

“我在肉食厂找到一份工作，在屠宰车间。阉牛顺着斜坡滑道过来时，我当砸脑袋的。知道为什么管我们叫砸脑袋的吗？因为我们拿着大铁锤，用它砸碎牛的脑袋。砰！胳膊有劲才能干这个活儿，明白吗？然后钩子工把牛的尸体用铁钩吊起来，割开它们的喉咙。他们先把牛血排干，再割掉牛头。我们这些砸脑袋的力气最大。”他拉高睡袍袖子，弯曲手臂，展示在衰老皮肤下依然可见的肌肉，“不光需要力气，那一锤还要有技巧。不懂窍门的话，牛只是被砸晕，或者发怒了。后来，到了五十年代，他们给我们换成钉枪，你把它举到牛的前额，砰！砰！你肯定以为，这下子任何人都可以杀牛了，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他模仿铁钉从牛头穿过的动作，“还是需要技巧。”回忆往事让他微笑起来，露出一口铁锈色的牙齿。

“别再给他们讲杀牛的故事了。”卓娅・乌特恩亚亚用红色的木托盘托着他们的咖啡进来，咖啡盛在小巧的亮釉瓷杯里，颜色深得近乎黑色。她给大家每人一杯，然后坐在岑诺伯格身边。

“卓娅・维切恩亚亚去买东西了。”她说，“很快就回来。”

“我们在楼下碰见她了，”影子说，“她说她给人算命。”

“是的。”她妹妹说，“黄昏时分正是说谎的好时候。我不会说善意的谎言，所以我是不称职的预言者。而我们的妹妹，卓娅・波鲁诺什娜亚，她根本就不会说谎。”

咖啡比影子期望的更甜、更浓。

影子道声歉，进了房门入口旁的卫生间，这个像壁橱一样狭小的房间里挂着很多发黄的带镜框的照片。现在刚到下午时分，但天色已经开始渐渐暗了下来。外面客厅里传来争吵的声音。他匆匆地用冷水和味道恶心的肥皂片洗干净手。

影子出来时，岑诺伯格正站在客厅里。

“你带来了麻烦！”他咆哮着，“你只会带来麻烦！我不会听你的！你立刻从我家里滚出去！”

星期三依然镇定地坐在沙发里，喝着咖啡，抚摸着那只灰色的猫。卓娅・乌特恩亚亚站在单薄的地毯上，一只手紧张不安地缠绕着她长长的金发。

“有什么问题吗？”影子好奇地问。

“他就是问题！”岑诺伯格怒吼，“他就是！你告诉他，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帮他的！我要让他出去！叫他立刻滚蛋！你们两个都滚出去！”

“求求你，”卓娅・乌特恩亚亚说，“小声点。你会把卓娅・波鲁诺什娜亚吵醒的。”

“你和他一样疯！你想让我也加入他的疯狂计划！”岑诺伯格继续吼叫，一副马上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一截烟灰从他香烟上落下来，掉在陈旧的地毯上。

星期三站起来，走到岑诺伯格面前。他把手放在岑诺伯格的肩上。“听着，”他镇定地说，“首先，这不是在发疯，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其次，大家都会去，你不希望自己被甩下，是不是？”

“你知道我是谁，”岑诺伯格说，“你也知道我这双手干过什么！你想要的是我兄弟，不是我。但他已经不在了。”

走廊里的一道门打开了，一个睡意朦胧的女人声音在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的，我的好妹妹。”卓娅・乌特恩亚亚说，“回去接着睡吧。”她转向岑诺伯格。“看见没有？看看你的大吼大叫干了什么好事！过去安静坐下！坐下！”岑诺伯格似乎想要争辩几句，但他身上那股好斗劲儿过去了。突然之间，他显得很虚弱。虚弱，而且孤独。

三个男人在破旧的客厅里重新坐下。房间里缭绕着一圈棕褐色的烟，消失在距离房顶一英尺的地方，就像老式浴缸里的水印。

“这计划没有你可不行。”星期三语调平静地对岑诺伯格说，“如果说你兄弟能胜任，你同样可以胜任。你们这对二元一体的兄弟，比我们任何人都更胜任。”

岑诺伯格什么都没说。

“说到贝勒伯格，你听到什么关于他的消息吗？”

岑诺伯格摇摇头。他垂下视线，看着磨得破破烂烂的地毯说道：“没人听说过他的消息。我几乎被人遗忘了，但是，在我们家乡，还有这里，虽然很少，还是有人记得我。”他抬头看着影子。“你有兄弟吗？”

“没有，”影子回答说，“据我所知没有。”

“我有一个兄弟。他们总说，我们两个站在一起时，看上去就像同一个人。我们年轻的时候，他有一头淡金色的金发，人们说他是我们两人中完美的那个。我的头发是黑色的，比你现在的头发还要黑，人们说我是粗野的那个。你明白吗？我是两兄弟中的坏家伙。过了这么久，我的头发变成了灰色。我想他的头发应该也变成灰色了。现在你再来看我们，你不知道到底谁是金发、谁是黑发。”

“你们关系亲密吗？”影子问。

“亲密？”岑诺伯格反问，“不，我们一点儿也不亲密。我们俩怎么可能关系亲密？我们俩性格完全不同。”

门厅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卓娅・维切恩亚亚走进来。“晚饭一个小时后好。”她说完就走开了。

岑诺伯格叹息一声。“她以为自己是个好厨师，”他说，“她从小娇生惯养，有仆人做饭。可现在，仆人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了，”星期三说，“不会永远一无所有的。”

“你，”岑诺伯格说，“我不想听你说话。”他转向影子。“你会下棋吗？”他问。

“会一点。”影子说。

“很好。你可以和我下棋。”他说着，从壁炉上面拿下来一个木头的跳棋盒子，把里面的棋子倒在桌子上，“我执黑子。”

星期三碰碰影子的胳膊。“你知道，你不是非下不可的。”他说。

“没问题。我想玩玩。”影子说。星期三耸耸肩，不去管他，从窗台上一小堆发黄的杂志里拿起一本过期很久的《读者文摘》。

岑诺伯格棕黄的手指已经在棋盘上摆好棋子，游戏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影子发觉自己常常回想起那盘棋。有几晚甚至还梦到了。他拿的扁圆棋子是又旧又脏的木头原色，名义上的白棋。岑诺伯格拿的是黯淡褪色的黑棋。影子先手。在他的梦中，他们下棋时彼此没有交谈，只有砰砰的巨大落子声，还有棋子从一格滑到相邻一格时的木头摩擦声。

最初的几步，两个人都抢着占领棋盘中间和边缘的位置，还没有触及彼此的后方。每走一步都要停顿很久，像真正的棋手一样观看局势、谨慎思考。

影子在监狱里时玩过跳棋，用来打发时间。他也玩过国际象棋，但他的性格气质不适合国际象棋，他不喜欢预先规划整盘棋局。他更喜欢在当前走出完美一步棋的那种感觉。玩跳棋，有时候可以靠这种方法赢。

岑诺伯格拿起一枚黑色棋子，猛地跳到影子的白色棋子上，毫不留情地吃掉它，占据对方的阵地。老人把影子的白色棋子捡起来，放在桌边。

“死了一子。你输定了。”岑诺伯格得意地说，“这局结束了。”

“还没有呢，”影子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那你敢不敢和我打赌？一个小小的赌注，让棋局更好玩一点？”

“不行，”星期三突然插嘴，甚至没从杂志的幽默笑话专栏上抬起头来，“他不会和你打赌的。”

“我没和你下棋，老头子。我和他玩呢。那么，愿意赌一赌这盘棋的输赢吗，影子先生？”

“你们两个之前在吵什么？”影子问。

岑诺伯格挑起眉毛，额头上满是皱纹。“你的主人想让我和他一起去，去帮助他实现那个疯狂计划。我宁死也不愿帮他。”

“你想打赌，那好，如果我赢了，你就和我们一起走。”

老人不屑地一撇嘴。“也许吧，”他说，“如果你真能赢我的话。如果你输了呢？”

“那怎样？”

岑诺伯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如果我赢了，我就要用一把大铁锤，一锤子把你脑浆敲出来。你先跪下，然后让我敲上一锤，这样你就再也不用费事站起来了。”影子仔细看着老人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影子对此十分肯定：老人的脸上有一种极度的渴望，那是渴望痛苦、渴望死亡，或者渴望惩罚的表情。

星期三合上手中的《读者文摘》。“事情越来越荒唐可笑了，”他说，“看来，来这儿是个错误的决定。影子，我们现在就离开。”那只灰猫受到了惊吓，站起来，跳到棋盘旁的桌子上。它瞄了一眼棋子，然后跳到地板上，尾巴高高竖起，昂首挺胸地走过房间。

“我不走。”影子拒绝说。他不害怕死亡。毕竟，生活中再也没剩下什么值得他为之努力活下去的东西。“没问题。我接受赌注。如果你赢了这盘棋，你就有机会用你的大铁锤一锤敲碎我的脑袋。”说着，他移动己方的白色棋子，往棋盘上两军交接的地方移动一步。

谁都不再说话了，就连星期三也没有再拿起他的《读者文摘》看。他的玻璃假眼和真眼一起盯着棋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岑诺伯格又吃掉影子的一个棋子，影子则吃掉岑诺伯格的两个棋子。从走廊那边传来不知道是什么饭菜的味道，虽然那味道一点也不吸引人，但影子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饥饿。

两个人继续下棋，黑子白子依次落下，你来我往彼此争锋相对。一连串棋子被吃掉了，好几个棋子触对方底线升级成王，不必每次只向前一步，或者左右斜走闪避对方了。王可以自由前进或后退，威胁性扩大了整整两倍。棋子只要成功深入到对方的底线，就获得自由来往的权利。现在，岑诺伯格拥有三个王，影子有两个。

岑诺伯格的一个王在棋盘周围游走，吃掉影子剩下的棋子，另外两个王用来对付影子的王，逼他投降认输。

接着，岑诺伯格又升级了第四个王，转过头来一起对付影子的王，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地吃掉了影子的两个王。游戏结束了。

“好了，”岑诺伯格说，“我就要敲碎你的脑袋了，你可以自愿跪下。太好了。”他伸出苍老的手，拍拍影子的胳膊。

“晚饭准备好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影子说，“还想再来一盘棋吗？条件不变。”

岑诺伯格用火柴又点了一根香烟。“怎么可能条件不变呢？难道你想让我杀你两次？”

“现在，你只能敲一次，就这么多。你告诉过我，这活儿不仅需要力量，更需要技巧。如果这次你也赢了，你就有两次机会敲烂我的脑袋。”

岑诺伯格对他怒目而视。“一锤就可以搞定，一锤！这就是艺术。”他用左手拍拍右手上臂，显示那里的肌肉还很结实，弄得烟灰全都落在手上。

“时间过了这么久。如果你的技巧生疏了，你可能只是一锤把我打伤。你最后一次在屠宰场里挥动锤子是什么时候？三十年前？四十年前？”

岑诺伯格什么都没说。紧闭的嘴巴像在脸上划过的一道灰色疤痕。他的手指在木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然后，他把二十四枚棋子重新一一摆上棋盘。

“下棋，”他说，“再来一局。你还是白棋，我是黑棋。”

影子刚走第一步，岑诺伯格也紧接着走了一步。影子突然发现，岑诺伯格想完全照抄刚才赢的那盘棋的下法来下这盘棋，而这正是他的弱点。

这一局棋，影子不再有任何顾忌。他抓住每一次小小的机会，不再思考，完全凭本能下棋，没有一丝停顿。下这一局棋时，影子始终在自信地微笑：岑诺伯格每走出一步棋，他的笑容就更大一分。

没过多久，岑诺伯格每次落子时都越来越用力，砸得木头棋桌砰砰直响，震得其他棋子都在方格里不停抖动。

“吃你一子。”岑诺伯格说着，黑子砰地一声落下，吃掉影子的一个棋子，“看见了吗？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影子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一笑，棋子连跳，吃掉岑诺伯格刚刚落下的黑子，然后再吃一个，又一个，一连吃掉四个子，将棋盘中央的黑棋彻底清理干净。他的一个棋子触及对方底线，升出一个王。

剩下的基本就是扫尾工作了。再走几步，这局棋就结束了。

影子问：“玩第三局吗？”

岑诺伯格只是瞪着他，灰色眸子像钢珠一样。突然，他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打影子的肩膀。“我喜欢你！”他宣布说，“你很有种。”

卓娅・乌特恩亚亚把头伸到门口，告诉他们晚饭准备好了，他们得清理好桌面的棋子，放好桌布。

“我们没有吃饭用的餐厅，”她解释说，“很抱歉，只好在这里吃饭。”

盛着饭菜的碟子摆在桌子上，每人分到一个小小的漆托盘，用来放在腿上，托盘上面是已经失去光泽的餐具。

卓娅・乌特恩亚亚拿了五个木头碗，里面各放一个没有削皮的煮马铃薯，再舀进颜色浓重的罗宋汤，最后在汤上加一勺白色酸奶油。她把碗递给每个人。

“我还以为有六个人吃饭呢。”影子说。

“卓娅・波鲁诺什娜亚还在睡觉，”卓娅・乌特恩亚亚解释说，“我们把她的饭菜放在冰箱里。等她睡醒了自己吃。”

罗宋汤带一点酸味，有点像腌过的甜菜。马铃薯太老了，煮成了粉末状。

下一道菜是咬不动的炖肉，配有绿色蔬菜——但因为煮得过久过烂，变成了褐色的蔬菜糊糊，无论怎么联想都不像绿色蔬菜。

接下来是卷心菜肉卷，里面包裹着猪肉和米饭。卷心菜叶子太韧，几乎没法顺利把它切开而不把里面的肉沫和米饭溅出来。影子把自己的那份推到盘子旁边没有吃。

“我们刚才下棋来着，”岑诺伯格说着，又挖下一大块炖肉，“这个年轻人和我下的。他赢了一局，我也赢了一局。因为他赢了一局，所以我同意跟他和星期三走，帮他们实现那个疯狂计划。同时因为我也赢了一局，所以等这里的事都结束之后，我就要杀了他，用我的铁锤敲掉他脑袋。”

两个卓娅都表情严肃地点点头。“太可怜了。”卓娅・维切恩亚亚说，“如果我给你算命的话，我就要说你会长命百岁，生活幸福快乐，还会有很多孩子。”

“所以你才能成为优秀的算命师。”卓娅・乌特恩亚亚说。她看上去快要睡着了，似乎正努力打起精神才能坚持到现在，“你总是拣好听的谎言说。”

这是一顿漫长的晚餐，等到结束时，影子还是觉得很饿。监狱里的饭菜很难吃，但还是比这一顿要好吃得多。

“饭菜不错。”星期三说，他吃干净盘子里的所有食物，一脸极其明显的愉快表情。“我要好好感谢你们几位女士。现在，恐怕我们还要麻烦你们介绍介绍附近有什么好旅馆。”

卓娅・维切恩亚亚看上去好像被他得罪了一样。“为什么住旅馆？”她责问，“难道我们不是你们的朋友吗？”

“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星期三说。

“一点都不麻烦。”卓娅・乌特恩亚亚说，一只手玩弄着她那与年龄不相称的金黄色秀发，她打了一个哈欠。

“你可以睡在贝勒伯格的房间里，”卓娅・维切恩亚亚指指星期三，“反正也是空的。至于你，年轻人，我可以在沙发上给你铺张床，我发誓你会觉得比睡在羽绒床上还舒服。”

“你真是太好心了。”星期三说，“我们衷心接受你的一片好意。”

“而且，你们只需付我一点点住宿费，比旅馆的收费可便宜多了，”卓娅・维切恩亚亚说着，得意扬扬地甩了甩头，“只要一百美元。”

“三十。”星期三和她讨价还价。

“五十。”

“三十五。”

“四十五。”

“四十。”

“好了，四十五。就这么定了。”卓娅・维切恩亚亚越过桌子，和星期三握握手。她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卓娅・乌特恩亚亚打的哈欠那么大，影子甚至担心她的下巴会脱臼，她宣布说自己得赶快回房间睡觉，否则就要倒在甜品派里呼呼大睡了。然后，她和他们每个人都道了晚安。

影子帮卓娅・维切恩亚亚把用过的杯碗盘碟收拾到狭小的厨房里。他出乎意料地发现洗碗槽下面居然还有一台老式洗碗机，于是把盘碟都放了进去。卓娅・维切恩亚亚越过他肩膀看见了，发出不满的嘘声，把木头做的罗宋汤碗拿了出来。“这些，放在洗碗槽里。”她吩咐他。

“抱歉。”

“别介意。好了，来吧，我们还有饭后甜品派呢。”她说着，从烤箱里取出一个派。

那个派—— 一个苹果派——是从商店里买来的，刚刚在烤箱里加热过，非常非常好吃。他们四个人就着冰淇淋吃完苹果派。然后，卓娅・维切恩亚亚叫大家离开客厅，在沙发上为影子铺了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床。

他们站在走廊里时，星期三和影子小声交谈着。

“你在这里干的，下棋那件事。”他说。

“怎么了？”

“干得实在太棒了。你那么做真的非常非常蠢。不过真的很棒。好了，好好睡吧。”

影子在小卫生间里用冷水刷牙洗脸，穿过走廊走回客厅，关上灯。他的头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影子的梦中有无数爆炸：他正驾驶一辆卡车冲过雷区，炸弹在车子两旁炸开。挡风玻璃碎了，他感到温热的血从脸上淌下来。

有人正向他射击。

一颗子弹穿透他的肺，一颗子弹打碎他的脊椎骨，还有一颗子弹射中他的肩膀。他感觉到每颗子弹都射中他的痛处，他倒在失控的方向盘上。

最后一声爆炸后，一切都陷入黑暗中。

我一定是在做梦，影子孤独地沉浸在一片黑暗中，心想。我好像死掉了。他记起自己还是个孩子时曾经听人说过，而且自己也相信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当你在梦中死掉时，你在现实中也会死掉。但他并没有感到自己死了，尝试着睁开双眼。

狭小的客厅里有一个女人，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他的心脏停顿了一拍。“劳拉？”

她转过身来，身影在月光下勾勒出轮廓。“很抱歉，”她轻声说，“我不是有意要吵醒你的。”她的语音轻柔，带着东欧口音，“我这就离开。”

“不，没关系。”影子说，“你并没有吵醒我。我刚做了个噩梦。”

“我知道，”她说，“你在叫喊，还在呻吟。我有些想叫醒你，但后来又想，不，我还是别打扰他的好。”

在淡淡的月光下，她的头发苍白无色。她穿着一件很薄的白色棉布长睡袍，高高的领子上镶嵌着蕾丝花边，下摆缀着褶边。影子站起来，完全清醒过来。“你是卓娅・波鲁⋯⋯”他迟疑片刻，“就是那个一直在睡觉的妹妹。”

“你说得对，我是卓娅・波鲁诺什娜亚。你叫影子，是不是？是卓娅・维切恩亚亚在我醒来后告诉我的。”

“对。你在这里看什么呢？”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招呼他过去，和她一起站在窗边。他起身穿裤子时，她转过身去。他走过去，尽管房间很小，但他仿佛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她身边。

他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她的肌肤上没有一丝皱纹，眼睛黑亮，长长的睫毛，一头长及腰部的秀发竟然是银白色的。月光冲淡了所有的颜色，让他们两个人都像幽灵一般。她的个子比她的两个姐姐都要高。

她伸手指向夜空。“我正在看那个呢。”她说着，指着北斗七星，“看见了吗？”

“大熊星座。”他回答说。

“在这里看，它像大熊。”她说，“但在我的家乡，它的形状有所不同。我要坐到屋顶上看它，愿意和我一起来吗？”

“我想可以。”影子说。

“很好。”她说。

她打开窗户，光着脚爬了出去，站在外面的消防逃生梯上。一阵冷风从窗户吹进来。有什么事情让影子感到迷惑不安，但是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穿上毛衣、袜子和鞋，跟着她来到外面生锈的消防逃生梯。她站在那里等着他。他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他看着她赤裸的双脚踏着冰冷的铁阶梯，然后，他跟着她一起往屋顶上爬。

寒风阵阵，将她的睡袍吹得贴在身体上。影子不太自在地意识到，卓娅・波鲁诺什娜亚在睡袍下面没有穿任何东西。

“你不怕冷吗？”他问。此时他们正好爬到消防楼梯顶，呼啸的风声压过他的说话声。

“你说什么？”

她弯下腰，脸凑近他。她的呼吸带着一丝甜味。

“我说，你不怕冷吗？”

作为回答，她举起一根手指：等等。她轻巧地迈过楼顶边缘，走到平坦的屋顶上。影子有些笨拙地跟着迈过去，跟着她走过楼顶，走到水塔的阴影里。那里有一张木头长椅。她坐下来，他也坐在她身边。

水塔成为挡风的盾牌，这让影子觉得很高兴。城市的灯光将夜空模糊成一片黄色，淹没了无数能在郊外开阔田野里看到的星星。尽管如此，他还是能看到大熊星座和北极星，还找到猎户星座腰带上的那三颗星星，帮他定位出猎户星座的位置，他总觉得那个星座看起来好像一个正在奔跑着踢足球的人⋯⋯

“不，”这时她才回答，“我不怕冷。这段时间是属于我的时间：在夜晚我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安，如同鱼儿不会在水中感到任何不快一样。”

“你一定很喜欢夜晚。”影子说着，暗自希望自己能说出一些更有智慧、更有深度的话。

“我的姐姐们各有属于她们自己的时间。卓娅・乌特恩亚亚是属于黎明的。在我们家乡，她负责起床打开大门，让我们的父亲驾驭他的——哦，我忘记那个词怎么说了。一部车子，用马来拉的。”

“双轮战车？”

“双轮战车。我们的父亲驾驭着双轮战车出门。卓娅・维切恩亚亚负责在黄昏为他打开大门，迎接他回到我们身边。”

“那你呢？”

她停了下来。她的嘴唇丰满，但苍白毫无血色。“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父亲。我一直在睡觉。”

“因为你生病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令人难以察觉地轻轻耸了耸肩。“刚才，你想知道我到底在看什么。”

“北斗七星。”

她伸出手臂指向它。寒风把她的睡袍刮得贴到皮肤上。在那一瞬间，她的乳房，还有乳晕周围小小的鸡皮疙瘩，全都贴在白色棉布上，清晰可见。影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

“人们把它叫作奥丁的马车，也叫大熊星座。在我家乡，我们相信有一个魔怪，不是神，但是有点像神，是一个邪恶的怪物，被锁链捆绑着，禁锢在那个星座上。如果它挣脱锁链逃跑了，就会吞噬世上的一切。负责看守天空的是三姐妹，她们整日整夜地看守着。一旦那个囚禁在星星上的怪物逃脱了，整个世界就要被毁灭。‘扑’的一声，就像那样完蛋了。”

“人们竟然相信那种传说？”

“他们相信。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相信。”

“所以你一直在看，想看自己能否看到星星上的怪物？”

“差不多是吧。你说对了。”

他笑起来。如果不是天气太寒冷的话，他一定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周围发生的一切，感觉就像一场梦。

“我能问你多大年纪了吗？你的姐姐们看起来都很老了。”

她点点头。“我是最年轻的一个。卓娅・乌特恩亚亚在早晨出生，卓娅・维切恩亚亚在傍晚出生，而我，是在午夜出生的。我是属于午夜的妹妹：卓娅・波鲁诺什娜亚。你结婚了没有？”

“我妻子去世了。上周出车祸死了。昨天是她的葬礼。”

“我很遗憾。”

“昨天晚上她来看望我了。”把这秘密说出来并不困难，在黑暗的夜晚和柔和的月光下，白天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说出来却是如此的自然。

“你问她想要什么了吗？”

“没有。我没有问。”

“也许你应该问问她。向死人提问是最明智的选择。有时候他们会告诉你真相。卓娅・维切恩亚亚告诉我你和岑诺伯格下棋玩了？”

“是的，他赢得了用锤子敲碎我脑袋的权利。”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们总是把人带到山顶，带到高地上。他们用石头敲碎活人祭的牺牲者的后脑，向岑诺伯格献祭。”

影子忍不住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屋顶上只有他们两人。

卓娅・波鲁诺什娜亚哈哈大笑起来。“傻瓜，他当然不在这里。不过你也赢了一盘棋。在这一切都结束之前，他不会敲碎你脑袋的。他保证过先不杀你的。想杀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了。就像他杀掉的那些牛一样，它们总是第一个知道死亡即将来临。否则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不是吗？”

“我感觉，”影子对她说出真心话，“我好像进入了一个拥有自己一套逻辑的世界中，这个世界有属于自己的规则。这就好像做梦的时候，就算在梦里，你也知道有你不能破坏的规则，但是你根本不知道规则到底是什么，或者规则意味着什么。我搞不清我们现在谈论的话题，搞不清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自从出狱之后，很多事情我都搞不清了。但我正在努力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她说着，用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有人曾经给过你保护的力量，但你已经失去它了，你放弃了那份力量，你曾经将太阳的力量握在手中，那是生命的力量。我能给你的保护力量要虚弱许多，是来自女儿，而不是父亲的保护。但有点保护总比没有的强，对吧？”她的白发被寒风吹起，飘拂在脸上。影子觉得该回屋里了。

“我也要和你打一架吗？还是也比赛下棋？”他傻乎乎地问。

“你甚至都不必吻我，”她告诉他说，“就能拿走月亮。”

“什么？”

“拿走月亮。”

“我不明白。”

“看着。”卓娅・波鲁诺什娜亚说。她举起左手，放在月亮前，拇指和食指好像正捏住月亮的边缘。然后，手指轻柔地一动，仿佛扯了一下高挂天空的月亮。就在那一刻，她似乎真的把月亮从夜空中摘了下来。可紧接着，影子就看到月亮依然在天空散发光芒。卓娅・波鲁诺什娜亚张开手掌给他看，食指和拇指间捏着一枚纯银的印有自由女神头像的一美元硬币。

“干得真漂亮。”影子惊叹，“我没看到你是怎么把硬币藏在手里的，也没看明白最后那一下是怎么变的。”

“我没有把它藏在手中，”她说，“我摘下了月亮。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好好保护它。给你，这次不要再送给别人了。”

她把银币放在他右手掌心里，合上他的手指，让他握住它。银币在他手中感觉冷冷的。卓娅・波鲁诺什娜亚俯过身来，手指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然后吻了他，在他双眼的眼皮上各吻了一下。

影子在沙发上醒过来，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穿戴整齐。一道狭长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他起身下床，走到窗户前。白天日光照射下，房间显得更加小了。

从昨晚到现在，有什么东西一直困扰着他。当他向外张望外面的街道时，这份困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窗外根本就没有消防逃生梯。没有阳台，也没有生锈的金属梯子。

可是，依然被他牢牢抓在手心、在白天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正是那枚1922年制造的有自由女神头像的一美元银币。

“哦，你起床了。”星期三从房门口探进头，“太好了。想喝咖啡吗？我们就要去抢劫银行了。”

来到美国

1721年

艾比斯先生在他的皮面笔记本上写道，要了解美国的历史，你必须知道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美国历史是虚构的，是用炭笔画出来的简笔画，专门给小孩子，或者容易厌烦的人看的。因为，美国历史的绝大部分都是未经检验、未经想象和未经思考过的，只是真实事物的表象，但不是真实事物的本身。作为虚构，它还是不错的，他继续写道，停了一下，把笔尖伸进墨水瓶沾满墨水，顺便理清自己的思路，这个虚构的历史说，美国是由朝圣者们所建造的，他们希望并且相信，在这里可以寻找到自由。他们来到美国，迁移到各地，生下后代，填满空旷的土地。

事实上，美国殖民地是被当作倾倒社会渣滓的垃圾场和逃脱死刑的地方而存在的，是一块被遗忘的土地。在那个年代里，在伦敦，你可能只因为偷了十二便士，就被吊死在泰伯恩行刑场的绞刑架上。在这种情况下，美国流放地就成为了仁慈的象征，成为人生的第二次机会。但是，相较条件恶劣的流放，有些人觉得还不如从绞刑架往下一跳、双脚在空中来回乱蹬，直到蹬不动为止更容易一些。所谓流放，可能是五年，十年，甚至是一辈子。全由判决决定。

你被卖给一个船长，搭乘他的船（船舱挤得像奴隶船），然后就来到了美国殖民地，或者西印度群岛。下了船，船长就会把你当作契约仆人卖掉，你将用劳动来偿付买主付出的价格，直到契约期满为止。但这样，你至少不用在某个英国的监狱里等着被吊死（那时候，监狱只是暂时关押犯人的地方，不是服刑的地方。你在监狱里蹲着，直到获释、被流放，或者被吊死）。契约期满后，你就可以重获自由，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你还可以贿赂船长，在你流放期满之前就把你偷偷运回英国。有人就这样做过。但是，只要有人发现你私自从流放地返回，比如说旧日的死对头，或者有宿怨的老朋友，看见你并且告发你，你就会毫不犹豫地被绞死。

这令我想起艾茜・特瑞格温的一生。他停顿片刻，从壁橱里拿出一个红褐色的大墨水瓶，把墨水灌进桌上的小墨水瓶里，笔尖蘸蘸墨水，继续写下去。她来自英国西南部康沃尔郡寒冷悬崖边上的一个小村庄，她的家族在那里生活了不知道有多久。她父亲是渔民。可笑的是，他同时还是一个打劫船难的家伙。每当风暴即将来临时，他们把灯高高挂在危险的悬崖暗礁上，引诱船只撞上暗礁，然后夺取船上运载的货物。艾茜的妈妈在当地乡绅的家中做厨娘。十二岁的时候，艾茜也开始在那里干活，在洗碗间工作。她是一个瘦弱的小丫头，长着大大的棕色眼睛和棕黑色的头发。她干活并不积极，总是偷偷溜出来，缠着别人讲故事和传说给她听：关于比奇斯小精灵和保护者、荒野上的黑狗，还有在海边徘徊的穿海豹皮的女人的故事。每天晚上，在厨房里干活的人总是不顾乡绅的嘲笑，把一瓷碟最香滑的牛奶放在厨房门外，给比奇斯小精灵喝。

几年过去了，艾茜早已不是那个瘦弱的小丫头了。现在的她曲线玲珑，仿佛蓝色大海上的波涛一样起伏有致，一双棕色的大眼睛总是含着微笑，栗色的秀发卷曲着披在肩头。看到乡绅十八岁的儿子巴瑟罗曼时，艾茜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时他刚从拉格比市回到家。那天晚上，她走到树林边上耸立的巨石旁，把巴瑟罗曼吃剩下的面包放在石头上，面包外还缠绕着她的一束头发。第二天，巴瑟罗曼就开始借故找她说话，满意地打量着她。当时，她正在他的房间里清理壁炉，外面的天空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充满危险的蓝色。

艾茜・特瑞格温说，他有一双如此迷人而危险的眼睛。

没过多久，巴瑟罗曼到剑桥大学上学了。当艾茜的肚子越来越大时，她被开除了。但是孩子还是被生了下来。艾茜的妈妈是个相当优秀的厨娘，为了给她一个面子，乡绅的妻子说服丈夫，让艾茜这个前女仆回到她原来在洗碗间的位置上。

尽管如此，艾茜对巴瑟罗曼的爱情已经转变成对他全家人的仇恨。很快，她找了邻村的一个男人做她的新情人。那家伙叫乔西亚，名声很差。一天晚上，乡绅全家人都睡着了，艾茜在半夜起来，打开侧门的门闩，让她的情人进来。趁着这家人睡觉，他把家里财物洗劫一空。

嫌疑很快落到在宅子里干活的某人身上，很显然，这是有内贼打开了门（乡绅的妻子坚持说她亲自锁上了门闩）。肯定有人知道哪里是乡绅放银器的地方，还有他放钱币、期票的抽屉。艾茜坚决否认任何怀疑，直到乔西亚・霍尼尔被抓。他当时正在埃克塞特市的一个杂货店里，准备把乡绅的一份票据转卖给别人。乡绅认出了自己的票据，结果霍尼尔和艾茜都被送上了审判席。

那个时代的刑法非常残忍，常常草菅人命，霍尼尔在当地法院被判死刑。但是法官很同情艾茜，因为她年轻，或是因为她有一头栗色的秀发，他只判处她流放七年。她被押送到一艘叫“海王星号”的船上，船长名叫克拉克。就这样，艾茜出发前往卡罗莱纳州。在路上，她说服船长成为她的同谋，带她一起返回英国。她要做他的妻子，和他一起去伦敦他母亲的家，那里没有人会认出她来。返航的时候，装犯人的货舱装满棉花和烟草。对于船长和他的新娘来说，这是一段平静安宁、充满快乐的航程。他们好像一对爱情鸟，或是比翼双飞的蝴蝶，无休无止地拥抱对方、向对方赠送表达爱意的小礼物，沉醉其中。

抵达伦敦后，克拉克船长把艾茜安置在他母亲家，老妇人把她当作儿子的新婚妻子，接受了她。八周之后，“海王星号”再次出航，一头栗色秀发的年轻漂亮的妻子，在码头挥别自己的丈夫。然后，她回到婆婆家，老夫人正好不在家，于是艾茜自己动手，拿了一匹丝绸、一些金币，还有一个老夫人放纽扣用的银罐。把这些东西打包之后，艾茜就消失在伦敦的妓院里。

又过了两年，艾茜成为一个熟练的商店扒手，宽大的裙子下面可以隐藏许多赃物，她主要偷丝绸和昂贵的蕾丝花边，生活得还不错。艾茜将她的成功脱逃归功于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里的所有精灵们，特别是比奇斯小精灵（她很肯定，他的影响力已经扩展到伦敦来了）。每天晚上，她都把一木碗牛奶放在窗台上。尽管她的朋友们都嘲笑她，但她无疑是笑到最后的一个。她周围的朋友纷纷得了梅毒或淋病，但艾茜还是健康得活蹦乱跳的。

她十九岁那年，厄运还是降临了：她坐在舰队街旁边的十字叉子酒馆，就在贝尔广场不远处。这时，她看到一个年轻人走进来坐在壁炉旁，显然是刚从大学里毕业的。太好了！飞来的肥鸽子，正好拔毛下锅，艾茜暗想。她坐到他身边，告诉他说他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年轻人，她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去摸他的怀表。就在这时，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她的心脏猛地一跳，然后向下沉去。仿佛夏日雷雨来临前的晴空中那抹危险蓝色的眼睛，再次凝视着她的双眼。然后，巴瑟罗曼少爷叫出她的名字。

她因私自从流放地归来而被关进伦敦西门监狱。艾茜被判有罪，她提出申诉说自己怀孕了，恳求减轻刑罚。监狱里的女舍监见过很多类似这种的申辩理由，但通常都是捏造的。令人意外的是，检查之后，她们不得不承认艾茜真的怀孕了。至于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艾茜始终不肯吐露。

她的死刑再一次被改为流放，但这一次是终身流放。

这次她搭乘的是“海洋处女号”，船上一共有两百名流放犯，都被关在货舱里，像是一群运到市场上去贩卖的肥猪。流感和热病在犯人待的货舱里蔓延，货舱里拥挤得几乎无法坐下，更不要说躺着了。有个女人在货舱后面生孩子的时候死掉了，犯人们挤得那么紧，甚至无法把她的尸体从里面运出来。最后她和她死掉的婴儿一起，被人们从货舱后面的一个小舷窗推了出去，直接抛进波涛起伏的大海中。艾茜已经有八个月身孕了，她奇迹般地保住了胎儿。

在以后的一生里，她经常在做噩梦时梦到自己还待在那个货舱里，然后在尖叫声中醒来，喉咙中仿佛还弥留着当时的感觉和恶臭。

“海洋处女号”在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港口停靠，艾茜的卖身契被一个小种植主买下来。他是一个种烟草的农夫，名叫约翰・理查德森。他的妻子在生下女儿一周后，死于产后热，所以他的家里急需一个奶妈和做所有家务的女仆。

艾茜给自己的男婴起名叫安东尼，后来她说，她最后一任丈夫就是这孩子的父亲（她知道这里没有人可以反驳她的说法，说不定她真的认识一个叫安东尼的男人）。她的儿子和费丽达・理查德森一起喝她的奶水长大。她雇主的孩子总是优先得到哺乳，所以她长成了一个健康的孩子，高挑强壮。而艾茜自己的儿子，由于只能喝剩下的奶水，长得瘦小虚弱，像得了佝偻病。

孩子们不仅喝她的奶水，还从她那里听来了那些传说故事：住在矿井下面的蓝帽子和诺克精灵；莆克，最爱恶作剧的精灵，它们比塌鼻子、红头发的比奇斯小精灵还要危险；至于比奇斯小精灵，渔夫们总把捕捉到的第一条鱼留在岸边给它们，在收割的季节，新烤出来的块条面包也要放在地里给它们，乞求能有一个好收成；她还给他们讲苹果树精的故事：老苹果树成精后就开口说话，只有收获的第一桶苹果酒才能安抚它们的怨气，把苹果酒倒进它们的根里，它们才会保证你第二年能有好收成。她用康沃尔郡的绵软腔调给他们讲故事，告诉他们要提防古老歌谣里唱到的那些树：

榆树会沉思，

橡树会记仇，

柳树人会四处走，

如果你深夜在外要警惕。

她把所有这些故事都告诉他们，他们完全相信，因为她自己就坚信不移。

农场慢慢兴旺起来。艾茜・特瑞格温开始每天晚上把一小碟牛奶放在房子后门外面，献给比奇斯小精灵们。八个月后，约翰・理查德森轻轻敲响艾茜的房门，走了进来，问她能否尽一个好心女人的职责，安慰他这个孤独的男人。艾茜告诉他，他的言行让她太震惊了，心灵受到巨大伤害，她是一个可怜的寡妇，一个比奴隶地位好不了多少的有卖身契约的仆人，现在竟然被人当作妓女一样对待，而这个人又是如此尊敬。按照规定，有契约束缚的仆人是不可以结婚的，而他居然想要折磨她这么一个可怜的被流放的姑娘，真让她无法想象。她深棕色的大眼睛含满泪水，约翰・理查德森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向她道歉。接着，约翰・理查德森开始情绪激动起来。在那个炎热的夏日夜晚，在走廊里，他单膝跪下，主动结束了她的卖身契约，并向艾茜・特瑞格温求婚。她接受了他的求婚，但在婚姻合法之前她是不会与他同眠共枕的。因此，她从自己的阁楼小屋里搬出来，住进前面的主人的房间里。后来，约翰・理查德森的几个朋友和他们的妻子在镇上遇到他时，都说这位新任的理查德森太太真是个美人。这让约翰・理查德森感觉非常得意。

不到一年，她又生了一个男孩，和他的爸爸和姐姐一样，是个白肤金发的孩子。他们给他起名叫约翰，和爸爸的名字一样。

星期天的时候，三个孩子到当地教堂听旅行传教士讲经，他们还进了小学，和其他小农场主的孩子们一起学习字母和算术。与此同时，艾茜也确保他们都知道了最重要的秘密：关于比奇斯小精灵们的秘密。这些红头发的小精灵，眼睛和衣服的颜色和河水一样碧绿，鼻子卷翘着，样子可笑，斜眯着眼睛。只要乐意，他们就能迷惑你，把你引上错误的道路。除非你一边口袋里装着盐巴，另一边口袋里装着面包，才不会受他们诱惑。孩子们出门去上学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在一个口袋里放一撮盐巴，在另一个口袋里放一块面包——那是生命和土地的象征，能确保他们平安从学校回到家中。果然，每次他们都能安全回家。

孩子们在生活舒适的弗吉尼亚群山中长大了，长得又高又强壮（只有安东尼例外，他是她的第一个儿子，总是体弱多病，脸色苍白），理查德森一家人都很幸福，艾茜也尽全力爱她的丈夫。结婚十年后的某一天，约翰・理查德森突然牙疼起来，从马上摔了下来。大家把他送到最近的镇子里，在那儿把牙齿拔掉。但是已经太晚了，血液感染让他脸色漆黑，呻吟着死去。他被埋葬在他生前最喜爱的一棵柳树下。

理查德森的寡妇单独管理着种植园，等待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她管理着所有的契约仆人和奴隶，管理一年又一年收获种植的烟草。她在新年来临时把苹果酒倒进苹果树根下，还在收获季节把新烤出炉的长面包放在田地里，她总是把一碟牛奶放在后门门口。种植园越来越兴旺，理查德森的寡妇获得做生意时不好对付的名声，但她的种植园收成总是那么好，而且从来不以次充好销售她的商品。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接踵而来的是不幸的一年。她的儿子安东尼，在关于种植园的未来经营权以及费丽达的婚约的激烈争吵中，杀死了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有人说他并不是有意想杀死自己的兄弟，只不过那愚蠢的一拳打得太重，也有人不同意这种说法。安东尼畏罪逃跑了，留下艾茜亲手把自己最小的儿子埋葬在他父亲身边。后来有人说安东尼逃到了波士顿，也有人说他跑到了南方，去了佛罗里达。他的母亲却认为他乘船去了英国，加入乔治国王的军队，镇压叛乱的苏格兰人。随着两个儿子的离开，种植园空荡荡的，充满哀伤的气息。费丽达精神憔悴，仿佛她的心都已经碎掉了，无论她的继母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让她再次绽出笑容。

伤心归伤心，她们需要一个男人来打理种植园。所以费丽达和哈里・索姆结婚了。他当过船上的木匠，厌倦了大海，梦想在陆地上生活，住在一个和他出生长大的林肯郡的农场一样的庄园里。理查德森家的种植园和英国农场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但是哈里・索姆相当喜欢这里，感到十分快乐。费丽达和哈里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其中三个活到成年。

理查德森的寡妇很想念她的儿子们，也想念她死去的丈夫，尽管在她的记忆中，他只是一个对她体贴公道的男人。费丽达的孩子们也会缠着她讲故事，她给他们讲荒野上的黑狗、红帽子和血骨人，以及苹果树精的故事，可是他们都不感兴趣。他们只喜欢杰克的故事——杰克和豆子，杀掉巨人的杰克，或者杰克和他的猫还有国王的故事。她像对待自己亲生孩子一样喜欢这些孩子，尽管有时候她会叫错他们的名字，叫出那些很久以前死掉的人的名字。

这是一个温暖的五月，她把椅子搬到厨房后的花园里，坐在那里摘豆子剥豆壳，沐浴着阳光。即使在弗吉尼亚暖洋洋的天气里，寒冷还是钻进了她的老骨头里。她现在已经白发苍苍，温暖的阳光对她来说是一种享受。

用苍老的双手剥着豆荚时，理查德森寡妇开始幻想，如果能再次走在家乡康沃尔郡的荒野和悬崖峭壁上，该是多么幸福呀。她回忆起自己还是个小姑娘时，坐在海边卵石沙滩上，等着父亲的船从灰蒙蒙的大海上归来。她的手现在已经布满青筋，不太灵活了。她打开豆荚，把饱满的豆子剥进一个陶土碗里，剩下的空豆荚丢到围裙兜里。然后，她发觉自己正在回忆早已一去不复返的往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了：如何用灵活的手指夹出别人的钱包，偷窃昂贵的丝绸布料。她又回忆起西门监狱里的看守告诉她，距离她的案子被审还有十二周的时间，她是个漂亮姑娘，如果能在这段时间内把肚子搞大，就可以逃脱绞刑架。她想起自己转身面对墙壁，勇敢地拉起裙子，她既恨自己又恨那个看守，但她知道，他是对的。腹中的小生命意味着她能从死神手中多骗来一点儿时间⋯⋯

“艾茜・特瑞格温？”一个陌生人叫她。

理查德森寡妇抬起头，五月的明媚阳光被面前的这个人挡住了。“我认识你吗？”她问，却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那个男人从头到脚穿着一身绿：蒙满灰尘的绿色紧身格子呢绒裤，绿色的夹克衫，还有暗绿色的外套。他顶着一头胡萝卜红色的头发，正歪着嘴巴微笑着看着她。那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她一看见他就觉得很高兴，但也隐藏着危险。“你可以说你认识我。”他说。

他眯着眼睛看着她，她也眯着眼睛看着他，在他那张月亮一样圆的脸上寻找熟悉的线索。他看上去和她的外孙们一样年轻，但他却能叫出她年轻时用过的名字，还有，他的声音里带着英国北部人才有的喉音，那是她从小就熟悉的腔调，和她熟悉的家乡的岩石、沼泽一样。

“你是康沃尔郡人？”她问。

“是的，我是杰克表兄。”红头发年轻人说，“或者说，过去是。可现在，我来到这个新世界，这里的人们没有把麦酒或牛奶放在外面给一个诚实家伙喝的习惯，收获季节也没有烤好的面包。”

老妇人扶稳放在大腿上的那碗豌豆。“如果你就是我想到的那个人，”她说，“我同意你的说法。”她听到费丽达在房间里冲着某个仆人发脾气的声音。

“我也同意。”红头发的家伙说，他脸上有一点哀伤，“尽管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你和像你一样相信传统的人，带我来到这个没有魔法、没有比奇斯小精灵和其他精灵的生存空间的地方。”

“你给我带来很多好运。”她说。

“有好也有坏。”喜欢眯眼斜着看人的陌生人说，“我们就像风一样，我们会带来好运，也带来厄运。”

艾茜点点头。

“愿意握住我的手吗，艾茜・特瑞格温？”他伸出手给她。那是一只长满雀斑的手，尽管艾茜的视力已经很差了，她还是可以看清他手背上每一根橙红色的毛发，在下午的阳光下发出金色的光。她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一下，然后把自己青筋突起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中。

他们找到她时，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是生命早已离开她的躯体。她的身边还有一半没有剥掉豆荚的豆子。

第五章

生命不过是昙花一现，

死亡如影随形时时跟随，

她是房中暂时的租客，

他却是等在楼梯上的恶棍。

——W.E.亨利《生命不过是昙花一现》

星期六早晨，只有已经起床的卓娅・乌特恩亚亚和他们说了再见。她收下星期三给的四十五美元，还坚持要写一张收据给他。收据写在一张过期的饮料折扣券背面，字迹很大、弯弯扭扭的。在清晨阳光下，她显得有些像洋娃娃，苍老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金色的头发高高盘在头上。

星期三亲吻她的手，和她告别。“感谢您的盛情款待，亲爱的女士。”他说，“您和您美丽迷人的姐妹们，就如同天空一样光芒四射。”

“你可真是一个坏坏的老男人。”她冲他摇了摇手指，然后又拥抱了他一次。“保重自己，”她叮嘱他，“我可不希望听到你离开我们的消息。”

“那种消息同样会让我悲痛不已的，亲爱的。”

她和影子握手告别。“卓娅・波鲁诺什娜亚对你的评价很高，”她说，“我也是。”

“谢谢。”影子礼貌地说，“也谢谢您的晚饭。”

她惊讶地挑起眉毛。“你喜欢吃？那你有机会一定要再来。”

星期三和影子走下楼梯。影子把手伸进夹克衫口袋里。一美元银币冷冰冰地躺在他手心中，比他用过的任何硬币都更大更重。他以变戏法的传统手法握住它，让手自然垂在身边，然后把手伸直，让硬币滑到手掌前端，很自然地用食指和小指轻轻压住。

“做得不错。”星期三说。

“还在学，没入门呢。”影子说，“纯技术的手法我倒是学会不少，但最困难的就是引导观众盯着错误的那只手。”

“是吗？”

“是，”影子说，“这叫作‘误导’。”他把中指伸到硬币底下，轻轻一推，把硬币推到手掌后部，摸索着在那里轻轻按住它。可是硬币从他手中滑了下来，叮当一声掉在楼梯上，翻滚着落下几层台阶。星期三弯腰捡起银币。

“别人送你的礼物，你不能这样马虎对待，”星期三说，“像这样的好东西，你要把它紧紧抓在手心里才对。别再拿它到处乱抛了。”他检查一下硬币，首先看了看有老鹰的那面，然后翻过来查看有自由女神头像的那面。“啊，自由女神，她很漂亮，是不是？”他把硬币抛回给影子，影子从空中接到硬币，然后把它变没了。看似把它握在左手，其实在右手里，然后又把它变回到左手里。最后，硬币静静地躺在他右手手心，有它在那里，让人感觉十分舒服。

“自由女神，”星期三说，“和美国人拥有的众多神衹一样，源自国外。这一位，是个法国女人，为了照顾美国人的敏感心理，法国人遮住雕像的丰满胸部，然后才作为礼物送给纽约。”他说着，冲着楼梯下面一层台阶上一个用过的安全套皱了皱鼻子，带着一脸厌恶的表情，用脚尖把它踢到楼梯边上。“有人会不小心踩到上面，摔断脖子的。”他不满地嘟哝着，“就像香蕉皮一样，只有最下流、最冷血的人才会把它们到处乱扔。”他推开楼门走到外面，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室外比室内看起来的还要寒冷，影子觉得可能还要下一场雪。“自由女神，”他们向车子走过去时，星期三继续大声评论着，“其实是个婊子，只能躺在一堆尸体上睡觉。”

“什么？”影子问。

“这说法是有根据的，”星期三说，“是个法国人说的。那就是他们在纽约港口竖立雕像的原因：婊子总喜欢在货车丢出来的垃圾上干那种事。你想把火炬举得多高都没问题，亲爱的，但是你的裙子里还是有老鼠，还是有冰冷的精液从腿上流下来。”他打开车锁，让影子坐在副驾驶座上。

“我觉得她很美。”影子说着，把银币拿近一点儿观看。银币上自由女神的脸，让他觉得有点像卓娅・波鲁诺什娜亚。

“这就是男人永恒不变的愚蠢之处，”星期三一边开车一边说，“追逐甜美的肉体，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不过是白骨红颜的皮囊，是蛆虫的食物。每天晚上，你就搂着一堆蛆虫的食物干那事儿。我这么说可没什么冒犯的意思。”

影子从来没见过星期三如此健谈。他觉得，他的这位新老板的个性已经从内向开始转为外向了。“这么说，你不是美国人？”影子问他。

“没有人是真正的美国人。”星期三说，“美国不是真正的原籍。这就是我的观点。”他看了下表。“在银行关门前，我们还有几个小时。顺便说一下，昨晚你对付岑诺伯格，干得相当不错。虽说我有办法把他拉进来，你却让他心甘情愿加入了，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只是因为他想在事情结束之后杀掉我。”

“不会的。正如你很聪明地指出来的那样，他已经老了，那致命一击只会把你打成，怎么说呢，终身瘫痪，成为一个没有任何指望的残废。就算岑诺伯格真的能从即将来临的危难中成功脱身，你还是很有希望存活的。”

“对此还有什么疑问吗？”影子模仿星期三的说话口吻，接着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做。

“当然有。”星期三说着，把车子停在银行门口的停车场。“这里，”他说，“就是我要打劫的银行。过几个小时银行才会关门。我们先进去打个招呼。”

他冲影子打个手势。影子不情愿地下了车，跟着星期三走了进去。如果这老头真的打算做什么蠢事的话，影子觉得他的脸就不应该被监视镜头拍下来。但好奇心诱惑着他走进银行。他一路低着头看着地板，还不断用手揉鼻子，尽量多做些小动作，遮住自己的脸。

“夫人，哪里有存款单？”星期三问出纳员。

“在那边。”

“谢谢。如果我需要夜间来存款⋯⋯”

“还是同样的表格。”她冲着他和蔼微笑，“你知道夜间存款机的位置吗？大门出去，左手边的墙上。”

“非常感谢。”

星期三拿了几张存款单，他冲那位出纳员微笑告别，然后和影子走出银行。

星期三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抓着胡子沉思片刻。他走到墙上安装的自动取款机和夜间存款机旁，仔细查看一番。之后，他领着影子穿过马路到对面的超市，在那里给他自己买了一支巧克力奶油软糖雪糕，给影子买了一杯热巧克力。超市进门的墙上装着一部投币电话，电话上方是贴满房屋出租和领养猫狗传单的布告栏。星期三记下投币电话的号码。然后，两个人再次穿过马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星期三突然说，“就是一场雪。一场让人恼火的漫天大雪。为我‘想象’一场雪，怎么样？”

“你说什么？”

“把注意力集中在西边天空上的那些云，想象让云层逐渐变厚，变成乌云。想象灰沉沉的天空，寒冷的狂风从北极呼啸而来。想象下雪的场景。”

“我不认为能有什么用。”

“胡扯。不说别的，至少可以让你的脑瓜子有点事情做。”星期三说着，打开车门，“下面去金科图文快印连锁店，得快点儿。”

雪。影子坐在乘客的位置上，一边啜饮着热巧克力，一边在脑海中想象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令人眼花缭乱地从天空纷纷飘下，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如此纯洁雪白。舌间轻舔雪花，似乎可以从冰冷的触感中品尝出冬天的味道。雪花轻柔地亲吻你的脸颊，却拥有冻死人的力量。十二英寸棉花糖一样的积雪，可以把整个世界妆点成一个童话般的王国，让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如此美丽⋯⋯

星期三似乎正在对他说话。

“什么？我没听到。”影子问。

“我说我们已经到了。”星期三说，“你在想什么呢？”

“我正在想象一场大雪呢。”影子说。

在金科图文快印连锁店里，星期三开始复印在刚才从银行拿的存款单。他让店内的员工给他快印两套各十张名片。影子的头开始痛起来，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感觉很不舒服。他不知道是不是昨晚躺在沙发上睡得不舒服导致的。

星期三坐在电脑屏幕前，正在写一封信函，然后在店内职员的帮助下，打印出几个大尺寸的标志牌。

雪。影子继续想着，在高高的大气层中，围绕一粒微小的尘埃，凝结成完美的小小水结晶，每一朵雪花的形状都是独一无二的、如蕾丝般的不规则六边形，雪结晶组合在一起形成雪花，从高空落下。无数白色的细小雪花，覆盖了整个芝加哥，地上的积雪一点一点地加厚⋯⋯

“拿着。”星期三说着，递给影子一杯金科快印店里的免费咖啡，咖啡表面还漂浮着一团没有融化的速溶植脂末，“我觉得差不多了。你觉得呢？”

“什么差不多了？”

“雪差不多了。我们可不希望整个城市彻底瘫痪，是不是？”

天空现在是军舰灰色的。雪花开始飘落下来。没错，真的开始下雪了。

“其实不是我干的吧？”影子说，“我的意思是，不是我。真的是我让天下雪的？”

“喝咖啡吧，”星期三说，“垃圾货，不过可以缓解头痛。”他又补充一句：“干得不错！”

星期三付钱给金科图文快印店的员工，然后带着标志牌、信笺和名片出来，走到车旁。他打开后备厢，把纸张都放在一个很大的黑色铁盒子里，很像银行保安携带的那种盒子。他关上后备厢，递给影子一张名片。

“A.海多克，A1保安服务公司的保安总监？”影子好奇地问，“这个人是谁？”

“就是你。”

“A.海多克？”

“没错。”

“A是什么的缩写？”

“阿尔弗来多，阿尔方索，奥格斯廷，安博斯？随便你编一个。”

“哦，明白了。”

“我的名字是詹姆斯・奥格曼，”星期三说，“朋友们管我叫詹米。看见没？我也弄了一张名片。”

他们回到车里。星期三说道：“如果你能像想象下雪那样，认真想象一把‘A.海多克’，我们很快就会搞到许多可爱的钞票，足够请我的朋友们今天晚上喝酒吃饭了。”

“如果我们在今晚之前被捕呢？”

“那我的朋友们只能甩了我们俩，自己快活了。”

“我可不想再被抓回监狱。”

“你不会被抓住的。”

“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不让我去做违法的事情。”

“不会让你做的。只要你稍稍帮个小忙，煽动一下，参与一点点犯罪同谋，然后就可以分到偷来的钱。相信我好了，你绝对不会被牵连，纯洁得像朵玫瑰花一样。”

“不被牵连？你是指在你那位斯拉夫老朋友敲烂我脑袋之前还是之后？”

“他的视力已经不行了。”星期三安慰他说，“说不定他根本就砸不准你。今天是星期六，银行中午才关门。我们还有一点富余时间需要打发，你想吃午饭吗？”

“好，”影子说，“我快饿死了。”

“我知道一个吃饭的好地方。”星期三说。他一边开车一边哼着小调，调子很轻快，但影子听不出是什么歌。雪花纷纷地落下，与影子刚刚想象的一模一样，让他产生一种奇特的自豪感。从理智的角度思考，他当然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控制下雪，就像他知道口袋里的那枚银币根本就不是月亮变成的一样。话虽如此，可是⋯⋯

他们在一座很大的棚屋式的建筑前停下车。一个牌子上写明只要4.99美元，午餐任吃。“我爱这个地方。”星期三说。

“饭菜很好吃？”影子问。

“不怎么好吃。”星期三说，“不过这里的气氛好极了，绝对不能错过。”

影子吃了炸鸡，觉得味道很不错。吃完饭他才明白，星期三喜欢的氛围，原来是指占据建筑后面那一侧的摊贩买卖。从房间中央悬挂的吊旗广告来看，这是一家出售破产清算抵押品的库房。

星期三回到车子那边，带着一个小手提箱回来，然后进了男厕所。影子估计自己很快就会知道星期三到底有什么打算，不管自己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参与。他沿着清算货架四处晃悠，观看那些出售的商品：写着“仅供飞机上使用”的一盒盒咖啡、给十几岁孩子玩的忍者神龟玩具和战斗公主希拉的模型、插上电源就会用木琴演奏爱国歌曲的泰迪熊玩具，还有演奏节日歌曲的泰迪熊、肉罐头、橡胶套靴和各式各样的套鞋、果汁软糖、印着比尔・克林顿头像的手表、带装饰的迷你圣诞树、做成动物造型的胡椒瓶和盐瓶、人体模型、水果、修女像，还有影子最喜欢的“只缺一根真胡萝卜就完工”的全套堆雪人装备，里面甚至包括塑料煤球眼睛、玉米芯的烟斗和塑料帽子。

看着这些，影子心里琢磨的却是：是什么手法能让人觉得真把月亮从天空上摘下来，变成了一美元的银币；是什么让死掉的女人从坟墓里爬出来，穿越镇子和人交谈。

“这地方是不是很棒？”星期三从厕所出来。手还是湿的，他用手帕擦干。“里面没有纸巾了。”他解释说。他换了一身衣服，现在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和配套的裤子，蓝色的编织领带，还有厚厚的蓝色毛衣、白色衬衣、黑色鞋子。看上去像是保安。影子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我还能说什么呢，年轻人，”星期三说着，拿起一个用漂浮塑料做的放在鱼缸里的金鱼（“不会褪色，也不用喂食。”），“只能恭喜你的敏锐眼光了。你叫阿瑟・海多克怎么样？阿瑟是个不错的名字。”

“太平庸了。”

“喂，那你自己想一个好了。好了，我们回城里去。现在正是抢劫银行的大好时机，然后我就有点可以自由花费的小钱了。”

“大部分人只是规规矩矩地从自动取款机上取钱。”影子说。

“说来奇怪，这正是我的打算，多多少少算是吧。”

星期三在银行对面街道上的超市停车场停车，从后备厢里拿出铁箱子、一个纸夹板和一副手铐。他把手铐一端扣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另一端扣在铁箱子的把手上。雪还在继续下。他戴上一顶带帽檐的蓝色帽子，把一个尼龙身份牌挂在夹克衫胸前的口袋上。帽子和身份牌上都印着“A1保安服务公司”。他把存款单夹在纸夹板上。然后，他整个人突然变得懒散起来，看上去活像个退休的巡警，不知为什么，居然还挺出一个啤酒肚。

“现在，”他说，“你到超市食品柜台买些东西，再在电话旁等着。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在等你女友的电话，她的车子在半路抛锚了。”

“可她为什么要往这里给我打电话？”

“见鬼，我怎么知道？”

星期三戴上一副褪色的粉红色耳罩，关上后备厢。雪花落在他蓝黑色的帽子和耳套上。

“我看起来怎么样？”他问。

“很可笑。”影子老实说。

“可笑？”

“或者说傻乎乎的。”影子说。

“哦，傻乎乎，可笑。很好。”星期三笑起来。耳罩让他显得很可靠，同时又傻里傻气的挺可爱。他大步走过街道，沿着街边走到银行门口。影子走进超市，开始观看他的表演。

星期三在自动取款机上挂了一个醒目的红色“故障”告示，然后在夜间存款机周围绕了一条红色警告带，在上面贴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告示。影子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切。

告示上面写着：“为提供更好的服务，正在维修改善中。为给您带来的暂时不便表示歉意。”

星期三转过身，面对着街道站着。他看上去很冷，像个低级保安员。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去要用取款机，星期三摇摇头，解释说机器坏了。她诅咒了一句，然后马上道歉，走开了。

一辆车子停了下来，一个男人拿着一个灰色的小钱袋和一把钥匙走出来。影子看见星期三向他道歉，让他在纸夹本上签名，检查了他的存款单，有点吃力地开了一张收据，然后把副本存下来。最后，他打开自己黑色的大铁箱，把那男人的钱袋放了进去。

那人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地跺着脚，不耐烦地等着这个老保安做完这一套毫无意义的行政规定，这样他才能放下准备存的钱，逃离寒冷，赶快走人。一拿到存款收据，他立刻钻进汽车离开了。

星期三带着铁箱穿过街道走过来，在超市里买了一杯热咖啡。

“下午好，年轻人。”经过影子身边时，他慈祥地笑着和他打招呼，“天气可真够冷的。”

他走回街对面，从人们手中接过灰色的装钱的袋子或信封。星期六下午，正是大家把一天的营业收入或者一周的工资存进银行的日子。他戴着可笑的粉红色耳罩，是工作认真负责的老保安。

影子买了几本杂志，《火鸡猎手》《人物》，还有《世界新闻周报》——原因是封面上那张可爱的大脚怪照片，接着观看窗户外面。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一个白胡子的中年黑人男子问他，他看起来好像是这里的经理。

“谢谢，伙计，不需要。我在等一个电话。我女友的车子半路抛锚了。”

“可能是汽车电池的问题，”那人说，“那东西只能用三年，或者四年，可人们总忘记换新的，其实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没错。”影子说。

“在这儿等吧，大个子。”经理说完，又回到超市里面了。

大雪把街景变成玻璃雪球内的世界，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影子欣赏着，被深深打动了。他听不到街对面的说话声，感觉好像在看一部默片时代的电影，只能看到表情和动作：老保安是个有点粗暴但认真负责的家伙，也许是有点儿装模作样，但绝对是出于善意的。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钱交给他，然后走开，他们因为认识他而感到有些快乐。

就在这时，警车停在银行门口，影子的心沉了下来。星期三冲警察抬了下帽子，然后慢慢走到警车旁。他打了声招呼，把手伸到打开的车窗里和警察握手，点点头，然后在衣袋里翻了一通，找出一张名片和一封信函，把它们递给车子里的警察。最后，他慢悠悠喝了口咖啡。

电话响了起来，影子取下电话听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厌烦无聊。“A1保安公司。”他冲着电话说。

“我可以和A.海多克先生讲话吗？”街对面的警察在电话里问。

“我就是安迪・海多克。请讲。”影子说。

“海多克先生，我们是警察。”街对面警车里的警察继续说，“你们是不是安排了一个保安在伊利诺斯州第一银行门口？就在市场和第二街转角处。”

“哦，没错。是詹米・奥格曼。有什么问题吗，警长？詹米他还守规矩吧？没有喝醉吧？”

“没问题，先生。你的人表现得很好，先生。我们只是想确定一切正常。”

“请你转告詹米，如果再发现他在工作期间喝酒，警官，他就要被开除了。你告诉他，工作完了，让他滚蛋。我们A1保安公司对犯错是零容忍的。”

“这些话恐怕真的不该由我来告诉他，先生。他现在干得不错。我们之所以关注，是因为这份工作一般来说需要两个保安同时做。现在这样太危险，一个没有武器的保安，独自处理那么多的钱款。”

“跟我说也没用。告诉伊利诺斯州第一银行里的那些吝啬鬼们吧。我放在岗位上的人都是最优秀的。和你一样优秀。”影子发现自己开始慢慢熟悉起他扮演的这个人物来，他甚至感到自己真的变成了安迪・海多克：他在烟灰缸里掐灭廉价的香烟，在星期六的下午还有一堆文件等着处理，他的家在肖姆伯格镇，还在湖畔的小公寓里养着一个情妇，“你知道，你听上去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警官，你⋯⋯”

“我叫迈尔森。”

“迈尔森警官。如果你需要一份周末兼职的工作，或者你离开警队之后，不管什么原因离开，你都可以给我电话。我们永远需要优秀的人才。你有我的名片吗？”

“是的，先生，我有。”

“留着那名片，”假冒的安迪・海多克说，“记得给我电话。”

警车开走了，星期三又冒雪走回岗位，继续应付排成一队、等着把自己的钱交给他的人。

“她还好吧？”超市经理从店内探出头来，关心地问，“你女友？”

“真是电池的故障，”影子说，“我还得接着等。”

“女人呀。”经理感叹一声，“希望你的女人值得你等待。”

冬日夜晚降临，下午的光线转眼即逝，天色慢慢转黑，街灯亮起来。更多的人把钱交给星期三。突然，仿佛是收到某个影子看不到的信号，星期三走到墙边，移走“故障”告示，有些艰难地穿过泥泞的路面，走向停车场。影子在原地等了一分钟，跟着走了过去。

星期三已经坐在车子后座上，他打开金属箱，正在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分类，放在后座上。

“开车。”他下命令说，“去州府大街的伊利诺斯第一银行。”

“再表演一次？”影子问，“不怕影响你的好运气？”

“根本不会。”星期三说，“我们要去办点银行手续。”

影子开车时，星期三坐在后座上，从一堆存款袋里取出钞票，把支票和信用卡签单放在一边，再从几个信封里取出现金，然后把手上的现金都放回金属箱里。影子把车停在距离银行门口五十码远的地方，避开监视摄像头的监控范围。星期三下了车，把存款信封塞进夜间存款机里，再打开夜间银行的安全门，把灰色存款袋也扔进去，然后关上门。

他爬进车子坐在副驾驶座上。“现在开车去I-90国道，”星期三说，“沿着路牌向西开，去麦迪逊。”

影子发动汽车。

他们离开时，星期三扭头看了一眼银行。“你看，孩子，”他开心地说着，“这一手会把他们搞迷糊的。不过，真想搞到大钱的话，你就得在星期天凌晨四点半干这个。那个时候，所有的夜总会和酒吧刚刚结算完周六晚上的收入。选好银行，盯好携带巨款的家伙——通常派来存款的都是老实的大块头，有时候也带几个保镖，不过都不是什么机灵家伙——你可以一晚就搞走二三十万美元。”

“真这么容易得手的话，”影子问，“怎么不见人人都来这一手？”

“这可不是什么零风险的买卖，”星期三说，“尤其是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

“你是说警察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特别警惕？”

“才不是呢。但保镖们会特别谨慎。所以事情可能会变得很棘手。”

他点出一叠五十美元的钞票，然后再加上一小叠二十美元的，在手上掂掂重量，递给影子。“给你，”他说，“这是你第一周的薪水。”

影子没有数，直接把钱放进口袋里。“这么说，这就是你的工作，靠这个赚钱？”他问。

“我很少这么干，除非需要很短时间内搞到一大笔钱。总而言之，我总是从那些压根不知道自己被骗的人身上骗钱，这种人从来不会抱怨，等你下次再来骗他们时，他还会乖乖排好队等着你。”

“那个叫斯维尼的家伙说你是骗子。”

“他说得没错。不过，我不仅仅是个骗子，我需要你也不仅仅为了干这个，影子。”

他们在黑暗中开车前行，雪花在车前灯的光束下飞舞，迎面扑到挡风玻璃前。这景象有一种催眠的力量。

“世上只有这一个国家，”星期三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开口，“关心自己到底是什么。”

“什么？”

“其他国家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挪威人不会去探寻挪威的心灵，也没有人去寻找莫桑比克的灵魂。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

“你的意思⋯⋯？”

“只是想出了声。”

“你一定到过很多国家。”

星期三没有说话，影子望着他。“没有，”星期三叹了口气，“我从没到过其他国家。”

他们在加油站停车加油，星期三穿着保安的衣服，拎着手提箱钻进洗手间。出来之后，他已经换好一身笔挺的浅色西装，脚踏棕色皮鞋，还有一件及膝的棕色大衣，看上去像是意大利货。

“到了麦迪逊之后怎么走？”

“走十四号高速公路往西到春绿镇。我们要在一个叫岩上之屋的地方和其他人会合。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影子说，“但我见过去那儿的指示路牌。”

通向岩上之屋的指示路牌在那一带到处都是，在伊利诺斯州、明尼苏达州、威斯康星州，随处可见歪歪斜斜、字体模糊的指示路牌，影子估计哪怕远在艾奥瓦州都有，所有指示牌都告诉你有一个叫岩上之屋的地方存在。影子看着指示路牌，十分好奇。那屋子真的摇摇欲坠地耸立在岩石之上吗？那块岩石真的很有意思吗？还有那屋子也很有意思吗？这些想法在他脑中盘旋，很快又被抛在脑后。他向来没兴趣参观这些所谓的路边景点。

他们开车经过麦迪逊州府大厦的圆屋顶（又是一个完美的玻璃雪球中的世界），然后驶下州际公路，转到镇公路上。开车行驶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路过几个名字诸如“黑土地”之类的小镇，然后转到一条狭窄的路上，经过几个巨大的、覆盖着白雪的花坛，上面盘绕着类似蜥蜴的龙。树林围成的停车场上几乎是空的。

“这里很快就关门了。”星期三说。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影子问。他们穿过停车场，走向一个低矮的、毫不起眼的木头建筑。

“这是一个路边景点，吸引人们来参观的地方，”星期三说，“全美国最好的一个。也就是说，它是一个充满力量的地方。”

“什么意思？”

“很简单，”星期三说，“在其他国家，经过这么多年，人们一眼就能辨别出那些拥有神奇力量的地方。有时可能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方，有时是一处特殊的存在。人们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那些地方有一些聚焦点、通道，或是窗口，可以通向无所不在的神。于是，他们在那些地方建造寺庙，或者教堂，或者竖起巨石阵，或者⋯⋯喂，你应该明白了吧。”

“美国也一样啊，全国各地到处都有教堂呀。”影子问。

“没错，不仅每一个村镇有，有时候甚至每一条街上都有。但要说到有什么重要意义，恐怕它们跟牙科诊所处于同一水平。不过，在美国，人们仍说自己获得了感召，至少某些人是，觉得超凡脱俗的虚空中有声音在召唤自己。为了回应这种召唤，他们会建起一座古怪建筑，用他们从没去过的地方的啤酒瓶子，或者在某处竖起一个蝙蝠们根本住不惯的巨大蝙蝠屋。这些就是路边景点：人们只是感觉到某种力量吸引自己来这个地方参观。换了世界上其他国家，人们马上就能感觉到一种超凡脱俗的力量触动到自己。但在美国，人们只是买上一份热狗，四处走走，看看热闹。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体验到一种连自己也无法描述的心满意足，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们同时又感到一种极大的失望和不满。”

“你还真有不少与众不同的古怪理论。”影子嘲笑说。

“这不是什么古怪理论，年轻人。”星期三说，“用不了多久，你自己就会明白了。”

售票窗口只有一个还开着。“还有半小时我们就停止售票了，”售票的女孩说，“你看，至少要两个小时才能把里面逛一圈。”

星期三用现金买了他俩的门票。

“岩石在哪里？”影子问。

“在屋子下面。”星期三回答说。

“那么屋子在哪里？”

星期三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闭嘴，两人向前走。往里面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一台自动钢琴正在演奏曲子，似乎是一首拉威尔的《波莱罗舞曲》。这个地方看起来像是六十年代的单身汉小屋，在几何结构方面做了巨大改动。里面有石头工艺品、成堆的毛毯、巨大而难看的蘑菇形褪色玻璃灯罩。螺旋楼梯上面还有一间塞满小玩意的房间。

“据说这里是弗兰克・劳埃德・错误先生建造的，他是弗兰克・劳埃德・正确先生的邪恶双胞胎兄弟。”星期三为自己的玩笑咯咯地笑着。

“我在一件T恤上见过这个地方。”影子说。

上上下下走过许多台阶之后，他们来到一间全部用玻璃建造的、极其细长的房间，房间向外突出，如同一根伸出去的尖针，可以凌空看见下面几百码外的黑白相间的光秃树林。影子站在那里，看着外面雪花纷飞。

“这就是岩上之屋？”他迷惑地问。

“算是吧。这里是‘极限之屋’，是岩上之屋的一部分，不过是后来才加盖的。哦，我的年轻朋友，这间屋子的秘密，我们连个边儿都还没碰到呢。”

“我想起你刚才说的理论，”影子说，“照你的说法，迪士尼乐园就是这个国家最神圣的地方了？”

星期三皱了皱眉，抓抓胡子。“沃尔特・迪士尼在佛罗里达州中部买了一块橘子林，在上面建造了一个游乐世界。那里没有任何魔力。我觉得最初的迪士尼乐园可能还有些真东西，有些力量也许保留了下来，只不过被扭曲了，让人很难接触到。很显然，现在的迪士尼乐园没有任何非凡之处。不过，佛罗里达州很多地方都拥有真正的魔力，只要你肯睁大双眼仔细寻找。啊，说到威基沃奇的美人鱼⋯⋯跟我来，走这边。”

到处都是音乐声：刺耳的笨拙音乐，有时还会微微跑调。星期三掏出一张五美元钞票，塞进换币机器，换出来一把黄铜色的金属币。他塞给影子一枚。影子接过来，发现一个小男孩正注视着他，于是把金属币放在拇指和食指中间，一下子把它变没了。小男孩跑回妈妈身边，用力拽着妈妈的外套下摆。但他的妈妈正在查看一个在这里随处可见的圣诞老人像，上面写着“此处陈列数量超过六千个”。

影子跟着星期三走出去，沿着标志往“昨日之街”走去。

“四十年前，阿力克斯・乔丹——他的头像就印在你右手拿的金属币上，影子——开始在一座高耸突出的山崖岩石上建造房屋，这地方根本不属于他，甚至连他本人也无法告诉你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人们跑来看他建造屋子——好奇的人、迷惑不解的人，还有那些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告诉你为什么前来观看的人。于是，他做了在他那个年代里任何一个明智理性的美国人都应该做的事情：他开始向参观者收费。当然不是很贵，可能只要五美分，或者一毛钱。他继续扩建下去，来参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把那些五美分、十美分的门票钱收集起来，房屋建造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奇怪。他在房屋下面的地基里建造了这些仓库，里面摆满给人参观的东西，而人们也真的跑来了。每年都有几百万人来这里参观游览。”

“为什么？”

星期三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们走进灯光昏暗、两旁被树木围绕的“昨日之街”。拘谨地抿着嘴的维多利亚时代的陶瓷娃娃们，一排排坐在布满灰尘的商店橱窗里，向外看着他们，仿佛恐怖电影里的道具。他们脚下踩着鹅卵石，头顶上是黑暗的屋顶，耳边还有刺耳的音乐背景声。他们经过一个装满破烂木偶的玻璃盒子，走过一个放在玻璃箱里的颜色过于闪亮的金色音乐盒。他们走过牙医诊所和药店。（“欧力瑞牌磁力腰带，帮你恢复能量！”）

街道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箱，里面有一具女性人偶，穿戴得像是吉普赛的算命女巫。

“好了。”星期三大声说，声音盖过了机械音乐声，“办大事之前，最应该做的就是请教命运女神诺恩[8]。我们假设这位女巫就是我们的命运女神，怎么样？”他把一枚黄铜色的上面印有岩上之屋图案的金属币塞进投币口。机器一阵颠簸，运转起来。吉普赛女人抬起手臂，再放下。一个小纸条从投币口弹了出来。

星期三拿起来看了一眼，嘟哝一声，把它折好放在口袋里。

“你不把预言给我看看吗？我会给你看我的。”影子说。

“男人的未来是属于他自己的私事。”星期三表情僵硬地说，“我也不会要求看你的。”

影子把金属币塞进投币口，然后拿到了自己的纸条。上面写着：

每一次结束都是新的开始

你的幸运号码是无

你的幸运颜色是死亡

箴言：

有其父必有其子

影子做了个鬼脸。他把预言纸条折好，放在贴身口袋里。

他们继续往里走，走下一条红色通道，经过很多房间，里面摆放着空椅子，上面放着小提琴、中提琴和大提琴，所有乐器都在自动演奏，或者看上去像是在自动演奏。只要你投入一枚硬币，琴键就会压下去，铙钹撞击，压缩空气进入单簧管和双簧管。影子带着不怀好意的快乐，仔细观察着。他发现机械手在演奏弦乐器的时候，弓弦并没有真正接触到乐器，不是还差一段距离，就是位置偏了。不知他听到的音乐声真的是由这些管乐和打击乐器演奏出来的，还是播放的录音带。

感觉走了几公里的路，他们来到一间名叫“日本天皇屋”的房间。其中一整面墙壁堆满了只会出现在噩梦中的十九世纪伪东方风情的假人，浓眉大眼的机械人鼓手敲打着铙钹和鼓，站在装饰着龙的巢穴里向外瞪视着众人。假人们正演奏折磨人类听觉的圣・桑恩的《死亡舞蹈》。

岑诺伯格坐在长椅上，面对着天皇机器人，手指轻轻敲打着音乐的拍子。笛音嘈杂，钟钹刺耳。

星期三在他身边坐下，影子觉得自己还是继续站着比较好。岑诺伯格伸出左手，先和星期三握手，然后和影子握手。“很高兴见面。”说完，他就坐回去继续倾听，看样子他相当欣赏这段音乐。

《死亡舞蹈》到达狂风暴雨般的高潮，走向不和谐的尾声。所有乐器都严重走调，更增添一种冥世的感觉。之后，一首新曲子开始了。

“你的银行抢劫干得怎样？”岑诺伯格问，“进行得不错吧？”他站起来，有点不情愿地离开“日本天皇屋”和那里面轰鸣的难听的音乐。

“和蛇钻进黄油洞里一样容易。”星期三说。

“我拿屠宰场的养老金过活，”岑诺伯格说，“我没什么过分的要求。”

“养老金持续不了多久，”星期三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他们穿过更多的走廊，经过更多的自动音乐播放机。影子开始意识到他们并没有按照游客的参观路线前进，而是似乎按照星期三自己的计划走了另外一条参观路线。他们走下一条斜坡，影子糊涂起来，这条路似乎刚刚走过。

岑诺伯格突然抓住影子的胳膊。“快点，来这儿。”他说着，把他拖到墙边一个巨大的玻璃柜子前。里面是一组立体模型，流浪汉躺在教堂门前的教堂墓地里。“醉鬼的噩梦”，标签上的说明解释说这是一个十九世纪的投币观看的机器，最初摆放在英国的某个火车站里。投币口经过改装，适合投入带有岩上之屋图像的黄铜硬币。

“把钱放进去。”岑诺伯格催促说。

“为什么？”影子迷惑不解。

“听我的，你必须看看这个。”

影子塞进硬币。躺在墓地里的醉鬼举起酒瓶，喝了一口。一块墓碑翻开，出现一个伸出双手的僵尸。又一块墓石翻开，墓碑前的鲜花变成微笑的骷髅头。有个鬼影出现在教堂右侧，教堂左侧则浮现出一个长着尖角、令人不安的鸟脸怪物，转瞬即逝。一个灰白的影子，只有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幽灵，从墓碑石悄悄移动到阴影中，然后消失不见。就在这时，教堂的门突然打开了，神父走出来。幽灵、鬼魂和僵尸瞬间全部消失不见，墓地上只剩下神父和醉鬼。神父轻蔑地低头看了一眼酒鬼，然后回到房间里，他背后的门关上了。现在只剩下酒鬼一个人。

这个靠发条控制的装置所讲述的故事让人感到极其不安。影子觉得，更让人觉得不安的是发条装置竟然设定出这样的故事。

“知道我为什么看这个吗？”岑诺伯格问。

“不知道。”

“这就是世界，真实的世界。就在这里，在这个盒子里。”

他们穿过一间血红色的房间，里面塞满古老戏院里用的管风琴和硕大的风琴管子，看起来像是从酿酒厂搬来的巨大的黄铜酿酒桶。

“我们要去哪里？”影子问。

“旋转木马室。”岑诺伯格说。

“通向旋转木马室的标示早就过了，过了好几次了。”

“他们走他们的路。我们绕着圈子走。有时候，绕远路反而走得更快。”

影子的脚开始痛起来，他对这番话很不以为然。

楼上一个房间里，一台自动机器正在演奏《章鱼花园》。房间中央是一头黑色鲸鱼似的动物的巨大复制品，巨大的玻璃纤维嘴巴里还有一艘真实大小的船的模型。他们从旁边绕过，走到“旅行大厅”，看到贴满瓷砖的汽车，还有鲁宾・哥德堡[9]设计的小鸡装置，墙上贴着发黄的缅甸牌剃须刀的广告。

生活充满艰辛

辛苦操劳一生

保持下巴整洁

没有胡须烦恼

缅甸牌剃须刀

还有一则广告词：

他勇敢承担压力

险途也在他面前屈服

只有同样敢于承担责任者

才是他真正的朋友

缅甸牌剃须刀

他们来到一道斜坡下面，前面有一个卖冰淇淋的小店。冰淇淋店还没有关门，里面正在擦洗桌面的女孩脸上却挂着一副“已经关门”的表情，他们只好去旁边的比萨咖啡店。咖啡店里空荡荡的，里面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黑人，他穿着一件亮色的格子花纹套装，戴着淡金色的手套。老人个子很瘦小，就是那种看起来仿佛被流逝的时间缩小了的小老头。他正在吃一个巨大的、堆了很多雪球的圣代冰淇淋，喝超大杯的咖啡。他面前的烟灰缸里，还有一支正在燃烧的黑色小雪茄。

“三杯咖啡。”星期三吩咐影子去买咖啡，自己进了洗手间。

影子买了咖啡，回到岑诺伯格身边。岑诺伯格已经坐到老黑人身边，偷偷摸摸地抽着香烟，好像怕被人抓住似的。老人正开心地拨弄着圣代冰淇淋，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小雪茄。不过等影子一出现，他立刻拿起雪茄，猛吸一口，然后吐出两个烟圈。第一个烟圈大一点，另一个小些，正好从第一个烟圈里穿过去。老人笑起来，自鸣得意到极点。

“影子，这位是南西先生。”岑诺伯格介绍说。

老人站起来，伸出戴着淡金色手套的右手。“很高兴认识你，”他的笑容很开朗，“我知道你一定就是那个人。你帮那个独眼的老混蛋做事，是不是？”他说话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音，可能是西印度群岛的口音。

“我为星期三先生工作，”影子说，“请坐。”

岑诺伯格继续吸烟。

“我认为，”他终于开口说话，声音中透着沮丧，“我们这类人这么迷恋香烟，不过是因为香烟让我们回忆起他们曾经为我们焚烧的祭品，当他们想寻求我们的赞同或欢心时，烟雾就会袅袅升起。”

“他们可从来没给过我那种东西，”南西先生说，“我能指望的，顶多就是一堆新鲜水果，或者是咖喱羊肉，那种喝起来又慢又冷的玩意儿，再加上一个大奶子的女人来取悦我。”他微笑时露出一口白牙，冲着影子眨眨眼。

“现在全没了，”岑诺伯格沮丧的情绪还没有消失，“什么都没了。”

“这个嘛，我现在能弄到的水果也没过去多了，”南西先生说，他目光闪烁、炯炯有神，“但只要有钱，大奶子女人还是能搞得到，没有什么比大奶子的女人更好的了。有人会说，用钱买到的女人没什么好东西。可我要告诉你，在寒冷的冬天早晨，只有大奶子女人才能把我发动起来。”南西大笑起来，是那种呼哧呼哧、连咳带喘的善意的笑。影子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开始喜欢上这个老头。

星期三从洗手间出来，和南西握手。“影子，你想吃点什么吗？来块比萨，还是来个三明治？”

“我不饿。”影子说。

“让我教你点事吧。”南西先生说，“两餐中间可能会隔很长一段时间。如果有人提供食物给你，记得一定说要。我不再年轻了，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永远不要对上厕所、吃东西，或者闭上眼打半小时瞌睡的机会说‘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但我现在真的不饿。”

“你是个大高个儿，”南西用一双红褐色的老眼凝视着影子浅灰色的眼睛，“人高马大。但我老实告诉你，你看起来并不怎么聪明。我从前有个儿子，要说他那股傻劲儿，简直就跟买一送二愚蠢大甩卖时，他买了一大批囤着似的。你让我想起他来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把你的话当作恭维来听了。”影子客气地说。

“老天爷早晨给大伙儿发脑子，你睡过头没赶上吗？我说你傻，你还当恭维呢！”

“我说恭维，是因为你拿我跟你家人比较。”

南西先生掐灭雪茄，拍打干净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烟灰。“你也许不是老独眼做出的最差选择。说到这个，”他抬起头看着星期三，“你知道今晚我们这边有多少人会来吗？”

“我给我能找到的每个人都发了信，”星期三说，“很明显，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赶来。还有一些人，”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岑诺伯格一眼，“本来还不想来呢。不过，我确信至少有几十人会来。我们商谈的话题会通过他们传出去。”

他们继续前行，经过一套展示的盔甲（“维多利亚时代的赝品”，他们从装在玻璃柜中的盔甲旁走过时，星期三说，“近代的假货，十七世纪复制的十二世纪的头盔，十五世纪的左手护臂⋯⋯”），星期三推开出口的门，带领他们在建筑外面转圈子。（“我真受不了这些进进出出的门，”南西先生抱怨说，“我不像过去那么年轻了，我可是从热带地区来的。”）他们沿着一条有遮雨棚的走道，走进另一个房门，来到了旋转木马室。

汽笛风琴正在演奏音乐，是施特劳斯的华尔兹舞曲，曲调轻松活泼，偶尔会冒出一两个走调的音符。他们进来的那面墙上悬挂着古董的旋转木马，足足有几百只，有些需要重新油漆，有些需要好好擦洗去污。木马上方悬挂着几十个长着翅膀的天使，显然是用商店橱窗里的女体模特改造的，有些赤裸着她们让人分辨不出性别的胸部，有些假发已经不见了，在黑暗中眼神呆滞无神地俯视着下方。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那一座旋转木马。

一块标志牌上说，这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旋转木马、总重量是多少、哥特式的树枝形装饰灯上悬挂了几千个灯泡等等。旁边的警告牌说，禁止任何人爬上旋转木马的基座，或者骑旋转木马上的动物。

那是些多么稀奇古怪的动物呀！影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情不自禁被吸引住了。几百只真实大小的动物，正在旋转木马的转盘上转动着。那里有真实世界中存在的动物，也有只出现在幻想中的动物，还有两者相结合的动物。每一只动物都与众不同——他看到女美人鱼和男人鱼，半人马和独角兽；大象（一只大的，还有一只小的）、斗牛犬、青蛙和凤凰，还有斑马、老虎、人头狮身蝎尾兽和蛇怪；拉着马车的天鹅、白色的公牛、狐狸、双胞胎海象，甚至还有海蛇。所有的动物都色彩鲜艳，看上去栩栩如生。每当一支华尔兹舞曲结束，另一支舞曲又立刻演奏起来，旋转木马永不停息地旋转着，连速度都没有减慢下来。

“这个是干什么用的？”影子问，“我是说，好吧，这个是世界上最大的旋转木马，有几百种动物、几千个灯泡，永远不停息地旋转着，而且还没有人骑上去过。”

“它可不是随便骑的，不是给人类骑的。”星期三解释说，“它在这里，是为了让人赞美它、崇拜它。它拥有魔力。”

“它就好像是一个转经轮，不停地转呀转呀，”南西先生补充说，“用来积聚力量。”

“那么，我们在哪儿会见其他人？”影子接着问，“我记得你说过在这里可以碰见他们的。可现在这里是空的。”

星期三又露出他那种吓人的微笑。“影子，”他说，“你的问题太多了。我给你工钱可不是让你来提问的。”

“抱歉。”

“好了，站过去，扶我们上去。”星期三说着，走到旋转木马基座一侧，旁边就悬挂着旋转木马的说明牌和严禁登上木马的警告标志。

影子本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帮他们一个一个登上了木马基座。星期三似乎很笨重，岑诺伯格是自己爬上去的，只扶了一下影子的肩膀保持身体平衡，南西先生轻得仿佛没有任何重量。三个老人都爬上了木马基座，往前走一步，单脚一跳，就跳上旋转木马的转盘。

“喂！”星期三冲他大叫，“你怎么还不上来？”

影子犹豫了一瞬，匆忙瞥了外面一眼，看看岩上之屋的工作人员是否注意到他们，然后才用手轻松一撑，登上全世界最大的旋转木马的基座。影子有些困惑地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在乎打破禁令登上木马，感觉就和下午帮助星期三打劫银行一样。

每个老人都挑选了一只怪兽。星期三骑到一匹金色的狼背上，岑诺伯格骑上一只穿着盔甲的半人马，它的脸隐藏在金属头盔后面。南西咯咯笑着，跨上一只巨大的、正准备跃起的狮子，雕刻师把狮子塑造成咆哮的姿态，他拍拍狮子的身体。施特劳斯的华尔兹舞曲带着他们庄严地旋转起来。

星期三在微笑，南西高兴地哈哈大笑，是那种老人的笑声，就连总是阴沉着脸的岑诺伯格看上去也相当开心。影子觉得仿佛突然放下一副重担。三个老头骑在全世界最大的旋转木马上，都玩得兴高采烈。可如果他们真的被人从这里赶出去呢？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为了能骑上全世界最大的旋转木马，在宏伟漂亮的怪兽中穿行，值得为此付出代价吗？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点代价？

影子挑剔地看了看一只斗牛狗、一只人鱼，和背着金色象轿的大象，最后爬上一只鹰头虎身的怪物，紧紧抓住它。

《蓝色多瑙河》的华尔兹舞曲在他脑中回荡着，枝形吊灯上数千盏灯照耀着，灯光互相折射，令人目眩神迷。在一次心跳的短短一瞬间，影子再次变回一个孩子，只要能骑上旋转木马就万分开心了。他一动不动地坐着，骑着他的鹰头虎身有翼兽，感觉自己就在世界的中央，整个世界都在围绕他旋转。

影子听到自己在放声大笑，笑声盖过了音乐。他感到很快活。仿佛过去的三十六个小时从来没有发生过，仿佛过去的三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仿佛他的一生都只是一个小孩子的白日梦。那孩子刚刚回到美国，这是他第一次出门旅行，之前经过了一场马拉松式的长途旅行，汽车、轮船，换了无数交通工具。他骑在旧金山金门公园的旋转木马上，他的妈妈就站在他身边，骄傲地看着他。他吮吸着快要融化的冰棒，紧紧抓着木马，希望音乐永远不要停下来，旋转木马永远不要慢下来，旅程永远不要结束。他就这样转呀转呀转呀⋯⋯

然后，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影子看见了众神。

第六章

我们的门无人看守敞开着，

肤色混杂的人群穿过大门。

来自伏尔加河与鞑靼草原的人，

还有来自黄河两岸面孔扁平的人，

马来人，塞西亚人，条顿人，凯尔特人和斯拉夫人。

他们带来旧世界的贫穷与藐视；

一起带来的还有他们无人知晓的神与习俗。

这些猛虎一样的人们张牙舞爪，

大街小巷都能听到奇怪的语言。

我们的耳中充满威胁的腔调，

那是传说中的巴别塔存在过的语言。

——托马斯・巴雷・奥尔德里奇《无人看守的门》，1882年

上一刻，影子还骑在全世界最大的旋转木马上，紧紧抓着他的鹰头虎身有翼兽。突然间，旋转木马上红白相间的灯光闪烁一下之后就全部熄灭了。他从一片星光的海洋中向下坠落，机器演奏的华尔兹舞曲也变成沉重而有节奏的隆隆声，仿佛从遥远的大海对面传来的钹铫或者海浪的声音。

唯一的光源来自星星，冷冷的星光照亮了一切。在他身下，他的怪兽渐渐变成活生生的动物，伸展四肢。他的左手可以触摸到它身上温暖的皮毛，右手则抚摩着它颈上的羽毛。

“这旅程真不错，是不是？”他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同时回荡在他耳中和脑海中。

影子慢慢转身，他移动时留下一串流动的影像，时间仿佛被冻结，每一秒都被定格成无数格连拍的影像，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仿佛被无限地延长。但当影像传到他脑中，却变得毫无意义：仿佛他正透过蜻蜓宝石般的无数复眼看着这个世界，每一棱面看到的事物都截然不同，他已经无法把眼睛看到的事物，或者说他认为自己看到的事物，组合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

他正看着南西先生，一个蓄着铅笔胡的黑人老头，他穿着格子纹运动衫，戴着柠檬黄的手套，骑在旋转木马的一头狮子上，在高空中上下翻飞。可与此同时，在同样的位置上，他还看到一只大如骏马、戴着宝石的大蜘蛛，蜘蛛的眼睛是翡翠色的，神气十足地居高临下看着他。与此同时，他又看到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男人，有着柚木色的红棕皮肤和三对手臂，戴着鸵鸟毛的飘逸头饰，脸上画着红色条纹，骑坐在一头暴躁的金色狮子背上，六只手臂中的两只正紧紧抓着狮子的鬃毛。此外，他同时还看到一个年幼的黑人小男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整只左脚都肿胀起来，爬满黑色的蚊虫。而最后，在所有这些影像的背后，影子看到一只小小的褐色蜘蛛，躲藏在一片枯萎的黄叶下面。

影子看到所有这些影像，他知道，这些影像属于同一个事物。

“再不闭上嘴巴，”属于南西先生的那些影像一起说道，“虫子就要飞进去了。”

影子闭上嘴巴，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距离他们大约一英里远的山顶上，有一座木头殿堂。他们驾驭坐骑奔向殿堂，怪兽们的身体在继续长大，脚爪悄然无声地踩在海边干燥的沙滩上。

岑诺伯格骑着半人马赶上来，他拍拍坐骑的人类胳膊。“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对影子说，声音显得低沉压抑，“这一切都发生在你脑中。最好别再瞎想了。”

影子看到一个灰发的东欧老移民，他穿着破旧的风衣，一口烟锈的黄牙，如此真实。与此同时，他还看到一个蹲伏的黑色活物，比围绕在它周围的黑暗更黑，它的眼睛仿佛两块燃烧的煤炭。他还看到一位王子，飘逸的长长黑发，蓄着黑色长须，双手和脸上沾满鲜血，他全身赤裸地骑在战马上，只在肩上披了一张熊皮。他的坐骑是半人半兽的怪物，他的脸上和身上刺满蓝色的螺旋状纹身。

“你是谁？”影子疑惑地问，“你是什么？”

他们的坐骑在海岸边行走，海浪猛烈拍击着夜晚的海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星期三的坐骑狼已经长成一头绿眼、炭灰毛皮的庞然巨兽，他指引坐骑来到影子身边。影子的坐骑不安地扭动着，想从狼身边逃开，虎尾飕飕地挥动着，摆出一副好斗的姿态。影子抓住它的脖子，安慰它不要害怕。不知为什么，影子突然想到，应该还有另外一只狼，和星期三骑的那只是孪生的，它本来在沙丘间不远不近地尾随着他们，可一转眼又不见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影子？”星期三问。他骑在狼背上，高傲地仰着头，右眼炯炯有神，精光四射，左眼却呆滞无神。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僧侣式带兜帽的斗篷，脸隐藏在斗篷的黑暗中，凝视着他们。“我告诉过你，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的真名。听着，人们就是这样称呼我的名字：我被人尊称为战神、冷酷者、掠夺者，还有第三位神。我是独眼之神。我还被称为最高主神、真理探寻者，我是格林尼尔，是戴兜帽者。我是全能的父，我是权杖之王。我有无数的名字，正如风有无数的称呼，死亡有无数种方式。我宠爱的乌鸦叫胡因和穆因，意味着思想和记忆。我的宠狼叫弗来瑞和盖瑞，我的爱马叫绞刑架。”两只幽灵般的灰色乌鸦站在星期三的肩膀上，仿佛披着透明鸟羽外衣的两个鬼魂，它们把鸟嘴伸进星期三的头发里，似乎正在探寻他的思想。然后，它们拍打着翅膀，再次飞到遥远的世界中去。

我该相信什么？影子暗自想。这时，一个隆隆的低沉声音从地底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回答他的问题：相信你眼前的一切。

“奥丁？”影子轻声问，一阵风从他嘴边将带走这个名字。

“奥丁。”星期三低声说，海浪拍打海岸的轰隆声也无法压住他的低语。“奥丁。”星期三再次说道，声音变成胜利的呐喊，在天地间轰鸣回荡。名字的回声在不断增大，轰鸣声仿佛充满了整个天地，影子的耳朵几乎都被震出血来。

然后，仿佛一切都在梦中，他们已经不在骑向遥远殿堂的途中了，他们已经到达殿堂门前，坐骑也被拴在殿堂门前的马棚里。

殿堂宏伟高大，但略显粗糙。屋顶是茅草搭建的，四壁以粗木拼造。殿堂中央燃着一团篝火，烟雾弥漫，刺痛影子的双眼。

“真应该在我的脑中进行这一切，而不是在他脑中。”南西先生嘟哝着对影子说，“那样的话，我们这会儿就暖和多了。”

“我们是在他的头脑中？”

“差不多吧。这里是瓦拉斯卡弗，他旧日的祭祀殿堂。”

影子放心地看到，南西又恢复成了那个戴着黄色手套的老头，但他身后的影子在火焰照耀下不断地晃动、摇摆、变幻，变幻成种种非人形的阴影。

靠墙边是几排木头做的长凳，大约有十来个人或坐或站，相互之间保持一段距离，显然是临时聚在一起的。其中有一位皮肤黝黑、穿着红色印度纱丽的威严妇人，有几个看上去很邋遢的商人，还有几个人因为距离火堆太远，影子无法一一看清他们。

“他们都在哪里？”星期三声音刺耳地冲着南西发问，“喂，他们都在哪里？这里本应该有几十个。几十个！”

“你已经全部邀请了。”南西说，“要我说，你能招来这么多人已经算是奇迹。要不我先讲个故事，当作热身？”

星期三摇头。“绝对不行。”

“他们看上去可都不怎么友好啊。”南西说，“讲故事是个好办法，可以把大家争取到你这边来。再说，你现在也没有吟游诗人可以给他们吟唱故事。”

“不要故事，”星期三说，“现在不要。等一下，会有时间让你给大家讲故事的，但不是现在。”

“不讲就不讲吧。我来帮大家调动一下情绪。”南西先生说着，大步走到篝火的火光中，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

“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在想些什么，”他开口说道，“你们在想，安纳西老伙计到底在做什么？全能的父把你们邀请来这里，却是我跑出来和你们讲话，好像是我把大家邀请来似的？好了，你们都知道，有时候人们需要被别人提醒一下。进来的时候，我四下瞧了瞧，然后我就想，我们中的其他人都在哪里？然后我又想，因为我们人数稀少，而他们势力强大，所以我们是弱者，他们是强者。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完蛋了。

“有一次，我看见老虎来到湖旁。所有动物里，它的睾丸最大，爪子也最尖利，还有两只像匕首一样长、像刀锋一样锐利的虎牙。他对自己的睾丸相当骄傲。我对他说，老虎兄弟，你下去游泳吧，我来为你照看你的睾丸。于是他就下湖去游泳，而我把他的睾丸安在自个儿身上，把小小的蜘蛛睾丸留下来给他。接下来，你们知道我做什么了吗？我溜了。我伸出所有的腿，用最快的速度跑掉了。

“我一路不停地跑到临近的镇子，在那儿看见了老猴子。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安纳西，老猴子向我打招呼。我对他说，你知道旁边镇上的人都在唱什么歌吗？他们在唱些什么？他问我。他们在唱一首有趣的歌，我告诉他。然后我就跳起舞来，边跳边唱：

老虎的睾丸，嘿嘿，

我吃掉了老虎的睾丸，

现在谁也不能阻止我，

谁也不能把我逼近墙角，

因为我吃掉了老虎的威风，

我吃掉了老虎的睾丸，嘿嘿。

“老猴子笑得捶胸顿足，浑身哆嗦，然后他也开始唱起‘老虎的睾丸，我吃掉了老虎的睾丸’，一边唱还一边拧响指，两脚交替踩着拍子。这是一首好歌，他说，我要把它唱给我所有的朋友听。你尽管唱给大家听吧，我对他说，然后我掉头跑回湖边。

“老虎正在湖边焦急地走来走去，尾巴嗖嗖地甩来甩去，耳朵和脖子上的毛也不安地竖了起来。他用巨大的军刀一样的牙齿咬死所有从他身边飞过的昆虫，眼睛里冒出黄色的愤怒火焰。他看起来非常羞愧、惊慌失措，尽管他身材高大，但是在他两腿之间，摇摆的却是你所看到过的最小的黑蜘蛛身上的最小最皱的睾丸。

“嘿，安纳西，他看见我，立刻责问道，你应该在我游泳的时候好好守护我的睾丸。可是当我从水中出来，岸边上却什么都不见了，只剩下你这副小小的、皱巴巴、黑乎乎、毫无用处的蜘蛛睾丸。

“我已经尽力了，我对他说，可是那些猴子，他们跑来把你的睾丸全部吃掉了，我走过去劝他们离开时，他们甚至把我的小睾丸也揪了下来。我实在太羞愧了，于是就逃跑了。

“你在撒谎，安纳西，老虎生气地说，我要吃掉你的肝脏。可就在这个时候，猴子们从他们的镇上来到湖边。几十只快乐的猴子走在路上，弹着响指，扯开嗓门唱着歌：

老虎的睾丸，嘿嘿，

我吃掉了老虎的睾丸，

现在谁也不能阻止我，

谁也不能把我逼近墙角，

因为我吃掉了老虎的威风，

我吃掉了老虎的睾丸，嘿嘿。

“老虎顿时咆哮起来，他怒吼着冲进树林里追杀猴子，猴子们惊恐地尖叫着，纷纷逃到最高的树枝上。而我则抓起我崭新漂亮的大睾丸，它们挂在我瘦得皮包骨头的大腿间，感觉真不错，然后我就回家了。直到今天，老虎还在继续追杀猴子们。所以，你们都要记得：你们弱小，并不意味着你们就没有力量。”

南西先生微笑着点头鞠躬，伸开双臂，接受听众的掌声和笑声，表现得像是专业演员。他转过身，回到影子和岑诺伯格身边。

“我记得我说过不要讲故事。”星期三说。

“你管那个叫故事？”南西说，“只不过刚清了下嗓子罢了，调动一下大家的情绪，准备听你演讲。现在上去吧，把他们全都镇住吧。”

星期三走出来，站在火光中，他看上去不过是一个穿着西装和阿玛尼旧外套、戴着一只玻璃假眼的高大老者。他站在那里，凝视着坐在木头长凳上的人们，很久都没有说话，时间久到连影子都开始觉得不自在起来。最后，他终于开口了。

“你们认识我，”他说，“你们全都认识我。你们中有些人不怎么喜欢我，对此我也无权指责。不管是不是喜欢我，你们全都认识我。”

长凳上的人发出一阵沙沙的低语声。

“我来到此地的时间比你们大多数人都长。和你们一样，我曾以为，我们可以像过去那样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虽然不足以让我们幸福快活，但至少过得下去。

“但现在恐怕不是这样了。一场风暴就要来临了，而且，不是由我们制造的风暴。”

他停了下来，然后向前迈出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

“人们来到美国，他们将我们一同带来这里。他们带来了我，还有狡诈之神洛奇和雷神托尔、蜘蛛神安纳西和狮神，他们带来了爱尔兰矮妖精、精灵克鲁瑞肯[10]和班西女妖，还有财神俱吠罗、风雪婆婆和月亮女神阿诗塔鲁斯。他们把你们也带来这里。我们乘着他们的信仰之心而来，在这里生根定居。我们和移民们一起漂洋过海，来到这片崭新的土地。

“这块土地广袤无垠。但是不久之后，我们的人民开始抛弃我们，他们只记得我们是家乡的神怪，以为我们没有和他们移民来到这个新世界。我们真正的信仰者纷纷去世，或者停止对我们的信仰。我们被他们遗弃了，我们惶恐不安，无依无靠，只能靠我们所找到的极其稀少的祭祀品和信仰者生活。我们只好依靠自己继续生存下去。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苟延残喘，挣扎在生存线的边缘，没有人关注我们的存在。

“让我们面对现实，承认我们在这里没有任何影响力吧。但我们依然需要依靠他们来摄食生存，从他们身上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我们混日子活下去，我们打劫、卖淫，我们拼命喝酒麻醉自己，我们吸毒，我们偷东西，我们诈骗，我们在社会的边缘生存下来。在旧世界，我们是高高在上的神，但在这个新世界，却没有我们神存在的位置。”

星期三停顿下来，表情严肃地一个一个地看着他的听众，颇有政治家的风度。他们冷漠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仿佛戴了面具，读不出任何表情。星期三清清嗓子，冲着火堆重重吐出一口唾沫。火焰猛地跳跃起来，照亮整个殿堂内部。

“你们所有人肯定都已发觉，在美国，新一代的众神已经崛起。人们信仰他们，坚信不疑，他们是信用卡之神、高速公路之神、互联网之神、电话之神，还有收音机之神、医院之神、电视之神、塑料之神、传呼机之神和霓虹灯之神。那些高傲的神，其实是一伙肥胖而愚蠢的家伙，仅仅因为比我们更新，在这个时代更重要，他们便不断膨胀起来。

“他们意识到我们的存在，他们害怕我们，他们痛恨我们。”奥丁继续演说，“不相信这些，你们就是自欺欺人。如果有能力的话，他们一定会毁灭我们。现在是我们大家联合起来的时候了，是我们必须有所行动的时候了！”

穿红色印度纱丽的老妇人走到火光里，她的前额上有一枚小小的深蓝色宝石。她说道：“你叫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听你的一派胡言？”她冷哼一声，声音里混合着嘲讽和愤怒。

星期三皱眉。“没错，是我召唤你们来的。但这件事是有意义的，玛玛吉，不是什么一派胡言。哪怕是个孩子也能看得出来。”

“你是说我是不懂事的孩子喽，是吧？”她冲他愤怒地摇着手指，“我可比你古老多了，远在你被人创造出来之前，我就已经被人供奉在加尔各答的神庙中，你这白痴。我是孩子？好吧，就算我真是孩子好了，反正我在你的白痴演说里听不出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这一次，又有两个重叠的影像出现在影子面前：他看见一个老妇人，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但是在她背后，他还看到了一个巨大活物，那是一个赤裸女人，肌肤如同崭新的皮衣一样黝黑闪亮，嘴唇和舌头是鲜艳的血红色。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头项链，无数双手臂分别拿着匕首、刀剑和割下来的人头。

“我并没有说你是孩子，玛玛吉。”星期三心平气和地说，“但这显然是不言而喻的——”

“唯一不言而喻的事情，”老妇人伸手指点着说（在她背后，在她身体里，在她之上，一只黑色的、指甲尖锐得像爪子的手指，也同样指点着他），“就是你自己对荣耀的渴望。我们在这个国家平安地生活了很长时间。我承认，我们中有些人过得比其他人好。我就生活得很不错。在印度，我的另一个化身过得更好，但也不过如此。我并不嫉妒。我亲眼看着新的众神一代代成长起来，我也看着他们一一衰落下去。”她说完，垂下手。影子看到其他人都在看着她，眼神中混杂着不同的表情——尊敬、嘲笑、困窘。“不久之前，人们还崇拜过铁路之神。但是现在，铁路之神早已被人遗忘，跟翡翠猎神一样⋯⋯”

“说出你的看法，玛玛吉。”星期三说。

“我的看法？”她的鼻孔气愤地张大，嘴角往下一撇，“我？我这个显然不懂事的孩子的看法？我说我们应该观望。我们什么也不做。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想对付我们。”

“这么说，你打算继续观望等待，直到某天晚上他们闯进来杀死你，或者把你永远带走？”

她表情倨傲，但又似乎被这番话逗乐了，表情全显露在嘴唇、眉毛和鼻子的微微一皱上。“如果他们真的打算这么做的话，”她说，“他们会发现我很难被抓住，更难被杀掉。”

坐在她背后长凳上的一个矮壮的年轻人嘘了一声，引起大家注意。他开始说话，话音里带着轰轰的低沉鼻音。“全能的父，我的族人们生活得相当舒适，我们尽自己所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生活。如果这场属于你的战争连累到我们的话，我们将会失去所有的一切。”

星期三说：“你们已经失去了一切。我现在提供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把所有失去的重新得到。”

他讲话时，火焰高高蹿升起来，照亮了听众的脸庞。

我其实并不相信，影子心想，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也许现在我还是十五岁，妈妈还活在世上，我还没有遇见劳拉。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过，这只不过是一个特别有真实感的梦罢了。但是他也同样不相信自己的这个想法。我们必须相信自己的感知能力，我们的视觉、我们的触觉和我们的记忆，就是我们感知这个世界的工具。如果连自己的感知能力也对自己撒谎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东西了。即使我们不相信，我们仍然无法脱离我们的感知所指引的方向，我们必须沿着感知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火焰突然熄灭了。奥丁的神殿瓦拉斯卡弗，陷入一片黑暗中。

“现在要干什么？”影子悄声问。

“现在我们回旋转木马室去。”南西先生小声说，“老独眼请我们大家吃晚饭，贿赂某些人，再和某些人拉拉关系，不再讲‘神’字开头的话了。”

“神字开头的话？”

“就是别再提起关于众神的话头了。你怎么了？给大家发脑子那天你没来吗，孩子？”

“那天有人正在讲一个怎么偷老虎睾丸的故事，所以我就停下来听故事的结尾，没赶去发脑子的地方。”

南西先生咯咯笑了起来。

“说到底，还是什么问题都没解决，没得出任何一致的意见。”

“他正在慢慢对他们做工作呢。他会一个一个地说服他们。看着吧，最后他们都会加入进来的。”

影子感到不知从哪里吹来一股风，风吹乱他的头发，吹拂着他的脸，还用力推拉着他。

转瞬之后，他们已经重新站在全世界最大的旋转木马的房间里，听着《皇帝华尔兹》舞曲。

房间里还有一群人，打扮得好像是游客，在房间另一头和星期三交谈着，墙边放满了木制的旋转木马。人数和在星期三的殿堂里见过的那些模糊人影一样多。“从这边走。”星期三大声说，带领大家穿过唯一的出口。出口做成庞然怪兽张大的嘴巴，它的尖齿仿佛正准备把众人都撕成碎片。星期三站在众人中间，像个标准的政客，满嘴甜言蜜语，时而鼓励怂恿，时而微笑，温和地表示不同意，耐心安抚着其他人的情绪。

“真的发生过吗？”影子追问。

“发生过什么，没脑子的笨蛋？”南西先生反问。

“殿堂，篝火，老虎的睾丸，骑着旋转木马。”

“哎呀，这里的旋转木马是不允许骑的。没看见警告牌吗？别说傻话了。”

怪兽的嘴巴通向风琴室。影子被弄糊涂了——他们不是从这条路进来的吗？可怎么第二次走过时，感觉还这么陌生？星期三带领大家登上几层台阶，经过从房顶悬挂下来的真人大小的四个骑手的雕像，沿着路标指示的方向找到出口。

影子和南西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们和众人一起走出岩上之屋，经过礼品店，朝停车场的方向走过去。

“可惜必须在关门前离开，”南西先生说，“我还想看看全世界最大的管弦乐队呢。”

“我看过了，”岑诺伯格突然说，“不怎么壮观。”

餐厅是一个有些像谷仓的巨大建筑，沿路过去大约十分钟车程。星期三告诉每位被邀请来的客人，说晚餐由他来请客，还给几个没开车来的人安排车，送他们去餐厅。

影子觉得很奇怪，这些人没开车，怎么能来到岩上之屋，而且又准备怎么离开这里呢。但他什么都没说。这个时候，最聪明的选择就是什么都别说。

影子载了满满一车星期三的客人去餐厅。穿红色印度纱丽的女人坐在副驾上。后座还有两个男人：那个长相奇特的矮壮年轻人，他的名字影子怎么也无法准确念出来，可能是叫艾尔维斯；另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影子对他的名字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

那男人钻进汽车时，影子就站在他旁边，还为他打开车门、关好车门，可现在却一点儿也不记得他的长相了。他坐在驾驶座上，转身看了他一眼，仔细记住他的脸部特征、发型和衣服，确保下次再见时可以认出他来。可是当他转身发动汽车时，却发现那男人的相貌再次从他记忆中消失，除了依稀记得他的模样比较有钱之外，其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累了。影子心想。他瞥了右侧一眼，偷偷看那位印度女人。他注意到她脖子上环绕着一条由细小的骷髅头组成的银项链，手镯上悬挂着头颅和断手形状的吊饰，只要一动，小吊饰就叮当作响，好像小小的铃铛一样。一块深蓝色的宝石悬挂在她额头上。她身上有一股混合着咖喱、豆蔻、肉豆蔻和鲜花的味道，她的头发早已灰白。她发现他在偷看她，微笑起来。

“你可以叫我玛玛吉。”她说。

“我叫影子，玛玛吉。”影子回答。

“你怎么看你老板的计划，影子先生？”

他减慢车速，让后面一辆黑色货车超车过去，货车车轮扬起一堆烂泥。“我不问，他也不说。”他回答说。

“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认为他想博取最后一击，想让我们大家热血沸腾，为荣耀而战。那就是他想要的。可惜我们已经太老了，或者说太愚蠢了。不过，某些人也许会赞同他的观点。”

“我的工作不是问问题，玛玛吉。”影子回答说。车厢里立刻充满她清脆的笑声。

坐在后排的男人——不是长相古怪的那个，而是另外一个——说了些什么，影子也回复了他。可是转眼之后，他再怎么努力，也回想不起到底说了些什么。

长相奇特的年轻人什么都没说，没过多久，他开始哼唱起曲子。那是一种低沉的、旋律优美的男低音哼唱，车子内部都开始随着节拍嗡嗡震动起来。

长相奇特的年轻人只是中等身高，但身材比例却非常古怪：影子听人说过胸肌发达宽得像酒桶的人，但之前他对这种比喻没有任何实际体验。这个人就是胸膛宽得像酒桶，双腿粗得像树干，手掌肥得像火腿（千真万确）。他穿一件带兜帽的黑色皮衣，里面是毛衣和粗棉布衬衣，穿了那么多层冬天的衣服，脚下居然极不协调地穿了一双白色网球鞋，鞋的尺寸和形状更像是只鞋盒子。他的手指粗得像香肠，指尖方墩墩的。

“你在哼什么歌？”影子问。

“抱歉。”长相奇特的年轻人说，他的嗓音非常非常低沉，有些发窘。他立刻停止哼唱。

“不，我很喜欢。”影子说，“请不要停。”

长相奇特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再次开始哼唱起来。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低沉，在车厢内回荡着。不过这次还加入了歌词，“当当当，”他唱着，声音低沉得让车窗都随之微微颤动，“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路边的每一栋住宅和建筑物，都在屋檐下装饰了圣诞节的彩灯。金色小灯泡从房檐上小心翼翼悬挂下来，闪闪发光，组成雪人、泰迪熊和多彩的星星等各种图案。

影子在餐厅前停下车，开车门让乘客们在餐厅正门下车。他回到车里，准备把车开到停车场最远的角落，想独自一人散步回餐厅，让寒冷空气稍微清醒一下头脑。

他把车停在一辆黑色货车旁，猜想是不是刚才在路上超车经过他的那一辆。他关上车门，站在停车场里，呼吸在寒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影子想象餐厅里的情形，星期三和他的客人们围坐在包间里的一张大桌子旁，整个房间人声鼎沸。影子不知道自己的副驾位子是否真的载过伽梨女神，也不知道车子后座上的到底是谁⋯⋯

“嘿，伙计，有火柴吗？”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影子刚想转过身道歉，说自己没带火柴，枪管就重重击打在他的左眉上方，他倒了下来。他伸出一只手，撑住地面。有人把某样柔软的东西塞进他嘴里，阻止他喊出声。那人动作迅速，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对付他就像屠夫对待小鸡一样轻而易举。

影子想大声叫喊，警告星期三，警告他们所有的人，但嘴里除了压抑的呜咽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目标全在里面。”有些耳熟的那个声音说，“所有人都就位了吗？”一阵电子信号的噼啪声，对讲机里传来模糊的声音，“我们冲进去，把他们都抓起来。”

“这个大家伙怎么办？”另一个声音问。

“绑起来带走。”第一个声音说。

他们把一个像袋子一样的头罩套在影子头上，用胶带绑住他的手腕和脚踝，丢进货车后厢，开车走了。

关押影子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把塑料椅、一张轻便折叠桌和一个带盖子的桶——估计是给影子做临时马桶用的。地板上还有一张六英尺长的黄色海绵乳胶垫，上面铺着一条薄毯。毯子正中央有一块干涸凝块的棕色陈年污渍，可能是血、粪便或是食物。影子不知到底是什么污渍，也没兴趣知道。屋顶有一个铁栅格通风口，下面悬挂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但影子找不到灯泡的开关。灯一直亮着，在他这一面的房门上没有门把手。

他很饿。

那些神秘人把他推进房间，撕掉绑在他脚踝、手腕和嘴上的胶带，留他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房间里四处走动，仔细查看一切。他敲敲墙壁，发出沉闷的金属声音。屋顶有一个很小的通风栅格，门似乎从外面反锁了。

他的左眉上方在缓缓渗血，头也很痛。

地板上没有铺地毯。他敲敲地板，结果发现和墙壁一样是金属的。

他揭开桶盖，在里面小便，再把盖子盖回去。手表显示，自从他在餐厅外遇袭，到现在已经四个小时了。

他的钱包不见了，但他们没有拿走他的硬币。

他坐在折叠桌旁的椅子上，桌上覆着一层有烟洞的绿色台布。影子准备练习让硬币穿透桌面的戏法，他掏出两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开始玩起来。

他在右手掌心藏了一枚硬币，只展示出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的另一枚硬币。然后，他做出一个把左手的硬币拿走的动作，但实际上却悄悄让硬币落进左手掌心里。他张开右手，露出一直藏在右手里的硬币。

操纵硬币可以让影子集中精力。更确切地说，如果感到愤怒或不安，他就没法变硬币戏法。练习戏法只是一个幌子，甚至没有什么实际用途，但他还是花费大量精力和努力，重复把硬币从一只手变到另一只手里的动作（真的表演其实不用这样大费周折），这样做只是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让头脑从混乱和恐惧中解脱出来、清醒起来。

他又开始了一个新戏法，用单手把一枚五十美分的硬币变成一美分的，但问题是他手上只有两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所以这个戏法完全没有意义。他把两枚硬币轮流藏起来又露出来。他先展示食指和拇指捏住的硬币，另一枚硬币横放着藏在拇指虎口位置，也就是俗称的“虎口藏币”戏法。他把手举到嘴边，轻轻吹一下露出来的那枚硬币，然后让它滑到中指指尖，再推进手掌心，用手指把最初藏在拇指虎口里的那枚硬币拈出来。可因为两枚是同样的硬币，结果就是他先展示出手中的二十五美分硬币，把它举到嘴边吹一口气，放下，然后变出的还是同一枚硬币。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戏法。

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杀了他，他的手颤抖起来，虽然只是微微一颤，但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从指间掉下来，落在桌子脏兮兮的绿色台布上。

他无法再继续玩下去了，索性把硬币放在一边，拿出卓娅・波鲁诺什娜亚送给他的有自由女神头像的一美元银币。他紧紧地把硬币握在掌心，等待着。

他的手表指向凌晨三点的时候，特工们回来审问他。两个人都穿着黑色套装、闪亮的黑鞋子，一头黑发。其中一人是方下巴、宽肩膀、毛发浓密，看上去似乎在高中时代打过橄榄球，手上的指甲被啃得很难看。另一个人发际微秃，戴着银丝边的方框眼镜，指甲修整得很干净。尽管两个人看上去一点也不相像，但影子怀疑，从某种标准程度来说（可能是细胞结构），这两个男人是完全相同的。他们各站在桌子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先生，你为卡格工作多久了？”其中一个问他。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影子回答。

“他还称呼自己为星期三、格林、奥父、老头子。你过去一直和他在一起，先生。”

“我只为他工作了三天。”

“别对我们撒谎，先生。”戴眼镜的特工说。

“好的，”影子说，“我不会撒谎。可我真的只为他工作了三天。”

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的特工突然弯下腰来，手指夹住影子的耳朵用力一拧，同时使劲挤压，一阵剧痛从耳朵上袭来。“我们警告过你，不要撒谎，先生。”他语气温和地说，然后放开手。

每个特工的外套下面都有手枪突出来的轮廓，影子没有动手反击。他就当自己又回到监狱里。管好自己别惹事，影子对自己说，他们还不知道的事，一件也别说。千万别问问题。

“和你在一起的是一群非常危险的家伙，”眼镜特工说，“你应该为了国家的利益尽到公民的职责，坦白交代和他们的关系。”他一脸同情地微笑着，那笑容仿佛在说：我是唱红脸的。

“我懂了。”影子说。

“如果你不想帮我们的话，先生，”下巴干净无须的特工接着说，“你就会知道我们不高兴时会发生什么了。”他一拳猛击影子的腹部。这不是拷打，影子暗自想，他不过是在强调：我是唱白脸的。他痛得干呕起来。

“我当然愿意让你们高兴。”终于能重新说话时，影子回答说。

“我们要求的只是你的合作，先生。”

“我能问⋯⋯”影子突然收声（别问问题，他想，可惜已经太迟了，话已经脱口而出），“我能问一下，我到底是在和谁合作吗？”

“你想让我们告诉你名字？”下巴干净无须的特工问，“你脑子有毛病吗？”

“不，他问得有道理。”眼镜特工说，“知道我们是谁，更容易和我们合作交流。”他端详着影子，笑容灿烂得好像在做牙膏广告。“嗨，我是石先生，我的同事是木先生。”

“其实，”影子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属于什么机构？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

石先生摇摇头。“哎呀，这个可不像过去那么单纯了，先生，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有秘密部门，”木先生说，“也有公开部门，你知道的，两者之间相互影响。”

“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石先生说着，再一次露出迷人微笑，“我们是好人。你饿了吗，先生？”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花生士力架。“给你，一个小礼物。”

“谢谢。”影子说着，打开包装吃起来。

“我猜你一定想喝点东西。咖啡，还是啤酒？”

“请给我水。”影子说。

石先生走向门口，敲敲门，对门外的警卫说了些什么，后者点点头。一分钟后警卫返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装满冷水的塑料杯子。

“中央情报局，”木先生说着，悲伤地摇摇头，“那些头脑简单的家伙。嘿，石头，我最近听到一个关于中央情报局的笑话，是这样的：我们怎么能确保中央情报局没有卷入肯尼迪总统的暗杀案？”

“我不知道，”石先生说，“怎么确保？”

“他已经死了，不是吗？”木先生说。

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感觉好点了吗，先生？”石先生问。

“我想是的。”

“那么，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们，好吗，先生？”

“我们参观游览，去了岩上之屋，然后出来准备吃饭，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石先生重重地叹口气。木先生摇摇头，仿佛很失望，然后一脚踢在影子的膝盖上。钻心的疼痛。接着，石先生把拳头顶在影子后背大概是右肾的位置上，扭动拳头用力顶压。对影子来说，这疼痛比膝盖上的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我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大强壮，他心想，我可以打倒他们。但他们带着枪，还有，就算他不管用什么手段把他们两个全部干掉或者打倒，他还是被锁在这个小牢房里。（不过那时候他手上就有枪了，有两把手枪。）（不，不行。）

木先生在殴打时，手一直避开影子的脸。不留伤痕，也没有永久的伤害，只是对他的躯干和膝盖拳打脚踢。这非常疼痛，影子手心紧紧攥住那枚一美元的自由女神像银币，等待拷打的结束。

似乎过了很久，拷打终于告一段落。

“我们两小时后再见，先生。”石先生说，“要知道，木先生相当痛恨拷打别人。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我说过，我们都是好人。你站错了边。闲下来的这段时间，你为什么不睡一小会儿？”

“最好别不把我们当回事儿。”木先生警告说。

“木先生的话有道理，先生，”石先生劝说道，“好好想想吧。”

房门在他们背后关上。影子以为他们会关掉房间里的灯，但他们没有。灯泡像一只冰冷的眼睛，照亮整个房间。影子艰难地爬过地板，爬到黄色海绵乳胶垫上，把薄毯子拉起来盖在身上，然后疲倦地闭上眼睛。他无力思考，坠入梦中。

时间流逝。

他又回到十五岁，他妈妈就快死了，她正试图告诉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但他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在梦中动了动身体，全身上下剧烈的疼痛让他从半睡状态进入半醒状态，他痛得畏缩了一下。

影子在薄毯下面浑身颤抖。他用右臂遮住眼睛，挡住刺眼的灯光。他不知道星期三和其他人是不是还自由、是不是还活着。他希望他们都安全无事。

银币在他左手中依旧冷冰冰的，他能感觉到银币的存在，仿佛它也和他一样熬过了殴打。他恍恍惚惚地想，为什么银币在他的体温下一直没有变暖。他进入半睡半昏迷的状态，银币、自由女神、月亮，还有卓娅・波鲁诺什娜亚，不知何故它们都缠绕在一起，组成一道从地底深处直达天空的银色光带，而他乘着光带高高升起，将身体的疼痛、心灵的伤痛和恐惧远远抛下，他远离痛苦，仿佛受到祝福般，再次沉入甜美的梦境⋯⋯

从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什么声音，但已经太晚了，来不及再去思考这些声音了，他已经沉入梦乡了。

迷迷糊糊中，他希望那些人不要再来叫他起床，然后继续殴打他、冲他大声叫喊。接着，他高兴地发现，他真的睡着了，不再感到寒冷。

有人在某处大声叫救命，也许是在他梦中，也许不是。

影子在海绵乳胶垫上翻一个身，翻身时发觉又多了几处疼痛的地方。他希望自己不要醒来，结果放心地发现睡意再次将自己笼罩。

有人正在摇晃他的肩膀。

他想告诉他们不要吵醒他，让他继续睡下去，别来打搅他，结果只是发出一声梦呓。

“狗狗？”是劳拉在说话，“你必须醒了。快点起来，亲爱的。”

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他刚刚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梦到监狱、囚犯、接踵而来的众神，而现在劳拉叫他起床，告诉他上班的时间到了，也许在上班之前还有足够时间来杯咖啡，来个热吻，或者不只是热吻。他伸出手摸她。

她的肌肤冷得像冰块，而且黏乎乎的。

影子顿时睁开眼睛。

“这些血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别人的血，”她说，“不是我的。我身体里装满了甲醛，还混合了甘油和羊毛脂。”

“别人是谁？”他继续问。

“警卫们。”她说，“没事了，我杀了他们。你最好赶紧起来。我想他们都没来得及发出警报，从外面那边拿件外套穿上，要不你会冻坏的。”

“你杀了他们？”

她耸耸肩，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的手看起来仿佛刚刚画完手指颜料画，而且只用了深红色这一种颜色。她脸上和衣服上沾满斑斑点点的红颜色（她还穿着下葬时的那套蓝色套装），让影子联想起杰克逊・波洛克[11]。想到杰克逊・波洛克的画，比接受血淋淋的事实让人舒服多了。

“死了之后，杀人会更容易一些。”她告诉他，“我的意思是，因为死后你不再有偏见，杀人就不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杀人对我来说可是大事。”影子说。

“你想留在这里等早班警卫吗？”她说，“喜欢的话就留下好了。我还以为你想离开这里呢。”

“他们会认为是我杀的人。”影子呆呆地说。

“也许吧。”她说，“穿上外套，亲爱的，否则你会冻僵的。”

他走到外面走廊，走廊尽头是警卫室，里面躺着四具尸体：三个警卫，还有那个自称石先生的家伙。他的搭档不知道去哪里了。从地板上拖行的血痕来看，其中两具尸体是被拖到警卫室，然后丢在地上的。

影子的外套挂在衣架上，钱包还在口袋里，显然没有人动过。劳拉撕开两个装着糖果的纸盒。

直到现在，影子才能好好看清那几个警卫，他们穿着深色迷彩装，上面没有任何官方标识，让人无法辨别他们到底为哪个政府部门工作。光看打扮，他们也可能是周末来打野鸭的猎人，为打猎特意穿了迷彩服。

劳拉伸出冰冷的手，抓住影子的手。她已经用一根金项链串起影子送她的那枚金币，挂在脖子上。

“很漂亮。”影子说。

“谢谢。”她甜甜一笑，美丽动人。

“其他人怎样了？”他问，“星期三和其他那些人呢？他们被关在哪里？”劳拉递给他一把巧克力棒，他装进衣服口袋里。

“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很多空牢房，其中一间关着你。哦，对了，有个警卫去一个空牢房里看杂志手淫，被我吓了一跳。”

“你在他手淫的时候杀了他？”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想是吧，”她有些不太自在地说，“我担心他们会伤害你。必须要有人保护你，而我说过我要保护你，是不是？给你，拿着这些。”她递给他几片内含化学药剂的暖宝宝：薄薄的一层衬垫，只要拆掉封条，它们就会自动升到比体温略高的温度，能保暖几个小时。影子把暖宝宝也装到口袋里。

“守护我。是的，你的确做到了。”他说。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摩他左边眉毛上方的伤口。“你受伤了。”她说。

“我没事。”他说。

他推了一下墙上的金属门，门缓缓地打开，门口距离外面的地面还有四英尺高度。他跳下来，感觉地面是沙砾。他抱住劳拉的腰，把她抱下来，就像过去一样，想都没想地就抱住她⋯⋯

月亮从厚重的云层后面露出来，低低地悬挂在夜空中。月亮快要落下去了，但洒在雪面上的月光还是很亮，足以看清周围的一切。

他们逃出来的地方，原来是长长一串涂成黑色的货运火车中的一节车厢，货车停在或是被遗弃在一片树林旁。许许多多节车厢一直延伸到树林中，超出他的视力范围。他当然是被关在火车车厢里，他早该猜到的。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死去的妻子。

她缓缓摇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你发出光芒，就像是黑暗世界中的灯塔一样明亮。”她告诉他，“找到你一点也不难。好了，你该走了。走得越远越快，越快越好。别用信用卡，这样你就会安全无事。”

“我该去什么地方？”

她的手撩起自己纠缠成一团的头发，从眼前拨开。“公路在那个方向，”她告诉他，“该做什么尽管做，别有什么顾忌。如果可以的话，偷辆车子。向南边走。”

“劳拉，”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你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人吗？你杀的到底是什么人？”

“是的，”她说，“我想我都知道。”

“我欠你一个人情，”影子说，“没有你的话，我还被关在这里。我可不觉得他们对我有什么好的打算。”

“是的，”劳拉说，“他们不会对你打什么好主意。”

他们离开空置的火车车厢。影子想起他见过的其他火车，没有窗户的金属车厢，汽笛鸣响，穿过夜色孤独地前进。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抓着那枚自由女神银币，他想起卓娅・波鲁诺什娜亚，还有她在月光下凝视着他的样子。你问她想要什么了吗？⋯⋯向死人提问是最明智的选择，有时候他们会告诉你真相。

“劳拉⋯⋯你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问。

“你真的想知道？”

“是的，请告诉我。”

劳拉抬起头，死滞的蓝色眼眸凝视着他。“我想重新活过来。”她说，“不是这种半死的状态。我想要真正地活着。我想要再次感觉到心脏在胸膛里跳动，我想要感觉血液在血管中流动——温热、腥咸、真正的血液。你可能觉得很怪，你活着的时候感觉不到鲜血的流动，但是相信我吧，等你的血液也停止流动时，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她揉揉眼睛，手上沾染的血弄污她的脸。“你看，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我感觉很难受。你知道为什么死人只在晚上出来活动吗，狗狗？因为在黑暗中，它们才更容易被别人当作活人。我不想假装是活人，我想真正活过来。”

“我不明白你想要我做什么。”

“让我活过来，亲爱的。你会找到办法的，我知道你会。”

“好吧，”他说，“我会尽力的。如果我真的找到办法，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但她已经离开了，树林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天边淡淡的一层灰白色，提醒他那边是太阳东升的方向。十二月凛冽的寒风中传来几声孤独的悲啼，可能是睡得最晚的夜鸟，或是起得最早的晨鸟。

影子面向南方，向前走去。

第七章

印度诸神的所谓“永生”有着非常特殊的含义，他们既会诞生，也会死亡，会经历凡人遇到的大多数困境，他们似乎只在某些细枝末节的方面不同于凡人。神与魔的差别更加微不足道。尽管如此，印度人依然认为，神与凡人截然不同。他们是崇高的象征，凡人的一生无论多么伟大，都绝不可能达到神的高度；他们是演员，演出只对我们才显得真实的一部部戏剧。他们是面具，透过面具看到的是我们自己的脸。

——温迪・多尼哥・奥富拉狄《引言》

摘自《印度神话传说》（企鹅图书，1975年）

影子向着南方，或者说他希望是南方的方向，走了几小时。他沿着一条没有路标的狭窄公路前行，估计自己正在穿越威斯康星州南部的某片树林。几辆越野车从他背后驶来，车灯明晃晃地亮着。他匆忙钻进路旁的树林，直到车子驶远才出来。清晨的雾气浓密厚重，白雾一直弥漫到他的腰部。刚过去的越野车都是黑色的。

接着，大约三十分钟后，西边远远地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他立刻逃离这条运输木材用的公路，钻进树林深处。一共有两架直升机。他蜷缩身体，蹲伏在一棵倒卧树木背后的浅坑里，听着直升机从头顶上方飞过。直升机离开后，他查看动静，抬头瞥了一眼灰蒙蒙的冬日天空，满意地看到直升机在空中留下的一条黑色烟雾带。他在树干下面继续躲了一阵子，直到直升机的声音完全消失。

树下的积雪并不很多，踩在脚下嘎吱作响。他对那几片暖宝宝感激不尽，幸好有它们，他的手脚才没有彻底冻僵。但除了手脚，他还是被冻得有些麻木：心脏麻木、思想麻木，就连灵魂也麻木了。他知道，这种麻木感，将长时间陪伴着他。

我到底要什么？他问自己。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好继续走下去，一次一步，一步一步地在树林中向前走。所有树木看上去都一模一样，所有景致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是不是一直在树林里绕圈子？也许他就要这样一直不停地走下去，直到暖宝宝和巧克力棒都耗光吃光，然后筋疲力尽地坐下去，再也不会站起来。

他走到一处水流密集的地方，就是当地人称之为小溪的那种水流，决定顺着溪流走下去。溪流会汇入河流，河流则流向密西西比河，只要坚持走下去，也许他还可以中途偷到一条船，或者自己造一个木筏，最后到达气候温暖宜人的新奥尔良——这个想法既让他感到高兴，又让他觉得根本不可能实现。

再也没有直升机来追踪他了。他有种感觉，从头上飞过的直升机是去清理货运火车那边的烂摊子的，不是来追他的。否则，直升机肯定会折返回来，这里还会有追踪犬、刺耳的警报，铺开全套的追捕场景。但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到底想要什么？不要被人抓住，不要把火车里的那些人的死揽到自己头上。“不是我干的，”他仿佛听到自己在辩解，“是我死去的妻子干的。”他可以想象执法人员脸上的表情。他会被推上电椅，而人们会争论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疯了⋯⋯

他不知道威斯康星州有没有死刑，有没有都不重要。他只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弄明白这一切如何收场。最后，他挤出一个有点悲伤的笑容，他意识到，其实他最想要的，就是让一切重新恢复正常。他希望自己从没有被关进监狱，劳拉还好好地活着，他这几天所经历的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恐怕没有这个选项，我的孩子。”他在想象中用星期三的粗暴语气说话，而他自己也同意地点点头。没有这种选择，你已经把自己的退路给断掉了。所以，你就接着走吧、继续熬吧⋯⋯

远处有只啄木鸟，正在“笃笃笃”地啄着朽坏的树干。

影子突然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窥视他。光秃秃的矮树丛中，几只北美红雀盯着他，然后低下头，继续啄食黑色接骨木树上的一串串果实。它们的模样跟北美鸣禽月历上画的丝毫不差。周围各种各样的鸟叫声，有的啭鸣低吟，有的咝咝尖叫，有的高昂清脆，影子觉得自己仿佛在听立体声音乐。沿溪而行的一路上，鸟叫声始终陪伴着他。最后，所有的鸟叫声慢慢消失。

一只死掉的小鹿躺在山峰阴影下的林间空地里，一只黑鸟，体型巨大得像只小狗，正在用巨大、邪恶的黑色鸟喙啄食着死鹿，从尸体上撕碎、拉扯下一片片红色的鹿肉。小鹿的眼睛已经不见了，头部还完好无损，尾巴上还长着幼鹿的带白斑点的黄褐色鹿毛。影子好奇这只鹿是怎么死的。

黑色大鸟一歪头，然后开口说话，声音像岩石相互撞击。“你是影子人。”

“我是影子。”影子回答说。鸟跳到鹿的臀部，高昂起头，竖起鸟冠和脖子上的翎毛。鸟体型巨大，眼睛像一对漆黑的珠子。近距离面对那么大的一只鸟，让人不由得胆战心惊。

“说他在卡罗见你。”大乌鸦嘎嘎地说。影子不知道这是奥丁的哪只乌鸦，是胡因还是穆因、记忆还是思想。

“卡罗？”他追问。

“在埃及。”

“可我怎么到埃及去？”

“沿着密西西比河。向南。找杰奎尔。”

“听着，”影子说，“我不想让自己显得像是——哦，天啊，你看⋯⋯”他停下来，重新组织语言。他现在很冷，孤零零站在树林里，和一只正拿小鹿班比作早餐的黑色大鸟说话。“好了，我想说的是，我受够这一套神神秘秘的事情了。”

“神秘。”乌鸦表示同意，这倒是挺帮忙的。

“我想要的是解释。卡罗的杰奎尔。一个名字，一个地址，这对我没有帮助。这种无聊线索，只配用在二流的间谍惊悚片里。”

“杰奎尔，朋友，嘎嘎，卡罗。”

“随你怎么说好了，我想得到的信息，得比这几个字眼稍微多一些才行。”

乌鸦半转过身子，从鹿的肋骨部位又撕下一条血淋淋的肉。然后，它飞进树林里，红色的鹿肉摇摇晃晃地悬在嘴边，好像一条长长的血淋淋的虫子。

“喂，至少把我带上一条正正经经的路呀！”影子冲着乌鸦大叫。

乌鸦飞远了。影子看着地上的小鹿尸体，心想自己如果是懂得在森林里生存的人，一定会从鹿身上割下一大块肉，升起一堆篝火来烤着吃。他没有这么做，只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坐下，吃起士力架。他心里明白，自己压根算不上什么林中居民。

乌鸦在林中空地那边叫了一声。

“你想让我跟着你走？”影子问它，“还是有人掉井里了？”乌鸦不耐烦地再次叫了一声，影子朝它走过去。它等着他走近，然后重重地拍打翅膀飞到另外一棵树上，它面朝的方向，是影子来时方向的略微偏左一些。

“喂，胡因还是穆因，随便什么名字都好，你。”

黑鸟转过身，脑袋怀疑地歪向一侧，闪闪发光的眼珠子打量着他。

“说‘下不为例’，说！”影子说。

“去你妈的。”乌鸦说。一人一鸟一起穿过树林，乌鸦再也没有开口说话。它在前面带路，从一棵树飞到另外一棵树，而影子脚步沉重地穿过灌木丛，努力追上它的速度。

差不多是正午时分，天空依然是灰蒙蒙一片。

半小时后，他们走到邻近一个镇子的柏油公路上，乌鸦飞回树林。影子看到一家卡尔福汉堡包店的标志牌，旁边还有一个加油站。他走进汉堡店，里面空荡荡的没有顾客，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剃着光头、态度热情的年轻人。影子点了两个汉堡包、一份炸薯条，然后钻进洗手间去洗脸。镜子中的他看上去简直脏透了。他翻了翻口袋：里面有几枚硬币，包括那枚自由女神银币、便携式牙刷和牙膏、三块士力架、五片暖宝宝，还有钱包（里面除了一张驾照和一张信用卡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他也不知道那张信用卡的有效期还有多久）。外套内侧口袋里，是一千美元现金，全是五十美元和二十美元一张的钞票，这是昨天晚上打劫银行搞来的钱。他用热水洗干净手和脸，打湿他的黑色头发，弄平整，然后到外面的餐厅里吃他买的汉堡包、薯条和咖啡。

他回到柜台前。“来一份奶油冻吗？”态度热情的年轻人问。

“不用了，谢谢。你知道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租车吗？我的车在那边路上熄火了。”

年轻人抓抓脑袋。“这附近没有，先生。如果你的车坏了，可以打电话给3A急救，或者到旁边加油站借拖车。”

“好主意，”影子说，“非常感谢。”

他踩着半融化的积雪，从汉堡包店的停车场走到旁边的加油站。他在加油站的超市里买了巧克力棒、牛肉干和更多的暖宝宝。

“这附近哪儿能租到车子？”他问收银台后面的女人。她体态丰满，戴着眼镜，一副乐于和别人说话的样子。

“我想想看，”她说，“我们这儿很偏僻，麦迪逊市区才有这种业务。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卡罗，”他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她高兴地说，“从架子那边给我拿张地图过来。”影子把伊利诺伊州的压膜地图递给她，她打开地图，得意地指着该州最底部的一个角落。“就在这里。”

“开罗？”

“在埃及的那个才叫开罗。在小埃及[12]，他们管那个地方叫卡罗。那儿还有一个叫底比斯的城市呢。我嫂子就是底比斯人。我跟她打听埃及的底比斯，结果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脑子缺了根弦似的。”这女人好像打开的水龙头，滔滔不绝地说着。

“那里有金字塔吗？”那个城市距离这里还有五百英里的路程，几乎就在正南方。

“反正他们没有跟我提过。他们管那里叫小埃及，是因为大约一百，哦，一百五十年前，发生了一次大饥荒，庄稼没收成。但那个地方的庄稼却没事，所以大伙都跑去那里买粮食。跟圣经故事差不多，约瑟夫和神奇彩衣[13]、让我们去埃及吧，什么的。”

“要是换了你，又非去那里不可，你会怎么走？”影子问。

“开车过去。”

“我的车坏在几英里外的路上了。一堆狗屎烂货。请原谅我说粗话。”影子说。

“狗屎烂货？”她说，“啊，对了，我姐夫就这么叫的。他是买卖车辆的，小生意。他会经常打电话给我，说，玛蒂，我又卖出去一辆狗屎烂货。我说，他可能会对你的旧车感兴趣，能拆下点儿有用的零件什么的。”

“那车是我老板的。”影子说。谎话如此轻松地顺口而出，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我得打电话给他，让他过来把车拖走。”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好主意，“你的姐夫，他住在附近吗？”

“他住在莫斯科达镇，离这里往南大约十分钟，就在河对面。问这个干吗？”

“哦，他手头上有没有一辆狗屎烂货可以卖给我？我可以出五百美元，不，六百美元。”

她甜甜地笑起来。“先生，他后院里的车，加满油也值不了五百美元。不过别对他说是我告诉你的。”

“你可以打电话给他吗？”影子问。

“我正想打呢。”她说着拿起电话听筒，“亲爱的？是我，玛蒂。你马上来我这儿一趟，我这儿有人想买辆车。”

影子买的这辆狗屎烂货是一辆1983年的雪佛兰新星，只花了四百五十美元，油箱里还加满了油。里程表显示车子已经跑了大约二十五万英里，车厢里一股子淡淡的波本威士忌，烟草和更加强烈的、影子觉得像是香蕉的味道。车身蒙着灰尘和积雪，看不出车身原本的颜色。不管怎么说，在玛蒂姐夫的后院车场里，这是唯一一辆看起来还能载他跑上五百英里的车。

交易用现金完成，玛蒂的姐夫只管收钱，根本没问影子的名字、社保号码，或其他的身份证明。

影子开车先向西行，然后转而向南，离开州际公路。他口袋里只剩下五百五十美元。这辆烂车上有一部收音机，打开后却没有任何声音。路边一块路牌告诉他已经离开威斯康星州，进入伊利诺伊州。他经过路边的一个露天采矿场，巨大的蓝色弧光灯照亮暗淡的冬日。

他在一个叫妈妈餐厅的地方停下来吃午饭，正好赶在他们下午关门休息前。饭菜味道还不错。

路上经过的每一个村镇都在镇名标牌旁另外悬挂了一个牌子，在欢迎他进入本镇的同时，要么声称该镇十四岁以下少年队是本州百米短跑竞赛的团体第三名，要么夸口说本镇是伊利诺伊州十六岁以下女子摔跤半决赛选手的家乡。

他继续开车前行，不停地点着头打瞌睡，感觉每一分钟都越来越困倦、越来越累。他闯了一处红灯，一个开道奇车的女人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车子侧面。一开到空阔的郊外，他立刻驶上路边无人的机耕道，把车子停在覆盖着一团团积雪的收割过的田地旁，田里有一群肥胖的黑色野火鸡，像一群送葬者一样慢吞吞地走着。他关掉发动机，在车子后座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一片黑暗，一种向下不停坠落的感觉。他仿佛跌进一个巨大的洞穴里，就像梦游仙境的爱丽丝一样。黑暗中，他向下坠落了一百年之久，无数张面孔从他眼前掠过，在周围的黑暗中浮游。他想伸手触摸那些面孔，它们却纷纷裂成碎片，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一点征兆和过渡都没有，他不再坠落了。现在他身处一个洞穴中，而且不是独自一人。影子凝视着那双他所熟悉的眼睛：巨大、湿润的黑色眼睛。它们对他温和地眨了眨眼。

他在地下深处。没错，他回忆起这个地方来了。散发出体臭的湿漉漉的牛，火光在潮湿的洞穴墙壁上闪烁着，照亮了水牛头、他的人类身体和黏土色的皮肤。

“你们这些家伙就不能别来烦我吗？”影子说，“我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水牛人缓慢地点点头。他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在影子的头脑中响起。“你要去哪里，影子？”

“开罗。”

“为什么？”

“我还能去哪里？星期三要我去那里。我喝了他的蜜酒。”影子的梦中自有一套梦中的逻辑力量，他的职责是无可争辩的：他喝下星期三的三杯蜜酒，所以他们之间订立的契约牢不可破——他别无选择，必须遵从。

水牛人把手伸进火焰中，搅动灰烬和破碎的枝叶，火烧得更旺了。“风暴快来了。”他说。他把沾满灰烬的手在光滑无毛的胸部擦了擦，胸口留下一条条烟灰。

“你们这些人总是这么说。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水牛人顿了顿。一只苍蝇停在他毛茸茸的额头上，他挥手轰走苍蝇。“问。”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那伙人真的都是神吗？这简直太⋯⋯”他停下来，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这不太可能。”这不是他想说的话，但除此之外，他无法找到更确切的表达方式。

“什么是神？”水牛人问。

“我不知道。”影子老实回答。

一阵敲打声传来，单调，持续不懈。影子等着水牛人开口，解释到底什么是神，解释他的生活所陷入的这个混乱不堪的噩梦。他感觉很冷，火焰熄灭不再燃烧。

哒、哒、哒。

影子睁开眼睛，头晕眼花地坐了起来。他快要冻僵了，车窗外的天空呈现出深沉的亮紫色，显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哒、哒。有人在说话。“嗨，先生。”影子转过头，看到有人站在车子外面。昏暗的天空背景下，看得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影子伸手把车窗摇下几英寸，发出一阵刚睡醒的哼哼声，然后才开口打招呼。“嗨，你好。”

“你没事吧？你病了吗？你喝醉了？”声音很尖，可能是女人或者小孩。

“我没事。”影子回答说，“等一下。”他打开车门走出来，伸展一下腰身，顺便活动活动酸痛的四肢和脖子，然后他摩擦双手，加速血液循环，让手暖和起来。

“喔啊，你个儿可真高大。”

“大家都这么说。”影子说，“你是谁？”

“我叫萨姆。”那个声音说。

“是男孩还是女孩的萨姆？”

“女孩萨姆。我原来的名字叫萨米，我总喜欢在‘米’字上画一个笑脸，可后来我彻底厌恶那个名字了，因为所有人似乎都叫这个名字。于是我就不再用那个名字了。”

“好了，女孩萨姆，到那边去，看着路。”

“为什么？你是变态杀手还是什么？”

“都不是。”影子说，“只是我现在要方便一下。我希望能有一点点隐私空间。”

“哦，好的，没问题，我明白了。我和你一样，哪怕卫生间隔壁的格子位里有人，我都尿不出来，这叫膀胱羞涩综合征。”

“一边去，拜托。”

她走到车子的另一头边，转头避开。影子向路边的荒地里多走了几步，解开牛仔裤拉链，冲着一根栅栏柱撒了长长的一泡尿。他回到车旁，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了，夜幕已经降临。

“你还在啊？”他问。

“在啊。”她说，“你的膀胱肯定和艾里可湖一样大，在你方才撒尿的这段漫长时间里，国王都换了几代了。我一直在旁边听着呢。”

“多谢夸奖。你想干什么？”

“哦，想看看你是否一切正常。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死了，或者发生什么状况的话，我可以打电话报警。但车窗上蒙着呼吸的雾气，所以我想，也许你还活着。”

“你住在附近？”

“不是。我从麦迪逊市一路搭便车过来的。”

“那可不太安全。”

“我每年至少搭五次便车，已经这么干了三年了。现在还好好活着。你要去什么地方？”

“我要到开罗，很远。”

“太好了，”她说，“我正好顺路经过艾尔帕索。和姨妈在那里过圣诞节。”

“我不可能送你到艾尔帕索。”影子说。

“不是得克萨斯州的艾尔帕索，是另外一个同名的城市，在伊利诺伊州。这里往南只要几小时车程。你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影子说，“完全没有概念。在52号公路上的某处？”

“下一个镇子是秘鲁，”萨姆告诉他，“不是叫秘鲁的那个国家，而是在伊利诺伊州的秘鲁。让我闻闻你身上的味道。弯下腰来。”影子只好弯下腰，女孩仔细闻了闻他脸上的味道。“好了，我没有闻到酒味，你可以开车。我们出发吧。”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让你搭便车？”

“因为我是身处困境的可怜小姑娘，”她说，“而你是一位骑士。你的车真够脏的。你知道有人在你后车窗上写了‘洗我’两个字吗？”影子钻进车内，打开副驾那边的车门。一般的车打开前门时，指示灯会亮，但这辆车没有。

“不知道，”他说，“我没看见。”

她爬进车内。“是我干的，”她坦白说，“我写上去的。那时候天色还亮，可以看见。”

影子发动引擎，打开车灯，重新开回到公路上。“向左。”萨姆提示说。影子将车向左转，然后沿着公路开下去。几分钟后，暖气才开始工作，很快，幸福的温暖充满整个车厢。

“你还什么都没有说呢。”萨姆说，“随便说点什么吧。”

“你是人类吗？”影子问，“善良诚实，父母所生，活生生会呼吸的人？”

“当然是。”她回答说。

“好了，只是想检测一下。那么，你想让我说些什么？”

“说些可以让我感到安心的话。我突然有一种‘哦，该死，我错上了疯子的车’的可怕感觉。”

“没错，我也有那种感觉，”影子说，“什么才能让你安心？”

“只要告诉我，你不是逃犯、连环杀手，或别的什么危险人物就可以了。”

他仔细思考一下。“你知道，我真的不是那种人。”

“你自己都要先考虑一下再说，是不是？”

“我蹲过监狱。但我从来没杀过人。”

“哦。”

他们驶进一个小镇，镇子被路灯和圣诞节的装饰灯照得通亮。影子偷偷瞥了一眼右边。女孩有一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长着一张既有诱惑力——他想了一下——又有点像男人的脸，五官分明，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她也正在偷窥他。

“你为什么进监狱？”

“打了几个人，把他们打成重伤。我当时很生气。”

“他们活该挨揍吗？”

影子琢磨了一阵。“那个时候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现在你还会那么做吗？”

“当然不会。我在牢里浪费了三年的好时光。”

“唔。你有没有印第安血统？”

“据我所知没有。”

“你看起来有点像印第安人。”

“抱歉让你失望了。”

“没关系啦。你饿吗？”

影子点点头。“我还没吃饭。”他说。

“下一个交通灯后不远，有家很不错的地方。好吃又不贵。”

影子把车开进停车场，两个人从车里走出来，他甚至懒得锁车，只是把钥匙装在口袋里。他掏出几个硬币买了份报纸。“你有钱在这里吃饭吗？”

“当然，”她说着，下巴一扬，“我自己买单。”

影子点点头。“咱们这么办，抛硬币来决定谁买单。”他说，“正面朝上你替我买单，背面朝上我帮你买单。”

“我先看看硬币。”她怀疑地说，“我有个叔叔，他有一枚两面都是正面的二十五美分硬币。”

她仔细检查一番，满意地证明那枚二十五美分硬币没有任何问题。影子把硬币正面朝上放在大拇指上，假装往上一抛，硬币只是晃了晃，但看上去好像在旋转。他抓住硬币，倒扣在左手手背上，当着她的面打开覆盖硬币的右手。

“是背面！”她兴奋地说，“晚饭由你买单。”

“好吧。”他说，“不过你别想每次都赢。”

影子点了烘肉卷，萨姆点了意大利千层面。影子快速翻看报纸，寻找是否有货运火车里的死人的消息。唯一让人感兴趣的消息是头版报道：破记录数量的乌鸦出没该镇，当地农夫想在镇子周围的公共建筑上悬挂死乌鸦，用来吓退其他乌鸦。鸟类学家说这种办法毫无作用，活着的乌鸦会把死乌鸦也当作食物吃掉。但当地居民不肯就此罢休。“看到死掉的同伴尸体时，”当地的发言人说，“它们就会明白我们的意思：我们不希望它们来这里。”

食物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一大盘，很美味，但分量远远超出一个人的饭量。

“你到开罗做什么？”萨姆塞了满满一嘴巴食物，问他。

“不知道。我接到老板的消息，要我到那里去。”

“你做什么工作？”

“给人家跑腿当差。”

她笑了起来。“喂，”她说，“你不可能是黑手党，你一点都不像那种人，再说还开着那种破车。你的车为什么闻起来有一股子香蕉味？”

他耸耸肩，开始吃东西。

萨姆眯起眼睛。“也许你是香蕉走私犯，”她猜测说，“你还没问我是做什么的呢。”

“我估计你还在学校上学。”

“麦迪逊大学。”

“毫无疑问，你会选择艺术史专业，那是女人最喜欢的专业。也许你还会自己铸造一尊青铜像。你还可能在咖啡店里打工，帮忙补贴学费。”

她放下刀叉，鼻孔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见鬼，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猜中了？你现在应该说，不，实际上，我的专业是拉丁语和鸟类学。”

“你是说你只是碰巧猜中的，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别的什么？”

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凝视着他。“你可真是个怪人。先生⋯⋯我还不知道你名字。”

“大家都叫我影子。”他说。

她歪了歪嘴巴，好像吃到讨厌的东西。她不再说话，埋头吃完自己的那份意大利千层面。

“知道那里为什么叫埃及吗？”等她吃完东西，影子问。

“开罗市以南的地方？我知道。那里是俄亥俄州和密西西比河的冲积三角洲地带，和尼罗河三角洲的开罗一样。”

“有些道理。”

她坐回去，点了咖啡和巧克力奶油派，把手插进头发。“你结婚了吗，影子先生？”见他犹豫，她立刻又说，“糟糕，看来我又问了一个敏感问题，是吧？”

“上周四她刚刚下葬，”他小心地选择着字眼，“她死于一场车祸。”

“哦，天呀，真可怕，我很难过。”

“我也是。”

一段令人难堪的沉默。“我的同父异母姐姐的孩子死了，我外甥。就在去年年底，真是太可怕了。”

“没错，是很可怕。他怎么死的？”

她喝了一口咖啡。“我们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死了。失踪了。可他只有十三岁呀。去年冬天的事。我姐姐几乎崩溃了。”

“有什么线索吗？”说话的腔调好像电视剧里的警察，他只好改口再问，“怀疑是谋杀吗？”这次更像警察了。

“他们怀疑我那个没有监护权的混蛋姐夫，孩子的父亲。那家伙是个混蛋，做得出拐走孩子的事情，说不定真的是他干的。可那只是北伍德区的一个小镇，非常小，可爱又宁静，镇上居民连房门都不会锁。”她叹口气，伤感地摇头，双手紧紧握住咖啡杯。接着，她抬头盯着他，转变了话题。“你怎么知道我会铸青铜像？”

“运气好猜到的。就是那么随口一说。”

“你确定，你真的没有印第安血统？”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也有可能。我从未见过我父亲。如果我父亲真的是美洲土著，我妈妈肯定会告诉我的。也许吧。”

她又撇了撇嘴。萨姆放下只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奶油派，那几乎有她脑袋的一半大。她把盘子推到影子面前：“你想吃吗？”影子笑起来：“当然。”他把蛋糕全部吃掉。

女侍应递给他们账单，影子掏钱买单。

“谢谢。”萨姆说。

天气变得更冷了。车子点火几次才成功发动起来。影子把车驶回大路，继续向南前进。“你读过一个叫希罗多德的家伙写的书吗？”他问。

“老天，你说谁？”

“希罗多德。你没有看过他的《历史》？”

“知道吗？”她的声音朦朦胧胧像做梦，“我不明白你这个人，不明白你说的话，也不明白你说的字眼。有时候你只是一个傻大个儿，但你能看透我的想法，转眼之间，你居然谈论起希罗多德。我听说过他，也许是在电台广播。他是不是被人称为谎言之父？”

“我还以为魔鬼才被称为谎言之父呢。”

“对，魔鬼也是。他们说希罗多德的书上记载的巨蚂蚁和狮鹫兽看守黄金矿，通通是他编出来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他只是记录下别人告诉他的故事罢了。就像他写的历史，绝大多数部分写得非常棒。里面记载了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事。比如说，你知道吗，在埃及，如果有特别漂亮的女孩或者君主之类人物的妻子死掉了，他们不会马上送她去做尸体防腐处理，而要等待三天，先让她的尸体在热天里腐败变坏。”

“为什么？哦，等等，好了，我想我知道原因了。哦，真恶心。”

“书里还写到战争，各种各样日常的东西，然后还提到了神衹。有个人跑步回自己的国家报告战争的结果，跑呀跑呀，突然在一片林中空地里看到了潘[14]。潘对他说，‘告诉他们，在这里为我建造神庙。’那人答应了，然后接着跑完剩下的路。他把战争的消息报告给国王，最后补充说，‘哦，顺便说一下，潘想让你为他建一座神庙。’说起神的事一点儿也不大惊小怪，你知道吗？”

“这么说，书里写了不少和神有关的故事。你想说什么？这些人都产生幻觉了吗？”

“不，”影子说，“不是这么回事。”

她啃着手指甲。“我读过一本关于大脑的书，”她说，“那本书是我室友的，她到处借给别人看。那本书好像说，五千年前，人类大脑的左右脑叶还是连在一起的，所以，那个时候只要人们想象什么东西，大脑的右脑叶就让人感到自己仿佛真的听到神在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其实这一切不过都是大脑造成的错觉罢了。”

“我还是更喜欢自己的理论。”影子坚持说。

“你的理论？”

“在过去的年代，人们经常会遇到神衹。”

“哦。”两个人都沉默了，安静得只听见车身零件咔咔作响，还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排气管的震动声（听起来不太对劲的声音）。然后，她终于打破沉默。“你觉得神现在还在那儿吗？”

“在哪儿？”

“希腊，埃及，地中海群岛⋯⋯这些神话传说还存在的地方。如果你去到那些人遇到过神的地方，你会见到神吗？”

“也许吧。但我想，人们恐怕不会知道他们见到的到底是什么。”

“我敢说，神就像是外星人，”她说，“现在，人们看到的是外星人。过去，他们看到的是神。外星人也可能是人类大脑的右半叶幻想出来的。”

“我可不认为神会做直肠检查，”影子说，“他们也不会亲手屠宰牛群。他们只会让人类代劳。”

她咯咯笑起来。他们安静地开了几分钟车，然后她又忍不住开口。“对了，我想起一个我最喜欢的神话故事，是从比较宗教学课堂上听来的。你想听吗？”

“想听。”影子说。

“那好。这个故事讲的是奥丁，他是北欧的神，你知道吗？从前有一艘维京海船，上面有一位维京国王——一听就知道，这是维京海盗时代的故事。没有风，船无法航行。于是国王说，如果奥丁送给他们风，让他们返回陆地，他就将他们中的一个活人献祭给奥丁。好了，很快就起风了，他们成功登上陆地。在陆地上，他们用抽签的办法来决定谁将被献祭，不幸被抽中的竟然是国王本人。当然，国王很不开心。他们想办法只是做个样子假装绞死他，绝对不会伤害到他。他们找来一根牛肠，松松地挽一个绳套，挂在他的脖子上，把另一端悬挂在一根细树枝上。他们又找来一根芦苇，假装是支长矛，刺在他身上。最后，大伙儿大喊着：‘好了，你已经被处以绞刑了，’——还是即将被处以绞刑？管他呢——‘你被献祭给奥丁。’”

道路开始转弯，经过安阿则镇（人口数：300），这里是十二岁以下级别速滑锦标赛入围选手的家乡。道路两旁分别耸立着两家隶属于巨型连锁集团的大型殡仪馆。影子真搞不明白，一个只有三百人的小镇，干吗需要那么多殡仪馆⋯⋯

“好了，他们刚刚提到奥丁的名字，芦苇立刻变成一根锋利的长矛，刺中那家伙的身体侧面，细细的牛肠也瞬间变成一根粗绳子，小树枝变成粗壮的树枝，树本身也不断地升高变粗，地面则陷落下去。国王挂在树上吊死了，身侧有一个伤口，脸色变得黑乎乎的。故事讲完了。看，白种人有那么多脾气古怪、不肯吃亏上当的神，影子先生。”

“是啊，”影子说，“你不是白种人？”

“我是印第安切罗基人。”她回答说。

“纯血的？”

“不，只有四品脱印第安人的血。我妈妈是白种人，我爸爸是真正的保留地的印第安人。他从保留地出来，还和我妈结了婚，有了我。他们离婚后，他回俄克拉荷马州了。”

“他回到印第安人保留地？”

“没有，他借钱开了一家卖墨西哥玉米面豆卷的小店，生意很不错。他不喜欢我，总说我是杂种。”

“真替你难过。”

“他是个混蛋。不过，我对拥有印第安血统还是感到很骄傲，可以帮助我减免学费。如果有一天，我的青铜雕像卖不出去，我的印第安血统还能帮我找到工作。”

“是那样的。”影子说。

他在伊利诺伊州的艾尔帕索镇（人口数：2500）停下，让萨姆在镇子边上一栋房子前下车。房子前院里有一个巨大的铁丝做的驯鹿模型，周围缠绕着无数闪烁的彩灯。“你想进来坐坐吗？”她问，“姨妈可以给你煮杯热咖啡。”

“不必了，”影子说，“我还要继续赶路。”

她微笑着看着他，突然头一次显得有些脆弱。她拍拍他的肩膀。“你真是一团糟，先生。不过，真的很酷。”

“我想那就是大家说的人类处境吧。”他说，“谢谢你陪我。”

“不客气。”她说，“如果你在去开罗的路上遇到了神，一定记得替我问声好。”她下了车，走到房子前门，按下门铃。她站在门口等待，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影子坐在车里等着，一直等到房门打开，她安全地进去之后，他才踩下油门，重新掉头回到高速公路。他一路开车经过诺莫镇、布鲁明顿镇和劳恩达镇。

那天晚上十一点，影子开始哆嗦起来。他刚刚进入中部镇。他觉得自己需要睡上一觉，反正不能再开车了。他把车开到一家汽车旅馆，预付了三十五美元现金的房钱，然后走进位于一楼的房间，直接进了浴室。一只黑蟑螂仰面朝天躺在瓷砖地板中央。影子拿一条毛巾擦干净浴缸内部，打开水龙头。他回到卧室脱掉衣服，放在床上。身上的淤伤已经变成蓝黑色，很显眼。他坐在浴缸里，看着水的颜色缓缓变化。然后，他赤裸着身体，在洗手池里洗干净袜子、内裤和T恤衫，拧干，挂在浴缸上方从墙壁上拉出来的晾衣绳上。出于对死者的敬意，他没有收拾地上的蟑螂。

影子爬到床上。他本来想看一部成人电影，但打电话看付费电视节目需要信用卡。再说，看着别人在电视里面做爱，却没有他的份儿，他觉得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他打开电视，把遥控器上的睡眠定时按下三次，这样就能保证电视机在四十五分钟后自动关机，那时他估计自己早就睡着了。此时是11点45分。

汽车旅馆的电视总是屏幕模糊不清，颜色闪来闪去的。他不停地啪啪换台，现在是电视台的垃圾时间，他从一个晚间谈话节目换到另一个晚间谈话节目，无法集中精神看进去。有人在厨房里示范做什么饭菜，其间更换了大约一打不同种类的厨具，没有一件是影子用过的。啪，又换一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现在是募捐的最后时刻，只要影子肯捐款，耶稣就可以让影子的生意更加成功、兴旺发达。啪，继续换台。《陆军野战医院》刚播完一集，《迪克・范・戴克》开始了。

影子已经好几年没看过《迪克・范・戴克》了，这部1965年的黑白电视连续剧描述的生活让他感觉很舒服，于是把电视遥控器放在床边，关掉床头灯。他看着电视，眼睛慢慢闭上，心中却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他没看过多少集《迪克・范・戴克》，所以不记得以前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奇怪的是剧的调性。

剧中所有人都在关心罗比的酗酒问题，他已经几天旷工没上班了。大家到他家里找他，他却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好不容易才把他劝出来。他喝得醉醺醺的，走路摇摇晃晃，但人还是那么幽默可爱。他的朋友们，由莫瑞・阿姆斯特丹和罗丝・玛丽扮演，插科打诨一阵后离开他家。然后，当罗比的妻子数落他时，他重重打了她一记耳光。她立刻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但哭声不是人所皆知的玛丽・泰勒・摩尔式的号啕大哭，而是小声的、无助的抽泣，她双臂抱着自己，小声说：“不要打我，求求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不要再打我了。”

“见鬼，这是什么玩意儿！”影子忍不住说出声来。

电视画面变成一片雪花，等到恢复正常时，《迪克・范・戴克》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变成《我爱露西》。露西想说服瑞克将家里那台老式冰柜更换成新冰箱。他离开家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她走过去坐在沙发里，双腿交叉，手放在大腿上，穿越过几十年的时光，从黑白电视屏幕里默默凝视外面的世界。

“影子，”她突然开口说话，“咱们得好好谈谈。”

影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打开手袋，掏出香烟，用一个很昂贵的纯银打火机点燃，把打火机放在一边。“我在和你说话呢，”她说，“喂，你听到了吗？”

“这简直发疯了。”影子说。

“难道说你这辈子其余的时间都是正常的？你他妈的给我省省吧。”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露西・芭尔居然从电视里跟我说话，这太古怪了，比我经历过的其他怪事，升了好几个档次。”影子说。

“不是露西・芭尔，是露西・里卡多。你应该知道的——我也不是她本人。我只是找一个方便的方式和你见面，找个你熟悉的环境作背景罢了。就是这么回事。”她在沙发上挪了挪，看样子坐得不太舒服。

“你是谁？”影子问。

“很好。”她说，“总算问了一个好问题。我就是这个白痴盒子，我就是电视。我是可以看到一切的眼睛，是阴极射线的世界。我就是全家老小聚在一起崇拜供奉的小小神殿。”

“你是电视？还是电视里的某个人？”

“电视机就是祭坛，而我就是人们奉献牺牲和祭祀品的对象。”

“他们献祭什么？”影子问。

“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献祭自己的时间，”露西说，“有时候是别的东西。”她扬起两根手指，比划成手枪状，吹了吹假想的枪口上的烟。然后，她调皮地眨眨眼，大家熟悉的《我爱露西》式的眨眼。

“你是神？”影子问。

露西得意地笑起来，用女士优雅的动作吸了口烟。“你可以这么说。”她说。

“萨姆向你问好。”影子说。

“什么？谁是萨姆？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影子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午夜过二十五分。“没什么，”他说，“那么，电视上的露西，我们要谈什么？最近一段时间，似乎很多人都想和我谈话，但最后往往变成对我的一顿殴打。”

电视画面转为特写镜头，露西一脸关心的表情，撅起嘴唇。“我痛恨有人那么做。我痛恨那些殴打你的人，影子。我永远不会那样对待你，亲爱的。我想给你一份工作。”

“做什么？”

“为我工作。我真的很抱歉，我听说了你和特工之间的麻烦，你最后解决麻烦的方式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效率高、废话少、办事利索。谁能想得到你竟有这种本事？现在他们相当恼火。”

“真的？”

“他们低估了你的能力，甜心。但我不会犯这种错误。我想让你加入我的阵营。”她站起来，冲着镜头走近几步，“看看吧，影子，我们是属于未来的新生力量。我们是大型购物中心，你的朋友只是路边令人讨厌的小摊贩。我们是互联网在线购物，而你的朋友们则坐在高速公路旁，推着手推车叫卖自家种出来的东西。不，他们连卖水果的小贩都不如。他们只是路边的破烂摊子，是修理鲸鱼骨束胸的老古董。我们属于现在和未来，而你的朋友们，甚至连昨天都不属于他们。”

很奇怪，她说话的口吻中有一种熟悉的腔调。影子问她：“你见过一个坐加长豪华轿车的胖小子吗？”

她摊开双手，滑稽地转转眼睛，想用有趣的露西・里卡多形象来洗白麻烦。“高科技小子？你遇见高科技小子了？瞧，他是个好孩子，是我们中的一员。不过，在他不怎么喜欢的人面前，他的表现就不太好了。如果你为我们工作的话，你就会发现他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孩子了。”

“如果我不想为你工作呢，‘我爱露西’？”

露西所在的公寓突然传来敲门声，可以听到瑞克的声音在楼下叫她，问露西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耽搁那么久。下一场戏里，他们还得赶去俱乐部。露西卡通般可爱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恼怒的神情。“喂，”她说，“听着，不管那帮老家伙付给你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两倍、三倍的价钱，一百倍都可以。不管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我都可以给你更多。”她微笑着，完美无瑕、调皮可爱的露西・里卡多式微笑。“只要你开出价来，亲爱的。你想得到什么？”她开始解开上衣的纽扣。“嗨，”她诱惑地说，“想看看露西的胸吗？”

电视屏幕突然变成一片黑暗，睡眠遥控生效，自动关掉电视。影子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午夜12点半。“这不是真的。”影子喃喃自语。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与敌对一方相比，他更喜欢星期三、南西先生和那一伙人，他突然明白原因了，其实非常简单：他们也许看上去邋遢肮脏、贫穷，他们的饭菜更是难吃透顶，但至少他们说话很有意思，绝不会满口陈词滥调。

不管怎样，他也会光顾路边摆摊的，不管东西多么廉价、多么假冒伪劣、多么凄凉，都比大型购物中心有趣多了。

第二天一早，影子继续开车上路，微微起伏棕褐色的大地布满冬日的枯草和光秃秃的树木。最后的积雪已经融化。他在路过的镇子为这辆破车加油，顺便一提，小镇是本州十六岁以下级别女子三百米短跑选手的家乡。为了让车子看上去不是那么破烂，他把车开进加油站的洗车房。车子洗干净之后，他惊讶地发现——尽管看起来不太可能，但它居然是白色的，而且上面还没有多少锈斑。之后，他继续开车前行。

天空蓝得不可思议，白色工业废气从工厂的烟囱里冒出来，滞留在天空中，仿佛一幅摄影作品。一只鹰从枯树上腾空而起，冲着他的方向飞过来，翅膀在阳光下缓缓扇动，仿佛一系列静态的摄影照片。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在朝东圣路易斯的方向行驶。他想换一条路，结果却发现驶进当地工业区内一个显然是红灯区的地方。十八轮重型货运卡车和重型设备纷纷停在样子像临时仓库的一排建筑物外面，建筑上面写着“24小时夜总会”，其中一个还挂着“本镇最佳秀场”的牌子。影子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开车。劳拉喜欢跳舞，不管是穿着衣服还是裸着身体（在几个特殊纪念日的晚上，她会从衣衫整齐一直跳到赤身裸体），他是多么喜欢看她跳舞啊。

他在一个叫红芽的镇子里吃午饭，一块三明治和一罐可乐，

他经过一个山谷，里面堆满了几千辆黄色推土机、拖拉机和履带车的残骸。估计这里是推土机的墓地，所有推土机都开来这里，死在这里。

他开车经过珀帕托普・朗奇镇，经过切斯特镇（“大力水手”的家乡）。他注意到两边的建筑开始出现了前门廊柱。有了白色的廊柱，即使是最破烂、最小的房子，也极力在外人面前显出辉煌府邸的模样。他还经过一条很大的、泥土颜色的河，看到路标上的河流名称，他忍不住哈哈大笑，那条河居然就叫“大泥河”。他看见三棵在冬季枯死的树，树身缠绕着棕色的野葛，把树勒成奇怪的、好像是人的形状。乍看上去就像巫婆，三个弯腰驼背的干瘪老太婆，正为他预测未来。

他沿着密西西比河驱车向前。影子没有见过尼罗河，此时，下午时分的昏暗阳光洒在这条宽阔的棕色河面上，让他想到尼罗河流域的泥泞地带。不是今天的尼罗河，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如同古埃及的动脉一样流淌的尼罗河，两岸是长满纸莎草的沼泽地，那是眼镜蛇、豺狗和野牛的家⋯⋯

一块路牌指出底比斯的方向。

那条路比他所在的大路高出十二英尺，他只好开车经过沼泽地绕过去。周围都是灌木丛，群鸟在天空中来来回回飞翔搜寻，像天空背景上的无数小黑点，正在进行某种令人绝望的布朗运动[15]。

下午晚些时候，太阳开始西沉，精灵般的微弱光芒照耀整个世界。这是一种厚重、暖和、奶油蛋羹颜色的光线，让整个世界染上一抹超凡脱俗的不真实感。在这种光线沐浴下，影子经过一块路牌，告诉他“欢迎来到历史名城开罗”。他从桥下驶过，发现来到一个小小的港口镇。开罗市议会是一栋宏伟的建筑，更宏伟的是海关大楼，形状看上去像是新鲜出炉的巨型饼干，被晚霞染上一层糖浆似的金色。

他把车子停在路旁，走到河边堤岸，弄不清自己凝视的是俄亥俄河还是密西西比河。一只褐色小猫在建筑后面的垃圾桶旁边嗅边跳，黄昏的光线甚至让垃圾堆也显得有些魔幻。

孤独的海鸥沿着河岸飞行。一个小女孩站在河岸边的人行道上，距离他大约十英尺远。她脚穿旧网球鞋，身穿一件当作长裙的男式灰色羊毛衣，正用六岁女孩严肃而忧郁的眼神看着他。她的头发又黑又直，长长地垂下来，皮肤和河水一样是褐色的。

他冲她微笑，可她却挑战般地瞪着他。

水边传来一声尖叫和一声哀号。那只褐色小猫挨了一枪似的，突然从一只满溢出来的垃圾桶旁跳开，它被一只长嘴巴的黑狗追逐，猛地钻进一辆汽车底下。

“嗨，”影子冲小女孩打招呼，“你听说过消失魔粉吗？”

她犹豫着，然后摇摇脑袋。

“好了，”影子说，“看这里。”影子用左手掏出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币，举起来展示给她看，然后让硬币弹起旋转，做出把硬币投到右手里的假动作，接着右手紧紧握住，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右手伸到女孩面前。“现在，”他说，“我就要从口袋里拿出消失魔粉⋯⋯”他左手伸到衣服里面贴胸的口袋，同时把硬币留在那里，“⋯⋯把魔粉撒到握着硬币的手上⋯⋯”他假装撒了魔粉，“⋯⋯看，硬币已经消失了。”他张开右手，里面空无一物，为了增加惊奇效果，他还张开左手，里面也是空无一物。

小女孩还是呆呆地瞪着。

影子耸耸肩，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一只手拿了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币，一只手拿了一张折叠起来的五美元纸币。他准备把它们凭空变出来，再把这五美元给小女孩。看她的模样，她太需要钱了。“嗨，”他说，“我们来新观众了。”

黑狗和褐色小猫也在看他的表演，它们站在小女孩身边，专心地凝视着他。狗硕大的耳朵向上竖立着，有一种滑稽可笑的警觉神情。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长得像鹤的长脖子男人也沿着人行道朝这边走来，他左右张望，仿佛在寻找什么。影子不知道他是不是狗的主人。

“你觉得怎么样？”影子问那只狗，想让小女孩放轻松些，“很棒吧？”

黑狗舔舔长嘴巴，然后开始说话，声音低沉干涩。“我看过一次魔术大师哈里・胡迪尼[16]的表演。相信我吧，伙计，你可比不上哈里・胡迪尼。”

小女孩看了一眼动物们，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影子，接着转身逃掉了。她的脚踢在人行道上砰砰直响，仿佛地狱里的妖怪正在后面追赶她。两只动物看着她逃开，长得像鹤的男人走到狗身边，弯腰抓抓它尖耸的耳朵。

“得了吧，”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对狗说，“不过是硬币小戏法，又不是在表演水下逃脱魔术，怎么和哈里・胡迪尼比。”

“现在不是，”狗说，“但他将来会表演的。”夕阳的金色光线消失了，暮色灰蒙蒙的。

影子把硬币和纸币都放回口袋。“好了，”他说，“你们两位哪位是杰奎尔？”

“用用你自个儿的眼睛吧。”长嘴巴黑狗说，“这边走。”它跟在戴金丝边眼睛男人的背后，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开。影子犹豫片刻，跟上他们。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们走到一栋位于一排木板房子中间的巨大旧建筑前，门旁的牌子上写着“艾比斯和杰奎尔，家族经营殡仪馆，始自1863年”。

“我是艾比斯先生，”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说，“我想我应该请你吃顿晚饭，至于我这位朋友，他还有些工作要做。”

美国某处

纽约这个城市把萨立姆吓坏了，他用双手紧紧保护着自己的样品箱子，把它搂在胸前。他很害怕黑人，害怕他们瞪着他看的样子。他还害怕犹太人，他们全身上下都是黑色，戴着帽子，留着胡须和一缕鬈发。犹太人可以通过衣着打扮辨别，还有很多他分辨不出是什么种族的人。他害怕熙熙攘攘的人流，所有不同外貌、不同种族的人，都从他们高高的、肮脏的大厦中涌出来，拥挤在人行道上。他还害怕车辆发出的喧嚣吵闹声。他甚至对空气都感到害怕，闻上去又污浊又香甜，和阿曼[17]的空气味道完全不同。

萨立姆在美国纽约已经待了一周，每天他都要上门拜访两到三家不同的客户，打开他的样品箱，给他们展示铜制的小装饰品和小摆设，包括各种各样的戒指、瓶瓶罐罐和迷你手电筒，还有帝国大厦、自由女神像和埃菲尔铁塔的模型，全都闪烁着铜的金属光泽。每天晚上他都要写一份传真，发给家乡马斯喀特的姐夫福劳德，告诉他这一天他没有获得任何订单，或者，在某一个令人高兴的日子里，他获得几份订单。（但是，萨立姆痛苦地意识到，订单的利润甚至远远不够支付他的机票和旅馆账单。）

因为萨立姆无法理解的某些原因，他姐夫的生意合作伙伴帮他预订了纽约42街的派拉蒙酒店。那家酒店让他晕头转向，让他感到幽闭恐惧症，而且非常昂贵，与他完全格格不入。

福劳德是他姐姐的丈夫，他不是很有钱，但是一家小装饰品工厂的合伙人。工厂生产各种铜制的小玩意儿，胸针、戒指、手镯和雕像，所有产品都是出口的，出口到其他阿拉伯国家、欧洲和美国。

萨立姆为福劳德工作六个月了，福劳德有点儿吓到他了，传真上的语气越来越难听。晚上，萨立姆坐在酒店房间里，诵读可兰经，安慰自己一切都会过去的，他待在这个陌生世界的时间毕竟是有限的。

他姐夫给了他一千美元，用来支付旅途中的各种费用。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钱时，他觉得简直就是一笔巨款，但花钱的速度比萨立姆想象的还要快。当抵达纽约时，因为害怕被人看作贫穷的阿拉伯人，他给每个人都塞小费，给遇到的每个人都多付账单。后来他意识到，别人占了他的便宜，可能还在背后笑话他，于是就完全停止付小费了。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坐地铁时，他迷路了。他分不清方向，甚至错过和客户的约会。现在，他迫不得已时就搭乘出租车，其余时候走路。他蹒跚着走进暖气过热的办公室，脸被外面的寒冷空气冻得发麻，外套里面却在汗流不止，脚上的鞋子沾满泥泞。当凛冽的寒风沿着大道吹过来时（在纽约，大道是从北到南，而大街则从西到东，就是这么简单，因此萨立姆很容易就知道朝拜麦加应该朝哪个方向），裸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冷得要命，仿佛被鞭子抽打一样。

他从来不在酒店里吃东西（酒店的住宿费用是福劳德的生意合伙人出的，吃饭费用必须由他自己支付），他在外面卖三明治的小店和其他小食品店里买吃的，藏在外套底下偷偷带进酒店。这样过了几天之后，他才发现根本没有人管。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携带装满食物的袋子走进昏暗的电梯很不自在。萨立姆总是不得不弯下腰，眯着眼睛寻找电梯楼层按键，按下他住的那一层，然后回到他住的那间小小的白色房间。

萨立姆感到很不安。这天早晨醒来后收到的传真很简短，却充满严厉斥责和失望：上面说萨立姆让他们大家都失望了——他的姐姐、福劳德、福劳德的生意合伙人，连阿曼苏丹和整个阿拉伯世界都因为他而失望了。除非他能获得订单，否则福劳德不会再认为他有义务继续雇佣萨立姆。他们大家全都指望他了。他的酒店账单实在太昂贵。萨立姆到底在怎么浪费他们的钱？非要奢侈得像住在美国的苏丹国王不可吗？萨立姆在他的房间里看完传真（他的房间总是太闷热，所以他昨天晚上打开一扇窗，结果现在又感觉太冷了），然后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凝固成彻底的忧愁和苦恼。

之后，萨立姆步行去市区。他紧紧抓着样品箱，仿佛里面装满钻石和红宝石。他顶着寒风一条街区一条街区地艰难跋涉，一直走到百老汇和十九街交口处，找到位于一家自助洗衣店上面的矮矮的建筑。他沿着楼梯走到四楼，来到潘氏环球进口公司门前。

办公室里肮脏阴暗，但是他知道，潘氏环球公司控制了几乎一半从远东进口美国的装饰纪念品的份额。只要从潘氏环球公司得到真正的订单，一份大订单，就可以补偿萨立姆这次旅程的全部费用。这是决定成败与否的关键。萨立姆在办公室外间一张很不舒服的木头椅子上坐下来，把样品箱平放在大腿上，看着坐在前台后面的中年女人。她的头发染成太过鲜艳的红色，正不停地用一张又一张舒洁纸巾擤鼻子，擤完后再擦一下，然后才把纸巾丢进垃圾篓。

他是上午十点三十分到达办公室的，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他坐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红，全身微微颤抖着，他担心自己可能发烧了。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

萨立姆看了看手表，清清喉咙。

坐在前台后面的女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事？”她问，但说的声音有点像“舍么四”。

“现在已经十一点三十五分了。”萨立姆提醒她。

女人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是，”她说，“我知道。”

“我约定的会面时间是十一点。”萨立姆说着，露出安抚的微笑。

“布兰丁先生知道你来了。”她用责备的口吻说。（“布拉丁先身字道你来了。”）

萨立姆从桌上拿起一份过期的《纽约邮报》。他的英语阅读水平跟口语差不多，他艰难地看着上面的文章，仿佛在做填字游戏。他继续等待着，这个胖乎乎的年轻人，眼神如同受过伤的小狗，目光不时地在自己的手表、报纸和墙上的钟表之间移动着。

十二点三十分，几个人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他们说话声音很大，用美国英语含糊不清地快速交谈着。他们中有一个身材高大、挺着啤酒肚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出来时瞥了萨立姆一眼。他告诉前台的女人应该试试柠檬汁，还有补充锌元素，他姐姐发誓说维生素C和锌可以保持健康。她向他保证说自己会试试的，然后递给他几个信封。他把信封装进口袋里，和其他几个人一起走出去。他们的笑声一直到楼梯间才消失。

已经下午一点了。前台后面的女人打开抽屉，取出褐色纸袋，从里面掏出一块三明治、一个苹果和一盒牛奶。她还掏出一小塑料瓶鲜榨橙汁。

“对不起，”萨立姆说，“能否麻烦你打电话给布兰丁先生，说我还在这里等着他？”

她抬头看他，仿佛很惊讶他居然还在这里，好像过去的两个半小时内没有和他相距五英尺距离坐着。“他在吃午饭。”她说。（他在次午饭。）

萨立姆明白了。他恍然大悟，布兰丁就是刚才那个叼着没点燃的雪茄的人。“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耸肩，咬了一口三明治。“今天他很忙，还有很多约会。”她说。（基天他很绵，还有很多邀会。）

“等他回来，还会见我吗？”萨立姆接着问。

她耸耸肩，又开始擤鼻子。

萨立姆很饿，饥饿感不断增强，同时增加的还有挫败感和孤立无助的感觉。

下午三点的时候，女人看了他一眼说；“他补会肥来了。”

“什么？”

“布拉丁先身，他今天补会肥来了。”

“那我可以约明天的时间吗？”

她擦拭一下鼻子。“你必须打电发，打电发约丝间。”

“我明白了。”萨立姆说着，露出微笑。在他离开马斯喀特之前，福劳德曾经无数次告诉过他，在美国，作为一个推销员，脸上没有笑容就跟没有穿衣服一样无礼。“明天我会打电话预约的。”他说。然后他拿起样品箱，走下楼梯来到大街上。外面下着冰冷刺骨的雨雪。萨立姆凝视着通往位于46街酒店的那条长长的寒冷街道，样品箱实在太沉重了，他只好走到人行道边上，冲着从旁边经过的任何一辆黄色出租车挥手，也不管上面亮没亮着空车灯。所有出租车都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一辆出租车经过他身边时突然加速，轮子开进水坑中，冰冷的泥水溅到他裤子和外套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一头往一辆笨重的出租车撞去。但他想到，他的姐夫只会关注样品箱的命运，而不是他本人的。除了他最爱的姐姐，也就是福劳德的妻子，没有人会为他感到悲伤（在他父母眼中，萨立姆总是那个令家人难堪的孩子。他的浪漫经历也总是很短暂，悄无声息就结束了）。再说，他怀疑这些车子的速度是否快到可以撞死他。

一辆车身上撞瘪一块的黄色出租车停在他身边，让他心怀感激地结束胡思乱想。萨立姆钻进车里。

后座用灰色的胶带修补过，车厢里的隔离栅栏上贴着警告，提醒他不要抽烟，还告诉他到不同的机场去要付多少钱。录音机里，某个著名的、但他从来没听过的明星的声音告诉他系好安全带。

“请到派拉蒙酒店。”他告诉司机地址。

出租车司机哼一声，发动车子离开路边，汇入车流。他没刮胡子，穿着一件很厚的灰色毛衣，戴着黑色墨镜。外面是阴天，夜晚即将降临，萨立姆不知道司机的眼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雨刷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团灰色的脏污光影。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辆货车，从他们面前冲过，出租车司机吐出一串阿拉伯语，以先知胡子的名义诅咒对方。

萨立姆盯着车子仪表盘前的司机名牌，但从上面看不出来什么。“你开出租车多久了，我的朋友？”他用阿拉伯语问那个男人。

“十年了，”司机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你从哪里来？”

“马斯喀特，”萨立姆说，“阿曼。”

“你从阿曼来呀。我也在阿曼待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听说过一个叫‘尤巴’的城市吗？”出租车司机问。

“当然听说过，”萨立姆说，“失落的群塔之城。他们在沙漠中发掘出它的遗址，大约是五年前，或者十年前。我记不太清了。你跟探险队挖掘过遗址？”

“差不多吧。是个相当不错的城市。”出租车司机说，“大多数夜晚都会有三四千人在那里宿营搭帐篷。每一个旅行者都会在尤巴休息，演奏起音乐，美酒如水一样流淌，水如清泉一样，源源不断流淌。正因为水源，那个城市才存在。”

“我也这么听说过。”萨立姆说，“但它最后毁灭了，大约在一千年前，还是两千年前？”

出租车司机没有说话。他们在红灯前停下。交通灯转为绿色时，司机却没有启动车子，后面立刻传来刺耳的汽车喇叭声。萨立姆犹豫了一下，然后透过隔离栅栏上的缝隙，碰了碰司机的肩膀。那人的头立刻仰起来，发动汽车，一脚踩下油门，蹒跚着冲进车流。

“该死的，该死该死。”他用英语咒骂着。

“你一定很疲劳了，我的朋友。”萨立姆安慰说。

“我已经连续开着这辆被安拉遗忘的出租车三十个小时了。”司机说，“实在太久了。在那之前，我只睡了五个小时，再之前，我连续开车十四个小时。圣诞节前人手非常不足。”

“我希望你赚了不少的钱。”萨立姆说。

司机叹口气。“并不多。今天早晨，我开车送人从51街到机场，到了那里，他居然直接跑进机场，再也找不到他的人影。五十美元的车钱没了，我还得自己付回来的过路费。”

萨立姆同情地点点头。“我今天也不得不浪费时间等着会见一个根本不想见我的人。我姐夫恨我。我在美国已经一周了，除了浪费钱一事无成，什么产品也没卖出去。”

“你卖什么东西？”

“一堆垃圾。”萨立姆说，“不值钱的便宜货和小玩意儿，还有旅游装饰品。讨厌、廉价、愚蠢、难看的一堆垃圾货。”

“你卖垃圾？”

“是的。”萨立姆说着，惊恐地发现他居然把姐夫的样品的真相说了出来。

“他们并不打算买？”

“不买。”

“真奇怪。你看看这些商店，他们专卖垃圾。”

萨立姆有些紧张地笑起来。

一辆货车停在他们前面的街上，一个红脸膛警察站在车子前面，挥手叫嚷着，指挥他们从旁边最近的一条大街走。

“我们先绕道第八大道，然后从那条路过去。”出租车司机说。他们开到那条街上，结果那里的交通完全堵塞了。刺耳的汽车喇叭声连成一片，没有任何车子能移动。

司机在他的座位里摇晃着，他的下巴开始慢慢垂到胸前，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他就开始轻轻地打起呼噜来。萨立姆伸手推醒那人，希望这是正确的选择。摇晃他的肩膀时，司机动了一下，萨立姆的手触到那人的脸上，把那人的墨镜碰落到大腿上。

出租车司机睁开眼睛，找到黑色的塑料墨镜，重新戴上。太迟了，萨立姆已经看到他的眼睛。

轿车在雨中缓缓向前移动着。计价表上的数字不断在增加。

“你要杀死我吗？”萨立姆问。

出租车司机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萨立姆在后视镜中观察他的脸色。

“不会。”司机回答说。

车子再次停下。雨水纷纷击打在车厢顶上。

萨立姆开始说话。“我祖母发誓说在某天傍晚，她见过一个伊夫里特[18]，就在沙漠边缘上。我们都告诉她，那不过是沙暴，是一阵风，但是她坚持说看到了。她看到了它的脸，还有它的眼睛，和你的眼睛一样，是燃烧的火焰。”

司机微笑起来，但他的双眼依然隐藏在黑色的塑料墨镜后面，所以萨立姆无法分辨那个微笑中有没有真正的笑意。“祖母们也来过这里。”他说。

“纽约有很多神怪吗？”萨立姆问。

“不多，我们人数很少。”

“世上有天使，也有安拉用泥土捏出来的人类，还有诞生于火焰的神怪。”萨立姆说。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们神怪的事，”司机说，“他们认为我们可以帮助凡人实现愿望。真有这种本事的话，你认为我还会开出租车维生吗？”

“我不明白。”

出租车司机看上去有些悲伤，当他开口说话时，萨立姆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脸，凝视着伊夫里特黑色的嘴唇。

“人们相信我们可以实现他们的愿望。为什么他们会相信那个？我住在布鲁克林区一个臭烘烘的房间里，我开这辆出租车，只要有钱，随便哪个臭气熏天的混蛋都可以坐我的车，还有人连钱都不给。我把他们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有时候他们会给小费，有时候他们只是按计程表上的价格给钱。”他的下唇哆嗦起来。这个伊夫里特似乎已经快到精神崩溃的边缘。“有一次，有个人居然在后座上大便，还车给公司前，我不得不亲手擦洗干净。他怎么可以那么做？我不得不清理干净座位上的那泡稀屎。那应该吗？”

萨立姆伸出手，拍拍伊夫里特的肩膀。通过毛衣，他感受到他结实的肉体。伊夫里特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手，放在萨立姆的手上，就这样静默了一阵。

这时，萨立姆想起了沙漠：在他的想象中，红色沙子卷起了沙尘暴，无数猩红色的丝绸帐篷围绕着失落的城市尤巴。这个画面在他脑海中飞翔翻涌着。

他们开到了第八大道。

“坚守传统的老一辈人相信我们的存在。他们不会冲着洞穴小便，因为先知告诉他们洞穴中住着神怪。他们知道如果偷听天使的谈话，天使会向他们投掷燃烧的星星。但即使是老一辈人，来到这个国家之后，也距离我们越来越遥远了。在老家，我哪用开什么见鬼的出租车。”

“我很难过。”萨立姆说。

“这是个艰难的时代，”司机说，“风暴就要来了。我被吓坏了。只要能离开这里，我什么都愿意做。”

之后，车子开到酒店门前这段时间里，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萨立姆下车时给了伊夫里特一张二十美元钞票，告诉他不用找了。然后，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勇气，他把自己的房间号码告诉他。出租车司机什么都没说。一个年轻女人钻进出租车后座，车子驶回寒冷和大雨中。

晚上六点钟的时候，萨立姆还没有写好给姐夫的传真。他冒雨走出去，给自己买了当作晚餐的烤肉串和炸薯条。只过了一周，但他已经感觉自己在纽约这个地方变得更胖、更圆、更松软了。

回到酒店时，他惊讶地看到出租车司机站在前台，双手插在口袋里等他，眼睛盯着架子上的黑白明信片。看见萨立姆，他有点不太自然地笑起来。“我给你房间打电话，”他说，“没有人接。所以我想我应该等你一会儿。”

萨立姆也笑起来，碰了下那人的胳膊。“我就在这里。”他说。

他们一起走进昏暗的、闪着绿灯的电梯，手拉着手，一直升到十五楼。伊夫里特问他能否使用浴室。“我觉得很脏。”他解释说。萨立姆点头同意了。他坐在几乎占据这个白色小房间大部分空间的床上，听着浴室里淋浴的水声。萨立姆脱下鞋子、袜子，脱光所有衣服。

出租车司机从浴室走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只在腰上围了一块浴巾。他没有戴墨镜，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他的眼睛燃烧着猩红色的火焰。

萨立姆眨眨眼，忍住眼泪。“真希望你也能看到我看到的景象。”他说。

“我不会帮别人实现愿望。”伊夫里特低语。他丢下浴巾，轻柔地，但也是不可抵抗地，将萨立姆推倒在床上。

一个小时甚至更久之后，伊夫里特终于达到高潮，在萨立姆嘴里射了出来。这段时间里萨立姆曾两次达到高潮。神怪的精液味道很怪，非常灼热，在萨立姆的喉咙里燃烧。

萨立姆进浴室漱口，他出来时，出租车司机已经躺在白色床上睡着了，安详地打着鼾。萨立姆爬到床上贴着他躺下，紧紧拥抱着伊夫里特，想在他肌肤上感受沙漠的气息。

即将入睡之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写传真发给福劳德，心里感到一股罪恶感。在他内心深处，他感觉空虚而孤单，他伸手握住伊夫里特肿胀的阴茎，安心地睡着了。

他们两个同时醒来，再次拥抱在一起做爱。有一刻，萨立姆意识到自己在哭。伊夫里特用灼热的嘴唇把他的眼泪轻轻吻干。“你的真名是什么？”萨立姆问出租车司机。

“我的驾驶证上有一个名字，但不是我的真名。”伊夫里特回答说。

之后，萨立姆不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结束做爱、什么时候沉入梦乡。

当萨立姆醒来时，冰冷的阳光照进这间白色房间。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发现他的样品箱也不见了，所有的瓶瓶罐罐、戒指、装饰用的铜手电筒，全都不见了。除此之外，消失的还有他的西装、钱包、护照和回阿曼的机票。

他只找到抛在地上的一条牛仔裤、一件T恤，还有一件灰色毛衣。在衣服底下，他找到了一张驾照，上面的名字是艾伯拉罕・本・艾里姆，还有同名的出租车准驾证。他还找到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纸条，用英文写着一个地址。驾驶执照和准驾证上的照片并不很像萨立姆，也不像伊夫里特。

电话铃声响起，是前台打来的，通知说萨立姆本人已经结账离开酒店，请他的客人朋友尽快离开，以方便清洁房间，留待后面的客人入住。

“我不会帮别人实现愿望。”萨立姆说，这句话仿佛自己成型，从他嘴里吐出来。

他穿上衣服时候，感觉有些奇怪，脑袋轻飘飘的。

纽约的道路其实很简单：所有的大道都是从北到南，而所有的大街都是从西到东。有什么困难的？他自问。

他把出租车钥匙抛起来，然后接住，戴上从口袋里找到的塑料墨镜。他离开酒店，出去找他的出租车。

第八章

他说亡灵也有灵魂。

我问他怎么可能——亡灵本身不就是灵魂吗？

他一语点破我的困惑：

难道你从未怀疑，亡灵总因为某些原因重回人间？

是啊，他说得对，亡灵总因为某些原因重回人间。

——罗伯特・弗罗斯特《两个女巫》[19]

圣诞节前的一周通常是殡仪馆里最安静的一周。这是影子在晚餐时，从艾比斯先生口中得知的。艾比斯先生向影子解释原因。“快咽气的人，有些人会一直咬牙挺着，非挨到这辈子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不可。”艾比斯先生说，“有时候甚至还能挺到新年。另一些人恰恰相反。对他们来说，看着别人高高兴兴准备过节，实在是太痛苦了，于是干脆提前下课，不再坚持等到《生活多美好》这部圣诞电影的最后一幕，也不再坚持等到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对了，不是稻草，应该说是压垮驯鹿的最后一根圣诞冬青。”他说话时，发出半得意嘻笑、半嘲讽哼哼的声音。显然，刚刚发表的这通言论，是他平时练习已久、特别中意的一段话。

艾比斯和杰奎尔殡仪馆[20]是一家家族经营的小型殡仪馆，也是这个地区最后一批真正独立经营的殡仪馆之一。至少艾比斯先生是这么说的。“人类商业活动的绝大多数领域里，全国性的统一大品牌都是极受重视的。”艾比斯先生用解释的口吻讲解道，语调温和、态度认真，让影子忍不住想起当年到筋肉健身房来健身的一个大学教授，那个人从来不会用随和的语气和别人闲聊，只会用演讲、解说或解释的语气说话。刚认识艾比斯先生几分钟，影子就已经察觉到这一点。显然，在与这位殡仪馆负责人的所有谈话中，他所要扮演的角色，就是尽量少说话，做个好听众。他们坐在一家小餐厅里，距离艾比斯与杰奎尔殡仪馆仅有两条街，影子点的晚餐是全天供应的早餐套餐（和油炸玉米饼一起端上来的），艾比斯先生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咖啡蛋糕。“⋯⋯我认为，这是因为人们喜欢提前知道他们能买到什么、享受到什么服务。麦当劳、沃尔玛、伍尔沃斯连锁店⋯⋯这些品牌连锁店就是这样，它们遍布全国，随处可见。不管你到哪儿去，除了些许地域特色外，你买到的总是几乎完全相同的东西。

“然而，殡葬业的情况肯定有所不同。你有一种需要，需要得到小镇才有的那种个性化服务，某个精通这一行、热爱这一行的人为你提供的服务。在承受如此巨大的损失时，你需要这个人悉心照顾你和你所爱的死者。你希望把你的悲痛局限于本地，而不是变成全国皆知的大事件。无论哪种行业——我年轻的朋友，千万不要误会了，死亡也是一个行业——卖方都是靠优惠的批发价格、批量购买、集中管理，再把产品销售给买方而获利的。这听上去让人不舒服，但真相就是如此。问题在于，没有人想知道他们最亲爱的那个人被冷藏车运到某个巨大的改装仓库里，那里还有二十、五十，甚至一百具尸体等着要统一处理。不，先生。死者亲属的希望是，把死者交给一个熟人开的家庭殡仪馆，那里的人会带着敬意处理死者；他们希望把死者交给一个在街上遇到，会抬抬帽子打招呼的朋友。”

艾比斯先生本人就戴着一顶帽子，一顶朴素的褐色帽子，与他朴素的棕色运动上衣和庄重的棕色面孔十分相配。他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小小的金丝边眼镜。在影子的印象中，艾比斯先生似乎是个小矮个儿，可一旦站在他身边时才发现，艾比斯先生至少有六英尺高，只不过他总是像鹤一样弯着腰。影子此刻坐在他对面，隔着闪亮的红色桌面，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个男人的脸。

“所以，大型殡葬业公司进入一个地区以后，只会出资买下当地小殡仪馆的名字。他们付钱给殡仪馆的负责人，留用他们，制造出还存在人性化、差异化的表面假象。但那不过是墓碑石上的顶尖儿罢了。事实上，大殡葬公司的所谓本地化，就和汉堡王的本土化完全是一回事。但我们却是真正的独立经营的殡仪馆。我们自己做全套的尸体防腐处理，而且还是国内尸体防腐做得最好的一家，当然了，除了我们自己，没人知道这个事实。我们从来不接火葬业务。如果拥有自己的火葬炉，生意会好赚很多，但火葬违背了我们精通擅长的东西。我的生意合作伙伴总是说，主给了你一份天赋或技能，你就有义务去使用它，还要把它用到最好。你赞成这个观点吗？”

“我觉得很对。”影子说。

“主将统治死者的力量赐予我的生意合伙人，正如他将驾驭文字的技能赐予我。文字，那可是好东西。知道吗？我自己也写故事，不是什么文学作品，只是自娱自乐，记录生命。”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影子意识到，这个时候自己应该问问是否有幸拜读大作的，可惜没抓住时机。“不管怎么说，我们提供给人们的是具有连续性的服务：艾比斯和杰奎尔殡仪馆在这里已经超过二百年了，当然，我们两个并不总是顶着殡仪馆经理这个头衔。早先，我们被人称为殡仪业者，再早一些时候，我们被叫做掘墓人。”

“在那之前呢？”

“这个嘛，”艾比斯先生的笑容中有一点点的自鸣得意，“我们两个的合作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了。不过，直到南北战争之后，我们才在这里找到适合我们的职业。那个时候，我们的殡仪馆专门为附近的有色人种家庭服务。在战前，没有人认为我们是有色人种——也许有人认为我们是外国人，有点异国情调啦，肤色比较黑，但我们确实不是黑人。战争结束之后，很快不再有人记得我们曾经不被当作黑人看待。我的合伙人，他的皮肤比我更黑。但这个观念的转变还是很容易。真的，别人把你看作什么人，你就是什么人。现在，黑人又被称为非裔美国人了。这个词我感觉很怪。这让我想起那些从奥斐、努比亚等地来的人。我们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非洲人——我们是尼罗河人。”

“这么说你是埃及人喽。”影子说。

艾比斯先生撅起下唇，来回摇头，仿佛脑袋安在弹簧上，正在衡量轻重，从两边不同的角度看问题。“你说的话，既正确又错误。在我看来，‘埃及人’这个称呼指的是现在居住在那里的人，那些在我们的神圣陵墓和宫殿上建造城市的家伙们。他们和我长得很像吗？”

影子耸耸肩，没有回答。他见过长得和艾比斯先生很像的黑人，也见过晒黑肌肤后，和艾比斯先生的相貌没什么区别的白人。

“咖啡蛋糕味道怎么样？”餐厅女侍走过来为他们加满咖啡。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艾比斯先生说，“请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我会的。”她说着，急匆匆走开。

“如果你是殡仪馆经理的话，千万别问候任何人的健康。他们会认为你也许是在寻找生意机会呢。”艾比斯先生压低声音说，“好了，我们去看看你的房间收拾好没有。”

饭后，他们并肩走在夜色中，呼吸在空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经过的商店橱窗里，圣诞节的装饰灯闪闪发光。“你们真好心，收留我住下来。”影子说，“我真是感激不尽。”

“我们欠你的雇主一点人情。而且，主知道，我们的确有空房间。那是一栋很大的老房子。你知道，过去我们有很多人住在这里。不过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了。多你一个人不会麻烦的。”

“你知道我要留下来和你们住多久吗？”

艾比斯先生摇头。“他没有说。不过我们很高兴你能住在这里，还能帮你找些活儿干。如果你没有什么洁癖，又肯尊敬死者的话，你可以帮我们做事。”

“那么，”影子问，“你们的人在开罗做什么？是因为这个城市的名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不，完全不是这些原因。实际上，这个城市的名字就来源于我们这些人，只不过几乎没人知道这个秘密罢了。在遥远的过去，这里是一个贸易港口。”

“在疆域开拓的年代？”

“你也可以那么说。”艾比斯先生说，“晚上好，西蒙斯女士！也祝您圣诞节愉快！带我到这里来的人，很久很久以前就航行到了密西西比河。”

影子突然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是想告诉我，古埃及人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经航行到这里做生意了？”

艾比斯先生没有说话，但他得意地笑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三千五百三十年前，大致就是这个时间。”

“好吧，”影子说，“我相信你。他们做什么生意？”

“算不上什么大生意。”艾比斯先生说，“动物的毛皮，一些食物，还有从东半岛上的矿山里开采出来的铜。这个所谓的生意令人失望透顶，根本不值得付出这么大代价来到这里。他们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他们信仰我们，向我们献上祭祀品。来这里的途中，有几个商人发高烧死掉，被埋葬在这里。后来，他们把我们留在这里，自己离开了。”他突然在人行道中间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来，张开双臂。“这个国家成为世界的中央航站已经有一万年之久了。你告诉我，哥伦布算个什么？”

“是啊，”影子附和着他说，“你觉得他算什么？”

“哥伦布只不过做了一件几千年来人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到达美洲大陆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纪念的。我一直在写航海发现这方面的故事，断断续续地写。”他们继续沿着街道走下去。

“真实的故事吗？”

“从某种角度来说，是真实的。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让你看其中的一两篇。事实全摆在那里，只要长着眼睛，谁都能看见。至于我本人——告诉你，我可是《科学美国人》杂志的撰稿人之一哦——我为那些专家们感到遗憾。每过一段时间，专家们就会找到某个让他们迷惑不解的头骨化石：这个头骨的人种不对啊，怎么会这样？要不就是又挖出什么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雕像或者艺术品。他们只知道喋喋不休地讨论遗迹的古怪之处，却不愿意去讨论被他们视为不可能的真正事实。这就是我为他们感到遗憾的地方。只要你把某件事视为完全不可能，这件事就会从你的视野里彻底消失，哪怕它其实是存在的。我的意思是，比如说这里有个头盖骨，显示是阿伊努人，也就是日本的土著人种，九千年前就生活在美国。还有另外一个头盖骨，显示玻利尼西亚人七千年前曾住在加利福尼亚州。但所有的科学家只会在谁是谁的后裔的问题上纠缠不休，结果完全错过了真正的关键。要是哪一天他们真的找到印第安霍皮族人的地洞，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等着瞧吧，到那一天，他们认定的好几条真理又会破绽百出了。

“如果你问我，爱尔兰人是不是早在中世纪就来到了美国？他们当然来过了！来过的还有威尔士人、维京人，当时住在西海岸的非洲人——那时候被称为奴隶海岸，或者象牙海岸——他们当时和南美洲的居民做过海上贸易。还有中国人，也多次到达了今天的俄勒冈州，他们管那里叫‘福山’。早在一千两百年前，巴斯克人就在加拿大纽芬兰岛海岸建立起鱼类捕捞据点。我估计你一定会反驳说：哎呀，艾比斯先生，那些可都是原始人啊，他们没有无线电，没有维生素药丸，更没有喷气式飞机。”

影子什么都没说，也没打算说，但他觉得似乎应该说些什么才对，于是只好问：“难道不是吗？”秋天的最后一批落叶在他们脚下被纷纷踩碎，干枯而松脆。

“人们普遍的误解就是：哥伦布时代以前的人类，根本不可能坐船航行那么遥远的距离。其实，新西兰、塔希提岛和其他太平洋岛屿上的土著人，最早都是乘船航行到那些岛上定居的，他们的航海技术完全可以让哥伦布感到羞愧。非洲用于贸易的财宝，大多数都是用船运到东方，运到印度和中国去进行交易。还有我的人民，来自尼罗河流域的人们。我们早就发现，用芦苇做的船可以带你航行到整个世界，只要你有充足的耐心和足够多的装满清甜淡水的罐子。你看，在过去，航行到美国的最大问题，就是这里并没有多少货物，没有多少可以交易的东西，而且距离也实在太遥远了。”

他们走到大房子前，房子的造型是被人们称为安妮女王风格的。影子不知道安妮女王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喜欢电影《亚当斯一家》里那群怪人们住的外表阴森森的房子。这是本街区唯一一栋宽敞窗户大敞四开的房子。他们走进房门，绕到屋后。

艾比斯先生从钥匙串上找出一把钥匙，打开一扇巨大的双扇门，他们走进一间没有暖气的巨大房间。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身材很高、皮肤黝黑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金属解剖刀。另外一个是死掉的十几岁年轻女孩，躺在一张长长的、既像桌子又像水槽的瓷面台子上。

尸体上方墙壁上的软木板上，钉着好几张死去女孩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是高中生的大幅头像照，照片上的她正在微笑。另外一张照片上，她站在一排三个女孩的中间，都穿着参加舞会的裙子，浓密的黑发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方法盘在头顶上。

现在，她全身冰冷地躺在瓷面台子上，一头黑发垂下，耷拉在肩膀上，沾满凝固的鲜血。

“这就是我的合伙人，杰奎尔先生。”艾比斯介绍说。

“我们已经见过面了。”杰奎尔说，“原谅我现在不能和你握手。”

影子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女孩。“她是怎么死的？”他问。

“选男友的品味太差。”杰奎尔说。

“一般来说，这个错误并不致命，”艾比斯先生叹息着说，“但这一次却是。他喝醉了，身上还带着刀子，她告诉他说她认为自己怀孕了，而他不信那是他的孩子。”

“她被刺了⋯⋯”杰奎尔先生说着，开始计算刀伤的数目。他踩下脚控开关，启动旁边桌子上的小录音机。“一共五刀。左前胸上三处刀伤，第一刀刺入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间的缝隙，位于左胸中央边缘，刀伤深度二点二厘米；第二和第三刀从左胸中央部位下方刺入，穿透到第六肋骨，两处伤口交叠在一起，测定刀伤深度为三厘米；另有一处两厘米长的伤口位于左前胸上方第二肋骨处；还有一处五厘米长、最深处一点六厘米的伤口，位于身体中前部的左三角肌，属于挥砍划破伤。胸部的所有刀伤都是深度穿透性伤口。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见的伤口。”他抬起脚，松开开关。影子注意到有一个小麦克风用绳子吊着，悬挂在台子上方。

“你同时也是验尸官？”影子问。

“在我们这里，验尸官是政客任命的，”艾比斯先生说，“他的工作就是踢尸体一脚，如果尸体不回踢他，他就签署死亡证明。杰奎尔是所谓的解剖师，他替镇上的验尸官做尸体解剖，然后保留组织样本以供分析检查。他还负责为伤口拍照。”

杰奎尔完全无视他们两个的存在。他拿起一把大解剖刀，从她的两肩肩胛骨开始，一直到胸骨，切了一个很深很大的“V”形切口，又从胸骨开始一直向下切到耻骨，将“V”形扩大成一个巨大的“Y”形。接着，他拿起一个沉重的、好像小型铬合金钻机的东西，那玩意儿顶端上有一个奖章大小的圆齿轮锯。他开动电锯，先试了一下，然后用电锯锯开肋骨。

女孩的身体像钱包一样，瞬间全部打开了。

影子突然闻到一股很淡的、令人有些不快的味道，是一种具有穿透力的、有些刺激鼻孔的人肉味道。

“我还以为闻起来会更糟糕呢。”影子坦白地说。

“她的尸体很新鲜干净，”杰奎尔说，“连肠子都没有被刀刺穿，所以不会有屎尿的臭味。”

影子发觉自己移开了目光，倒不是因为他觉得会感到恶心反胃，而是他突然有一种强烈愿望，希望给那个女孩留下一点隐私。这具开膛破腹的尸体，比赤裸还更赤裸。

杰奎尔把胃部以下、骨盆以内的肠子打成结，肠子在她的腹部里闪着光泽，感觉像蛇一样滑溜。他用手指拉着肠子，一英尺一英尺地丈量检查，然后对着麦克风说一声“正常”，接着就把所有的肠子放进地上的一个桶里。他用真空泵抽干她胸腔内的血液，然后测量重量。接下来，他开始检测她的胸腔内部，并对着麦克风记录观察结果。“心包膜上有三处破损，充满凝固及流动的血液。”

杰奎尔抓住她的心脏，从顶端切割下来，在手心中翻转一圈，仔细审查。他踩下录音机开关，口述记录：“心肌上可见两处损伤，右心室上有一处一点五厘米的损伤，左心室上有一处一点八厘米的穿透性损伤。”

接着，杰奎尔切下两侧的肺，左肺被刀刺中，几乎有一半全部坏死。他称量了肺的重量，然后是心脏的重量，接着为器官上的伤口拍照。随后，他从每一侧的肺叶上切下一小块组织，放进一个罐子里。

“里面装的是甲醛。”艾比斯先生在一旁解说。

杰奎尔继续对着麦克风讲话，描述他手上进行的尸检工作、他观测到的情况，与此同时，他逐一切割下女孩的肝脏、胃、脾脏、胰腺、肾脏、子宫和卵巢。

他为每一个器官称重，并口述记录器官正常没有任何损伤。他还从每一个器官上切下一小片组织，放在装满甲醛的罐子里。

接着，他分别从心脏、肝脏和一个肾上多切下一片组织，放在嘴里慢慢咀嚼，之后咽下，同时继续着他的工作。

不知为什么，影子觉得他这么做很好，对死者充满尊敬，没有一丝一毫的猥亵。

“你想留在这里，和我们干一段时间吗？”杰奎尔问他，同时还在继续咀嚼女孩的那片心脏。

“如果你们想要我的话。”影子说。

“我们当然想要你了。”艾比斯先生说，“没有不能接受你的理由，留下你的理由却很多。留在这里的期间，你会受到我们的保护。”

“希望你不介意和死人睡在同一屋檐下。”杰奎尔说。

影子突然想起碰触劳拉嘴唇的感觉，想起那抹苦涩与冰冷。“不介意，”他说，“只要他们是真正的死人就行。”

杰奎尔猛地转过身来，棕黑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他，那眼神就好像沙漠里的狗，探询而冷淡。“在这里，他们是真正的死人。”他说。

“看起来是，”影子说，“不过在我看来，死人复活似乎是很容易的事。”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艾比斯说，“要知道，即使是僵尸也是用活人制成的。一点儿魔粉、一点儿咒语，最后再推上一把，你就能制造出一个僵尸。他们其实是活人，只不过相信自己已经死了。但是，要真正复活死者，而且继续沿用他自己的身体，那就需要真正的魔法了。”他犹豫了一阵，然后接着说，“但在过去，在旧大陆，让死人复活要简单一点。”

“你可以将一个人的灵魂‘卡’[21]禁锢在他体内，长达五千年，”杰奎尔说，“一旦禁锢失效，灵魂就会失散。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充满敬意地将刚才切割下来并移走的所有器官重新放回女孩的胸腔内，肠子和胸骨也一一放回原处，把切割开的皮肤边缘压在一起。接着，他取出粗大的针和线，灵巧敏捷地把尸体切口一针一线地缝起来，感觉在缝补棒球一样。尸体从一堆肉再度变回一个女孩。

“我要喝瓶啤酒了。”杰奎尔说着，摘下橡皮手套，丢在垃圾桶里，再脱下棕黑色的罩衣，丢进洗衣篮。最后，他拿起带纸托的罐子，里面装着红的、紫的、褐色的各种器官组织。“一起来吗？”

他们沿着后面的楼梯走到厨房。这是一间褐色与白色相间、朴素体面的厨房。影子感觉自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装修过了。厨房一侧墙边是一台咯咯作响的巨大冰箱。杰奎尔打开冰箱门，把装着脾脏、肾脏、肝脏和心脏的塑料罐子放进去，取出三个棕色瓶子。艾比斯打开玻璃门的酒杯柜，取出三个高玻璃杯，挥手叫影子坐在餐桌旁。

艾比斯倒出啤酒，先递给影子一杯，然后递给杰奎尔。啤酒的味道很不错，微微有点苦，颜色很深。

“好啤酒。”影子忍不住称赞说。

“是我们自己酿的。”艾比斯说，“在过去，是女人们酿造啤酒，她们的技术比我们要好很多。但是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了，我，他，还有她。”他指指那只蜷缩在墙角猫篮里睡觉的褐色小猫。“我们本来有很多人。可是塞特[22]离开我们去探险，那是⋯⋯两百年前？一定是的，到现在为止都两百年了。我们曾经收到他从旧金山寄来的明信片，那大概是在1905年或1906年，然后就什么消息都没有了。还有可怜的荷露斯[23]⋯⋯”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变成一声叹息，伤感地摇头。

“我偶尔还能看到他，”杰奎尔说，“就在我出去收尸体的时候。”他喝了口啤酒。

“我会努力工作，补偿住在这里的费用，”影子说，“你们告诉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们会帮你找到事情做的。”杰奎尔同意说。

褐色小猫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她轻轻走过厨房地板，用头顶了顶影子的靴子。他垂下左手，抓抓她的额头、耳朵后面，还有脖子。她陶醉地弓起身子，然后跳到他大腿上，趴在他胸前，用冰冷的鼻子碰碰他的鼻子。接着，她就在他大腿上舒服地蜷缩成一团，继续睡觉。他伸手抚摩她柔软的毛皮。她在他腿上睡得温暖而愉快，好像躺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影子觉得很高兴。

啤酒让影子的脑袋晕乎乎的，很舒服。

“你的房间在楼梯顶，紧挨着浴室。”杰奎尔说，“你的工作服挂在衣柜里——你会看到的。我猜你也许会想先洗个澡，刮刮胡子。”

影子确实很想洗澡。他先站在铁铸的浴缸里洗好澡，然后才刮胡须。他很紧张，因为用的是杰奎尔借给他的一把老式剃刀。剃刀极其锋利，刀柄是珍珠贝的，影子很怀疑这把剃刀平时是用来给死人刮世上最后一次胡须用的。他过去从来没用过这种直柄剃刀，不过他一点儿都没有割破自己。他洗掉剃须膏，在浴室镜子里凝视着自己的裸体。身上到处都是淤伤，胸前和胳膊上的崭新淤伤和疯子斯维尼留给他的淤伤重叠在一起。他打量着自己湿漉漉的黑发、深灰色的双眸，镜中的他也用极度不信任的眼神冷冷审视着自己，盯着自己咖啡色皮肤上的道道伤痕。

然后，仿佛有人握着他的手一样，他下意识地举起那把直柄剃刀，将刀锋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这是解脱的好办法，他忍不住想，简单有效的出路。要说谁能轻松应对此事，把现场清理干净，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那就是这会儿正坐在楼下厨房里喝啤酒的两个家伙。一了百了，从此不再有任何的烦恼，不再有任何关于劳拉的问题，不再有任何神秘兮兮的事件与阴谋，不再有噩梦。只有安宁与平静，以及永远的安息。只要轻轻一划，从耳根到另一边的耳根，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站在那里，手持剃刀顶着喉咙。一缕鲜血从刀锋接触肌肤的地方流下来，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划伤。看，他对自己说，几乎可以听到耳边的悄悄话，没有痛苦的。锋利得让人不会有任何感觉。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就已经死了。

浴室的门突然弹开了，虽然只有几英寸宽，但足够那只褐色小猫把脑袋从门缝钻进来，冲着他好奇地“喵”了一声。

“嗨，”他冲着小猫说，“我还以为我锁上门了呢。”

他合拢那把可以割断喉咙的剃刀，把它放回洗脸池旁，用卫生纸擦干净小伤口上的血。然后，他把浴巾裹在腰间，回到隔壁的卧室。

和厨房一样，他的卧室似乎也是在二十年代装修的，房间里有一个放洗脸盆的架子，柜子抽屉和镜子旁还摆放着一个大水罐。房间里微微有些发霉的味道，似乎很少通风换气。他摸了摸床单，似乎有些潮湿。

有人已经把他的衣服放在床上了：黑色西装、白色衬衣、黑色领带、白色内衣内裤，还有黑色的袜子。床边破旧的波斯地毯上，还摆放着一双黑色的鞋子。

他穿好衣服。尽管没有一件是新的，但衣服的质地都非常好。他挺想知道这些衣服到底是谁的，他是不是正在穿上死人的袜子？他是不是要踏进死人的鞋子？他穿好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衣服合身得简直完美，甚至没有他预料会出现的胸口绷得太紧，或者袖口短了一截的情况。他冲着镜子调整好领带，镜中的影子似乎正对着他微笑，满脸嘲讽的味道。他抓抓鼻子，看到镜中的自己也在做同样的动作，这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现在的他怎么也无法想象，刚才他居然想用剃刀割断自己的喉咙。打领带的时候，镜中倒影依然在微笑着。

“嗨，”他跟自己的影子说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刚说完，他立刻觉得自己太傻了。

门吱的一声打开了，那只猫从门框和门之间的缝隙溜进来，轻轻走过房间，跳到窗台上。“嗨，”他冲猫咪说，“我这次确实关上门了。我知道我关上了。”她看着他，一副很感兴趣的神情。她的眼睛是深黄色的，和琥珀的颜色一样。接着，她从窗台跳到床上，在床上蜷成毛茸茸的一团。蜷成一团的猫开始在陈旧的床单上打盹。

影子离开房间时把门敞开着，让猫可以离开，顺便换换房间里的空气。他走下楼梯，楼梯吱吱作响，似乎正在抗议他的体重，好像它们只想安静待着，不受任何打扰。

“哦，见鬼，你看起来样子很不错啊。”杰奎尔夸奖说。他正在楼梯底下等着他，也穿着一套类似影子身上的黑色西装。“开过灵车吗？”

“没有。”

“凡事都有头一遭，”杰奎尔说，“车子就停在前门。”

有个名叫丽拉・古德切德的老妇人死了。在杰奎尔先生的指点下，影子携带折叠的铝担架车，穿过狭窄的楼梯，走进她的房间，把担架在床边打开。他掏出一个蓝色半透明的塑料裹尸袋，放在床上死去女人的身边，摊开袋子。她死时穿着一件粉红色睡衣，外面套着夹棉的晨衣。影子把她抱起来，用毯子裹好，她仿佛一件易碎品，轻得没有一点重量。他将她放进裹尸袋内，拉上拉链，再将裹尸袋抱到担架车上。影子忙着做事时，杰奎尔正在和一个年纪非常大的老人说话（她还在世时，婚姻将他们结合在一起）。老人滔滔不绝地讲话，杰奎尔站在一旁耐心听着，直到影子把古德切德太太尸袋的拉链拉上，老人还在唠唠叨叨地跟他解释，说他的子女是多么的忘恩负义，孙子那一辈也是如此——当然，那不是他们自己的错，是他们父母的错，正应了上梁不正下梁歪那句话。如果是让他来抚养教育孙子们，情况就不会这样了。

影子和杰奎尔将带轮子的担架推到狭窄的楼梯口。老人跟在他们后面，脚上只穿着卧室拖鞋，依然啰啰嗦嗦地说个不停，话题大多数是关于金钱的，还有人性的贪婪和子女的忘恩负义。影子负责抬担架比较重的靠下的那端，就这样一直抬到外面街道上。然后，他独自推着担架车，沿着已经结冰的人行道一直走到灵车旁。杰奎尔打开灵车后门，影子犹豫了一下。杰奎尔吩咐他：“尽管推进去好了，支撑架会牢牢扣住的。”于是，影子把担架向车厢内推进去，支撑架一下子被车厢边缘咬住，担架下面的轮子旋转着折叠起来，担架平稳地推进灵车的后车厢。杰奎尔给他演示如何才能牢靠地把担架固定在车厢内。等到影子关上车厢门时，杰奎尔还在听那个娶了丽拉・古德切德的老人絮絮叨叨的诉说。他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天气的寒冷，只穿着拖鞋和睡袍，就这样站在天寒地冻的街道上，向杰奎尔痛诉他的子女们是多么贪婪，比快饿死的秃鹫好不了多少，紧盯着他和丽拉小小的财产不放。他还诉说他们夫妻是如何一路从圣路易斯、孟菲斯、迈阿密搬家到这里，还有他们最后如何定居在开罗市，丽拉最终没有死在老人院里，这让他多么欣慰，而他自己又是多么害怕会死在老人院里。

他们只好又陪老人走回他住的房子，送他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双人卧室的角落里，一台小电视机开着，嗡嗡作响。影子从旁边经过时，发现新闻播报员微笑着冲他眨了下眼。他确信没有人注意他这个方向，于是立刻关掉电视。

“他们没有钱。”终于坐回到灵车以后，杰奎尔告诉他，“他明天就会过来找艾比斯，选择最便宜的葬礼。不过，我认为她的朋友们会说服他办一个好点的葬礼，在殡仪馆前部的房间里举办一个正式的告别仪式。他肯定会抱怨，说自己穷没有钱。这段时间，住在附近的人都没有什么钱。不管怎么说，六个月后他就会死了，最多不超过一年。”

雪花在车前灯的光圈里飞舞，大雪已经朝比较南部的这里飘移过来了。影子好奇地问：“他有病吗？”

“不是那个原因。女人们能拯救她们的男人。而男人——像他这样的男人——他们的女人一旦死掉，他们也不会再活很长时间了。你会看到的。用不了多久，他变得神情恍惚，熟悉的一切都会随着她的离开而离开。他会开始对生命感到厌倦，整个人都憔悴下去，他放弃对生的追求，然后就死掉了。最后夺去他生命的也许是肺炎，也许是癌症，或许是心脏停止跳动。等你上了年纪，所有的激昂斗志都离你而去之后，你的生命也就结束了。”

影子想了想。“喂，杰奎尔？”

“什么？”

“你相信灵魂吗？”他惊讶地听到这个问题从自己嘴巴里跳了出来，其实他并没有打算问这个问题。他本打算先问些不太直接的问题，但是找不到什么转弯抹角的话题。

“看情况而定。回溯到我的那个时代，我们全都有灵魂。当你死后，你就要在阴间排队等候，你必须回答出你一生所做的所有善事和坏事。如果你做的坏事的重量超过一根羽毛，我们就会把你的灵魂和心脏喂给阿穆特——灵魂吞噬者吃。”

“那它一定吃过很多人了。”

“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那是一根相当沉重的羽毛，我们把它打造得有点特殊。除非你特别邪恶，你的重量才会超过那个宝贝儿。喂，在这里停车，加油站，我们得加些汽油。”

街上很安静，是那种刚下完第一场雪后的安静。“今年将会有个白色圣诞节。”他加油的时候说。

“没错。真可恶。那小子是处女生下来的幸运儿。”

“你说的是耶稣？”

“非常非常幸运的家伙。就算他摔倒在粪坑里，爬起来闻上去还是像朵玫瑰花一样香喷喷的。对了，你知道吗？其实圣诞节并不是他的生日。他是从蜜特拉[24]那里借用过来的。你见过蜜特拉吗？他爱戴红帽子，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没有，我没见过。”

“哦⋯⋯我在这里也没见过蜜特拉。他是军队之子，也许现在回中东了，那边的日子好过些。不过，我估计那边的人也早把他忘记了。常有这种事。头一天，帝国的每个军人都要在自己身上涂抹献祭给你的公牛血，结果改天，他们连你的生日是哪一天都不记得了。”

雨刷发出嗖嗖的声音，把车窗上的积雪推到一边，雪花被压成细碎的雪块和冰碴。

交通灯上的黄灯闪烁几次，变成红灯。影子脚踩刹车，灵车摇摆着，缓慢滑过空无一人的路面，停了下来。

绿灯亮了。影子重新发动灵车，以每小时十英里的速度缓慢开车。在冰雪覆盖、滑溜溜的路面上，这个速度足够了。车子似乎很高兴以二挡的速度慢慢开着，他猜这辆车的大部分时间恐怕都是用二挡开的，从而成为交通阻塞的罪魁祸首。

“你车开得很好。”杰奎尔接着说，“对了，耶稣在这儿混得挺不错。我遇见一个家伙，他说他曾经看见耶稣在阿富汗的马路边上想搭顺风车，可没有一个人肯停车。懂了吗？全都取决于你在哪个地方讨生活。”

“看样子，一场大风暴就快来了。”影子说的是真正的天气。

杰奎尔开口回答时，谈论的却和天气毫无关系。“你看看我和艾比斯。”他说，“再过几年，我们的生意就混不下去了。我们有积蓄，预备生意不好的年份花用，可是好多年来，这里的生意一直不好，一年不如一年。荷露斯疯了，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时间都变身成一只鹰，吃路边被汽车撞死的动物，那是什么生活呀？至于芭丝忒[25]，你已经见过了。就这样，我们的状况比起其他人还算好的呢！我们至少还有一点信仰，可以坚持下去。其他那些笨蛋们，连自己的信仰都差不多丢光了。这就好比殡葬业的生意——不管你愿不愿意，大公司总有一天要收购你，把你赶出局，因为他们更强大、更有效率，而且他们的做法的确有效！对抗和战斗并不能改变这该死的事实，因为我们早就输掉了这场特殊的战争，早在我们刚刚到达这片绿色土地之前，不管那是一百年前、一千年前，还是一万年前。早在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输掉了。我们远渡重洋来到这里，可美国并不在乎我们的到来。要么被收购出局，要么死撑下去，要么就滚蛋。你说得没错，风暴就快来了！”

影子开车转入那条充满死寂房子的街上，这里只有他们那一栋房子还有人居住，其他房屋的窗户都是黑乎乎的，钉着木板。“开到后面小路上。”杰奎尔吩咐说。

他在后院倒车，直到车子快碰上房子后面那两扇大门才停下来。杰奎尔打开灵车和停尸房的门，影子负责解开担架的扣环，把它拉出来。担架从车厢里抬出来后，轮子支架立刻自动旋开，落了下来。他推着担架车走到防腐桌前，抬起丽拉・古德切德。她仿佛熟睡的孩子般安详，他抱起她的裹尸袋，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冰冷的瓷面台子上，好像害怕会惊醒她一样。

“我有一个传送板，”杰奎尔说，“你用不着自己搬的。”

“没关系。”影子说，他现在说话的语调越来越像杰奎尔了，“我个子大，这点小事没什么。”

童年时代，影子在他的那个年龄段算个子矮小的，全身上下瘦骨嶙峋。影子小时候的照片，只有一张劳拉看得上眼，愿意装进镜框里。照片上是一个表情严肃的孩子，不受约束的乱蓬蓬的黑发和漆黑的眼睛，站在一张摆满了蛋糕和饼干的桌子旁边。影子觉得那张照片可能是在哪个大使馆举办的圣诞节晚会上拍的，因为照片上的他打着领结，穿着他最好的那身衣服，就像被人精心打扮的玩具娃娃一样。置身于成年人的世界中，他看起来格外严肃庄重。

他们搬家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他母亲带着影子，最初在欧洲各国之间迁徙，从一个大使馆搬到另外一个大使馆。他母亲是在外事部门工作的通讯员，负责世界各地机密电报的抄录和发送工作。后来，在他八岁的时候，他们回到美国。母亲因为经常生病，无法维持固定的工作，他们不得不经常从一个城市转移到另外一个城市，这里住一年，那里住一年，身体状况好些的时候断断续续打些零工。他们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停留足够长的时间，没能让影子结识朋友，觉得这里就是自己的家。那时候，影子还是一个很瘦小的孩子⋯⋯

但他成长得非常迅速。十三岁那年的春天，当地的孩子们还在捉弄他，总是唆使他打架，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必胜无疑。打架之后，影子会气呼呼地跑掉，还常常哭鼻子。他跑到盥洗室，在别人注意到之前，洗干净脸上的泥巴或血迹。然后，夏天来临了，那是一个漫长的、充满魔力的十三岁的夏天。他一直避开那些高大的孩子们，在当地的游泳池里游泳，在游泳池畔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夏天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不怎么会游泳。但是到了八月底，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游上一圈又一圈，还学会了高台跳水。阳光和水让他的皮肤变成黑褐色。九月份，他回到学校，发现那些曾经让他的生活无比悲惨的孩子们居然是如此矮小、软弱的家伙，他们再也不会招惹他了。其中两个孩子还想招惹他，很快就被他好好修理一番，无情、快速、充满疼痛地让他们懂得应有的礼貌。影子发现他必须重新调整自己的生活：他不再可能安安静静地努力躲在别人背后，保持不起眼的状态了。因为他长得实在太高大魁梧、太招摇醒目了。那年年底，他加入学校的游泳队和举重队，教练还殷勤邀请他加入三项全能运动队。他喜欢成为高大强壮的人，这让他变成全新的人。他过去是个害羞、安静、书呆子一样的孩子，那是一段非常痛苦的经历；而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大个子，除了把沙发搬到另一个房间，没有人期望他会做别的事情。

没有人。直到劳拉出现。

艾比斯先生准备了晚饭：米饭和煮青菜是给他自己和杰奎尔先生的。“我不吃肉，是素食者，”他解释说，“而杰奎尔在工作过程中得到了他需要的全部肉食。”影子面前摆着一大桶肯德基炸鸡和一瓶啤酒。

炸鸡很多，影子根本吃不完，他把剩下的分给了猫，撕掉鸡皮和油炸的硬壳，然后用手指把肉撕碎，喂给她吃。

“监狱里有一个叫杰克森的家伙，”他吃炸鸡的时候说，“他在监狱图书馆里干活。他告诉我说，肯德基把名字从肯德基炸鸡改为KFC肯德基，是因为他们不再提供真正的鸡肉了。肯德基的鸡是改良基因的异种鸡，像一只没有头的大蜈蚣，身上只有一段一段的鸡腿、鸡胸和鸡翅。那怪物是通过营养管喂食的。那家伙说，因为这个，政府不让他们再用‘鸡’这个词作快餐店的名字。”

艾比斯先生眉毛一挑。“你认为是真的？”

“当然不会相信了。我的旧狱友洛基，他说他们更改名字是因为‘炸’这个字变成了骂人的话。也许他们想让人们以为是那些鸡是自己烹调出自己的。”

吃过晚饭，杰奎尔道一声歉，下楼去停尸间工作了，艾比斯则继续他的研究和写作。影子在厨房里多待了一阵，一边把鸡胸的碎肉喂给褐色小猫吃，一边喝着啤酒。啤酒和鸡肉都消灭干净之后，他洗干净碟子和餐具，放在架子上晾干，上楼回自己房间。

他在带兽脚装饰的浴缸里泡了个澡，用一次性的牙刷和牙膏刷了牙。他暗暗决定，明天一定要买把新牙刷。

等他回到卧室，发现褐色小猫又一次躺在他的床尾，蜷缩成一个月牙形的毛团。他在梳妆台中间的抽屉里，找到几件有条纹的棉睡袍。它们看上去都有些年代了，但是闻起来气味还很清新。他穿上其中的一件，就像那套黑色西装一样，这件睡袍仿佛也是专门为他裁剪的，贴身又舒适。

床头柜上有一小叠《读者文摘》杂志，每一本的日期都不晚于1960年3月。杰克森，就是监狱图书馆里的那家伙，也是发誓告诉他肯德基变异鸡真相的人，曾给他讲过黑色货运火车的故事。他说政府经常用火车运送政治犯前往秘密的北加利福尼亚州集中营，在死寂的夜晚，火车悄悄穿过全国。杰克森还告诉他，国家安全局使用《读者文摘》作他们在世界各地分支机构的掩饰幌子。他说每个国家的《读者文摘》办公室，实际上都是国家安全局的秘密部门。

“开个玩笑，”影子想起已故的木先生的话，“我们怎么肯定中央情报局没有卷入暗杀肯尼迪总统的行动呢？”

影子把窗户打开几英寸，足够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也让小猫能出去到外面阳台上。

他打开床边的台灯，爬到床上，看了一会儿杂志，想让自己的思绪停顿下来，将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从脑海中剔出去。他挑着看最无聊的《读者文摘》里那些最无聊的文章。在看《我是约翰的胰腺》这篇文章时，他发觉自己几乎睡着了。没等他关掉床头台灯，脑袋躺在枕头上，就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事后，他无法理清那个梦的次序和细节，努力回忆只会制造出更加混乱的黑暗影像，仿佛在他意识的暗室中曝光不足的照片。梦中有一个姑娘，他在某处遇见过她，现在他们正一起走过一座桥。桥横跨在位于城镇中央的小湖上。风吹拂着湖面，荡起鱼鳞般的微波，影子觉得仿佛是无数双想触摸他的小手。

——到这里来。女人对他说。她穿着豹纹裙子，裙子在风中飞舞摇曳，丝袜和裙子之间露出了一片肌肤，在他的梦中，肌肤如奶油般细腻柔滑。在桥上，当着神与整个世界的面，影子跪在她面前，把头埋在她的大腿间，吮吸着她醉人的女性芳香。在他的梦中，他意识到自己在真实世界中也勃起了，那种坚硬的、血脉跳动的、令人惊讶的勃起，和刚刚进入青春期时的感觉一样，坚硬而疼痛。那时的他，还不懂得这种自发而成的坚硬到底意味什么，只知道身体上的这种变化很可怕。

他起身抬起头，但依然无法看到她的脸，他的嘴在她身上寻觅着，她用柔软的唇回吻着他。他的双手覆盖在她双乳上，在她缎子般光滑的肌肤上游走，最后停留在隐藏于她双腿之间的密林，进入她身体奇妙的裂缝中。那里温暖而湿润，为他打开，就像一朵鲜花为他的手而开放。

女人靠在他身上，心醉神迷地发出猫咪一样呼噜呼噜的叫声，她的手向下寻找到他的坚硬，然后开始挤压他。他推开床单，翻身骑在她上面，用手分开她的大腿，她的手引导他进入自己双腿之间，然后猛地一推，充满魔力的一推⋯⋯

此刻，他和她回到他旧日的监狱囚室里，他深深吻着她。她的双臂紧紧环绕着他，双腿紧紧夹住他的双腿，让他无法抽身离开。其实他自己也根本不想离开她。

他从未亲吻过如此柔软的嘴唇，也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如此柔软的嘴唇存在。不过，她的舌头滑入他口中时，却像砂纸一样粗糙。

——你是谁？他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他背上一推，然后骑到他身上。不，不是骑，而是以一连串的丝滑般的波动，让她自己潜入到他体内，每一次的动作都比上一次更加有力，一波又一波富有节奏感的搏动和撞击，不仅震撼他的意识，更震撼他的身体，仿佛湖面上一波波荡漾的波涛拍打着岸边一样。她的指甲很尖利，刺入他的身体两侧，从他皮肤上划过，但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有极度的欢愉，一切都仿佛被某种魔法改变了，让他获得无比的快感。

他挣扎着想寻找回自我意识，挣扎着想说话，但意识中却充满沙丘与沙漠中的风。

——你是谁？他再次询问，气喘吁吁地吐出声音。

她用深琥珀色的双眸凝视着他，然后低下头，用嘴唇热情地亲吻他，她亲吻得如此激烈深沉，在横跨湖面的桥上，在监狱的囚室里，在开罗市殡仪馆的床上，他几乎就要达到高潮。他的知觉就仿佛飘荡在飓风中的风筝，希望它永远不要到达顶点，永远不要爆发。他努力拉回自己的知觉和理智，他必须警告她。

——我的妻子，劳拉，她会杀了你的。

——我？不会。她说。

一个荒谬的记忆片段在他意识中的某处升起。中世纪有一个说法，如果女人性交时在上面，就会怀上一位主教。所以人们才说：试一下主教体位⋯⋯

他很想知道她的名字，但他不敢再问第三遍。她的胸部撞击着他，他能在自己胸前感觉到她坚挺的乳头。她一直在挤压他，挤压他深深地进入她体内，这一次他无法再驾驭自己的知觉，他被加速、被旋转、被翻腾，他身体拱起，深深地进入她体内，仿佛他们两个是同一生命的两部分，他们一同品尝着、痛饮着、拥抱着、渴望着⋯⋯

——来吧。她说，声音如同猫咪咆哮的喉声。给我。来吧。

他终于达到高潮。全身一阵痉挛，仿佛被溶解分离，头脑意识仿佛全部融化，慢慢升华到另一个境界。

结束的那一刹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清新的气流进入肺部深处，然后他才意识到，到现在为止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三年了，至少三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也许时间更长。

——现在休息吧。她说，然后，她柔软的嘴唇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皮。忘记吧，忘记一切不快。

接着，他睡着了，他的睡眠深沉无梦，感觉无比舒适。影子潜入深深的睡眠中，拥抱着甜蜜的熟睡。

光线有些古怪。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早晨六点四十五分，外面还是漆黑一片，不过房间里已经蒙上一层浅蓝色的微光。他从床上爬起来。他很确定自己昨晚上床时是穿着睡袍的，但现在却赤身裸体，皮肤感到空气的寒冷。他走到窗边关上窗户。

昨晚下了一场暴雪，一夜之间积雪六英寸，甚至更厚。窗外的这个城镇角落本来肮脏而破落，现在却呈现出洁净而奇妙的景象：房屋不再是被人遗忘、无人居住的破屋，冰雪让它们变得高雅美丽起来。街面被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下面，消失不见。

某个想法从他意识的边缘盘旋而过，是关于“无常”的，但它只闪烁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他居然可以和白天一样，看清楚黑暗中的事物！

在镜子中，影子注意到有些不寻常的地方。他走近一点看着镜子，整个人都惊呆了。他身上所有的淤伤竟然全部消失了！他摸摸肋部，指尖按了一下，寻找那块颜色很深的淤伤，那是他遭遇石先生与木先生之后留下的纪念，还有疯子斯维尼作为礼物送给他的那块青色瘀痕，结果却什么都没有找到。他的脸也干净平滑，没有一丝伤痕。然而，在他身体侧面和背后（他是转过身检查时才发现的）布满了抓痕，看上去像是猫的抓痕。

这么说，他并不是在做梦，不完全是梦。

影子打开抽屉，穿上他找到的衣服：一条很旧的李维斯蓝色牛仔裤、一件衬衣、一件厚厚的蓝色毛衣，他还在房间后面的衣柜里找到一件挂着的殡葬工黑色外套。他忍不住再次琢磨，这些衣服过去是属于谁的。

他穿上自己原来的那双鞋子。

屋里的人都还在睡觉。他轻轻走出去，希望地板不要发出响声。他来到室外（他是从房子前门走出去的，没有走停尸间的出口，如果不是必须的话，这个早晨他不想经过那里），在积雪中散步，每走一步都在洁净的雪地上留下一个深陷的脚印，伴随着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将人行道上柔软的积雪一步步踩踏实。室外比从房间里看到的更明亮一些，积雪反射着天空的光线。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后，影子来到一座桥前，桥边上一个醒目的标志牌警告他正在离开历史名城开罗市。桥底下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一边吸烟一边不停地哆嗦。影子觉得自己似乎认识那个人，但积雪的反光晃到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为了确认清楚，他慢慢走近过去。那个人穿着一件缀着补丁的牛仔布外套，戴着棒球帽。

他走近一些，在桥下冬日的昏暗里，近得可以看见那人眼睛上的紫色淤伤。他开口打招呼：“早上好，疯子斯维尼。”

周围的世界是如此的安静，甚至没有车子经过，打扰大雪带来的宁静。

“嘿，老兄。”疯子斯维尼嘟囔说。他没有抬头，抽的香烟是手工卷的。影子怀疑他正在抽大麻。不，的确是烟草的味道。

“疯子斯维尼，你一直躲在桥下的话，”影子开玩笑说，“人们会以为你是传说中的巨魔呢。”

这一次，疯子斯维尼抬起头来，影子可以看到他瞳孔周围的眼白。他看上去极其惊恐。“我正在找你，”他说，“你得帮我，老兄。我这次可闯了大祸。”他用力吸了一口他的手卷烟，然后把烟从嘴上扯开。烟纸还沾在他的下唇上，烟身却扯破了，里面的东西撒落在他姜黄色胡须和肮脏的T恤前胸上。疯子斯维尼伸出变黑的手掸掸烟丝，动作有些痉挛，好像烟丝是什么危险的虫子。

“以我现在的能力恐怕帮不到你，疯子斯维尼。”影子说，“不过，还是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吧。要我帮你买杯咖啡吗？”

疯子斯维尼摇摇头。他从粗斜纹棉布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烟草袋和一些烟纸，给自己另外卷了一根烟。做这些事情时，他的胡子竖立着，嘴巴也不停蠕动着，但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他舔舔烟纸一侧，用手指卷了起来，结果成品只是看起来略微像根香烟。接着，他开口了：“我不是巨魔，该死。他们只是一群卑鄙的混蛋。”

“我知道你不是巨魔，”影子温和地说，希望自己的语气没有显出施恩于人的味道，“我能帮你什么？”

疯子斯维尼打着黄铜打火机，结果手卷烟前面一英寸都被突然蹿出来的火苗点着了，变成灰烬。“还记得我教你怎么变出一枚金币吗？你还记得吗？”

“是的，”影子说。他仿佛在脑中又看到那枚金币，看见它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到劳拉的棺材上，看见它被挂在劳拉的脖子上。“我记得。”

“你拿错金币了，老兄。”

一辆车子朝着桥下的黑暗处开来，晃眼的车灯让他们睁不开眼睛。车子在他们身边减速停下，车窗摇下来。“一切都正常吗，先生们？”

“一切都很好，谢谢，警官。”影子说，“只是早晨出来走走。”

“那好。”警察说。不过他似乎不太相信这里一切正常，还在旁边等着。影子把手放在疯子斯维尼的肩膀上，推着他一起往前走，走出城镇边缘，走出那辆警车的视线范围。他听见背后传来车窗关闭的声音，但警车还是停在原地没有动。

影子慢慢走着，疯子斯维尼也跟着走，偶尔脚步蹒跚一下。他们经过“未来城市”的路标，影子想象这是一个充满科幻式尖顶和高塔的城镇，闪耀着温和的三原色光泽，半圆形气泡穹顶的空中汽车在高塔之间穿梭往来，好像闪闪发光的食蚜蝇。那样的城市才算是未来市，但影子可不觉得这样的城市会建在开罗市旁边。

警车从他们身边缓慢开过，然后掉头返回市里，在雪地上逐渐加速离开。

“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烦恼？”影子问。

“我按他说的做了。我全部按他说的做了，可是我给错了金币。那枚是神圣的。你明白吗？我甚至都不应该碰那枚金币。那一枚应该是给予美国之王的金币。不是像你我这样的混蛋可以随便碰的。现在我惹大麻烦了，快点把金币还给我，老兄。你不会再见到我了，如果你见到我，我就是他妈的大混蛋。好不好？我发誓，从此以后我只待在该死的树林里，绝不出来了。”

“你按照谁说的话做了，斯维尼？”

“格林尼尔。就是你叫作星期三的那个花花公子。你知道他是谁吗？他的真正身份？”

“是的，我猜我知道。”

这个爱尔兰人疯狂的蓝眼睛里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他让我做的不是什么坏事，不是你应付不了的——不是坏事。他只是告诉我，那天那个时候到那家酒吧，和你打上一架。他说他想看看你的身手如何。”

“他还要你做别的事情了吗？”

斯维尼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还不时地抽搐一下。影子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觉得冷，然后才明白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战栗式的抽搐。是在监狱里，那是吸毒者毒瘾发作时的颤抖。斯维尼似乎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影子打赌一定是海洛因。一个吸毒上瘾的爱尔兰矮妖？疯子斯维尼扯下燃烧的烟头，扔在地上，把剩下没抽完的黄色烟丝放回口袋里。他摩擦着脏兮兮的手指，冲着手指哈气，然后继续摩擦，想让手指暖和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抱怨和呜咽。“听着，还给我那枚该死的金币，老兄。你想拿它做什么？啊？喂，你知道还有更多的金币吧。我会给你另外一枚，和原来那个一样好。嘿，我会给你一大把金币的。”

他摘下自己脏兮兮的棒球帽，右手一伸，在空中抓出一枚巨大的金币。他把金币丢进帽子，然后又从呼吸的雾气中抓出一枚金币，又抓出一枚。他不停地从寂静的早晨空气中变出金币，直到棒球帽里的金币多得溢了出来，斯维尼不得不用两只手来捧住帽子。

他把装满金币的棒球帽递给影子。“给你，”他说，“全部收下，老兄。只要你还给我当初我给你的那枚金币。”影子低头看着帽子，想知道里面到底盛着多大一笔财富。

“我在哪里可以花这些金币，疯子斯维尼？”影子问，“有多少地方可以把金币换成现金？”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这个爱尔兰人可能要给他一拳。但那一瞬间过去了，疯子斯维尼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拿着装满金币的帽子，好像《雾都孤儿》里的奥利佛。接着，眼泪从他的蓝色眼睛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拿起帽子，把它——现在里面除了油腻的汗渍，什么都没有了——戴回他消瘦的脑袋上。“你一定要还我，老兄。”他说，“我不是教给你怎么变金币了吗？我告诉过你怎么从密藏宝库里拿出金币，我告诉你宝库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太阳的宝藏。只要把最初的那枚金币还给我就好了。它不是我的。”

“那枚金币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疯子斯维尼的眼泪突然停住了，脸颊上浮现出不正常的色斑。“你，你这个杂种⋯⋯”他说。然后，他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嘴巴一张一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说的是实话。”影子说，“我很抱歉。如果金币在我手上的话，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可我把它送人了。”

斯维尼的脏手抓住影子的肩膀，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瞪着他。眼泪在疯子斯维尼的脸上流下一条条脏印。“该死。”他说。影子可以闻到他身上的烟草、陈腐的啤酒和威士忌混合的味道。“你告诉我真相，你这该死的杂种。送人了，而且是自愿送人了。你这该死的黑眼睛，你居然把它他妈的送人了！”

“我很抱歉。”影子想起金币落在劳拉的棺材上发出的沉闷声音。

“抱歉不抱歉都一样。我死定了，我注定要完蛋了。”这个男人再一次涕泪交流，他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只能发出单音节的声音，呜呜噜噜地说着：“巴——巴——巴——唔——唔——唔——”他用衣袖擦拭鼻子和眼睛，结果把脸抹得更加肮脏了，把鼻涕全都抹到胡须上。

影子有些笨拙地拍拍疯子斯维尼的上臂，想给他一点男人间的安慰，“我就在你身边”的那种安慰。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情况。”他拖长声音说，然后突然抬起头来，“你给了他金币的那家伙，会把金币还回来吗？”

“是个女人。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不过，我认为她不会交还金币的。”

疯子斯维尼悲哀地叹息一声。“当我还年轻，还是个傻小子的时候，”他说，“我在星光下遇见一个女人。她让我抚弄她的乳房，还告诉我未来的命运。她说，在日出之地的西方，我将走上末路，被人遗弃忘记，一个死去女人身上的小玩意将导致我的死亡。当时我大笑着灌下更多的葡萄酒，更加起劲地玩弄她的酥胸，亲吻她漂亮的嘴唇。那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最初一批的灰色僧侣还没有来到我们的土地上，也没有跨越绿色的海洋到西边去，而现在——”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凝视着影子。“你不能信任他。”他用责备的口气对影子说。

“谁？”

“星期三。你一定不能信任他。”

“我不需要信任他。我只是为他工作。”

“你还记得怎么做吗？”

“什么？”影子觉得他仿佛同时和十来个不同的人说话。自称是爱尔兰矮妖的这个人气急败坏地说着话，从一种人格跳跃到另一种人格，从一个话题跳跃到另一个话题，仿佛他大脑里残存的几簇脑细胞都在激动地燃烧着，然后永久熄灭。

“金币，老兄！金币！我教给你了，还记得吗？”他在影子面前扬起两根手指，眼睛看着影子，然后从嘴巴里掏出一枚金币。他把金币抛给影子，等影子伸手接住时，却发现手中根本没有金币。

“我喝醉了，”影子说，“我不记得了。”

斯维尼脚步蹒跚地穿过街道。天已经亮了，周围的世界变成灰白相间的天地。影子跟在他后面。斯维尼沿着一条长长的向下的斜坡走，好像随时都会摔倒，但他的腿每次总能及时停稳，然后开始下一个蹒跚的脚步。他们走到桥边，他扶着桥上的石头转过身说话。“你身上有钱吗？我不要太多，只要够买车票离开这个地方就行。二十块钱就好了。你有二十块钱吗？只要二十块，有吗？”

“二十美元的车票能去哪里？”影子问他。

“能带我离开这里，”斯维尼说，“我可以在风暴来临之前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鸦片成为人类信仰的世界，远远离开！”他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鼻涕，然后在袖子上抹干净。

影子伸手进牛仔裤，掏出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递给斯维尼。“给你。”

斯维尼一把抓过去，塞进沾满油污的粗斜纹棉布外套的胸前口袋里。胸前口袋上有一块刺绣补丁，绣着站在枯枝上的两头秃鹰，图案下面还有一句清晰的话“小心老子！我要杀人！”。他点点头。“这些钱可以帮我到我要去的地方。”他说。

他倚靠在桥身的石头上，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最后终于找到早先他丢掉的没抽完的烟头。他小心地点上烟，注意不要烧到自己的手指或者胡子。“我要告诉你点儿事情，”他说，好像这一天里他什么话都没说过一样，“你正走在通往绞刑架的路上，大麻搓的绳索已经套在你的脖子上，两边肩膀上各站一只乌鸦，等着啄掉你的眼睛。当作绞刑架的那棵树拥有深深的根脉，树从天堂一直伸展到地狱，我们的世界只是垂下绞索的那根树枝。”他停顿片刻。“我要在这里休息一阵子。”他说着，蜷缩着身体蹲了下去，后背倚靠着黑色的砖石。

“祝你好运。”影子说。

“嘿，我正倒大霉呢。”疯子斯维尼抱怨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

影子走回镇上。现在是早晨八点，开罗市如同一只疲倦的野兽刚刚睡醒。他回头看了一眼桥那边，看到斯维尼苍白的脸色，脸上布满眼泪和脏东西，他正在目送他离开。

这是影子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疯子斯维尼。

圣诞节前的这段冬日时光，感觉就像间杂在漫长冬夜之间的短暂白昼，在这栋供死人居留的房屋内转瞬即逝。

这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杰奎尔和艾比斯殡仪馆为丽拉・古德切德举办追悼仪式。熙熙攘攘的女人们挤满厨房，她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桶、酱汁盘子、煮锅和装食物的塑料盒子。死者安静地躺在殡仪馆前厅的棺材里，身边堆满温室鲜花。房间另一端还有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凉拌卷心菜、豆子、墨西哥玉米卷、鸡肉、猪肋骨和黑豌豆。到了下午，房间里挤满了人，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开怀大笑，还有的和牧师握手聊天，在杰奎尔和艾比斯两位先生的精心组织和严密监控下，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着。葬礼将在第二天一早进行。

大厅里的电话响起来。那是一部老式的黑色塑胶电话，前面还有一个旋转的拨号盘。艾比斯先生听完电话，把影子拉到一旁。“是警察打来的，”他说，“你能过去接尸体吗？”

“当然可以。”

“小心点。给你。”他在一张纸条上写下地址，递给影子。影子看了一眼那个用漂亮的手写铜版体写出来的地址，然后把纸条折叠起来放在口袋里。“那里会有警车等你的。”艾比斯又加上一句。

影子来到后门停放灵车的地方。杰奎尔先生和艾比斯先生两个人都分别和他强调过，灵车应该只用于葬礼，他们还有一部专门用来接尸体用的货车。问题是货车正在维修中，已经有三周不能用了。开那部灵车时一定要小心谨慎，知道吗？影子小心翼翼地开车沿着街道走，路上的积雪已经被铲车清理干净了，他还挺喜欢这样慢慢开车的。灵车就应该这样慢慢行驶。不过，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看到街上有灵车驶过了。影子心想，死亡已经从美国的街道上消失了；现在，死亡只发生在医院的病房里和救护车里。我们不应让死者惊吓到生者，影子想。艾比斯先生曾告诉过他，在某些医院里，他们用表面看上去是空的担架车来转移死者，而尸体就躺在床单盖住的车里面的架子上，死者就像蒙面客一样偷偷地上路。

一辆深蓝色的警车停在树旁，影子把灵车停在警车后面。警车里有两个警察，正用保温壶盖子喝咖啡，让车子的发动机保持运转来取暖。影子敲敲警车侧面的车窗。

“什么事？”

“我是殡仪馆派来的。”影子说。

“还得等验尸官来做检查。”警察说。影子不知道他是不是那天在桥下和他说话的警察。这个警察是个黑人，他走出车子，把他的同事留在驾驶的座位上，带着影子走到垃圾堆旁。

疯子斯维尼就坐在垃圾堆旁的雪地里，他的大腿上放着一个深绿色的酒瓶，脸上、棒球帽上和肩膀上挂着脏兮兮的冰雪，眼睛紧紧闭着。

“冻死的酒鬼。”警察说。

“看样子是。”影子说。

“什么都不要碰，”警察说，“验尸官随时会到。如果问我的话，我说这家伙喝醉后昏迷了，然后就坐在这里被冻住了屁股。”

“是，”影子同意说，“看起来显然是这么回事。”

他蹲下来看看斯维尼大腿上的酒瓶，那是一瓶詹姆森牌爱尔兰威士忌。这就是斯维尼离开这个世界的车票，二十块钱买的。一辆绿色小日产车停下来，一个满脸厌倦神情、沙色头发和胡子的中年男子下车走过来。他碰碰尸体的脖子。他踢尸体一脚，影子想起艾比斯先生的话，如果尸体不回踢一脚的话⋯⋯

“死了。”验尸官说，“有身份证明吗？”

“是个无名氏。”警察说。

验尸官看了影子一眼。“你在杰奎尔和艾比斯殡仪馆工作？”他问。

“是的。”影子回答。

“告诉杰奎尔留下齿模和指纹用作身份验证，还要拍摄身份照片。我们不用发布告。他还要抽血做毒物鉴定。你都记住了吗？要不要我写下来给你？”

“不用了，”影子说，“说就可以，我可以记住。”

那人很快地皱皱眉，从钱夹里掏出一张名片，在上面潦草写了几笔，递给影子，说：“把这个交给杰奎尔。”然后，验尸官对每个人说了一句“圣诞快乐”就离开了。警察拿走了空酒瓶。

影子签名为无名氏收尸，把他放在担架车上。尸体冻得实在太僵硬了，影子无法将他从坐姿改变成其他姿势。他乱摆弄一番担架车，结果发现可以把它调整成一端升起来做支撑。他用皮带绑好在担架车上坐着的无名氏，然后把他塞进灵车后部，让他面朝前坐着。这样也许可以让他坐得舒服些。他关上后备厢，开车回殡仪馆。

灵车在交通灯前停下来（前几天的晚上，他就是在这个交通灯的位置开车掉头的），就在这时，影子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说话。“我想要一个守灵夜，一切都要最完美的，有漂亮的女人为我哀伤流泪，撕扯着她们的衣服，悲痛不已。有英勇的男人为我哀悼恸哭，讲述着我最辉煌的日子里的故事。”

“你已经死了，疯子斯维尼。”影子说，“你死了，就要接受现实，不管有没有守灵。”

“啊，是啊。”坐在灵车后面的男人叹息说。毒瘾发作的呜咽声已经从他的声音中消失了，他的声音变得平板单调，听天由命，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无线电波。这是从死亡的频率上传来的死亡的语言。

绿灯亮了，影子轻轻踩下油门。

“不管怎样，反正今晚要给我办一个守灵夜。”疯子斯维尼要求说，“把我放在台上供人瞻仰，今晚给我举办醉醺醺的守灵夜。是你害死了我，影子。你欠我的。”

“我从来没有害死过你，疯子斯维尼。”影子反驳说。是那二十美元，他想，买离开这里的票的那二十美元。“是酗酒和寒冷害死了你，不是我。”

死人没有回答，开回殡仪馆剩下的路途中，车里一直保持安静。影子把车停在后门，把担架车从灵车里推出来，一直推进停尸房。他粗鲁地将疯子斯维尼搬上防腐桌，就像搬运一大块牛肉一样。

他用白床单盖住疯子斯维尼，把他独自留下，文件也留在他身边。走上楼梯离开停尸间时，他觉得自己听到一个声音，平静而微弱，仿佛从远处房间里传来的收音机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酗酒和寒冷怎么可能杀死我，杀死拥有爱尔兰矮妖精血统的我？不，因为你丢失了那个小小的金太阳，这才杀死了我。影子，是你害死了我。这就如同水是湿的、时光很漫长、朋友到头来总会让你失望一样真实。”

影子想告诉疯子斯维尼，他的观点是悲观哲学。但他怀疑，人死之后，任何人都会悲观起来。

他上楼回到主厅。主厅里，一群中年女人正忙着把保鲜膜盖在装菜的盘子上，把盖子盖在装满放冷了的炸土豆、通心粉和芝士的塑料餐盒上。

古德切德先生，也就是死者的丈夫，把艾比斯先生逼到墙边，还在滔滔不绝地告诉他，说他如何早就知道子女们没有一个会来出席葬礼，表示他们对母亲的尊敬。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抓住任何一个肯听他讲话的人反复抱怨，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天傍晚，影子在餐桌上多摆了一套餐具。他在每个人的位置上摆上一只玻璃杯，然后把一瓶全新的詹姆森金装威士忌放在桌子中间，那是店里卖得最贵的爱尔兰威士忌。晚饭后（中年女人们给他们留下了一大堆没吃完的饭菜），影子给每只杯子都倒满烈酒——他自己的、艾比斯的、杰奎尔的，还有疯子斯维尼的。

“此刻他正坐在地下室的担架车上，”斟酒时，影子说，“即将踏上前往贫民墓地的道路。今晚我们为他祝酒，给他守灵，给他希望拥有的守灵夜。”

影子对着桌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举起杯。“疯子斯维尼在世时，我只见过他两次，”他说，“第一次，我觉得他是一个超级大混蛋，像魔鬼一样精力十足。第二次，我觉得他是一个一团糟的大蠢蛋，我还给钱让他害死自己。他教给我一个硬币戏法，但我不记得怎么变了。他在我身上留下淤伤作纪念，还声称自己是个爱尔兰矮妖精。”他喝一口威士忌，一股烟熏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另外两个人也喝了酒，并朝着空出来的椅子举杯祝酒。

艾比斯先生伸手进衣服内口袋，掏出一个笔记本，他翻了翻本子，找到正确的那页，然后朗读出疯子斯维尼一生的概要经历。

根据艾比斯先生的记录，疯子斯维尼的一生，是从为爱尔兰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里的一块神圣岩石做守护者开始的，那是三千年前的事了。艾比斯先生给他们讲述了疯子斯维尼的爱情和仇敌的故事，还有赋予他力量的疯狂。（“这个传说后来还有一个版本，流传到今，但是诗篇中大部分讲述他的神圣、古老的部分都已经被人遗忘了。”）在斯维尼的故乡，人们最初对他的崇拜和喜爱，慢慢转变为心怀戒备的尊敬。最终，他沦落为被人们嘲笑的对象。他还告诉他们，一个出生在班特瑞的女孩来到美国这个新世界，也随身带来了她所信仰的爱尔兰矮妖疯子斯维尼。她曾在一个夜晚看见过他，他还冲她微微一笑，并叫出她的名字。后来，她成了难民，登上一艘前往新大陆的船，船上的人们都曾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种植的马铃薯在地里烂成一堆烂泥，看着朋友和所爱的人因为饥饿而死去。她渴望在新大陆可以填饱自己的肚子。这个来自班特瑞海湾的女孩梦想去一个城市，凭自己的力量就能赚到足够的钱，把全家人也接到这块新大陆来。很多到达美国的爱尔兰移民都认为自己是天主教徒，但实际上他们对教义问答一无所知，他们真正知道的宗教信仰是关于爱尔兰的神话传说。他们知道班舍女巫的故事（如果她们在某栋房子的墙边悲号，很快死亡就要降临到房内的某人身上）；还有神圣新娘的故事——她是两姐妹中的一个，叫布里奇特（后来有三个姐妹都被人称为圣布里奇特，三个人其实是同一个女人）；还有费因的传说、奥森的传说、野蛮人科南的传说，还有爱尔兰矮妖的传说（这恐怕是爱尔兰最大的笑话了，因为在过去，矮妖其实是个子最高的）⋯⋯

那天晚上在厨房里，艾比斯先生给他们讲了所有这些故事，他的影子映在墙壁上，伸展开来，仿佛一只鸟。影子灌下几杯威士忌之后，他想象那个影子长着巨大的水鸟脑袋，长长而弯曲的鸟喙。喝到第二轮酒时，疯子斯维尼也开始亲自讲述，其中有些细节与艾比斯的故事完全不相干。（“⋯⋯多好的姑娘，奶油色的胸脯，点缀着点点雀斑，乳尖带着初升朝阳的粉红色，是那种虽然会被中午的艳阳夺去色彩，但到了傍晚又会恢复的绚丽红晕⋯⋯”）斯维尼开始挥舞双手，极力解释爱尔兰神话中众神变化的历史。他们一批接着一批地演变着，从高卢传入的神，从西班牙和其他任何鬼地方传进来的神，随着每一批新神的到来，老一批的神都发生转变，变成了巨魔、仙女或者别的什么该死的怪物，直到基督教的圣母教堂的到来，然后，连声再见都来不及说，爱尔兰的所有神灵都变成了精灵、圣人、死去的国王等等⋯⋯

艾比斯先生擦擦他的金丝边眼镜，开始解释。他的发音和咬字比平时更加清晰精确，所以影子知道此刻他已经喝醉了。（他说话的语调，还有他在寒冷的房间里依然前额冒珠，是他喝醉的唯一迹象。）他摇摆着食指，解释说他是个艺术家，他写的故事不是逐字逐句地复述事实，而是想象力对事实的再创造，这些故事比事实更加真实。疯子斯维尼说：“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作想象力的再创造，我要用我的拳头在想象中再创造你那该死的脸。”杰奎尔先生露出牙齿，冲着斯维尼咆哮，是大型犬的那种咆哮。那种狗从不主动挑起争端，但总能一口撕开你的喉咙，结束争端。斯维尼听懂了警告，老老实实坐下来，给自己再斟一杯威士忌。

“还记得我是怎么变硬币戏法的吗？”他笑着问影子。

“不记得了。”

“如果你能猜出来我是怎么变的，”疯子斯维尼说，他的嘴唇变成紫色，蓝眼睛也浑浊起来。“我就告诉你真相。”

“你把它藏在手掌里？”影子问。

“不是。”

“你用了道具？袖子里有暗袋？或者用什么东西把硬币弹出来让你接住？还是暗中用线缠住硬币从手中荡出来？”

“也不是。还有人想加点威士忌吗？”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有一种叫‘守财奴的梦想’的技巧，用乳胶覆盖在你的手上，做出一个和皮肤颜色一样的暗袋来藏硬币。”

“对伟大的斯维尼来说，这可真是悲剧的守灵仪式。我像鸟一样飞遍爱尔兰，在发疯的日子里只吃水田芹过活。现在我死了，除了一只鸟、一条狗还有一个白痴，谁也不来参加我的守灵夜，表示对我的哀悼。不，没有暗袋。”

“喂，我只能猜到这个地步了，”影子说，“我猜你准是把它们从虚无中变出来的。”这本来是一句讽刺挖苦，但他看到了斯维尼脸上的表情。“你的确是那么做的！”他说，“你的确是从虚无中把硬币变出来的！”

“嘿，那可不是真的虚无。”疯子斯维尼说，“不过你猜得还算靠谱。金币是从密藏宝库中取出来的。”

“密藏宝库。”影子说，接着，他开始想起一切，“没错！就是它！”

“你只要在脑中想着这个宝库就可以了，你就可以随时取用。太阳的宝藏。有彩虹的时候，宝藏就会出现。有日食和风暴的时候，宝藏就会出现。”

接下来，他教影子怎么做。

这一次，影子终于学会了。

影子的头一阵阵悸痛，舌头感觉像粘蝇纸。他瞥了一眼外面的阳光。他居然趴在厨房桌子上就睡着了，全身衣服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只解下了黑色领带。

他走下楼梯去停尸房，看到无名氏还躺在防腐桌上。他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并不意外。影子把詹姆森金装威士忌的空酒瓶从尸体已经僵硬的手指里撬了出来，然后扔掉。他听到楼上有人走动的声音。

影子上楼后，发现星期三坐在厨房的餐桌前，正在用塑料勺吃塑料餐盒里剩下的土豆沙拉。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衣，打着深灰色领带，清晨的阳光照在深灰色领带上那枚树型银制领带夹上。看见影子进来，他冲他微笑。

“啊，影子，我的孩子，真高兴看到你起床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睡下去呢。”

“疯子斯维尼死了。”影子说。

“我听说了。”星期三说，“真是不幸呀。当然，到头来，我们每个人都会死的。”他比划出一根假想的绳索，套在他耳朵的高度，然后把脖子往一边拽过去，伸出舌头，凸出眼睛。这场毛骨悚然的哑剧表演很快就结束了。他松开并不存在的绳子，又露出那种熟悉的笑容。“想吃点土豆沙拉吗？”

“不想吃。”影子飞快地瞄了一眼厨房，然后看看外面的大厅。“你知道艾比斯和杰奎尔去哪里了吗？”

“我当然知道。他们出去埋葬丽拉・古德切德了。他们本希望你能帮忙，不过我告诉他们别吵醒你。你还得开车，还有漫长的一段旅途呢。”

“我们现在离开？”

“一小时之内。”

“我应该和他们告别。”

“不用告别。很快你就会再见到他们。我确信，在我们这件事料理完之前，你还能见到他们。”

从第一天晚上住在这里到现在，影子头一次发现那只褐色小猫躺在她的猫篮里睡觉。她睁开琥珀色的眼睛，毫无兴趣地看着他离开。

影子就这样离开了死者之家。冰层覆盖着冬日的黑色灌木和树木，好像将它们与外界隔离，沉入睡眠。道路很滑。

星期三在前面带路，走到影子停在路边的白色雪佛兰车旁。车子现在已经非常干净了，而且威斯康星州车牌已经换成明尼苏达州车牌。星期三的行李箱放在车子后座上，他用复制钥匙打开车门，而影子原先的车钥匙还在他自己的口袋里。

“我来开车，”星期三说，“等你完全清醒过来，恐怕还要等一个小时。”

他们开车向北，密西西比河在他们左侧缓缓流淌。灰蒙蒙的天空下，宽敞的河面闪烁着银色波光。他们经过路边一棵光秃秃的灰树，影子看到树上耸立着一只白褐色的巨鹰，在他们驶近的时候用疯狂的眼睛低头凝视着他们。然后，它扬起翅膀，缓慢地而有力地盘旋着向高空飞去，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影子意识到，在死者之家的这段时间只是一次短暂的休憩。不过现在，那段时间已经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发生在很久之前的事了。

第二部   我的安塞尔

第九章

在废墟中，千万莫提起怪物们的真名⋯⋯

——温迪・寇普《警察的命运》[26]

那天晚上驶离伊利诺伊州，看见“欢迎来到威斯康星州”的标志牌之后，影子终于忍不住问出一路以来的第一个问题：“那天在停车场抓走我的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木先生和石先生，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历？”

明亮的车灯照亮冬日的夜晚。星期三吩咐说不要走高速公路，因为他搞不清楚高速公路到底是敌是友，于是影子只好一直开车走小路。影子倒不怎么介意，他甚至并不觉得星期三这么做是神经不正常。

星期三咕哝着：“不过是几个特工罢了。敌方阵营的，戴黑帽子的坏蛋。”

“我觉得，”影子说，“他们倒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

“他们当然会有这种想法。所有的战争，都是发生在都确信自己才是正义化身的两者之间。真正危险的人，恰恰就是那些坚信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人。正因为这样，他们才极端危险。”

“那你呢？”影子追问，“为什么你要坚持做你正在做的事？”

“因为我想做，”星期三说着，咧嘴一笑，“对我来说，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影子忍不住又问：“你们那天到底是怎么逃脱的？所有人都安全离开了吗？”

“尽管很危险，我们还是成功逃脱了。”星期三说，“如果他们没有停下来先抓你，或许我们大家就全被抓住了。不过，那件事倒让当时摇摆不定的几个人坚定了信心，相信我并没有完全发疯。”

“你们到底是怎么逃脱的？”

星期三摇摇头，不愿多说。“我付钱可不是让你来问问题的。”他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影子耸耸肩，不再追问。

那天晚上，他们在拉科斯市以南的速8旅馆过夜。

圣诞节那天，他们是在路上度过的，开车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两旁的农场逐渐变成了松树林，城镇之间的距离也仿佛越来越长。

直到下午晚些时候，他们才在威斯康星州中北部一家礼堂式的家庭餐厅，吃到了圣诞节午餐。影子闷闷不乐地扒拉着干巴巴的火鸡肉、甜过头的红色蔓越莓酱、尝起来像木头的烤马铃薯，以及罐装的绿色豌豆。每样东西他只尝了一口，就没有兴趣再吃下去了。但星期三却显得对食物相当满意。吃饭的时候，他又变得手舞足蹈、夸夸其谈起来——他不停地说着话，开着玩笑。而且，每当服务生女孩走过来，他都要挑逗她几句。那是一个身材瘦弱的金发女孩，看她的年龄，似乎刚从高中退学。

“对不起，亲爱的，能麻烦你再帮我倒一杯你们餐厅令人心情愉快的热巧克力吗？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太冒昧。我说，你这身衣服真是漂亮迷人，实在太适合你这种美人儿了。真的，穿在你身上显得特别喜庆，特别漂亮。”

女服务生穿着一件色彩鲜艳的红绿相间的裙子，裙边上还镶着银色金属箔。她咯咯地傻笑着，脸刷地红了，然后又开心地含笑走开，帮星期三再拿一杯热巧克力。

“真迷人。”星期三凝视着她离开的背影，沉吟着。“很合适。”他又加上一句。影子可不会傻乎乎地认为他真是在评论那女孩的衣服。星期三将最后一块火鸡肉塞进嘴里，用餐巾纸擦擦胡子，推开面前的盘子。“啊，终于吃饱了。”他扭头打量一圈这间家庭餐厅，背景音乐正在播放圣诞歌曲：“小鼓手忘记带来礼物，啪啦啪砰——砰，啪啦啪砰——砰，啪啦啪砰——砰⋯⋯”

“事物会变化，”星期三有些突兀地说，“但是人⋯⋯人还是同样的人，不会改变。有些骗局永远不会被戳穿，有些骗局随着时间和世事变化而不复存在。我最喜欢的一个骗局，现在就不能用了。不过，还有数量惊人的骗局，不受任何时间的影响——比如说，西班牙囚犯骗局、鸽子屎骗局、佛尼工具骗局（这个有点儿像鸽子屎，但是用金戒指替代钱包）、小提琴骗局⋯⋯”

“我从没听说过小提琴骗局，”影子说，“不过其它几个诈骗的手法，我倒是都听说过。我过去的狱友告诉我，他就是专门玩西班牙囚犯骗局的。他是个骗子。”

“啊，”星期三的左眼瞬间迸出兴奋的光芒，“小提琴骗局可是相当精致漂亮的诈骗手法。它是最简单纯粹的形式，需要两个人合作完成，和其他所有的骗局一样，针对贪财鬼和吝啬鬼设下圈套。当然，你也可以欺骗诚实正直的人，但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和努力。好了，假设我们现在是在一家旅馆、客栈或者高级餐厅里，我们在这儿吃饭，然后我们看见一个人。此人衣衫有些破旧，可身上充满上流社会的气质，绝对不是那种破衣烂衫的流浪汉，只不过暂时不太走运罢了。我们假设他叫艾伯拉罕好了，然后到了他该买单的时候了——不是很大一笔数目，你明白吧，只不过是五十，或者七十五美元吧。接着，他碰上一件相当难为情的事情！他的钱包怎么不见了？哦，天啊，他一定是把钱包忘在朋友家了！幸好距离不是很远，他可以立刻回去取钱包。艾伯拉罕开口说话了：老板，我的这把小提琴放在你这里作抵押吧。你也看到了，是把旧琴，但我就是靠它赚钱维生的。”

女服务生出现了，星期三的微笑立刻变成满脸堆笑，但笑容里充满猎食性。“啊，热巧克力！我的圣诞天使帮我拿来的！告诉我，亲爱的，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给我多拿些你们美味无双的面包吗？”

女服务生——影子猜测她年纪到底有多大，十六岁？还是十七岁？——低头看着地板，两颊烧成深红色。她双手颤抖着放下热巧克力，匆匆退回到餐厅边上陈列烤甜品派的地方，她在那里停下来，偷偷瞄了一眼星期三，然后溜回厨房，帮他取面包去了。

“然后，那把小提琴——非常陈旧，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也许琴身还有一点破损——被放在琴盒里，而我们暂时身无分文的艾伯拉罕先生回去找他的钱包。与此同时，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刚刚吃完晚餐，旁观到了这场交易。现在，他对我们的店主提出一个请求：可否让他看一看诚实的艾伯拉罕抵押在这里的小提琴？

“他当然可以看了。店主把小提琴递给他，这位衣冠楚楚的绅士——我们称呼他为巴瑞顿先生好了——顿时惊讶地张大嘴巴，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的形象，这才闭上。他以极其虔诚的态度凝视着小提琴，仿佛是一位被特许进入圣地观瞻先知遗骨的人。‘哇！’他惊呼出声，‘这个就是——它一定就是——不，它不可能是——可是，是的，它就是——我的上帝！这可真让人不敢相信！’然后，他激动地指出制造者的标记，标记就在小提琴琴身里面一张褪成棕色的纸条上——不过据他说，即使没有这个标志，光凭小提琴表面的光泽度、涡卷和造型，他也能判断出这把琴的尊贵身份。

“现在，我们的巴瑞顿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浮雕印花的精美名片，声称他是一位颇有名气的交易商，专门从事稀有和绝版乐器珍品的买卖。‘这把小提琴很贵重？’店主问。‘那当然了，’巴瑞顿肯定地说，依然以敬畏的眼神崇拜地欣赏着小提琴，‘至少价值十万美元！除非我看走眼估计错了。这样一件珍品，我愿意出五万，不，至少七万五千美元买下它，而且是现金交易，这件精美的艺术品值这个价！我有一位住在西海岸的买主，不用看货，明天就肯出钱购买，只要给他一个电话，不管我出多高的价格他都会付钱。’这时，他突然看了看手表，脸色一下子变了。‘我的火车⋯⋯’他惊慌失措地叫起来，‘我快要赶不上火车了！亲爱的好先生，等这件珍贵乐器的主人回来后，请把我的名片给他，哦，我必须要走了。’说完，巴瑞顿就匆匆离开了，他知道时间紧急，火车不等人。

“店主打量着小提琴，好奇心中混合着贪婪的欲望，一个馊主意开始从他脑子中冒了出来。时间一分一分过去了，艾伯拉罕还没有回来。最后，虽然晚了几分钟，从大门口进来的正是我们的小提琴演奏家艾伯拉罕，尽管衣衫有些破旧，身上却充满了自豪与骄傲的高贵气质。他手里拿着钱包，那个钱包曾经见证过他人生中辉煌的时刻，可是现在，即使是在最景气的日子里，钱包里的钱也没有超过一百美元。他从钱包里取出钱，支付餐费或者房租，然后要求店主归还他的小提琴。

“店主把装在盒子里的小提琴放在柜台上，艾伯拉罕像妈妈抱着孩子一样，温柔地抱起它。‘请告诉我，’这时候，店主突然问（他还留着那张浮雕印花的名片，那人会付五万美元，而且是现金！名片躺在他胸前的口袋里，仿佛在熊熊燃烧），‘像这样的小提琴大约值多少钱？我的侄女一直吵着要学小提琴，再过一周就到她生日了。’

“‘卖这部小提琴？’艾伯拉罕反问，‘我永远都不会卖掉她的。我已经和她在一起整整二十年了，我在全国各地的交响乐团里都用她演奏。跟你实话实说吧，当初我买她的时候，花光了我身上的全部五百美元呢！’

“店主尽量不让脸上绽出笑容。‘五百美元？如果我现在出一千美元买它，你卖不卖？’

“小提琴手看起来似乎有些高兴，可马上又垂头丧气起来。他说：‘可是先生，我是小提琴手啊，那是我唯一懂得的工作。这把小提琴，她了解我、爱我，我的手指也了解她，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照样演奏。我到哪里才能找到另一个如此完美的声音呢？一千美元听上去不错，可这是我谋生的唯一工具。一千美元绝对不卖，五千美元也不卖！’

“店主看到他的利润在飞快减少，可这就是做生意，你必须学会花小钱赚大钱。‘八千美元，’他开价说，‘其实它不值那么多钱。可我就是喜欢它，再说我也很宠爱我的侄女。’

“想到就要失去心爱的小提琴，艾伯拉罕几乎眼泪汪汪了，但他怎么能拒绝八千美元呢？——特别是当店主走到墙边的保险柜，拿出的并不是八千，而是整整九千美元给他的时候。一沓沓绑扎整齐的钞票，马上就可以塞进小提琴手破旧的衣服口袋里。‘你真是个大好人，’他对店主叫道，‘你简直是个圣人！可是，你必须先发誓，保证你会好好照看我的姑娘！’这之后，他才不太情愿地交出小提琴。”

“可是，如果店主只是把巴瑞顿的名片转交给他，并告诉艾伯拉罕，他交了天大的好运呢？”影子问。

“那我们这两顿饭钱就白费了。”星期三说。他用面包把盘子里剩下的肉汤擦干净，嘴巴吧唧吧唧地响着，心满意足地全部吃完。

“让我来猜猜下面会发生什么，”影子说，“艾伯拉罕离开那里，成为拥有九千美元的有钱人。在火车站的停车场，他和巴瑞顿碰面，两人平分骗来的钱，然后坐进巴瑞顿的福特汽车，开始去下一个镇子继续诈骗。我猜，车子尾箱里肯定有一个装满小提琴的盒子，里面的琴只值一百美元。”

“给你一个纯属个人的忠告，千万不要花超过五美元的价格买一把小提琴。”星期三说完，转向一直在旁边偷偷徘徊的女服务生，“现在，亲爱的，让我们尽情享受一下你们这里奢华美味的甜点吧，今天可是主基督的诞生日呢。”他紧紧地盯着她看——眼神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淫荡——仿佛她能提供给他的可口佳肴就是她本人。影子突然觉得很不舒服，这就像是看着一只狡猾老狼慢慢潜近一只年轻得根本不知道逃跑的小羊羔。即使它逃跑，最后也会在一片林中空地被狼抓住吃掉，最后连骨头渣都被乌鸦啄干净。

女孩再度脸红起来，告诉他们说甜点有苹果派，加冰淇淋的苹果派——“上面加了一勺香草冰淇淋”——还有圣诞节蛋糕，加冰淇淋的圣诞节蛋糕，以及红绿双色的鸡蛋布丁。星期三凝视着她的双眼，告诉她，他想尝尝加冰淇淋的圣诞蛋糕。影子没有点甜品。

“现在，接着说回诈骗的事。”星期三继续说下去，“早在三百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小提琴骗局就出现了。如果你能选好诈骗对象的话，明天你就能在美国任何一个地方，继续使用这一招数。”

“我记得你提过，说你最喜欢的那个骗局，现在已经不能使用了。”影子说。

“我确实说过。不过，小提琴骗局并不是我最喜欢的，它是很精彩有趣，但不是我的最爱。我最爱的是主教骗局，里面包含所有的诈骗元素：刺激、诡计、简洁、惊喜。我认为，随着时间推移，也许只要加一点点变化，就可能⋯⋯”他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行，它已经过时了。在这一招还管用的年代，假设1920年吧，地点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城市或者大都市，比如说芝加哥、纽约，或者费城。我们在一家珠宝店里。有个男人，穿着打扮像个教士——不是普通的教士，而是一位主教，身穿紫色的主教长袍。他走进店里，挑了一串项链，镶嵌着钻石和珍珠的华丽项链，用十二张崭新的百元美钞付了款。

“最上面的钞票上有一块绿色墨水污点，店主先向客人诚恳地道歉，但还是坚持把这一叠钞票送到街角的银行去鉴定。很快，珠宝店的店员带着钞票回来，银行说里面没有伪造的假钞。店主又一次诚恳地道歉，不过主教倒是通情达理的人，说他很理解这些事情，因为现今的世界，不合法与不虔诚的事实在太多了，不道德与邪恶淫荡充斥世界——还有那些不知羞耻的女人们！就连社会底层的渣滓们，也都从阴沟里爬出来，居然还上了银幕，在电影上耀武扬威。这样的时代，你还能指望什么？最后，项链被放在首饰盒里。店主尽量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教堂的主教为什么会买一条价值一千二百美元的钻石项链？为什么全部用现金支付？

“主教衷心地向他告别，刚刚走到外面街上，突然间，一只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啊哈，索皮，你这无赖，又开始玩你的老把戏了，是不是？’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长着一张诚实可靠的爱尔兰面孔的巡警，押着主教重新回到珠宝店里。

“‘抱歉打扰您了，不过，这个男人刚刚有没有在您这里买了东西？’警察问道。‘当然没有啦。’主教矢口否认，‘快，告诉他我什么都没有买。’‘他当然买了。’珠宝商坦白说，‘他从我这里买了一条镶嵌钻石和珍珠的项链——而且全部用现金付账。’‘您手头还有那几张钞票吗，先生？’警察问。

“于是，珠宝商把那一千二百美元的钞票从收银机里取出来，递给警察。警察把钞票举起来，对着光仔细查看，赞叹地摇晃着脑袋。‘哦，索皮啊，索皮！’他说，‘这是你伪造过的最逼真的假钞了。你可真是个伪钞艺术家啊！’

“主教的脸上露出自鸣得意的笑容。‘你什么都证明不了，’主教说，‘银行里的人都说它们是真的。这是真正的绿色美钞。’‘他们认为这是真钞，这我相信，’警察倒是赞同他的说法，‘不过我怀疑银行还没有接到警告，通知他们索皮・塞尔维斯特已经流窜到本市，而且那些钞票也没有送到丹佛或圣路易去进行检验。’说着，他伸手进主教的口袋，掏出项链。‘价值一千二百美元的钻石珍珠项链，只换来价值五十美分的纸和墨水。’警察说。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挺像个哲学家的。‘别再假扮教堂的神职人员了，你真应该感到羞愧才对。’他说着，给主教戴上手铐——当然了，他并不是什么真正的主教——然后押着他离开。警察离开之前，填写了一张接收项链和一千二百美元钞票的收据，交给珠宝商，以备查案举证之用。”

“那些钱真的是伪钞？”影子问。

“当然不是啦！全是崭新的钞票，刚刚从银行里取出来的，只是在其中几张上面加了一个手指印和一点绿色墨水痕迹，让它们看上去真假难辨，更好玩一点。”

影子喝了一口咖啡，味道简直比监狱里的还要差。“这么说，警察显然也不是真警察。那项链呢？”

“绝对是货真价实的项链。”星期三说。他旋开盐瓶塞子，把一点盐倒在桌上。“不过，珠宝商得到了一张警方收据，保证说一旦索皮被送进监狱，他就可以拿回他的项链。警察夸赞他是好市民，他也为此感到很自豪，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在第二天晚上的老友聚会上，把这个故事讲给大家听。而此时，警察押着假扮成主教的家伙大步走出去，衣服一侧的口袋里放着一千二百美元，另一侧的口袋里放着价值一千二百美元的项链。他们朝着警察局的方向走去，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看到他们两人的踪影。”

女服务生回来清理桌面。“告诉我，亲爱的，”星期三对她说，“你结婚了吗？”

她摇摇头。

“像你这么可爱迷人的年轻女士，居然还没有被人抢到手！真太令人吃惊了。”他用手指尖在盐上胡乱画着，画出短粗的方块形字母，看上去仿佛是北欧的古文字。女服务生温驯地站在他身边。影子觉得她不像小羊羔，更像被十八轮重型卡车的探照灯照得吓呆的小兔子，因为恐惧和犹豫而无法动弹。

星期三突然压低嗓门，坐在桌子对面的影子几乎都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你几点下班？”

“九点。”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最晚九点半。”

“附近最好的旅馆是哪家？”

“六号旅馆，”她回答说，“而且房租也不很贵。”

星期三用指尖飞快地碰碰她的手背，在她皮肤上留下少许盐粒。她没有试图把盐抹掉。“对我们两个来说，”他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不可闻了，“那将是一个快乐的殿堂。”

女服务生看着他，犹豫地咬了咬薄薄的嘴唇，然后点点头，又逃回到厨房去。

“哦，算了吧，”影子说，“她看上去还不到合法年龄呢。”

“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我从来不考虑什么合法不合法。”星期三说，“有时候，长夜慢慢，寒冷彻骨。我需要她，不是要玩弄她，而是用她来唤醒我温暖我。有一个让老头子的血暖和起来的简单药方，就连大卫王[27]都知道这个秘密：找个处女，早晨唤我起床。”

影子有些好奇，想知道那天晚上在鹰角镇值夜班的女孩是不是也是处女。“难道你从不担心染上什么病吗？”他问，“如果她怀孕了怎么办？如果她有个可怕的哥哥怎么办？”

“不，”星期三说，“我从来不用担心疾病。我不会得病。像我这样的人可以避开衰老与疾病。但不幸的是，大多数像我这样的人都是打空弹的，所以我们没有多少生育混血后代的机会。在过去，我还会留下一些后代，现在却不太可能了。所以这方面也不用担心。很多女孩都有兄长父亲，有些甚至还有丈夫，这也不成问题。一百次里有九十九次，我都可以在他们发现之前安全离开。”

“所以，我们今晚留在这里过夜？”

星期三抓了抓下巴。“我留在六号旅馆。”他说着，伸手进外套口袋，掏出一把黄铜色的门钥匙，上面还附带着一张写有地址的卡片：北山路502号，3号公寓。“而你呢，这间公寓正等着你去住，在距离这里挺远的另一个城市。”星期三闭上眼睛休息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灰色眼眸精光闪烁，两眼微微显得有些不协调。他接着说：“灰狗长途巴士二十分钟后到这个镇子，停靠在加油站。这是你的车票。”他掏出一张折叠的巴士票，从桌面上推过来。影子拿起票看了一眼。

“谁是迈克・安塞尔？”他忍不住问。票面上写着的正是那个名字。

“就是你！圣诞快乐。”

“还有，哪里是湖畔镇？”

“你下个月要居住的幸福的家。最后一件事，因为好事要成三⋯⋯”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绑着丝带的小礼物盒，把它从桌面上推过来。盒子停在番茄酱瓶子旁（瓶口沾着一块干涸的番茄酱的黑色污渍）。影子没碰那个盒子。

“喂，怎么啦？”

影子很不情愿地撕开红色包装纸，发现里面是一个浅黄褐色的小牛皮钱夹，被人用过，磨得有些发亮。钱夹里面有一张驾驶证，上面贴着影子的照片，名字却是迈克・安塞尔，住址是密尔沃基市[28]。钱夹里还有一张署名为M.安塞尔的万事达信用卡，另外还有二十张五十美元面额的钞票。影子合上钱夹，放进衣服内袋里。

“谢谢。”他说。

“把这些钱当作圣诞节奖金好了。现在，我送你去灰狗长途巴士站，等你坐上车，离开这里向北而行时，我就可以和你挥手告别了。”

他们走到餐厅外面。影子简直无法相信，过去短短几个小时内，天气居然变得如此寒冷。冷得甚至都不会下雪了。这是具有侵略性的寒冷，今年的冬天将会是一个难熬的冬天。

“嗨，星期三。你给我讲的那两个骗局的故事——小提琴骗局还有主教骗局，主教和警察⋯⋯”他犹豫了一下，试图理清思路，让想法凝聚成型。

“怎么了？”

然后，他突然想到该问什么问题了。“它们都是需要两个人合作的骗局，各有一个人扮演互相对立的不同角色。你过去有一个搭档？”影子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色的云。他暗暗对自己许诺，一旦到达湖畔镇，他就要花掉一部分圣诞节奖金，为自己买些最暖和、最厚实的衣服。

“是的，”星期三承认说，“没错，我过去有个搭档。手下有个小弟。不过，那段日子毕竟已经过去了。对了，那边就是加油站，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个就是长途巴士。”巴士已经到了停车场，闪着信号灯在转弯。“你的公寓住址就在钥匙上，”星期三说，“如果有人问起的话，就说我是你叔叔，我很高兴使用爱默生・伯森这个名字。在湖畔镇好好休息，安塞尔侄子。我本周内就会去看望你。我们会一起出门旅行，拜访那些我要拜访的人。在此之间，你要低下脑袋，老老实实过日子，别到处招惹是非。”

“我的车⋯⋯？”影子问。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祝你在湖畔镇过得愉快。”星期三说着伸出手来，影子和他握手。星期三的手居然比僵尸还要冰冷。

“老天，”他惊呼，“你的手很冷。”

“看来我要尽快和美妙的餐厅小情人在六号旅馆里做爱才行，那会让我暖和起来。”说着，他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影子的肩膀。

片刻眩晕中，影子再次看到双重景象：他看见一个头发灰白的人面对着他，抓住他的肩膀。但与此同时，他还看到另外一幅画面：在无数个冬季，延续千百年的冬季，一个戴着宽边帽的灰发男人，从一个定居点徘徊到另一个定居点，他拄着拐杖，透过窗户，看着人家熊熊的炉火和幸福快乐的生活，那是他永远也无法触摸、永远也无法感受到的东西⋯⋯

“走吧。”星期三打断他的幻象，他的声音仿佛在咆哮，但让人觉得安心可靠。“一切都很好，而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影子把票交给司机验票。“今天可是旅行的坏日子，”女司机抱怨说，然后硬邦邦甩出一句，“圣诞快乐。”

座位几乎都是空的。“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到湖畔镇？”影子问。

“两个小时。也许还要久一点。”女司机说，“据说寒流就要来了。”她按下开关，车门砰的一声自动关上了。

影子走到车身中部，找个座位坐下，把座椅的靠背放到最低，然后开始思考。车子开动的单调节奏和热烘烘的暖气让他昏昏欲睡，在意识到自己就要睡着之前，他就已经坠入梦中。

在大地之间，在大地之下。洞壁上的壁画是用红色的湿润泥土画上去的，上面有手掌印、手指印，不时还有几幅粗糙的描绘动物、人和鸟的图案。

火焰依然在熊熊燃烧，水牛人依然端坐在火堆对面，巨大双眼凝视着影子，眸色深如黑色泥潭。水牛人的唇边纠缠着褐色的绒毛，他说话时嘴唇丝毫不动。“你好，影子。现在，你相信了吗？”

“我不知道。”影子说。他发觉自己的嘴也没有动。无论他们之间的对话是如何进行的，总之不是通过声音交流，也不是通过影子能够理解的任何一种“说”的方式。“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要相信！”水牛人说。

“你是⋯⋯”犹豫片刻，影子最终还是问出口，“你也是神吗？”

水牛人将手伸入燃烧的火堆中，取出一根燃烧的树枝。他抓住树枝的中间，蓝色和黄色的火苗舔舐着他红色的手，却不会烧伤他。

“这块土地不适合神灵居住。”水牛人说。但说话的不是水牛人，在梦中，影子知道，其实是火焰在说话，是噼啪爆裂、熊熊燃烧的火焰本身，在地底之下的黑暗深处，对着影子说话。

“这块土地是由一只潜水鸟从大海深处带出来的，”火焰说，“是由一只蜘蛛纺出来的。它是一只乌鸦排泄出来的粪便，是一位倒下的父亲的身体，他的骨头变成了山脉，眼睛变成了湖泊。

“这是一块充满梦想和烈火的土地。”火焰说。

水牛人把树枝放回火堆中。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影子追问，“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我什么都不是。我只不过是个还算凑合的体能教练，一个没用的三流骗子，我甚至都不是我认为的那个好丈夫⋯⋯”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我该怎么帮劳拉？”影子问水牛人，“她想再次拥有生命。我说过我要帮助她，这是我欠她的。”

水牛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向影子伸出被烟熏黑的手掌，手指向上指向洞穴顶端。影子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一道细微的冬日阳光，从高耸的洞穴顶上的一道小裂缝流泻进来。

“上到那里吗？”影子希望对方至少可以回答他的一个问题，“我应该上去到那里吗？”

在梦境中，想法立刻变成了现实，瞬间之后，他已经到达洞穴顶端。影子在岩石和泥土中向上挤压钻爬。他像鼹鼠一样在泥土中向前推进，他像獾一样在泥土中爬行，他像土拨鼠一样把泥土从前进的道路上拨开，他像熊一样在土中钻洞。可土层实在太结实太厚重，他的呼吸渐渐变成小口小口的喘息，很快，他就再也无法多前进一步了，再也不能向前挖洞和爬行了。他知道，自己可能就要这样被憋死在地底下的某处了。

他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他的努力变得越来越无力，他知道自己的躯体正躺在一辆暖气充足的巴士里，穿行在寒冷的树林中。可是，如果他在位于地下深处的梦境里停止呼吸，他也同样会在真实世界里停止呼吸，而现在，他的呼吸已经变成了浅浅的喘息。

他努力挣扎，继续向前推进，但是力量更加微弱，每一次动作都耗费掉宝贵的空气。他陷在上下不得的两难之境：既不能继续前进，也不能顺着来时的路退回去。

“现在，做笔交易吧。”一个声音在他的脑中说。那可能是他自己的声音，但他无法辨别。

“我能和你交易什么？”影子问，“我已经一无所有。”

他尝到口中泥土的味道，味道浓重，混杂着沙砾。他闻到围绕在他身周的岩石上浓重的矿物味道。

然后，他开口说道：“除非是我自己。我只剩下我自己了，是不是？”

仿佛一切都屏住呼吸，不仅仅是影子自己，还包括大地之下的万事万物，每一条蠕虫、每一道裂缝、每一个洞穴，全都屏住呼吸，静待他的答案。

“交易吧，我把自己交给你。”他说。

回复立刻出现。包围着影子的岩石和泥土纷纷向他挤压过来，力量如此强大，连他肺里最后一口空气都被挤压了出来。压力变得令人痛苦不堪，它从各个方向同时挤压着他，他感觉自己被碾压粉碎，仿佛一株被碾压成化石的蕨类植物。他被推升到痛苦的顶峰，盘旋在痛苦之巅，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下去，没有人可以忍受这种痛苦。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痛苦的痉挛停止了，影子终于可以再次呼吸，头顶上方的光线也越来越明亮。

他正在被推升到地表！

另一波大地的痉挛袭来，影子试图跟上收缩的波动，这一次，他感受到自己正在被向上推升，大地的压力正在将他向外推动，将他排出体外，推动他越来越靠近光线。然后又是一阵呼吸的停顿。

大地的痉挛掌控着他、震动着他，一次比一次更加剧烈、更加令人痛苦不堪。

他旋转翻滚着从大地体内穿梭而过，他的脸被挤压着推向那处开口，那是岩石上的一道小小缝隙，宽不及他的手掌，透射进柔和的灰色光线和美妙的空气。

在刚刚结束的那阵可怕的收缩中，痛苦剧烈得令人无法相信，他感觉自己正被挤压、强塞进那道坚硬的岩石缝隙中，他的骨骼被碾碎，他的肉体变形，犹如一条蛇。嘴巴和挤压变形的脑袋刚一离开洞穴，他就立刻尖叫起来，那是充满恐惧和痛楚的凄厉号叫。

他不知道自己尖叫的时候，那个在真实世界中尚未醒来的他，是否也在尖叫——他是不是正躺在黑暗的巴士里，在噩梦中尖叫出声。

当最后一阵悸动停止时，影子已经到达地表之上，手指触到身下的红色大地，心存感激。疼痛已经终结，他终于可以再次呼吸，深深地呼吸温暖宜人的夜晚空气。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抹掉脸上的泥土，抬头仰望天空。此刻正是黄昏时分，无垠的地平线上是布满紫色晚霞的暮色。星星正一颗一颗地在夜空中浮现出来，比他见过和想象过的星星都更加璀璨明亮、更加鲜明真实。

“很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他背后说话，“他们就会坠落下来。他们坠落下来，星星的子民将遇到大地的子民。他们将成为英雄，成为可以徒手杀死怪物的人，成为带来宝贵知识的人。但是，他们没有人能成为神。这不幸的地方，不适合神灵生存。”

一阵冰冷刺骨的风吹来，拍打着他的脸，感觉好像浸泡在冰水中。他可以听到司机说话的声音，通知他们到达松树林镇，“有谁想抽烟或者活动一下腿脚的，可以下车放松放松。我们在这里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上路。”

影子摇摇晃晃地下了车。巴士停靠在另外一个乡下加油站外面，和他们刚才离开的那个差不多。司机正帮助两个十来岁的女孩上车，把她们的行李放进巴士的行李舱里。

“嗨，”司机看到影子，和他打招呼，“你在湖畔镇下车，是不是？”

影子睡意朦胧地回答说是。

“嘿，那个镇子相当不错，”巴士司机说，“有时候我想，如果我能放弃掉其他一切的话，我就搬到湖畔镇去住。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镇子。你在那里住了很长时间吗？”

“这是我第一次去。”

“那你一定要替我在玛贝尔的店里吃个馅饼，记住了吗？”

影子决定还是不要问她太多问题。“我想问问，”他说，“我睡觉时说梦话了吗？”

“就算你说了，我也没听到。”她看了一眼手表，“上车吧。等到了湖畔镇，我会叫醒你的。”

那两个在松树林镇上车的女孩——他怀疑她们俩是否有十四岁——坐在他前排的位子上。影子无意间听到她们的谈话，他觉得她们应该是好朋友，而不是姐妹。其中一个女孩对性几乎完全不了解，但是知道很多动物的知识，还在保护动物方面花了不少时间；另外一个女孩对动物不感兴趣，但是知道很多从互联网和电视节目上得来的八卦消息，自认为对性爱了若指掌。影子有些担心被发现，但又忍不住兴趣盎然地偷听，发现那个自认万事通的女孩居然知道“我可舒适”泡腾片[29]有增强口交快感的药效。

喜欢动物的女孩和知道“我可舒适”泡腾片比薄荷糖更能促进口交快感的女孩在闲聊八卦。影子听到她们俩在说现任“湖滨小姐”的流言蜚语，说她全靠和裁判调情，才有机会用油腻的爪子捞到选美小姐的冠冕和绶带。

影子不再关心她们说话的内容，让脑子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下巴士行驶的单调声音。现在，只有零星的谈话片段会不时地飘进他耳中。

格洛迪是只好狗，而且还是纯种的金毛寻回犬，如果爸爸答应就好了，它一看见我就会摇尾巴。

现在是圣诞节，他一定会让我用雪橇车的。

你可以用舌头在他那个地方画出你的名字。

我想桑迪。

是的，我也想桑迪。

他们说今晚会下六英寸厚的雪。不过那只是他们估计的，他们总是估计天气的变化，其实根本没人让他们瞎估计⋯⋯

紧接着，响起了巴士嘶嘶的刹车声，司机大声说道：“湖畔镇到了！”车门哗地打开了。影子跟在两个女孩身后，下车来到一个被泛光灯照得雪亮的停车场，停车场旁有一家录像机店，还有一家仍在营业中的日光浴店。影子估计这里就是湖畔镇的长途巴士站。空气异常寒冷，是那种感觉很清新的寒冷，让他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他凝视着南边和西边方向镇子上的灯光，还有东边那个苍白宽阔的冰冻湖面。

女孩们站在停车场里，跺着脚，夸张地冲着双手哈气取暖。她们中年龄比较小的那个偷偷打量了一眼影子。发觉影子也在看她的时候，她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圣诞快乐。”影子和她打招呼，这样说显得很安全。

“谢谢。”另一个女孩说，她看起来比第一个女孩大约年长一岁。“也祝你圣诞快乐。”她有一头红发，扁鼻子上面覆盖着成百上千个雀斑。

“你们住的这个镇子很漂亮。”影子说。

“我们喜欢这里。”年纪较小的女孩说，她就是喜欢动物的那个。她冲影子露出羞涩的微笑，露出前齿上配戴的镶嵌蓝色橡胶的矫正牙套。“你长得很像某个人，”她一本正经地说，“你是不是谁的兄弟、儿子，或别的什么亲戚？”

“你真笨，艾丽森，”她的朋友骂她，“见谁都问他是不是谁的兄弟、儿子，或别的什么亲戚。”

“我不是那个意思。”艾丽森辩解说。突然，一道刺眼的白色车灯照亮了他们几个，灯光来自一辆客货两用车，里面坐着一位母亲。她接走两个女孩和她们的行李，只留下影子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停车场里。

“年轻人，要帮忙吗？”一个老人锁上旁边的录像机店，把钥匙装进口袋里。“圣诞节一般不开店营业。”他愉快地对影子说，“我是专门来等巴士的，为了确定一切正常。如果发现有哪个可怜人在圣诞节里被风雪困住，我心里不会好受的。”他走近一些，影子终于可以看清他的脸：苍老的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显然他已经品尝过人生的酸甜苦辣，最终发现，人生这杯美酒，味道还是相当不错的。

“能告诉我本地出租车公司的电话号码吗？”影子说。

“可以。”老人有些犹豫，“不过，汤姆这个时候可能正在床上呼呼大睡呢，就算你成功叫醒他，恐怕也租不到车——我看见他今天晚上早些时候在巴克的店里喝酒，喝得可开心了，开心得不得了。你想到哪儿去啊？”

影子把门钥匙上挂着的地址给他看。

“哦，”他说，“到那里大约要走十分钟，也许要二十分钟，还得过桥。不过，这么冷的日子，走路可不怎么好玩，尤其是你不知道到底要去什么地方的话，路就会显得更加远。对了，你注意过这个现象吗？第一次找路的时候，好像路特别遥远，可第二次再去的时候，觉得一眨眼就到了。”

“没错。”影子说，“我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我估计你说得挺对。”

老人点点头，咧嘴一笑。“哎呀呀，今天可是圣诞节呀。大过节的，我用泰茜带你过去好了。”

“泰茜？”影子迟疑片刻，“好吧，谢谢你。”

“不客气。”

影子跟着老人走到路边，那里停着一辆巨大的老式跑车，看上去好像风云激荡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土匪强盗们最爱开着兜风的那种车。在钠光灯下，它的颜色显得很深，可能是红色的，也有可能是绿色的。“这就是泰茜。”老人骄傲地介绍说，“是个美人吧？”他拍拍靠近前轮处向上拱起的发动机盖，一脸满足。

“什么牌子的？”影子问。

“温迪凤凰牌，温迪公司早在1931年就破产了，名字也被克莱斯特公司购买了，不过他们不再生产温迪牌的汽车。哈维・温迪，就是创建这公司的家伙，他是本地人，后来去了加州，在那里自杀了。哦，那大概是在1941或者1942年。唉，真是不幸的悲剧。”

车厢里有一股皮革和陈旧的烟草味道，不是很清新。如果过去有很多人在车里抽香烟或者雪茄的话，烟草的味道会成为车子的一部分。老人把钥匙插进点火器内，只扭一次，泰茜就发动了。

“等到明天，”他对影子说，“她就要进车库睡觉了。我会用满是灰尘的罩子盖住她，她在那里一直待到春天来临。事实是，我现在不能再开她了，路面有积雪。”

“她在雪地里不好开吗？”

“好开，百分百完美。可问题是，他们现在在路上撒盐化雪，让这些老美人生锈的速度比你想象的还要快。对了，你是想直接到家门口呢，还是想在月光下绕着镇子兜一圈？”

“我不想麻烦你⋯⋯”

“一点都不麻烦。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只要能好好睡上一小觉，你都要感谢老天爷。现在，我一晚上如果能一连睡上五个小时，就算很幸运了。可等到早上起床的时候，脑子里还是转呀转呀的晕乎着呢。哦，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赫因泽曼恩。你可以叫我瑞奇，可这附近认识我的人都习惯直接叫我赫因泽曼恩。我本应该和你握个手，不过我需要用两只手来开泰茜。不全神贯注开车的话，她会知道的。”

“迈克・安塞尔。”影子说，“很高兴认识你，赫因泽曼恩。”

“那我们就绕湖兜上一圈吧，让你好好瞧瞧。”赫因泽曼恩说。

他们开车经过的城镇主街，即使在晚上看也是一条非常漂亮的街道，充满怀旧气息。仿佛过去的百年间，人们始终小心翼翼地保护这条街道，绝对不会因为时光匆匆流逝而丢弃他们所喜欢的东西。

开车经过的时候，赫因泽曼恩指出镇上的两家餐厅（一家是德国餐厅，另一家，按照他的说法，是“有点儿希腊口味，有点儿挪威口味，有点儿所有地方的口味，每道菜都配有烤酥饼”）。他还指出面包店和书店的位置（“要我说啊，一个镇子如果没有书店，就不算是真正的镇子。它可以自称镇子，但除非有了一家书店，否则它就是在糊弄别人”）。他们经过图书馆的时候，他把车速慢下来，好让影子能看得更仔细。图书馆前门悬挂着一盏盏煤气灯，灯光摇曳，赫因泽曼恩充满自豪地叫影子特别注意那些煤气灯。“它是1870年由约翰・赫宁，本地的木材大王建造的。他希望把图书馆命名为赫宁纪念图书馆，可他去世之后，人们就开始管它叫作湖畔图书馆。我猜这个名字恐怕要一直沿用下去了。”他说话时，语调中的那股子自豪语气，让人感觉图书馆好像是他自己建造的一样。这建筑让影子联想到城堡，他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你说对了。”赫因泽曼恩赞同说，“因为塔楼什么的。赫宁希望从外面看起来这里就像一座塔楼或城堡。图书馆内部仍然还保留着所有当初打造的松木板书架。米里亚姆・舒尔兹本来想把里面的装修全部拆掉，改装成更加现代化的，但是这里已经登记成为有历史纪念价值的地方，这可不是她轻易就能动手改动的。”

他们开车经过湖的南岸，整个镇子绕湖而建。湖面距离路面的落差大约有三十英尺，影子可以看到湖面上无数暗哑的白色冰封，时不时地，还有一块闪烁着水光的缺口，倒映着镇上的灯光。

“湖面似乎开始结冰了。”影子说。

“到现在已经结冰一个月了。”赫因泽曼恩说，“暗淡的斑点是积雪，闪光的斑点是冰。是从感恩节后一个寒冷的晚上开始结冰的，冻得像玻璃一样光滑呢。你在冰上垂钓过吗，安塞尔先生？”

“从来没有。”

“那可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幸福的事情。重要的不是能否钓到鱼，而是当一天结束之后，你回到家时还能感受到那份平静心情。”

“我会记住的。”影子透过泰茜的车窗，凝视着下面的湖，“现在能在冰面上行走吗？”

“可以在冰面上行走，在上面开车也行。不过我可不想冒这个险。从降温到现在才过了六个星期，”赫因泽曼恩说，“不过，在威斯康星州北部，结冰的程度和速度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猛更快。有一次我出去打猎——是去猎鹿，那大概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瞄准了一只雄鹿，结果子弹打偏了，它跑出树林——就在湖的北面，距离你要住的地方很近，迈克。它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鹿，鹿角有二十个分叉，体形大得像匹小马，我说的都是真的，不带一个假字。那个时候，我可比现在年轻多了，体力也好，那年从万圣节前就开始下雪，到了感恩节，地面上还有一层干净的积雪，好像从来没有被人动过一样。我可以看见雪地上的鹿的足迹，我看出来了，那个大家伙正惊慌失措地朝着湖面的方向逃过去。

“只有傻瓜才会去追逃跑的雄鹿，可我就是那么一个傻瓜，大号的傻瓜。我追着鹿的足迹跑下去，最后终于看到了它。它站在湖水中，湖水大约有八到九英寸深，它也看到了我。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一瞬间，一朵云遮住了太阳，寒流一下子就袭过来了——短短十分钟内，温度至少降低了三十度，真的，没有一句是骗你的。而那只老雄鹿，它正准备逃跑，结果根本无法动弹。它被牢牢冻在冰中了。

“然后，我慢慢走到它身边。你能看得出它很想逃跑，可是它被冻住了，根本无法逃跑。我也没法让自己冲着一只没有抵御能力的畜牲开枪，尤其是在它已经无法逃跑的时候——如果我真的开枪了，那我成什么人了呀，对吧？于是我拿起我的霰弹猎枪，冲着天空开了一枪。

“结果，枪声和惊吓让雄鹿居然从它的皮肤里跳了出来，你能看到它的腿还冻在冰里，但它确实跳了出来。它把鹿皮和鹿角都留在了冰面上，然后就像刚出生的老鼠一样赤裸着粉红色的肉，颤抖着逃回树林里去了。

“我真觉得很对不住那只老雄鹿，于是我就叫湖畔镇妇女编织协会的人帮它织件毛衣过冬取暖，她们织了一件套的羊毛外套，这样它就不会冻死了。结果她们跟我们开了个玩笑，她们居然给鹿织了一件橙黄色的羊毛外套，结果任何猎人都不会开枪打它了，因为在狩猎季节里，猎人们都穿着橙色的外套。”他又高高兴兴地补充一句，“如果你认为我说的任何一句是编造的话，我可以证明给你看。直到今天，鹿角还挂在录像机店的墙上呢。”

影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老人也跟着微笑，露出艺人大师般的满足笑容。他们在一栋附带宽敞木头平台的砖石结构建筑前停下来，门廊上悬挂着金色的圣诞节彩灯，闪烁着好客的气氛。

“这里就是502号了。”赫因泽曼恩说，“3号公寓应该在顶楼，房子的另一面，那边可以看到整个湖景。你到家了，迈克。”

“实在太感谢你了，赫因泽曼恩先生。我可以付你一些钱作汽油费吗？”

“叫我赫因泽曼恩就好了。你一分钱都不用付我。圣诞快乐，这是我和泰茜对你的共同祝福。”

“你真的什么都不要吗？”

老人抓抓下巴。“实话告诉你吧，”他说，“差不多下周的某个时候，我会过来找你，卖给你一些彩票。是我们镇子搞的抽奖活动，慈善捐款用的。现在，年轻人，你可以上床去好好睡上一觉了。”

影子笑了。“圣诞快乐，赫因泽曼恩。”他对老人说。

老人伸出指关节发红的手和影子握手，他的手很结实，长满老茧，感觉好像橡树枝。“上去的时候要小心点，路上挺滑的。我坐这里可以看见你家房门，就在那边上，看见没有？我会在车里等着，直到看见你安全进去了为止。你进去之后没问题了，就冲我竖起拇指做个手势，然后我就开车离开。”

温迪跑车的发动机一直在空转，耐心等待着。影子安全地走上木头台阶，走到房子侧面，用钥匙打开公寓门。公寓门摇摆了一下就打开了。影子竖起拇指，坐在名叫泰茜的温迪跑车里的老人——影子一想到有人居然给车子取名字，忍不住又笑了——赫因泽曼恩，开着泰茜穿过桥回去了。

影子关上前门。房间里很冷，闻起来有一种人已离开去别处生活、但他们吃过的食物和梦想依然留存的味道。他找到温度调节器，调到二十一摄氏度，然后走进小厨房，检查一下抽屉，又打开鳄梨黄色的冰箱，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这也毫不奇怪。至少冰箱里闻起来很干净，没有灰尘积存的味道。

厨房旁边是个很小的、只有一张空床垫的卧室，旁边紧挨着一间更小的几乎只有淋浴隔间的浴室。马桶里漂着一个陈旧的烟头，纸已经变成棕色。影子把烟头冲掉。

他在柜子里找到床单和毯子，铺好床。接着，他脱下鞋子、外套夹克衫和手表，穿着衣服爬上床，根本不知道要过多长时间才能让自己暖和起来。

房间里的灯关掉了，周围一片宁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房子里某处传来的收音机的声音。他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在长途巴士上睡了那么久，再加上饥饿、寒冷、新床，还有过去几周疯狂的经历，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睡着。

在寂静中，他听到外面有东西折断的声音，像枪声一样响亮。他想也许是树枝，也许是冰。外面正在结冰。

他不知道在星期三来找他之前，自己必须在这里等待多久。一天？还是一周？不管等多久，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找些可以专心致志去做的事情。他可以重新开始锻炼身体，还可以继续练习硬币戏法，直到手法纯熟为止（练习所有戏法，有人在他脑中悄声细语，但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千万不要练习那一个，不要练习可怜死去的疯子斯维尼教你的那一个，他死于泄露秘密、寒冷、被人遗忘和不再被人需要。千万不要练习那个戏法，不要那一个）。

不过，他可以感觉到，这是一个很好的镇子。

他想起自己刚到开罗市的那天晚上做过的梦，不知道那是否真的只是个梦。他还想起了卓娅⋯⋯见鬼，她的名字到底是什么？那个属于午夜的妹妹？

然后，他想到了劳拉⋯⋯

一想到她，他的脑中仿佛打开一扇窗户，他可以看见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他可以看见她。

她正在鹰角镇里，站在她妈妈家的大房子的后院里。

她站在寒冷中，她再也感觉不到寒冷，没有任何感觉。她站在房子外面，那是她妈妈在1989年用劳拉爸爸的人寿保险金买的，她爸爸哈维・马克卡贝在上厕所的时候死于心脏病。她看着房子里面，冰冷的手抚摩着窗户玻璃，呼吸没有在玻璃上留下任何雾气，她凝视着她母亲，还有从得克萨斯州赶回家过节的姐姐、姐夫和孩子们。劳拉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房子外面的黑暗中，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泪水刺痛了影子的眼睛，他在床上翻了一个身。

他想到星期三。刚刚想到他，又有一扇窗被打开，他从六号旅馆的房间角落里向外凝视。昏暗的房间里，有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就像偷窥狂，立刻将思绪从转开，转回到自己身上。他可以想象巨大的黑色翅膀重重地拍打着，穿越黑夜向他飞来。他可以看到在他身下延展开的湖面，看到从北极刮来的风，将寒冷的呼吸吹到地面上，将所有的液体都冻结成冰，用比尸体冰冷几百倍的冰冷手指四处探查。

影子的呼吸逐渐变得轻浅起来，他不再觉得寒冷。他可以听到外面风声渐起，围绕房屋哭嚎尖啸。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以听到风中有人在说话。

在哪里住都是住，他觉得住在这里就很好。然后，他睡着了。

与此同时，一段对话

叮咚。

“克罗女士？”

“是我。”

“你是萨曼莎・布莱克・克罗？”

“是我。”

“介意我们问你几个问题吗，女士？”

“你说对了，我很介意。”

“你没必要用那种态度对我们说话。”

“你们是警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城先生，我的这位同事是路先生。我们正在调查两位同事的失踪事件。”

“他们叫什么名字？”

“什么？”

“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我想知道怎么称呼他们，你们的同事。告诉我他们的名字，也许我能帮你。”

“⋯⋯好吧。他们是石先生和木先生。好了，我们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你们这些家伙是不是见到什么就随便拿过来当名字？‘哦，你是人行道先生，他是地毯先生，过来认识一下飞机先生’？”

“很有趣，年轻女士。第一个问题：我们想知道你是否见过这个男人。给，拿着这张照片。”

“哇。正面照和侧面照，底下还有数字号码⋯⋯照片真大呀。不过他看起来挺聪明挺帅的。他犯什么罪了？”

“他几年前在一个小镇参与了银行抢劫，是劫匪的司机。他的两个同伙决定把所有战利品归为己有，利用他之后就甩了他。结果他大发雷霆，找到他们，赤手空拳就把他们两个活活打死。州法院与被他伤害的两个人达成私下交易，他们作证告发影子，只被判了缓刑。而影子却被判了六年，不过只服刑三年。如果你问我的话，像他那样的人，应该把他们锁起来，然后丢掉钥匙。”

“我可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听人那么说过，你知道，从没有人说过。”

“说什么，克罗女士？”

“‘战利品’。这可不是你会听到别人说的字眼。也许在电影里会这样说，但是现实生活中绝对没有。”

“这不是在拍电影，克罗女士。”

“布莱克・克罗。我是布莱克・克罗女士。我的朋友都叫我萨姆。”

“明白了，萨姆。现在说到这个人⋯⋯”

“不过，你不是我朋友。你只能称呼我为布莱克・克罗女士。”

“听着，你这个流鼻涕的小⋯⋯”

“好了，没事的，路先生。萨姆——抱歉，女士——我的意思是布莱克・克罗女士，她想帮助我们。她是维护法律的好市民。”

“女士，我们知道你帮助了影子。有人看到你和他在一起，坐在一辆白色雪佛兰车里。他顺路送你回家，还给你付了晚餐钱。他提到过任何有助于我们调查的事情吗？我们有两位最优秀的同事失踪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

“你见过他。请不要以为我们都是傻瓜，我们可不傻。”

“嗯，我路上遇见过很多人。也许我见过他，不过我忘了。”

“女士，你最好还是协助我们的调查。”

“否则，你就要介绍我认识你们的朋友拇指夹先生和逼供剂先生？”

“女士，请不要冲动。”

“哎呀，真不好意思。还有别的事情吗？因为我现在必须说‘拜拜’，然后关门了，我估计你们两个应该先去找汽车先生，再一起开车走人。”

“你的不合作态度会被记录在案的，女士。”

“拜拜了。”

砰！

第十章

我将向你坦白所有的秘密

但对于过去，我撒了谎

请让我上床，沉睡到永远吧

——汤姆・维茨《跳到疼痛的探戈》[30]

来到湖畔镇的第一天晚上，影子就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被黑暗与污秽所包围的孩子的一生。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的事，在大海对岸的另一片土地上、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在那孩子短暂的一生中，他从未见过日出的景象，看到的只有光线昏暗的白天和漆黑如墨的夜晚。

没有人和他说话。他能听到外面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但他无法理解话语的意义，正如他无法理解猫头鹰的号叫声和狗的吠叫声一样。他记得，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记得，许久之前的某一晚，一个大人悄悄地走进来。她没有打他，也没有喂东西给他，只是把他抱在胸前，温柔地拥抱着他。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还发出低低哼唱的声音。一滴滴热乎乎的水从她脸上流下来，落在他身上。他被吓坏了，害怕得大声哭叫。

她立刻把他放回稻草堆上，匆忙离开小屋，在身后锁上门。

可他还记得那一刻，而且极为珍惜，正如他记得卷心菜甜甜的滋味、李子酸溜溜的味道、苹果的松脆可口，还有烤鱼香喷喷的油脂带来的快乐。

而现在，他看到的是火光照耀下的无数面孔，这是他第一次被人从小屋中带出来，也是他唯一一次离开小屋，所有人都在凝视着他。哦，原来人类就是这样的长相。他是在黑暗中长大的，从来没有见过其他人的面孔。对他来说，这一刻，一切事物都如此新鲜、如此奇异。篝火的火光刺痛了他的双眼。他们把绳子套在他脖子上，拉他来到两堆篝火之间、那个人等着的地方。

利刃在火光中举起，人群发出欢呼声。在黑暗中长大的孩子也开始笑起来，和他们一起大笑，因为他感到高兴和自由。

然后，刀刃猛地砍了下来。

影子猛地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又冷又饿，置身于一套玻璃窗内层结满一层冰霜的公寓里。他猜那层冰肯定是他呼出来的水汽凝结的。起床时，他庆幸自己昨晚没有脱衣服。他经过窗边，用指甲抓了一下玻璃，感到指甲底下积满了冰，接着慢慢融化成水。

他努力回想自己昨晚的梦，但除了痛苦和黑暗外，别的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穿上鞋子，心想如果没记错路的话，他应该可以穿过湖北面的那座桥走到镇中心去。他穿上薄夹克外套，想起了自己许下的诺言，要给自己买件暖和的冬季外套。他打开公寓房门，走到外面的木头平台上。突如其来的酷寒让他连呼吸都暂停了。他吸一口气，感觉鼻孔里的每一根鼻毛都被冻得硬邦邦的。站在门廊平台，他可以欣赏到整个湖景，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白色冰冻湖面，湖岸边点缀着不规则的灰色块。

他不知道现在到底有多冷。寒流的确过来了，千真万确。现在可能在零度以下，徒步行走绝对不会令人愉快。不过，他认为走到镇中心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赫因泽曼恩昨晚是怎么说的？走路只要十分钟？影子身材高大，腿脚也长，轻轻松松就可以走过去。再说，步行还可以让自己暖和起来。

于是，他出发朝着南边，也就是桥的方向前进。

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咳嗽起来，一开始是干涩的轻咳，因为令人痛苦的冷空气钻进了他的肺部。很快，他的耳朵、脸还有嘴唇也冻得生痛，脚也一样。他把没戴手套的双手深深插进外套口袋里，合拢手指，握紧拳头，好暖和一点。他想起洛基・莱斯密斯给他讲过的明尼苏达州冬天的故事。其中有一个他记得特别清楚。那故事说的是在极其寒冷的一天，一个猎人被熊赶到树上，结果下不来了，于是他拉开裤子，撒了一泡黄色的尿，结果尿还没有落到地上就已经冻成冰柱，然后他就顺着冻得比石头还要结实的尿冰柱，从树上滑了下来，重获自由。回忆起这个故事，他忍不住露出笑容，连笑容都显得干巴巴的，接着又是一阵干涩痛苦的咳嗽。

他一步又一步地走了一阵，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公寓楼和他之间的距离比他想象的要短很多。

他这才发现，徒步进城是个错误的决定，但是他离开公寓已经三四分钟了，都能看到湖面上的桥了。到底是继续走下去，还是掉头回家呢（回去之后又能怎样呢？用没信号的电话叫出租车过来？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他提醒自己，公寓里可没有任何食物）？

他只好继续走下去，同时把对气温的预估更降低一些。现在是零下十度？零下二十度？或许是零下四十度？其实摄氏度和华氏度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温度计上的指示点罢了。也许天气并没有那么冷，只是北风寒冷刺骨，而且现在风更加猛烈了，持续不断地刮着。从北极而来的寒风越过加拿大，从湖面上凶猛地刮过来。

他有些嫉妒地回忆起从黑火车上拿走的那几片装填化学物的暖宝宝，真希望现在手上有它们。

他估计自己又走了十分钟，可桥看起来还是那么遥不可及。他实在太冷了，冷得甚至无法打战，连眼睛也冻得生疼。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寒冷，简直是科幻小说中才存在的寒冷！这一切肯定发生在水星的背阴面，也可能是发生在岩石林立的冥王星上，在那里，太阳只是一颗遥远的星星，在黑暗的夜空中发出一点点微弱光芒。

偶尔从他身边经过的车子，看起来都是如此不真实，好像太空飞船一样，是用金属和玻璃制造的小小的冰冻盒子，里面居住着穿得比他暖和的人。他脑中回响起一首歌，那是他妈妈喜欢的一首老歌，叫作《冬日仙境》。他紧闭嘴巴哼着调子，随着旋律节拍继续迈步走着。

他的脚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黑皮鞋和单薄的棉袜，开始担心自己会得冻疮。

这可不是开玩笑，这次徒步出行不仅仅是愚蠢，而是“老天，我惹了大麻烦！”的那种真正的愚蠢至极。他感觉自己的衣服就像是渔网或蕾丝，冷风可以直接穿透他，冻僵他的骨头和骨髓，冻僵眼睫毛，冻僵胯下最温暖的地方，让睾丸都冷得缩回到骨盆内腔里。

继续走，他鼓励自己说，继续走，等我回家之后，就可以停下来好好享受了。他脑中又开始回荡起一首披头士的歌曲，他调整步伐跟上音乐的节拍。可当他随着音乐哼唱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哼唱的居然是《救命！》。

他差不多就要走到桥边了，之后，他还要过桥，然后再走十分钟，才能到达位于湖南边的商业区——也许需要的时间还会更长一些⋯⋯

一辆黑色的车子从他身边经过，减慢速度，排气管里冒出来的烟变成了一股白色浓雾。车子就在他身边停下来。一扇车窗摇下，水蒸气从车里面冒出来，和汽车排气管的烟雾混合在一起，仿佛围绕车身的巨龙的吐息。“你没事吧？”坐在车内的警官问。

影子首先的直觉反应就是应该说：“是的，一切都好，谢谢长官。这里什么事都没有。请继续开车吧，没有问题。”可惜太迟了，他已经开口说话：“我想我快要冻死了。我准备走到湖畔镇去买食物和衣服，可我对路程的估计看来大错特错了。”——其实，他只是在脑子里想着自己说那些话，结果说出的只有“冻——冻死”和牙齿打颤的声音，然后，他又补充一句：“抱——抱歉，太冷，抱歉。”

警官打开车子后门，对他说：“你进来坐一会儿，暖和一下，怎么样？”影子感激不尽地爬进车里，坐在后座上，摩擦着自己的双手，希望手指头不会得冻疮。警官坐回驾驶座位，影子透过车内隔离用的铁格子观察着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回忆起上次坐在警车后座的情形，也不要去注意后座上没有从里面开门的门把手，只管把注意力集中在让双手恢复知觉上。进入温暖的车内，他的脸在痛，冻得红肿的手指在痛，连脚趾也痛了起来。影子觉得疼痛是个好征兆。

警官启动了汽车。“原谅我实话实说，”他没有回头看影子，只是说话声音大了些，“你这么做实在太蠢了。你没有听天气预报吗？今天这里降温到零下三十度。只有老天才知道那股寒流中心有多冷，也许零下六十度、零下七十度。你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都敢跑出来，看来真的不在乎撞上寒流啊。”

“谢谢。”影子感激不尽地说，“谢谢你停车帮我。非常非常感谢。”

“今天早上，一个住在莱茵兰德的女人穿着睡袍和拖鞋出来喂鸟，结果被冻僵了，真的是被冻僵在路边，现在危重病房里躺着呢。今天早晨收音机里说的。对了，你是新来的？”虽然是提问，但这个人显然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昨天晚上坐长途巴士过来的。本来计划今天先买些暖和的衣服、食物，再买一辆车。没想到突然变得这么冷。”

“没错。”警官跟着说，“连我也吃了一惊。看来，不用担心全球气候变暖的问题了。对了，我是查德・穆里根，湖畔镇的警长。”

“迈克・安塞尔。”

“嗨，迈克，觉得好点了吗？”

“暖和多了。”

“想让我先带你去哪里？”

影子把双手放在暖气出风口上取暖，手指火辣辣的痛，他只好把手移开，让它慢慢恢复正常。“你能把我在镇中心放下来吗？”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只要不让我开车去帮你抢银行，载你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都没问题。你就理解为这个镇子特别殷勤好客好了。”

“那你建议我们先从哪里开始？”

“你昨晚才来的？”

“是啊。”

“你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有。”

“太好了，看来我知道哪里是最好的开始了。”穆里根说。

他们现在已经驶过桥面，进入镇子西北角。“这里是主街，”穆里根介绍说，“而这里，”他穿过主街转右，“是镇中心广场。”

即使在冬天，镇中心广场都让人印象深刻，影子知道，到了夏天，这里肯定更加美丽：它将成为一个五彩缤纷的广场，各种各样的鲜花竞相开放，深红色的、彩虹色的。还有角落里那一小片桦树林，将变成绿色枝叶与银色树干搭建的天然凉亭。但是现在，这里没有任何色彩，只有漂亮的轮廓，仿佛是个空壳。喷泉也在冬季关闭了，褐色石头建筑的城市议会厅覆盖着皑皑白雪。

“⋯⋯而这里，”穆里根结束了游览，把车停在广场西边一栋有高大玻璃前门的旧建筑旁，“就是玛贝尔餐厅。”

他下了车，为影子打开后门。两个人低着头顶着寒风，快速冲过人行道，冲进一间温暖的房间，里面充满了新出炉的面包、馅饼、汤和烤肉的香味。

餐厅里几乎是空的，穆里根在一张桌子旁坐下，影子坐在他对面。他怀疑穆里根这样做是为了摸清楚镇上陌生人的底细。可事实又一次证明他猜测错了，这位警长的性格确实和他表现出来的一样：友好、乐于助人、性格和善。

一个女人急匆匆来到他们桌前，她不应该算是肥胖，而是身材壮硕，年约六十多岁，头发已经变成了青铜色。

“你好，查德。”她打招呼说，“想好到底该吃什么之前，你可以先来一杯热巧克力。”她递给他们两本塑封的菜单。

“行，不过别加奶油。”他同意说。“玛贝尔太了解我了，”他转头对影子说，“你挑什么，伙计？”

“热巧克力似乎不错，”影子说，“我很高兴上面能加些奶油。”

“很好。”玛贝尔说，“亲爱的，不过，你的饮食习惯有些危险。你不打算介绍一下吗，查德？这位年轻人是新来的警官？”

“不是。”查德・穆里根说，他微笑时露出一口闪亮的白色牙齿，“这位是迈克・安塞尔。他昨天晚上才来到湖畔镇。请原谅。”他说着站起来，走到房间后面，进了挂着指示犬图案的男厕所门，旁边的女厕所挂着赛特犬的图案。

“原来住在北山路公寓里的人就是你，那里是老佩尔森的房子。哦，对，”她高兴地说着，“我知道你是谁了。赫因泽曼恩今天早晨来吃馅饼时说过，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你们两个都只要热巧克力，还是你想看看早餐的菜单？”

“我要吃早餐。”影子说，“有什么推荐？”

“所有东西都好吃。”玛贝尔自豪地说，“都是我亲手做的。最好吃的是馅饼。这是你在‘优皮’的东南地区能吃到的最好吃的馅饼。热烘烘的，里面全是馅料，是我最拿手的一道菜。”

影子不知道她说的馅饼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说没问题就吃那个了。很快，玛贝尔端出一个盘子，里面的东西看起来有点像一个对折起来的派，下半截用餐巾纸包着。影子垫着餐巾纸拿起来，吹了吹热气才咬下去一口：这玩意很热，里面塞满了肉馅、土豆、胡萝卜和洋葱。“这是我头一次吃馅饼，”他夸赞说，“味道真不错。”

“这是‘优皮’的特产。”她告诉他说，“一般情况下，你至少要跑到硬木镇才能吃到，英国康沃尔郡的人来铁矿上工作时，才把这道菜带过来的。”

“优皮？”

“半岛的上部，我们简称‘优皮’[31]，是位于密歇根州东北部的一个小地方。”

警长从洗手间回来。他端起热巧克力，啧啧地喝起来。“玛贝尔，”他说，“你是不是逼着这个年轻人吃你做的馅饼了？”

“很好吃。”影子说。这是实话，热馅饼里的馅料实在美味可口。

“它们会让你长出啤酒肚的。”查德・穆里根说着拍拍自己的肚子，“我警告过你了。好了，你需要一辆车？”脱下皮大衣后，他露出真正的身材，原来他是一个挺着圆滚滚的苹果一样的大啤酒肚的瘦高个。他看起来有些疲倦，但是精明能干，更像是工程师，而不是警察。

影子点点头，嘴里还塞满了馅饼。

“很好，我刚才打了几个电话。贾斯廷・利伯兹正在卖他的吉普车，开价四千美元，可以分三期付款。冈瑟一家要出售他们家的丰田四驱车，八个月都没有卖出去，那车难看得要死，不过估计现在他们宁愿倒贴钱给你，只要你能把它从他们家车道上开走。如果你不介意车子难看的话，这笔买卖应该不错。我在洗手间里给湖畔镇房地产所的蜜西・冈瑟打了电话，留了言，可惜她不在办公室里，估计是去谢里拉的发廊做头发去了。”

影子吃完了馅饼，真是美味，而且一下子就饱了。“粘在你的肚子里，”他妈妈过去常常这样形容这类食物，“吃了就让你长肉。”

“这么办，”警长查德・穆里根说着，把嘴巴上的热巧克力泡沫抹掉，“我看我们先在赫因农场及家庭用品店停下，让你买些真正暖和的过冬衣服，然后再扫荡一番丹维美食店，让你塞满你家的食品柜，接着我把你载到湖畔镇房地产所。如果你能首期付一千美元买车的话，蜜西・冈瑟他们准会很高兴；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也可以每月付五百美元，连续付四个月。我告诉过你，那辆车很难看。不过，如果孩子们没有把它漆成紫色的话，那可是辆价值一万美元的好车，而且性能绝对可靠。像这样寒冷的冬季，你需要那样的车。”

“你真是个大好人。”影子感激地说，“不过，你总是这样到处帮助新来的人，不需要出去抓罪犯吗？当然，我不是在抱怨你，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玛贝尔咯咯笑起来。“我们大家总是这么说他。”她说。

穆里根耸耸肩。“这镇子治安很好。”他简单地说，“没有太多的麻烦。当然，总能抓到某些车速超过规定的家伙，那也不错，交通罚款可以支付我的工资。周五周六晚上，你会抓到一些喝醉酒打老婆的混蛋。还有女人打老公的，相信我，绝对是真的，男人和女人揪打在一起。我还在格林湾的军队里服役时就学到了，在大城市里，宁可去打劫银行，也不要去掺和别人家务事。除此之外就一切太平了。有人把自己钥匙锁在车里面的时候，他们就叫我来帮忙。还有管管乱叫的狗。每年都会逮住几个在露天看台后面的杂草堆里抽大麻的高中孩子。最近五年来最大的一宗案子，就是丹・施瓦兹喝醉后开枪射击自己的拖车，然后坐着他的轮椅沿着主街冲下去，手里挥舞着他那把该死的霰弹猎枪，叫喊着谁敢挡住他的道他就冲谁开枪，当然没有人去阻拦他，他就这样一路冲上州际公路。我猜他可能想跑去华盛顿刺杀总统吧。每次想到丹坐着他的轮椅在州际公路上猛冲，轮椅后面还贴着那张‘我家的不良少年搞了你家的荣誉学生’的保险杠贴纸时，我就忍不住大笑。你还记得吧，玛贝尔？”

她点点头，噘起嘴唇。看起来她一点也不像穆里根那样，觉得这件事情很可笑。

“你是怎么处理的？”影子问。

“我和他谈了谈。他把霰弹枪交给我，然后在拘留所里睡了一个醒酒觉。丹不是坏人，他只是喝醉了有点发疯。”

影子买单付了自己的早餐钱，然后不顾查德・穆里根的推辞，付了两杯巧克力的钱。

赫因农场及家庭用品店是位于镇子南边的一家仓库式建筑，销售从拖拉机到玩具的各种物品（现在还是圣诞节假期，所以那些圣诞玩具依然在销售）。商店里挤满了圣诞节后的购物者，影子认出了在巴士上坐在他前面的较年轻的女孩，她正跟在她父母后面没精打采地走着。他冲着她挥挥手，她犹豫一下，露出戴着蓝色牙套的微笑。影子漫不经心地想，十年后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到那时，她会和站在赫因农场及家庭用品店收款台后面的女孩一样漂亮。收款的女孩拿着一只咔咔作响的手持激光扫描器，扫描他购买物品上的条形码。影子毫不怀疑，就算有人开过来一辆拖拉机，她也照样用它扫描价格。

“十套长内衣裤？”收款女孩好奇地问，“你准备囤货吗？”她长得非常漂亮，像电影小明星。

影子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十四岁的少年，舌头打结，傻傻地说不出话来。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扫描保暖靴、手套、毛衣，还有羽绒外套的价格。

穆里根警长站在旁边看热闹，他不想在这里测试星期三给他的信用卡，所以全部用现金付款。然后，他提着购物袋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已经全部换上了新买的衣服。

“看起来挺不错的，大块头。”穆里根说。

“至少很暖和。”影子说。他们走到外面的停车场，寒风吹在脸上依然很冷，但身体其他部位都很暖和。在穆里根的坚持下，他把购物袋放在车子后座，然后坐在警长旁边的座位上。

“对了，你做什么工作，安塞尔先生？”警长问，“像你这样的大高个儿可不常见。你是做哪一行的？会在湖畔镇工作吗？”

影子的心猛烈跳动起来，但他的声音依然很沉着。“我为我叔叔工作。他是做买卖的，全国都有他的生意，我只是帮他干点儿力气活儿。”

“他给你的薪水高吗？”

“我们是一家人。他知道我不会骗他的，我还可以顺便学习一点做生意的技巧。等我学会之后，我想自己独立做生意。”从他嘴里说出的这些话，充满确信无疑的语气，流利得像一条蛇。在话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对迈克・安塞尔这个人了如指掌，他很喜欢迈克・安塞尔。迈克・安塞尔没有影子遇上的那些麻烦：迈克・安塞尔没有结过婚；迈克・安塞尔从来没有在火车车厢里被石先生和木先生审问拷打过；电视机也不会对迈克・安塞尔说话（“想看看露西的双乳吗？”他脑中有个声音在问）；迈克・安塞尔从来不会做噩梦，或者相信一场神秘风暴即将来临。

他在丹维美食店里把购物篮装得满满的，那是他在加油站停车场里就梦想做的——牛奶、鸡蛋、面包、苹果、奶酪、饼干。以后有时间的话，他会来一次真正的大采购。影子在店内四处挑选食品时，查德・穆里根就和周围的人打招呼，把影子介绍给他们认识。“这位是迈克・安塞尔，他现在住在老佩尔森的那套空公寓里。”影子无法记住那么多人的名字，最后只好放弃，只是和大家微笑着握手。在热烘烘的店内穿着保暖服不大舒服，他出了一身汗。

查德・穆里根开车送影子去湖畔镇房地产所。蜜西・冈瑟的头发显然刚刚做过，还上了发胶。根本不需要介绍，她就知道迈克・安塞尔是谁。哎呀，那个和蔼的伯森先生，他的叔叔爱默生，多么和蔼可爱的一个人呀，他大概是六周前来过这里，不，是八周前，租下了老佩尔森的公寓，那儿的景色是不是美得要死？哎呀，亲爱的，等到春天来临再看吧。附近有很多湖泊一到夏天里面就长满绿色水藻，喝了湖水会拉肚子。但是我们的湖，我们实在很幸运，直到7月4日，你都可以直接喝湖水。还有，伯顿先生一次性提前支付了六个月的房租。说到那辆丰田四驱车，她简直不敢相信查德・穆里根还记得这件事情，是的，她很高兴能处理掉这辆车子。说实话，她都不抱希望了，准备把车捐给赫因泽曼恩当作今年的破冰车，抵消点税款也好。那辆车子不该作破冰车的，绝对不该，那是她儿子去绿湾上学前开的车子，是的，有一天他突然把它漆成紫色，哈哈，她希望迈克・安塞尔会喜欢紫色，她必须要预先告诉他这一点，如果他不想要的话，她也不会怪他的⋯⋯

穆里根警长在她滔滔不绝的废话进行到一半时起身告辞。“看来他们要我回警察局去。很高兴认识你，迈克。”他把放在他车子后座上的购物袋，转放到蜜西・冈瑟的客货两用车上。

蜜西开车带影子回她的住所，他看到了停在车道上的那辆旧越野车。积雪覆盖了半个车身，白得耀眼，但没有被雪覆盖到的地方露出车身诡异难看的紫色，只有吸毒后神志恍惚、而且经常恍惚的人，才会觉得那种紫色好看。

难看归难看，车子一拧钥匙就成功发动。暖气也能用，但是发动机转了十分钟，暖气开到最大挡，车内温度才开始从无法忍受的刺骨寒冷提升为普通的寒冷。趁着暖气工作的时候，蜜西・冈瑟请影子进厨房——她抱歉说家里乱糟糟的，圣诞节后，家里小的那几个孩子总是乱扔玩具，而她也没时间去收拾。他介不介意吃些剩下的火鸡晚餐？去年他们烤了一只鹅，但是今年只烤了一只老火鸡。那好，那就只喝咖啡，这样就不用麻烦刷锅了——影子从靠窗的椅子上拿下一个巨大的红色玩具车，这才坐下。蜜西・冈瑟问他见没见到邻居，影子说还没有机会见到。

煮咖啡的时候，他又获知不少情报：他住的那栋公寓楼里还住有另外四个人。过去佩尔森还在的时候，佩尔森一家住在楼下，把楼上的两套公寓租出去。现在，他们住过的楼下房间也租给一对年轻人，霍兹先生和尼曼先生，他们实际上是一对儿。当她说“一对儿”的时候，她说安塞尔先生，老天，我们这里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比森林里树的种类还要多。不过，像他们那样的人大多数住在麦迪逊市或者双子城。但是说实话，这里的人对他们倒也不会有什么看法。他们冬天住在基维斯特市，四月份才回来，到时候他就能遇见他们了。湖畔镇是个好镇子。安塞尔先生的隔壁住着玛格丽特・奥尔森和她的小儿子，那是个长相甜美的女人，真的很甜美。尽管她生活得很不如意，可还是个像甜品派一样甜美的可人儿。她为《湖畔镇新闻报》工作。那份报纸不是世界上最令人激动的那种报纸，但是却敢讲真话，蜜西・冈瑟认为可能这就是本地人都喜欢这份报纸的原因。

她一边说一边为他倒咖啡，哦，她真希望安塞尔先生能看到这个镇子的夏天或者是晚春，到时候丁香花、苹果花、樱花全部都开了，她认为没有什么比这里更美丽的了，全世界都找不到比这里更漂亮的地方了。

影子付给她五百美元押金，钻进新买的车，倒车离开她家前院，开到外面的车道上。蜜西・冈瑟突然追出来，敲敲前窗玻璃。“这个给你。”她说，“我差点忘记了。”她递给他一个浅黄色的信封。“闹着玩的玩意儿。我们几年前印刷的，你不用现在就拆开看。”

他道谢之后就驾车离开，小心翼翼地开回镇子。他选择那条靠近湖边的路走，希望自己能看到春天、夏天或秋天的湖景。毫无疑问，到时候景色一定异常美丽。

只用十分钟，他就到家了。

他把车停在外面街上，沿着公寓楼外面的楼梯走进他那间冰冷的公寓。他打开购物袋，把食物分别放进食品柜和冰箱内，然后打开蜜西・冈瑟给他的那个大信封。

里面装着一本护照，蓝色压膜封面，上面宣布迈克・安塞尔（他的名字是蜜西・冈瑟用端正的手写体书写的）是湖畔镇居民，护照下一页是一张全镇地图，剩余的几页全部是当地各个商店的折扣券。

“我想我可能会喜欢上这里。”影子对自己说出声来。他看看结冰窗户外的冰封湖面。“不过要等天气先暖和起来再说。”

下午两点左右，前门突然砰地响了一下。此时影子正用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币练习“消失戏法”，把硬币从一只手偷换到另一只手，而不被人发现。他的手太冷太笨拙，硬币总是掉在桌面上。敲门声又让硬币掉了下来。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那一刻，他吓得目瞪口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戴着一副遮住下半张脸的黑色面罩，是电视上银行抢劫犯经常戴的那种，廉价电影里面的连环杀人狂吓唬受害者时戴的也是那种面罩。那人的上半张脸扣着一顶黑色的编织帽。

不过，那人比影子要瘦小很多，显然也没有带任何武器，而且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格子花呢外套，连环杀人狂一般是绝对不会穿那种衣服的。

“呜赫赫呵呵恩。”来访者说。

“什么？”

来人一把摘下面罩，露出的是赫因泽曼恩那张快乐的老脸。“我说的是‘我是赫因泽曼恩’。知道吗，我都不记得这些面罩流行之前我们是怎么吓唬别人的了。好了，我想起来了。我们用厚编织帽子遮住整张脸，然后再裹上围巾，这样就没有人能认出你了。他们现在流行的新玩意儿，我觉得简直是奇迹。虽然老了，但是我绝对不会抱怨新鲜事物，绝对不会。”

结束自己的一番感慨后，他猛地塞给影子一个篮子，里面堆满了当地产的奶酪、瓶瓶罐罐，还有几根意大利小腊肠，标明是用当地的鹿肉做成的夏季腊肠。他走进房间。“圣诞节后快乐。”他说着，耳朵、鼻子还有脸颊都红彤彤的，戴不戴面具似乎都一样。“我听说你已经吃下一整个玛贝尔的馅饼了，所以就给你带些其他东西来。”

“你真是太热心了。”影子说。

“我才不是热心呢，只是打算下个星期向你推销抽奖彩票。是商会搞的活动，而我是商会的负责人。去年我们筹集了大约一万七千美元，都捐赠给湖畔镇医院的儿童病房了。”

“为什么不让我现在就买呢？”

“等到破冰车推到冰面上才卖彩票。”赫因泽曼恩说着，望了一眼窗外的湖面，“外面够冷的了。昨晚气温一定降了有五十度。”

“温度降得实在太快了。”影子说。

“过去我们经常祈祷，盼着这样寒冷的日子，”赫因泽曼恩说，“是我爸爸告诉我的。定居的移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先来的是农夫和伐木工，不久之后矿工也来了，尽管这个县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采矿业，因为有足够的铁矿⋯⋯”

“你们会祈祷这种冷日子？”影子忍不住打断他。

“哎呀，是呀。在过去，那可是定居者能活下去的唯一办法了。这里没有足够的食物，无法养活每一个人。当然了，在过去，你不可能跑去丹维美食店买来一堆好吃的，塞满你的手推车。没那么简单。所以我祖父不得不想尽办法。等到像这样寒冷的日子，他就会带着我祖母还有他的孩子们出门，也就是我叔叔、姑姑和我爸（他是最小的孩子），还有打扫服侍的女孩，以及一个雇工。他把他们带到小溪边，给他们每人喝一点朗姆酒和药草（药方是从他原来的那个国家带来的）。然后，他用溪水淋透他们全身。不用说，几秒钟之内，他们全被冻僵了，像冰棒一样冻得硬邦邦的，全身发青。他把他们拖到一个预先挖好的坑里，里面铺满稻草，他把他们堆在坑里，一个挨着一个，像往坑里堆木头一样。他把稻草堆在他们身边，最后，用一块两米宽四米长的木板把坑盖上，防止野兽跑进去——过去这附近有狼啦、熊啦，很多现在再也看不到的野兽。不过，没有威斯康星怪兽[32]，那怪兽只是一个传说故事，我可不想让你上当受骗——他用两米宽四米长的木板把坑盖上。接下来的大雪会把洞口完全覆盖住，所以他还得在地上插一根旗子做标志，好让自己知道坑的具体位置。

“然后，我祖父就可以舒舒服服、自自在在地过冬了，不用再担心食品短缺和燃料够不够的问题。快到春天的时候，他就到插着旗子的地方，挖出雪，移开木板，把他们一个一个搬回家，把全家人放在火炉前解冻。没有人抱怨，除了那个雇工。因为我祖父有一年没有把木板盖严实，害得他半只耳朵被一窝老鼠啃掉了。当然啦，过去的冬天是真真正正的冬天，这个办法才管用。但是现在这种半瓶醋的冬天，根本不够冷。”

“不够冷？”影子问。他正在扮演性格直率的人，老头子的故事让他听得很开心。

“自从1949年之后，再也没有像样的冬天了。你可能太小，不记得那年冬天了。那才算真正的冬天呢。对了，我看见你买了一辆车。”

“是的，你觉得怎么样？”

“说实话，我从来没喜欢过冈瑟家的男孩。我在树林里的溪流中放养鲑鱼，就在我家土地的后面，好了，我承认那里是属于镇上的地产，不过我在溪流中砌了石头，围出来几个鲑鱼喜欢待在里面的小池塘。我还抓到几条相当漂亮的鲑鱼——其中一条至少有三十英寸长。那个冈瑟家的小混蛋，他把围住鲑鱼池塘的石头全都踢开了，还威胁说要告发我。现在他在绿湾上学，不过很快就会回来了。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公正的话，那么他就应该当一个冬季出逃者，离开镇子，滚去别的地方。但是没有，他就像沾在羊毛内衣上的苍耳，沾在这个镇子上不肯离开。”他自作主张地把装满欢迎礼物的篮子放在厨房餐台上，“这是凯瑟琳・鲍德美克做的山楂果冻，她每年送我一罐作圣诞节礼物，送的年份恐怕比你的年纪都要大，但不幸的是，我从来没有打开过一罐。它们全都堆在我的地下室里，大概有四十或者五十罐吧。也许我应该打开一罐，然后发现自己居然喜欢这玩意儿。我先说到这儿，这罐给你，希望你喜欢。”

影子把果冻和赫因泽曼恩带来的其他礼物都塞进冰箱里。“这是什么？”他举起一个没有标签的长玻璃瓶，里面装满绿色的像奶油一样的东西。

“橄榄油。天气太冷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别担心，用来做菜很好。”

“好吧。对了，什么是冬季出逃者？”

“唔，”老人把羊毛帽推高到耳朵上面，用粉红色的食指挠挠自己的太阳穴，“哎呀，这个可不是湖畔镇独有的——我们这里是个好镇子，比其他大部分的镇子都要好，可我们还称不上完美无缺。有些冬天，天气太冷，连门都出不了，雪干得都团不起雪球来。这个时候，有些孩子会突然脑子发疯⋯⋯”

“他们离家出走？”

老人表情严肃地点点头。“都怪电视，总是给孩子们看那些他们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什么《家族风云》啦、《豪门恩怨》啦、《比佛利山庄》啦、《夏威夷特警》啦，都是些无聊的玩意儿。1983年秋天以后，我就没有看过电视了，只在电视柜里放了一台黑白电视，方便从镇子外面来的亲戚住在我这里时看比赛什么的。”

“你要喝些什么，赫因泽曼恩？”

“不要咖啡。那玩意儿让我头痛。只要水就好了。”赫因泽曼恩摇摇头，感叹说，“这个世界最大的问题就是贫穷。没有贫穷的问题，我们就不会有经济萧条，也不会为人⋯⋯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就是像蟑螂一样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

“阴险？”

“对了，为人阴险。伐木业完蛋了，采矿业也完蛋了，旅游者们不会去到比戴尔市更远的地方，除了几个猎人和一些到湖边露营的孩子们——那些人也不会在镇上花钱消费的。”

“不过，湖畔镇看起来还是很繁荣的。”

老人的蓝眼睛眨了眨。“相信我，这可是费了不少功夫的。”他说，“非常艰巨的工作。可这是一个很好的镇子，所有住在这里的人付出的努力都是值得的。我还是个孩子时，我家很穷。问问我那时候到底有多穷。”

影子一本正经地问他：“当你还是孩子时，你家到底有多贫穷，赫因泽曼恩先生？”

“叫我赫因泽曼恩就可以了，迈克。我们那时候太穷了，都没钱生火取暖。到了除夕夜，我爸就吸一根薄荷卷烟，而我们几个孩子就围着他，伸出双手，靠烟头的火光取暖。”

影子嘿嘿笑了几声。赫因泽曼恩戴上滑雪面罩，穿上厚重的格子花呢外套，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最后，戴上厚手套。“如果你在这里待着无聊，可以去我的店里找我聊天。我给你看我收藏的手工做的钓鱼假饵，让你厌烦到顶点，觉得回家简直就是一种解脱。”他的声音在面罩底下显得很闷，但还可以听清楚。

“我会去的。”影子笑着说，“泰茜怎么样了？”

“正在冬眠呢。到了春天，就会出来遛弯了。保重，安塞尔先生。”他离开了，在身后关上门。

公寓里显得更冷了。

影子穿上外套和手套，套上靴子。他现在几乎无法看清窗外的景色，因为玻璃里面结了一层冰，把外面的湖景模糊成一幅抽象画。

他的呼吸甚至在室内都形成白雾。

他出了公寓，走到外面的木头平台上，敲敲旁边邻居家的门。他听到里面一个女人冲着某人吼叫的声音，叫他看在老天份上关掉电视机。他想被吼的肯定是小孩，因为成年人是不会冲着另一个成年人那样吼叫的。房门打开了，一个女人一脸警惕地瞪着他。她的头发很长很黑，神情有些疲倦。

“什么事？”

“你好，太太。我是迈克・安塞尔，是你隔壁的邻居。”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什么事？”

“太太，我公寓里实在太冷了。暖气只有一点点，房间根本暖和不起来。”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唇边漾起一丝微笑。“进来吧。如果你不进来的话，这个房间也没有暖气了。”

他走进她的公寓。地板上到处丢着色彩鲜艳的塑料玩具，墙角是一小堆撕开的圣诞节礼物的包装纸。一个小男孩坐在距离电视机只有几英寸远的地方，上面正播放着迪士尼的动画片《大力神海格立斯》，屏幕上一个卡通的半羊半人神正跺着脚叫喊着。影子转身背对着电视机。

“好了。”她说，“你应该这么办。首先把窗户缝封上，你可以在赫因的店里买到这东西，有点像封箱胶带，但是用来封窗户用的。把它贴在窗户上，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用吹风机把它吹干，它可以维持一整个冬天，防止暖气从窗户缝里流出去。然后，你买一两个电加热器，这房子的暖气系统太老了，对付不了真正寒冷的天气。之后，你就可以高高兴兴地轻松过冬了。”说完她伸出手来，“我是玛格丽特・奥尔森。”

“很高兴认识你。”影子说着，摘下手套和她握手，“你知道，太太，我一直认为姓奥尔森的人都是一头金发。”

“我的前夫是金发。金发，粉红皮肤，哪怕用枪威逼也晒不黑。”

“蜜西・冈瑟告诉我，你为本地的报纸写东西。”

“蜜西・冈瑟那个大嘴巴，什么事情都说。我看有蜜西・冈瑟在这里，根本不需要什么本地报纸。”她点点头，“是的。我有时会写些新闻报道，不过大部分新闻稿由我的编辑主笔负责。我负责写本地的自然版、园艺版、每周日的评论版，还有‘社区新闻’版，讲的都是些让人昏昏欲睡的无聊琐事，比如方圆十五英里内，谁和谁一起吃饭了。等等，后一个谁应该是宾语吗？”

“是的，”影子没管住自己的舌头，“是宾语。”

她黑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影子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以前来过这里。

不对，她只是让我联想到某人。

“总之，这就是让你房间暖和起来的办法。”她说。

“谢谢。”影子说，“等我房间暖和起来后，请你和你的小儿子过来做客。”

“他叫里昂。”她说，“很高兴认识你。对不起，我忘记⋯⋯”

“安塞尔。”影子说，“迈克・安塞尔。”

“安塞尔这个姓是来自哪个国家的？”她问。

影子对此一无所知。“说起我的名字，”他说，“恐怕我对自己的家族历史一向没什么兴趣。”

“也许是源自挪威的姓氏？”她问。

“我们没有那边的亲属。”他说着，突然想起了爱默生・伯森叔叔，于是又加上一句，“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星期三先生上门找他的时候，影子已经用透明塑胶带封死了窗户缝隙，客厅里摆着一台电暖气，卧室里面还有一台。现在室内温度已经很舒适了。

“见鬼，你开的那辆紫色玩意儿是什么鬼东西？”星期三劈头就问。

“哦，”影子说，“因为你开走了我那辆白色的鬼东西。顺便问一下，它现在在哪里？”

“我把它在德卢斯市卖掉了，”星期三说，“事事要小心谨慎嘛。别担心，事情办完后，卖车钱会还给你的。”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影子问，“我是说，让我待在湖畔镇，而不是出去办事？”

星期三又露出他特有的笑容，那笑容让影子想要揍他一顿。“你住在这里，因为这里是他们最不可能找到你的地方。待在这里，你才安全。”

“说到‘他们’，你指的是邪恶特工们？”

“说得没错。岩上之屋恐怕现在不能作为联络地点了。有点儿棘手，不过我们还能应付过去。至于现在，还是我们跺着脚摇旗呐喊、四处闲逛的筹备阶段，等着正式演出的开幕——可能会比我们原来预期的晚一点，我估计他们会按兵不动等到春天。在那之前，不会发生什么大事。”

“为什么非得等到春天？”

“虽然他们喜欢胡扯什么毫微秒、虚拟现实、范式转移之类的玩意儿，但他们还是得居住在这个星球上，受制于季节循环的自然规律。现在这几个月是死寂的季节，即使取得胜利，也是死寂的胜利。”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影子说。其实他说的并不完全是事实，他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但他希望自己想的是错的。

“今年冬天会很冷。你和我必须明智地把这段时间利用起来。我们可以召集军队，选定战场。”

“好吧。”影子说。他知道星期三说的是事实，至少是部分事实。战争即将来临。不，不对，战争其实早已开始，即将来临的只是决战。“疯子斯维尼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晚，他其实在为你工作。他死前告诉我的。”

“我会雇佣一个连酒吧斗殴都应付不了的家伙吗？不过别担心，你已经用至少一整打的事件赢得了我的信任。去过拉斯维加斯吗？”

“内华达州的那个拉斯维加斯？”

“就是那个。”

“没去过。”

“今天晚上晚些时候，我们从麦迪逊市飞去那里，搭乘一位绅士开的红眼航班，是专门提供给大赌客的包机。我说服他们相信我们俩也有资格坐进那架包机。”

“你难道就戒不掉张嘴就撒谎的毛病吗？”影子语气平和地说，还带着几分好奇。

“只是一点小毛病罢了。再说我这次并没撒谎，我们要玩的是赌注最高的游戏。路上不堵车，一两个小时就能赶到麦迪逊市。好了，锁上房门，关上暖气。不在家时，暖气烧掉你的房子就糟糕了。”

“我们去拉斯维加斯见谁？”

星期三告诉他那个人的名字。

影子关掉暖气，收拾几件衣服装进行李包中，然后回到星期三身边。“你看，我觉得自己有点蠢。我知道你刚刚告诉我要去见谁了，可我一转眼就忘了。不知道是脑子有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个名字从我记忆里消失了。再说一遍那个人是谁？”

星期三又告诉他一次。

这一次，影子只差一点就要记住了。那人的名字就在记忆的边缘上。星期三告诉他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再集中一些就好了。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放弃。

“谁来开车？”他问星期三。

“当然是你。”星期三说。他们走出房子，在木头台阶下面，冰冻的人行道旁，停着一辆豪华的黑色林肯房车。

影子发动车子。

一走进赌场，人会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诱惑包围。除非这个人铁石心肠、没心没肺、没有头脑、完全缺乏对贪婪的好奇心，他才可能成功拒绝这些诱惑。听吧：银闪闪的硬币像被机关枪扫射一样喷射出来，滚落在老虎机的托盘上，溢流到印有字母组合的地毯上；老虎机的字母组合不停变幻，发出塞壬女妖一样充满诱惑的叮当声、喧闹声，在巨大的大厅内汇成一曲合唱，并慢慢减弱为舒服的背景声。此时，赌客走到牌桌前，远处传来赌场特有的噪音，音量的大小正好刺激赌客，让他血脉亢奋。

赌场里有一个秘密，一个他们一直拥有、保护和引以为豪的秘密，是所有秘密中最神圣的秘密。毕竟，大多数人赌博都不会赢钱，尽管他们在广告上卖力宣传和贩卖赢钱的美梦。“赢钱”不过是他们最容易制造的谎言，让赌客可以自欺欺人，诱惑他们跨进这个庞大的、永远开放的、来者不拒的大门。

赌场的这个秘密就是：人们赌博是为了输钱。他们来到赌场，因为在这里他们可以感到自己活着，他们在玩轮盘赌和扑克牌中迷失自己，在筹码和老虎机中迷失自己。他们想要知道自己重要。赌客们会吹嘘他们赢钱那一晚的奇迹，吹嘘他们从赌场赚到钱的传奇故事，但他们失去了另外一样财宝，秘密的财宝，那就是——时间。这是一种献祭，无数献祭中的一种。

进入赌场的钱仿佛是一条永不停止奔流的绿色和银色的河流，从一只手流到另一只手，从赌客流到赌桌上的庄家、经过收银台、赌场经理和警卫，最后流到赌场里最神圣、最秘密的圣地——结算室。在这里，在赌场的结算室里，绿色的钞票被分类、分堆，然后进行标记。在这里，空间慢慢地变得不再重要，因为越来越多地流进赌场的钱是虚拟的，是断断续续地顺着电话线流动到这里的电子数列。

在结算室里，你可以看到三个人，他们在设在明处的监视镜头下点算钞票，但同时还有他们看不见的、隐藏在暗中的微型监视镜头盯着他们，像一只只昆虫的眼睛。每次当班，他们都要点算比他一辈子得到的薪水还要多几倍数目的钱。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连睡觉时都会梦见自己在继续点数金钱，点数数目惊人的钞票和支票，将它们分门别类之后，再与这些金钱永远分手。这三个人都有过疯狂的想法，每周至少一次，他们都会梦想自己如何才能避开赌场的保安系统，带着他能拿到的所有钱逃跑。但是，重新审视这个梦想时，他们很不情愿地发现自己的计划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于是，他们只好老老实实地继续赚他们的工资，免遭被关进监狱和被送进坟墓的双重危险。

在这里，在这赌场的圣所里，不仅有三个人点数钞票，还有负责监视他们并搬运钞票的警卫。除此之外，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他身上的炭灰色西装完美无瑕，他的头发是黑色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从任何角度来说，他的面孔和举止都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印象。其他人从来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即使他们注意到，很快也会遗忘。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房间的门会打开，穿炭灰色西装的男人会离开房间，他和警卫们一同穿过外面的走廊，脚步踏在印有字母组合的地毯上，没有一丝声音。所有的钱都装在保险箱内，推送到赌场内部的停车场，在那里装进装甲车。车库的坡道闸门打开，装甲车驶入拉斯维加斯清晨的街道。而穿炭灰色西装的男人，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穿过大门，闲逛着走出坡道闸门，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对身边那栋仿纽约式样的建筑看都懒得看一眼。

拉斯维加斯已经成为一个只有在孩子们的图画书里才能看到的梦幻城市——这里耸立着一座故事书中才有的城堡，那里屹立着一座狮身人面像的黑色金字塔，金字塔尖朝夜空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仿佛是飞碟降落的指引光。到处都是霓虹灯组成的视觉奇迹，还有闪烁的荧光屏在随时报告快乐的消息和某人的好运气，宣告某位歌手、喜剧演员或魔术师将进行演出或者即将到来的信息。所有灯光都在闪烁着、召唤着、邀请着人们进入赌场，参与狂欢。每隔一小时，一座火山都要喷发出光束和火焰；每隔一小时，一艘海盗船都要在海战中爆炸，沉入海底。

穿炭灰色西装的男人沿着人行道逍遥自在地缓缓走着，感受着金钱在整个城市里的流动。如果是夏天，这里的街道将被太阳炙烤得发硬，但他经过的每家店门前都凉爽宜人，那是室内空调传出来的冷气，它们将吹走他脸上的热汗。但现在是沙漠地区的冬季，是他所喜欢的干冷天气。在他的脑中，金钱的流动组成了一个漂亮的矩阵，一个由流动的光线组成的三维立体图。他发现，这个沙漠城市吸引人的地方就是移动的速度，钱从一个地方流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的手中流到另一个人的手中。对他来说，这一切就仿佛一股高速奔腾的急流，吸引他上街走动，感受这股急流。他对此几乎已经沉迷上瘾。

一辆出租车在街上慢慢跟着他，保持着距离。他没有注意到它，也没有想到要注意它，因为他自己是如此不引人注意，所以被人跟踪这件事情是难以置信的。

现在是凌晨四点，他发现自己闲逛到一家带赌场的酒店，这家赌场已经落伍三十年了，但它仍在营业。等到明天或者六个月后，人们会用定向爆破将它炸掉，然后在原址上建造一个新的快乐宫殿，永远遗忘过去的它。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记得他。大厅里的酒吧俗气而安静，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烟的蓝色烟雾，楼上的贵宾室里，某人正准备投下几百万美元赌一局扑克。穿炭灰色西装的人坐在吧台旁，位置正好在隔着几层楼的楼上赌局的正下方，就连女侍者都没有注意到他。酒吧里正在放《为什么他不是你》的歌曲，但几乎听不到声音。五个猫王的模仿者，每个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舞衣，正在看酒吧电视里重播的晚间橄榄球比赛。

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身材高大的人，坐在穿炭灰色西装的人的桌旁。女侍者立刻注意到了他，却依然没有发现穿炭灰色西装的人。这个女侍者非常消瘦，不怎么漂亮，而且有厌食倾向，她正在默默倒数着下班的时间。她直接走过来，职业性地微笑着。他冲她咧嘴一笑。“你看上去真漂亮，我亲爱的，真高兴看到你那双漂亮的眼睛。”他的话中隐含着挑逗意味，她冲他笑得更开心了。穿浅灰色西装的人为自己点了一杯杰克・丹尼威士忌，为坐在他旁边的穿炭灰色西装的男人点了一杯拉菩酒加苏打水。

“要知道。”酒端上来之后，穿浅灰色西装的人开口说，“在这个该死的国家的历史上，最出色的一句诗出自加拿大・比尔・琼斯之口。1853年，他在柏顿罗兹市玩牌，结果在一场作弊的法罗纸牌赌博中被人坑骗了钱。他的朋友乔治・迪瓦罗把比尔拉到一边，问他难道看不出来那场赌局是骗人的吗。加拿大・比尔叹一口气，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知道，可这是这里唯一的游戏呀。’说完，他又回去接着玩了。”

黑色眼睛不信任地凝视着这个穿浅灰色西装的人，穿炭灰色西装的人回答了句什么。穿浅色西装的人留着微带红色的灰色胡须，他听完摇了摇头。

“你看，”他说，“威斯康星州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不过我把你们大家都平平安安地带出来了，是不是？没有任何人受伤。”

穿炭灰色西装的人喝了一口酒，品尝着，那种威士忌带着一丝沼泽的味道。他问了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一切都变化得比我预期的更快。所有人都对我雇来跑腿当差的那小子挺感兴趣的——我让他待在外面，在出租车里等着。你愿意加入吗？”

穿炭灰色西装的人回答了句什么。

留胡子的人摇头。“已经两百年没有见到她了。就算她没有死，她也不会置身其中的。”

那人又说了句话。

“你看，”留胡须的人一口喝干杰克・丹尼威士忌，“你加入进来，我们需要你时，你就挺身而出。我会照应你的。你还想要什么？‘嗖玛’？我可以给你弄一瓶‘嗖玛’，保证是真货。”

穿炭灰色西装的人瞪着他，然后不太情愿地点头表示同意，接着说了句话。

“我当然是。”留胡须的人说，笑容如刀锋一样锐利，“你还期望什么呢？换个角度看问题吧：这可是这里唯一的游戏啊！”他伸出爪子一样的手，和那人保养良好的手握了握。他起身离开了。

瘦瘦的女侍者走过来，有点迷惑不解：角落里的桌边现在只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笔挺的炭灰色西装、留着黑发的男人。“你还好吧？”她问，“你的朋友还回来吗？”

留黑发的男人叹一口气，解释说他的朋友不会回来了，他也不会花钱和她找乐子，或者说给她惹麻烦了。看到她受伤的眼神，他又开始同情起她来，他查看他脑海中那些金色纵横交错的光线，查看整个矩阵，跟踪着金钱的流动，找到一个交汇的节点。然后他告诉她，如果她早晨六点赶到金银岛赌场门口，也就是她下班三十分钟后，她会遇到一个从丹佛来的肿瘤学家，那家伙刚刚在掷骰子赌桌上赢了四万美元，正需要一个顾问，或者说一个搭档，帮他在坐飞机回家前的四十八小时内花掉所有赢来的钱。

这些话在女侍者的脑子里立刻蒸发消失了，但是让她感觉很高兴。她叹口气，心想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家伙似乎做了什么交易，却没有给她小费。她还想，下班以后，她不打算直接开车回家，她要去金银岛赌场。但是，如果你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无论如何也说不清原因。

“你见的那家伙到底是谁？”回到拉斯维加斯机场之后，影子终于忍不住发问。机场里也装着投币的老虎机，即使在凌晨，老虎机前也站满人，纷纷把手里的硬币塞进去。影子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有没有离开过机场，这些人只是下了飞机，沿着通道走到机场大厅，然后一直停在那里，被老虎机上那些旋转的图案和闪烁的灯光吸引，无法脱身，直到把身上最后一枚硬币也喂进机器里，才身无分文地转头坐飞机回家。

他猜这种事一定发生过。他怀疑在拉斯维加斯什么怪异的事情都发生过。毕竟美国这么大，人口这么多，拉斯维加斯总会吸引到某些人来这里的。

然后，在星期三把他们坐出租车跟踪的炭灰色西装男人的名字告诉他时，影子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又开小差了，他再次忘了那个名字。

“总之，他会加入，”星期三说，“不过要花费我一瓶‘嗖玛’作代价。”

“什么是‘嗖玛’？”

“那是一种饮料。”他们走进飞机机舱，里面只有他俩，以及三个结伴而来、挥金如土之后还要赶回芝加哥明天一早开始工作的豪赌客。

星期三舒舒服服地坐下，为自己叫了杯杰克・丹尼威士忌。“我们这种人看待你们这种人⋯⋯”他犹豫一下，“这就像蜜蜂和蜂蜜的关系。每只蜜蜂只能采集一点点花蜜，需要几千只甚至几百万只蜜蜂一起工作，才能采集到你在早餐桌上吃的那一罐蜂蜜。现在想象一下，你除了以蜂蜜为食，其他什么食物都不能吃。这就像是我们这种人的生活⋯⋯我们以信仰为食，以祈祷为食，以爱为食。无数人的信仰之力才能凝结成一粒微小的结晶，维系供养我们。我们不需要食物，我们需要的是信仰。”

“那‘嗖玛’是⋯⋯？”

“还是用刚才的例子吧，嗖玛相当于用蜂蜜酿造的蜜酒。”他笑着说，“它是一种饮料。凝聚了祈祷者和信仰者的精神力量，蒸馏成具有神效的液体。”

他们在内布拉斯加州上空的某处吃了一顿乏味的飞机早餐。影子突然开口：“我妻子。”

“死了的妻子。”

“劳拉。她不想再做死人了。她把我从火车上的那些家伙手中救出来之后，亲口告诉我的。”

“好妻子才肯为丈夫做这种事。把你从不幸的监禁中救出来，杀掉可能会伤害你的恶人。你应该好好珍惜她，安塞尔侄子。”

“她想获得真正的生命。不是那种行尸走肉的僵尸，也不是她现在这种状态。她想要血有肉地重新活着。我们可以做到吗？有可能吗？”

星期三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影子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听到了那个问题，或者说他听到了，却睁着眼睛就睡着了。突然，星期三说话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面前的某处。“我知道一种魔法，它可以治愈伤痛与病痛，让悲伤的心不再悲伤。

“我知道一种魔法，可以靠触摸治愈一切痼疾。

“我知道一种魔法，可以让敌人的武器改变方向。

“我知道的另外一种魔法，可以让我从所有的契约和枷锁中解脱出来。

“第五种魔法：我可以抓住飞行中的子弹，让它无法伤害到我。”

他的声音很平和，但是语速很快，语气中再也没有虚张声势的成分，但也没有笑意。星期三仿佛在背诵宗教仪式的经文，诉说某些黑暗而充满痛苦的事物。

“第六种魔法：朝我发出的诅咒，只会落在施诅咒者的身上。

“我知道的第七种魔法：我只需要凝视，就可以用目光熄灭火焰。

“第八种魔法：任何仇恨我的人，我都可以赢得他的友谊。

“第九种魔法：我可以唱歌让狂风入睡，让风暴平息，让船只安全回到港口。

“这些就是我学习到的九种魔法，我被悬挂在一株光秃秃的树上，整整九天九夜，身体一侧被长矛刺穿。冷风与热风交替吹袭着我，我悬在空中摇摆，没有食物，也没有水。这是我自己对自己的献祭。然后，整个世界的秘密在我面前敞开。

“第十种魔法，我能驱逐巫师，让他们在空中不停地旋转，再也无法找到回去的路，无法回到自己的家。

“第十一种魔法：当我吟唱起咒语，即使最惨烈的战场，战士们都可以毫发不伤，平安返回家园。

“我知道的第十二种魔法：看到吊死的人，我可以把他从绞刑架上放下来，让他诉说生前所有的记忆。

“第十三种魔法：如果我在一个孩子头上洒水，那孩子就不会在战斗中倒下。

“第十四种魔法：我知道所有神的名字，以及任何一个神所拥有的所有名字。

“第十五种魔法：我拥有关于力量、荣耀和智慧的梦想，我可以让所有人相信我的梦想。”

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影子必须全神贯注地听，才能在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听清他的声音。

“我知道的第十六种魔法：如果我需要爱情，我可以转变任何一个女人的心意。

“第十七种魔法：我想要的女人，绝对不会再想念其他人。

“我还知道第十八种魔法，那是所有魔法中最强大的一个，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除我之外，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才是真正的秘密，是有史以来最有力量的秘密。”

他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影子感觉皮肤上仿佛有虫子在爬，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就好像刚刚亲眼看到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在他面前打开。在那个世界的某处，每一个十字路口都有一个被绞死的人在风中摇摆；在那个世界里，巫婆们的尖啸回荡在夜空中。

“劳拉。”最后，他只说出这个名字。

星期三转过头，眼睛凝视着影子浅灰色的眼眸。“我无法让她重生。”他说，“我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真正死掉。”

“我想我知道，”影子说，“是我的错。”

星期三的浓眉向上一挑。

“疯子斯维尼最初教我怎么变硬币戏法的时候，给了我一枚金币。他后来说，他给错金币了。他给我的那枚比他打算给我的更有力量。我把它转送给劳拉了。”

星期三咕哝着，下巴低垂到胸前，皱着眉。紧接着，他重新坐好。“那枚金币的确有那种力量。”他说，“但答案是不，我帮不了你。当然，你在属于你自己的时间里要做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影子问。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阻止你去寻找‘鹰之石’或是‘雷鸟’。不过，我还是宁愿你安安静静地待在湖畔镇，隐藏身份，远离他们的视线，希望也能远离他们的关注。当情况紧急的时候，我们需要所有能找到的援手。”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显得特别衰老、特别虚弱，皮肤几乎都是透明的，可以看到下面灰败的肌肉。

在内心深处，影子非常非常希望伸出手来，放在星期三灰色的手上。他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其实影子的预感是一切只会更糟，但他知道自己应该这样安慰他。那些出现在黑色火车里的家伙，那个坐豪华轿车的胖男孩，还有在电视机里说话的人，那些人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但他并没有碰触星期三的手，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事后，他很想知道，当时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是否可以改变事件的发展；他的安慰是否真的能奏效；他是否真的可以避开即将到来的伤害。他告诉自己说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在那之后，他还是希望，哪怕只有短短一瞬，自己在那次慢慢飞回家的旅途中，真的向星期三伸出过手，安慰过他。

星期三让影子在他的公寓前下车，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影子一打开车门就感觉到刺骨的低温，和拉斯维加斯比起来，这里简直像科幻小说中的低温世界。

“别惹任何麻烦。”星期三嘱咐说，“低下头老老实实过日子。别惹出什么风波。”

“这么多事，我都要同时做到吗？”

“别跟我耍小聪明，孩子。待在湖畔镇，你就可以逃脱他们的视线。我托人帮了一个大忙，才把你安然无恙地安置在这里。如果是在别的城市，不出一分钟，他们就能嗅到你。”

“我会好好待着，不惹麻烦。”影子说的是真心话。他这辈子麻烦不断，现在只想永远避开麻烦。“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很快。”星期三说着发动林肯车，关上车窗，徐徐驶进寒冷的夜色，消失了。

第十一章

三人可以守住秘密，只要其中两人死掉。

——本・富兰克林《穷理查德年鉴》[33]

一连三天都是天寒地冻的日子，温度计上的水银柱一直没有升到零度以上，即使在中午温度最高的时候也没有。影子想不通在电出现之前，在保暖面罩、超薄保暖内衣、便捷舒适的旅行工具出现之前，人们到底是怎么熬过漫长冬天的。

他开车去那家卖录像机、鱼饵、钓具的商店，结果看了一大堆赫因泽曼恩收集的手工制作的鲑鱼假饵。它们比他想象中的有趣多了：各种颜色的假虫子，全都是用羽毛和丝线做成的，每一个虫子里面都藏着一个鱼钩。

他向赫因泽曼恩提出那个关于冬天的疑问。

“想听真的？”赫因泽曼恩问。

“当然。”影子说。

“好吧。”老人说，“有时候，人们无法顺利熬过冬天，结果死在冬季里。漏风的烟囱和通风不良的炉灶害死的人和被严寒杀死的人同样多。过去的生活真的很艰辛，整个夏季和秋季都得用来储存过冬的粮食和木柴。最可怕的还是冬天爆发的疯狂。听收音机说，这和阳光有关，冬天日照不足。我老爸的说法是，人就这样疯了。大家管那个叫冬季癫狂症。湖畔镇这里的情况还好，可附近其他几个镇子的情况就严重多了。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有一个笑话，一直流传到现在：如果在你家帮佣的女仆，直到二月份都没有动过杀你的念头，那她肯定是个没脊梁骨的人。

“那时候，故事书珍贵得跟金沙一样。在镇上建成可以出借图书的图书馆之前，你能读到的任何东西都是一大笔财富。我祖父住在巴伐利亚的哥哥送给他一本故事书后，镇子上所有的德裔居民都集中到市政厅里，听他朗读书里的故事。芬兰人、爱尔兰人和其他民族所有的人，则恳求德国人再把故事转述给他们听。

“从这里往南二十英里，在吉布维镇，有人发现一个女人大冬天敞着怀走路，怀里还抱着一个死婴儿，她不允许任何人把婴儿从她怀里拿走。”他沉思着，摇摇头，砰的一声关上装着苍蝇假饵的抽屉，“现在生意很差。你想办一张录像带租借卡吗？租借录像带的连锁店已经快开到这里了，那以后，我们就什么生意都没得做了。不过现在，我们这儿可选择的录像带还是挺多的。”

影子提醒赫因泽曼恩说他没有电视机，也没有录像机。他喜欢和赫因泽曼恩在一起，喜欢这个老人回忆的往事，喜欢他讲的夸张故事，还有他脸上顽皮小鬼般的笑容。自从电视机开始对他说话，影子就觉得电视令人不舒服了。不过，要向老人坦白这些事还是挺尴尬的。

赫因泽曼恩在一个抽屉里胡乱翻找一通，最后找出一个马口铁盒子。从盒子的外表来看，它曾是某年装圣诞节礼物用的，可能是那种装巧克力或者饼干的盒子。盒盖上有一个锈得斑斑点点的圣诞老人，正端着一瓶可口可乐，冲着瓶口咧嘴微笑。赫因泽曼恩打开盒子的金属盖，掏出一个笔记本和几本空白的票本，说：“你想让我给你记多少？”

“多少什么？”

“破冰车的票。车子今天上冰面，所以我们开始出售彩票。每张十美元，五张优惠价四十元，十张七十五元。每张票等于你买了五分钟的时间段。当然，我们不能保证那辆车在你买下的那五分钟里沉下去，不过距离车子破冰落水时间最近的那个人，可以赢得五百美元，如果车子恰好在你买下的那五分钟内沉下去，你可以赢得一千美元。越早买票，就越可以挑到好的时间段。想看看历年的详细记录吗？”

“当然了。”

赫因泽曼恩递给影子一份复印的资料单。所谓破冰车，其实是一辆拆掉发动机和油箱的旧车，它将在湖泊冰面上停泊整个冬天。等到春天来临后的某个时候，湖面上的冰开始融化，冰层太薄无法支撑车身重量时，车子就会压破冰面沉入湖水中。记录上破冰车沉进湖中最早的时间是二月二十七日（“那是1998年冬天，照我看，那一年根本不配叫冬天。”），最晚的是五月一日（“那是1950年，那一年，要结束冬天似乎只有一个办法：拿根木桩，直戳进冬天的心脏里。”）。显而易见，车子沉入湖中最常见的时间是在四月初，通常是在下午三点左右。

四月份所有下午三点左右的时间段全被抢购一空，赫因泽曼恩在标有时间的笔记本里把它们划掉了。影子买了二十五分钟，从三月二十三日早晨九点到九点二十五分。他交给赫因泽曼恩四十美元。

“卖给你彩票真容易，真希望镇上的其他人都像你一样。”赫因泽曼恩说。

“这是为了谢谢你在我到镇子的第一天晚上开车送我回家。”

“不，迈克。”赫因泽曼恩纠正说，“这是为了孩子们。”他一下子严肃认真起来，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没有一丝一毫顽皮的表情。“今天下午过来吧，你可以帮忙把破冰车推到湖面上去。”

他递给影子五张蓝色卡片，每张卡片上面都有赫因泽曼恩用老式手写体写出的日期和时间。接着，他再把每段时间的详细资料登记到他的笔记本中。

“赫因泽曼恩，”影子问，“你听说过鹰之石吗？”

“在莱茵兰德镇北面？不对，那是鹰之河。我不太清楚。”

“那么雷鸟呢？”

“哎呀，以前在第五街有一家雷鸟农业用品店，不过早就倒闭了。看来我帮不上你的忙。”

“是的。”

“喂，我说，为什么不去图书馆查一下呢？好多人都去图书馆，不过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被图书馆本周推出的图书促销给吸引过去的。我告诉过你图书馆在哪里，是不是？”

影子点头和他告别。他真希望自己能早点想到利用图书馆。他上了紫色的四驱车，向南开上主街，然后沿着湖边转到最南端，到达市立图书馆那栋城堡一样的建筑。他走进图书馆，一个指示牌指向地下室，上面写着“图书馆降价售书”。图书馆接待处设在一楼。他掸掉靴子上的雪，走了过去。

一个长相令人难以亲近、嘴唇涂成深红色的女人，语气尖锐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我需要一张图书馆借书卡，”他说，“还有，我想了解所有关于雷鸟的资料。”

女人先让他填写表格，然后告诉他一周后借书卡才能生效。影子不知道他们是否打算花一周时间查询美国的每一家图书馆，确保他没有因为到期不还书而上了黑名单。

他知道监狱里有个家伙，就因偷图书馆的藏书而进了牢房。

那家伙告诉影子自己坐牢的原因时，影子说：“听上去太乱来了。”

“我可是偷了价值五十万美元的藏书啊！”偷书贼自豪地说，他名叫盖瑞・麦奎尔，“大部分都是图书馆和大学里收藏的珍本书和古董书。警方找到我藏的整整一存储库的书，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案子一下子就结了。”

“你为什么要偷书？”影子问。

“我想得到它们。”盖瑞说。

“老天，价值五十万美元的书！”

盖瑞冲他神秘一笑，压低声音说：“那只是他们找到的仓库里书的价值。他们根本没找到藏在圣克莱门特市一处车库里的书，真正值钱的好东西都藏在那里呢。”

盖瑞死在监狱里，医务室的人说他只是装病，没想到最终演变成阑尾破裂的悲剧。进入湖畔镇图书馆内，影子发觉自己在想象在圣克莱门特市的一间车库里，一箱又一箱珍贵稀少而美丽的书籍正在慢慢腐烂，所有的书都渐渐褪色发黑、书页慢慢凋萎破碎，在黑暗中被霉菌和昆虫啃噬殆尽，无望地等待着那个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人来解救它们。

“美国本土信仰与传统”类别在城堡的一个炮塔里的独立书架上。影子取下几本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阅读。几分钟后，他就了解到雷鸟是一种神秘的巨鸟，居住在高山之巅，它们可以带来闪电，拍打翅膀时还可以制造轰鸣的雷声。他还了解到，有些印第安部落相信是雷鸟创造了世界。他继续读了半个小时，可惜没有找到更多的资料，书的索引中也找不到任何提及鹰之石的地方。

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上时，影子发现有人在盯着他。有个年纪很小、表情严肃的孩子躲在书架后面，从缝隙里偷看他。他转过身来看时，那张脸立刻消失了。他转身故意背对着那孩子，眼角瞥到他又一次在偷看他。

他的口袋里装着那枚自由女神银币。他取出银币，用右手举起它，确定那孩子可以看见，然后把硬币藏到左手指缝中，摊开双手表示两手都是空的，再用左手捂住嘴巴，咳嗽一声，硬币跳到左手里，然后又转到右手。

那孩子瞪大眼睛看着他，然后转身就跑，很快又回来了，还拉着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的玛格丽特・奥尔森。她一脸怀疑地看着影子。“你好，安塞尔先生。里昂说你在给他变魔术。”

“不过是小戏法罢了，太太。”

“请不要这样做。”她说。

“抱歉，我只是想让他开心一下。”

她紧绷着脸，摇了摇头。算了吧，影子想着，换了话题。“对了，我还没有感谢你让我的公寓暖和起来的建议呢。现在我家里像烤面包一样热乎。”

“那很好。”她冷冰冰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这座图书馆很可爱。”影子赞美说。

“是一栋漂亮的建筑。不过这个城市需要的是多一点效率，少一点美化装饰。你看过楼下的图书促销了吗？”

“我没打算去看。”

“哦，那你一定要去看看。他们在进行图书义卖，筹集资金购买新书、清空书架空间，还能筹款为儿童借阅部购买电脑。不过，我们还是越早建座新图书馆越好。”

“我会记得下去看看的。”

“你先到大厅，再下楼就到了。很高兴见到你，安塞尔先生。”

“叫我迈克就好了。”他说。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里昂的手，带男孩去儿童图书区了。

“可是，妈妈。”他听到里昂的声音在说，“那不是变戏法。我真的看见它消失，然后又从他鼻子里变出来了。我看见了！”

墙上亚伯拉罕・林肯总统的油画像俯视着他。影子走下大理石镶嵌橡木的台阶，走到图书馆的地下室。穿过一道门，迎面是一间巨大的摆满了桌子的房间，每张桌子上堆满各种类型的书，没有分类拣选，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纸皮平装书和硬皮精装书、小说和非小说、期刊杂志和百科全书，全部堆在桌子上面，有的书脊向上，有的书脊向下。

影子溜达到房间最后面，那里有一张桌子，上面堆满看起来很陈旧的皮封面的书，每本书的书脊上都标记着图书馆的白色目录号码。“你是今天第一个到那边看书的人。”坐在一堆空箱子、空袋子和打开的小金属收银盒旁边的那个人说，“大多数人只买些惊险小说、儿童读物和浪漫言情小说，比如珍妮・科顿和丹妮尔・斯蒂尔的书，全是诸如此类的。”那个人手中正在读的是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罗杰疑案》。“桌子上所有书都是五十美分一本，一美元可以买三本。”

影子道谢之后继续浏览。他发现了一本希罗多德的《历史》，棕色的皮封面已经有些剥落了，这本书让他想起了自己留在监狱里的那本纸皮平装本。此外还有一本叫做《令人眼花缭乱的幻觉工场》，似乎里面有些用硬币变魔术的例子。他带着两本书到收款箱旁的男人那里。

“再多拿一本吧，还是只要一美元。”那人说，“多拿走一本书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我们需要空出来的书架。”

影子又走回到破旧的皮面书那边。他决定解救那些最不可能被其他人购买的书，结果发现自己无法决定到底该选择《输尿管常见疾病及内科医生专用图解》与《湖畔镇市议会备忘录，1872—1884年》中的哪一本。他翻看一下内科医书里面的图解，觉得镇上某处可能有个十来岁的孩子会用到这本书来向朋友们炫耀吹嘘。于是他拿了那本备忘录，交给门口的男人，那人收了他的钱，然后把所有的书装进一个丹维美食店的褐色纸袋中。

影子离开图书馆。在回家的路上，他能一览无余地欣赏整个湖景，视野一直延伸到镇子的东北角，甚至可以看到他住的公寓楼，那栋坐落在桥对面、湖岸边的棕色小盒子一样的房子。靠近桥的冰面上有人，大概有四五个男人，正把一辆暗绿色的车推到白色湖面的中央。

“三月二十三日，”影子压低声音对着湖说，“早晨九点到九点二十五分。”他不知道湖或者破冰车能不能听到他的话——就算它们听到了，他也怀疑它们会不会满足他的请求。在影子的生活中，幸运和好事似乎都是属于别人的，他从未拥有过。

寒风吹在他脸上，感觉刺痛。

影子到家时，查德・穆里根警长正等候在他的公寓门外。影子一看到警车，心立刻开始猛烈跳动起来，但那位警长只是坐在座位上写东西，他这才放下心来。

他带着装书的纸袋走到警车前。

穆里根放下车窗。“图书促销？”他问。

“没错。”

“我大概在两三年前买了一箱子的罗伯特・鲁德伦[34]的书，一直想要好好看一遍。我侄子非常喜欢那家伙的书。这些日子我总在想，如果我漂流到孤岛上，带着我那箱子罗伯特・鲁德伦的书，那我就有时间好好读书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警长？”

“什么事都没有，伙计。我只是上这儿看看你住得怎么样了。你记得那句中国的谚语吗？‘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倒不是说我上周救了你一命，不过还是想过来看看你的情况。冈瑟家的紫色车子怎么样？”

“很好。”影子回答说，“车子不错，开起来很好。”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我在图书馆看到我隔壁的邻居了，”影子说，“奥尔森太太。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有什么毛病，屁股被蚂蚁咬了？”

“如果你愿意这么比喻的话。”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你要是愿意上车陪我一段时间，我可以把整个故事告诉你。”

影子犹豫片刻。“好的。”他钻进警车，坐在前排的副驾驶座上。穆里根开到镇子北面，然后关掉车灯，把车停在路边。

“达瑞恩・奥尔森在斯帝文角的威斯康星大学认识了玛吉，把她带到湖畔镇来。她主修新闻专业，而他学习的，见鬼，好像是酒店管理之类的东西。他们刚到镇上时，很多人的下巴都吃惊得掉下来了。那是十三四年前的事情了。她实在太漂亮了⋯⋯那一头黑色秀发⋯⋯”他顿了顿，“达瑞恩负责管理卡丹市的美国旅馆，从这里往西二十英里。但是似乎没有人愿意在卡丹住宿，所以那家旅馆很快就倒闭了。他们有两个男孩，那个时候桑迪十一岁，小的那个——是不是叫里昂？——还是个婴儿。

“达瑞恩・奥尔森并不是勇敢的男人。他以前是个不错的高中橄榄球队员，但那恐怕是他最后一次有雄心壮志的时候了。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勇气告诉玛吉他失业了。这样过了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他每天早晨开车离开家，晚上很晚才回来，抱怨说他在旅馆里的工作多么辛苦。”

“那他每天做什么？”影子问。

“哦，我也说不准。我猜他可能开车往北到铁木镇，或者到绿湾镇。我猜一开始他可能还在四处找工作，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酗酒打发时间，喝得醉醺醺的，多半还和妓女胡搞，可能还跑去赌博。我只知道，他在十周内把他们两个人共同账户上的所有钱都花光了。玛吉发现这一切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嘿，我们跟上！”

他突然发动车子冲了出来，同时拉响警报器和警灯，把一个挂着艾奥瓦州车牌、以七十英里时速从山路上冲下来的小个子男人吓得屁滚尿流。

来自艾奥瓦州的无赖被开了罚单。穆里根接着讲他的故事。

“我讲到哪里了？哦，对了，想起来了。玛吉把他赶出家门，向法院申请离婚。事情演变成一场争夺孩子监护权的恶战。对这种事，《人物》杂志就是这么称呼的：‘监护权恶战’。这说法总让我联想到离婚律师们戴着指节铜套，挥舞着匕首和攻击性武器，彼此恶斗的场景。达瑞恩只获得了孩子们的探视权，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时候里昂还很小，桑迪年龄就大得多，他是个好孩子，是那种崇拜父亲的孩子，他不让玛吉说一句父亲的坏话。他们失去了房产，是一栋在丹尼尔路上的漂亮房子。她搬进了公寓，而他则离开了镇子，隔几个月回来一次，好让每个人心里都别扭一下。

“就这样过了几年。他每次回来，都会花钱给孩子们买礼物，可留给玛吉的只有眼泪。我们镇上大多数人都希望他再也不要回来了。他父母退休后搬到佛罗里达去住，说他们再也无法忍受威斯康星州的寒冬了。去年他又回来了，说想把孩子们带到佛罗里达去过圣诞节。玛吉说根本不可能，告诉他不要痴心妄想。事情演变得非常不愉快——我不得不赶过去帮忙。家庭纠纷。我赶到的时候，达瑞恩正站在前院里大喊大叫，孩子们吓得抱成一团，而玛吉又哭又叫。

“我恐吓达瑞恩，说要把他关在看守所里过夜，让他自我反省。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要动手打我，但是他怯懦得根本不敢动手。我开车把他送到镇子南边的停车场，让他好好反省一下。他把她伤害得够多的了⋯⋯第二天他就离开了镇子。

“两周后，桑迪失踪了。他没有登上学校的校车。他告诉他最好的朋友说他很快就能见到他爸爸了，达瑞恩给他带来一份特别棒的礼物，他要到佛罗里达去过圣诞节。后来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非监护人绑架案是最难办的，因为你很难找到一个不想被人找到的孩子。你明白吗？”

影子说他明白。他同时还明白了其他一些事情。查德・穆里根爱上了玛格丽特・奥尔森。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否清楚自己的感情流露得有多么明显。

穆里根再次开车出击，警灯闪烁，这次拦截下来的是几个开快车到时速六十英里的青少年。他没有给他们开罚单。“要让他们学会敬畏上帝。”他强调说。

那天晚上，影子坐在厨房餐桌旁，试图弄明白怎样才能把一美元银币变成一分钱硬币。那是他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幻觉工场》里找到的一个硬币戏法，可是旁边的说明文字实在太令人恼火了，解释得含糊不清，对他没有任何帮助。比如说：“然后以惯用手法将一分硬币变消失。”几乎每段话里都有类似这样的描述。影子不知道到底什么是“惯用手法”，是指法式掉落法？还是指藏在袖子里？还是大喊一声“老天，看啊，有只山狮！”，然后趁着观众的注意力都被转移的时候，把硬币塞进口袋里？

他把自己那枚一美元银币抛到空中，然后接住。他想起了月亮，还有那个把月亮送给他的女人。他尝试在脑中演练那个魔术，可怎么想都觉得做不到。他走进浴室，面对镜子继续练习，结果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书上写得非常简单的那个戏法根本无法实现。他叹口气，把硬币放回口袋里，坐在沙发上，将一块廉价的小毯子摊开盖在腿上，然后打开《湖畔镇市议会备忘录，1872—1884年》。文字的内容被排成两列，字号太小，根本看不清楚。他随便翻了翻，看看那个时期的老照片。里面还有几张湖畔镇市议会成员们的合影，很多人都留着长长的连鬓胡子、嘴上叼着陶土制的烟斗、戴着磨损的帽子或闪亮的礼帽，看上去仿佛都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当他发现1882年市议会里那个胖秘书也姓穆里根时，丝毫不觉得奇怪。只要把他的胡子刮干净，再减肥二十磅，他活脱脱就是另一个查德・穆里根。警长是他的曾曾外孙吗？他很好奇，不知道赫因泽曼恩的先祖是不是也在照片里，但书里没有任何地方提到市议会中有这个姓氏的人。不过，影子记得他刚才随意地翻看照片时，正文里似乎有对一位姓赫因泽曼恩的人的介绍，但是想找到的时候反而找不到了。书里的小号字体让他的眼睛又酸又痛。

他把书放在胸口，意识到在自己开始打盹，脑袋频频点头。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有点傻，他清醒地想着。卧室就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但从另一方面来想，五分钟后再去也不迟，卧室和床又不会逃走的。而且他并不打算睡觉，只是闭上眼睛休息一阵⋯⋯

黑暗在咆哮。

他站在开阔的平原上，身旁就是他被大地积压、刚刚破土而出的地方。星星依然不断从夜空中坠落下来，每一颗星都落在红色的土地上，变成男人或女人。男人们留着长长的黑发，长着高高的颧骨；而女人们看起来都像玛格丽特・奥尔森。这些人就是住在星星上的人。

他们用高傲的黑色眼睛凝视着他。

“请告诉我雷鸟的秘密。”影子恳求说，“求你们了。这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妻子。”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转身背对着影子，看不到他们的面孔时，他们就一个个地消失在大地中。但他们中的最后一个人，她的头发是深灰色的，夹杂着一缕缕白色。在转身离开前，她伸出手指，指向酒红色的天空。

“你自己去问他们。”她说。夏日的闪电划过天空，刹那间照亮了这块土地，从地平线的这一端到那一端，漫天流动着电光。

他身边是高耸的岩石，岩石顶峰高耸入云。影子开始攀爬距离最近的一块岩石。岩石是陈年的象牙色。他攀爬上一块突出的、可以用手抓住的地方，感到它居然刺痛了他。这是骨头！影子突然想到，这并不是岩石。这是古老的风干的骨头。

但这是一个梦。有时候，在梦中你没有选择：或许是梦中没有什么需要你作出决定，或许是所有决定早在梦开始之前就已经作出。影子只能继续攀爬，不断向上。他的手很痛。骨头在他赤裸的脚下砰砰爆裂，裂成碎片，割伤双脚，疼痛不止。猛烈的风呼啸着，扯拉着他。他将身体压低，紧紧贴在峰壁上，继续向顶端爬去。

高塔是由同一种骨头搭建而成，他不止一次地意识到这个事实。每块骨头都是风干的，像个圆球。有那么一阵子，他想象它们是古老的黄色贝壳，或是某种巨鸟的蛋。但是，在另一道闪电的亮光中，他发现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上面有空洞的眼窝，还有牙齿，毫无笑意地露齿而笑。

不知何处传来鸟叫声。雨水打在他的脸上。

他距离地面有几百英尺，紧贴着骷髅塔的侧面向上攀爬，闪电从环绕高塔飞行的大鸟翅膀下的阴影中喷涌而出——那是巨大的、黑色的、如秃鹫一般的大鸟，每只鸟的脖子上都有白色的环状翎毛。它们是巨大、优雅而威严的鸟，每次拍打翅膀，都在夜空中爆裂出轰鸣的雷声。

它们环绕着塔尖盘旋。

影子觉得，展开双翅后，它们两翼之间的幅度大约有十五到二十英尺宽。

这时，第一只鸟离开它的滑翔轨道，向他俯冲过来，蓝色的闪电在它的翅膀下劈啪作响。他把身体挤进骷髅堆中间的一条缝隙里，无数空洞的眼窝瞪着他，参差交错的一排排象牙色的牙齿冲着他微笑。可是他继续向上攀爬，奋力穿越骷髅头骨堆成的高山，骷髅尖锐的边缘割伤他的肌肤，让他厌恶、恐惧，心中充满敬畏。

又一只大鸟冲向他，人手一样巨大的鸟爪抓住他的胳膊。

他伸出手来，想从它的翅膀上抓下一根羽毛。如果他回到自己的部落，手中没有雷鸟羽毛的话，他会觉得非常耻辱，无法成为一位真正的勇士。但鸟重新向上飞去，他连一根羽毛都无法抓住。雷鸟松开爪子，摇摆着飞回风中。影子继续向上爬。

影子觉得这里肯定有一千个骷髅头，甚至有一百万个！而且，并非所有的骷髅都属于人类。最后，他终于站在了尖塔的巅峰，巨大的雷鸟环绕着他缓慢飞翔着，翅膀的每一个细微颤动，都可以操纵雷雨与风暴。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水牛人的声音。声音在风中呼唤着他，告诉他那些骷髅到底属于谁⋯⋯

骷髅塔摇晃起来。一阵雷电轰鸣中，最大的雷鸟向他俯冲过来，它的眼睛迸射出蓝白色的闪电。影子开始坠落，从骷髅塔顶跌落下来⋯⋯

电话铃声在响，影子甚至不知道电话线已经接通。他头晕眼花地站起来，浑身颤抖着，接起电话听筒。

“真他妈的见鬼！”星期三冲他大声吼叫，声音前所未有的愤怒，“你知道你他妈的在玩什么鬼把戏吗？”

“我睡着了。”影子呆头呆脑地对着话筒说。

“你他妈的怎么想的？我费尽心机把你塞进湖畔镇那种地方，让你隐藏起来，现在还有什么意义？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连死人都能吵醒了！”

“我梦见了雷鸟⋯⋯”影子说，“还有一座塔。骷髅⋯⋯”他觉得应该叙述刚才的那个梦，这非常重要。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梦。每个人他妈的都知道你做了什么梦。万能的基督啊，如果你总是做这种该死的广告，告诉别人你躲在哪里的话，把你隐藏起来还有什么意义？”

影子没有说话。

电话的另一端也平静下来。“我天一亮就到你那里。”星期三说，听语气，他的怒火已经熄灭了，“我们一起去旧金山。你自己决定怎么打扮自己吧。”电话断掉了。

影子把电话放在地毯上，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现在是早晨六点，外面还是漆黑一片。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浑身都在颤抖。他听到外面的风从冰冻的湖面上呼啸而过，附近有人在哭泣，声音只隔着一道厚厚的墙壁。他肯定是玛格丽特・奥尔森在哭，抽泣声持续不断，低沉压抑的哭声让人心碎。

影子走进浴室小便，然后回到卧室，关上房门，把女人的哭泣声关在门外。外面的寒风仍在呼啸、悲号，仿佛它也在寻找失踪的孩子。那一夜，他再也无法入眠。

一月的旧金山市出人意料的温暖，热乎乎的汗水刺痛影子的后颈。星期三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娱乐圈里的律师。

两个人顺着海特大街走，街上的行人、皮条客和乞丐们眼看着他们走过，没有人冲着他们伸出装满零钱的纸杯，也没有人向他们乞讨任何东西。

星期三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影子看得出来他还在生气，所以，当天早晨黑色林肯车停在他公寓门前时，他什么问题都没有问。去机场的路上，两个人也没有交谈。得知星期三坐头等舱，而他的座位在经济舱后部时，影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现在是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自从孩童时代之后，影子再也没有来过旧金山，只是在电影里看过以故事背景出现的这个城市。他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觉得这里十分熟悉，那些单栋木屋的色彩是如此艳丽，山丘是如此陡峭，和其他地方是如此感觉不同。

“真不敢相信这里和湖畔镇居然属于同一个国家。”他说。

星期三瞪了他一眼，这才开口说：“不是同一个国家。旧金山和湖畔镇并不同属一个国家，就像新奥尔良和纽约，或者迈阿密和明尼阿波利斯，也不同属一个国家。”

“是吗？”影子语气温和地问。

“当然。它们可能会分享某些特定的文化象征，比如钞票、联邦政府、娱乐节目等等。毕竟它们在同一块土地上。但是，让它们看起来属于同一个国家的证据，比如美钞、夜间脱口秀节目和麦当劳，其实都是幌子罢了。”他们走进街道尽头的一个公园，“对我们将要拜访的那位女士态度好一点，但也不要好得过头。”

“我会应付得很好的。”影子说。

他们走进草坪。

一个年纪不到十四岁的年轻女孩，头发染成绿色、橙色和粉红色，瞪着他们走过去。她身边坐着一只杂种狗，狗项圈上拴着一根绳子。女孩看起来似乎比狗还饥饿。狗冲着他们叫了几声，然后摇摇尾巴。

影子给了女孩一美元，她瞪着那张钞票，仿佛不明白它是什么。“买些狗粮。”影子好心建议说。她点点头，微笑一下。

“坦率来说，”星期三说，“你必须非常小心谨慎地对待我们即将拜访的这位女士，她也许会喜欢你，但那反而可能更糟。”

“她是你的女朋友还是什么？”

“白送都不要。”星期三说。他的怒气好像已经消散了，或者只是储存起来以备将来使用。影子怀疑愤怒恐怕就是驱使星期三行动的动力。

树下的草地上坐着一个女人，面前摊开一张纸桌布，上面放着很多装满食物的特百惠保鲜盒。

她——并不胖，远远不能说是胖，只能用影子从来没有机会使用的一个字眼来形容，那就是“曲线婀娜”。她的秀发是近乎白色的明亮金色，有一位去世已久的电影女明星就是这种白金色的发色。她的嘴唇涂成深红色，年龄看上去介于二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

他们走近时，她正在装满芥末鸡蛋的盘子里东挑西捡。星期三走到她身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正在挑拣的鸡蛋，擦干净手。“你好，你这个老骗子。”她嘴上这样说，脸上却挂着微笑。星期三深深鞠了一躬，举起她的手，放在嘴边亲吻一下。

“你看上去真是太迷人了。”他说。

“难道我还能是别的样子不成？”她甜甜地顶了他一句，“不管怎么说，反正你是个爱说谎的家伙。新奥尔良那次真是个错误——我增加了，哦，大概有三十磅体重。真的，我发誓。我走路都开始像鸭子一样摇摇晃晃的，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了。现在，只要一走路，我的大腿根都摩擦在一起了。你相信吗？”最后那句是冲着影子说的。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女人开心地笑起来。“他居然脸红了！星期三，我的甜心，你居然给我带来一个会脸红的家伙！你可真是个让人惊讶的家伙。他叫什么名字？”

“这位是影子。”星期三介绍说。他似乎对于影子的拘谨不安感到很高兴。“影子，和伊斯特打声招呼。”

影子大概说了句“你好”之类的话，然后那女人继续冲他微笑。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探照灯下——就是可以将人暂时致盲的那种，偷猎者常用它来定住鹿，然后开枪射杀。从他站立的地方就可以闻到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混合了茉莉和金银花的香味，还有甜牛奶和女性肌肤的芳香，令人沉醉。

“你的那些把戏，近来玩得怎样？”星期三问。

名为伊斯特的女人笑起来，那是发自内心的快乐大笑，连整个身体都随着笑声抖动。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拥有那样笑容的人呢？“一切都很好。”她说，“你怎么样，老狼？”

“我希望你能加入进来。”

“别浪费你的时间了。”

“赶我走之前，至少听我把话说完。”

“不可能，不要烦我了。”

她望向影子。“请坐，随便吃点东西。给你，拿着这个盘子，把它装得满满的。所有东西都很好吃。鸡蛋、烤鸡、咖喱鸡、鸡肉沙拉，这边还有兔子肉，准确说是野兔肉，冷的兔子肉很好吃，那边的碗里是炖兔子肉。我帮你装一盘吧？”她说着就开始动手，拿了一个塑料盘子，在上面堆满食物，然后递给他。接着，她看了星期三一眼。“你要吗？”她问。

“我听你的安排，亲爱的。”星期三说。

“你呀，”她对他说，“总是满嘴喷粪，真奇怪你的眼睛为什么还没有变成褐色。”她递给他一个空盘子。“你自己随便吃好了。”她说。

下午的阳光在她背后形成一道白金般的光环。“影子，”她一边说，一边兴致勃勃地咬着鸡腿，“这个名字真好听。不过，大家为什么叫你影子？”

影子舔舔发干的嘴唇。“我还小的时候，”他说，“妈妈和我住在一起，我们，我是说她，她在一连串国家的美国大使馆里做秘书，我们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转遍了整个北欧。后来她病了，不得不提前退休，我们返回美国。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其他小孩交谈，所以我总是找大人作朋友，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们后面到处走，什么也不说。我猜我只是想有人陪着我。我也不太清楚，那时我还很小。”

“你长大了。”她说。

“是的，”他说，“我是长大了。”

她转身面对星期三，他正在从一个装满似乎是冷秋葵的碗里往外舀东西。“这孩子就是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的那个？”

“你听说了？”

“我一向灵敏地竖着耳朵。”她说着，转向影子，“你最好置身事外，别掺和他们的事情。这世上有太多秘密的小团伙，但他们没有半分的忠诚和爱心。不管是商业集团、独立团体，还是政府部门，他们其实都一样，区别只是有的是普通小角色，有的却是极度危险的老大哥。对了，老狼，我听说一个笑话，你肯定会喜欢。‘你怎么知道中央情报局没有卷入肯尼迪总统的刺杀案？’”

“我已经听说过了。”星期三说。

“太可惜了。”她把注意力又转回到影子身上，“但是你遇到的那伙特工，他们的把戏可不一样，他们是另外一个组织的。他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必须存在。”她喝光纸杯里看起来像是白葡萄酒的饮料，然后站起来。“影子是个好名字，”她说，“我想喝杯摩卡咖啡。跟我来。”

她抬脚就走。“这些吃的怎么办？”星期三问，“你不能就把它们丢在这里。”

她笑着指指坐在狗旁边的女孩，然后伸出双臂，面对海特大街和整个世界。“喂饱他们吧。”她说完就迈步离开，星期三和影子跟在她后面。

“记住，”一块走路时，她对星期三说，“我很富有。我生活得很好。为什么我要帮助你？”

“你是我们中的一员，”他回答说，“你和我们其他人一样，被人遗忘、不再被人爱戴、不再被人铭记心中。显而易见，你应该站在哪一边。”

他们走进人行道边的一家咖啡店。店里只有一个女侍应，她戴的眉环似乎是印度种姓制度的某个标志。店内还有一个在柜台后面煮咖啡的女人。女侍应走到他们身边，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引导他们就座，记下他们点的咖啡。

伊斯特把纤纤素手搭在星期三宽厚的手背上。“我告诉你，”她对他说，“我现在过得很不错。在属于我的节日里，他们依然会用鸡蛋和兔肉来举办宴席，还有糖果和新鲜水果，象征重生和交配。他们在帽子上缀满鲜花，还互相赠送鲜花。这一切都是以我的名义进行的，参加庆典的人每年越来越多。都是以我的名义，老狼。”

“因为他们的崇拜和爱慕，你就变得越来越丰满、越来越富有了？”他冷冷地问。

“别老是当混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这是很严肃的问题，我亲爱的。当然了，我知道有数百万的人以你的名义互赠纪念品，他们依然会在你的节日里进行所有仪式，甚至还会寻找藏起来的鸡蛋。但是，他们中间又有多少人知道你到底是谁呢？打扰一下，小姐。”最后这句他是对着女侍应说的。

她问：“你还要一杯咖啡吗？”

“不用了，亲爱的。我突然想到，也许你能帮我们解决我们的争吵。我朋友和我正在争论‘复活节’[35]这个词的意义。你知道这个词的真正意义吗？”

那女孩死瞪着他，仿佛他嘴里蹦出了一只绿色的癞蛤蟆。然后，她才开口说：“我不知道那些基督教的东西，我是异教徒。”

柜台后面的女人插嘴说：“我想，可能是拉丁文或者是别的什么语言里‘基督复活’的意思。”

“真的吗？”星期三追问。

“当然。”那女人说，“复活节，你知道，感觉就像复活的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

“复活的上帝之子。当然，这个推测最符合逻辑。”那女人笑了，继续埋头研磨咖啡。星期三抬起头看着他们的女侍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要再来一杯浓缩咖啡。告诉我，作为异教徒，你信仰和崇拜什么？”

“崇拜？”

“没错。我想，身为异教徒，你崇拜的神明一定非常多。你在室内摆放谁的祭坛？你向谁跪拜乞求？清晨和黄昏的时候，你向谁祈祷？”

她的嘴唇变换了几次形状，但还是说不出话来。最后她才开口说话：“我崇拜女性主义的神。她可以让我拥有力量，你知道吗？”

“当然。那么，你信仰的这位女性主义的神，她有名字吗？”

“她是存在于我们所有人心中的女神，”戴眉环的女孩说着，脸颊升起一抹红晕，“她不需要名字。”

“啊！”星期三说着，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那么，你有没有为了向她表示敬意而纵欲狂欢？你有没有在满月时饮下血酒，在银烛台上点燃红色蜡烛？你有没有赤身裸体走进海水的泡沫中，心醉神迷地为你这位没有名字的女神吟唱圣歌，让海浪舔舐着你的大腿，像一千只豹子的舌头同时舔舐着你？”

“你在拿我开玩笑！”她生气地说，“我们从来不做你所说的那些事。”她深吸一口气，影子怀疑她可能正在从一数到十，好让自己平静下来。“这里还有人要咖啡吗？您还要来一杯摩卡咖啡吗，太太？”她的笑容又变成他们刚进来时欢迎他们的那种职业性微笑。

他们摇头谢绝。女侍应转身去欢迎其他顾客。

“这个人，”星期三说，“就是那种‘没有信仰，也无法享受信仰的快乐’的人。果真是异教徒。好了，我们出去走走吧，我亲爱的伊斯特，再重复一遍我们刚才的练习，好吗？找出到底有多少路人知道他们的复活节源自一位名叫伊奥斯特的黎明女神。让我们来看一看——我有主意了，我们应该问一百个过路人，如果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真相的话，你就可以切掉我的一根手指头，如果手指头不够用了，还可以切掉脚趾头。不过，每攒够二十个不知道的，你就得和我睡一夜。概率对你来说非常有利，毕竟这里是旧金山，满大街都是不信基督教的人，还有大把的异教徒和巫术崇拜者。”

她绿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星期三，影子觉得那是阳光照耀在春天绿叶上的翠绿色。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们可以试试。”星期三继续说下去，“但是，我估计到最后，我还是十根手指和十根脚趾都齐全地在你的床上睡满五天。所以，别跟我说什么他们还崇拜你，还记得属于你的节日。他们嘴上虽然念着你的名字，但实际上，那个名字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什么意义都没有。”

她突然双眼溢满泪水。“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不是傻瓜。”

“不，你不知道。”星期三说。

他把她逼得太狠了，影子暗想。

星期三低下头，露出惭愧的表情。“我很抱歉，”他说。影子从他的语气里似乎听出了真正的歉意。“我们需要你。我们需要你的法力，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当风暴来临的时候，你会站在我们这边作战吗？”

她犹豫起来。她的左腕上纹着一串蓝色的勿忘我。

“好的，”思考一阵之后，她终于同意了，“我想我会的。”

星期三亲吻自己的手指，用手指轻轻碰碰她的脸。接着，他把女侍应叫过来买单，小心地数出几张钞票，把钱折叠起来放在账单本里，交给女侍应。

她正准备走开，影子叫住了她。“小姐，抱歉，我想你掉了这个。”他从地板上拣起一张十美元的钞票。

“不是我的。”她说着，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钱。

“我看见它掉下来了，小姐。”影子礼貌地说，“你应该数一下钱。”

她数了一下手里的钱，脸上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然后才说：“老天，你说对了。真不好意思。”她从影子手中拿走十美元钞票，匆匆走开了。

伊斯特和他们一起走到外面人行道上。白天的阳光刚开始暗淡下来。她冲星期三点点头，又碰了下影子的手，对他说：“昨晚你梦见什么了？”

“雷鸟。”影子回答说，“还有一座骷髅堆成的山。”

她点点头。“你知道那些骷髅是谁的吗？”

“在我梦中有一个声音，”影子说，“它告诉我了。”

她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那个声音告诉我，那些全部都是我的骷髅。全部是过去的我的骷髅，成千上万个骷髅。”

她看着星期三，说：“我想，他应该是个守护者。”她又露出明艳的笑容，拍拍影子的胳膊，沿着人行道离开了。他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试图——但还是没有成功——不去想象她走路时大腿互相摩擦的样子。

坐出租车去机场的路上，星期三突然转向影子。“见鬼，你到底为什么要掺和那十美元的事情？”

“你少给她钱了。如果她少收了款，就要从她工资里扣钱。”

“见鬼，你关心这个干什么？”星期三似乎真的发火了。

影子想了想，然后才说：“因为，我不希望任何人对我做出那样的事。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没有吗？”星期三眼睛瞪着远处，然后说，“七岁的时候，她把一只猫关进柜子里，听着猫在里面喵喵惨叫了好几天。当猫不再喵喵叫的时候，她把猫的尸体从柜子里拿出来，放进一只鞋盒子，埋在后院。她只是想埋些什么东西。她总是从工作的地方偷东西，通常金额都不大。去年，她去她祖母待的那家老人院看望她，结果从她祖母邻床的老人桌子上偷了一块珍贵的金表，又到其他几个房间里，偷了一些数额不大的钱和私人物品。那些东西都是老人们在他们金色人生最辉煌的年代里的纪念品。回家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偷来的东西，害怕有人会跟踪找到她，于是她把所有东西都扔掉了，只留下现金。”

“我明白了。”影子说。

“她还有无症状的淋病，”星期三继续说下去，“她怀疑自己可能染了病，却不去治疗。男朋友指责她把性病传染给他时，她还觉得很委屈。她为自己辩护，还拒绝再见他。”

“这些并不重要。”影子说，“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可以对任何人做类似的坏事，欺骗他们，再把他们做过的坏事告诉我，为你自己辩护，是不是？”

“那是当然，”星期三赞同地说，“我骗的人全都做过类似的坏事。他们可能认为他们作恶是与生俱来的原罪，但大部分时候，他们还是不断地重复犯下小奸小恶。”

“所以你从她那里偷十美元就是正确的行为了？”

星期三付了出租车钱，两个人走进机场，向登机口走过去。现在还没有开始登机。星期三对他说：“那我还能怎么办？现在，他们不再向我献祭公羊和公牛了，也不再向我献祭杀人犯和奴隶、吊死在绞刑架上的人和被乌鸦吃掉的人。他们创造了我，他们又遗忘了我。这公平吗？”

“我妈妈总是说‘生活是不公平的’。”影子说。

“她当然会那么说了。”星期三说，“所有当妈的最常说的就是这句话，还有‘如果你所有的朋友们都跳崖自尽了，你也跟着跳吗’。”

“你少给那女孩十美元，我补给她十美元。”影子固执地说，“我认为我做的是正确的。”

有人通知说他们的飞机开始登机了。星期三站起来。“但愿你的选择永远这么清晰正确。”他说话的语气再次充满真诚。

老话说得好，影子暗想，只要能装出诚恳的样子，你就能赢得别人的信任。

凌晨时分，星期三把影子在他的公寓前放下来。寒流已经减弱，但湖畔镇依然那么寒冷，只不过不再是那种超现实感的异常寒冷了。他们穿过镇子时，美亚银行侧面的灯光指示牌显示此时是凌晨三点半，温度零下二十摄氏度。

早晨九点半的时候，警长查德・穆里根敲开影子的公寓房门，问他是否认识一个叫作艾丽森・麦克加文的女孩。

“我想我不认识。”影子睡意矇眬地说。

“这是她的照片。”穆里根说。那是一张高中的照片，影子立刻认出了照片上的人：是那个戴蓝色橡胶牙套的女孩，她在巴士上一直和朋友聊“我可舒适”泡腾片的作用。

“哦，是的，我认识。她就在我来镇上坐的那辆长途巴士上。”

“你昨天在哪里，安塞尔先生？”

影子觉得他的世界开始旋转起来，即将离他而去。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有任何罪恶感（你是一个用假名生活的刚获得假释的重刑犯，一个冷静的声音在他脑中悄声说，这还不够吗？）。

“我在旧金山，”影子说，“加利福尼亚州。我帮我叔叔运送一张四柱床。”

“你有能证明自己行程的证据吗？票据存根？任何类似的证明？”

“当然有。”他的裤子后袋里就有两张登机牌存根，他掏了出来，“出什么事情了？”

查德・穆里根仔细检查登机牌。“艾丽森・麦克加文失踪了。她在湖畔镇慈善社团里帮忙，负责喂养动物、带狗散步之类的。每天放学后她就会去那里待上一段时间，她属于喜欢动物的那种孩子。每天晚上关门后，负责管理慈善社团的多莉・诺普会开车送她回家。可是，昨天艾丽森并没有去慈善社团。”

“她失踪了？”

“没错。她父母昨天晚上打电话报警了。那个傻孩子总是搭便车去慈善社团，那地方在镇外，非常荒僻。她的父母告诉过她不要搭便车，可这里不是会发生那种事情的地方⋯⋯知道吗，这里的人甚至不用锁家中的房门。再说，你也不好跟孩子们详细解释那种事。所以，再看看这照片。”

艾丽森・麦克加文在照片上微笑着，牙齿上的橡胶牙套在照片里是红色的，不是蓝色。

“你可以诚实地讲，你并没有绑架她、强奸她、谋杀她，或者做过任何类似的事情吗？”

“我当时在旧金山。再说我也绝对不会做那种该死的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伙计。你想过来帮我们一起寻找吗？”

“我？”

“就是你。我们今天早晨带警犬搜过了，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叹了口气，“唉，迈克。我宁愿她只是去了双子城，去找某个愚蠢的男朋友。”

“你认为有那种可能？”

“我认为有可能。你想加入搜索队吗？”

影子想起在赫因农庄和家庭用品店里见到那女孩的情形，还有她那一闪而逝的带着蓝色橡胶牙套的羞涩笑容。他知道，某一天等她长大之后会变得多么漂亮迷人。“我会来的。”他说。

消防局大厅里聚集了二十来个男女。影子认出其中有赫因泽曼恩，还有几张看起来很眼熟的面孔。现场还有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察，还有穿着棕色制服、来自县治安官部门的男男女女。

查德・穆里根告诉他们艾丽森・麦克加文失踪时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大红色防雪服、绿色手套，防雪服帽兜底下是蓝色羊毛帽），然后把志愿者按三个人一组分成小组。影子、赫因泽曼恩和一个叫作伯甘的人组成一组。他提醒他们白天时间很短，还有，如果不幸找到了艾丽森的尸体，千万不要破坏现场的任何证据，只要用无线电报告、请求支援就可以了。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他们就要努力保持她的体温，直到救援人员赶到。

他们出发到镇外搜寻。

赫因泽曼恩、伯甘和影子沿着一条冰冻的小溪走。每个三人小组在出发前都派发了一个小型手持对讲机。

乌云更加低垂，整个世界变成灰蒙蒙的一片。过去三十六个小时没有下雪，足迹在松脆的雪地上清晰可见。

伯甘看上去像是退役军官，留着一抹细长的小胡子和白色的鬓角。他开车带他们过去。他告诉影子，自己其实是个退休的高中校长。“我知道自己不再年轻了，所以就提前退休。这些日子里我仍然上一点课，管理学校的赛事项目。比赛永远是学校里最热门的事。有时间就打点猎，我还在匹克湖边有座小木屋。”他们出发后，伯甘说，“一方面，我希望能找到她，另一方面，如果她真的被找到了，我希望是别人找到她，而不是我们。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影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三个人没有交谈太多。他们慢慢走着，寻找红色防雪服，或者绿色手套、蓝色帽子，或者白色的尸体。手持对讲机的伯甘会时不时地和查德・穆里根通话确认情况。

午饭的时候，他们和其他搜索队员一起坐在征用的校车上，吃热狗面包喝热汤。有人指点着说有一只红尾鹰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上，另一个人则说更像是猎鹰。直到鹰飞走，争论才结束。

赫因泽曼恩给他们讲了关于他祖父的喇叭的故事。寒流来的时候，他想吹喇叭，谷仓外面冷极了，他祖父一直在练习吹喇叭，却吹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走进房间，把喇叭放在火堆旁边烘烤。这下可好，晚上全家人都上床睡觉了，解冻的喇叭声却突然从喇叭里冒出来，把我祖母吓得够呛。”

下午的时光仿佛永无止境，他们徒劳无功，沮丧不已。日光慢慢消逝，远处的景物慢慢看不清了，然后整个世界转为深蓝色。寒风呼啸着，猛烈得几乎要吹伤脸上的皮肤。周围太黑无法搜索的时候，穆里根用对讲机通知他们晚上停止搜索，有人负责开车接他们，送他们回消防局。

消防局旁边的街区有一家酒馆，大部分搜索队员都去那里缓解自己的坏心情。大家都累坏了，心情沮丧，彼此谈论围绕他们飞舞的秃鹰、天气将变得多么寒冷，以及艾丽森很可能会在一两天内突然出现，完全不知道自己给大家惹来多大的麻烦。

“别因为这件事就认为这个镇子很糟，”伯丹说，“其实它是个很好的镇子。”

“湖畔镇，”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接着说，也许有人介绍过她，但影子忘记她的名字了，“是北伍德县内最好的镇子。你知道湖畔镇有多少人失业吗？”

“不知道。”影子说。

“还不到二十人呢。”她说，“镇上和周边地区居住的人口超过五千，我们可能不是很富有，但每个人都有工作。这里不像更北边的那些矿业镇，现在很多都成了无人居住的鬼镇了。还有那些以经营农场为生的镇子，因为牛奶价格下跌或者猪肉便宜了，整个镇子都完蛋了。你知道在美国中西部地区，农场主非正常死亡的最主要原因吗？”

“自杀？”影子赌运气地问。

她一脸失望的表情。“是的，你说对了。自杀。”她伤感地摇摇头，接着又说下去，“这附近有很多镇子只为猎人和度假者存在，那些镇子赚这些人的钱，然后让他们带着打猎的战利品或者一身臭虫咬的疙瘩回家去。还有那些有大公司的镇子，似乎一切都很好，但是等到沃尔玛开始重新部署他们的分销区，或者3M公司不在那里生产CD或别的什么东西时，突然间，一大批人再也无法付清他们的银行抵押贷款了。抱歉，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安塞尔。”影子说，“迈克・安塞尔。”他喝的啤酒是当地酿造的，用的是春天的湖水，味道很不错。

“我是凯丽・诺普。”她自我介绍说，“多莉的姐姐。”她的脸依然因为在外面冻过而显得有些发红。“我想说的就是，湖畔镇很幸运。我们这里每样东西都有一点——农场、轻工业、旅游业、手工艺业，还有很好的学校。”

影子有些困惑地看着她。她说的话都有点儿空洞，让他感觉好像正在听一个推销员讲话，而且是非常出色的推销员，相信自己卖的产品，并且确信当你回家时肯定会买下她卖的所有刷子或者全套百科全书。也许是因为注意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她立刻说：“真是抱歉。当你实在太爱一样东西的时候，你简直无法停止谈论它。你做什么工作，安塞尔先生？”

“搬运工，”影子说，“我叔叔在全国范围内买卖古董，他需要我帮忙搬运大件重物，防止它们摔坏。这份工作不错，只是不太稳定。”酒吧里的吉祥物是只黑猫，它在影子两腿之间钻来钻去，把前额靠在他的靴子上磨蹭。它跳上来躺在他身边的长椅上，睡着了。

“至少你可以到处去旅行。”伯甘说，“除了工作，你还做些什么？”

“你身上有没有八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影子问。伯甘掏出零钱，只找到五枚硬币，把它们从桌面上推到影子面前。凯丽・诺普找出另外三枚硬币。

他把硬币摆放好，每排四枚。然后，他手都没抖一下，成功地表演了“硬币穿桌”的魔术。他让四枚硬币穿透木头桌面，从左手落到右手中。

然后，他把所有八枚硬币都放在右手中，左手拿着一个空水杯，用纸巾盖住杯子。接着，让硬币一枚接着一枚从右手中消失，同时可以听见硬币落在盖着纸巾的杯子里的叮当声。最后，他张开右手，展示手心里已空无一物，然后揭开纸巾，露出所有落在杯子里的硬币。

他把硬币归还给他们，三枚还给凯丽・诺普，五枚还给伯甘。又从伯甘手中拿回一枚硬币，只留给他四枚。他冲着硬币吹了一口气，把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变成了一美分的。他把硬币还给伯甘，伯甘数了数，结果目瞪口呆地发现他手中还是五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

“你简直就是胡迪尼，”赫因泽曼恩高兴地咯咯笑着，“魔术大师！”

“我只是业余爱好者，”影子谦虚地说，“距离魔术大师还远着呢。”但他心中仍然隐隐感到骄傲，他知道，这可是他的第一批成年观众。

回家的路上，他在食品店买了一盒牛奶。门口收款台后的姜黄色头发女孩看起来很眼熟，她的眼睛哭得有些红肿，脸上长满了雀斑。

“我认识你，”影子说，“你是⋯⋯”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泡腾药片女孩”了，结果硬生生忍住了，“你是艾丽森的朋友，我们在巴士上见过。我希望你朋友会平安无事。”

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我也是。”她用手绢重重地擤了一下鼻子，然后塞回袖套。

她胸前的徽章上写着“嗨，我是索菲，问我多长时间能减轻二十磅？只要三十天！”

“我今天花了一天时间寻找她，很不幸，没有任何收获。”

索菲点点头，眨眨眼忍住眼泪。她把牛奶盒在激光扫描仪前摇晃一下，叮的一声价格就出现在他们面前。影子递给她两美元。

“我要离开这个该死的镇子。”女孩突然哽咽着说，“我要和妈妈搬到阿什兰市住。艾丽森失踪了，桑迪・奥尔森去年失踪了，周明是前年。也许明年就轮到我了。”

“桑迪・奥尔森不是被他爸爸带走的吗？”

“是的。”女孩怨恨地说，“肯定是的。周明去了加利福尼亚。还有萨拉・林奇斯特是在远足的时候失踪的，再也没有找到。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想去阿什兰。”

她做一个深呼吸，然后屏住气。接着，她冲他微微一笑，笑容看起来挺真诚的。但那种微笑，别人一看就知道，只是她给顾客找零时露出的职业性笑容。她把零钱和购物收据放在影子手中，祝他度过愉快的一天，接着转向他背后一个购物篮装得满满的女人，开始拿出商品，一一扫描价格。一个比索菲年纪还小的男孩，慢腾腾地走过去帮忙装袋。

影子带着他的牛奶开车离开，经过加油站和停在冰面上的破冰车，穿过桥，回到自己的家。

来到美国

1778年

有一个女孩，她的舅舅把她卖掉了。艾比斯先生用完美无瑕的手写铜版体写道。

故事一句话就能讲完，其余的只是细节。

这些都是真实的故事，故事里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充满不幸的。最悲剧的是我们过去听过这类不幸故事，我们无法让自己深陷其中。我们建起一层保护壳，如同牡蛎对待那颗带来痛苦的小沙粒般，用光滑的珍珠膜层层包裹它，好让自己舒服一些。我们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自在行走、交谈和活动，让自己对他人的痛苦和不幸形成免疫力。如果他人的痛苦触动了我们，就会伤害和削弱我们，又或许会激发出我们内心的神圣善意。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它不会触动我们。我们不允许此事发生。

今晚，当你进餐时，如果可以，请深思反省：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被饿死的孩子，饿死儿童的数量远远超出一个人内心能承受的数量，数字庞大得连百万级别的统计误差都可以被忽略。思考这些事实，可能会让你内心极度不安，你也可能无动于衷。但是不管怎样，你都还会继续进餐。

有这样一些人，如果我们向他们敞开心扉，就会被他们深深地伤害。比如说，这里就有这么一位好人，不仅他自己是好人，他的朋友们也都是好人。他对妻子忠诚真挚；他宠爱自己的孩子，对他们慷慨大方；他关心自己的祖国；他尽心尽力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可是，他把他的效率和好心肠都用在屠杀犹太人上。他播放自己欣赏的音乐作为背景，安抚犹太人的恐慌情绪；他提醒他们，进毒气浴室时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号码，很多人因为忘了号码，出来时错拿了别人的衣服。他所做的一切安抚了那些犹太人，他们安慰自己，说他们还能活着从浴室里出来。可惜，他们错了。然后，我们这位好好先生，一丝不苟地监督把尸体送进焚尸炉里的所有细节。如果说有什么让他觉得心里不舒服的地方，那就是，他终究还是让这些死在毒气室里的害虫们影响了他的好心情。他觉得，如果他真是一位彻头彻尾的好人，那么，清除地球上这些犹太害虫时，他只会由衷地感到高兴。

别管他了，他投入得太深了。他离我们太近，这很伤人。

有一个女孩，她的舅舅把她卖掉了。这样写下来，这件事显得非常简单。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多恩[36]这样说过。但是他错了。如果我们不是孤岛，我们就会迷失自我，溺死在彼此的悲哀中。我们彼此孤立（别忘了，从字面意义来说，“孤岛”就是孤立于陆地之外的岛），隔绝于他人的悲哀之外，这是自我保护的天性。我们是一座座孤岛，人生故事不断重复同样的形状和框架。我们熟知故事的框架，框架本身不会改变：一个人出生，长大，然后，因为这种或那种原因，死了。好了，你可以用自己的经历来填充其中的细节。你的故事框架和其他人的一样，并没有什么独创内容，但你的人生经历却是独一无二的。人生宛如雪花，独一无二的细节构成的却是我们见过的形状。就好像豆荚中的豆子（你见过豆荚中的豆子吗？我的意思是，真正仔细地观看它们？近距离地观察一分钟之后，你绝对不会把两颗豆子弄混淆），看似相同，却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

我们需要个体的故事。如果没有个体的存在，我们看见的只能是总体数字：死亡一千人，死亡十万人，“伤亡人数达到一百万”。但有了活生生的个体，统计数据就变成真实存在的人——但这同样是谎言，因为人们还在继续忍受痛苦，只是他们变成了麻木而无意义的数字。看看这个孩子吧，他腹部肿胀，苍蝇叮着他的眼角，他瘦得皮包骨头。但是有了这些，就能让你知道他的名字和年龄、他的梦想和恐惧吗？你能够了解他的内心吗？如果你可以，再让我们对他的姐姐进行一番分析吧。此刻她就躺在他身后灼热的土地上，身体歪扭、肿胀。如果我们同情这对姐弟，他们就变得比其他上千个饥饿的孩子、上千个即将成为无数蠕动蛆虫的食物的孩子更加重要吗？难道其他孩子就无足轻重吗？

我们画出一道隔离保护线，把他们的痛苦隔离在外，安全地待在属于自己的孤岛上，让他们的痛苦无法伤害到我们。他们被我们包裹在一层光滑、安全、充满光泽的隔离膜中，仿佛珍珠一样，他们经历的苦难不会让我们的灵魂深处感受到任何真正的痛苦。

虚构小说可以让我们进入他人的大脑、他人的所在，通过他们的眼睛观看外面的世界。在故事里面，我们可以在作为主角的我们死亡之前停止阅读，或者体验毫无痛苦的“代替死亡”。在真实世界中，我们轻轻翻过新的一页，或者合上书，继续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和他人既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生活。

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实：有一个女孩，她的舅舅卖掉了她。

在女孩的家乡，很难确定谁是孩子的父亲，但母亲是谁是可以确定的。亲缘关系和财产都以母系一方而定，但权利还是掌握在男人手中。男人对他姐妹们的孩子拥有完全的所有权。

那个地方发生了一场战争，规模很小的战争，比两个村子之间的小冲突大不了多少，几乎等于一场争吵。一个村子在争吵中获胜，另一个村子则输掉了。

生命就像商品，而人就是私有财产。奴隶买卖是那个地方沿袭几千年的陋习。阿拉伯的奴隶贩子毁掉了东非最后几个伟大的王国，而西非的国家则毁灭彼此。

双胞胎的舅舅把他们卖掉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也没什么不寻常的。不过，双胞胎向来被认为具有魔力，他们的舅舅害怕他们，害怕到甚至不敢告诉他们被卖掉的事，以免他们伤害他的影子，从而害死他。他们两个都是十二岁，她叫乌图图，传信鸟的名字，他叫阿加苏，一个死去的国王的名字。他们是健康强壮的孩子，而且因为他们是双胞胎，一男一女，别人告诉他们很多关于神的故事。因为他们是双胞胎，他们认真听了那些故事，并且全都记住了。

他们的舅舅又胖又懒，如果他拥有的牛多几头的话，也许他就会卖掉牛而不是孩子们。但他没有那么多牛。他卖掉了双胞胎。我们说他已经说得够多的了，他不会再出现在这个故事里，还是让我们来看看那一对双胞胎吧。

他们和其他在战争中被俘虏或者卖掉的奴隶一起走，走了十几英里，来到一个很小的边区村落，在这里他们再次被卖掉。双胞胎和其他十三个人一起，被六个携带长矛和匕首的男人买下来，带他们走到西边的大海，然后沿着海岸线走了几公里。现在一共有十五个奴隶，他们的手被绳子松松地绑着，彼此的脖子还被绳索连在一起。

乌图图问她的兄弟阿加苏，他们将遇到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阿加苏是一个喜欢微笑的男孩，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他快乐的笑容让乌图图同样感到快乐。可是现在他不再笑了，他试图在姐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勇敢，他的头高高昂着，挺着肩膀，像一只小狗一样骄傲、充满威胁，但又滑稽可笑。

队伍里走在乌图图后面的那个人吓得牙齿打战，他说：“他们会把我们卖给白魔鬼，白魔鬼会把我们从水面运到他们家。”

“然后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乌图图好奇地问。

那人什么都不肯说了。

“喂？”乌图图继续追问。阿加苏想偷偷越过那个人的肩膀看看后面。走路的时候他们不允许讲话或者唱歌。

“他们可能会吃掉我们。”那人接着说，“我是听别人说的。所以他们才需要那么多奴隶，因为他们总感到饥饿。”

乌图图开始边走边哭。阿加苏安慰她说：“不要哭，我的姐姐。他们不会吃掉你的。我会保护你，我们的神也会保护你。”

但乌图图依然在哭，怀着沉重的心情走着，她感到痛苦、愤怒和恐惧，是那种只有孩子才能感觉到的、绝对无法抵抗的感受。她无法告诉阿加苏，说她并不担心白魔鬼会吃掉她。她会活下来的，她确信这一点。她哭是因为害怕他们会吃掉她的弟弟，而且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保护他。

他们抵达了一个贸易点，他们将在这里停留十天。第十天的早上，他们被人从关押的小木屋里带出来（小木屋在最后几天里非常拥挤，来自各地的人都押来了他们用绳子绑成一串的奴隶，有些人甚至来自几百英里之外）。他们被押到海湾，乌图图看见船开来，准备将他们带走。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那船真是庞然大物，其次想到的是如果他们所有人都上船，那船就太小了。它轻巧地浮在水面上，船上的小艇来回穿梭着，把奴隶们带到船上，在那里他们被戴上镣铐，然后被船员们塞进低矮的船舱内。那些水手有些是红棕色或古铜色的肌肤，他们长着古怪的尖鼻子和胡须，看上去像野兽一样。还有些水手看上去像是她本民族的人，和那些带她到海边来的人一样。男人、女人和孩子们被分开，强塞进关押奴隶的船舱里的不同区域。奴隶实在太多了，关在一起很不容易，所以另外几十个人被绑在甲板上面，就在船员们的吊床下面。

乌图图和其他孩子们关在一起，和女人们分开。她没被戴上镣铐，只被锁在舱内。阿加苏则被迫和男人们关在一起，而且戴上了镣铐，像青鱼一样排成一串。甲板下面散发着臭味，尽管水手们在运完上一批货物后已经彻底擦洗了一遍，但是臭味早已渗透到木头里面：那是恐惧、愤怒、腹泻和死亡的味道，是热病、疯狂和仇恨的味道。乌图图和其他孩子一起坐在酷热中，她可以感觉到身边的孩子都在流汗。一阵海浪让一个小男孩重重地摔进她怀里，他用乌图图听不懂的一种方言道歉。她在黑暗中试图冲他微笑。

船起航了，现在它沉重地浮在海面上。

乌图图想知道白魔鬼来自什么地方（其实他们没有一个是真正的白色，经过海风和阳光的洗礼，他们皮肤的颜色都很深），他们真的那么缺粮食，不得不远航到她的土地上，购买她的人民充饥？或者因为她的肉很美味，是稀有的美食，那些人已经吃腻了平常的食物，只有煮食锅子里的黑皮肤鲜肉，才能让他们流出口水？

在离开港口的第二天，船遇上了暴风雨。暴风雨并不很猛烈，但甲板却倾斜颠簸起来，呕吐物的味道混合着尿味、稀屎味和恐惧的冷汗味。大雨从奴隶舱天花板上的通气口透进来，倾盆而下，淋在他们身上。

航行一周后，再也看不到陆地了，奴隶们被允许摘下铁链。他们被警告，如果不遵守任何一项制度，惹出任何麻烦，都会受到想象不到的可怕惩罚。

早晨，俘虏们要吃豆子和船上的饼干，还有一小口酸橙汁。他们的脸干燥得扭曲变形，他们开始咳嗽、胡言乱语。被灌下酸橙汁的时候，有些人会呻吟号叫，但不准他们吐出来。如果被人发现他们把酸橙汁吐出来或者故意从嘴巴上滴下来，他们就要受到鞭打。

晚上，他们吃盐腌的牛肉，很难吃，肉的灰色表面上有一层彩虹一样的光膜。这还是航程刚开始的时候，航程继续下去，肉的味道变得更糟糕了。

只要找到机会，乌图图和阿加苏就会挤着坐在一起，谈论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家和他们的玩伴。有时候乌图图给阿加苏讲故事，那是他们的妈妈曾经讲给他们听的，比如最狡猾机警的神灵艾拉巴的故事，他是伟大的玛乌神在这个世界上的眼睛和耳朵，负责将消息带给玛乌神，然后带去玛乌神的回复。

到了傍晚，因为航程总是一成不变的单调，水手们就让奴隶们唱歌给他们听，还叫他们跳当地的舞蹈。

乌图图很幸运地被分在孩子们中间，挤成一团的孩子们不受重视，但女人们就不那么幸运了。在有些奴隶船上，女奴隶被水手们一次又一次地强奸。这种事只是航行中给水手们的隐形津贴。这艘船和那些船不一样，但并不是说就不存在强奸事件。

有一百来个男人、女人和小孩在航行中死掉，他们的尸体从船侧被抛进大海。有些俘虏被抛进大海时还没有完全死掉，绿色的冰冷的海浪让他们的高烧退掉，他们从枷锁里滑出来，在水中窒息，然后消失。

乌图图和阿加苏是在一艘荷兰船上，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不管是英国船、葡萄牙船、西班牙船，还是法国船，都没区别。

船上黑人水手的肤色比乌图图的还要黑，他们告诉俘虏应该去哪里、应该怎么去、什么时候可以跳舞，等等。一天早晨，乌图图发现其中一个黑人看守盯着她看。她吃东西的时候，那人走过来，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那男人，“你为什么要服侍那些白魔鬼？”

他冲着她笑，好像她的问题是他听到的最可笑的话。然后他弯下腰，嘴唇几乎贴到她的耳朵，他热乎乎的呼吸吹到她耳朵上，让她很不舒服。“如果你年纪再大一点的话，”他告诉她，“我会让你在我身下快乐地尖叫。也许我今晚就会来找你，你跳舞跳得很好，我看见了。”

她用褐色的眼睛看着他，毫不畏惧，脸上甚至还挂着一抹微笑。“如果你敢把阴茎插到我身体里，我就用我下边的牙齿把它咬断。我是个会巫术的女人，我下面也长有牙齿。”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感到很高兴。他什么也没说就匆匆离开了。

那些话虽然从她嘴巴里吐出来，但其实并不是她说的：她既没有想到那些话，也没说出来。不对，她意识到，那其实是狡猾的艾拉巴神说出来的。玛乌神创造了这个世界，然后，因为艾拉巴的狡猾诡计，他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兴趣。聪明狡诈、勃起时硬如铁的艾拉巴通过她的身体在说话，那一小会儿，他附上了她的身体。那晚睡觉前，她感谢了艾拉巴。

有几个俘虏拒绝吃东西。他们遭到凶狠的鞭打，直到把放在嘴边的食物吞咽下去。但鞭刑实在太严酷了，有两个人因此丧生。从此以后，船上再没有人想通过绝食来获得自由了。有一男一女想从船边上跳进大海自杀。女人成功了，但男人被救了上来，他被绑在桅杆上鞭打了很久，背上全都是鲜血。到了晚上，他仍被绑在桅杆上，没有人给他吃的喝的，他只能喝自己的尿。到了第三天，他开始发疯，胡言乱语起来，他的头肿得很大，皮肤软软的，像一只老甜瓜。等他不再胡言乱语的时候，他们把他丢进大海。接下来的五天里，那些试图逃跑的俘虏们全都安静地待在他们的镣铐和锁链里。

对俘虏们来说，这是一次漫长可怕的航行，对船上的水手们来说也同样难以忍受。不过他们早已学会让自己变得铁石心肠，假装他们只不过和农夫一样，带着自己饲养的家畜去赶集。

他们在一个令人愉快的暖和日子里靠岸了，停靠在巴巴多斯岛[37]的布里奇波特港口。俘虏们被小艇从船上带到岸上，再被带到集市广场。在那里，有人叫喊着给他们打上印记，用短棍驱赶着他们排成一行。一声哨响，广场上立刻挤满了人，戳他们，刺他们。红脸的男人们咆哮着，检查着，叫喊着，评论着，彼此打赌。

乌图图和阿加苏被分开了。事情发生得很快。一个大高个男人撬开阿加苏的嘴巴，检查他的牙齿，捏捏他胳膊上的肌肉，点点头，另外两个男人立刻把阿加苏拖走了。他没有和他们搏斗，只留恋地望了一眼乌图图，冲她叫了一声“勇敢点”。她点点头，眼泪立刻涌出来，模糊了视线。她忍不住号啕大哭。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他们就是孪生姐弟，充满魔力和力量。可一旦分开，他们只是两个感到痛苦的孩子。

从此以后她只见过他一次，却不是在他活着的时候。

下面是发生在阿加苏身上的故事。他们首先带他去一个种植调料的农场，在那里他们每天都因为他做过或者没做过的事情鞭打他。他们教会他一点英语，还给他起了一个新名字叫墨水杰克，因为他的皮肤黑如墨水。他逃跑了，他们带着猎狗追到他，把他带回农场，用凿子凿掉他的一个脚趾，给他一个永远难忘的教训。他想绝食饿死自己，可他拒绝吃东西时，他们敲掉他的门牙，把稀粥灌进他嘴里。他没有任何选择，只能吞咽下食物或者活活窒息而死。

在那个年代，奴隶主喜欢生来就是奴隶的人，远远胜过那些从非洲卖过来的奴隶。生来自由的奴隶总是试图逃跑，或者想自杀，让他们的利润大受损失。

墨水杰克十六岁时，他和其他几个奴隶被转卖到在圣多明哥岛[38]的蔗糖种植园。他们给他改了名字，管这个没门牙的大个子奴隶叫海森斯。他在种植园遇到一个来自他所在村子的老女人——她过去是做家务的奴隶，但后来因为手指太粗糙，还有关节炎，她被送进种植园。她告诉他，白人故意把来自同一个镇子、村子，同一种信仰的奴隶分开，以免他们联合起来反抗。他们不喜欢奴隶们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彼此交谈。

海森斯学了一点法语，还被教了一点天主教教义。每天天不亮他就要开始割甘蔗，一直干到太阳落山以后。

他做了好几个孩子的父亲。尽管被严格禁止，但他还是和其他几个奴隶在晚上属于自己的短暂时间溜到树林里，跳卡林达舞，唱丹不拉・威多的赞歌（这位毒蛇之神的形象是一条黑色的蛇）。他还唱歌献给艾拉巴、欧古、尚古、扎卡和其他众多神灵，所有这些神都是奴隶们带来这个岛屿的，这些神就居住在他们的脑中，秘密地活在他们心中。

圣多明哥甘蔗种植园的奴隶很少能活过十年。他们有自由休息时间，每天中午最热的两个小时和晚上最黑的五个小时（从十一点到凌晨四点）。但这也是他们可以照料自己的粮食的唯一时间（他们的主人不负责喂养他们，只给他们一小块土地种庄稼，养活他们自己），同时又是他们睡觉和做梦的时间。即使这样，他们仍旧利用这段时间集会和跳舞，向神灵献上赞歌。圣多明哥的土壤很肥沃，达霍梅、康古和尼哥神让庄稼的根深深插入大地，果实长得丰饶肥大。他们还许诺给那些在夜晚崇拜他们的人以自由。

海森斯二十五岁的时候，一只蜘蛛咬了他的右手手背。伤口很快感染了，手背上的肉开始坏死。没过多久，整条胳膊都肿胀成紫色，手也抬不起来，胳膊不停抽搐着，疼痛难忍。

他们给他劣质的朗姆酒喝，然后在火上加热大砍刀，直到刀锋变成红白色。他们用锯子把他的胳膊从肩膀处锯断，又用烧红的刀锋烧灼伤口。他发烧昏迷了整整一周，然后又回去继续工作。

这个叫海森斯的独臂奴隶参加了1791年的奴隶起义。

艾拉巴在小树林里控制了海森斯的身体，他驾驭着他，就像白人驾驭马一样，通过他的嘴巴说话。他几乎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但是和他在一起的其他人告诉他说，他许诺解放他们，给大家自由。他只记得自己勃起了，那里像一根巨棒，硬得疼痛难忍。他还举起了双手——他现在拥有的手，还有他永远失去的手——向着月亮礼拜。

他们杀了一头猪，种植园里的男人女人们喝下猪的热血，宣誓他们已经结成兄弟姐妹，宣誓他们是为自由而战的军队，向着他们被劫来之前的故土的所有神明宣誓。

“如果我们在与白人的战斗中牺牲了，”他们告诉彼此说，“我们将在非洲获得重生，在我们的家园，在我们的部落中重生。”

参加起义的还有另外一个叫海森斯的，于是他们称呼阿加苏为独臂巨人。他爱思考问题，他受人崇拜，他勇于自我牺牲，他善于谋划策略。他看着他自己的朋友和爱人一一被杀害，但是他仍然继续战斗。

他们战斗了整整十二年，这是一场疯狂而血腥、为自由而进行的抗争。他们与种植园主作战，与他们从法国调过来的军队作战。他们战斗，继续战斗。最后，不可思议地，他们获得了胜利。

1804年1月1日，圣多明哥获得独立。很快，全世界都知道了被称为海地独立战争的这次奴隶起义。不幸的是，独臂巨人没能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他死于1802年8月，被一个法国士兵用刺刀刺死。

在独臂巨人死去的那一瞬间（他曾经被叫作海森斯，在那之前被叫作墨水杰克，但是在他心中，他永远都是阿加苏），他的姐姐感到冰凉的刺刀刺进了她的肋骨（他只知道她的名字是乌图图。刚到卡罗莱纳州的一个种植园，主人叫她玛丽，后来成了家务奴隶时她被叫作戴西，被卖到新奥尔良河边一个姓拉维瑞的家庭时，她又被改名叫苏琪）。在那一瞬间，她尖叫起来，痛哭流涕，无法控制。她的双胞胎女儿被惊醒了，也开始号啕大哭起来。她的新生儿的皮肤是奶油咖啡色，不像她过去在种植园里生下的那些皮肤黝黑的孩子，甚至比她自己还是个小姑娘时的肤色更浅。出生在种植园的孩子们分别到了十岁、十五岁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中间她还生了一个女儿，女儿死了一年之后，她再度被卖掉，离开了她的孩子们。

自从上岸之后，苏琪被鞭打过很多次。有一次挨打之后还被人把盐抹进伤口里，还有一次，她因为犯错被鞭打得太重太久，好几天都无法坐起来，甚至不敢让任何东西碰到后背。年轻的时候，她被强奸过很多次，有按照主人命令、分享她睡觉的木板的黑人，也有白人。她还被铁链拴住，但她没有哭泣。自从她的兄弟被人从她身边永远带走之后，她只哭过一次。那次是在北卡罗莱纳州，当时她看到给奴隶孩子和狗吃的东西被倒在同一个饲料槽里，然后又看见她的小孩和狗争夺那些残羹剩饭。这一幕她从前也看过，种植园里每天都能看到，今后也将看到很多次。但是那一天，她的心碎了。

有一段时间，她很漂亮。后来，痛苦艰辛的数年生活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她再也不美丽动人了。她的脸上满是皱纹，那双褐色的眼睛中饱含了太多的痛苦。

早在十一年前，那时她才二十五岁，她的右臂突然开始萎缩。没有一个白人知道其中的原因。胳膊上的肉似乎从骨头上融化了。现在，她的右臂仍然悬在身旁，只比包着皮肤的枯骨好一点，几乎不能移动。在那之后，她就成了家务奴隶。

拥有种植园的喀斯特同家族对她做饭的技术和做家务的能力印象深刻。但那条萎缩的胳膊总是让喀斯特同太太不舒服，于是她被卖给了拉维瑞家，他们从路易斯安那州搬来这里刚一年。拉维瑞先生是一位肥胖、快乐的人，他需要一个好厨子和一个打理所有工作的女仆，而且他也不怎么讨厌奴隶戴西那条萎缩的胳膊。一年之后，他们回到路易斯安那州，奴隶苏琪和他们一起回去了。

在新奥尔良时，女人们开始来找她，后来男人们也来了，来买治疗用的药物和爱情媚药，还有小神像。其中有黑人，也有白人。拉维瑞一家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也许他们喜欢这种声望，喜欢拥有一个让别人害怕和尊敬的奴隶。然而他们并没有卖给她自由。

到了晚上，苏琪会溜到小河边，她在那里跳卡林达舞和邦布拉舞。就像圣多明哥和她家乡的那些舞蹈者一样，在小河边跳舞的人也有一条黑蛇，作为他们的伏都教[39]信物。但即使这样，来自她家乡的神明还有非洲其他地区的神明，并没有像附在她兄弟和圣多明哥岛人的身体上那样附在她身上。她仍然坚持向他们祈求，呼唤他们的名字，祈求他们的恩赐。

当初，白人们谈到圣多明哥岛的奴隶起义以及必定失败的结局时，她曾在一旁仔细偷听着——“想想看！一个被食人族占领的岛！”——后来，她发现他们不再谈论此事了。

很快，她发现他们假装世界上从来没有过一个叫圣多明哥岛的地方。至于海地这个名字，更是从来无人提及。仿佛整个美国都觉得，只要坚决不承认，他们就可以让一个庞大的加勒比海岛屿在他们的意愿下不复存在。

在苏琪的照料下，拉维瑞家的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最小的那个孩子牙牙学语时还不会叫她“苏琪”，只叫她祖祖妈妈，这个名字就此保留下来。这一年是1821年，苏琪已经五十多岁了，但看上去比真实年龄老得多。

她比在卡比多门前卖糖果的老萨尼缇・戴德知道更多的秘密，比自称伏都女王的玛丽・萨罗佩知道得更多。她们两个都是成为自由人的黑人，而祖祖妈妈至今还是个奴隶。正如她主人说的，到死都是奴隶。

那个前来找她的年轻女人想知道她的丈夫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会不会成为帕瑞斯寡妇。她有着高高的胸脯，年轻而骄傲。她体内流动着非洲的血，还有欧洲的血和印第安人的血。她的皮肤是红棕色的，秀发闪耀着黑色的光泽，眼睛黑亮而傲慢。她的丈夫杰可・帕瑞斯可能已经死了，他有四分之三的白人血统，出生在一个曾经很荣耀的家庭里，从圣多明哥岛搬到这里来。和他年轻的妻子一样，他们都是生来自由的人。

“我的杰可是不是已经死了？”帕瑞斯寡妇问。她是专为女人做头发的理发师，从一个家庭干到另一个家庭，为新奥尔良优雅的女士们梳头发，让她们光彩照人地参加当地的社交活动。

祖祖妈妈用骨头占卜，然后摇摇头。“他和一个白女人在一起，在这里北面的什么地方。”她说，“是一个长着金色头发的白女人。他还活着。”

这并不是魔法。在新奥尔良，人人都知道杰可・帕瑞斯到底和谁私奔了，也知道那个情妇的头发颜色。

祖祖妈妈惊讶地意识到，寡妇帕瑞斯似乎还不知道她的杰可就躲在科尔法克斯市，每天晚上都把他那混血儿的小鸡鸡插进那个粉色皮肤的女人体内，或者说，在他还没有喝得酩酊大醉的那些晚上。喝醉之后，他那个鸡鸡除了撒尿，什么也干不了。也许这些她都知道，也许她是为了其他原因来找她。

寡妇帕瑞斯每周都来看望这个老女奴一两次。一个月后，她给老女人带来了礼物：束头发用的缎带、果仁蛋糕，还有一只黑公鸡。

“祖祖妈妈。”那女人说，“现在是时候把你知道的东西教给我了。”

“是的。”善于辨别风向、判断形势的祖祖妈妈说。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寡妇帕瑞斯坦白说，她出生时长着有蹼的脚趾，这意味着她也是双胞胎，但在子宫里杀掉了她的孪生姐妹。祖祖妈妈别无选择。

她教给那女人把两颗肉豆蔻种子的核仁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直到绳子断掉。然后就可以用它治愈心脏杂音。把从来没飞过的鸽子切开，放在病人的头上，可以让病人退烧。她教她怎样制作许愿袋，那是一个小小的皮袋，里面放着十三枚一分钱硬币、九粒棉花籽，还有一根黑公猪的猪鬃。祖祖妈妈教她如何摩擦袋子，让愿望实现。

寡妇帕瑞斯学会了祖祖妈妈教给她的一切知识。可实际上，她对那些神灵没有任何兴趣，她感兴趣的只是实用的巫术。比如说，把一只活青蛙放在蜂蜜里蘸一下，然后放进蚂蚁洞，等青蛙肉被蚂蚁吃掉，只剩下干净的白骨时，仔细查看就会发现其中有一根扁平的心形的骨头，还有一根钩子形的骨头。钩子形的骨头必须挂在你想得到的男人的衣服上，他就会爱上你。而心形的骨头则必须小心保存（如果遗失，你的爱人就会由爱转恨，对你凶如疯狗）。两根骨头都处理得当的话，你所爱的男人就成了你的掌中之物。

她还学到把干蛇粉放进情敌涂脸的香粉里，可以让她双目失明。而要让你的情敌淹死的话，就要拿一件她的内衣，把它反过来，午夜时分在砖墙下面烧掉。

祖祖妈妈教寡妇帕瑞斯如何使用世界奇根，那是大大小小的征服者约翰之根[40]。她还教她龙血、缬草和五指草的作用。她教她如何酿造“日益消瘦茶”和“乖乖跟我走迷魂水”。

所有这些知识，祖祖妈妈通通教给了寡妇帕瑞斯。但是，这个老女人依然很失望，她已经竭尽全力，想传授给她巫术之下的隐秘真相和深奥知识，告诉她莱格巴、玛乌、伏都教的毒蛇神艾多威多，还有其他所有神灵的故事。但是，寡妇帕瑞斯对那些来自遥远土地的神明没有任何兴趣。（现在我可以把她出生时的名字告诉你了，后来，这个名字传颂四方，闻名世界：玛丽・勒弗瓦[41]。不过，这一位并不是那个著名的玛丽・勒弗瓦，也就是你听说过的那位，而是她的母亲。她最后又成为了格莱平寡妇。）如果说圣多明哥岛是一块适合非洲神明生存的富饶黑土地，那么，这块种植玉米和甜瓜、出产小龙虾和棉花的土地，对神明来说却是贫瘠而荒芜的。

“她不想了解那些神。”祖祖妈妈对自己的知己克莱曼汀抱怨说。克莱曼汀帮当地的很多家庭洗衣服，洗他们的窗帘和床单。克莱曼汀的脸上有一块绽开的烧伤疤痕，她的一个孩子就是因为熨斗翻倒烫伤而死的。

“那就别教她了。”克莱曼汀出主意说。

“我教她，但她看不出那些知识的真正价值，她看到的只是她能用来做什么。我给了她钻石，可她喜欢的却是漂亮的玻璃珠子。我给她最好的红葡萄酒，可她却在喝河水。我给她美味的鹌鹑，可她却只想吃老鼠。”

“那么你为什么还坚持教她？”克莱曼汀问。

祖祖妈妈耸耸瘦弱的肩膀，萎缩的胳膊也随之晃了一下。

她无法回答。她可以说她之所以教授别人知识，是因为她还活着，而且心存感激。她已经目睹过太多人的死亡。她可以说她梦想着有一天奴隶们可以得到解放，当他们在拉普拉斯的起义失败后，她从内心深处知道，没有来自非洲神灵的帮助，他们永远无法战胜白人奴隶主，永远无法回到他们的家园。

早在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可怕的夜晚，当她从梦中惊醒，感到冰冷的刺刀刺进肋骨时，祖祖妈妈的生命其实已经结束了。现在的她并不是真正地活着，是仇恨的力量在支撑她。如果你问她心中的仇恨是什么，她不会告诉你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在一条发臭的船上的仇恨，那份仇恨早已在她心中结痂——因为她经历过太多的鞭打和殴打，经历过太多被套上镣铐的夜晚、太多的生离死别、太多的痛苦。不过她可能会告诉你她儿子的事情，因为他们的主人发现那孩子能读书写字，结果就切掉了他的拇指；她还可能会告诉你她女儿的事情，她只有十二岁，却被工头强奸，并且怀孕了八个月；还有他们如何在红土地上挖一个洞，让她大腹便便的女儿趴在上面，然后他们鞭打她直到后背鲜血淋漓。尽管有那个起保护作用的洞，她女儿还是失去了腹里的孩子和自己的生命。那次不幸发生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所有白人都去了教堂⋯⋯

太多的痛苦回忆，太多的仇恨。

“崇拜他们。”午夜之后，祖祖妈妈在小河边告诉年轻的寡妇帕瑞斯。她们两个都赤裸着上身，在湿热的夜晚里流着汗。白色的月光下，皮肤的颜色更加深沉。

寡妇帕瑞斯的丈夫杰可（三年后他面目全非地死掉了，只有凭几个特征才能辨认出他来）曾告诉玛丽一些圣多明哥岛的神明的事情，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在她看来，力量源自宗教仪式，而不是来自神灵。

祖祖妈妈和寡妇帕瑞斯一起低声吟唱，她们跺着脚，在沼泽中痛哭。有色人种的自由女人和胳膊萎缩的奴隶女人，她们在如黑蛇般蜿蜒的小河中一同吟唱。

“这样做不仅让你运势兴旺，让你的敌人衰败，还有更多好处。”祖祖妈妈说。

很多仪式上的语言，她曾经知道的语言，同样是她兄弟知道的语言，这些语言从她的记忆中流泻出来。她告诉玛丽・勒弗瓦，语言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音节和节拍，在蜿蜒如黑蛇的小河里唱歌跺脚，让她产生重回昔日的感觉。突然之间，她能看见那些歌谣的节拍，看见卡林达舞的节拍，看见班布拉舞的节拍。所有这些诞生在赤道附近的非洲音乐和舞蹈节奏，正缓缓地在午夜的土地上延伸开去，一直延伸到整个国家。整片土地都在她所离开的那块土地上的古老神明的打击节奏之下颤抖、摇摆。

她转身面对漂亮的玛丽，从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一个黑皮肤的老女人，脸上皱纹堆叠，枯骨一样的胳膊软塌塌地悬在体侧，她的眼睛曾经看到她的孩子们和狗一起在饲料槽里争夺食物吃。她看到了自己。此时此刻，她第一次知道那个年轻女人心中对她的厌恶和恐惧。

她哈哈大笑起来，蹲下身体，用她那只完好的手拣起一条黑色的蛇。那条蛇和小树苗一样长，粗得像船上的缆绳。

“给你，”她说，“这就是我们的伏都神。”

她把这条毫不反抗的蛇，放进玛丽带来的篮子里。

然后，在月光下，被神灵依附、能看到肉眼看不到的事物的第二视觉最后一次出现，她看见了她的兄弟阿加苏。他不再是很久很久之前她在布里奇顿奴隶集市上最后一次见到的那个十二岁男孩，而是一个高大秃顶的成年男子，他笑着，露出没有门牙的牙齿，后背上印满深深的鞭痕。他左手握着一把弯刀，而右臂只剩下一截残肢。

她伸出自己依旧完好的左手。

“别走，留一会儿。”她悄声说，“我会到你那边去的。很快，我就会和你在一起了。”

玛丽・勒弗瓦还以为那个老女人在对她说话。

第十二章

美国的宗教信仰与道德观念都投资在健全可靠的收支保障上。这个国家以不容置疑的态度，认为她受到上天的赐福，是因为她理应得到赐福。而她的子民们，无论他们倾向或漠视哪一种宗教体系，都会毫无保留地赞同这个国家坚守的信条。

——阿格尼斯・瑞普利《时代与趋势》[42]

影子开车西行，穿越威斯康星州和明尼苏达州之后，进入北达科他州。在这里，积雪覆盖的山脉看起来仿佛巨大的正在沉睡的水牛。除了延绵无数英里的雪山之外，他和星期三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他们转而向南，进入南达科他州，向印第安人保留地的方向前进。

星期三卖掉了影子喜欢开的那辆林肯豪华车，换成一辆笨拙的老式温尼贝戈房车。车里味道不佳，尤其是弥漫着一股驱之不散的公猫臊味，他一点也不喜欢这辆车。

他们经过前往拉什莫尔山[43]的第一个指示牌时，距离那座山还有几百英里。星期三咕哝一声：“现在那里是圣地。”

影子还以为星期三已经睡着了呢。他接口说：“我知道那里过去是印第安人的圣地。”

“它是圣地。”星期三说，“这就是美国的做事方法：必须给人们一个借口，他们才会来这里朝拜。人们不会跑来光看一座山。因此，格曾・博格勒姆先生[44]才在这座山上雕刻出巨大的美国总统脸蛋。总统像雕好了，来圣山朝拜被准许了。人们一窝蜂地开车前来这里，亲眼瞻仰雕像，尽管他们已经在明信片上看过这座山不下一千次了。”

“我认识一个家伙，他几年前常来筋肉健身房锻炼。他说达科他州的印第安年轻人最喜欢爬上那座山，站在雕像头上，冒着生命危险从上往下搭出一条人链，让人链最下面的那个人可以站在总统的鼻子上撒尿。”

星期三狂笑起来。“哦，太绝了！真是太棒了！哪位总统是他们最想往上面撒尿的？”

影子耸耸肩：“他没说。”

无数英里的路程消失在车轮后面。影子开始幻想他一直停留在原地不动，而脚下的美国大地正在以六十英里的固定时速向他们身后飞快移动。冬天的薄雾让周围物体的边缘显得有些模糊。

现在已经是开车上路的第二天中午，几乎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影子一直在想心事，最后才开口说话：“上星期，湖畔镇有个女孩失踪了。就在我们去旧金山的那天。”

“什么？”星期三的语气显得毫无兴趣。

“那孩子叫艾丽森・麦克加文。她不是镇上失踪的第一个孩子，还有其他很多孩子，都是在冬季失踪的。”

星期三皱起眉头。“真是悲剧，不是吗？那么多印在牛奶盒上的失踪儿童的脸（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看见的？我不记得了），还有高速公路休息区墙上贴的寻人照片。‘你见过我吗？’这是在最好的时代里，深刻的存在主义问题。‘你见过我吗？’下一个出口出去。”

影子觉得自己似乎听到头顶上有直升机的声音，可惜云层太低，什么也看不清。

“为什么你会挑中湖畔镇？”影子问。

“我告诉过你。那是好地方，很安静，可以把你安全地藏起来。待在那里，你就等于离开赛场，避开对方的雷达搜索。”

“为什么？”

“因为就是那么回事。好了，现在左转。”星期三命令说。

影子转向左边那条路。

“有什么事不太对劲。”星期三突然说，“该死！他妈的真见鬼！减慢速度，但别停下来。”

“你想跟我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有麻烦了。你知道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来南达科他州。”影子说，“再说我连到底要去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在山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闪着红光。雾气太大，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是路障。”星期三说。他把手伸进西装口袋里，然后又开始翻另一个口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我可以停车，掉头回去。如果我们开的是越野车，就可以开下公路。但是这辆房车遇到沟渠肯定会翻车的。”

“不能转回去。后面肯定也被他们盯上了。”星期三说，“把车速降到十或十五英里。”

影子瞄了一眼后视镜，后面一英里远的地方有车前灯的灯光。“你确定是他们吗？”他问。

星期三轻蔑地哼了一声。“确信无疑。”他说，“就和养火鸡的农夫孵出第一只火鸡之后说的话一样：蛋就是蛋，准能孵出小鸡！啊哈，找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白粉笔。

他用白粉笔在这辆房车的仪表板上画起符号来，仿佛正在解一道代数难题。又或者，影子想，就像流浪汉正用流浪汉的暗号向其他流浪汉传达消息：小心恶狗，危险的城市，有漂亮女人，有可以过夜的舒服牢房，等等⋯⋯

“好了。”星期三说，“现在你加速到三十英里，千万不要低于那个速度。”

跟在他们后面的车子，其中一辆突然打开警灯，拉响警报器，朝他们急驰而来。“别减速，”星期三又叮嘱一遍，“他们只是想迫使我们在冲过路障前慢下来。”他继续书写那些神秘的符号，不停地写呀写。

他们已经到达山顶，距离路障只有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路边一排停着十二辆车，其中有警车，还有几辆大型黑色越野车。

“好了。”星期三抛下手中的粉笔。现在，车子的仪表板上涂满北欧古文字一样的神秘符号。

拉响警报器的警车紧跟在他们身后，车速比他们的慢，一个被喇叭放大的声音在冲他们喊话：“靠边停车。”影子看了一眼星期三，等他下令。

“右转。”星期三命令说，“只管从路边冲下去。”

“我不能开着这辆车冲下路面，会翻车的。”

“没事。右转，快！”

影子的右手把方向盘往下猛地一打，温尼贝戈的车身立刻猛烈摇晃起来。有一阵子，他以为自己刚才的判断是正确的，这辆车真的要翻车了。可是紧接着，透过挡风玻璃，他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正在慢慢消失，发出微弱的光，仿佛风吹过平静的湖面时，湖面上荡漾的倒影，南达科他州的景物被拉伸、变形。

云层、薄雾、积雪，还有时间，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现在，他们头顶之上是一片星空，星光仿佛被冻结的光的长矛，刺穿夜空。

“停在这里。”星期三说，“剩下的路我们可以走过去。”

影子关掉发动机。他钻进温尼贝戈车的后座，穿上外套和索雷尔牌冬靴，套上手套，然后从车子里爬出来，等在一旁，说：“好了，我们走。”

星期三有些好笑地打量他，脸上还混合着别的表情——也许是生气，也许是骄傲。“你怎么不和我争论了？”星期三追问，“怎么不再宣称这些全都是不可能发生的？真见鬼！你这次怎么那么老实，我说什么就做什么，而且还他妈的那么镇定？”

“因为你付钱给我不是让我问问题的。”影子说。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从自己嘴里说出的完全是事实。“反正，自从劳拉的事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真正震惊的事了。”

“自从她复活之后？”

“自从我得知她和罗比私通之后。对我来说，那是最沉重的打击。相比之下，其他一切不过是小事一桩。我们现在去哪里？”

星期三指出方向，他们开始步行前进。脚下是某种岩石，光滑的火山岩，有时候居然像镜子一样光可鉴人。空气很寒冷，但不是冬天的那种严寒。他们脚步蹒跚着并肩下山。山路很陡峭，他们沿着道路小心翼翼地走着。影子向山下望去，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物。

“那是什么鬼东西？”影子问。星期三把手指放在唇上，快速摇摇头，让他保持安静。

那东西像一只机器蜘蛛。蓝色的金属外壳，闪烁着LED灯，大小和拖拉机差不多。它蹲伏在山谷底，周围是各种各样的骨头，每根骨头旁边都闪烁着一点火星，比烛光大不了多少，微微摇曳着。

星期三冲影子打个手势，叫他远离那些东西。影子往边上多踏出一步，结果证明走到滑溜溜的路边是个错误决定，他脚踝崴了一下，然后就失去重心，沿着斜坡滚下去。他一路翻滚，不时在石头上弹起来。他抓住身边的一块石头，这块黑曜石只是暂时挡了一下跌势，同时划破了他的手套，轻易得像划破一张纸。

他一直跌到谷底才停下来，恰好就落在机器蜘蛛和那堆骨头之间。

他用手撑着站起来，发现手掌碰到了一根似乎是大腿骨的骨头，然后⋯⋯

⋯⋯他站在阳光下，抽着香烟，低头看表。他身边全是汽车，有的车里有人，有的没有。他真希望自己刚才没喝那杯咖啡，因为他现在非常想上厕所，膀胱开始涨得不舒服起来。

一个当地的执法人员朝他走过来，是个留着有些斑白的海象式胡须的大个子。他已经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

“真不明白我们到底是怎么跟丢他们的。”当地执法人员向他道歉说，一脸困惑不解的表情。

“视觉错觉。”他解释说，“你在怪异的天气环境下追他们，迷雾让人产生错觉，有点像海市蜃楼。他们开车向下冲到别的路上了，而我们还误以为他们是在这条路上。”

当地的执法人员看上去有点失望。“哦，我还以为可能遇到《X档案》之类的神秘事件呢。”他说。

“恐怕没有那么刺激。”他这会儿正忍受偶发性痔疮的折磨，他的屁股在路上就痒得要死，从信号一闪的时候就开始了。他想回到环山公路上去，真希望这里有一棵树，可以让他躲在后面方便。想撒尿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丢掉烟头，一脚踩灭。

当地执法人员走到一辆警车旁边，和司机说了些什么。他们俩一起摇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咬咬牙，假装他在空无一人的毛伊岛上，然后对着车子后轮撒尿。他希望自己没有这种麻烦十足的膀胱羞涩综合征，又觉得或许自己能多憋一会儿。但他又想起三十年前在他的兄弟会休息室内钉的那张报纸剪报，上面登的警示故事是一位老人的亲身经历。老人搭乘长途巴士，车上厕所坏了，他只好一路憋着尿。结果，等到旅途结束，他再也尿不出来了，只能用输尿管来导尿⋯⋯

这实在太荒谬可笑了。他还没有那么老，今年四月才要庆祝五十岁生日。他的排尿系统运作良好，一切器官都运作良好。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菜单，一页页翻下去，找到“洗衣店”这个名字下的号码。当初输入这个代号时，他就忍不住发笑，这是电视剧《大叔局特工》里的一个桥段。可是现在看到这个名字，他突然想到根本不是来自那里，剧里面出现的是裁缝店，不是洗衣店。他觉得应该是来自《糊涂侦探》。他小时候不知道那是一部喜剧，他只是想要剧中的鞋子电话，这么多年之后，他想起来还是觉得有点尴尬，而且挺怪异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哪位？”

“我是城先生，我要找世界先生。”

“请不要挂断，我看他能否接电话。”

对方没有声音。城先生交叉双腿，把肚子上的腰带费力地往上提了提——真应该减掉那十磅的重量——免得压到膀胱。紧接着，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对他说话：“你好，城先生。”

“我们把他们跟丢了。”城先生报告说。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挫败感：那些混蛋，那些肮脏的婊子养的家伙！是他们杀了石先生和木先生。他们都是好人，好人。他很想和木太太做爱，想得要命。但木先生刚死就行动，未免太快了。所以，他准备每个周末带她出去吃顿晚饭，也算为未来投资。对他的关心，她会感激不尽的⋯⋯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们设立了路障，他们本来无路可逃的，可还是逃脱了。”

“生活中充满小小的神秘意外，这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别担心。你有稳定当地警察的情绪吗？”

“我告诉他们是视觉错觉。”

“他们相信了？”

“有可能。”

世界先生的声音非常耳熟——这个想法很古怪，他为世界先生工作已经两年了，每天都和他通话。当然会觉得他的声音耳熟。

“他们已经走远了。”

“我们要派人去保留地拦截他们吗？”

“用不着那么激烈的手段，涉及太多司法管辖权的问题，一上午我们也处理不了那么多麻烦。我们的时间还富余，你回来吧。我这边正在筹备策略会议的事，忙得要命。”

“有麻烦了？”

“一点小争执罢了。我提议在这里把事情解决掉，而技术派想在奥斯汀[45]或圣何塞[46]解决，演员们想在好莱坞，无形资产们想在华尔街。每个人都想选择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解决，没有人肯让步。”

“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还不需要。我会冲他们中的几个咆哮一通，再轻轻安慰其他人。你知道那套老把戏。”

“是，先生。”

“继续你的工作吧，城。”

电话断掉了。

城先生想，他真应该带一支特警部队来截住那辆该死的温尼贝戈车，或者在路上埋地雷，或者使用战略性的核武器。这样才能让那些混蛋知道他们是来真格的。世界先生有一次对他说过，我们要用火焰书写未来。城先生想，老天，如果再不去小便的话，恐怕他就要失去一个肾了，它憋得快爆炸了。这就像过去他爸爸在漫长的旅途中说过的话，那时城还是个孩子。当时他们在州际公路上开车，他爸爸说他“憋得后槽牙都浮起来了”。现在，城先生似乎又听到那个浓重的纽约腔：“我非马上撒泡尿不可，憋得后槽牙都浮起来了。”⋯⋯

⋯⋯就在这时，影子感到有一只手正在掰开他的手，一根手指接着一根手指，把他的手从紧抓不放的大腿骨上掰开。他不再需要去小便了，那是别人的需要。此刻，他本人正站在星空下，站在玻璃般光滑的岩石平台上，手中的骨头掉在地上，落在其他骨头旁边。

星期三再次做出别出声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开，影子紧跟在后面。

机器蜘蛛发出一阵吱吱声，星期三立刻站住不动。影子也停下脚步，和他一起等待。绿色的光闪烁起来，一串串绿光沿着蜘蛛体侧上下流动。影子尽力不呼吸得太重。

他想，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仿佛透过一扇窗户，看进其他人脑子里。然后他想到一件事：世界先生，当时觉得他的声音很耳熟的人是我，那是我的想法，不是城的。他试图在脑中辨别那个声音，把它和相应的人对号入座，可怎么都对不上。

我会想起来的，影子想，迟早会想起来的。

绿色的光转为蓝色，然后是红色，最后变成暗淡的红光。机器蜘蛛蹲下去不动了。星期三继续向前走，在星光下，他仿佛一个孤独的影子，戴着一顶宽边帽，磨损的黑色斗篷在不知何处刮来的风中飞舞，拐杖在玻璃般的岩石地面上笃笃敲击。

金属蜘蛛变成星光下远处的一个小亮点，远远抛在他们身后。星期三说：“现在开口说话安全了。”

“我们在哪里？”

“在幕后。”星期三说。

“什么？”

“想象这里是戏院的舞台幕后之类的地方。我把我们俩从观众席上拉出来，现在正行走在后台。这是一条捷径。”

“碰到那些骨头时，我出现在一个叫城的家伙的脑子里。他是那些特工中的一个。他恨我们。”

“没错。”

“他有一个老板叫世界先生。他让我联想到某个人，可是我还想不起到底是谁。我当时在窥视城的脑袋，也许我就在他脑子里。我也不太确定。”

“他们知道我们在往什么地方走吗？”

“我想他们现在停止搜索了，他们并不想跟踪我们到保留地。我们要去印第安人保留地？”

“也许。”星期三靠在拐杖上休息一阵，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蜘蛛是什么东西？”

“一个具象的表现形式。一个搜索引擎。”

“它们危险吗？”

“总是假定最坏的状况，你会变得和我一样老的。”

影子笑了：“你到底有多老呢？”

“和我的舌头一样老。”星期三说，“比我的牙齿老几个月。”

“你玩牌时，那手牌在胸口贴得太紧，”影子说，“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拿的是不是真的扑克牌。”

星期三只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们接下来遇到的山坡更加难以攀爬。

影子开始感到头痛。星光中仿佛蕴涵一种重击而下的力量，有什么东西和他太阳穴上的脉搏与胸膛里的心跳产生了共鸣。在下一个山谷的谷底，他绊倒了。他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结果突然呕吐起来，事先没有一点征兆。

星期三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时髦的小长颈瓶。“嘬一小口这个。”他说，“只能嘬一小口。”

液体的味道很刺激，尝起来一点酒精味都没有，却在他口中如同上等白兰地一样爆开。星期三拿走瓶子，装回口袋。“观众发现自己闯进后台，感觉都不会很好。所以你才会感觉不舒服。得尽快把你带出这里。”

他们加快了速度。星期三稳稳当当地走着，影子却时不时地被绊倒在地，但喝了饮料之后，他感觉好多了，嘴里还弥留着混合了橘子皮、迷迭香精油、薄荷油和丁香的味道。

星期三扶住他的胳膊。“瞧。”他指着左边两座一模一样、仿佛冻结了的玻璃岩的小山丘，“从那两堆石头中间走过去，记住走在我身边。”

他们向前走着，突然，寒冷的空气和明亮的阳光同时袭来。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感到眼花缭乱、光线刺目欲盲。他用手遮住光线，再次睁开眼睛。

他们站在一座山的半山腰。迷雾已经消散，阳光灿烂、空气寒冷，天空呈现出完美的蓝色。山下是一条沙砾山路，一辆红色货车在路面上颠簸，像小孩的玩具车。燃烧木头的烟雾扑面而来，刺得影子两眼泪汪汪的。烟雾是从附近一栋房子里飘出来的，那房子像有人在三十年前捡到一座移动拖车房屋，又把它丢弃在山上一样。房屋经过多次维修，有些地方打着补丁，有些地方还加了些东西。影子确信刚才的烟雾就是从那个电镀的锡烟囱里飘出来的，那烟囱肯定不是当初就有的结构。

他们走近房屋，门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深色皮肤的中年男子，有着锐利的眼神和刀锋一样单薄的嘴唇，他注视着他们。“哎呀，我听说有两个白人男子在路上，准备过来看望我，两个开着温尼贝戈车的白人。我还听说他们迷路了。如果不沿途到处做记号，白人们总是会迷路。看看门口的这两个可怜虫吧，知道你们是站在拉寇塔[47]的土地上吗？”他留着长长的灰发。

“你什么时候变成拉寇塔族的了，你这个老骗子？”星期三说。此时的他穿着一件厚外套，戴着遮住耳朵的帽子。影子已经不太相信自己的记忆了，刚才在星光下，他还穿着磨损的斗篷，戴着宽边帽。“好了，威士忌・杰克，你这可悲的混蛋。我现在很饿，我的这位朋友更是把他的早餐都吐光了。你不邀请我们进去吗？”

威士忌・杰克抓抓腋窝，他穿着蓝色牛仔裤，汗衫和他头发一样是灰色的，脚上只穿着一双鹿皮靴，似乎一点也不怕冷。他说：“我倒喜欢站在这儿。好了，进来吧，弄丢温尼贝戈车的白人。”

拖车里面，弥漫着更多的烧木头的烟。车里还有一个男人坐在桌子旁边，他穿着沾满污点的鹿皮裤，光着双脚，皮肤的颜色和树皮一样。

星期三似乎兴高采烈。“喂，”他打招呼说，“看来我们路上耽搁一会儿反而是好运。威士忌・杰克和苹果・约翰尼，一石二鸟啊。”

坐在桌边的男人，也就是苹果约翰尼，瞪了星期三一眼，伸手往胯下一掏。“你又说错了。我刚检查了一下，我的两颗石头都在，都待在应该待的地方。”他抬头看见影子，伸出手来。“我是约翰・查普曼，你老板讲我的任何坏话，你听都别听。他是个卑鄙的家伙，一向是个卑鄙的家伙，总要做卑鄙的事情。有些人生来就卑鄙，到死也卑鄙。”

“我是迈克・安塞尔。”

查普曼摸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安塞尔，”他说，“这不是你真正的名字。不过还能凑合用。大家一般都怎么称呼你？”

“影子。”

“那我就叫你影子。嗨，威士忌・杰克，”影子意识到他说的并不是威士忌・杰克，他说的那个名字音节比威士忌・杰克多很多，“找到吃的了吗？”

威士忌・杰克拿过一只木头勺子，打开一个黑色铁锅的盖子，里面的东西在烧木头的炉子上汩汩冒泡。“可以吃了。”他说。

他拿来四个塑料碗，把锅里的东西盛进碗里，再把碗放在桌子上。然后，他打开门，走到外面的雪地里，从雪堆中拔出一个塑料壶带进房间里，把壶里浑浊的棕黄色液体倒入四个很大的玻璃杯中，放在每个碗旁边。最后，他找出四个汤勺，和其他人一起坐在桌边。

星期三有些怀疑地举起他的玻璃杯。“看起来像是尿。”他说。

“你现在还在喝那玩意儿？”威士忌・杰克问。“你们这些白人都是疯子。这比你喝的尿好多了。”说着，他转向影子，“炖肉是野火鸡。约翰带来了苹果白兰地。”

“这是口味比较柔和的苹果酒，”约翰・查普曼说，“我从来不相信烈酒，那东西会让人发疯。”

炖肉的味道很好，苹果酒也非常可口。影子强迫自己放慢吃饭速度，慢慢咀嚼食物，不要狼吞虎咽，可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饥饿。他给自己添了第二碗炖肉，还要了第二杯苹果酒。

“有传言说你正在四处走动，和各种各样背景的人谈话，鼓动老家伙们上战场。”约翰・查普曼说。影子和威士忌・杰克负责刷碗，把吃剩的炖肉放到塑料保鲜盒里。威士忌・杰克把保鲜盒放到门外的雪堆里，再倒扣上装牛奶的箱子当标记，方便下次找到。

“你总结得很好，很正确。”星期三说。

“他们会赢的。”威士忌・杰克语气平淡地说，“他们已经赢了，你已经输了。就像白人和我们的人打仗一样。他们总是能赢。只要一输，他们就和我们停战，订立和平条款，我们再破坏谈判协议，然后他们会再次打赢。我不会再参加另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役了。”

“你看着我也没有用。”约翰・查普曼说，“即使我会为你战斗——当然，我是不会那么做的——我对你也没有什么用处。长着老鼠尾巴的污秽混蛋们早把我抛在脑后，彻底忘记了我。”他顿了顿，又说一句：“保罗・班扬[48]。”他慢慢摇头，又重复一遍那个名字：“保罗・班扬。”影子从来不知道，普普通通的字眼听上去却如此沮丧。

“保罗・班扬？”影子好奇地问，“他做过什么？”

“他只存在于人们的脑子里。”威士忌・杰克说。他从星期三那里拿了一根香烟，两个人抽起烟来。

“有些白痴以为蜂鸟也会担心体重问题，或者得蛀牙，诸如此类的无聊事。也许他们只是想让蜂鸟免遭糖的毒害。”星期三解释说，“所以，他们在喂蜂鸟的喂鸟器里装满该死的阿斯巴甜。鸟飞来喂鸟器吃东西，然后就死掉了，因为它们的食物里没有卡路里，尽管它们小小的胃被撑得满满的，它们还是饿死了。那就是你提到的保罗・班扬。没有人讲过保罗・班扬的故事，没有人真正相信保罗・班扬的存在。1910年，他大摇大摆地从纽约一家广告公司里走出来，用不含卡路里的食物填饱了整个国家对神话传奇的胃口。”

“我喜欢保罗・班扬。”威士忌・杰克说，“几年前我去美国商城，就坐过他的激流勇进。你看到顶上的大块头的老保罗・班扬，然后就轰地冲下来，水花四溅！他挺对我的胃口，我不介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也不介意他从来没有砍倒过任何一棵树。当然，种树比砍树要好。”

“你说得太多了。”约翰・查普曼说。

星期三吐出一个烟圈，它悬浮在空中，就像华纳兄弟电影公司的老动画片里的场景一样，然后慢慢消失成一股淡淡的缭绕的烟雾。“该死，威士忌・杰克，我来这里不是讨论保罗・班扬的，你知道的。”

“我不会帮你的。”威士忌・杰克说，“不过，你的屁股被他们踢肿之后，还可以回来这里，如果那时候我还在的话，我可以再次喂饱你。秋天的时候食物最棒。”

星期三说，“除了战斗，其他任何选择都只会让形势更加恶化。”

“你根本不知道其他选择到底是什么。”威士忌・杰克说。他看了看影子。“而你，你在寻找。”他说。长期抽烟把他的嗓子熏得粗糙沙哑，嗓音在房间里嗡嗡共鸣，跟木头燃烧冒出来的烟和香烟一样呛人。

“我在工作。”影子纠正说。

威士忌・杰克摇头。“你在工作，也在寻找什么东西，”他说，“你希望偿还一笔债务。”

影子想起劳拉青蓝色的嘴唇，还有她手上的鲜血，他点点头。

“听我讲个故事。从前，这里首先出现的是狐狸，他的兄弟是狼。狐狸说，人类将永远活着，即使死了，他们也会很快复活。狼说，不，人类会死，人类必须死，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必须死，否则他们将到处繁衍，遍布整个世界，吃掉所有的鲑鱼、驯鹿和水牛，吃掉所有的南瓜和玉米。后来有一天，狼要死了，他对狐狸说，快点，让我复活。而狐狸则说，不，死者必须死去，是你说服我相信这一点的。说这些话时，他哭了，但他还是说了出来，那是他对狼说的最后的话。现在，狼统治着死者的世界，而狐狸总是生活在太阳和月亮之下，直到今天依然在怀念他的兄弟。”

星期三说：“如果你不想加入，那就不用加入。我们得上路了。”

威士忌・杰克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我在和这个年轻人说话。”他说，“我不想帮你，但是我想帮他。”他转过来，面对影子。“你知道，我不愿意的话，你是无法来到我这里的。”

影子意识到自己确实知道。“我知道。”

“告诉我你的梦。”威士忌・杰克说。

影子描述说：“我正在攀爬一座骷髅堆成的高塔，巨大的鸟围绕高塔飞翔。它们的翅膀上闪耀着闪电。它们袭击我，然后高塔倒塌了。”

“每个人都会做梦的。”星期三插嘴说，“我们可以上路了吗？”

“但不是每个人都会梦到雷鸟。”威士忌・杰克说，“我们在这里都感受到了它的震荡回波。”

“是我告诉你的。”星期三说。

“西弗吉尼亚还有一群雷鸟，”查普曼懒洋洋地说，“至少还有一只老公鸟和几只母鸟。那片土地上还有一对正在孵化的鸟。那里过去被称为富兰克林州，在肯塔基州和田纳西州北面，但老富兰克林其实从来没有得到以他名字命名的州。当然，即使在最鼎盛的时期，雷鸟们的数量也不是很多。”

威士忌・杰克伸出红黏土色的手，轻轻碰了下影子的脸。他眼睛虹膜是浅棕色的，外层是一圈深棕色的环，双眸在脸上显得璀璨明亮。“是的。”他说，“你的梦是真的。如果捕猎到雷鸟，你就能让你的妻子复活。但她是属于狼的，应该待在死者的世界里，不该行走在地面上。”

“你怎么知道？”影子问。

威士忌・杰克的嘴唇没有动。“水牛人告诉过你什么？”

“让我相信。”

“很好的建议。你准备听从他的忠告吗？”

“有几分吧。我猜。”两人的这番对话既不是用言语，也不是用口型或者声音。房间里另外两个人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影子怀疑这一切似乎都发生在心跳的一瞬间，或者是心跳一瞬间的几分之一时间内。

“当你找到属于你的部落，回这里来找我，”威士忌・杰克说，“我可以帮助你。”

“我会的。”

威士忌・杰克放下手，转身面对星期三。“你要去取你的大块头？”

“我的什么？”

“大块头。温尼贝戈车总是这样称呼自己的。”

星期三摇摇头：“太危险了。找回那辆车子有风险，他们会四处寻找那辆车的。”

“是偷来的车吗？”

星期三露出一副受侮辱的表情。“当然不是。证明文件就在车厢里。”

“钥匙呢？”

“在我这里。”影子说。

“我的侄子哈里・蓝鸟有一辆1981年的别克。要不，把你的车钥匙给我，你可以开他的车。”

星期三大发脾气。“这算什么交易？”

威士忌・杰克耸耸肩：“你知道把你的车从你抛下的地方弄回来有多困难？我是在帮你。开走它或者留下它，随你的便，我不介意。”他闭上刀锋般薄而锐利的嘴唇。

星期三生气的表情变成了懊恼。他说：“影子，把温尼贝戈车的钥匙给他们。”影子把车钥匙交给威士忌・杰克。

“约翰，”威士忌・杰克说，“你能带这些人下山找哈里・蓝鸟吗？告诉他是我说的，叫他把车子给他们。”

“我很乐意帮忙。”约翰・查普曼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拿起门边一个粗麻布小袋子，打开门走出去。影子和星期三跟在他后面，威士忌・杰克则站在门口。“喂，”他冲着星期三说，“你！不要再来这里了！你不受欢迎。”

星期三伸出中指，指着天空。“山不转水转，反正地球会自转的。”他和气地说。

他们冒雪下山，在积雪中艰难前进。查普曼在前面带路，他赤裸的双脚在积雪的冰壳上冻得通红。“你不觉得冷吗？”影子问他。

“我妻子是肖克陶族[49]的。”查普曼说。

“她教你避寒的神秘方法？”

“不，她觉得我是疯子。”查普曼说，“她总是说，‘约翰，你怎么不穿上靴子？’”山坡更加陡峭，他们不得不停止交谈。三个男人在雪地里跌跌撞撞、连走带滑，不时利用山坡上的白桦树干稳住身体，防止自己跌下山谷。路面变得稍微好走一点时，查普曼接着说下去。“她现在已经去世了。她死的时候，我猜也许我真的变得有点疯癫癫的。每个人都可能会这样，你也一样。”他拍拍影子的胳膊，“老天，你可真是个大块头。”

“大家都这样说。”影子说。

他们又花了半个小时才费劲地下了山，到达山脚下的柏油路面。三个人沿着公路向前走，朝着他们在山顶上看到的有房屋的地方走去。

一辆汽车减慢速度，停在他们身边。开车的女人伸手摇下车窗。“你们要搭车吗？”

“您真是太好了，太太。”星期三说，“我们正找一位叫哈里・蓝鸟的先生。”

“他可能在娱乐中心。”那女人说，影子估计她大概有四十多岁，“进来吧。”

他们钻进汽车。星期三坐在前排的副驾驶座，查普曼和影子则钻进后座。影子的腿太长了，在后座伸不开，他只好尽力让自己坐得舒服点。车子沿着柏油公路向前开去。

“你们三个从哪里过来的？”开车的女人问。

“我们刚刚拜访过一位朋友。”星期三说。

“他就住在后面的山上。”影子接着说。

“哪里有山？”她奇怪地问。

影子回头从布满灰尘的后窗看出去，望向身后的山峰。可是，后面根本就没有什么高山，除了漂浮在平原上的云层外，什么都没有了。

“他叫威士忌・杰克。”他说。

“啊！”她说，“在这里我们大家都叫他‘因克托米[50]’，我想应该是同一个人。我的祖父过去常讲很多关于他的故事，很好听。当然了，最好听的那些故事都是比较下流的。”车子撞到路上一块凸起的地方，颠簸一下，女人咒骂一句。“你们坐在后面的人都没事吧？”

“我们没事，太太。”约翰・查普曼说。他双手撑在座位上，稳住自己的身体。

“破路一条！”她说，“你们慢慢就会习惯了。”

“这里的道路都是这样的吗？”影子问。

“大部分都是。”女人回答说，“这里所有道路都是这样子。你肯定会奇怪，这里的赌场怎么会挣这么多钱？有脑子的人，谁会大老远来这里赌博？反正，赌场赚到的钱，一个子儿都没花在地方上。”

“我很遗憾。”

“不必道歉。”她换挡时，汽车发出轰鸣和呻吟，“你知道吗？住在这里的白人，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无人居住的鬼镇到处都是。在电视上看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之后，你怎么可能还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待在农场里？再也没人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白人占领了我们的土地，定居在这里，现在他们又开始离开，纷纷迁往南部或者西部。也许，只要我们有足够的耐心，等到他们大部分人都搬到纽约、洛杉矶或者迈阿密，我们不用开战，就能收回中部的全部土地。”

“祝你们好运。”影子说。

他们在娱乐中心的桌球台旁找到了哈里・蓝鸟，他正在一群女孩面前表演击球。他右手手背上有一个蓝鸟的文身，右耳刺着很多耳洞。

“哈，你好，蓝鸟。”约翰・查普曼说。

“他妈的，你这个光脚的疯子白鬼。”哈里・蓝鸟看样子很健谈，“一看见你，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房间远处的角落里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有的在玩扑克牌，有的在聊天。剩下的都是年龄和哈里・蓝鸟差不多的年轻人，正等着轮到他们打桌球。这是一张全尺寸的桌球台，一侧的绿色台面上有一个裂口，已经用银灰色的胶皮修补好。

“我从你叔叔那里带来一个口信。”查普曼泰然自若地说，“他叫你把你的车子给这两个人。”

大厅里大概有三十到四十个人，现在，每一个人都非常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纸牌，或者自己的脚丫子、手指甲，拼命假装他们没有偷听。

“他不是我叔叔！”

大厅里弥漫着香烟的烟雾，仿佛卷卷的云层。查普曼咧开嘴巴笑了，露出一口影子见过的最糟糕的牙齿。“你想把这些话告诉你叔叔吗？他说，你是他留在拉寇塔的唯一理由了。”

“威士忌・杰克说过很多话。”哈里・蓝鸟暴躁地说。但他说的并不是“威士忌・杰克”，在影子听来，他似乎说了一个发音很相似的名字，他觉得好像是“威萨克・加克”。他们大家说的就是这个名字，而不是“威士忌・杰克”。

影子说：“他是说过很多话，其中之一就是用我们的温尼贝戈来交换你的别克。”

“我没看见什么温尼贝戈。”

“他会把那辆温尼贝戈带给你的。”约翰・查普曼说，“你知道他会的。”

哈里・蓝鸟想打中球，结果打偏了，他的双手不够稳定。“我可不是那只老狐狸的什么鬼侄子。”哈里・蓝鸟说，“希望他不要再跟别人这么说了。”

“活着的狐狸总比死掉的狼好。”星期三说，他的声音很低沉，仿佛在咆哮一样，“现在，你是否把车子交给我们？”

哈里・蓝鸟明显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当然，”他说，“没问题。我只是在开玩笑。我常常爱开玩笑。”他把球棒放在球桌上，从挂在门边衣钩上一排看起来差不多的外套中拉下来一件厚的，“我先把我的东西从车子里取出来。”

他飞快地瞄了星期三一眼，好像担心这个老头子会突然脾气爆发。

哈里・蓝鸟的车子停在外面一百码左右的地方。大家向车子走过去，经过了一间很小的粉刷成白色的天主教堂。一个穿着神父服的金发男人站在门口，凝视着他们经过。他正在抽烟，但看上去并不喜欢抽烟。

“你好，神父！”约翰・查普曼冲他打招呼，但穿白色硬圆领神父服的男人没有搭理他。他用鞋跟踩灭香烟，然后拣起烟头丢进门旁的垃圾桶里，接着走回教堂里。

“你上次来这里时，我就告诉过你不要给他那些小册子。”哈里・蓝鸟说。

“那是他的过错，不是我的。”约翰・查普曼说，“如果他读了我给他的斯威登堡[51]小册子就明白了，小册子可以给他的生命带来阳光。”

哈里・蓝鸟的车子没有侧视镜，轮胎的磨损也是影子见过的最严重的，磨得没有花纹、只剩光滑的黑色橡胶了。哈里・蓝鸟告诉他们，车子很耗油，但只要坚持灌进汽油，它就可以永远开下去，一直开到停下为止。

哈里・蓝鸟把车里的垃圾塞进黑色的垃圾袋（这批垃圾包括几个廉价啤酒瓶，一小袋用银箔纸包裹、草草藏在汽车烟灰缸里的大麻膏，两打西部乡村音乐的磁带，还有一本发黄的旧书《异乡异客》）。“抱歉我先前惹火了你。”哈里・蓝鸟对星期三说，递给他车钥匙，“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那辆温尼贝戈吗？”

“问你叔叔去。他可是该死的二手车交易老手了。”星期三气乎乎地说。

“威萨克・加克不是我叔叔。”哈里・蓝鸟纠正说。他拿着黑色垃圾袋走进旁边最近的房子，关上身后的门。

他们在苏族瀑布一家食品店门口，把约翰・查普曼放下来。

一路上，星期三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一直在沉思。

在圣保罗市外的一家家庭餐厅，影子拣起一份别人丢下的报纸翻看。他看了一遍，然后又仔细看一遍，接着把报纸递给星期三看。自从离开威士忌・杰克的家，他一直黑着脸、怒气冲冲的。

“看这里！”影子说。

星期三叹口气，带着痛苦的表情低头看着报纸，仿佛低下头对他的伤害无以言表。“我，”他念着报纸，“很高兴航空管制的争论已得到解决，没有求助工业诉讼。”

“不是那个。”影子说，“看这里！报纸上今天的日期是二月十四日！”

“情人节快乐。”

“我们是在一月哪一天出发的？二十日，还是二十一日？准确日期我不太记得了，不过那天是一月的第三周。我们在路上总共花了三天时间。可为什么今天会是二月十四日？”

“因为我们走了差不多一个月。”星期三解释说，“在荒芜之路上。后台。”

“这是什么见鬼的捷径呀。”影子说。

星期三把报纸推开。“去他妈的约翰・苹果籽[52]，老是瞎扯保罗・班扬的故事。在现实生活中，查普曼拥有十四个苹果园，有数千英亩土地。没错，他是跟边疆开拓的人并驾齐驱过，但那些关于他的故事没有一句是真的，除了讲到有一次他发疯了之外。不过没有关系。报纸不是常说嘛，如果真相不够轰动的话，那就刊登编造的传奇故事好了。这个国家需要属于自己的传奇，即使是没人相信的传奇。”

“但是你亲眼见过那些传奇。”

“我早就过时了。还有谁他妈的会在乎我！”

影子轻声说：“你是神。”

星期三眼光锐利地盯着他，看上去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接下来，他只是瘫在椅子里，低下头研究菜单。“那又怎样？”

“做个神很酷的。”影子说。

“真的吗？”星期三又问。这一次是影子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在距离湖畔镇二十五英里的一个加油站里，影子在洗手间的墙壁上看到了家庭自制的复印传单，上面是艾丽森・麦克加文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行手写字：“你见过我吗？”照片与学校年鉴上的是同一张。前排牙齿上戴着蓝色橡胶牙套、长大后想从事动物保护工作的女孩，在照片上自信地笑着：“你见过我吗？”

影子买了一条士力架、一瓶水，还有一份《湖畔报》。封面文章是湖畔镇记者玛格丽特・奥尔森写的，还配图一张照片：冰封湖面上一座户外厕所似的冰上垂钓小屋旁站着一个男孩和一个成人，他们举起一条巨大的鱼，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标题写着：父子俩打破本地北美梭鱼捕获纪录，详见内文。

轮到星期三开车时，他说：“给我读几条你在报纸上找到的有趣消息。”

影子仔细看着报纸，慢慢翻了一遍，可惜找不到任何有意思的新闻。

星期三让他在公寓门前的车道上下车。一只烟灰色的猫站在车道上盯着他，他想抚摸它时，它却飞快地溜掉了。

影子在公寓门前的木头平台上停下来，极目眺望整个湖面，湖面上到处都是绿色和棕色的冰上垂钓小屋。有些小屋外面还停着车子。最靠近桥的冰面上是那辆老旧的绿色破冰车，和报纸上刊登的照片一模一样。“三月二十三日。”影子鼓励自己，“早晨九点十五分左右。加油。”

“你是没有机会的。”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四月三日，下午六点。那天冰面上的温度会达到最高。”影子忍不住笑起来。玛格丽特・奥尔森穿着一件滑雪服，站在平台的另一端，在喂鸟器里装满白色的板油颗粒。

“我看了你在《湖畔报》上的文章，破纪录的梭鱼那篇。”

“很激动人心，是吗？”

“哦，也许应该说，很有教育意义。”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她说，“你出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是吧？”

“我叔叔有事要我帮忙。”影子说，“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把喂鸟剩下的板油颗粒放回到盒子里，开始用塑料牛奶罐往一个小口袋里倒蓟仁。附近的冷杉树上，几只披着橄榄色冬装的金翅雀急不可耐地扑腾着。

“我没在报纸上看到艾丽森・麦克加文的消息。”

“没有什么可供报道的新消息。她依然下落不明。传言说有人看见她在底特律，不过很快就证明是一条假消息。”

“可怜的孩子。”

玛格丽特・奥尔森将鸟食罐子上的盖子拧紧。“我希望她死了。”她一副就事论事的表情。

影子感到震惊。“为什么？”

“因为其他可能性比死亡更可怕。”

金翅雀狂躁地在冷杉树枝上跳来跳去，不耐烦地想让人赶快离开。一只毛茸茸的啄木鸟也加入了它们。

你心里想的不是艾丽森，影子心想，你想的是你自己的儿子，你想的是桑迪。

他记得以前什么时候听到有人说“我想念桑迪”。那人到底是谁？

“很高兴和你聊天。”他说。

“是的。”她说，“我也一样。”

二月份每天都是阴沉沉的，白昼短暂，转眼就过去了。有几天下雪，更多的日子没下雪。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最暖和的那几天，气温回升到零度以上。影子一直待在他的公寓里，直到觉得房间仿佛牢房一样。于是，在星期三不需要他的日子里，他开始外出散步。

他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散步，有时甚至徒步走到镇子外面。他独自一人走着，一直走到位于镇子西北部的国家森林，或者南边的玉米地和奶牛牧场。他走过木材场，沿着旧日的火车轨道步行，再转到公路上走回来。有几次他甚至沿着冰封的湖面，从北岸一直走到南岸。有时候，他可以看到当地的居民、冬季游客和慢跑者，他冲他们挥手打招呼。大多数时候，他在途中看不到任何人，看到的只有乌鸦和雀鸟。偶尔有几次，他看见鹰正在享用公路上被车子撞死的负鼠或者浣熊。在一次格外难忘的偶遇中，他亲眼见到一只鹰从白松河中抓起一条银色的鱼，河流中央的河水在冬日里依然奔腾流淌。那条鱼在鹰爪子中疯狂扭动着身体，在中午的阳光下折射出闪闪光芒。影子想象那条鱼获得了自由，从天空中落下，游回河水中。他露出一抹微笑。

他发现散步的时候什么都不必思考，这是他喜欢上散步的真正原因。每次思考，他的思绪都会去到他无法控制的地方，去到让他感觉很不舒服的地方。筋疲力尽是件好事，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他就不会再去想念劳拉，不会再做那些奇怪的梦，不会再去胡思乱想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散步之后，他回到家中，轻松入睡，一夜安然无梦。

有一天，他在镇广场上的乔治理发店里遇到了查德・穆里根警长。影子对于理发向来抱有很高的期望，可惜每次实践的效果都不是很好。每次理发后，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只是头发稍微短了一点。查德坐在影子旁边的理发椅上，有些意外的是，他似乎极其在意自己的外貌。理发结束后，他严肃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正准备对镜中人也开出一张超速驾驶罚单。

“看起来不错。”影子告诉他说。

“如果你是女人，你觉得我看上去怎么样？”

“我想应该不错。”

他们穿过广场一起去玛贝尔的店，点了两杯热巧克力。查德问：“嗨，迈克，你有没有想过在执法机构工作？”

影子耸耸肩。“没想过。”他说，“干警察似乎需要知道很多事情才行。”

查德摇头。“你知道警察工作的主要部分是什么吗？那就是耐住性子。有时候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有人冲你大声叫喊，说发生了可怕的谋杀，而你所能做的，就是告诉他们，你确信这一切都是误会，如果他们肯安静地走出去的话，你就可以着手把案件调查个水落石出。而且，你还必须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然后真的调查个水落石出？”

“大多数情况下是，到那时，你就把手铐铐在嫌疑犯手上。不管能不能查清，你都必须尽力认真调查。你想找工作吗？我们正在招人。你正好是我们想要的那种人。”

“我会考虑考虑的。如果我在叔叔那边干不下去了，就来找你。”

两人继续喝着热咖啡，穆里根突然问：“嘿，迈克，如果你有一个表妹，比如说，她是个寡妇，而且开始打电话给你，你会怎么做？”

“打电话说什么？”

“是长途电话，她不住在这个州。”他的脸红了，“去年在俄勒冈州，我在家族某个人的婚礼上见到她了。她那时候还已婚。我的意思是，她的丈夫那时候还活着，她有家庭的。她不是血缘很近的表妹，我们是相当远房的亲戚。”

“你对她有感觉？”

他的脸更红了。“我也不知道。”

“那好吧，把你的感觉先放一边。她对你有好感吗？”

“呃，她打电话过来时说过一些话。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可以叫她来这里。我可以那么做，是不是？她说过她愿意来这里。”

“你们两个都是成年人。你们应该努力争取。”

查德点点头，脸红红的，接着又用力点点头。

影子公寓里的电话一直静默无声。他曾经想拨打电话，但又想不出有什么他想打电话交谈的人。一天晚上，他拿起电话听筒倾听，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听到呼啸的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一伙人交谈的声音。声音太微弱，无法听到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声：“你好！你是哪位？”听筒里没有回答，只有突如其来的宁静。然后，远方传来一阵笑声，声音非常微弱，他无法确定那声音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他脑子里想象出来的。

接下来的几周里，影子和星期三又出门旅行了好几次。

在罗德岛的一栋小别墅里，影子在厨房里面等着，听星期三坐在一间黑暗的卧室里和一个女人争吵。那个女人既不愿意起床，也不愿意让星期三或影子看到她的脸。在她厨房的冰箱里，装着满满一塑料袋的蟋蟀和满满一袋子的幼鼠尸体。

在西雅图的一家摇滚夜总会里，影子看见星期三大声向一个留着红色短发、文着蓝色螺旋文身的年轻女人问好，声音大得压过了乐队的噪音。那次谈话一定进行得很不错，星期三离开的时候咧着嘴，开心地笑着。

五天之后，影子在一辆租来的车子里面等着，结果星期三从达拉斯一栋办公楼的大堂里闷闷不乐地走出来。他钻进汽车，重重地关上车门，一声不响地坐着，气得满脸通红。他下命令：“开车。”然后又骂道：“他妈的阿尔巴尼亚人，好像有谁真的在乎他们似的。”

三天后，他们又飞到博得市，在那里和五位年轻的日本女人共进一次愉快的午餐。他们互相开着玩笑，彬彬有礼。离开的时候，影子完全不知道他们是否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者决定了什么事。不过，星期三看上去倒是挺开心的。

影子开始渴望回到湖畔镇了。那里很宁静。他最喜欢的一点，就是那里的人都很好客，欢迎他这个外来者。

每天早晨，如果不需要出门为星期三工作，他就开车过桥到镇广场去。他在玛贝尔的店里买两个馅饼，在店里先吃掉一个，外加一杯咖啡。如果有人留下一份看过的报纸，他就会拿过来看。尽管如此，他对报纸上新闻内容的兴趣也还没大到可以让他亲自买一份。

他会把另外一个馅饼打包带走，用纸袋包起来当作午饭。

一天早晨，他正在读《今日美国》时，玛贝尔问他：“嗨，迈克，今天你打算去哪里？”

外面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晨雾已经从树丛中消散，只剩下树枝上悬挂着的白霜。“我也不知道。”影子回答说，“也许我可以再去野外的小径走一遍。”

她重新为他倒满咖啡。“你有没有向东走到过Q镇？那个方向的景色非常漂亮。二十大街上的地毯店旁有条小路，可以通到那边。”

“没有，我从来没去过。”

“去吧，”她说，“真的很漂亮。”

果然非常漂亮。影子把车停在镇边，沿着路边走下去。这是一条曲折盘旋的乡间道路，沿着山脉一直绕到镇子东边。山上覆盖着落光叶子的枫树、白树干的白桦树、深色的冷杉，还有松树。这里没有步行小径，影子沿着公路中间向前走，听到有车过来就让到路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只深色小猫跟着他沿着路边走。那只猫脏兮兮的，前爪是白色。他朝猫走过去，猫并没有跑开。

“嗨，小猫咪。”影子自然地冲它打招呼。

猫歪着脑袋，用翠绿色的眼睛打量着他。它突然嘶嘶咆哮起来——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路的另一边他看不到的什么东西。

“放松点。”影子说。猫快步穿过公路，消失在一片没有收割的玉米田里。

在道路下一个转弯处，影子遇到了一小片墓地。墓碑都已经开始风化了，但其中几块墓碑前还摆放着几束鲜花。这个墓园没有围墙，也没有篱笆，只有低矮的桑树种在四周的空地上。因为树枝上冻结的冰，加上树龄古老，桑树都被压弯了。影子穿过路边一堆堆的积雪和淤泥走过去。墓园门口只有两块石头作为门柱，标出入口的方位，但门柱之间没有铁门。他穿过门柱走进墓园。

他在墓园里随意溜达着，看着那些墓碑。上面的题字日期没有晚于1969年的。他把雪从一个看起来还算坚固的花岗岩天使雕像上扫下来，然后依靠在上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包的纸袋，从上面撕开，拿出里面的馅饼。在寒冷的空气里，它冒出微弱的白色热气，而且闻起来香喷喷的。他开始吃起馅饼来。

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沙沙作响。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那只猫，接着他闻到了香水味，在香水味下，还有东西腐烂的味道。

“请不要看我。”她在他背后说。

“你好，劳拉。”影子说。

她的声音有点犹豫。也许，他觉得甚至还有一点恐惧。她回答说：“你好，狗狗。”

他撕下一块馅饼。“你想吃点吗？”他问她。

她已经站在他背后了。“不用了。”她说，“你自己吃吧。我现在不需要吃任何食物了。”

他咬了一口馅饼，果然美味可口。“我想看看你。”他说。

“你不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的。”她告诉他。

“求你了。”

她从石头天使像后面走出来。影子在阳光下仔细凝视着她。她身上有些地方变了，有些没变。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有她那有些狡诈的充满希望的微笑。但是很明显，她现在已经非常像个死人了。影子终于吃完自己的馅饼，他站起来，把纸袋里的馅饼碎沫倒空，然后把纸袋折好放回到口袋里。

在开罗市的殡仪馆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和她在一起已经不那么紧张了。他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她冰冷的手摸索着寻找他的手，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他感到心脏在胸膛里猛烈跳动，他很害怕，但让他害怕的却是此刻他可以如此冷静平常地面对她。有她在身边，他感觉非常舒服自在，他希望就这样永远站在这里。

“我很想你。”他承认说。

“我在这里。”她说。

“我最想你的时候，就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你不在的时候，你就只是来自过去的鬼魂，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梦，让我感觉反而更轻松些。”

她捏捏他的手指。

“那么，”他问，“死亡的感觉如何？”

“很难。”她说，“觉得自己正不断死亡。”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这个动作几乎让他彻底崩溃。他问：“想不想一起散步？”

“当然。”她冲着他微笑，那张死人的面孔上露出紧张扭曲的笑容。

他们走出小小的墓园，手牵着手沿着道路往镇子的方向走回去。“你去什么地方了？”她问。

他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

“圣诞节之后，我就找不到你了。”她说，“有时候我能知道你在哪里，但只是短短的几小时，或者几天。你出现在很多地方。可紧接着，你又会再次消失。”

“我就在这个镇上。”他说，“这里叫湖畔镇，是个很不错的小镇。”

“哦。”她说。

她不再穿着下葬时穿的那条蓝裙子了。现在，她穿着几件毛衣、一件深色长裙，还有一双暗红色高筒靴。影子很欣赏她的穿着打扮。

劳拉歪着脑袋，笑着说：“这双靴子很棒吧？我是在芝加哥一家很棒的鞋店里找到的。”

“你怎么会从芝加哥一路赶到这里来？”

“我离开芝加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狗狗。我一直向着南方走。寒冷的天气让我觉得很不适。你准以为我会喜欢寒冷吧。我想，讨厌寒冷可能和死亡有关。你感觉到的不再是寒冷，而是虚无。死了之后，我猜唯一能让你感到恐惧的就是虚无。我本来准备到得克萨斯州，打算在加尔维斯敦[53]过冬。我觉得，我小时候肯定常常在加尔维斯敦过冬，习惯了那里的气候。”

“我可不这么想。”影子说，“你过去从来没提过那里。”

“没有吗？也许那是别人的记忆？我也不知道。我还记得海鸥——把面包扔到空中喂海鸥，上百只海鸥飞来飞去，整个天空都被海鸥遮住了。它们拍打着翅膀，在空中争抢着面包。”她停了下来，“如果我并没有真的亲眼看过的话，我猜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见过这场景。”

转弯处开过来一辆车，司机向他们挥手打招呼，影子也冲他挥挥手。这种平常生活的感觉真好，他正在和妻子一起散步。

“这种感觉很好。”劳拉说，她仿佛可以读出他脑中的想法。

“是的。”影子说。

“我很高兴你也感觉很好。召唤出现的时候，我不得不匆忙赶过来。那时候我刚到得克萨斯州。”

“召唤？”

她抬起头注视他，金币在她的颈间闪闪发光。“我感觉像是一种召唤。”她说，“我开始想起你，想起和你在一起的快乐远远超过要去加尔维斯敦。想起我多么需要见到你，就像极度的饥渴。”

“你就在那个时候才知道我在这里？”

“是的。”她停了下来，皱起眉头，牙齿轻轻咬住蓝色的下唇。她把头偏向一侧，说：“是的，突然之间，我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了。我以为是你在召唤我，其实并不是你，对吗？”

“不是我。”

“你不想看到我。”

“不是那样的。”他迟疑一下，“是的，我是不想看到你。看到你，我很痛苦。”

脚下的积雪嘎吱作响，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钻石一样的光芒。

“不再活着，”劳拉说，“真是很难。”

“你是说你觉得当死人很难熬？你看，我正在寻找可以让你完全复活的办法。我觉得我已经找到正确的路⋯⋯”

“不是的。”她打断他，“我是说，我很感激你，也希望你真的能找到方法。毕竟，我做过很多坏事⋯⋯”她摇头，“但是，我说的是你，不是我！”

“我还活着。”影子说，“我没有死。记得吗？”

“你是没有死。”她说，“但我却不敢肯定你是不是还活着。不敢确定。”

这次谈话不应该这样发展下去，影子想，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涉及这个话题。

“我爱你。”她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你是我的狗狗。不过，当你真的死去时，你会更加清晰地看到事物的真相。我感觉自己眼前并没有人，你知道吗？你就好像是这个世界上一个巨大坚固的人形空洞。”她皱起眉头，“甚至我们俩过去在一起时也如此。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因为你爱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可是有时候，当我走进本以为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当我打开灯或者关掉灯时，我才意识到你在房间里面。你独自一人坐着，既没在看书也没在看电视，就那样什么也不做地一个人坐着。”

她搂住他，仿佛想用这种办法拔除她话语中伤人的尖刺。她接着说下去。“罗比最好的一点就是，他是个真实存在的人。有时候他就是个混蛋，或是个笑话，他喜欢在我们做爱的时候周围摆满镜子，这样他就可以看到他对我做的事。但是，他是真实活着的人，狗狗！他有渴望的东西，他能填满周围的空白。”她停下来，抬头仰视他，头微微偏向一侧，“我很抱歉。我是不是又让你伤心了？”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一定会出卖自己，于是只是简单地摇摇头。

“好。”她说，“这样就好。”

他们俩一起走完剩下的路，走到影子停车的地方。影子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比如“我爱你”，或者“请不要离开我”，或者“我很抱歉”之类的。像这种事先毫无征兆、突然闯入黑暗领域的谈话，一般都是用这些话来救场的。但是，他说出口的却是“我并没有死”。

“也许没有。”她说，“但你确信自己还活着吗？”

“看看我的样子吧。”他说。

“这不是答案。”他死去的妻子说，“如果你真的活着，你心里会知道的。”

“接下来会怎样？”他问。

“这个嘛，”她说，“既然我已经见过你了。我准备再次南下。”

“回得克萨斯？”

“只要暖和，什么地方都行。”

“我必须在这里等待。”影子说，“直到老板需要我。”

“你这样不算真正地活着。”劳拉说。她叹了口气，然后又露出笑容，还是那样的笑容，无论见过多少次都会揪住他的心的迷人微笑。每次她冲他微笑，都让他感觉仿佛是她第一次冲他微笑。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她抬头看他，微笑慢慢消失了。“我想还会的，”她说，“到最后一刻。事情还没完，不是吗？”

“是的，还没完。”他说。

他想搂住她，但她摇头拒绝，从他的怀抱中挣扎出来。她坐在被积雪覆盖的一张野餐桌边，目送他开车离开。

穿插事件

战争已经开始，却无人看到。风暴正在逼近，却无人知道。

无数战争一直在进行中：打击罪恶的战争、打击贫穷的战争、打击毒品的战争。这一场战争的规模要小很多，但更有力、更有针对性，和所有战争一样真实而残酷。

在曼哈顿，一根从空中坠落的钢梁把一条街道堵死了整整两天。钢梁砸死了两个行人，一个阿拉伯籍出租车司机，还有出租车上的乘客。

在丹佛，一个卡车司机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里。谋杀的工具是一把带橡胶把手的爪型锤，凶器就扔在尸体旁边的地板上。他的脸没有任何损伤，但后脑勺却被砸得稀烂。浴室镜子上用棕色的唇膏写着几个外国文字。

在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的一个邮政分捡站，一个男人突然发疯（晚间新闻说他因工作压力而行为失常），开枪打死了外号叫“巨魔”的泰瑞・艾文森。死者是一个患肥胖症、行动笨拙的人，平日独自一人住在拖车里。邮局里其他几个人也被枪击中，但死者只有艾文森一人。开枪射击的凶手（警方最初以为是某个心怀怨恨的邮局职工）目前在逃，一直无法确认凶手的身份。

“老实说，”“巨魔”泰瑞・艾文森的老板在五点钟新闻里说，“要说有谁会发疯，‘巨魔’发疯还差不多，我们都是这么想的。他工作还行，就是人有点怪异。我是说，人可真是吃不透，你说是吧？”

晚上新闻重播时，这段采访被剪掉了。

在蒙大拿州，一个宗教团体的九名隐士全部死亡。记者在报道中推测这是一次集体自杀事件，但没过多久，死亡原因便被确定为老式壁炉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

在亚特兰大一家海鲜餐厅里，装龙虾的玻璃鱼缸被砸得粉碎。

在克威斯特市的墓地里，一个地下墓室被人故意污损。

在爱达荷州，一列美国铁路客运公司的客运火车，撞上一辆联邦快递公司的货车。货车司机被撞死，列车上的乘客没有人受重伤。

到这个阶段，双方的对抗依然是冷战，是假战争，没有哪一方获得真正的胜利或失败。

狂风撼动树枝，火星从火焰中飞出。真正的风暴就要来临。

人们都说，希巴女王拥有源自她父亲的一半恶魔血统。她是个会巫术的女人，是个充满智慧的女人，还是个尊贵的女王。在希巴[54]前所未有最富饶的时代，她统治着那片土地。那时候，船和骆驼将香料、宝石和香木运送到全世界的各个角落。甚至当她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崇拜，被最智慧的国王们当作女神来崇拜。此刻，她站在凌晨两点的日落大道的人行道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路上的车流，像结婚蛋糕上的塑料新娘。她站在那里，仿佛她拥有整条人行道，拥有环绕在她周围的黑暗。

只要有人直视她，她的嘴唇就会开始嚅动，仿佛在自言自语。男人们开车从她身边经过时，她会注视着他们的眼睛，冲他们微笑。她会无视那些在人行道上与她擦肩而过的男人（确有此事，即使在好莱坞西区，人们也会随处步行）。她无视他们，并尽力装作他们并不存在。

这是漫长的一夜。

这是漫长的一周，漫长的四千年。

她很骄傲自己没欠任何人的债。街上的其他姑娘，她们有皮条客、有吸毒的恶习、有私生子，她们任由别人摆布。她和她们不同。

她的职业再也没有任何的神圣性，再也没有了。

洛杉矶从一周前就开始下雨，路面湿滑，出了很多起交通事故。山体开始滑坡，泥石流把房屋冲进峡谷。大雨清洗着整个世界，把一切冲进排水沟，淹死了很多住在混凝土排水渠里的乞丐和无家可归者。洛杉矶不下雨则已，一下就是突如其来的暴雨。

上个星期，比奇丝一直待在房间里。她无法外出站在人行道上拉客，只好蜷缩在那个猩红色房间的床上，一边倾听外面雨水敲打空调窗机金属外壳的声音，一边把自己的个人资料上传到互联网上。她在“成人交友”“洛杉矶伴侣”“漂亮娃娃”网站上都留下自己的邀请，还留下她的匿名邮箱地址。她很自豪自己能进入新的领域，但还是有些不安。长期以来，她一直极力回避任何可能留下自己踪迹的文件，甚至从来没有在《洛杉矶周报》副页上登过小广告。她更愿意亲自挑选她的顾客，用眼睛、嗅觉和触摸找到适合的人选，当她需要被人崇拜的时候，他们会心甘情愿地崇拜她，会全心全意地把自己奉献给她⋯⋯

现在，她浑身发抖地站在街角（尽管二月底的雨水已经过去了，但是雨水带来的寒冷空气却留了下来），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坏习惯和其他妓女的吸毒恶习一样糟糕。她的嘴唇再次嚅动起来。如果你能靠近她红宝石般的嘴唇，就能听到她所说的话。

“我将起身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在宽阔的大街上寻找我所爱的人，”她在悄声自语着，“我属于我所爱的人，而他也属于我。他赞美我的娇躯纤美如棕榈树、我的酥胸甜美如葡萄，他发誓将永伴我身畔。我属于我所爱的人，而他全部的欲望都属于我。”

比奇丝希望雨停之后，嫖客们会重新回到街上。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日落大道上的两三个街区里走动，享受着洛杉矶冰冷的夜晚。每月一次，她会向洛杉矶警察局的一个叫萨巴赫的警官交保护费，他取代了她之前交保护费的洛杉矶警察局的另一个杂种。那人已经失踪了，他的名字叫杰瑞・里贝克。对整个洛杉矶警察局来说，他的失踪一直是个谜。事实上，他被比奇丝迷住了，开始跟踪她。一天下午，她被某种噪音惊醒。她打开公寓门，发现是杰瑞・里贝克，他穿着便衣跪在她门口，在破旧的地毯上摇晃着。他低垂着头，等待她开门出来。她听到的声音就是他跪在那里前后摇晃身体时，脑袋撞在门上发出的声音。

她抓住他的头发，命令他进来。事后，她把他的衣服放进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把它塞进几条街区外一家旅馆的垃圾桶里。他的枪和钱包被她放进一个杂货店的袋子里，上面倒上咖啡渣和剩饭菜。她把袋子顶端折叠起来，丢进汽车站旁的垃圾桶里。

她没有留下任何纪念品。

西边天空出现橘红色的晚霞，与海平面远方的灯光交相辉映。比奇丝知道这意味着大雨即将来临。她叹了一口气，她可不想赶上大雨。她决定回自己的公寓去，洗个澡，再刮掉腿毛——她觉得最近这段时间刮腿毛越来越频繁了——然后睡觉。

“夜晚，在我的床上，我寻找我的灵魂所爱慕的他。”她继续喃喃低语，“让他用嘴唇亲吻我的全身。我爱的人属于我，而我也属于他。”

她开始沿着旁边一条小路往上走，走上坡路，走向她停车的地方。

背后突然亮起汽车头灯的灯光，车子靠近她时减慢速度。她把脸转向街上，露出职业性的笑容。但看到那是一辆豪华的加长版白色轿车时，她的笑容凝固了。坐加长豪华轿车的男人总喜欢在车厢里面做爱，他们不会去比奇丝秘密的私人圣殿里。管他呢，当成一次投资好了，为未来而进行的投资。

比奇丝笑眯眯地走近豪华轿车，一扇深色玻璃车窗摇了下来。“嗨，亲爱的。”她说，“在找什么吗？”

“寻找甜蜜的爱。”车厢后部传出一个声音。她瞄了一眼车身里面，尽可能地通过打开的车窗看到更多情况。她知道有个女孩进了一辆坐着五个喝醉的橄榄球队员的加长轿车，结果被他们害惨了。她看到车里只有一个人，而且看上去非常年轻。她感觉这个人不像是膜拜者，但是很有钱，她可以从他手中搞到好多钱，这种事本身也是拥有能量——过去这种能量被称为巴拉卡[55]。这些钱她用得着。说实话，这年头，小钱也能派上大用场。

“多少钱？”他问。

“取决于你想要什么、想干多久。”她说，“还有你付不付得起。”她闻到从车窗里飘出来的烟味，像在烧电线或者加热电路板。车门从里向外打开了。

“无论我想要什么，我都付得起。”那人说。她倾身钻进车身里环视一圈，没有别人，只有那个嫖客，是个长着一张胖脸的孩子，看起来似乎还不到合法饮酒的年龄。既然没有别人，她安心地上了车。

“有钱的小孩，是吗？”她问。

“比有钱更有钱。”他告诉她，沿着真皮座椅挪到她身边。他移动的姿势有些笨拙，她冲他露出微笑。

“嗨，让我热起来吧，亲爱的。”她对他说，“你准是报上说的那种搞网络的人吧？”

他得意极了，像牛蛙鼓起气一样自我吹嘘：“对，还兼做别的。我是高科技男孩。”车子开动起来。

“那么。”他说，“告诉我，比奇丝，让你舔我的鸡巴要多少钱？”

“你叫我什么？”

“比奇丝。”他重复了一遍。接着他唱起歌来，但那副嗓音实在不适合唱歌。“你是个非物质女孩，却生活在一个物质社会。” [56]

这句歌词听上去好像事先排练过，也许是在家里冲着镜子练的。

她不再微笑，她的表情变了，变得更加智慧、更加精明，也更加无情。“你想干什么？”

“我告诉过你了。甜蜜的爱。”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她说。她得想法逃出这辆轿车。车子开得太快，她无法跳车，但如果不能说服对方放了自己，她还是会选择跳车。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反正不是她喜欢的事。

“我想要的，啊，是了，”他顿了顿，舌头绕着嘴唇舔了一圈，“我想要一个干净的世界。我想拥有明天，我想要进化、退化和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想带领我的同类从气流的边缘进入主流的高处。你们躲在地底下，这种做法大错特错。我们需要站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我们要站在前排，站在中央。你们躲在地底下过得太久，已经丧失视觉。”

“我的名字是艾尔莎。”她冷静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街角另有一个姑娘，她叫比奇丝。我们回日落大道去吧，你可以同时要我们两个人⋯⋯”

“别装了，比奇丝。”他说着，戏剧性地长叹一声，“世界上的信仰只有这么多，他们能提供给我们的信仰快耗尽了。出现信用缺口。”他又叹一口气，用跑调的鼻音哼唱着：“你是个模拟女孩，却生活在一个数字世界。”豪华轿车在街口转弯的时候速度过快，他在座位上一跌，摔到她身上。开车的司机隐藏在深色玻璃后面，她突然产生一个荒谬的想法：没有人在开这辆车，这辆白色豪华轿车是自动行驶过贝弗利山的。

这时候，嫖客伸手拍拍深色玻璃。

车速慢下来。没等它停下，比奇丝猛地推开车门，她连跳带摔地跌在黑色的路面上。这是一处山间公路，她的左侧是高耸的峭壁，右侧是陡峭的山谷。她沿着山路向山下跑去。

豪华轿车停在原地，没有移动。

天开始下雨，她的高跟鞋打滑，跑起来跌跌撞撞的。她踢掉鞋子继续跑，雨水湿透衣服。她四处寻找可以离开这条山路的地方。她非常害怕，她是拥有法力，但那只是欲望的魔法、性的魔法。没错，魔法帮她在这块土地上活了很久，很真实，但是对和生存有关的其他一切问题，魔法没有任何帮助，她只能依靠她的锐利眼睛和精明头脑来解决。

她右侧是高及膝盖的栏杆，防止车子从山边翻落下去。雨水冲刷着山间公路，将山路变成一条河流，她的脚底开始流血。

在她面前铺开的是山下洛杉矶的璀璨灯光，像一个想象中的王国的电子灯光地图，像地上的天国。她知道，只要离开了这条公路，她就安全了。

我肌肤黝黑，但我漂亮迷人，她对着夜色和暴雨喃喃说着，我是沙仑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求你们给我葡萄干增补我力，给我苹果畅快我心。因为我思爱成病。

一道分叉的绿色闪电划破夜空。她没有站稳，摔倒在地上滑了几步，擦破了腿和胳膊。她刚刚支撑身体站起来，只见闪亮的车灯从上而下，沿着山路向她冲来。车开得太快，开得不顾一切。如果她跳到右侧，车子就会把她撞到峭壁上，撞得粉碎；如果跳到左边，车子就会把她撞下山谷。她冲过公路，想爬上湿漉漉的峭壁。白色豪华轿车沿着陡峭的山路冲来，时速肯定超过了八十英里，快得甚至在湿滑的路面上失控飘滑。她的手抓到一把野草，抠住泥土，她就要爬上山壁了。她知道，一旦泥土松动，她会重新跌回路面。

车子猛地撞上她，冲撞力大得撞歪了散热前格栅，将她抛到半空，像抛起一只手套布偶娃娃。她跌落在豪华轿车后面的地上，冲击撞碎了她的骨盆和头骨，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

她开始诅咒谋杀她的人，无声地诅咒他，因为她已经无法张开嘴唇。她诅咒他，无论她是清醒还是昏迷，无论她是活着还是死去。她恶毒地诅咒他，只有像她这样拥有源自父亲的一半恶魔血统的人，才能发出这样恶毒的诅咒。

车门打开了，有人走近她。“你是个模拟女孩，却生活在一个数字世界。”他再一次唱着跑调的歌。然后，他骂道：“该死的麦当娜们，你们全都是该死的婊子！”他走开了。

车门再次关上。

豪华轿车开始倒车，从她身体上面慢慢碾压过去，这只是第一次。她的骨骼在车轮下被碾碎。然后，车子再一次朝她开过来。

最后，当车子沿着公路向山下驶去时，留在路面上的只有公路谋杀所残留的一片模糊的血肉，几乎无法辨认出人形。用不了多久，这最后的遗迹也会被雨水冲刷干净。

穿插事件二

“嗨，萨曼莎。”

“玛格？是你吗？”

“还能是谁啊？里昂说萨米阿姨在我洗澡的时候打电话过来。”

“我们聊得很开心。他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没错。我想我能保护好他。”

一时间，两个人一阵不自在，电话线里只有轻微的噼啪声。然后，“萨米，学校怎么样？”

“给我们放了一周假，锅炉出了问题。你在北伍德那边怎样了？”

“呃，我有了一个新邻居，他会玩硬币戏法。《湖畔镇新闻报》的读者来信专栏上最近正展开一场激烈的辩论，讨论从湖南岸的旧墓地那边重新划分镇区域的可能性。我不得不写出一篇言辞尖锐的编辑摘要评论登在报上，既不能冒犯到谁，也不能告诉别人我们的真正立场。”

“听起来很有意思。”

“根本没意思。艾丽森・麦克加文上周失踪了，她是洁莉和斯坦・麦克加文家的大女儿，我想你没见过他们。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她给里昂做过几次临时保姆。”

对方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再次闭上了，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说：“太可怕了。”

“是呀。”

“那么⋯⋯”接下来要说的话，应该不会伤害到对方，“他可爱吗？”

“谁？”

“你的新邻居。”

“他叫安塞尔，迈克・安塞尔。他还不错，不过对我来说太年轻了。他很高大，看上去⋯⋯怎么描述呢，用M开头的单词。”

“普通？阴郁？高贵？已婚？”

对方发出一阵笑声。“是的，我猜他已经结婚了。我的意思是，已婚的男人都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他就有那种感觉。但我想说的是忧郁。他的样子似乎很忧郁。”

“而且神秘？”

“并不特别神秘。当刚搬进来时，他看起来有点无助，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封住窗户来保温。过了这么久，他看起来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只要他在——他总是在这里住几天，然后外出——他总是出去散步。他从不惹麻烦。”

“也许他是个银行抢劫犯。”

“呃，我也是这么猜的。”

“才不是呢，那是我的想法。听着，玛格，你现在怎么样？一切都好吧？”

“当然。”

“真的吗？”

“不好。”

又是长长的一段沉默。“我要过来看你。”

“萨米，不要。”

“就是这个周末，在锅炉修理好、学校重新开课之前。会很好玩的。你可以在沙发上帮我铺张床，再邀请那个神秘的邻居过来一起吃晚饭。”

“萨姆，你想牵线做媒？”

“谁想做媒了？跟那个见鬼的克劳迪娅相处之后，也许我准备重新和男孩子们交往一阵子。我搭车到艾尔帕索过圣诞节的途中，遇到了一个很不错的陌生男人。”

“哦，听着，萨姆，你一定别再随便搭车了。”

“你觉得我搭车来湖畔镇怎么样？”

“艾丽森・麦克加文就是在搭车途中失踪的。即使像我们这种镇子，搭车也不安全。我会给你寄钱过去的，你可以坐车过来。”

“我没事的。”

“萨米！”

“好了好了，玛格。寄钱给我吧，能让你安心睡觉就行。”

“只有你不再随便搭便车，我才会安心睡觉。”

“好了，我专横的姐姐。替我拥抱里昂，告诉他萨米阿姨要来看他了，这次别再把他的玩具都藏在阿姨的床上了。”

“我会告诉他的。有没有用不敢保证。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明天晚上。你不用来汽车站接我，我会请赫因泽曼恩用泰茜把我送过来。”

“太晚了，泰茜现在闭关冬眠呢。不过赫因泽曼恩会让你搭车的。他喜欢你，你总是爱听他讲的故事。”

“也许你可以让赫因泽曼恩帮你写评论。估计他会这么写：‘说到从旧墓地开始重新划分区域，让我想起来这么一件事：有一年冬天，我祖父在湖边的旧墓地旁射中了一只牡鹿。当时他的猎枪里已经打光子弹，于是他就用祖母给他带的午饭里吃剩下的樱桃核做子弹，打中了牡鹿的脑袋，鹿立刻像钻出草料架的蝙蝠一样逃掉了。两年之后，他又到那里打猎时，看见当初的那只雄鹿，它头上两只鹿角之间顶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樱桃树。这次他终于打到它了，樱桃多得不仅让祖母做了很多樱桃派，他们还一直吃到了下一年的7月4日独立纪念日。’”

她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穿插事件三

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57]，凌晨2点

“广告上说你们在招人。”

“我们总是缺人手。”

“我只能上夜班，没问题吧？”

“没问题。填好这张申请表。你以前在加油站工作过吗？”

“没有。不过我认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哦，这又不是什么卫星科技，肯定没什么难的。”

“我刚搬到这里，没有电话。还在等电话公司来安装。”

“我当然明白，当然明白。他们就是让你等着，因为他们有这个权力。嗯，太太，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话，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我知道，是药物的影响。实际情况比看上去的还糟糕。不过没有生命危险。”

“很好。你可以把申请表留下来给我。我们现在晚班很缺人手。在这里，我们管夜班叫僵尸班。等你干久了，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么⋯⋯你是不是叫劳娜？”

“劳拉。”

“劳拉。好，希望你不介意和脾气古怪的人打交道，那种人总是夜里来加油。”

“没问题，我能应付的。”

第十三章

嗨，老朋友，

你看如何，老朋友？

就这样好了，老朋友，

让多年的老情谊歇一歇，

为什么如此阴郁？

我们的友谊还要永远继续，

你，我，还有他——

太多生命生死攸关⋯⋯

——史蒂芬・桑坦[58]《老朋友》

星期六一大早就有人敲门，影子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玛格丽特・奥尔森，她不肯进屋，只是站在门外的阳光下，看起来有些严肃。“安塞尔先生⋯⋯”

“叫我迈克就好了。”影子说。

“好吧，迈克。你愿意今晚过来吃晚饭吗？大约六点钟。没有什么特殊的饭菜，就是意大利面和肉丸。”

“没问题，我喜欢意大利面和肉丸。”

“当然，如果你有别的约会⋯⋯”

“我没有其他约会。”

“那就六点钟。”

“需要我带一束鲜花过来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不过，这次晚饭是纯社交礼节性的，不是什么浪漫约会。”她说完转身离开，带上房门。

影子洗澡后，出门散了一小会儿步，走到桥边就转了回来。太阳已经升起，在地平线的远方露出黯淡的半个圆。回到家时，外套下已经出了一身汗，气温肯定回升到冰点以上了。他开着四驱车到丹佛美食店买了一瓶葡萄酒。那瓶酒的价格是二十美元，在影子看来，这个价位应该是某种质量的保证。他不懂葡萄酒，但是觉得二十美元的酒应该喝起来味道不错。他买的是加州赤霞珠红酒，因为在影子还年轻时，在人们还热衷于在汽车保险杠上贴贴纸时，他见过一条贴纸上写着“人生就是一瓶赤霞珠”，当时那句话让他忍俊不禁。

他买了一个盆栽作为礼物，只是普通的绿色观叶植物，不是鲜花，没什么浪漫气息。

他还买了一大盒牛奶和一篮水果，都是他自己绝对不会买来吃的。

之后，他开车到玛贝尔的店里，只买了一个馅饼当午饭。玛贝尔一见到他，脸就笑开了花。“赫因泽曼恩追上你了吗？”

“我不知道他在找我。”

“他想找你一起去冰上垂钓。还有查德・穆里根，他想知道我见没见过你。他的表妹从另外一个州来这里了，她是个寡妇，是他的远房表妹，我们通常管那种表妹叫作‘可以亲吻的表妹’。她可真是个甜心俏佳人，你肯定也会爱上她的。”她说着，把馅饼装进一个棕色的纸袋里，折上纸袋顶端，保持馅饼的温度。

影子开车兜了一条远路回家，他一手开车，一手拿着馅饼吃，热乎乎的馅饼碎屑掉到他的牛仔裤上和四驱车的地板上。他经过湖南岸的图书馆。在冰雪的装点下，整个镇子都是黑白色调的。春天仿佛遥远得不可想象，破冰车恐怕会一直停在冰面上，伴随它的还有那些冰上垂钓者的小屋，以及皮卡车和机动雪橇留下的车痕。

他终于回到公寓楼前，停下车，穿过车道，走上通向公寓的木头台阶。金翅雀和五子雀正站在喂鸟器上吃东西，几乎懒得抬头看他一眼。他走进房间，给盆栽浇了点儿水，考虑是否该把葡萄酒放到冰箱里。

到六点钟之前，还有好长一段时间需要打发。

影子希望自己还能舒舒服服地看看电视。他想娱乐一下，不必费脑子去思考问题，只是坐在那里，沉浸在电视的声音和画面中。想看看露西的胸脯吗？在他的记忆中，拥有露西嗓音的某人正在对他悄声细语。尽管这里并没有人看着他，他还是摇了摇头。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紧张。自从三年前被捕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和其他人进行真正的社交，是和普通人，而不是和监狱里的犯人，也不是和神、民族英雄或梦境。他要以迈克・安塞尔的身份，找到和别人聊天的话题。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才下午两点三十分。玛格丽特・奥尔森告诉他六点钟到，她的意思是六点整吗？可不可以早到一点儿？或者晚一点儿？他最后决定，他会在六点零五分到隔壁去。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啊？”他问。

“电话可不是这种接法。”星期三抱怨道。

“等我的电话线正式接通了，我会很有礼貌地正常接电话的。”影子说，“有事要我帮忙？”

“我不知道。”星期三说。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把众神组织团结起来，就好像把猫排成整齐的一行，简直困难透顶。他们天生就不习惯团结。”星期三的声音了无生气，听上去疲惫不堪。影子以前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说话。

“出什么事了？”

“太困难了。真他妈的太难了。我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没有用。看来我们还是直接割断自己的喉咙更省事点，自我了断。”

“你不该说那些丧气的话。”

“是呀，你说得对。”

“嗯，就算你割断喉咙，”影子开个玩笑，想让星期三振作起来，“恐怕也不会感到疼痛。”

“我会感到疼痛的。即使是我们这种人，伤害依然会带来疼痛。你在一个物质的世界中活动和生存，这个物质世界也必然会对你产生一定的作用。受伤会疼痛。同样，贪婪会让我们陶醉，欲望可以烧灼我们的内心。我们不容易死掉，就算死也不是那种寿终正寝的死法，但我们的确会死。如果我们依然被人们爱戴、怀念，那么，类似我们的某个人将会出现，取代我们的位置，把整桩该死的事情再来一次。如果被人们遗忘，我们就真的完蛋了。”

影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劝慰他，只好转移话题。“你从哪里打来的电话？”

“妈的，这不关你的事。”

“你喝醉了吗？”

“没醉。我一直在想念托尔。你不认识他，他是个大高个儿，长得跟你差不多，心肠很好，人不太聪明。但是只要你开口，他就可以把衬衣脱下来送给你。他自杀了。1932年在费城，他把枪塞进嘴巴里，把自己的脑袋轰了下来。一个神，怎么能有这种可悲的死法？”

“我很遗憾。”

“你的同情还不及施舍该死的两分钱的地步呢，孩子。他和你特别像，都是不爱说话的傻大个儿。”星期三停了下来，开始咳嗽。

“出什么事了？”影子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他们和我接触了。”

“谁？”

“我们的对手。”

“然后呢？”

“他们想谈判，订立一个休战协议。和平谈判，和我们他妈的和平共存。”

“现在情况怎样？”

“现在我和那些现代混蛋们去喝该死的咖啡，在堪萨斯市的共济会大厅。”

“知道了。你过来接我，还是我去那里和你碰面？”

“你待在那里别动，低头老实做人。千万别招惹是非。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可是——”

咔的一声响，电话断掉了，再也没有一丝声音。没有拨号音。当然，这部电话还没有接通，从来没有过拨号音。

只好继续消磨时间。和星期三的谈话让影子非常不安。他站起来想出去散步，但是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他只好再次坐下。

影子拿起那本《湖畔镇市议会备忘录，1872—1884年》，打开书页，眼睛随意扫着上面细小的印刷字体，但什么都没有看进去。只是偶尔瞄一眼能吸引视线的东西。

影子从书中得知，1874年7月，市议会统计了蜂拥到镇上的流动的外国伐木工人数；在第三大街和主街的交会处将兴建一座剧院；还有人们希望能在弥勒河上建筑堤坝，将水塘变为一个大湖。议会批准支付给一位萨缪尔・萨缪尔斯先生七十美元，给海克・萨勒闵先生八十五美元，作为征用他们土地的补偿，以及将他们的住宅迁出即将被湖水淹没的地方的费用。

影子从未想到那个湖居然是人工湖。当时只有一个用堤坝围起来的池塘，为什么就管这个镇子叫湖畔镇呢？他继续看下去，发现一位原籍不伦瑞克[59]霍德穆林的赫因泽曼恩先生负责修建湖泊的工程，市议会还批准拨给他三百七十美元作为工程项目款，不足的部分则由公众捐款补足。影子撕下一条纸巾，夹在书页里做书签。他可以想象赫因泽曼恩看到关于他祖父的那部分介绍时该有多么开心，不知道那位老人是否了解他的家族曾经参与建造这座湖的往事。影子继续向后翻动书页，想找出关于建湖工程的更多内容。

他们在1876年举行了湖泊落成仪式，还为湖题词，将其作为镇子成立一百周年纪念的重要献礼。市议会通过投票，一致表示对赫因泽曼恩先生的感谢。

影子查看一下手表，现在已经五点半了。他走进浴室刮干净胡子，梳理头发，换了衣服。最后十五分钟也过去了。他拿起葡萄酒和盆栽植物，出门走到隔壁房门前。

刚一敲门，立刻就有人前来开门。玛格丽特・奥尔森看上去几乎和他一样紧张不安。她接过葡萄酒和盆栽植物，说了声谢谢。房间里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绿野仙踪》的录像。电视画面是深褐色调的，多萝西还在堪萨斯城，闭着眼睛坐在马维尔教授的四轮马车里，那个老骗子则假装在读取她的思想，而改变她人生的龙卷风就要来了。里昂坐在电视机前，正摆弄着一辆玩具救火车。他一看见影子，立刻露出兴奋的表情，站起来撒腿就跑，结果因为太激动差点绊倒在地上。他跑进房子后面的卧室，然后又立刻跑出来，手里胜利地挥舞着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

“看，迈克・安塞尔！”他大叫一声，然后合上双手，假装把硬币塞进右手手心，然后张开手掌，“我把它变没了。迈克・安塞尔！”

“你确实做到了。”影子说，“等我们吃完饭，如果你妈妈同意的话，我会告诉你怎么才能变得更漂亮。”

“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以教他。”玛格丽特・奥尔森说，“我们还要等萨曼莎。我派她出去买酸奶油了，真不知道为什么耽搁那么久。”

这时，仿佛听到了她的话，外面木头平台上传来了脚步声，有人用肩膀推开房门。影子一开始并没认出她来，然后他听到她说话的声音。“我不知道你想要带卡路里的那种，还是尝起来像贴墙纸的那种，所以我就买了带卡路里的那种。”他知道她到底是谁了：那个在去开罗的路上搭便车的女孩。

“那种就可以。”玛格丽特・奥尔森说，“萨姆，这位就是我的邻居，迈克・安塞尔先生。迈克，这位是萨曼莎・布莱克・克罗，我妹妹。”

我不认识你，影子绝望地想，你从来没有遇见过我，我们完全是陌生人。他试图回忆起那次他是如何想象下雪的。那次是多么轻松，而这一次简直令人绝望。他伸出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她眨眨眼睛，抬头仔细看着他的脸，脸上一阵迷惑。然后，她眼中露出认出他来的神情，她弯起嘴角露出笑容。“你好。”她打招呼说。

“我得去看看饭菜怎么样了。”玛格丽特说，她的声音显得很紧张，仿佛她是那种离开厨房一小会儿，就担心饭菜会烧糊的人。

萨姆脱下鼓鼓囊囊的外套和帽子。“原来你就是那个忧郁而神秘的邻居。”她说，“谁想得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而你，”他说，“就是那个叫萨姆的女孩了。我们可以另找时间再谈这个吗？”

“只要你发誓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成交。”

里昂用力拉着影子的裤子。“你能现在就表演给我看吗？”他伸手给他看那枚硬币。

“好吧。”影子说，“不过我教给你之后，你必须要记住一件事情：魔术大师永远不透露自己魔术的秘密。”

“我发誓不告诉别人。”里昂一脸严肃地说。

影子把硬币先放在左手掌心，然后让里昂伸出右手，放在自己手掌上盖住硬币，两人的手大小对比强烈。他教给里昂怎样做才能显得用右手把硬币拿走，但其实硬币还留在影子的左手中。然后，他把硬币放在里昂左手掌心里，让他自己重复这个动作。

几次尝试之后，里昂终于掌握了诀窍。“现在你知道这个魔术的一半秘密了，”影子说，“移动硬币的手法只是魔术成功的一半。另外一半是：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在硬币应该待的地方，眼睛则注视着想让它出现的地方。目光要跟随着硬币。如果你表现得硬币就在你右手里，没有人会去注意你的左手的，不管你的动作多么笨拙都没关系。”

萨姆微微歪着脑袋，望着这一切，什么话都没有说。

“吃晚饭了！”玛格丽特大叫一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意大利面。“里昂，快点去洗手。”

晚饭味道很棒，有蒜蓉烤面包、浓厚的红色番茄酱汁和好吃的肉丸子。影子忍不住夸赞起玛格丽特做饭的手艺。

“家传的老食谱，”她告诉他，“来自家族里的科西嘉岛祖先。”

“我以为你是美国土著印第安裔。”

“我们的爸爸是切罗基族，”萨姆说，“玛格的外祖父来自法国科西嘉岛。”房间里只有萨姆在喝红葡萄酒。“爸爸离开家时，玛格才十岁大。然后，他搬到了我们住的镇子上，六个月后我出生了。我妈妈和爸爸结婚时，他还在和前任打离婚官司呢，我觉得他们试图让婚约有效一阵子。等我到了十岁的时候，爸爸又离家出走了。我想，可能家庭对他只有十年的吸引力。”

“哦，他又在俄克拉荷马州待了十年。”玛格丽特补充说。

“我妈妈的家族是来自欧洲的犹太人，”萨姆继续说下去，“来自一个过去由共产主义统治、现在乱成一团的国家。我认为，嫁给印第安切罗基族人的想法让她很得意，这就好像把油炸面包和碎肝酱搭配在一起。”萨姆又喝了一大口红葡萄酒。

“她妈妈是个疯狂的女人。”玛格丽特有些赞许地说。

“你猜得到她现在哪里吗？”萨姆问。影子摇摇头。“她在澳大利亚！她在互联网上认识一个家伙，那人住在霍巴特[60]。他们两人见过面之后，她觉得那家伙太令人作呕了。不过她真的很喜欢塔斯马尼亚岛，所以就在那边住了下来，在一个妇女团体教当地人做蜡染布之类的东西。是不是很酷？她那个年龄还做这种事？”

影子表示同意她的观点，然后又拿了些肉丸子吃。萨姆告诉他们塔斯马尼亚岛的所有土著居民是如何被英国人灭绝的：他们组成了人墙包围整个岛想抓捕他们，结果最后只抓到一个老人和一个生病的小孩。她还告诉他，塔斯马尼亚虎——也就是袋狼——都被农夫们杀光了，因为害怕它们会偷吃他们的绵羊。到了1930年，最后一只袋狼被杀掉之后，政客们却发布公告说要保护袋狼。她喝光第二杯葡萄酒，又为自己斟上第三杯。

“那么，迈克。”萨姆突然问他，脸颊因为酒力已经开始发红了，“给我们讲讲你的家族吧。安塞尔家的人都是什么样子的？”她在笑，笑容中带着恶作剧的神情。

“我们都很无趣。”影子说，“我们没有人到过塔斯马尼亚岛那么远的地方。对了，你是在麦迪逊上学？学校怎么样？”

“你知道的。”她说，“我学习艺术史，女人们研究的专业，还有雕刻我的青铜像。”

“等我长大了。”里昂突然插嘴，“我要做个魔术师。你会教我吧，迈克・安塞尔？”

“当然。”影子说，“只要你妈妈不介意。”

玛格丽特耸耸肩。

萨姆说：“吃完饭以后，玛格，你带里昂上床睡觉，我想让迈克带我去巴克酒吧待上一个小时左右。”

玛格丽特没有耸肩。她的脑袋动了一下，诧异地微微抬起眉毛。

“我想他会有兴趣的。”萨姆说，“而且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谈。”

玛格丽特转头看向影子，他正忙着用纸巾擦拭下巴上并不存在的一块红色番茄酱。“反正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她说话的腔调却竭力在暗示他们并不是，就算是成人，这种行为也太幼稚了。

晚饭后，影子帮萨姆洗碗，负责将碗碟擦拭干净。然后，他给里昂变了一个魔术。他在里昂的手心里数分币，可每次里昂张开手再数一遍硬币时，都发现比原来数的数目少了一个。至于那最后一枚硬币——“你握紧了吗？”——里昂张开手，却发现分币竟然变成了一角硬币。里昂不断地嚷嚷着：“你是怎么变的？妈妈，他到底是怎么变的？”一直闹到影子走到门厅。

萨姆递给他外套。“快点。”她催促说。因为喝了太多葡萄酒，她的脸红彤彤的。

室外很冷。

影子在他的公寓前停下，把那本《湖畔镇议会备忘录》塞进杂货店的塑料袋，带在身边。赫因泽曼恩可能会在巴克酒吧里，他想给他看提到他祖父的那段记录。

他们并肩走下车道。

他打开车库门，她哈哈大笑起来。“哦，老天。”看到那辆四驱车，她叫起来，“保罗・冈瑟的车！你居然买了保罗・冈瑟的车。哦，天啊！”

影子为她打开车门，然后转到另一侧上车。“你认识这辆车？”

“两三年前我来这里和玛格住的时候，是我说服他把车子漆成紫色的。”

“哦。”影子说，“终于找到可以责备的人，太好了。”

他把车开到街上，下车关上车库门，再回到车上。萨姆表情古怪地看着他上车，好像她的自信已经从她身上溜掉一样。他扣上安全带，她说话了。“我很害怕。我干了件蠢事，是不是？我居然上了变态杀人狂的车子。”

“上一次我可把你安全送回家了。”影子提醒她。

“你杀了两个人。”她说，“联邦调查局正在通缉你。现在我又发现你用假名住在我姐姐的隔壁。难道迈克・安塞尔是你的真名？”

“不是，”影子回答说，随之叹一口气，“不是我真名。”他很讨厌承认这一点，仿佛这样做，某种重要的东西就会离他而去。否认他不是那个人，就等于放弃迈克・安塞尔的身份，感觉就像离开了一位好友一样。

“你真的杀了那些人？”

“没有。”

“他们到我家来了，还说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其中一个家伙还把你的照片给我看。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帽子先生？不对，是城先生！就是这个名字。跟电影《亡命天涯》的情节一模一样。不过，我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谢谢你。”

“那么，”她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替我保密，我也会替你保密的。”

“可我并不知道你的秘密。”影子说。

“好吧，你知道是我出的主意把这辆车子漆成紫色的，这样一来，保罗・冈瑟就成为附近几个县人们的嘲讽对象，他只好被迫离开这个镇子。当时我们都喝醉了。”她承认说。

“我很怀疑这种事能不能算是秘密。”影子说，“湖畔镇的每个人都知道，这就是喝醉之后干的好事。”

突然，她又说话了，语调平静又快速。“如果你要杀我的话，请不要伤害我。我不应该和你出来的。我太蠢了，我真是他妈的太蠢太笨了。我应该一看见你就立刻逃跑，或者叫警察。我可以作证指认你的。老天！我真是太蠢了。”

影子叹了口气。“我没有杀过任何人。真的。现在我会带你到巴克酒吧，或者，只要你发话，我就会掉转车头送你回家。如果你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龄，我会给你买杯酒。如果还没到，我就买杯汽水给你。我会把你送回玛格丽特家，安然无恙地送回去。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打电话叫警察。”

他们开车过桥，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那么，是谁杀了那些人？”她问。

“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我会相信的。”她说话气冲冲的。他开始怀疑今晚带葡萄酒去吃晚饭是不是个明智的决定。现在看来，生活绝对不像赤霞珠葡萄酒那么美好。

“这件事别人很难相信。”

“我，”她对他宣告说，“可以相信任何事情。你压根儿不知道我会相信些什么。”

“真的吗？”

“我可以相信真实存在的事情，也可以相信那些并不真实存在的事情，还可以相信那些没有人知道它们到底真不真实的事情。我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相信玛丽莲・梦露、披头士乐队和猫王都还活着；我相信人类可以更加完美，知识是无穷的，整个世界在秘密的银行联盟操纵下运转，外星人定期访问地球，好的外星人长相像满脸皱纹的狐猴，而坏的外星人把牛弄残废，还想掠夺我们的水源和我们的女人；我相信未来宇宙会坍塌、彗星会撞地球；我相信总有一天传说中的白色水牛女人会回来，狠狠踢每个人的屁股；我相信所有男人内心都是没长大的孩子，存在沟通的问题。美国人完美性生活的衰退趋势与各州的汽车电影院的衰退趋势一致；我相信所有政客都是无耻的骗子，我还相信如果政党不止两个，情况可能会更好；我相信加利福尼亚州将会沉入大海，而佛罗里达州会因为疯狂、鳄鱼和有毒废物而溶解；我相信抗菌香皂正在破坏我们对细菌和疾病的抵抗力，早晚有一天，普通的感冒都可以杀死我们，就像《世界大战》里面的火星人一样；我相信上一世纪最伟大的诗人是伊迪丝・西特韦尔[61]和唐・马奎斯[62]；翡翠是龙的干精子。而在几千年前，我的前生是一个西伯利亚的独臂萨满教巫师；我相信人类未来的命运隐藏在其他星球上；我相信我小时候糖果尝起来真的更甜，大黄蜂的飞行中蕴含着空气动力学，光是由波和粒子组成的，在某处有一只关在盒子里的猫，它同时既是死的又是活的（不过我认为如果他们不打开盒子喂猫的话，猫肯定会死，这样就有两种不同的死法），宇宙中存在有几十亿年历史，甚至比宇宙本身还要古老的星球。我相信有一位只关心我一个人、属于我自己的神，他会看到我所做的一切，而且为我担忧；我相信有一位负责维持宇宙运转的、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神，他擅离岗位去泡女友，甚至压根儿不知道我的存在；我相信存在一个没有神的空旷宇宙，里面充满因果混乱、白噪音和瞎撞上的好运气；我相信说性爱的价值被高估的人从来没有真正体会到性的欢愉；我相信那些宣称自己什么都知道的人总是会在小事情上撒谎；我相信绝对的诚实，也不排斥善意的谎言。我相信女人应该拥有选择的权利，婴儿拥有活下去的权利。如果你能毫无保留地相信司法系统，死刑制度就是正确的，所有人也都会珍惜生命、恐惧死刑，但实际上只有傻瓜才会相信司法系统；我相信人生就是一场游戏，人生就是一个残酷的笑话，只有活着才能享受人生，但你也可以舒服地躺着享受人生。”她终于停了下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影子差点松开方向盘，双手为她鼓掌了。但他只说了一句：“很好，所以说，如果我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你不会认为我是疯子？”

“也许。”她说，“试试看吧。”

“那么，你相不相信人类从古至今想象出来的所有神，至今依然生活在我们中间？”

“⋯⋯也许吧。”

“还有新诞生出来的神，计算机之神、电话之神，诸如此类的神。他们全都认定这个世界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双方神明共存，某种形式的战争即将来临。”

“是这些神杀了那两个人？”

“不是，是我妻子杀了他们。”

“我记得你说过你妻子已经死了。”

“她是死了。”

“那么，她是在死前杀了他们？”

“是死后。别再问了。”

她伸手把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他们转进主街，然后在巴克酒吧前停下。酒吧窗户上挂着招牌，上面是一只表情惊喜地端着啤酒、用后腿站立的雄鹿，手里端着一杯啤酒。影子抓起放书的袋子，然后下了车。

“他们为什么要开战？”萨姆追问，“似乎根本没这个必要。赢了之后又怎样？”

“我也不知道。”影子坦白地说。

“相信外星人的存在比相信神更容易点儿。”萨姆说，“也许城先生和那个不知名先生就是《黑衣人》里的角色，只不过他们是外星人。”

“也许他们真是类似那样的角色。”影子说。

他们两个站在巴克酒吧外面的人行道上，萨姆突然停下脚步。她抬起头看着影子，呼吸在夜空中凝结成淡淡的白雾。“你只要告诉我你是好人就行了。”

“我做不到。”影子说，“我希望我是，但我会尽力做个好人的。”

她抬头仰视他，咬着下唇，然后用力点点头。“那就很好了。”她说，“我不会出卖你的。你可以给我买杯啤酒。”

影子为她推开门，迎面立刻扑来一阵爆炸般的热浪和音乐声，置身于充满啤酒和汉堡包味道的温暖包围之中。他们走进酒吧。

萨姆冲着几个朋友挥手打招呼，影子也冲几张熟悉的面孔点头示意。他已经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都是在搜索艾丽森・麦克加文那天认识的，还有在玛贝尔的店里吃早餐时见过的。查德・穆里根站在吧台旁，怀里搂着一位个子娇小的红发女人的肩膀——影子估计就是那位可以亲吻的表妹。他挺想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可惜她一直背对着他。查德看见了影子，抬手开玩笑地敬个礼，影子也笑着冲他挥挥手。他四处寻找赫因泽曼恩，可那位老人今晚似乎不在这里。他在酒吧后面找到一张空桌，开始向那边走过去。

这时，突然有人尖叫起来。

那是异常恐怖的尖叫，是扯着脖子全力嘶喊的尖叫，仿佛见了鬼似的。顿时，所有人都停止交谈，安静下来。影子环顾周围，还以为有人被谋杀了，然后才意识到酒吧里所有人的脸都转向他自己。甚至连那只黑猫，它白天总是躺在窗台上睡觉的，现在也从自动电唱机上站了起来，尾巴高高竖立着，背上的毛也立起来，瞪着影子。

时间仿佛一下子凝滞了。

“抓住他！”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叫，已经濒临歇斯底里的了，“哦，看在上帝份上，必须有人阻止他！不要让他跑掉！求你们了！”那是他熟悉的声音。

没有人动弹，他们只是盯着影子看。他也回视他们的目光。

查德・穆里根穿过人群走过来。跟在他后面的娇小女人依然小心翼翼地警惕着，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尖叫。影子认识她，他当然知道她到底是谁。

查德还端着他的啤酒，他随手把它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嗨，迈克。”他打招呼说。

“你好，查德。”

奥黛丽・伯顿紧跟在查德身后，脸色苍白，泪眼汪汪的。刚才就是她在尖叫。“影子！”她说，“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变态杀人的邪恶混蛋！”

“你确定你认识这个人吗，亲爱的？”查德问，他看上去有些不太自在。很显然，他希望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不过是误会，一个他们事后一想起来就会哈哈大笑的误会。

奥黛丽・伯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吗？他给罗比工作了好几年。他的荡妇妻子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因为谋杀正在被通缉。联邦调查局特工盘问过我。他还是在逃的罪犯！”她说得夸大其词，声音颤抖着，强压住歇斯底里的发作。她哭诉着，真像是准备夺取艾美奖的电视剧女演员。好一位可以亲吻的表妹，影子无动于衷地想着。

酒吧里无人说话。查德・穆里根看着影子。“这恐怕是误会。我肯定我们可以把真相查清楚。”他的话说得很聪明。然后，他转身对酒吧里所有人说：“好了，没事了。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很快就能解决。一切正常。”接着他对影子说：“我们出去说话，迈克。”他有一种令人平静下来的能力，影子对他控制局面的能力深感佩服。

“当然可以。”影子说。

他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手，一转身，看到萨姆正凝视着他。他低头冲她笑了笑，尽可能让她放心。

萨姆看着影子，然后又环视一圈酒吧里那些盯着他们看的面孔。她对奥黛丽・伯顿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你——是——个——臭——婊——子！”说完，她踮起脚尖，把影子的头拉低，在他的唇上用力亲吻。她的唇压在他的唇上，影子感觉仿佛过了好几分钟，但实际上可能只有短短五秒钟。

影子觉得这是非常奇怪的一个吻，当她的嘴唇压在他唇上时，他感觉这个吻并不是送给他的，而是给酒吧里其他人看的，好让他们知道她已经选择支持哪一方了。这是表示旗帜指向的一个吻。即使在她亲吻他的时候，他也确信她甚至还没有喜欢上他——好吧，喜欢，但不是对恋人的那种喜欢！

很久之前，他还是孩子的时候，读过一个故事。故事说一个旅行者从悬崖上滑了下来，一只吃人的老虎站在悬崖上面，而悬崖下面是致命的瀑布，他努力想止住自己从山坡上下滑的趋势，想抓住什么东西来保住宝贵的性命。他身边有一丛草莓，上面和下面都是死路一条。问题是：他该怎么做？而答案居然是：吃草莓。

还是孩子时，他觉得这个答案完全没道理。但是现在，他终于明白其中的意义了。所以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全情投入到这个吻中，除了萨姆的嘴唇和她依偎在他身上的柔软肌肤外，他什么都不想，仿佛在品尝一枚鲜嫩的草莓。

“快点，迈克。”查德・穆里根语气坚定地催促说，“请你出来，我们到外面去解决。”

萨姆退后一步。她舔了舔嘴唇，微笑起来，笑意浮现在她眼睛中。“不是很差。”她说，“对你这个小毛孩来说，接吻技术还不错。好了，出去玩吧。”然后，她转身面对奥黛丽・伯顿。“但是你，”她冷冷地说，“仍然是个臭婊子。”

影子把他的车钥匙抛给萨姆，她轻巧地单手接住。他跟在查德・穆里根后面，穿过酒吧走到外面。外面下起了小雪，雪花在酒吧的霓虹灯招牌前旋转着落下。“想谈谈这件事吗？”查德问他。

“我被捕了吗？”影子问。

奥黛丽・伯顿跟着他们出来，走到人行道上。脸上一副准备再次尖叫的表情。她的声音颤抖：“他杀了两个人，查德！联邦调查局的人到我家来了，他是个变态杀人狂！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警察局。”

“你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太太。”影子说。即使在他自己听来，他的声音也显得疲惫不堪。“请你走开。”

“查德？你听见没有？他在威胁我！”奥黛丽・伯顿说。

“回里面待着，奥黛丽。”查德・穆里根说。她似乎还想争吵，然后紧紧闭上嘴巴，连嘴唇都压青了。她一转身进了酒吧。

“对她说的话，你愿意辩解吗？”查德・穆里根问。

“我没杀过任何人。”影子说。

查德点点头。“我相信你。”他说，“我敢肯定，我们可以轻松澄清这些指控。可能你是无辜的，但我必须要这么做。你不会给我添麻烦吧，是不是，迈克？”

“我不会惹麻烦的。”影子说，“这只是一个误会。”

“确实如此。”查德说，“我想我们应该去我的办公室，在那里把事情搞清楚，如何？”

“我已经被捕了吗？”影子再问了一次。

“没有。”查德说，“除非你想被捕。在我看来，我们应该一起去我的办公室，你跟我去是出于市民的责任，而我们会想尽办法很快解决这件事。”

查德搜了影子的身，没有发现武器，然后他们上了查德的警车。这一次影子又坐在后座，关在金属隔栏后面。他想叫救命，大声呼救。他想用他的意志去影响穆里根，他在芝加哥对一个警察就这么做过。这位是你的老朋友迈克・安塞尔，你曾经救过他的命。你不知道这么做有多傻吗？你为什么不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我觉得应该把你从那里带出来。”查德解释说，“只要有一个大嗓门叫嚷一声，说你就是杀害艾丽森・麦克加文的凶手，到时候，我们恐怕就要应付一大群准备对你处以私刑的暴徒了。”

“我明白。”

“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情况吗？”

“没有，没有要说的。”

开车回湖畔镇警察局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直到停在警察局门口，查德才开口告诉他，说这栋建筑实际上属于县治安官的部门，当地警察局在这里只有几间办公室。很快县里会建一栋更加现代化的办公大楼，但眼下他们只好先在这里将就着。

他们俩走进大楼。

“我应该找律师吗？”影子问。

“又没有指控你犯了什么罪，”穆里根说，“你自己决定好了。”他们穿过几扇旋转门。“在那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

影子在木头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边上有一块被香烟烧焦的痕迹。他觉得自己愚蠢又麻木。公告栏上“禁止吸烟”的标志下面，贴着一小张寻人启事，上面写着：“失踪”，照片上是艾丽森・麦克加文。

座位旁边的木头桌子上是一叠过期的《体育画报》和《新闻周刊》，杂志封面上粘贴的地址标签被人巧妙地剪掉了。房间里的灯光很暗，墙上的油漆是黄色的，不过估计原来曾经是白色。

十分钟后，查德给他拿来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巧克力。“袋子里面是什么东西？”他问。直到这时，影子才意识到他依然拿着那个装着《湖畔镇市议会备忘录》的塑料袋。

“一本老书。”影子说，“上面有你祖父的照片，也许是你曾祖父。”

“真的？”

影子翻动书页，找到了市镇议会的合影照片，指给他看那个叫穆里根的男人。查德笑起来。“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说。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他待在那个房间里已经几个小时。影子看完两本《体育画报》，正开始翻看《新闻周刊》。查德不时会出来看看他，一次是问影子是否想去洗手间，一次是给他一个火腿卷和一小袋薯片。

“谢谢。”影子接过食物，“我现在被拘留了吗？”

查德倒吸一口气，空气在他牙齿缝里嘶嘶作响。“哦，”他说，“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看来你使用迈克・安塞尔这个名字并不合法。不过换个角度讲，在本州内，只要不是用于欺诈目的，你随便怎么称呼自己都可以。你别紧张。”

“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是本地电话吗？”

“是长途。”

“用我的电话卡打可以省点钱。否则你就要用大厅里的公用电话，十五分钟十美元。”

得了吧，影子想，你只不过想知道我拨的电话号码，还可以用分机偷听。

“太好了！”影子说。他们走进查德办公室旁的一间空房间，这里的灯光稍微亮一些。影子把要拨打的电话号码告诉查德，是伊利诺伊州开罗市一家殡仪馆的号码。查德拨好号码，把电话听筒交给影子。“我把你单独留在这里。”他说完走出去。

电话铃响了几次，有人拿起电话。

“杰奎尔和艾比斯殡仪馆。请问有什么事？”

“嗨，艾比斯先生，我是迈克・安塞尔。圣诞节前我在你那里帮过几天忙。”

一阵迟疑之后，对方开始回答：“当然了，迈克。你怎么样？”

“不太好，艾比斯先生。惹了点麻烦，我被拘留了。希望你能见到我叔叔，或者帮我带个口信给他。”

“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他在哪里。等一下，迈克，我这里有人想和你说句话。”

电话转到其他人手中，然后，一个缠绵的女人声音说：“嗨，亲爱的，我很想你。”

他敢肯定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但他认识她，他很肯定自己认识她⋯⋯

忘记吧，一个缠绵的声音在他脑中悄声低语，忘记一切不快。

“和你接吻的那女孩是谁，亲爱的？你想让我吃醋吗？”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影子回答说，“我想她只是想表明她的立场。对了，你怎么知道她吻我了？”

“有我族人走动的地方，就有我的眼线。”她说，“你要小心，亲爱的⋯⋯”听筒里突然一阵寂静，然后又是艾比斯先生的声音。“迈克，你在吗？”

“我在。”

“一时找不到你叔叔，看来他被什么事情缠住脱不开身了。不过我会继续和他联系，再带个口信给你的南西阿姨。祝你好运。”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影子坐下，希望查德快点回来。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希望有什么东西可以转移注意力。他不太情愿地再次拿起那本《备忘录》，翻到书的中间，开始看起来。

1876年12月，市议会颁布了一条法令，从早晨八点到下午四点期间，严禁在人行道上和公共建筑内的地板上吐痰，并且严禁将任何形式的烟草产品丢到地面上。

1876年12月13日，十二岁的莱米・霍塔拉，“估计因突然出现的精神错乱而走失”。“搜索工作立刻展开，但因暴风雪阻住去路，不得不停止”。议会投票全体一致通过，对霍塔拉一家致以哀悼。

接下来的一周，奥尔森家马房起火后被迅速扑灭，人和马匹都没有受伤或死亡。

影子翻看紧挨着的一章，发现里面再没有提到莱米・霍塔拉的事。

然后，他一时兴起，将书页一直翻到1877年冬天的记录。影子发现一月份有一条备注记录：杰茜・拉瓦特（没有提到她的年龄），“一个黑人孩子”，于12月28日晚失踪。人们相信她可能“被流动商贩所诱拐，该商贩在之前一周逃离镇子，因为他被人发现有证据确凿的偷窃行为。据悉，商贩逃向圣保罗市”。有人向圣保罗市发去电报，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市议会并没有对拉瓦特一家致以哀悼。

影子正在浏览1878年冬天的备忘录时，查德・穆里根敲门进来。他一脸羞怯，像个把一张糟透了的成绩单带回家的孩子。

“安塞尔先生，”他说，“迈克，我对此真的很抱歉。我很感激你一直很配合。私底下说，我很欣赏你这个人。可惜那并不能改变什么，你明白吗？”

影子说他明白。

“在这件事上，我别无选择，”查德说，“只能以违反假释条例的罪名逮捕你。”接下来，警察局长查德・穆里根为影子宣读他的权利，签署几张文件，再让影子在上面按下手指印，然后带他顺着走廊走到位于这栋大楼另一侧的县拘留所。

拘留所房间的一侧有一张很长的看守台，旁边还有好几道门，有两扇玻璃门通向牢房，对面的一扇门则是出口。其中一间牢房里关着人——有个男人正盖着薄毯子，睡在水泥台子的床上。另一间空着。

看守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褐色制服、看起来昏昏欲睡的女警官，她正在看一台很小的黑白电视机上播放的电视系列剧《傻瓜尼罗》。她接过查德的文件，签名接收影子。查德徘徊着没有离开，继续签署几项文件。那女人从看守台后面走出来，搜了影子的身，拿走他所有的个人物品，包括钱包、硬币、公寓前门钥匙、书和手表，将它们放在台面上。她递给他一个装着橘黄色囚服的塑料袋，叫他走进敞开门的那间牢房里换衣服。当然，他可以保留自己的内衣和袜子。他走进牢房，在里面换上橘黄色的囚服和淋浴用的拖鞋。牢房里一股恶臭味。橘黄色套头上衣后背用大号黑体字印着“兰博县监狱”。

牢房里的金属马桶敞着盖子，里面满是褐色的屎尿，几乎就要溢出来了。

影子从里面出来，把他的衣服交给女看守，她将衣服和他的私人物品一起放在塑料袋，然后让他签名。影子签上迈克・安塞尔的名字，他发觉自己已经把迈克・安塞尔当成某个他曾经相当喜欢、但未来再也不会见到的某个人。他用拇指拨弄了一下钱包，这才交出去。“请小心保管这个，”他对女看守说，“我的全部生活都在这里了。”女看守接过钱包，向他保证说这些东西都会妥善保管。她还问查德这是不是事实，查德从签署的最后一份文件上抬起头，证明丽兹说得没错，他们从来没有丢失过犯人的物品。

换衣服的时候，影子已经把钱包里的四百美元现金偷偷摸了出来，藏在袜子里。清空衣服口袋的时候，还把那枚一美元的自由女神银币偷偷藏在手心里。

“请问，”从牢房里出来后，影子问道，“我可以继续看完那本书吗？”

“抱歉，迈克，规定就是规定。”查德说。

女看守丽兹把影子的物品打包，寄存在看守台后面的房间里。查德宣布说他现在正式把影子移交给巴特警官。丽兹一副疲惫不堪的神情，根本没注意他说的话。查德终于离开了。这时电话响了起来，丽兹——也就是巴特警官——接听了电话。“好的。”她对着电话说，“好的。没问题。好的。没问题。好的。”她放下电话做个鬼脸。

“有问题？”影子问道。

“是的。不过不要紧，一点儿小问题。他们要从密尔沃基市派人过来接你。好了，你有没有药物过敏史、糖尿病，诸如此类的？”

“没有。”影子说，“这些都没有。为什么你觉得有问题？”

“因为我得在这里看守你三个小时，”她说，“而那边的牢房——”她指了指有人在里面睡觉的那一间牢房，“里面有人。他企图自杀，现在还处于监视期内。我不能把你和他关在一起，但又不值得先签署文件让县里把你关起来，然后再签署一次文件把你放出来。”她摇了摇头。“不用说，你也不想被关在那里。”她又指了指他在里面换衣服的那间空牢房，“马桶都满了，里面臭死人，是不是？”

“是的，恶心极了。”

“把你关在里面就太不人道了。我们很快就要搬进新办公楼了，可惜对我来说速度还不够快。我们昨天关进来的那些女人里肯定有人把卫生巾丢在马桶里了。我告诉过她们不要那么做，我们有垃圾箱。卫生巾塞住下水道管子。每塞住一片该死的卫生巾，都要花费县预算里的一百美元，请水管工人来维修。所以，我可以让你待在外面，前提是戴上手铐。也可以不戴手铐，让你待在那间牢房里。”她看着他，“你自己决定吧。”

“我不喜欢手铐，”他说，“不过还是戴上吧。”

她从警服皮带上取下一副手铐，拍拍手枪皮套里的半自动手枪，仿佛提醒他自己身上带着枪。“把手放在背后。”她命令说。

手铐太紧，因为他的手腕很粗。接着，她将足枷也铐在他的脚踝上，让他坐在看守台远端的长椅上，靠墙而坐。“现在，”她说，“只要你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招惹你。”她调整一下电视机，好让他也能看到屏幕。

“谢谢。”他说。

“等我们有了新办公室之后，”她说，“就不会再出现眼下这种荒唐事情了。”

《午夜脱口秀》已经结束了，主持人和来宾笑着向观众道晚安。电视上开始播放《干杯酒吧》。影子从来没有完整地看过这部系列喜剧，只看过一集——就是教练的女儿到酒吧来的那集——但这一集他看过很多遍。影子早就发现，你不怎么看的连续剧，似乎总会一连好多年反反复复地碰上其中相同的某一集。他觉得这准是某种神秘的宇宙法则。

丽兹・巴特警官向后依靠在椅子上，她并没有很明显地打瞌睡，但也不是很清醒，所以她根本没发现《干杯酒吧》中的那伙人已经停止交谈，也不再说俏皮话了，而是在屏幕里向外凝视着影子。

第一个开口对他说话的是那个总以为自己是个知识分子的金发酒吧女招待戴安娜。“影子，”她说，“你离开了我们的世界，我们是多么地担心你啊。真高兴能再次看到你——虽然你现在被人关起来，还穿着橘黄色的囚服。”

“在我看来，”那个令人讨厌的酒吧常客克里夫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在狩猎季节逃亡的时候，穿橘黄色的衣服很合适。反正大家都这么穿。”

影子沉默不语。

“啊，我猜是猫咬掉了你的舌头吧。”戴安娜说，“你领着我们玩了一场很愉快的追击游戏啊！”

影子把目光移开。丽兹警官轻轻地打起呼噜来。那个叫卡拉的年轻女招待打了一个响指。“嘿，混蛋。我们打断这个节目的正常转播，是为了给你看点儿好东西，保证会让你吓得尿裤子。准备好了吗？”

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接着一片漆黑。屏幕的左下角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实况转播”的字样。画外音是一个柔和的女声：“现在转投到即将胜利的一方，为时还不算太晚。但是，你同样拥有继续留在原有阵营里的自由。那正是一个美国人应该享有的权利。这是美国的奇迹。信仰自由意味着你也有权拥有错误的信仰。同样，言论自由也给予你保持沉默的权利。”

屏幕上出现一处街景。摄像机镜头向前慢慢推进，这是用手持摄像机以真实的纪录片风格拍摄的画面。

一个男人充满整个画面，这个人头发稀梳，皮肤晒成褐色，神情有些鬼鬼祟祟的。他倚墙而立，喝着塑料杯子里的咖啡。他目光直直地望着镜头，说：“恐怖主义是一个被人用烂了的字眼。这意味着，真正的恐怖分子往往隐藏在模棱两可的字眼背后，例如‘自由战士’。但他们是杀人成性的社会渣滓，这才是真相。我们的工作并不轻松，但至少我们知道，我们正在改变形势。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就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更加美好。”

影子认出了那个声音，他曾经有一次进入了那人的大脑。城先生的声音与从身体内部听起来有些不同，他真实说话的声音更加低沉，更加洪亮。影子是绝对不会认错人的。

镜头后移，显示城先生正站在某条美国街道上的一栋砖石建筑外，门上一块方形的空白处，标着一个大写的字母G。

“就位。”电视画面外的某人说。

“让我们来看看室内摄像机拍到的画面。”女画外音说。那是电视广告里经常出现的那种画外音，让你觉得安心可靠，并试图推销商品给你，说只有聪明如你的人才懂得抓住购买的机会。

“实况转播”的字体依然在屏幕左下角闪烁着。现在画面切换到一个小厅内部，房间里的光线很微弱。两个男人坐在房间尽头的桌子旁，其中一人背对着镜头。摄像机镜头毫无技巧地对着他们聚焦放大，移动的一系列画面边缘仿佛有锯齿状图案。有一阵子，他们两人都焦点模糊，然后影像再度清晰起来。面对镜头的那个人突然站了起来，开始踱步，好像被锁链套住的熊。那人居然就是星期三！从某种程度来说，他看起来似乎很享受眼下这种局面。他们的形象被聚焦放大之后，声音突然出现了。

背对镜头的那个人正在说话。“⋯⋯我们此刻的提议正是结束这场战争的最好机会。从此以后，不再有任何流血事件，不再有任何进攻，不再有任何痛苦，不再有任何人被处死。难道这还不值得你们放弃一点权益吗？”

星期三突然停止踱步，转身面对他。他气得鼻孔大张。“首先，”他咆哮说，“你必须搞清楚，你在要求我代表我们所有的人讲话，代表遍及这个国家的像我这样的每一个人。这显然荒谬透顶。他们会做他们想做的事情，我无权代表他们决定。其次，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你们的人会遵守诺言？”

背对镜头的人脑袋晃了一下。“别太低估你自己。”他说，“很显然，你们的人群龙无首，但他们肯听从你的意见，他们会注意你的一举一动，卡戈先生。至于要我遵守诺言，我们这次初步谈话已经被拍摄下来，正在实况转播。”他伸手指了一下背后的摄像机镜头。“你们那边有些人正在观看我们的对话，另一些人则会看到录像带，其他人将由他们信任的人告知此事。摄像机镜头是不会说谎的。”

“任何人都会说谎。”星期三说。

影子认出了背对镜头的人的声音，他就是世界先生！影子钻进城先生的脑子里时，通过电话和城先生交谈的就是他。

“你不相信我们会遵守诺言？”世界先生问。

“在我看来，你的承诺早晚都会被打破，你的誓言全都是虚伪的。不过，我会遵守诺言。”

“安全条例就是安全条例，”世界先生说，“我们已经达成了休战协议。顺便告诉你一句，你那位年轻的被保护人，已经再次处于我们的监管之下了。”

星期三轻蔑地哼一声。“不，”他说，“不可能。”

“我们在讨论的是如何应对即将来临的变化。我们没必要成为死对头，对吧？”

星期三看上去依然有些动摇。他说：“我会做我能力所及的任何事情⋯⋯”

影子注意到电视屏幕上星期三的影像有些不太对劲。他的左眼，也就是装玻璃假眼的那只眼睛，正闪烁着红光。他走动的时候，光芒在画面上留下了一个荧光点。但星期三自己似乎并没有发现。

“这是一个幅员广阔的国家，”星期三边说边整理思路。他的头动了一下，红色光斑转移到他的脸颊上，那是激光瞄准器的红色光点。然后，红点再次固定回他的玻璃左眼上。“有足够的空间——”

砰的一声巨响，电视机的扬声器弱化了枪声。星期三头部一侧被枪打爆了。他摇晃一下，向后倒下去。

世界先生站起身，依然背对着镜头，走出画面。

“让我们再看一遍，这次用慢镜头重播。”播音员的声音重新出现，安抚地对观众说。

“实况转播”的字样变成了“重播”。这次，红色激光点慢慢转移到星期三的玻璃假眼上，他的脸侧再次炸开，鲜血四溅。画面定格。

“是的，这里依然是众神自己的家园，”节目结尾，新闻播报员总结道，“唯一的问题是，到底是哪些神的家园。”

另一个声音——影子觉得应该是世界先生的声音，那声音同样让他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说：“我们现在把节目转回你所收看的固定节目上。”

《干杯酒吧》又出现在电视画面上，屏幕上的教练向他的女儿保证，说她确实长得漂亮，和她妈妈一样漂亮迷人。

电话响了起来，丽兹警官一惊之下立刻坐起，接听电话。“好的，好的。是，好的。我会在那里的。”她放下电话，从看守台后面走出来，告诉影子，“抱歉，我得把你关进牢房里了。别用那个马桶。如果你要方便，按牢门旁边的蜂鸣器，我会尽快下来，押送你去后面的洗手间。拉法耶特县治安官手下的人很快就到，来这里把你带走。”

她打开他的手铐和足枷，把他锁进那间牢房。关上牢门之后，里面的气味更加刺鼻。

影子在水泥基座的床上坐下，从袜子里掏出那枚一美元银币，把它从手指移动到掌心，在两手间不停地转移着。这么做的唯一目的，就是让监视他的人无法发现硬币的存在。他在消磨时间，感觉自己的大脑已完全处于麻木状态。

突然之间，他想起星期三来，而且非常非常地想念他。他怀念那个人绝对的自信、不同常人的观点和态度，还有他那坚定的信念。

他张开手，低头凝视着银币上的自由女神头像。手指在银币上合拢，紧紧攥住。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要成为那些因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而含冤被囚禁一辈子的人。也许他都活不了那么长。他见过世界先生和城先生，知道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从整个司法体系中拖出来，也许没等他被押送到下一个看守所，就会在路上因为什么不幸意外而丧命，也有可能在企图逃跑的时候被打死。这种事并非不可能发生。

玻璃门外的房间里一阵骚动。丽兹警官又走回来，按动一个按键，一扇影子无法看到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县治安官褐色制服的黑人副警长走进来，精神抖擞地走到办公桌前。

影子把银币塞回袜子里，一直塞到脚踝深处。

新来的警长将几份文件交给丽兹警官，她看了一遍后在上面签名。查德・穆里根也进来了，和新来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他打开牢房门，走了进来。

“这里够臭的。”

“可不是嘛。”

“好了，有人来这里带走你。你知道吗？看来你似乎真是威胁国家安全的危险人物。”

“看样子，《湖畔新闻报》的头版头条要有一则大新闻了。”影子说。

查德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报道一个违反假释条例而被捕的流浪汉？那可不是什么吸引人的好故事。”

“打算这么对外宣布？”

“是那些人吩咐的。”查德・穆里根说。影子把双手举到他面前，他给他影子戴上手铐，然后是脚踝上的足枷，最后用一个链子把手铐和足枷连在一起。

影子心想：他们就要把我带出去了。也许我可以趁机逃走——戴着手铐、足枷，还穿着橘黄色的犯人服，逃进冰天雪地。就连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想法是多么的愚蠢和不切实际。

查德押着他走到外面的办公室，丽兹早就把电视关掉了。那位黑人副警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嘿，他可真是个大个子。”他对查德说。丽兹将装着影子私人物品的袋子转交给新来的副警长，他负责签收。

查德看看影子，又看看那个副警长。他很平静地对副警长说话，但声音大得足以让影子听到。“你看，我只想说，这种处理方式让我很不舒服。”

副警长点点头。他声音低沉，显得很有教养。那种说话语气的人，既能轻易地组织新闻发布，又能大开杀戒。“你可以向上级相关部门反映，先生。我们的工作就是带走他。”

查德闷闷不乐，板着一张苦脸。他转向影子。“好了，”查德说，“从那扇门出去，到出车口。”

“什么？”

“出口，车子在外面等着呢。”

丽兹打开门锁。“你得保证把那套橘黄色囚服还回来。”她叮嘱副警长，“上一个犯人被押送到拉法耶特后，我们再也没有见到那身衣服了。它们花的可是县里的预算。”他们押送影子到外面的出车口，那里停着一辆车，不过不是县治安官部门的车，而是一辆黑色的房车。另一位副警长是个留着胡子、头发灰白的白人，正站在车旁抽烟。一看到他们走近，他立刻把香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灭，打开车子后门让影子进去。

影子动作笨拙地坐进去，因为手铐和足枷的束缚，他的行动不太灵活。车子的后座和前排之间并没有防护用的铁栏杆。

两位副警长坐进车子前排，黑人副警长启动汽车引擎，一起等着出车口通向外面的闸门打开。

“快点，快点。”黑人副警长说，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方向盘。

查德・穆里根敲敲车窗，白人副警长看了一眼开车的同伴，然后放下车窗。“这种处理程序是错误的，”查德说，“我只想告诉你们一声。”

“你的意见我们会记录下来，然后转交给相应的负责人。”开车的那人说。

通往外面世界的门终于打开了。外面依然在下雪，雪花在车前灯的照耀下令人眼花缭乱地飘舞着。司机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立刻冲到外面街道上，一路开上了主街。

“你听说星期三的事了吗？”开车的司机问。此时，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变化，显得苍老很多，也耳熟很多。“他死了。”

“是的，我知道了。”影子说，“在电视上看到了。”

“那群杂种。”白人副警长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粗野蛮横，口音很重。和司机一样，他的声音也是影子所熟悉的。“我告诉你吧，他们全都是杂种，一群杂种！”

“谢谢你们赶来救我。”影子感激说。

“不必客气。”司机说。在迎面而来的汽车车灯照耀下，他的脸变得比刚才苍老许多，身材也缩小许多。上一次影子见到他时，他穿着格子花纹的夹克，戴着柠檬黄色的手套。“我们当时在密尔沃基市，艾比斯打电话给我们之后，我们还是像疯子一样开车赶过来了。”

“你以为我们会任由他们把你锁起来，然后送上电椅吗？我还等着用我的锤子把你的脑袋敲烂呢。”白人副警长语气阴沉，从衣服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包香烟。他说话带着东欧口音。

“真正的押送员大概在一小时后到达，”南西先生说，他现在一点点地变回他本人的样子了，“等他们真的露面来押送你，我们早已经开上五十三号高速公路，还把你身上的镣铐全都打开，让你换回自己的衣服了。”岑诺伯格举起手铐钥匙，得意地笑了。

“我喜欢你的胡子，”影子说，“挺适合你。”

岑诺伯格用发黄的手指摩挲着胡子。“谢谢。”

影子问：“星期三真的死了？不是故弄玄虚，是真的吗？”

他意识到自己怀着某种希望，尽管这么做显得有些傻气。可惜南西脸上的表情已经清楚地说出了想知道的一切。他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来到美国

公元前14000年

幻象出现在她面前时，天又冷又黑。在遥远的北方，即使在一天的正午时分，日光也不过是灰蒙蒙的一片暗淡，白天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过是黑暗之间的短暂间隔。

他们并不是一支很大的部落，人数不多，他们是北部平原的游牧部落。他们拥有一位神灵，它是一只猛犸象的头骨，以及用猛犸象皮毛制成的一件粗糙的斗篷。他们尊称这位神为努云尼尼。当他们不四处游牧的时候，它就停息在和人一样高的木头架子上。

她是这个部落的圣女，是神之秘密的保守者，她的名字是阿特苏拉，意思是“狐狸”。阿特苏拉走在前面，后面是两个部落男子用长竿抬着他们的神前进。神的身上覆着熊皮，让亵渎的眼睛无法看到它，不圣洁的时候也不会暴露。

他们徜徉在冻土苔原上，带着帐篷四处迁徙。最好的那一顶是用驯鹿皮精制而成，是神圣的帐篷。现在，这顶帐篷里坐着四个人：阿特苏拉，部落的女祭司；古格威，部落的长老；雅努，战争首领；还有卡拉努，部落的探路人。在她看到那些幻像之后，她将他们召唤到这里来。

阿特苏拉削了一些苔藓，丢到火中，又用干瘪的左手将几片干枯的叶子抛进火中。叶子冒出刺激眼睛的灰色浓烟，发出充满刺激而古怪的味道。然后，她从木头圣坛上拿下一个木杯，把它递给古格威。杯子里装着半杯深黄色的液体。

阿特苏拉找到了旁福蘑菇。每个蘑菇上面都有七个斑点，只有真正的圣女才能找到带七个斑点的蘑菇。她在见不到月亮的一个夜晚采下它们，挂在一根驯鹿软骨上晾干。

昨天睡觉前，她吃下三只晾干的蘑菇菌盖。她的梦中充满了混乱和恐怖之物，有飞快移动的亮光，还有山一样巨大的石头，燃烧着光和火焰，像冰柱一样向天空抛射。她在夜半惊醒，一身冷汗，急着想要小便。她蹲坐在木杯上，把她的尿装满杯子。然后，她把杯子放在帐篷外面，埋在雪地中，回去接着睡觉。

醒来之后，她从木杯里捡出几块冰，按照她母亲教过她的，只留下其中颜色最深的一块，那是浓缩了精华的液体。

现在她在鹿皮帐篷里传递出去的正是这液体，她首先传给古格威，然后是雅努和卡拉努。他们每个人都吞下一大口液体，阿特苏拉接过最后剩下的。她咽下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液体都倒在他们的神面前的地上，作为对努云尼尼的祭奠。

他们坐在充满烟雾的帐篷里，等着他们的神开口对他们说话。在外面，在黑暗中，狂风呼啸不已。

探路人卡拉努是个女人，但穿衣和走路都像男人，她甚至还娶了塔拉妮，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处女做她的老婆。卡拉努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猛犸象头骨旁。她将猛犸皮毛的斗篷披在自己身上，站在那里，将头伸到猛犸象的头骨里面。

“这块土地上有邪恶。”努云尼尼说，“邪恶。如果你们留在这里，留在属于你们的母亲和母亲的母亲的土地上，你们都会死亡。”

其他三个听众嘟囔起来。

“是奴隶贩子吗？还是那些巨狼？”古格威问。他有长长的白发，脸和荆棘树的灰色树皮一样满是褶皱。

“不是奴隶贩子，”努云尼尼苍老的声音说，“也不是巨狼。”

“是饥荒吗？饥荒要来了？”古格威问。

努云尼尼沉默不语。卡拉努从头骨下面钻出来，和其他人一起耐心等待着。

古格威披上了猛犸象斗篷，将头伸进头骨中。

“不是你们所知道的饥荒。”努云尼尼通过古格威的嘴巴说，“尽管饥荒即将来临。”

“那么到底是什么危险？”雅努追问，“我并不害怕。我会挺身反击。我们有长矛，还有投石。就算有一百个强壮的战士来袭击我们，我们还是会获得胜利。我们会把他们引到沼泽地，用石头打碎他们的头骨。”

“危险并非来自人类，”努云尼尼用古格威苍老的声音说，“它来自天空，你们的长矛和石头都无法保护你们自己。”

“那我们该如何保护自己？”阿特苏拉问，“我看到天空上出现火焰，我听到比十个雷电霹雳加起来还要巨大的声音，我看到森林被夷平，河流干涸。”

“啊⋯⋯”努云尼尼张开口，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古格威从头骨下面出来，浑身僵硬地跪在地上，他已经老了，关节肿胀发痛。

众人一片静默。阿特苏拉将更多叶子扔到火中，浓烟刺得他们的眼睛泪流不止。

接着，雅努踱到猛犸头骨前，把斗篷披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把头伸到头骨中。他的声音在里面隆隆作响。“你们必须远行，”努云尼尼说，“你们必须迁移到面向太阳的地方。在太阳升起的方向，你们能找到一块新的土地，在那里你们就安全了。这将是漫长的旅途：月亮盈缺变化，两次经历生与死，途中将遭遇奴隶贩子与野兽。只要你们坚定地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我会指引你们，保护你们平安。”

阿特苏拉一口啐在泥地上。“不行！”她可以感觉到神在对她怒目而视，“你是一个坏神，告诉我们这些。我们会死的，我们大家全都会死的。然后还会剩下谁来抬着你从一个高地走到另一个高地、为你建造帐篷、用油脂来为你的长牙上油呢？”

神什么都没回答。阿特苏拉和雅努交换了位置。阿特苏拉的脸透过发黄的猛犸象骨头望向外面。

“阿特苏拉没有信仰。”努云尼尼用阿特苏拉的声音说，“阿特苏拉会在你们到达新土地之前死掉，不过你们其他人都可以活下去。相信我，东方的那块土地还没有人居住。那块土地将成为你们的土地，你们孩子们的土地，还有你们孩子们的孩子们，延续七代，直到七代之后的七代。倘若不是因为阿特苏拉的不忠，你们可以永远拥有那片土地。到了早晨，收拾起你们的帐篷和财物，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前进。”

古格威、雅努和卡拉努都低下头，赞美努云尼尼的力量和智慧。

月盈，月亏，再次月盈，月亏。整个部落的人向东迁徙，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在冰冷的寒风中奋力前进，风将他们暴露在外的肌肤冻麻木了。努云尼尼对他们的保证是真的，一路上，他们的部落没有失去任何人，只有一个生孩子的女人死掉了，但生孩子的女人是受月亮保护的，不受努云尼尼保护。

他们穿越了连接两块大陆的陆桥。

第一道光出现时，卡拉努离开他们去侦察情况，直到夜幕降临都没有回来。夜空中充满了光，白色的光、绿色的光、紫罗兰色的光和红色的光，它们扭曲打结，闪烁摇曳，缠绕旋转，不停地变幻着、脉动着。阿特苏拉和她的族人见过北极光，但是他们依然害怕极光，而这一次的极光变幻更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

极光还在天上流动时，卡拉努回来了。

“有时候，”她对阿特苏拉说，“我觉得只要我伸开手臂，就可以投入天空的怀抱。”

“那是因为你是探路人。”女祭司阿特苏拉回答她说，“等你死了之后，你就会融入天空，成为一颗星星，像你活着的时候一样，引领我们前进。”

“东面有冰之峭壁，峭壁高耸巍峨。”卡拉努说，她有一头乌鸦般漆黑的长发，梳理成男人一样的发型，“我们可以翻过那道峭壁，不过要花费几天时间。”

“你会引领我们安全攀越峭壁的，”阿特苏拉说，“但我将在峭壁脚下死去，成为你们踏上崭新土地之前的献祭。”

几个小时之前，太阳就已经沉入西边，沉入他们来时的那块土地。但是此刻，西边的天空却闪烁出不祥的黄色光芒，比闪电更加耀眼，比日光更加明亮。这是大爆炸所产生的炫目闪光。站在连接两块大陆的大陆桥上的人们不得不遮住他们的眼睛，吐口水驱邪，吓得惊慌尖叫。孩子们开始号啕大哭。

“那就是努云尼尼警告过我们的世界末日，”长老古格威说，“毫无疑问，他是一位智慧而强大的神。”

“他是所有神明中最强大的。”卡拉努说，“在我们的新土地上，我们将把他高高供奉起来，我们将用鱼油和动物脂肪来擦亮他的长牙和头骨。我们还要告诉我们的孩子，以及我们孩子的孩子，七代的子孙后代，努云尼尼是所有神明中最强大的，他永远不会被我们遗忘。”

“神是伟大的，”阿特苏拉缓缓地说，仿佛正在理解一个巨大的秘密，“但是人心更加伟大。神明来自我们的心，也将回归我们的心⋯⋯”

这是亵渎神灵的话。没有人知道她还剩下多少时间可以继续说这些话，但也没有人因为无法容忍她的亵渎而打断她的话。

西方传来的爆炸的轰鸣声如此巨大，人们的耳朵都被震得流血不止。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听不到任何声音，暂时失去了视力和听力。但是他们都还活着，知道自己比那些留在西方的其他部落的人幸运百倍。

“这很好。”阿特苏拉说，连她自己也无法听到脑中的声音。

春天的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阿特苏拉死在了高山脚下。她无法活着看到新世界。整个部落的人都走进这片崭新的土地，可惜失去了圣女的陪伴。

他们攀越过高山峭壁，向南部和西部继续前进。他们最后找到一个山谷，里面有清澈的溪水，有生长无数银鱼的河流，还有从来没有见过人的鹿，它们非常驯服，以至于人们在猎杀它们之前必须吐口水驱邪，向自己的灵魂忏悔。

塔拉妮生了三个男孩。有人说卡拉努完成了最后的奇迹，可以对她的新娘做男人才能做的事情。其他人则说，老古格威还没有老到无法满足一位丈夫不在家的年轻新娘。只有一件事是确切无疑的：自从古格威死后，塔拉妮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冰河时代来了，然后又结束了。这些人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形成了许多新部落，为他们自己选择了许多新图腾：乌鸦、狐狸、地懒、大山猫，还有水牛。每一只神圣的野兽都标志着一个部落，每一只野兽都是一位神。

新土地上的猛犸象体型更巨大、行动更缓慢，它们是比西伯利亚平原的猛犸象更加愚蠢的动物。还有，在新土地上，再也找不到带有七星斑点的旁福蘑菇了，努云尼尼从此不再对部落的人说话。

在塔拉妮和卡拉努的曾孙的曾孙那一代，一群来自更加强大繁荣的部落的战士，结束在北方猎取奴隶的远征，返回南方的家乡。在途中，他们发现了最初移民居住的山谷。他们杀掉大多数男人，捕获女人和孩子们为俘虏。

其中一个孩子想要获得他们的仁慈对待，就把他们带到山上的一个洞穴里。他们在里面找到一只猛犸象的头骨，还有破烂的猛犸皮毛斗篷的残余和一只木杯，以及保存至今的先知阿特苏拉的头骨。

新部落的一些战士想把这些圣物带走，这样就等于偷走了第一批移民们的神，并拥有了神的力量。但其他人表示反对，他们说这样只会把坏运气带回家，他们自己的神也会怨恨他们（这些人属于乌鸦部落，而乌鸦是很爱嫉妒的神）。

于是，他们把这些东西扔进山崖旁一条很深的峡谷里，带走第一批移民的幸存者，踏上返回南方的漫长归途。乌鸦部落，还有狐狸部落，在这块土地上越来越强大。很快，努云尼尼就被人们彻底遗忘了。

第三部  风暴时刻

第十四章

身在黑暗中，人人不知所措，

我有一盏小小提灯，可惜已被风儿吹灭，

我伸出双手摸索你，希望你也如此，

我只想与你一起，一起在黑暗中。

——格雷格・布朗[63]的歌曲《与你一起在黑暗中》

凌晨五点的时候，他们来到明尼阿波利斯机场的停车场，在这里更换车辆。他们驶上室内停车场露天的顶楼。

影子脱下橘黄色的囚服，除掉手铐和足枷，把它们都放在装他私人物品的棕色纸袋里，再折叠起来，丢到停车场的垃圾桶里。他们等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看到一个胸肌发达的年轻人走出机场，向他们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吃汉堡王的炸薯条。影子一眼就认出他来：是他们离开岩上之屋时坐在车子后座的那个人，当时他低沉的哼唱让整个车子都跟着震动起来。他现在蓄起一把在岩上之屋时还没有的、夹带几缕白色的大胡子，显得有些老。

那人在毛衣上擦掉手上的油，朝影子伸出一只巨手。“我听说全能的父死了，”他说，“他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他们一定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星期三是你父亲？”影子问。

“他是全能的父。”那人重复一遍，低沉的嗓音仿佛在喉咙里滚动，“你把这话告诉大伙儿，告诉他们所有人：只要有需要，我的族人随时都会响应。”

岑诺伯格从牙缝里剔出一片烟草，一口啐在结冰的泥地上。“你们有多少人？十个？还是二十个？”

魁梧的男人气得吹胡子瞪眼。“难道我们十个人还比不上他们一百个人吗？哪怕我们只有一个人，又有谁能在战斗中抵抗他？不过，我们的人数比你说的多很多，大多住在各个城市的边缘。有些人住在山里，有些人住在卡茨基尔山区[64]，还有几个待在佛罗里达州的巡回马戏团里。他们的斧头始终保持锋利。只要我召唤，他们立刻就会赶到。”

“你负责召集你的人马，埃尔维斯。”南西先生说。影子没怎么听清，他觉得他说的似乎是“埃尔维斯”这个名字。南西已经换下了副警长的制服，穿上深棕色的开襟羊毛衫、灯芯绒裤子和棕色平底便鞋。“你召集他们。如果那个老混蛋还在，他也希望你这么做。”

“他们背叛了他，他们杀害了他！我嘲笑过星期三，可惜我错了。现在，我们没有人是安全的。”名字应该是埃尔维斯的那人说，“你们可以信赖我们。”他轻轻拍拍影子的后背，拍得他几乎趴到地上，像被拆房子的大铁球在背上“轻轻”拍了拍似的。

岑诺伯格一直在环视停车场，直到现在才开口说话。“抱歉我得问问清楚，我们的新车到底是哪一辆？”

魁梧的人伸手一指。“那辆。”

岑诺伯格哼了一声。“什么？”

那是一辆1970年的大众巴士，后车窗上贴着一道彩虹。

“是辆好车，而且是他们最想不到你们会开的车，他们最不可能追查的车。”

岑诺伯格走到车旁，突然咳嗽起来。他的肺隆隆作响，是吸烟的老人在凌晨五点的剧烈咳嗽。他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痰，手按在胸前，按摩疼痛的地方。“没错，这是他们最想不到的。不过，如果警察叫我们靠边停车，检查车里有没有藏着嬉皮士和毒品，那该怎么办？嗯？我们来这里可不是要开魔法巴士的，我们要好好伪装自己。”

大胡子男人打开巴士车门。“真要检查的话，他们就会发现你们并不是嬉皮士，然后就挥手放行。这是最完美的伪装，也是我能找到的最不惹人注意的车。”

岑诺伯格似乎打算继续争吵，但南西先生圆滑地插了进来。“埃尔维斯，你为我们而来，我们非常感激。现在，还得有人把我们的车开回芝加哥。”

“我们会把它停在布鲁明顿，”大胡子男人说，“狼人会照顾好它的，你们不必担心。”他转过来面对影子。“我再一次向你致以慰问，与你共担痛苦。祝你好运！如果守灵的任务落在你肩上，我向你致以无比的钦佩与深深的同情。”他用棒球手套般宽大的手掌用力握一下影子的手，充满同情与友善之情。影子手疼得要死。“见到尸体的话，请代我转告，说温达尔夫[65]之子阿尔维斯是信守诺言的人。”

大众巴士上有一股子广藿香、陈年熏香和卷烟的味道，地板和内壁上贴着褪色的粉红色毡子。

“那人到底是谁？”影子问。他将车开下停车场斜坡，离合器嘎吱作响。

“他自己刚刚说过，他是温达尔夫之子阿尔维斯。他是矮人国王，是整个矮人家族里个子最高、最强壮、最伟大的。”

“可他并不矮啊。”影子指出，“他身高有多少？五英尺八英寸，还是九英寸[66]？”

“所以他是矮人家族中的巨人，”岑诺伯格在他背后说，“他是美国个子最高的矮人。”

“守灵是怎么回事？”影子继续问。

两个老人突然什么话都不说了。影子看了一眼他右手边的南西先生，他正假装凝视窗外。

“喂？他刚才提到守灵，你们都听到了。”

岑诺伯格在后座上开口了。“你没必要那么做。”

“做什么？”

“守灵。他太多嘴了。矮人都很多嘴，总是不停地说说说。还老爱唱歌，一直不停地唱唱唱。你不用操心这件事，最好把它忘掉。”

他们驱车向南，一路避开高速公路。（“我们必须假设，”南西先生说，“高速公路已经被敌人控制了，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敌人。”）向南行进感觉好像跑在时间的前头一样。积雪慢慢消失，第二天早晨抵达肯塔基州的时候，积雪已经完全消失了。冬天在肯塔基已经彻底结束，春天来临了。影子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数学公式可以解释这个现象，也许每向南前进五十英里，就等于是向春天前进了一天。

他很想把自己的想法和他的乘客们分享一下，可南西先生正在前排座位上打瞌睡，岑诺伯格则在后面不停地打着呼噜。沿途看到的鸟和动物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他看见乌鸦们在路边或者巴士道上啄食被车压死的动物；群鸟在天空盘旋飞舞，组成某种看似有意义的图案；猫咪们站在前院草坪和篱笆柱子间凝视他们。

岑诺伯格喷着鼻息醒过来，慢慢坐起身。“我做了一个怪梦，”他说，“我梦见我真的变成了贝勒伯格。世人始终认为存在我们两个人，光明之神与黑暗之神[67]，现在我们俩都老了，我发现，其实一直以来只有我一个人。我赠予世人礼物，再从他们手中夺走我的礼物。”他撕掉好彩牌香烟上的过滤嘴，把烟夹在唇间，用打火机点燃。

影子摇下车窗。

“你不怕得肺癌吗？”他说。

“我就是癌细胞。”岑诺伯格说，“我不怕自己。”他咯咯地轻声笑起来，笑声变成呼哧呼哧的喘息，然后又变成一阵咳嗽。

南西说：“我们这样的人是不会得癌症的，我们也不会得动脉硬化、帕金森症或者梅毒。我们这种人很难被杀死。”

“可他们杀死了星期三。”影子说。

他把车停下来加油，然后停在旁边的餐厅吃早点。他们刚进门，门口的公用电话就响了。他们直直地走过去，没搭理它，电话铃声停了。

他们把要点的饭菜告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脸上挂着忧心忡忡的微笑，刚才一直坐着看一本简妮・克顿的平装本小说《真心渴望》。电话铃又响起来。那女人叹口气，走过去拿起话筒。“喂？”她回头看了看餐厅里面，接着说，“是的，看上去是他们。你先别挂电话。”她走到南西先生身边。

“找你的。”她说。

“好的。”南西先生说，“太太，你一定要把薯条炸得很脆，最好是炸焦了。”他走向公用电话。

“是我。”他说。

“你们凭什么以为我会傻到相信你们？”他说。

“我会找到的。”他继续说，“我知道在什么地方。”

“是的，”他说，“我们想要，你知道我们想要。而且，我知道你想甩掉它，用不着跟我来这一套。”

他挂上电话，走回餐桌。

“谁的电话？”影子问。

“没说。”

“他们想要什么？”

“提出要跟我们和谈，同时把尸体交给我们。”

“他们撒谎，”岑诺伯格反驳说，“他们想把我们骗过去，然后干掉我们。他们就是这样对付星期三的。我过去也总爱用这一招。”他最后又加上一句，露出阴森森的自豪神情，“对他们承诺一切，但只做你想做的。”

“我们在中立地带见面，”南西说，“真正中立的地方。”

岑诺伯格轻声笑着，笑声像金属球在骷髅枯骨里转动时发出的咯咯声。“我过去也常这么说。我会说到一个中立的地方谈判，等到了晚上，我们就起来把他们杀得一干二净。那可真是好日子呀。”

南西先生耸耸肩。他嘎吱嘎吱地嚼着自己那份炸成深褐色的薯条，露出赞赏的笑容。“嗯，这些薯条味道好极了。”他说。

“我们不能相信那些人。”影子说。

“听着，我年纪比你大，比你聪明，长得也比你帅。”南西先生说着，用力敲打番茄酱瓶底，把番茄酱倒在炸焦的薯条上，“我一个下午吸引的姑娘比你一年吸引的还要多。我可以像天使一样跳舞，像走投无路的熊一样战斗，像狐狸一样狡诈，像夜莺一样唱歌⋯⋯”

“你的意思是⋯⋯”

南西褐色的眼睛凝视着影子的眼睛。“他们急着要甩掉那具尸体，我们同样急着要把尸体夺回来。”

岑诺伯格说：“根本就没有什么中立地带。”

“不，有一个。”南西先生说，“中心点。”

岑诺伯格猛地摇头。“不，他们不会在那里见我们的，他们在那里不能对我们下手。那里对我们双方都是一个坏地方。”

“所以他们才提议在中心点移交尸体。”

岑诺伯格似乎认真思考了一阵，然后才答道：“也许吧。”

“等会儿我们上路的时候你来开车吧，”影子说，“我要睡觉了。”

要准确地决定任何事物的中心点都会引起很大的争议。如果是有生命的东西——比如说人，或者大陆——这个问题就更加难以确定了。人体的中心点到底是哪里？梦境的中心点是哪里？还有，说到美国这块大陆，要找到它的中心点的话，要不要算上阿拉斯加和夏威夷呢？

二十世纪初期，有人制作了一个巨大的美国疆域模型，只包括位于美国本土的四十八个州。这个模型是用纸板做的，为了找出中心点，他们将模型放在一个图钉上保持平衡，用这个方法终于找到可以真正平衡整个美国的中心位置。

几乎人人都能用这个办法算出来，美国大陆的中心点位于堪萨斯州史密斯县黎巴嫩市附近几英里远的地方，准确地说，就在尊尼・格里布的养猪场上。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黎巴嫩市的居民们准备在养猪场的正中央建立起一座纪念碑，可尊尼・格里布说他不想让上百万的游客跑来这里，四处践踏他的农场，让猪群受惊。当地人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于是大家把纪念碑建在地理学上的美国中心点以北两英里的一个小镇上。他们还建起一个纪念公园，石头纪念碑就竖立在公园里，他们还打造了一块镶嵌在纪念碑上的黄铜铭牌，告诉众人眼前所见的正是美国地理上的中心点。他们将柏油马路从镇子上一直修到纪念公园，因为确信游客们很快就会蜂拥而至黎巴嫩市，他们甚至还在纪念碑旁建起一座旅馆，同时还引进了一座去掉轮子的移动小礼拜堂。完工之后，他们耐心等待观光客和假日游客的到来：这些人都渴望告诉全世界自己来到了美国的中心点，在奇迹面前被感动，并祈祷好运。

可是，根本没有游客肯来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那里变成一个凄惨的小公园，里面有一间比冰上垂钓小屋大不了多少的移动小礼堂，小得甚至无法举行一场小型葬礼，还有一座窗户残破如死人眼睛的旅馆。

“总而言之，”进入密苏里州的胡曼威利（人口数：1084）时，南西先生总结道，“美国的真正中心点是一个小小的破败公园，里面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教堂、一堆石头，还有遗弃不用的旅馆。”

“养猪场，”岑诺伯格说，“你刚刚说到真正的美国中心是那个养猪场。”

“到底是哪里并不重要，”南西先生说，“重要的是大家都觉得它是，反正这些都是虚构出来的。那才是它重要的真正原因，人们只会为了虚构出来的东西而争吵。”

“你说的人们，是指我这种人，还是你们那种人？”影子问。

南西沉默不语。岑诺伯格发出一阵声音，可能是窃笑，也可能是轻蔑的冷笑。

影子试图在巴士后座上躺得舒服点，他睡了一会儿，可惜也只有一小会儿。他有种很不好的感觉，比他待在监狱里的时候更糟，比他那次回家后劳拉找到他、告诉他抢劫的事更糟。实在糟糕透了。而且，他的后颈刺痛，他想吐。还有几次，他感到恐惧一阵阵袭来。

南西先生在胡曼威利市把车开到路边，停在一家超市门口。南西先生走进超市，影子跟在他后面。岑诺伯格留在停车场等他们，伸伸腿脚，继续抽他的香烟。

有个金发年轻人正在早餐麦片货架上整理货物，他比孩子大不了多少。

“嗨。”南西先生冲他打招呼。

“嗨。”年轻人说，“那消息是真的？他们真的杀了他？”

“是的。”南西先生回答说，“他们杀了他。”

砰的一声，年轻人把几盒船长牌脆麦片重重地放在货架上。“他们以为可以把我们像蟑螂一样踩死。”他恼火地说。他的一侧脸颊和前额上爆满了青春痘，前臂上套着一个银手镯。“我们没那么容易被踩死，是不是？”

“是的。”南西先生回答说，“没那么容易。”

“我会到的，先生。”年轻人说，浅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知道你会的，格威迪恩[68]。”南西先生说。

南西先生买了几大瓶可乐、六卷一组的卫生卷纸、一包样子很难看的黑色小雪茄、一把香蕉，还有一包口香糖。“他是个好小伙，七世纪的时候从威尔士来的。”

巴士先向西开了一阵，然后转向北。春天的气息又慢慢消失在死寂的冬天氛围中。堪萨斯州的天空覆盖着死气沉沉的灰色云层，显得孤寂凄凉，窗外景致枯燥乏味，让人心情低落。影子熟练地转换着收音机频道，车里的几个人为了听什么频道争吵不休。南西先生喜欢谈话节目和舞曲，岑诺伯格喜欢古典音乐，越忧伤阴郁的越好，影子则喜欢经典老歌。

快到傍晚的时候，在岑诺伯格的要求下，他们在堪萨斯州樱桃谷镇郊外停下。岑诺伯格领着他们走到郊外的一块草地。树木背阴的一面还有少量积雪，草叶干枯成了泥土的颜色。

“在这里等着。”岑诺伯格说。

他独自一人走过去，走到草地中央。他站在那里，在二月底的萧飒寒风中站了一阵。一开始他低垂着脑袋，然后开始打起手势来。

“他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影子说。

“和鬼魂交谈。”南西先生告诉他说，“大约一百年前，有人在这里膜拜他。他们用鲜血和活人来供奉他，祭祀用的人血从锤子上流下来。没过多久，镇上的人就猜到为什么那么多路过此镇的陌生人再也没有回来过。这里就是他们埋藏尸体的地方。”

岑诺伯格从草地回来。现在，他的胡子似乎变黑了些，灰色头发里也长出一些黑发。他得意地笑着，露出一口黄牙。“我现在感觉很不错。啊哈。有些事物可以停留很久，最久的就是鲜血的味道。”

他们穿过草地，走回大众巴士停放的位置。岑诺伯格点上香烟，但这次没有咳嗽。“他们用的是锤子，”他说，“格林尼尔也许更喜欢绞刑架和长矛，可我呢，只喜欢一样⋯⋯”他伸出被尼古丁染黄的手指，重重地弹在影子前额正中央。

“请不要再那么做了。”影子礼貌地抗议说。

“请不要再那么做了。”岑诺伯格故意模仿他的声音，“早晚有一天，我会用我的锤子，比那一下更重地砸到你脑袋上。我的朋友，记住了吗？”

“没错。”影子说，“不过，你敢再弹一下我的脑袋，我就扭断你的手。”

岑诺伯格冷哼一声：“住在这里的人应该对我感激不尽。力量从这里升起。即使在他们迫害我的信徒躲藏起来的三十年之后，这块土地上依然出了一位伟大的电影明星。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明星。”

“朱迪・加兰[69]？”影子问。岑诺伯格不屑地摇了摇头。

“他说的是路易丝・布鲁克斯[70]。”南西先生解释说。

影子决定还是不要追问路易丝・布鲁克斯到底是谁，他换了一个话题。“这么说，星期三和他们交涉的时候，是在停战协议期间？”

“是的。”

“现在我们去把星期三的尸体领回来，也是在停战协议的保护之下？”

“是的。”

“我们都知道，他们想要我死，或者让我不要挡道。”

“他们想要我们大家全死掉。”南西说。

“我不明白的是，我们凭什么认为他们这一次会公平交易？他们欺骗了星期三。”

“那是因为，”岑诺伯格每个字都咬得过度清晰，仿佛在对一个外国来的白痴耳聋孩子说话，“我们将要在中心点见面。那个⋯⋯”他皱眉，“是什么词来着？神圣的反义词？”

“亵渎。”影子不加思考，脱口而出。

“不是。”岑诺伯格说，“我的意思是，一个地方比其他地方更加不神圣，是神圣的负数。在那里，没有人建造教堂圣殿，没有人愿意去，就算去了也立刻想离开。神只有被强迫才肯去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影子说，“我不知道有哪个词可以形容这种地方。”

“其实全美国都是这种情况，有那么一点点，”岑诺伯格说，“这就是我们在这里不受欢迎的原因。但在那个中心点，情况更加恶劣。那里就像充满危险的雷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根本不敢打破停战协议。”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啊。”南西先生说。

“无所谓了。”影子说。

他们走到巴士旁，岑诺伯格拍拍影子的手臂。“不必担心，”他语调阴郁地安慰他，“没人会杀死你的，除了我，没有别人。”

那天傍晚，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影子找到了美国的中心点，它就位于黎巴嫩市西北部的一个小山坡上。他把车开进山路边上的小公园，经过移动式小礼拜堂和石头纪念碑，看到屹立在公园边的那座上世纪五十年代风格的单层汽车旅馆。他的心开始沉下去。旅馆前停着一辆硕大的黑色悍马，看上去像哈哈镜里倒映出来的吉普车。它蹲伏在那里，样子难看，意义不明，像是带装甲的轿车。房子里没有灯光。

他们把车停在旅馆外面。车子刚熄火，一个穿戴司机制服与帽子的人就从旅馆里面走出来，巴士车前灯照亮他的身影。他彬彬有礼地冲他们碰了一下帽子，然后钻进悍马，开车离开。

“大车子，小鸡鸡。”南西先生评论说。

“你觉得旅馆里面还有床吗？”影子问，“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在床上睡过觉了。这地方看起来似乎正等着被拆。”

“现在的屋主是得克萨斯州的一伙猎人，”南西先生说，“他们每年来这里打猎一次。真不知道他们来猎什么狗屁东西。幸好有他们，这儿才逃过被拆的命运。”

他们爬出巴士。有个女人在旅馆前等着他们，影子不认识她。她化着精致完美的妆，梳着完美无瑕的发型，让他联想到全是这种形象的早间新闻播报员，他们坐在完全不像客厅的新闻演播室里，对着早晨的观众微笑。

“很高兴见到你们，”她打招呼说，“你一定是岑诺伯格，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故事。你是安纳西，总喜欢恶作剧，是不是？你这个喜欢寻欢作乐的老头子。而你，你一定是影子了。你让我们大家追你追得够开心的。”她用力握住他的手，凝视他的双眼，“我是媒体女神媒狄亚，很高兴见到你们。希望我们可以尽可能愉快地完成今晚的交易。”

旅馆大门打开了。“不知为什么，”影子在豪华轿车里见过的胖男孩说，“托托，我觉得我们已经不在堪萨斯了。[71]”

“我们还在堪萨斯。”南西先生说，“今天开了一天车，经过大半个堪萨斯。妈的，这个州真够大的。”

“这个地方没有灯，没有电，没有热水。”胖男孩还在唠叨不休，“我不想冒犯你们，不过你们几个真的应该好好洗个热水澡。你们闻起来就好像在巴士上窝了整整一周。”

“我认为没有必要讨论那些，”那女人圆滑地说，“在这里，我们大家都是朋友。快点进来，我告诉你们各自的房间在哪里。我们这边的人住在最靠前的四间客房，你们已故的朋友在第五间，五号房后面全是空的，你们可以随便选。”

她为他们打开通往前台大厅的门，里面一股霉味，还有潮湿、灰尘和腐烂的味道。

有人坐在黑暗的大厅中。“你们饿了吗？”他问。

“我随时吃得下东西。”南西先生说。

“司机出去买汉堡包了，”那人说，“很快就回来。”他抬头看着他们。房间很暗，无法看清众人的脸，但他还是认出了影子。“大个子，你就是影子，对吧？就是杀了木先生和石先生的那个混蛋？”

“不是我，”影子否认说，“是别人杀的。不过我知道你是谁。”他的确知道他是谁，他曾经进入那人的脑子里。“你是城先生。你和木先生的寡妇上床了吗？”

城先生惊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如果是在演电影，这一幕肯定滑稽好笑，可在现实生活中，这种情形只显得笨拙。他迅速爬起来，逼近影子。影子低头看他，警告说：“别做你没准备好收场的傻事。”

南西先生的手搭在影子胳膊上。“停战协议，记得吗？”他提醒说，“我们是在美国的中心点上。”

城先生转身走开，俯身在前台上，拿起三把钥匙。“你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说，“给你们钥匙。”

他把钥匙递给南西先生，扭头离开，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他们听到房间门打开和用力关上的声音。

南西先生分给影子和岑诺伯格各一把钥匙。“巴士上有手电筒吗？”影子问。

“没有。”南西先生说，“只不过有点儿黑罢了。你不会怕黑吧？”

“我不怕黑。”影子说，“可我怕躲在黑暗中的人。”

“黑暗是好事。”岑诺伯格说。他似乎毫不费力就能看清面前的路，领着他们穿过漆黑的走廊，甚至没有摸索就把钥匙顺利插进钥匙孔里。“我住在10号房。”他告诉他们，然后又想起一件事，“美狄亚，我听说过她，是不是那个杀死自己孩子的女人[72]？”

“不是同一个人，”南西先生说，“只是碰巧同音罢了。”

南西先生在8号房，影子住在他们对面的9号房。房间有一股潮湿、灰尘，以及荒芜的味道。里面只有一张床架，上面有床垫，但没有床单。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点黄昏的光线。影子坐在床垫上，脱下鞋子，然后摊开手脚躺下。过去几天，他开车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也许他睡着了。

梦中，他在行走。

冷风吹袭他的衣服，细小的雪花比水晶微尘大不了多少，在风中疯狂飞舞。

他身边有树木，冬天里光秃秃没有树叶的树。两侧都是高耸的山峰。现在是冬天的下午，天空和雪花都呈现出同样的暗紫色调。在他前面的某处——在这种光线下，很难判断远方的物体到底有多远——跳动着篝火的火焰，发出橙红色的光。

一只灰色的狼踩着积雪走到他面前。

影子停下脚步。狼也停了下来，然后转过身，等着他跟上。它的一只眼睛闪烁着黄绿色的光。影子耸耸肩，朝火焰的方向走去，狼在他前面缓缓走着。

篝火燃在一片小树林中，这里可能有成百棵树，种成两排。树上仿佛悬挂着什么东西。两排树的尽头是一栋建筑，看上去有点像底朝天翻过来的船。它是用木头雕成的，上面还有木头浮雕的生物和脸谱——龙、狮鹫兽、巨魔、野猪。跳动的火光下，雕像仿佛在舞蹈。

篝火高高蹿起，烈焰熊熊燃烧，令影子几乎无法靠近。狼却似乎不受任何影响，绕着噼啪作响的火堆，轻巧地走了一圈。

影子等着狼走回来。但狼所在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从火堆对面走出来。他拄着一根长长的手杖。

“你现在是在乌普萨拉[73]，在瑞典。”那人说话的声音沙哑，听上去非常熟悉，“时间大约是一千年前。”

“你是星期三？”影子问。

或许是星期三的那个人继续说下去，仿佛影子根本不存在。“刚开始是每年一次献祭，后来就走下坡路了，他们懒散了，每九年才举行一次献祭。他们来到这里，一次献上九个牺牲品。祭祀持续整整九天，每一天，他们都会献上九只动物，悬挂在小树林的树上。九只动物中，有一只是人类。”

他从篝火旁踱步走开，朝树林的方向走去。影子跟在后面。走近树木，他终于看清悬挂在上面的物体轮廓了：腿、眼睛、舌头和脑袋。影子忍不住摇头。看见一头公牛被人拴着脖子吊在树上，感觉非常阴暗、悲伤。可与此同时，这幅超现实主义的景象又让人觉得有点儿好笑。影子从一只悬吊着的牡鹿身旁走过，接下来还有一只猎狼犬、一头褐色的熊、一匹比小马驹大不了多少的白鬃栗色马。那只狗还活着，每隔几秒钟，它就痉挛般抖动四肢，吊在绳索上发出窒息的呜咽。

前面那人举起他的长手杖，影子这时才发现那是一根长矛。那人用长矛猛刺狗的腹部，像用刀一样向下一划，血淋淋的内脏滚落到雪地上。“我谨将这死亡奉献给奥丁。”那人庄严地宣告。

“这只是一个仪式，”他转身面对影子，“但仪式意味着一切。一只狗的死亡象征所有狗的死亡。他们献祭给我九个人，这九个人象征着所有的人类、所有的鲜血、所有的力量。这还远远不够。总有一天血将停止流淌。没有血的信仰，会让我们远离人间。血必须继续流淌下去！”

“我看见你死了。”影子说。

“对于神祇这门生意而言，”那人说道——影子现在确信他就是星期三，没人会用那种粗声粗气的腔调、那种深沉的愤世嫉俗又兴奋的语气说话，“死亡并不重要。这是一个机会，重生的机会。只要鲜血继续流淌⋯⋯”他朝着吊在树上的动物和人比划一个手势。

影子心想，那些做祭品的将死之人从这里走过时，会不会比动物们更觉得恐惧？至少他们清楚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死人身上都飘着一股浓重的酒味，说明死前允许他们用酒精来麻醉自己，然后才走上绞刑架。而动物们则是简单地被人处死，在惊恐万分的状态下活生生地被吊起来。死人们的脸都很年轻，没有人超过二十岁。

“我是谁？”影子问。

“你是转移注意力的诱饵，”那人说，“你是机会。你让整件事充满了可信性，而我独自一人绝对难以完成。我们两人都已经下定决心，甚至不惜为此而死。不是吗？”

“你是谁？”影子问。

“最困难的就是存活下去。”那人说道。影子突然惊恐地发现，那堆篝火其实是人骨篝火，里面堆满肋骨骨架和眼洞里燃烧着火焰的骷髅头骨。人骨在火堆里参差交错地伸出来，携带微量元素的无数火星飞溅到夜空中，到处是绿色、黄色和蓝色的火星。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爆裂声更加密集，温度也更加灼热。“三天悬吊在树上，三天行走在地下世界，三天找到我回来的路。”

火焰燃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下飞溅，明亮刺眼的火焰让影子几乎无法直视。他只得移开目光，望着树下的阴影。

那里没有火焰，没有雪，没有树木，没有悬吊的尸体，也没有染血的长矛。

有人在敲门。月光已经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影子立刻坐起身。“晚饭准备好了。”媒狄亚在门外说。

影子穿上鞋子走向门口，走进走廊。有人找到几根蜡烛，微弱的黄色烛光照着前台接待大厅。悍马的司机抱着纸板托盘和一个纸袋，穿过回转门走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戴一顶有帽檐的司机帽。

“抱歉来晚了。”他哑着嗓子说，“我给每个人都买了同样的东西：两个汉堡包、大薯条、大可乐，还有苹果派。我在外面车上吃我的那份。”他放下食物走出去。快餐的味道立刻充满整个大厅。影子拿过纸袋，把里面的食物、纸巾和小袋番茄酱分给大家。

他们安静地吃着各自的食物，烛光摇曳闪烁，燃烧的烛油发出滋滋的声音。

影子注意到城先生正死死地盯着他，他调整了椅子，好让后背靠在墙上。媒狄亚吃汉堡包时，把一张纸巾优雅地放在嘴边，随时擦掉食物的碎屑。

“哦，真是的，汉堡包差不多全凉了！”胖男孩挑剔地说。他依然还戴着墨镜，让影子觉得既无意义又愚蠢可笑，在室内只会显得光线更黑。

“很抱歉，司机开了很久才找到的，”城先生说，“距离这里最近的麦当劳在内布拉斯加州。”

大家吃完微温的汉堡包和凉掉的薯条。胖男孩咬了一口单人份的苹果派，里面的馅料喷出来，溅到下巴上。意想不到的是，果馅居然还是热的。“哎呦！”他叫起来，伸手擦掉脸上的热馅，再舔干净手指。“这玩意真烫人！”他说，“这些苹果派他妈的正等着害人呢。”

影子发现自己很想揍这小子。劳拉的葬礼之后，这小子让手下在豪华轿车里殴打影子，在那之后，影子一直很想揍他一顿。他知道琢磨伺机报复不太明智，至少在此时此刻不行。“我们就不能立刻拿到星期三的尸体，然后离开吗？”他问。

“等到午夜。”南西先生和胖男孩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些事必须按规则办，”岑诺伯格说，“任何事都有各自的规则。”

“好吧，”影子说，“不过没人告诉过我有什么规则。你们老在谈论该死的规则，可我甚至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这就像打破了商品发售日期。”媒狄亚欢快地解释着，“你知道，一定要等到既定时间才允许开售。”

城先生说：“我认为这种做法狗屁不通。不过，如果大家都觉得这种规则能让自己开心的话，我的代理人也会开心，人人都会开心的。”他吸了一口可乐，“等到了午夜，你们带上尸体走人。我们大家卿卿我我和平相处，然后挥手再见。可接下来，我们会像追耗子一样继续追杀你们。”

“嘿，”胖男孩对影子说，“我想起来了。我告诉过你，叫你转告你的老板，说他已经过时了。你告诉他了吗？”

“我告诉他了，”影子说，“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说要是我再看见他，就告诉那个傲慢无礼的小鼻涕虫，叫他记住：今昔的明日乃是明日的昨昔。”星期三从来没说过那些话，但影子转述出来，假装是星期三说过的话。反正这些人似乎都喜欢说类似的陈词滥调。影子背后摇曳的烛光，反射在胖男孩的黑色太阳镜上，看上去像是他的眼睛。

胖男孩说：“这地方简直就是他妈的一个垃圾堆。没有能源，无线网络覆盖不到。如果只有有线网络，你就等于是退化到了石器时代。”他用吸管喝完了最后一口可乐，把杯子丢到桌子上，沿着走廊离开了。

影子伸手把胖男孩丢的垃圾装到纸袋里。“我要出去看看美国的中心。”他宣布说，然后起身离开，走进外面的夜色。南西先生跟在他后面也出来了，两人并肩走着，穿过小公园，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一直走到石头纪念碑前。风在他们身边断断续续地呼啸而过，一开始从一个方向刮过来，然后又从另外一个方向刮来。“那么，”他问，“现在该怎么办？”

半轮月亮悬挂在黑暗的天空中。

“现在，”南西说，“你应该回自己房间去，锁上门，努力多睡上一会儿。午夜时分他们就会把尸体转交给我们，然后我们就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对任何人来说，中心点都不是一个稳定的所在。”

“既然你这么说，照你说的做好了。”

南西先生吸了一口小雪茄。“真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说，“这一切真不应该发生。我们这种人，我们⋯⋯”他挥舞着手中的小雪茄，仿佛要用它找出一个合适的字眼。他终于找到了，“都很唯我独尊。我们不爱交际，不合群，即使是巴克斯[74]也这样。我们不能长久地和别人在一起。我们喜欢独自一人，或者待在属于我们的小团体中。我们无法和其他人好好相处。我们喜欢被人爱慕、尊敬和崇拜。就说我吧，我喜欢他们讲述关于我的故事，显示我有多么聪明的故事。我知道这不对，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们喜欢成为强大者。可现在，在这个艰难时期，我们变得渺小不堪。新的众神冉冉升起，然后坠落，又再次升起。但这里依然是一个不容忍神灵存在的国家。梵天[75]创造世界，毗瑟奴[76]保护世界，而湿婆[77]毁灭世界，把整个世界清洗一空，让梵天可以再度创造新世界。”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影子问，“现在战斗结束了？战争结束了？”

南西先生冷哼一声：“你脑子有问题吗？他们杀了星期三，还到处夸耀。他们把话放了出去，还在各个电视频道上播放，让那些人可以亲眼看到。你错了，影子，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弯下腰，在石头纪念碑脚下摁灭小雪茄，把烟头留在地上，像是祭品一样。

“你以前很喜欢开玩笑，”影子说，“可你现在不开玩笑了。”

“这些日子很难找到笑料了。星期三死了。你要进去吗？”

“快了。”

南西朝旅馆走回去。影子伸手摸摸纪念碑的石头，手指抚过冰冷的黄铜铭牌。他转身朝白色的小教堂走过去，走进敞开的大门，进入里面的黑暗中。他在离他最近的靠背长椅上坐下，闭上眼睛，低下头，想念劳拉，想念星期三，思考活着的意义。

背后的房门咔嗒一声响，接着是脚步声。影子站起来，转身查看。有人站在敞开的门外，黑色的身影映衬着背后的星空，月光在某个金属的东西上闪烁。

“你想开枪杀我？”影子问。

“老天，我倒是希望能。”城先生说，“这把枪只是为了自卫。怎么，你正在祷告？他们哄得你相信他们都是神了？他们根本不是神！”

“我没有祷告，”影子说，“只是在思考事情。”

“我有个想法，”城先生继续说，“他们其实是变异人，是进化实验的产物。他们有点儿催眠别人的能力，还有点儿转移注意力的欺骗能力，他们可以让别人相信任何事情。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们就这点儿本事罢了。说到底，他们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死掉。”

“人和神都会死的。”影子说。他站起身，城先生立刻警惕地向后退一步。影子走出小礼拜堂，城先生还是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一段距离。“嘿，”影子问他，“你知道谁是路易丝・布鲁克斯吗？”

“你的朋友？”

“不是。她是出生在这里南边的一个电影明星。”

城先生犹豫一下。“也许她换了名字，改名叫丽兹・泰勒，或者莎朗・斯通什么的。”他提示影子。

“也许吧。”影子朝旅馆方向走去。城先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

“你应该被关回牢房里，”城先生愤愤地说，“应该被关进他妈的死囚牢房里。”

“我没有杀你的同事。”影子平静地说，“在牢里的时候，有人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想讲给你听。那个故事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什么故事？”

“整本《圣经》里面，耶稣唯有一次向一个人亲口承诺，保证在天堂里给他留一个位置。那个人不是圣彼得，也不是圣保罗，不是他的任何一个门徒。他是个被判有罪的小偷，被处以死刑。所以，别急着把人送进死囚牢房，他们也许知道一些你并不知道的事。”

那个司机还站在悍马旁。“晚上好，先生们。”经过他身边时，他和他们打招呼。

“晚上好。”城先生说，然后冲着影子说，“我个人压根就不在乎这些鸟事。世界先生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这样做事更轻松。”

影子沿着走廊走回他的9号房。

打开门锁刚一进门，影子脱口而出：“对不起，我以为这是我的房间。”

“这的确是你的房间，”媒狄亚回答说，“我正等着你呢。”在月光下，他能看清她的头发，还有她苍白的脸。她仪态端庄地坐在他的床上。

“我另找一间房去。”

“我不会待很久的。”她说，“我只是想，也许现在是个合适的机会，向你提供一个优越的条件。”

“好吧，说说你开的条件。”

“放松点，”她说，声音里含着笑意，“你可够固执的。你看，星期三已经死了，你不欠任何人的债了。加入我们这边吧，转移到即将胜利的阵营，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影子没有回答。

“我们可以让你成为名人，影子。我们可以给你无上的权力，让你主宰世人的思想、言论、穿着和梦想。想成为第二个加里・格兰特[78]吗？我们可以让它成为事实。我们还可以让你成为新的披头士。”

“你当初答应给我看露西的胸部，我倒更喜欢那个提议。”影子说，“当初提议的人也是你吧？”

“是的。”她说。

“我想要回我的房间。晚安。”

“当然了，”她继续说下去，依然坐在床上没动，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似的，“我们也可以把刚才说的一切都掉转过来。我们可以让你的未来一团糟，影子，你将永远成为一个不幸的笑料。或许你喜欢让别人把你当成怪物看待？大家可以永远记住你，只不过你是像曼森[79]或希特勒那样的杀人魔⋯⋯你觉得怎样？”

“很抱歉，太太，我现在很累。”影子说，“如果你马上离开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我许诺给你整个世界，”她说，“等你将来某天死在贫民窟的阴沟里时，希望你能想起今天。”

“我会记住的。”他说。

她离开之后，香水味还弥留在房间里。他躺在光秃秃的床垫上，开始想念劳拉。他想起劳拉玩飞盘、劳拉用勺子吃根汁啤酒的泡沫、劳拉哈哈大笑、劳拉展示她在阿纳海姆参加旅游经纪人会议时买来的异国情调的内衣⋯⋯无论他想起什么，那幅画面都在他脑海中变形，变成劳拉在车里吮吸罗比的阴茎，然后一辆卡车把他们从路上撞翻。接下来，所有影像都消失了。然后，他想起她说的话，每次想起都深深刺痛他的心。

你并没有死，劳拉平静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但我也不确定你是否真正活着。

外面传来敲门声。影子起床打开门，发现竟然是胖男孩。“那些汉堡包，”他说，“都是冷的。你相信吗？这里距离麦当劳有五十英里远！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距离麦当劳超过五十英里。”

“我这里热闹得快变成纽约中央车站了。”影子说，“好了，我猜你是来向我提供网络自由的权利，前提是我答应加入你们那边。是不是？”

胖男孩在发抖。“不，你已经是死肉一块了。”他说，“你——你是他妈的哥特黑体字的手抄本装饰书，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超文本。我⋯⋯我是瞬间连接，而你，你是大纲概要⋯⋯”影子突然意识到，胖男孩身上有种怪异的味道。监狱走廊对面的牢房里也有那么一个家伙，影子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某天中午他突然脱个精光，告诉所有人他是被派来解救大家的，像他一样的大好人都会被带上一艘银色的太空飞船，飞到一个美好的地方。那是影子最后一次见到他。胖男孩身上就有和那家伙一样的疯癫味道。

“你来这里有事吗？”

“我只是想说说话。”胖男孩带着呜咽的腔调说，“我的房间让人毛骨悚然，就是这句话，让人毛骨悚然。距离麦当劳五十英里，你相信吗？也许我能留下和你住一起？”

“你那辆豪华轿车里的朋友呢？打我的那些人？你就不能叫他们过来陪你吗？”

“那些孩子在这里没法活动。我们是在死亡区域里。”

影子说：“很快就要到午夜了，距离天亮还很久。我想也许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反正我需要休息。”

胖男孩没说话，他沉默一阵之后点点头，离开房间。

影子关上房门，用钥匙反锁，重新躺到床垫上。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一阵噪音。他半天才分辨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打开门锁，走到外面走廊里。闹事的是胖男孩，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听上去似乎正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朝墙上撞。从声音来辨别，影子估计他撞的就是他自己。“只有我！”他抽泣着说。或许，他说的是“只有肉”。影子听不太清楚。

“安静！”岑诺伯格的房间里传出一声怒吼，连大厅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影子走到旅馆外面。他对这一切都厌倦透了。

司机依然站在车旁，像一个戴帽子的黑色剪影。

“睡不着吗，先生？”他问。

“是呀。”影子说。

“要抽烟吗，先生？”

“不用，谢谢。”

“你不介意我抽烟吧？”

“请随意。”

司机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烟，火焰的黄光闪起的一瞬间，影子看见了那人的脸。几乎在看到的同时，他就认出他来，并且开始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影子认得那张消瘦的脸，还知道在他黑色司机帽下面，是短得紧贴头皮的橙红色短发，红如火焰余烬。他还知道当那人咧嘴微笑时，他的嘴巴就像一道崎岖不平的伤疤。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大个子。”司机说。

“洛基？”影子警惕地瞪着他过去的同室狱友。

监狱里的友谊是好事，可以帮助你渡过难关和黑暗的时刻。但监狱里的友谊在监狱大门前就结束了。如果监狱里的朋友重新出现在你生命里，那可就是喜忧参半的事情了。

“老天，洛基・莱斯密斯，”影子说。他听到自己正在说出的那个名字，顿时明白了一切。“你是洛奇，狡诈之神[80]！”

“你反应很慢，”洛奇说，“不过总算最后明白过来了。”他咧开嘴，露出扭曲畸形的笑[81]，阴影中的眼睛闪烁着火焰的余烬。

他们坐在影子的房间里。在这间被人遗弃的旅馆里，他们各坐床垫的一端。胖男孩房间里的声音已经完全停歇了。

“你骗了我。”影子说。

“骗人是我最拿手的事情之一，”洛奇说，“不过你很幸运，在牢里和我关在一起。没有我的话，恐怕你在里面连第一年都熬不过去。”

“你不能随意离开监狱吗？”

“还是老老实实服满刑期更容易些。你必须要理解神的事情。这不是魔法，不全部是。这和聚焦有关，和成为你自己有关，只不过这个‘你’是人们所信仰的你。你要成为精华浓缩的你，放大你的内在本质，这样你就成为雷霆，拥有奔腾骏马的力量，或者拥有智慧。你吸取所有信仰的力量、所有祈祷的力量，这些信仰转化成某种具象的能量，让你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冷酷无情、更加超越凡人。然后，你就具化成真正的神。”他停了下来，“然后，到了某一天，他们遗忘了你，他们不再信仰你，不再献上祭祀的牺牲，不再关心你。接下来，你就沦落到只能在百老汇大街和四十三街交叉口玩玩三张牌赌戏，骗人一点钱财。”

“为什么你会和我同一牢房？”

“巧合，纯粹的巧合。是狱方把我安排进去的。你不相信我？我说的是实话。”

“现在你当司机了。”

“我还有别的工作。”

“你为敌对阵营的人开车。”

“如果你愿意那么称呼他们的话。这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我认为，我是在为即将获胜的一方开车。”

“但是，你和星期三，你们来自相同的地方，你们两个⋯⋯”

“北欧诸神。我们是同属万神殿的神祇。你想说的是这个？”

“是的。”

“那又怎么样？”

影子犹豫一下，然后才说：“你们过去一定是朋友，曾经是。”

“不，我们从来不是朋友。他死了，我一点也不难过。他只是想把我们残余的人都拖住不放，不让我们前进。现在他死了，剩下的人该开始面对现实了：改变，或者死亡；进化，或者毁灭。我始终支持进化，这就是‘改变还是死亡’的老游戏。他死了，战争结束了。”

影子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你不可能愚蠢到这种地步。”他说，“你一向都聪明狡猾。星期三的死不会结束任何事情，只会让摇摆不定的骑墙派跳下墙头。”

“混乱的隐喻，影子，这可是个坏习惯。”

“不管怎么说，”影子说，“这是事实。天啊，他一死，立刻完成了他过去几个月来一直努力的事。他的死让他们团结起来，他的死让他们开始相信某些东西。”

“也许吧。”洛奇无所谓地耸耸肩，“据我所知，敌对这边的人认为，既然招惹麻烦的人完蛋了，麻烦很快就会随之消失。当然，这并不关我的事，我只管开车。”

“告诉我，”影子问，“为什么每个人都很在意我？他们表现得好像我很重要似的。我决定做什么，对他们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你是一项投资。”洛奇说，“你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是因为你对星期三来说很重要。至于为什么⋯⋯我想没人知道。只有星期三知道，可他死了。可能要变成生命中的另一个未解之谜了。”

“我已经厌倦了谜题啊、秘密啊什么的。”

“是吗？我却觉得它们可以给这个世界增加更多乐趣，就像加在炖肉里调味的盐。”

“那么说，你是他们的司机，为他们所有人开车？”

“谁需要我就替谁开车。”洛奇说，“谋生嘛。”

他抬起手表凑到脸前，按下一个键。表针闪烁出柔和的绿色荧光，照亮他的脸，显得有点儿阴森森的。“差五分钟到午夜十二点，到时间了。”洛奇说，“是时候点起蜡烛，对亲爱的死者说几句缅怀之词，然后完成交接手续了。你来吗？”

影子深吸一口气。“我来。”他说。

他们穿过黑暗的旅馆走廊。“我为这次会面买了很多蜡烛，没想到旅馆里还有不少剩下的。”洛奇说，“房间里有很多用剩的蜡烛头，橱柜里也有一箱蜡烛。我觉得应该没漏了什么。我还带了一盒火柴。如果你用打火机点蜡烛的话，最后打火机会热得烫手。”

他们来到5号房。

“你想进来吗？”洛奇问。

影子本来不想走进那间房间的。“好吧。”他说着，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洛奇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燃一根。瞬间出现的光亮刺痛了影子的眼睛。一支蜡烛的烛芯闪了一下，点亮了，然后是另外一根蜡烛。洛奇又划着一根新火柴，继续点燃剩下的蜡烛。窗台上、床头板上，还有房间角落里的洗手池上，到处都是蜡烛。烛光让他看清了整个房间。

有人把床从原先靠在墙边的位置拉到房间中央，距离周围四面墙都有几英尺的空隙。床上铺着床单，肯定是洛奇从某个橱柜里找出来的，陈旧的旅馆床单上面满是蛀虫洞和污渍。星期三一动不动，安静地躺在床单上面。

他整整齐齐地穿着被射杀那天穿的浅灰色西装。他的右半边脸没有受伤，完好无损，也没有沾上血迹。但左半边脸全毁了，西装的左肩和前胸上溅满暗色的血污，仿佛点彩派的绘画技法。他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被毁容的脸上没有安宁平和，只有深受伤害的神情——深入灵魂、穿透内心的伤害，充满仇恨、愤怒和彻头彻尾的疯狂。但是，从某种程度来看，这张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表情。

影子想象杰奎尔先生富有经验的双手轻轻抚平这张脸上的仇恨与痛苦，用殡仪馆里的蜡和化妆品为星期三重新塑造一张脸，赋予他死亡没有给予他的、最后的安详和尊严。

即使死了，他的身体也显得高大魁梧，并没有缩小，而且还能闻到淡淡的杰克・丹尼威士忌的酒味。

外面平原上的风越来越大，风声呼啸着刮过这个精确虚构出来的美国中心点上的旅馆。窗台上的蜡烛淌下蜡泪，烛光摇曳。

外面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到处敲门，叫着：“请快一点，到时间了。”他们开始慢吞吞地低着头走进来。

城先生是第一个进来的，后面跟着媒狄亚和南西先生、岑诺伯格，胖男孩最后才进来，脸上带着新出现的红色淤伤，嘴巴不停地蠕动着，好像正在默不作声地背诵什么东西。影子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儿替他难过。

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任何人讲话，他们列队站在尸体旁边，彼此保持一臂远的距离。房间里的氛围很虔诚，非常虔诚，非常严肃，影子事先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室内鸦雀无声，只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蜡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我们共同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没有神存在的地方，”洛奇说，“将此人的尸体转交给那些将按照习俗正式处置它的人们。如果有人想说什么的话，现在就发言吧。”

“我没话要说。”城先生说，“我根本就没正经见过这个人，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岑诺伯格说：“你们所做的一切会有报应的，听见了吗？这只是一个开始。”

胖男孩咯咯傻笑起来，音调很高，女里女气的。他说：“好了好了，知道了。”然后，他用高音开始朗诵：

旋转又旋转着更大的圈子，

猎鹰听不到放鹰人的呼唤；

一切已崩溃，抓不住重心⋯⋯ [82]

他突然停下来，眉毛拧在一起。“妈的，以前整首诗都能背下来的。”他揉着太阳穴，做个鬼脸，不做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影子。呼呼的风变成锐利的尖啸。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说：“整件事都让人觉得悲哀。你们中有一半人杀害了他，或者参与了对他的谋杀，现在你们又把他的尸体交给我们。真是太棒了。他是个脾气暴躁的老混蛋，不过我喝过他的蜜酒，现在依然在为他工作。我要说的就这些。”

媒狄亚说：“在这个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的世界上，我认为我们必须记住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每当一个生命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会感到无尽的悲伤，与此同时，都会有一个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为我们带来无穷的欢乐。婴儿的第一声号哭——怎么说呢，简直就是魔法，不是吗？也许此刻不应该说这些话，但是悲伤和欢乐就像牛奶与饼干，它们总是那么完美相配。我认为我们应该花点时间，好好思考其中的意义。”

南西先生清了清嗓子，说：“好吧，这些话没别人说，那就我说好了。我们站在这片土地的正中心，这是一片没空搭理神明的土地，它的中心点就更没空搭理我们了。这里是无人区，是停战的地点，在这里，我们会遵守停战协议。我们对此别无选择。你们将我们朋友的尸体交还我们，我们接收。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城先生说：“随你怎么说好了。你们本可以省点儿时间、也省点儿事情，自己回家去拿把枪，冲着自己的脑袋开火，也省得我们多费手脚。”

“操你妈！”岑诺伯格发怒了，“我操你、操你妈、操你们骑到这儿来的操蛋牲口！你不配在战斗中荣耀地牺牲，没有战士愿意品尝你的鲜血，活着的人不屑于夺取你的生命。你只会像个可怜巴巴的软蛋一样死去。你只会带着临终前的一吻和藏在心里的谎言死去。”

“你省省吧，老家伙。”城先生说。

“那首诗我想起来了，”胖男孩说，“下一句是‘血腥的浊流出闸’。”

外面风声更加猛烈了。

“好了。”洛奇说，“他是你们的了。交易完成，把老杂种弄走。”

他做了个手势，城先生、媒狄亚和胖男孩随即离开房间。他冲着影子笑了笑。“没人开心，对吧，小伙子？”说完，他也离开了。

“现在怎么办？”影子问。

“把他裹起来，”南西说，“我们带他离开这里。”

他们就地取材，用旅馆里的床单把尸体包裹好，这样他们搬运的时候就不会有人看到尸体了。两个老人走到尸体的头脚两端，影子突然说：“让我来试试。”他弯下膝盖，双手伸到白色床单下面，抱起尸体，放在肩膀上。他伸直膝盖，慢慢站直，觉得还不算吃力。“好了，”他说，“我来扛他。我们把他放到车子后面去吧。”

岑诺伯格似乎想要争论，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他在拇指和食指上啐一口唾沫，然后用手指掐灭蜡烛。影子走出黑暗的房间时，还能听到蜡烛熄灭的滋滋声。

星期三很重，但是影子还能应付，只要走得稳一些就可以了。他别无选择，必须这样做。当他一步一步沿着走廊向前走的时候，星期三说过的话回荡在他脑海中，他的喉咙深处还能回味出蜜酒的酸甜滋味。你为我工作，你负责保护我，你负责帮我，你负责开车送我到各地去，有时你还要负责调查、替我去各处打听消息，你负责跑腿办事。在紧急情况下，只有在紧急情况下，你负责揍那些应该被揍的人。如果我不幸死亡，你负责为我守灵⋯⋯

约定就是约定。而这个约定，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血脉中，深入骨髓中。

南西先生为他打开大厅的金属大门，然后匆忙赶过去打开巴士的后车厢。对方的四个人早就站在他们的悍马车旁，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仿佛迫不及待要离开。洛奇又把司机帽子戴在头上。寒风抽打着床单，拉扯着影子的脚步。

他尽可能轻柔地把星期三的尸体放在巴士后面。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身来。城先生站在那里，他伸出手，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给你，”城先生说，“世界先生想把这个给你。”那是一只玻璃假眼，正中央有一条头发丝一样细的裂纹，前面碎了一小块。“我们清理现场时，在共济会大厅里找到的。留着它当幸运符吧。天啊，你可是最需要运气的了。”

影子握住那只假眼。他真希望自己能说出什么机智、尖锐又聪明的话来反驳他，可惜城先生已经走回悍马那边，钻进车里。直到这时，影子还是没有想出什么聪明的反驳话。

岑诺伯格是最后一个离开旅馆的。他锁上大门，看着悍马车驶离公园，沿着柏油公路驶远。他把旅馆钥匙压在大堂前门外的石头底下，然后摇了摇头。“我本应该吃掉他的心脏，”他对影子说，“而不是仅仅诅咒他去死。他应该学会尊敬。”他说完，钻进巴士里面。

“你来护驾，”南西先生对影子说，“我开一会儿车。”

他开车向东行驶。

天亮时，他们到了密苏里州的普林斯顿市。影子一直没有睡。

南西问：“你想让我们在哪里把你放下去？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立刻搞一张假身份证，躲到加拿大或者墨西哥去。”

“我和你们绑在一条绳子上了，”影子说，“这正是星期三希望的。”

“你不再为他工作了，他已经死了。等我们把他的尸体卸下来，你就彻底自由了。”

“然后做什么？”

“置身事外，什么都别管，战争就要开始了。就像我说的，你应该离开这个国家。”南西先生说。他打开转向灯，向左转。

“躲起来一段时间，”岑诺伯格说，“然后，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回来找我，我替你了断一切，用我的大锤子。”

影子问：“你们要把尸体带到哪里去？”

“弗吉尼亚州，那里有棵树。”南西说。

“世界之树，”岑诺伯格阴郁的语调里带着一丝心满意足，“我过去生活的那个世界里也有，不过我们的树是长在地下，而不是地上[83]。”

“我们把他放在树根下，”南西说，“把他留在那里。然后，我们就让你离开。我们自己开车南下，战斗将在那里进行。到时候会血流成河，很多人会死掉，这个世界将会改变，不过，只是稍微改变一点点。”

“不想让我参加你们的战斗吗？我很高大，也很擅长打架。”

南西转头看着影子，忍不住笑了。自从把影子从县监狱里救出来之后，这是影子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的笑容。“这场战斗的大部分都是在你无法到达、也无法触摸的地方进行的。”

“是在人类的心中和意识中进行的战斗，”岑诺伯格说，“就像那个大转盘。”

“什么？”

“旋转木马。”南西先生提醒他。

“哦，”影子明白了，“后台。我明白了，就像堆满骨头的那个沙漠。”

南西先生扬起头。“后台，你说对了。每次我觉得你不够聪明，或者没有勇气去承担责任时，你却总是让我感到意外。没错，就是后台。真正的战斗将在那里进行，其他一切冲突不过是风暴来临之前的电闪雷鸣罢了。”

“告诉我守灵的事。”影子说。

“有人必须留下来陪伴尸体。这是传统。我们会有一个人负责守灵的。”

“他想让我亲自来做。”

“不行，”岑诺伯格断然拒绝，“那会要了你的命。那是个非常非常糟糕的主意。”

“是吗？会要了我的命？只是陪陪他的尸体就会要了我的命？”

“当全能之父死去时，为他守灵就会送命的。”南西先生说，“为我守灵就不会出事的。如果我死了，我只希望他们能把我埋在暖和的地方。有漂亮女人从我坟前走过的时候，我就伸出手抓住她的脚踝，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我没看过那部电影。”岑诺伯格说。

“你当然看过了，电影快结束时的情节。是部关于高中的电影，所有孩子都去参加毕业舞会。”

岑诺伯格还是摇头。

影子说：“那部电影是《魔女嘉丽》，岑诺伯格先生。好了，你们两位，谁能给我讲讲守灵的事？”

南西说：“你说吧，我在开车呢。”

“我从来没听说过《魔女嘉丽》这部电影。还是你说。”

南西只好解释：“负责守灵的人——将被绑在树上，就像星期三经历过的那样，然后吊在树上整整九天九夜。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孤零零一个人。最后，他们会把守灵人从树上放下来，如果他运气不错还活着的话⋯⋯好吧，活下来还是有可能的。这样就完成了星期三想要的守灵仪式。”

岑诺伯格说：“也许阿尔维斯会派他手下的某个人来。矮人能熬过来的。”

“我来守灵。”影子说。

“不行。”南西先生拒绝。

“行。”影子再次坚持。

两位老人都不说话了。然后，南西开口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应该做的事。”影子说。

“你疯了。”岑诺伯格说。

“也许。但我要亲自完成星期三的守灵仪式。”

他们停车加油的时候，岑诺伯格宣称他觉得不舒服，坚持要坐到前排位置。影子并不介意移到巴士后面坐。他可以在那里伸开腿，睡上一觉。

他们安静地开着车。影子感觉自己刚刚做了某件非常重大但又非常怪诞的事情，但是他又不完全确定到底是什么事。

“嗨，岑诺伯格。”过了一阵，南西先生说，“你注意到旅馆里的高科技小子吗？他很不开心。他瞎搞了什么事，结果那件事反过来搞他。这就是新一代小孩们的最大问题——他们总是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你根本无法教导他们，只好让他们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说得很好。”岑诺伯格说。

影子在后面的椅子上摊开手脚躺下。他感觉自己仿佛同时是两个人，甚至不止两个人。一部分的他微微觉得兴奋，因为他做了某件事。他已经行动起来了。如果他不想再活下去，行不行动起来都无所谓；但他确实想活下去，所以行动起来就让一切都截然不同了。他希望自己能从守灵仪式中幸存下来，但如果只有死去才能证明他曾经真正活着，他愿意去死。有那么一阵，他觉得整件事情都很好笑，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不知道劳拉会不会觉得这个好笑。

还有另外一部分的他，这个他依然努力想把一切都弄清楚，想看清整个画面。他觉得这个部分可能是迈克・安塞尔。在湖畔镇警察局，好像有人按下一个消除键，迈克・安塞尔就随之彻底消失了。

“隐藏的印第安人！”他突然大声说出来。

“什么？”前排座位传来岑诺伯格暴躁的嘶哑声音。

“小孩子涂颜色玩的那种画片。‘你能在这幅画里找到隐藏的印第安人吗？里面一共有十个印第安人，你能把他们全找出来吗？’第一眼看上去，你只看到瀑布、岩石和树木，然后，如果你把画转过来，从另一角度看过去，你就会发现那片阴影原来是一个印第安人⋯⋯”他打着哈欠解释。

“睡觉吧。”岑诺伯格好心建议道。

“但是整幅画面⋯⋯”影子喃喃说着，然后睡着了。他梦到了隐藏的印第安人。

那棵树位于弗吉尼亚州一个旧农场的后面，孤零零地屹立在一片荒芜之中。为了到达那个农场，他们不得不从布莱克堡往南开了大约一小时，途中经过的道路名称都是类似“分币海螺支线”“公鸡马刺”之类的怪名字。他们来回绕了两次路，结果南西先生和岑诺伯格对影子和彼此都失去了耐心，发起脾气来。

他们在当地一个小杂货店停下来确定方向，那里正好位于山脚下的岔路口。一个老人从杂货店后面出来，瞪着他们。他只穿着一件童装牛仔工装裤，连鞋都没穿。岑诺伯格从柜台上放猪脚的大坛子里买了一只腌猪脚，出去坐在外面的露天平台上啃着吃。南西和穿工装裤的老人你一笔我一笔地在餐巾纸背面画了一张地图，标出该转弯的地方和当地的地标建筑。

他们再次出发，这次轮到南西先生开车，结果十分钟后就找到了目的地。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梣树农场”。

影子走下巴士，打开农场大门。汽车开进去，摇摇晃晃地穿过草地。影子关上农场门，跟在车子后面走，顺便伸展一下腿脚。车子开远之后，他慢跑着追上去，他喜欢让身体活动起来的这种感觉。

从堪萨斯一路开车来到这里，他已经丧失了时间感。到底开了两天车，还是三天？他根本弄不清楚。

放在巴士后面的尸体似乎还没有腐烂。他可以闻到那股味道——淡淡的杰克・丹尼威士忌的酒味，遮盖住类似酸蜂蜜的某种味道。不过，味道并不令人不快。他时不时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玻璃假眼，凝视着它。它的内部碎成一道道的裂纹，估计是子弹的冲击力导致的。虽然虹膜边上掉了一小块，但整个表面完好无损。影子在手中玩弄着假眼，握着它，让它在手中滚动，用手指推动它。这是个可怕的纪念品，但又奇怪地让人觉得舒心。他猜想，如果星期三知道他的假眼最后落在影子的口袋里，他本人说不定也会被逗笑的。

农场屋舍里一片漆黑，大门紧闭。农场里杂草丛生，显然这里早已被人遗弃。农舍屋顶的后半部已经剥落，用黑色的塑料板覆盖着。他们一路颠簸着驶上山脊，然后，影子看到了那棵树。

那是一棵银灰色的大树，比农场屋舍还要高大。这是影子见过的最漂亮的树：它虚幻如幽灵鬼魅，但又给人以完全真实之感，呈现出几乎完美无瑕的对称。它看上去还非常眼熟，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梦见过它。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梦到过，而是多次亲眼见过它，或者说见过它的图案。它就是星期三戴的树形银领带夹！

大众巴士一路颠簸摇晃着穿过农场草地，停在距离树干只有二十英尺的地方。

树旁站着三个女人。第一眼，影子还以为她们是卓娅三姐妹，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她们是他完全不认识的三个女人。她们看上去既疲惫又无聊，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她们每个人都拿着一具木头梯子，年纪最大的那个还背着一个棕色麻布袋。她们就像一整套的俄罗斯套娃：一个身材最高（有影子那么高，甚至比他还要高一些），一个身材中等，还有一个身材矮小驼背，以至于影子一开始把她错认为是小孩子。尽管如此，三个女人长得非常相像，前额、鼻子，还有下巴的形状都一模一样，影子确信她们是亲姐妹。

大众巴士停下来的时候，身材最小的女人行了一个屈膝礼，另外两人只是瞪眼看着。她们三人分享同一支香烟，一直抽到只剩下过滤嘴，其中一个人才把烟头在树根上摁熄。

岑诺伯格打开巴士尾厢，个子最高的女人一把将他推开，然后把星期三的尸体从后面抬出来，搬到树旁，像搬一袋面粉那么容易。她把尸体放在树前，距离树干大概十英尺，然后和姐妹们打开包裹星期三尸体的床单。阳光下，他的样子比那天在点着蜡烛的旅馆房间里看到的更糟。影子只飞快地瞄了一眼就立刻移开目光。女人们整理他的衣服，把西装弄平整，然后把他放在床单一角，再次把他包裹起来。

接着，三个女人走到影子面前。

——你就是那个人？身材最高的女人问他。

——那个将哀悼全能的父的人？中等身材的女人问他。

——你被选中为他守灵？最矮小的女人问。

影子点点头。事后，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否真的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或许他只是从她们的表情和眼神中，理解了她们想要表达的意思。

南西先生刚才走进农舍里使用洗手间，现在回到了树旁。他抽着小雪茄，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影子，”南西叫住他，“你真的不必这么做。我们可以找到更合适的人。你还没准备好。”

“我要做。”影子简洁地说。

“你不必做。”南西先生说，“你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无所谓。”影子说。

“如果你死了怎么办？”南西先生问，“如果仪式真的要了你的命怎么办？”

“那么，”影子冷静地说，“就让它要了我的命好了。”

南西先生猛地把小雪茄扔到草地上，异常恼火。“我早说过你满脑子大便，现在你还是满脑子大便。难道你看不出来有人正努力放你一条生路吗？”

“对不起。”影子说。除此之外他没再说话，南西气得走回了巴士。

岑诺伯格走到影子面前，他看起来并不太高兴。“你必须活着通过守灵仪式，”他叮嘱说，“为了我，必须活下来。”然后，他轻轻地用指关节敲敲影子前额，说一声：“砰！”他抓住影子的肩膀，拍拍他的胳膊，转身走回到巴士那边。

个子最高的女人，她的名字似乎是尤莎或尤妲（影子无法令她满意地准确复述出她的名字），打手势让他脱下衣服。

“全部脱光？”

高个子女人耸耸肩。影子脱到只剩下内裤和T恤。女人们把梯子靠着树干放下，其中一把梯子是手绘的，每层梯级都画有细小的花朵和树叶。她们指给他看那把梯子。

他爬上梯子的九层梯级，然后，在她们的催促之下，他登上一根低矮的树枝。

中等个子的女人把麻袋里的东西倒在草地上，里面装着乱成一团的细绳，因为年代久远和肮脏已经变成褐色。女人们拣出绳子，小心地放在星期三尸体旁的地上。

她们爬上各自带来的梯子，开始用绳子打出复杂而雅致的绳结。她们先用绳子把树缠绕起来，然后再缠到影子身上。她们脱掉他的T恤和内裤，丝毫不觉得尴尬，就像接生婆、护士，还有摆弄尸体的人一样，一个个都神色自若。接着，她们把他绑起来，并不很紧，但很结实。绳子和绳结承担着他的体重，让他吃惊的是，他居然感觉还很舒服。绳子从他的手臂下面和双腿中间绕过，穿过他的手腕、脚踝和胸膛，把他绑在树上。

最后一段绳子在他脖子上松松地打了一个结。最初，那个绳结让他有点儿不太舒服，但他的体重被分配得很均匀，没有哪一段绳子会勒痛皮肉。

他的双脚悬空在距离地面五英尺的高度之上。这棵树光秃秃的，没有树叶，树型巨大，黑色的树枝映衬着灰色的天空，树皮呈现光滑的银灰色。

她们把他脚下的梯子移开。他的身体往下坠了几英寸，全部体重都由绳子承担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恐慌。不过他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在那一刻，他完完全全地赤身裸体。

女人们把包裹在旅馆床单里的尸体放到树脚下，然后离开了。

她们离开，留下他独自一人。

第十五章

吊起我，哦，吊起我，我将死去，离开这里，

吊起我，哦，吊起我，我将死去，离开这里，

我不在乎被人吊起，生命早已离开了我，

尸体早已安息在墓中⋯⋯

——一首老歌

被吊在树上的第一天，影子体验到从只是有点不舒服，逐渐过渡到痛苦与恐惧的整个过程。偶尔还会产生一种介于厌倦和冷漠之间的情绪，那是漠然接受一切的灰色心情，一种等待。

他被吊着。

风静止不动。

几小时之后，他眼前开始有色彩在飞速移动，爆炸成深红色和金色的花朵，开满整个视野，跳动着，脉动着，仿佛拥有生命。

胳膊和腿上的疼痛逐渐变得难以忍受。如果他想让手脚放松一下，身体就会松弛下来，摇晃不稳；如果他身体向前倾，缠绕在脖子上的绳索就会立刻收紧，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闪烁微光，天旋地转。他只好让自己向后靠，紧贴着树干。他可以察觉心脏在胸腔里急速跳动，节奏不齐，像击鼓一样，把血液压送到全身⋯⋯

眼前的色块凝结成翡翠、蓝宝石和红宝石，然后爆炸。呼吸变成了一小口一小口的浅浅喘息。背后树干的树皮粗糙不堪，下午的寒冷包围着他赤裸的肌肤，让他开始发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人在他脑子深处说，这里面有个窍门。找到窍门，否则就死。

此时继续思考是明智的。这个想法让他很高兴，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重复它，有点像念咒语，又有点像幼儿园的儿歌，合着心脏跳动的鼓点节拍，喋喋不休。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面有个窍门。找到窍门，否则就死。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面有个窍门。找到窍门，否则就死。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面有个窍门。找到窍门，否则就死。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面有个窍门。找到窍门，否则就死。

时间慢慢过去，诵经般的单调声音仍在继续。他能听到这个声音。有人正在不停地重复这些话，只有当影子的嘴巴开始觉得干涩，舌头也干得仿佛长了一层硬皮时，那个声音才停下来。他努力用脚支撑，把自己向上推离树干，想换一种方式来支撑体重，让自己能畅快地呼吸。

他尽情呼吸，直到再也支撑不住，又落回束缚身体的绳索中，悬吊在树上。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来时（那是令人恼火、充满嘲笑的叽叽喳喳的噪音），他还以为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他闭上嘴巴，但叽叽喳喳的声音仍在继续。影子心想：看样子，这是整个世界在嘲笑我。他的头耷拉到一侧，有什么东西沿着树干跑了下来，跑到他身边，停在他脑袋边上。那东西冲着他的耳朵叽叽喳喳地叫着，叫的只有一个单词，听上去好像是“拉塔托斯克[84]”。影子想跟着念，可舌头僵硬得根本无法动弹。他慢慢转过头，然后，他看到了一只松鼠灰褐色的脸和尖尖的耳朵。

他发觉，如果距离非常近，松鼠的模样并没有远处看起来那么可爱。这家伙长得很像老鼠，充满危险，一点也不甜美可爱或迷人，而且牙齿异常尖利。但愿这只松鼠不要把他视为威胁，或是食物来源。他认为松鼠应该不是食肉动物⋯⋯不过，很多他认为不可能的事情，结果都变成了⋯⋯

他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小时里，疼痛几次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从一个可怕的噩梦中惊醒过来，梦中，死去的孩子们从水下浮出，出现在他身边。他们的眼睛像肿胀的珍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剥落下来，他们责备他，说他让他们失望了。疼痛又把他从另一个梦中惊醒，在梦中，他仰头望着一只毛茸茸的黑色猛犸象，它穿过迷雾缓缓地向他走来，可是——一只蜘蛛从他脸上爬过，他又惊醒过来。他摇摇脑袋，把蜘蛛赶走或吓跑——重新回到梦中时，猛犸象变成一个长着象头的人，他大腹便便，一只象牙断折，坐在一只巨大的老鼠背上，向影子走过来。象头人[85]冲着影子甩动鼻子，说：“如果你在这次旅途开始之前就召唤我的话，也许可以避免一些麻烦。”然后，象头人拿起了那只老鼠，出于某种影子不能理解的原因，老鼠的体型没有任何变化，却让人感觉一下子就变小了。象头人把老鼠从一只手转到另一只手，接着再转到另一只手，手指屈伸，在手指和手掌间飞快地移动那只棕色小老鼠。最后，象头人张开所有四只手，表明手里没有任何东西。他开始耸肩，一只肩膀接着一只肩膀，动作流畅得出奇。象头人凝视着影子，脸上毫无表情。

“它藏在你鼻子里。”影子告诉象头人。刚才，他亲眼看见那条摇来晃去的老鼠尾巴消失在他的象鼻子里。

象头人点点巨大的脑袋，说：“是的，藏在鼻子里。你会忘记很多东西，你会放弃很多东西，你也会失去很多东西。但是，千万别忘记这个。”这时开始下起雨来，影子再次惊醒过来。他冻得发抖，浑身湿透，一下子就从沉睡中完全清醒过来了。颤抖越来越强烈了，强烈得让他恐惧。他以前万万想象不到，身体竟然会哆嗦成这样。一阵痉挛式的战栗，紧跟着另一阵痉挛式的战栗。他努力想停止哆嗦，可怎么也做不到，连牙齿也开始打战，四肢抽搐着猛烈抖动，完全不受任何控制。与此同时，还伴随着剧烈的疼痛，痛入骨髓、如同刀割般的剧痛席卷而来，仿佛他全身布满了无数细小的、看不见的伤口，痛得无法忍受。

他张开嘴巴接落下的雨水，滋润干燥破裂的嘴唇和干涩的喉咙。雨水也打湿了将他捆绑在树干上的绳索。闪电的光芒如此明亮耀眼，在他眼中仿佛爆炸一样，将整个世界变得如同强烈闪光灯下的全景摄影。然后，雷声轰鸣，爆裂声、爆炸声、隆隆声此起彼伏。雷声的回音慢慢减弱之后，雨下得更猛烈了，几乎是刚才的两倍。在雨水和夜晚中，他的颤抖渐渐缓和下来，被利刃割裂的感觉也消失了。影子不再觉得冷。也许，他依然觉得冷，但是现在，冰冷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冰冷属于他，而他也属于冰冷。

影子依然被悬吊在树上。闪电划过夜空，形成叉形的电光，雷声渐渐平息，变成无所不在的低沉的隆隆声，只是偶尔会有砰的一声巨响和轰鸣咆哮声，仿佛是从夜色尽头传来的爆炸声。狂风拖曳着影子，想把他从树上卷下来，剥掉他的皮，割裂他的骨头。在暴风雨之巅、在影子的内心深处，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来临了。真正的风暴已经来临，他们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它，无论是旧神还是新神，无论是什么精灵或力量、男人或女人⋯⋯没有人能阻止，他们只能想办法经受住考验。

一种奇异的快乐从影子内心升起，他开始放声大笑。雨水冲洗他赤裸的身体，闪电照亮天空，雷声隆隆，震耳欲聋，他几乎无法听见自己的笑声。他纵情大笑，欣喜若狂。

他活着！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这种实实在在活着的感觉，从来没有。

他想，哪怕他真的死了，哪怕他现在就死掉，死在树上，能经历这种完美而疯狂的一刻，这一生也值了！

“嗨！”他冲着暴风雨大声呼叫，“嗨！是我！我在这里！”

他设法利用赤裸的肩膀和树干之间的空隙收集了一些雨水，扭头喝着，一口口吮吸着，发出很大的声音。他喝了几口水，然后又开始放声大笑。这是愉快而开心的笑，一点也不疯狂。直到没有力气再笑，直到累得无法动弹的时候，他才安静下来。

树脚下的地面上，雨水让湿透的床单变得有些透明，漂浮起来的床单旁边冲开了一角。影子可以看到星期三的手，变成蜡质的苍白色，他还能看到他脑袋的形状。这让他想起了意大利都灵的裹尸布[86]，想起了开罗市杰奎尔的停尸台上那个被开膛的女孩。然后，尽管很冷，他却发现自己居然感到一丝温暖，而且很舒服，就连树皮也觉得柔软多了。他再次睡着了。这一次，也许他在黑暗中又做了什么梦，但不记得梦的内容。

第二天早晨，疼痛无处不在。疼痛不再限于绳子陷入肌肤的地方，或是与树干接触的后背皮肤。现在，他全身上下都无比痛楚。

而且极度饥饿，凹陷下去的胃里一阵阵巨痛。他的头也仿佛被人连续击打过一样疼痛不已。有时候，他想象自己已经停止呼吸，心脏也已经停止跳动。然后他就会屏住呼吸，直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才大口喘息，像刚浮出水面的潜水者。

在他看来，树仿佛从地狱一直延伸到天堂，而他将被永远悬吊在这里。一只褐色的鹰绕着树盘旋飞翔，在他旁边一根折断的树枝上停下，然后展开翅膀，向西飞去。

黎明的时候，暴风雨停止了，白天快结束时，暴风雨再度归来。翻滚的灰色云层覆盖了整个天空。后来，暴风雨变成了毛毛细雨。树下的尸体仿佛缩小了一圈，依旧包裹在褪色的汽车旅馆床单里，像一块在雨中瘪塌的糖霜蛋糕。

影子一会儿觉得灼热，一会儿又觉得冰冷。

隆隆的雷声再度响起时，他想象自己听到了敲鼓的声音，敲打铜鼓的声音伴随着轰鸣的雷霆，呼应着他的心跳。不管那声音到底是在他脑海中，还是在外面，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他用颜色来形容感受到的疼痛：酒吧霓虹灯标牌的红色、潮湿夜晚里交通灯的绿色、打开录像机却没装进录像带时电视屏幕上的蓝色。

那只松鼠突然从树干落到影子的肩膀上，尖锐的爪子扎进他的皮肤。“拉塔托斯克”，松鼠叽叽喳喳地叫着，它的鼻尖碰到他的嘴唇。“拉塔托斯克”，它尖叫着，又跑回树上。

他的皮肤上仿佛扎满大头钉和针，火烧一样疼，刺痛感传遍全身上下，难受得生不如死。

他的一生在眼前展开，在他脚下的旅馆床单裹尸布上徐徐展开，好像某些达达主义画派[87]里的超现实主义场景。他可以看到妈妈充满困惑的凝视，看到挪威的美国大使馆，看到他们结婚那天劳拉的美丽双眸⋯⋯

他咧开干裂的嘴，轻声笑起来。

“什么事那么好笑，狗狗？”劳拉问他。

“我们结婚那天，”他说，“你贿赂了风琴师，让他在你沿着红毯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把《结婚进行曲》改成了《史努比》的主题曲。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亲爱的。要不是那些爱管闲事的小孩，我肯定会成功的。”

“我是多么爱你啊。”影子说。

他能感到她亲吻他的唇，他们两人的身体都温暖、湿润，充满生命活力，不再是冰冷的死人尸体。于是他知道这只是他产生的又一个幻觉。“你并不在这里，是不是？”他问。

“是的，我不在。”她说，“但你正在召唤我，最后一次召唤我。我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困难。深深勒进肉里的绳索已经变成一个抽象的概念，就像自由意志或者来生一样。

“睡吧，狗狗。”她说。虽然他觉得听到的恐怕只是他自己的声音，但他还是睡着了。

太阳好像一枚锡制的硬币，悬挂在浅灰色的阴沉天空上。影子醒过来，慢慢恢复意识，感到寒冷。但是，具有理解能力的那一部分自我意识却仿佛距离他非常遥远。他漂浮在远方的某处，意识到自己的嘴和喉咙因为干渴而灼烧、疼痛、干裂。有时候，在白天，他可以看到星星从天空坠落下来；还有的时候，他看到像运输卡车一样巨大的鸟朝着他飞来。不过，没有任何东西接近他，也没有任何东西碰到他。

“拉塔托斯克，拉塔托斯克。”唧唧喳喳的叫声仿佛在责骂他。

松鼠重重地落在他肩膀上，小尖爪子抓着他的皮肤，凝视着他的脸。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又产生了幻觉，因为那只动物的两只前爪正捧着一个胡桃壳，好像过家家玩具里的小杯子。松鼠把胡桃壳压到影子嘴边。影子感觉到里面有水，不由自主地从那个小杯子里面喝水，把水吸进嘴里。水经过干裂的嘴唇、干涩的舌头，润湿他的嘴，然后他才把嘴里剩下的水咽下去。可惜，水实在太少了。

松鼠跳回树上，顺着树干向下跑，一直跑到树根。过了几秒钟，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几小时，影子已经无法分清时间（他想，他脑子里的所有时钟一定都破碎了，发条、齿轮、指针乱七八糟地和破碎的表壳玻璃混杂在一起），松鼠带着胡桃壳杯子又回来了，小心翼翼爬上树。影子再次喝下它带给他的水。

混合着泥土和铁锈味的水填满他的嘴，为他焦干的喉咙降温，缓解他的疲劳和疯狂。

喝下第三杯水之后，他不再觉得干渴了。

他开始挣扎，拉扯着绳子，拼命扭动身体，想从树上下来，想获得自由，想离开这里。他忍不住呻吟起来。

但绳结打得很结实，绳子也非常强韧，它们纹丝不动。很快，他再一次精疲力竭。

精神错乱之下，影子感觉自己变成了树，根须深深伸进肥沃的土壤，伸进时间里面，伸入地下隐藏的几眼泉水。他察觉到泉水旁的女人名叫乌达，意思是“过去”[88]。她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巨人，仿佛地下的一座山，她守护的是时间之泉。其他树根则伸向其他地方，其中有些是非常隐秘的所在。现在，如果他觉得渴了，他就用树根汲取水分，把水引入他的体内。

他拥有一百只手臂，每只手臂上有一千根手指，所有手指都向上伸展，一直伸入天空。整个天空沉重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癫狂之中，影子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被吊在树上的人了。他的痛苦并未得到缓解，但现在，痛苦属于被吊在树上的那具身体，而不是树本身。他是世界之树；他是吹动世界之树的风；他是灰色的天空和翻滚的云；他是松鼠拉塔托斯克，在最深的树根和最高的树枝间来回奔跑；他是蹲在树顶一根短枝上的那只鹰，用疯狂的眼睛俯瞰整个世界[89]；他是在树心里蛀洞的那条虫子。

星星在天空盘旋，他伸开他的一百只手，触摸闪烁的星星，握住它们，转动它们，把它们变得无影无踪⋯⋯

在疼痛和疯狂的间隙、脑子清醒的那段时间，影子感觉自己仿佛浮出了水面。他知道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很久。早晨的阳光让他眼花缭乱，他闭上眼睛，希望能遮住阳光。

他坚持不了太久了，这一点他也知道。

再次睁开眼睛时，影子注意到树上有个年轻人，就坐在他身边。

他的肌肤是暗褐色的，前额高耸，黑色头发缠绕纠结。他坐在影子头顶上方的树枝上，影子伸长脖子就能看清他。只瞥了一眼，他就知道那个人是个疯子。

“你没穿衣服。”疯子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也没穿衣服。”

“我看到了。”影子嘶哑着声音说。

疯子看了看他，然后点点头，脑袋朝下面和左右扭动了一下，似乎想缓解紧张的脖子肌肉。之后，他才问：“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影子说。

“我认识你。我在开罗见过你，后来也见过你。我姐姐喜欢你。”

“你是⋯⋯”他想不起那个名字。吃路边被车撞死的动物。对了，想起来了！“你是荷露斯。”

疯子点点头。“荷露斯，”他说，“我是清晨的猎隼，我是下午的雄鹰。我是太阳。你也是太阳。我知道拉神的真名，是我母亲告诉我的。[90] ”

“很了不起。”影子礼貌地说。

疯子专心凝视着他们下面的地面，什么话都不说。突然，他从树上扑下去。

一只鹰像石头一样朝地面俯冲过去，垂直下落后突然猛扑，然后用力拍打翅膀，重新飞回树上，爪子里抓着一只小兔子。鹰落在影子附近的树枝上。

“你饿吗？”疯子问他。

“不饿。”影子说，“我想我应该觉得饿，但我真的不饿。”

“我饿了。”疯子说。他飞快地吃起兔子，把它撕成两半，吮吸鲜血，撕咬兔肉，咬碎所有骨头。等他吃完之后，他把咬剩的骨头和兔毛丢到地上。他顺着树枝走过来，直到距离影子只有一臂远的地方才停下来。他动作很自然地凝视着影子，认真而谨慎地上下打量他，从脚一直看到头。那人的下巴和胸前还沾着兔子血，他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把血擦掉。

影子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嗨。”他说。

“嗨。”疯子说。他在树枝上站起来，背转身对着影子，一股深色的尿撒到下面的草地上。他撒尿花了好久时间，完事后，他又蹲坐在树枝上。

“他们怎么叫你？”荷露斯问。

“影子。”影子回答说。

疯子点点头。“你是影子，我是光。”他说，“所有东西都会留下影子。”接着他又说：“他们很快就要开战了。等他们到达战场，我会过去观战。我高高飞在空中，就算他们中有人眼神锐利，也发现不了我。”

接着，疯子说：“你就要死了。你知道吗？”

可是影子已经无法回答他了。一切都已远去。一只鹰展开双翼，盘旋着慢慢飞向高空，顺着上升气流飞进清晨的天空。

月光。

一阵咳嗽让影子全身都颤抖起来，咳嗽带来的痛苦令人难以忍受，仿佛刺透他的肺和喉咙。他几乎窒息了。

“嗨，狗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他低头往下看。

树枝间辉映着白色的月光，亮如白昼。有个女人站在他身下的月光中，椭圆的脸苍白凄凉。风在树枝间呼啸而过。

“嗨，狗狗。”她说。

他努力想说话，却再次从胸部深处咳嗽起来，这次他咳了很久。

“你知道，那咳嗽声听起来不太妙。”她关切地说。

他声音嘶哑地说：“你好，劳拉。”

她抬头，死寂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微笑起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她静静地站在月光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我所拥有的一切中，最接近生命的。你是我留在世上的唯一思念，你是唯一让我感觉不寒冷、不单调、不灰色的物体。即使被人蒙上双眼抛进全世界最深的海洋里，我还是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你。即使被人埋在一百英里深的地下，我还是知道你在哪里。”

他凝视着站在月光下的这个女人，泪水刺痛他的眼睛。

“我会割断绳子放你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耽搁了太久才找到你，是不是？”

他再次咳嗽起来。“不，不要管我，我必须做完这件事。”

她抬头看着他，摇摇头。“你疯了。”她说，“你会死在这里的。就算能活下来，你也会受伤致残的。”

“也许吧。”他说，“但我感觉自己是真正活着的。”

“是的。”过了一阵，她回答说，“我猜你确实活着。”

“你告诉过我，”他说，“在墓地时。”

“感觉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狗狗。”她说，“在这里我感觉好一点，不那么痛苦。知道我的意思吗？不过，我感觉很干。”

风停了。现在，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那是腐烂的肉、呕吐物，还有腐败的恶臭，那股味道弥漫在周围，令人不快。

“我丢了工作。”她说，“那是份夜班工作，他们说顾客都在抱怨。我告诉他们说我病了，可他们根本不关心。我很口渴。”

“那些女人，”他说，“她们有水，在屋子里。”

“狗狗⋯⋯”听上去，她很害怕。

“告诉她们⋯⋯告诉她们我说给你水喝⋯⋯“

她苍白的脸仰视着他。“我会去的。”她说。接着，她干咳一声，露出难受的表情，把一团白色的什么东西吐到草地上。它一碰到地面就裂开，然后蠕动着消失。

现在几乎无法呼吸，他的胸感觉沉甸甸的，头无法控制地左右摇晃着。

“留下。”他喘息着说，声音几乎和说悄悄话一样微弱，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清他的话。“请不要走。”他继续咳嗽着，“今晚留下来。”

“我会留下一段时间的。”她像妈妈对孩子说话一样安慰他，“只要我在这里，没有什么可以伤害你。你知道吧？”

影子再次咳嗽起来。他闭上眼睛——他觉得只是闭了一小会儿，但再次睁开眼睛时，月亮已经落山，而他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

脑中仿佛有人在敲打撞击，那种疼痛超过偏头痛，超过任何的疼痛。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消散为无数细小的蝴蝶，像一片五颜六色的沙尘暴围绕着他飞舞，然后纷纷凭空蒸发，消散在夜色中。

树脚下，包裹着尸体的白床单在晨风中呼啦呼啦地响着。

脑中的敲击停息了，所有一切都缓慢下来。他已经无法继续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停止了跳动。

这一次，他所走进的黑暗是更加深沉的黑暗，照亮它的只有一颗孤星，这就是结束。

第十六章

我知道这是骗局，可这是城里唯一的游戏。

——加拿大・比尔・琼斯

树消失了，整个世界消失了，头顶上灰蒙蒙的黎明天空也消失了。现在的天空呈现午夜时分的黑色，只有一颗冰冷的星星高悬在他头顶，闪耀着灿烂的明亮星光，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立刻就绊倒在地。

影子低头细看。岩石上有凿刻出来的阶梯，一直向下延伸。阶梯非常高大，他只能想象那是很久以前巨人们凿刻并遗留下来的。

他向下攀爬，半跳半跨越地沿着一层层阶梯而下。他全身都在痛，但那只是长时间缺乏运动导致的酸痛，不是悬吊在树上活活吊死的那种被折磨的剧痛。

他发觉自己现在居然穿戴整齐，但对此并不怎么惊讶。他穿着牛仔裤和白色T恤衫，光着双脚，体会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那晚他在岑诺伯格的公寓里所穿的衣服，当时，卓娅・波鲁诺什娜亚走过来，告诉他名为“奥丁的马车”的星座故事。她还把月亮从天上摘下来送给他。

突然，他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卓娅・波鲁诺什娜亚一定在这里！

她果然在阶梯底下等着他。夜空中没有月亮，可她全身依然沐浴在月光下，白色的秀发泛着淡淡的月光银色。她还穿着那件蕾丝棉布的睡衣，和在芝加哥的那天晚上穿的一样。

她看见他，露出甜甜的微笑，然后目光转到地上，好像突然感到有些难为情。“你好。”她说。

“嗨。”影子和她打招呼。

“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也许这一切只不过是我在树上做的又一个怪梦。自从离开监狱，我一直都在做疯狂的梦。”

她的脸在月光下仿佛镀上一层银色光芒（但深黑色的夜空中根本看不到月亮的踪影，而现在，在石阶下面，就连唯一的那颗星星也看不到了），让她显得神圣庄严而又脆弱敏感。她说：“如果你真想知道答案，所有疑问都将在这里得到解答。但是，一旦你得知答案，你就再也无法忘记它们。你明白吗？”

“我明白。”他说。

在她身旁，道路分成两条岔路。影子知道，他必须决定选择哪条路继续走下去。但是首先，他有一件事要做。他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在口袋深处摸到那枚熟悉的硬币时，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掏出硬币，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的，正是那枚1922年的自由女神头像的一美元银币。“这是你的。”他说。

这时他才想起，他的衣服其实还在那棵树下。那三个女人把他的衣服塞进她们原先装绳子的麻袋里，还把麻袋口打了一个结。个子最高的女人用一块很重的石头压在麻袋上，防止被风吹走。所以他知道，实际上，自由女神头像的银币也在麻袋内的裤子口袋里，被压在石头底下。但是此刻，在通往地下世界的入口前，它却沉甸甸地躺在他手中。

她用纤细的手指从他掌中取走银币。

“谢谢。它曾经两次给你带来自由。”她说，“现在，它会照亮你进入黑暗世界的道路。”

她合拢双手握住银币，然后抬起手把它放在空中，放在她尽可能够得到的高处。她松开手。影子知道这是另一个梦，因为银币并没有掉下来，而是向上飘浮起来，一直飘到影子头顶上方一英尺左右的高度才停下。不过，它不再是一枚银币，自由女神和她头上的稻穗王冠都消失了。他在银币表面上看到的，是夏季夜空里月亮模糊难辨的表面，但当你凝神注视时，就能在月亮坑坑洼洼的表面上看到阴影构成的海洋和各种形状，那些图案和月表接着又变回纯粹是随意形成的阴影。

影子无法判断，他凝视的究竟是一个只有一美元硬币大小、飘浮在他头顶一英尺高的月亮，还是一个面积相当于太平洋、距离他好几千英里的月亮。不过，这两种看法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或许是透视的问题，又或者只是看待同一事物的不同方式而已。

他看着面前两条分叉的道路。

“我该走哪条路？”他问，“哪条路是安全的？”

“选择其中一条，你就不能选择另外一条。”她说，“但是，每条路都不是百分百安全。你要走哪条路——是充满艰难真相的道路，还是充满美丽谎言的道路？”

影子犹豫起来。“真相。”他回答说，“我再也不要任何谎言了。”

她看上去有点伤感。“但是，你必须付出代价。”她说。

“我会付的。代价是什么？”

“你的名字，”她说，“你真正的名字。你必须把你的真名交给我。”

“怎么给你？”

“就像这样。”她说着，朝他的头部伸出完美修长的手。他可以感到她的手指轻轻碰到他的皮肤，然后感到她的手指刺穿他的皮肤、他的颅骨，一直伸入大脑深处。他头颅里有什么东西很痒，痒的感觉顺着脊椎一直延伸下去。她的手从他头部收回来。一团火焰在她食指指尖上闪烁跳跃，仿佛蜡烛的火苗，但更亮、更纯净，如同镁粉点燃后的白色灼热亮光。

“那就是我的名字吗？”他问。

她的手握起来，亮光消失了。“是的。”她说，朝右边的那条路伸出手指。“那一条，”她说，“现在上路吧。”

在月光的照耀下，已经失去名字的影子走上右边的道路。他转过头想谢谢她，却发现除了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人影。看来他已经位于地下很深的地方了，但当他抬头仰望头顶上的黑暗，依然可以看到那个小月亮跟随着他。

他转了一个弯。

难道这就是死后的生活？他想，倒真像那栋岩上之屋：一半是布景，一半是噩梦。

他看见自己穿着监狱的蓝色囚服，站在典狱长的办公室里，典狱长告诉他劳拉出车祸死了。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样。再次经历这一幕，赤裸裸地感受恐惧，让他内心伤痛不已。他加快脚步，穿过典狱长的灰色办公室，然后发现自己注视着鹰角镇郊外一家录像机修理店。对了，那是三年前的事。

他知道，他正在店内狠揍拉瑞・包尔和B.J.威斯特，力气大得弄伤了自己的指关节。很快他就要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棕色的超市购物袋，里面装满二十美元一张的钞票。他们永远不敢声张是他拿走了那笔钱，那是他应得的一份，他还多拿了一些钱，因为他们不该打算甩掉他和劳拉。虽然他只是司机，但他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做到了劳拉要他做的一切⋯⋯

在法庭上，没人提到抢劫银行的事，尽管他确信所有人都想提。可是，只要没人承认，他们什么都证明不了。没人提到抢劫，检察官只好把精力集中在影子对拉瑞・包尔和B.J.威斯特的身体伤害罪上。他出示照片证据，上面是拉瑞・包尔和B.J.威斯特被送到当地医院急救时拍下来的。影子在法庭上几乎没有为自己辩护，这样更省事一点。不管是包尔还是威斯特，似乎也都不记得自己被殴打的原因了，不过他们都指认影子就是对他们发动攻击的人。

没有人提到钱的事。

甚至没有人提到劳拉。那正是影子所希望的结果。

影子想知道，那条充满美丽谎言的路走起来是不是更容易一些。他从那个回忆场景旁走开，沿着岩石路径向下，走到一个看上去似乎是医院病房的场景中。那是位于芝加哥的一家公立医院。突然之间，他感觉胆汁涌到喉咙，立刻停下脚步。他不想再看了，他不想再走下去了。

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的妈妈再次濒临死亡。她在他十六岁那一年去世，啊，对了，他当时也在那里。那时的他还是一个身材高大、有些笨拙的十六岁少年，奶油咖啡色的皮肤上长满粉刺。他就坐在她床边，不肯看她，埋头读一本厚厚的平装本小说。影子不知道那到底是本什么书，所以他绕过医院病床，想走近一点看清楚。他站在床和椅子之间，目光转移到他身上。那个半大的孩子弯腰驼背地坐在椅子里，鼻子几乎快贴在那本《万有引力之虹》[91]的书页上，努力想从妈妈就要去世的事实中躲进伦敦的闪电战。可惜那本虚构的疯狂小说并未给他带来真正的逃避。

注射了吗啡镇定剂后，妈妈的眼睛安详地闭着。她本来以为这次只是体内的镰状红细胞再次出现危机，只要再耐心忍受一次痛苦治疗就行了。结果医生们发现，她患的其实是淋巴癌，可惜为时已晚。她皮肤灰黄，尽管才三十出头，却显得很老。

影子真想摇晃他自己，那个一度是他自己的笨蛋男孩，叫他过去握住她的手，和她说说话，在她悄然逝去前做些什么。他知道她就快死了，可惜他无法触到自己，他还在继续看书。就这样，在他坐在旁边椅子上看一本厚书的时候，妈妈静悄悄地死去了。

她死后，他就不怎么看书了。你不能信任虚构出来的小说。如果书本不能帮你逃避那样的不幸，它们还有什么好处？

影子离开医院病房，沿着曲折的隧道继续往下走，深入地下的内腔。

第一眼看见妈妈时，他几乎无法相信她是如此年轻，他猜那时候她恐怕还不到二十五岁，还没有因为疾病缠身而被解雇。他俩在她的公寓里，那是在北欧某个国家，是在大使馆租用的房子里。他环顾四周，想找出一些线索，这时的他还是一个矮小的孩子，浅灰色的大眼睛，还有一头直顺的黑发。他俩正在吵架。影子不用听就知道他们到底在吵些什么，毕竟，他们只会为一件事而争吵。

——告诉我爸爸的事。

——他已经死了，别再问了。

——可他到底是谁？

——忘了他吧。他死了好久了，他在不在都一样。

——我想看他的照片。

——我没有照片。

她说话声音很低，很暴躁。他知道，继续追问下去的话，她就会大喊大叫，甚至还会打他。但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停止问这些问题的。所以他转身离开，沿着隧道继续向下走。

道路蜿蜒曲折，有时甚至还会绕返回来，这让他想到了蛇皮、肠道，还有扎进地下非常非常深的树根。他左边是一个水塘，隧道后面某处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滴落的水滴几乎没有破坏水池镜子一样光滑的表面。他蹲下来俯身喝水，双手捧着池水滋润喉咙。他继续走下去，一直走到一个漂浮着无数块由小镜子组成的迪斯科舞厅灯球的地方。这里仿佛是整个宇宙的中心，所有的星星和星球都围绕着他旋转，他什么都听不到：听不到音乐声，也听不到人们盖过音乐声的大声交谈。现在，影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女人，她长得很像他母亲，但绝对不是他所认识的她的样子，毕竟，现在的她还是少女⋯⋯

她正在跳舞。

认出和她一起跳舞的那个男人时，影子居然完全没感到震惊。三十三年来，他的样子没有多少改变。

影子一眼就看出她喝醉了。虽然还没到酩酊大醉，但她毕竟不习惯饮酒。再过差不多一周，她就要乘船前往挪威。他们喝的是玛格丽特鸡尾酒，她的嘴唇和手背上还粘有几粒盐。

星期三并没有穿西装打领带，但那枚银色的树形别针还在，别在衬衣口袋上。迪斯科灯球折射出来的灯光打在上面，别针闪闪发光。他跳得还不错，尽管两个人年龄差距很大，看上去却是相当般配的一对情侣，他的举止动作像狼一样优雅自若。

这是一曲慢舞。他把她拉近，爪子一样的大手占有地环绕在她裙子的臀部位置上，把她更紧地压在他身上。他的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抬高她的脸，然后两人开始接吻。他们站在那里，迪斯科灯球的灯光环绕着他们，他们仿佛置身于宇宙中央。

不久，他们就离开了。她摇摇晃晃地依偎在他身上，他带着她离开舞厅。

影子把头深深埋在双手中，他没有追上他们，他根本无法、也不愿意接受他亲眼所见的一切。

灯光消失了，现在。唯一的光源来自那个小小的月亮，它一直高高悬挂在他头顶上，散发出光芒。

他继续走下去。在道路的一个转弯处，他停下来，用力嗅了嗅空中的味道。

他感觉一只手轻轻在他背后向上抚摩，轻柔的手指弄乱他脑后的头发。

“你好，亲爱的。”一个朦胧如烟的女人嗓音，越过他的肩膀，悄声说。

“你好。”他说着，转身面对她。

她有一头褐色的秀发，还有褐色的光滑肌肤，她的眼睛是深金琥珀色的，是上好蜂蜜才有的那种漂亮颜色。她的瞳孔和猫一样，中间有一条垂直的裂缝。“我认识你吗？”他有些疑惑地问。

“关系很亲密。”她说，笑了起来。“我过去总爱睡在你的床上。我的手下还始终为我监视着你。”她转身面朝他前方的道路，指着他将要面对的三条分叉的道路。“好了。”她说，“一条路可以让你睿智，一条路可以让你完整复原，还有一条路会杀死你。”

“我想我已经死了。”影子说，“死在那棵树上。”

她嘟嘴做个怪脸。“有这种死法，”她说，“还有那种死法。死和死也不一样，是相对的。”说着，她又笑了起来，“知道吗，我可以给你讲个笑话，死亡亲戚的笑话 。”

“不用了。”影子说。

“那么，”她问，“你想走哪条路？”

“我不知道。”他坦白说。

她的头微微一偏，姿势像极了一只猫。突然之间，影子知道她到底是谁、来自何方了。他感到脸渐渐红了起来。“如果你信任我的话，”芭丝忒说，“我可以帮你做出选择。”

“我信任你。”他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你想知道自己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吗？”

“我已经失去名字了。”他告诉她。

“名字来了又去，可以不停更换。值得交易吗？”

“值得。也许吧。事情不那么简单。真相被逐渐揭露，这个交易带有某种私人性质。”

“所有被揭露的真相都是私人性质的。”她说，“因此，所有被揭露的真相也都是可疑的。”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她说，“我要拿走你的心脏。以后我们会需要它。”她伸手深深插入他的胸膛，掏出一个红宝石色的不停跳动的东西，抓在她尖锐的手指甲间。它的颜色和鸽子血一样，是由纯粹的光组成，正在有节奏地扩张、收缩。

她合拢手指，它立刻消失了。

“走中间那条路。”她说。

影子犹豫一下。“你真的在这里吗？”他问。

她把头歪向一侧，严肃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你是什么？”他说，“你们这类人到底是什么？”

她打了一个哈欠，露出深粉红色的漂亮舌头。“把我们想象成象征符号。我们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梦，用来解释在洞壁上看到的神秘阴影。现在走吧，继续前进！你的尸体已经渐渐冰冷。那些白痴正聚集在山上准备开战。时间可不等人。”

影子点点头，继续走下去。

道路变得滑起来，岩石上结满了冰。影子一路磕磕绊绊、脚底打滑地沿着岩石路径继续向下走，走向岔路口。他的手指关节在一块齐胸高的凸起岩石上擦伤了，只好尽量放慢速度，侧着身子向前进。头顶洒下的月光穿透冰结晶，闪耀光芒。月亮的外围笼上一圈光晕，形成漫射的光。淡淡的月光很美，却令行走更加困难。这条路显得非常不安全。

他到达道路分岔处。

他看着第一条分岔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它通向一个巨大的房间，或者说是一组房间，好像一座黑沉沉的博物馆。他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了，他曾经来过这里。尽管如此，他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记得来过这里。他能听到无数细小声音发出的悠长回声，听到灰尘落下的声音。

这里就是他很久以前在旅馆里梦见过的地方，那一晚是劳拉死后第一次找到他。这个无边无际的纪念大厅，是为了纪念那些被遗忘的众神，那些曾经存在，但现在已不复存在的众神。

他倒退一步。

他朝距离比较远的那条路走过去，目光直视向前。这条通道有点像迪士尼乐园，黑色树脂玻璃的围墙上装着探照灯，彩色灯光不停闪烁，营造出如梦如幻的氛围。不知为什么，感觉像是电视剧里星际飞船上的控制台。

他还能听到声音：某种低沉的、振动的嗡嗡声，影子的胃部都能感应到这个嗡嗡声。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两条路感觉都不太对劲。他不想再尝试了，他已经决定了。中间那条路，也就是猫女神指给他的路，才是他该走的路。他走过去。

头顶的月亮开始慢慢变淡，月亮的边缘变成粉红色，逐渐黯然失色。中间这条路通向一道巨大的门。

不需要再做任何交易，不需要再讨价还价，门口可以自由进入。影子在一片黑暗中走进大门。空气很温暖，还有湿润的泥土味道，仿佛城市里下过夏天第一场雨后的街道。

他丝毫不觉得恐惧。

他不再恐惧。恐惧已经死在那棵树上，和影子一起死去。现在他心中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仇恨，也没有痛苦。除了他灵魂的本质精髓，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远处有某个巨大的东西静静地溅起水花，水花的声音在广阔的空间里回荡。他眯着眼向前眺望，但什么都看不到。这里实在太黑了。不久之后，水花飞溅的方向出现一团幽灵鬼火，微弱的亮光划破黑暗的世界。原来他身处一个巨大的洞穴中，面前是光滑如镜的辽阔水面。

水花飞溅的声音接近了，那团光也越来越亮。影子在岸边耐心等待。很快，一艘低矮扁平的船出现在视野里，灯光摇曳的白色灯笼挂在高高扬起的船首上，在静如玻璃的黑暗水下几英尺处映出倒影。一个高挑的人影用竹竿撑船，影子听到的水花飞溅声，就是小船在地下湖面轻巧行驶时，竹竿从水中抬起和移动时发出的声音。

“你好！这里有人！”影子叫道。回声骤起，环绕着他，仿佛有整整一支合唱团的人在欢迎他、呼唤他，每个人的声音都和他的一模一样。

撑船的人没有回答。

船夫高高瘦瘦，他——如果真的是“他”的话——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袍，露在外面的头部完全不属于人类，影子确信他肯定戴了某种面具。那是一只鸟的脑袋，头很小，脖子很长，鸟喙很长，显得十分高傲。影子确信自己见过这个鸟头，这个鬼怪般的鸟一般的影子。他突然想起来了，有些失望地意识到，当他在岩上之屋里欣赏投币观看的发条机器时，这个苍白的像鸟一样的生物曾经一闪而逝，出现在醉鬼身后的教堂墓地里。

水从船首和撑船的竹竿上滴落到湖中，水声回荡在整个空间里。船在水面上形成一阵阵涟漪。那艘船是用芦苇编织而成的。

船到了岸边，船夫倚在竹竿上，它的头慢慢转过来，最终直视影子。“你好。”它说，但鸟嘴并没有动。说话的声音是男性，而且和影子在死后的世界里遇到的其他人一样，这个声音也是他所熟悉的。“上船吧。恐怕你的脚会弄湿，但我也没有办法。这些船太旧了，如果划得太靠近岸边，船底就会撞裂。”

影子脱下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脚上的鞋子，走进水中。水深刚到他的小腿，初下水的一阵冰冷刺激之后，水居然意想不到地暖和。他走到船边，船夫伸手把他拉上船。芦苇船摇晃一下，水溅到船舷上，然后小船恢复平衡。

船夫撑船离开岸边。影子站在船上四下张望，裤腿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我认识你。”他对站在船首的那生物说。

“你当然认得我。”船夫回答说。挂在船头的油灯忽明忽暗，冒出来的烟呛得影子咳嗽起来。“你为我工作过。没有你帮忙，我们只好亲自动手埋葬丽拉・古德切德。”说话的声音显得过分讲究、严谨。

“艾比斯先生？”

“很高兴见到你，影子。”那生物用艾比斯先生的声音说，“你知道渡灵者吗？”

影子觉得自己听过这个词，但过了这么久，想不起来了。他摇摇头。

“就是护送亡灵的人，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艾比斯先生说，“我们每个人都有多种职能、多种谋生之道。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是一个安安静静生活的学者，用笔记录一些小故事，梦想出一个可能存在、也可能并不存在的过去。但是与此同时，和你选择结交的许多人一样，我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我负责护送死者的灵魂到达死者之国。”

“我还以为这里就是死者之国呢。”影子说。

“不是，从本质上说还不是。这里只不过是序章。”

船轻巧地在镜子一样的地下湖面上飘行，鸟头生物站在船首眺望前方。艾比斯先生继续说下去，鸟嘴没有一丝开合的动作：“你们人类谈论到生与死，仿佛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范畴，就像河流不可能同时是道路，或者一首歌不可能同时是一种颜色。”

“确实不可能，不是吗？”影子问。说话的回声从湖面传回到他耳中。

“你必须记住，”艾比斯先生有些恼火地说，“生与死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就像是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币的正反面一样。”

“如果我拥有一枚两面都是头像的硬币呢？”

“你不可能拥有。只有傻瓜或神明才拥有那种硬币。”

穿越黑暗水面时，影子突然恐惧得颤抖起来。他幻想自己看到无数孩子的脸浮现在玻璃一样的黑色水面下，向上凝视着他，目光中充满了责备。他们的脸浸透水，肿胀柔软，瞎掉的眼中蒙着一层白膜。地下洞穴里没有一丝风，黑色的湖面平静无波。

“我已经死了，”影子说，他现在已经习惯这个想法了，“还是我快死了？”

“我们正在前往亡者之厅。我要求亲自来迎接你。”

“为什么？”

“我是渡灵者，我喜欢你。你过去是个勤奋的员工。为什么不来接你？”

“因为⋯⋯”影子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因为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因为我并不知道多少埃及的神话传说，因为我没有想到会经历现在这一切。传说中的圣彼得，还有天堂的珍珠门在哪里呢？”

细长鸟嘴的白色鸟头严肃地左右摇晃着。“你是否相信我们并不重要，”艾比斯先生说，“重要的是，我们相信你。”

船触到了岸边湖底。艾比斯先生从船边跳到湖水中，叫影子也跟着做。艾比斯先生从船首拉过一根绳子，把提灯递给影子拿着。灯是一轮新月的形状。他们淌水走到岸边，艾比斯先生把船缆拴在镶在岩石地面上的一个金属圆环里。他从影子手里接过提灯，高高举起，快步向前走去，巨大的身影投射在岩石地面和周围高耸的岩石围墙上。

“你害怕吗？”艾比斯先生问。

“不怎么害怕。”

“那么，在我们走路的这段时间里，你最好培养出真正的敬畏之心和触及灵魂的恐惧。对你即将面对的情况来说，这是最适合的感觉。”

影子并不恐惧，反而觉得很有趣，还有一点点担心，但不过如此罢了。他不惧怕变化的黑暗，不怕死亡，甚至不怕那个正凝视着他们走近、谷仓一样庞大的狗头生物。它突然咆哮起来，吠叫声发自喉咙深处，影子立刻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了。

“影子。”它说，“审判时刻已来临。”

影子抬头看着那生物。“杰奎尔先生？”他问。

阿努比斯[92]伸出巨大的黑色双手，抓住影子，将他举到自己面前。

胡狼头仔细地审视着他，眼睛明亮闪烁，不带任何感情地审视他，如同杰奎尔先生在停尸桌上检查那个死掉的女孩一样。影子知道，他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缺点、所有的软弱都被一一取出，进行称量、计算。而他，在某种意义上，也被解剖开仔细研究，被分解成一片片，被咀嚼品尝。

我们不会一直记得那些对自己没有好处、没有意义的事。我们为此进行辩护，用聪明的谎言来遮盖它，或者干脆选择遗忘。影子一生之中做过的所有让他无法感到自豪的事、所有他希望自己没有做过或者可以消除的事情，都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形成一股由罪恶、悔恨和羞愧组成的龙卷风，让他无处躲藏。他就如同躺在桌子上的尸体，赤裸裸地被解剖开，而黑色的胡狼神阿努比斯就是他的解剖者、检举者和迫害者。

“求求你，”影子哀求说，“求求你停下来。”

但审查不会停止。他说过的每一个谎言，他偷盗的每一样东西，他对别人造成的每一次伤害，每天犯下的所有小罪过和杀害过的小生物，所有这些都被提取出来，举到审判死者的胡狼神眼前，在光亮之下无所遁形。

在黑暗之神的手中，影子开始痛苦地抽泣起来。他再次变成了一个小孩，和过去的他一样，孤单无助、柔弱无力。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审查结束了。影子气喘吁吁地呜咽着，涕泪纵横。他依然感觉自己孤单无助，但那双手把他小心翼翼地、几乎可以说是温柔地，放回到岩石地面上。

“谁拿走了他的心脏？”阿努比斯咆哮着。

“我。”一个女人低声说。影子抬起头，芭丝忒正站在不再拥有艾比斯先生外貌的生物身边，右手捧着影子的心脏。它发出红宝石一样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把它给我。”朱鹭头人身的透特神[93]说，他把心脏拿在自己手中（并不是人类的手），然后向前滑行过去。

阿努比斯将一台黄金天平放在他面前。

“就用这种方法来决定我该去哪里吗？”影子悄声问芭丝忒女神，“去天堂？地狱？还是炼狱？”

“如果重量与羽毛平衡，”她说，“你就可以选择自己想去的地方。”

“如果不平衡呢？”

她耸耸肩，好像这个问题让她有些不太自在。然后才说：“那么，我们就要把你的心脏和灵魂喂给阿穆特[94]吃，它是灵魂吞噬者⋯⋯”

“也许，”影子说，“也许我可以得到一个幸福的结局。”

“幸福的结局并不存在。”她说，“甚至结局本身都不存在。”

在天平一端的托盘上，阿努比斯小心翼翼、一脸虔诚地放上一根羽毛。

然后，阿努比斯将影子的心脏放在天平另一端的托盘上。天平下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让影子觉得很不安，不敢靠近仔细观察。

那是一根十分沉重的羽毛，但影子也有一颗十分沉重的心脏。天平令人担忧地来回摇摆。

但是最后，天平还是平衡了！阴影里的怪物不满地偷偷溜走了。

“看来就是这样了，”芭丝忒若有所思地说，“成堆的骷髅上又多了一个骷髅。真可惜。眼下有这么多的麻烦，我还希望你能做些好事呢。这就像是眼睁睁看着慢镜头一样的车祸，你却无力阻止。”

“你不去那里参加战斗吗？”

她摇摇头。“我不喜欢参加别人替我选择的战斗。”她说。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辽阔的死者之厅里，水声回荡，黑暗笼罩。

影子说：“那么，我可以选择要去的地方了吧？”

“选择吧。”透特说，“否则我们将为你做出选择。”

“不要，”影子说，“这是我的选择。”

“如何选择？”阿努比斯喝问。

“我现在想好好休息，”影子说，“我要的就是这个。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想要，不要天堂，不要地狱，什么都不要。就让这一切到此结束吧。”

“你确定吗？”透特追问。

“是的。”影子说。

杰奎尔先生为影子打开最后一道门，门后空无一物。没有黑暗，甚至没有忘却。只有一片虚无。

影子完完全全地、没有任何保留地接受了。他穿过那道门，走进虚无，心中充满奇异的狂喜。

第十七章

这块大陆上的一切都是超大规模的。河流辽阔无边，气候酷寒炽热，景色无与伦比，就连雷霆也似乎格外震撼响亮。这个国家的混乱撼动了所有的宪法章程。我们自己人在这里铸下的错误、我们的处置不当、我们的损失、我们的耻辱，还有我们的毁灭，在这里也同样是超大规模的。

——卡莱尔爵士致乔治・塞尔温的信[95]，1778年

从佐治亚州、田纳西州，一直到肯塔基州，几百个老谷仓的屋顶上都挂出广告牌，告诉人们哪里才是美国东南部最重要的景点。在一条穿越森林的曲折公路上，司机会在途中经过一个早已烂掉的红色谷仓，看见屋顶上用油漆写着：

参观岩石城

世界第八奇迹

而旁边一个摇摇欲坠的奶牛棚的屋顶上，漆着白色的印刷体：

在岩石城俯瞰七个州

世界奇迹

司机会被这些广告标语误导，以为岩石城就在前面最近的拐弯处，而不是远在驱车一天才能到达的远望山下。那里位于佐治亚州，正好在田纳西州查塔努加市[96]的西南。

远望山其实算不上一座山，只不过是一个高得有些离谱、居高临下的小山坡。它远眺是一片褐色，近观则布满郁郁葱葱的绿树和房屋。白人到来之前，印第安人切罗基族的一个分支切卡莫加族就生活在那里。他们管那座山叫“查托托诺基”，翻译过来就是“高耸到顶点的山峰”。

1830年，安德鲁・杰克逊制订了印第安人迁移法案，强迫印第安人全部离开他们的土地，包括肖克陶族、切卡莫加族、切罗基族和契卡索族的所有人。美军骑兵连强迫每一个他们能找到和抓到的印第安人长途跋涉一千英里，徒步走到新的印第安人定居区，即后来的俄克拉荷马州。沿着这条充满泪水的迁徙之路展开一场举止轻松愉快的非正式种族灭绝。成千上万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死在路途中。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对此，没人能提出异议。

有一个传说：谁控制了远望山，谁就控制了这片土地。毕竟，这里既是神圣的地方，又是当地的制高点。南北战争时，这里爆发过一场战役：云上战役。经过第一天的战斗，北方联邦军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没有上级指令的情况下，扫荡并占领了传教士山脉。格兰特将军指挥的联邦军队赢得当天的战役，控制了远望山。最终，北方军获得了南北战争的胜利。

远望山上有很多隧道和山洞，有些非常古老。现在大部分山洞都被封堵了。尽管如此，当地有商人开掘出一个地下瀑布，命名为红宝石瀑布，游客可以乘电梯到达。这里是旅游景点，不过最吸引游客的还是远望山的山顶，岩石城就在那里。

起初，岩石城是山坡上的一个景观公园，园内的小路引导游客们绕过岩石，登上岩石，或者从岩石中间穿过去。他们把玉米丢进养鹿的围场，穿过吊桥，然后用投币望远镜欣赏远方的景色。据说在非常少有的晴天，如果空气格外清爽的话，可以同时看到七个州的景致。那里就像一个人山人海的地狱，路上挤满游客，每年有几百万人蜂拥而来，挤进一堆山洞，看那些背后打着照明灯的玩偶模型（摆弄成各种童谣和神话传说中的故事场景）。他们离开的时候迷惑不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到底都看了些什么，以及在那里是否玩得尽兴。

他们从美国各地赶来远望山。他们不是游客。他们有的开车来，有的乘飞机，有的坐公交，有的坐火车，还有的步行而来。有些人是飞来的——他们飞得很低，而且只在夜深人静时才飞行，但他们还是飞过来的。还有几个人是从地底下来的。很多人沿途搭便车，乞求神经紧张的摩托车手或卡车司机带他们来。自己有汽车或卡车的人，如果看到那些在路边、长途休息站、路边餐厅里的人，并且认出他们身份的话，就会主动让他们搭顺风车。

他们灰尘满面、浑身疲倦地抵达远望山的山脚。他们抬头仰望绿树覆盖的高耸山坡，看见了——或者说想象他们看见了——山上岩石城里的道路、花园和溪流。

最早一批人是在清晨抵达的，第二批人则在黄昏时分到达。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的人还在陆陆续续地汇集到这里。

一辆破破烂烂的租赁搬家卡车停下，走出几个因长途旅行而疲倦不堪的维拉水妖和露萨卡水仙女[97]，她们脸上的妆有些模糊，长丝袜被刮破，眼皮浮肿，显得极其疲累。

山脚下的一丛树木旁，一个上了年纪的吸血鬼把万宝路香烟递给一个长得像猿猴一样的巨大生物。它赤身裸体，全身覆盖着乱蓬蓬的橘红色毛发，礼貌地接过香烟。两个人肩并着肩，安静地抽着烟。

一辆丰田大霸王越野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七名中国男女。他们看上去干净整洁，穿着某些国家低级公务员喜欢穿的黑色套装。其中一个人拿着带夹子的记事板，清点从后备厢里取出来的巨大高尔夫球袋里的东西。球袋里装着带漆把手的华丽宝剑，还有雕刻精美的棍子和镜子。武器分发给每个人，每个人都仔细查看，然后在本子上签收。

一个曾经很有名的、被认为早在二十年代就已经去世的喜剧演员，从生锈的车子里爬出来，脱下衣服。他长着一对山羊腿，还有一条很短的尾巴，像山羊一样摇来晃去。

四个墨西哥人结伴而来，一个个笑容满面，乌黑的头发闪闪发亮。他们彼此传递一个装在棕色纸袋里的啤酒瓶，以防被别人看见，酒瓶里装有混合了巧克力粉、酒精和鲜血的苦啤酒。

一个小个子、黑胡须的男人，脑袋上戴着一顶肮脏的黑色圆顶帽，鬓角留着一缕卷发，披着一条粗糙的、带流苏的祈祷披肩。他穿过草地，加入到众人中间。他的同伴站在他身后几英尺远的地方，身高是他的两倍，皮肤是优质波兰陶土的那种灰白色，额头上刻着字，意思是“真相”。

更多的人陆续来到。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几个罗刹——印度次大陆上的恶魔族——从车里钻出来，四处转来转去，注视着山脚下的人们，一言不发。最后，他们找到玛玛吉。她双目微闭，嘴唇蠕动，正在祷告。这些人中，他们只认识她，但犹豫着不敢靠近，因为还记得过去和她进行过的恶战。她伸手抚摩脖子上的骷髅项链，棕色的皮肤慢慢变成黑色，如黑玉和黑曜石一样清澈的黑色。她的嘴唇向外翻翘，露出锋利可怕的白色尖齿。她睁开所有的眼睛，然后朝罗刹们招手，叫他们到她身边去，像招呼她自己的孩子一样欢迎他们。

过去几天，风暴转移到北部和东部，但依然没有缓和空气中弥漫的压力和骚动不安。当地的天气预报员警告大家，高气压团并未转移，可能会形成龙卷风。这里白天很暖和，夜间却寒冷刺骨。

他们分成了许多非正式的小团体，有的按照国别划分，有的按照种族，有的按照性格，有的甚至按照物种。他们个个看起来忧心忡忡，而且模样很疲惫。

有些人在交谈，偶尔有笑声传来，但只是零星的笑声。大部分人沉默不语。六罐一组的啤酒在人群中传来传去。

几个当地的男人和女人也穿过草地走过来，身体的动作有些古怪。开口说话时，他们的声音是占据他们身体的“洛阿”[98]的声音。一个高个黑人男子用莱格巴爸爸的声音说话，他是负责开启死亡之门的神灵。伏都教的死神巴龙・萨麦帝，附身在来自查塔努加市的十几岁哥特少女的身上，可能是因为看上了她歪戴在头上的那顶黑色丝绸高顶帽。她说话时发出的是巴龙低沉的嗓音，吸着一根巨大的雪茄，指挥三个“杰地”——死者之神。这三个杰地附身在已届中年的三兄弟体内，他们携带猎枪，不停地说着下流得惊人的笑话，那些笑话只有他们自己才觉得好笑，沙哑着嗓门笑个不停，也说个不停。

两个看不出年龄的印第安切卡莫加族女人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牛仔裤和旧皮夹克，在周围转来转去，看着这些人和他们的作战准备。有时她们会指指点点，然后哈哈大笑，她们并不打算参与即将到来的战斗。

月亮从东方升起，还有一天就到满月之际。月亮仿佛占据了半幅天空，当它升起来之后，一层深橙红色的光芒笼罩山脉。月亮越升越高，体积随之缩小，月光也变成苍白色。最后，月亮如同灯笼一样悬挂在高高的天际。

如此多的人都在这里等待，在月光下，在远望山的山脚下，他们耐心地等待着。

劳拉渴了。

活着的人会在她的脑海中燃烧，有时候像蜡烛一样安静，有时候却像熊熊燃烧的火炬。因此，她很容易就能避开他们，也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们。可是，影子却燃烧得那么奇怪，高高地吊在那棵树上，发出属于他自己的光。

那一天，他们两人手牵着手步行时，她责备过他一次，说他并不是真正地活着。或许，她是希望能看到他因感情激动而迸发出的火花，看到她所嫁的那个男人是真正的男人、充满生命活力的男人。可惜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走在他身边，一心盼望他能理解她对他说的话。

现在，影子吊在树上奄奄一息，却爆发出完完全全的生命活力。她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衰弱下去，但同时又前所未有的专注与真实。他请求她留下来陪他，待在这里度过整晚。他原谅她了⋯⋯或许原谅她了。原谅不原谅都没有关系。她只知道一件事：他已经改变了。

影子让她到农舍里去，说她们会给她水喝。可是，农舍里没有灯光，她也感觉不到有人在里面。不过，他说过她们会照顾她。她推了一下农舍的门，门自己打开，生锈的门铰链抗议地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她左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爬行蠕动着，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发现自己走进一道窄窄的走廊，前面的路几乎被一部布满灰尘的大钢琴完全堵死了。房子里有一股陈旧而潮湿的味道。她绕过钢琴，推开另一道门，结果走进一间破破烂烂的客厅，里面摆满摇摇欲坠的家具。壁炉架上有一盏油灯在燃烧，下面的壁炉里烧着煤炭，但刚刚在屋外，她既没看到也没闻到烟味。她感觉燃烧的煤炭并没有让房间暖和起来，不过，劳拉更愿意把原因归咎于这栋老房子本身，因为它实在过于寒冷。

死亡让劳拉痛苦不堪，痛苦的绝大部分源于缺乏，源于她不再拥有的事物。烧灼般的干渴烤干她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寒冷渗入骨髓，任何热量都无法令她感到温暖。有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想：火葬柴堆上噼啪作响的火焰会不会让她感到温暖，地底柔软泥土做成的棕色毯子会不会让她暖和起来，冰冷的海洋会不会平息她的干渴⋯⋯

她突然意识到，房间里并非空无一人。

三个女人并肩坐在一张陈旧的沙发上，好似某些怪异艺术展上的一组展品。沙发面料是破旧的已经褪色的棕色天鹅绒，一百年前，它也许是明亮的金丝雀黄。三个女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裙子和毛衣，眼窝深陷，肌肤惨白如新骨。坐在沙发左边的女人几乎算得上是女巨人，坐在右边的女人比侏儒高不了多少，而坐在她们中间的女人，身材和劳拉差不多。自从劳拉进来之后，她们的视线一直跟随她移动，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劳拉没想到她们会在这里出现。

体内有什么东西蠕动着掉落到她的鼻腔里。劳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巾，开始擤鼻子。她把纸巾团起来，和里面的东西一起扔到燃烧的煤炭上，凝视它在火焰中起皱、变黑，燃起橘黄色的火焰。那几只蛆虫也在火焰中起皱、变色，最后燃烧起来。

完全烧尽后，她转身面对沙发上的女人们。自从她走进客厅，她们就始终一动不动，连一块肌肉、一根头发都没有动过。她们仍旧死死地盯着她。

“你们好，这是你们的农场吗？”她问。

身材最高的女人点点头。她的双手肤色很红，表情冷漠。

“影子——就是吊在外面树上的那个人，他是我丈夫。他让我请你们给我一点水喝。”她的内脏里有某个很大的东西在动，它蠕动一阵，又停了下来。

身材最矮小的女人点点头，从沙发上爬下来，她坐在沙发上时，脚还没有碰到地面。她匆匆离开了房间。

劳拉听到农舍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她听到屋子外面传来一阵很响的咯吱咯吱声，每次都伴随着水花飞溅的声音。

很快，小个子女人回来了。她端着一个褐色的陶土罐，罐子里面装满水。她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回到沙发上。她扭着身体爬上沙发，重新坐到她姐妹们的身边。

“谢谢。”劳拉走到桌旁，环顾四周，想找喝水的杯子，可什么都没找到。她拎起陶罐，发现它比看起来的重得多。罐子里的水格外清冽纯净。

她把罐子举到嘴边，喝了起来。

水很冷，比她想象得到的任何水都要冷。它冰住了她的舌头、牙齿和咽喉。她继续喝水，根本无法停止，感觉水一直冰到胃里，冰到她的内脏、心脏和血管。

水流进她体内，如同喝下液态的冰。

过了好久，她才猛然醒悟水罐已经空了，有几分惊讶地把空罐放回桌上。

那些女人始终冷静地观察她。死亡之后，劳拉思考时再也不用隐喻或比喻了，事情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不过现在，看着沙发上的三个女人，她发觉自己想到的是陪审团，是正在观察实验室动物的科学家。

她突然开始颤抖，痉挛性的颤抖。她伸手想扶住桌子，稳住自己，可桌子突然滑到一边，像要避开她一样。终于扶稳桌子后，她猛地呕吐起来。她吐出胆汁、甲醛溶液、无数蜈蚣和蛆虫。然后，她感觉自己开始排泄，开始小便，防腐物质从她体内迅速被湿淋淋地排出来。如果还能开口的话，她一定会尖叫出声。可她却摔倒了，落满灰尘的地板向她迎面而来，撞得又快又狠。如果她还能呼吸，这一下准会撞得她喘不过气来。

时间淹没了她，灌进她体内，像沙尘暴一样呼啸飞旋。成千上万的记忆一瞬间纷纷涌现出来：她全身湿透、一身恶臭地躺在农舍地板上；圣诞节前一周，她在商店里走丢了，到处都找不到爸爸；她坐在吉奇酒吧，点了一杯草莓代基里鸡尾酒，和一个表情严肃的大个子男孩约会，心想不知他接吻的水平如何；她在汽车里恶心想吐，车子东摇西晃，罗比冲她吼叫，防护铁柱终于挡住车子，却没挡住车里的人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前冲⋯⋯

这是时间之水，它来自命运之泉“乌达泉”。它不是生命之水，不完全是。但是，时间之水是浇灌世界之树树根的泉水，世上再也没有和它同样神奇的水了。

劳拉醒来时，农舍里空无一人。她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呼吸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她的手背上有一块擦伤，伤口上面有湿湿的痕迹，那是橘红色的新鲜血液。

然后，她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了。她喝下来自命运之泉的时间之水，她能在脑海中看到那座山。

她舔掉手背上的鲜血，唾液形成的那层薄膜让她无比惊讶。然后，她上路了。

这是湿润三月里的一天，冷得不合常理。前几天的风暴朝着南部几个州猛冲过去，这意味着远望山岩石城不会有什么游客了。圣诞节的彩灯刚刚取下来，夏季的观光游客还没有到来。

可是，这里依然聚集了很多人。那天早晨甚至还来了一辆旅游巴士，里面走出十来个男女，他们的肌肤都晒成完美无瑕的茶褐色，富有光泽，脸上挂着让人安心的笑容。看他们的衣着打扮似乎是新闻节目主播。你几乎可以想象，他们身上自带一种荧光闪闪的特质，走动的时候，他们的身形显得有些模糊。一辆黑色悍马停在岩石城门前的停车场，停在岩石地精的机动装置旁。

这群电视人心无旁骛地走进岩石城，停留在那块平衡巨岩附近，用令人愉快、富有理性的声音交谈起来。

他们并不是这里仅有的游客。如果那天沿着岩石城内的道路闲逛的话，你或许会发现，这里既有看起来像电影明星的人，也有像外星人的人，还有几个人看起来更像是只有人的概念，而不是人的实体。你也许会看见他们，但更有可能的是，你根本就不会留意到他们的存在。

他们乘坐豪华轿车、运动跑车，或者超大型的四驱越野车来到岩石城。很多人都戴着墨镜，他们显然早已习惯在室内室外都戴着墨镜，不愿摘下，一旦摘下就觉得不自在。到处都是精心晒过的完美肤色、合身的西装、墨镜、得体的微笑或皱眉。他们有着不同的身高、不同的外貌、不同的年龄和风格。

这些人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的表情，一种非常特殊的表情，好像在说：你认识我，或者你应该认识我。这种快速诞生的熟悉感同时造就一种距离感，他们的表情和态度无不表明一种信念：他们相信这个世界是为他们而存在的，世界欢迎他们，他们是受到众人崇拜和爱慕的。

胖男孩也走在他们之中，步伐懒散。那些虽然没有任何社交技巧，却依然大获成功、超越梦想的人，多半是这种步伐。他的黑色外套在风中呼啦呼啦地拍打着。

站在鹅妈妈饮料店门口的一个生物咳嗽一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个生物体型庞大，脸上和手指上突伸出无数解剖刀。它的脸上长满肿瘤。“准会有一场大战。”它说，声音黏乎乎的。

“不会有什么大战。”胖男孩说，“他妈的不过是一场模式转移、一次整顿。跟道家的老子一样，战争这类形式早他妈的过时了。”

肿瘤生物冲他眨眨眼睛。“等着瞧吧。”他只回复一句。

“随你怎么说吧，”胖男孩说，“我正找世界先生。你看见他了吗？”

那家伙用一把解剖刀抓抓脑袋，长满肿瘤的下唇因为专心思考而凸了出来。接着，他点点头，说：“他在那边。”

胖男孩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肿瘤生物没有出声，一直等到胖男孩走出他的视线范围。

“准会有一场恶战。”肿瘤生物对一个脸上闪烁着荧光点的女人说。

她点点头，靠近一些。“大战之前，你有什么感受？”她的语气充满同情。

它眨眨眼睛，然后开始讲述。

城先生的福特探险者越野车上有一套全球定位系统，一个银盒子会根据卫星指示轻声告诉他汽车所在的位置。但是，离开布莱克堡、驶上乡村公路后，他还是迷路了。开车经过的那些道路似乎和屏幕上显示的乱七八糟的路线完全不同。最后，他把车停在一条乡村小路上，摇下车窗，向一个早晨出来遛狗的胖女人打听去梣树农场的路。

她点点头，指了下方向，又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懂她说的话，但还是说了句万分感谢，然后关上车窗，向她指点的大致方向驶去。

他继续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过一条又一条乡村公路，每一条路似乎都有希望，结果每一条路都不是他要找的路。城先生烦躁地咬住下唇。

“我太老了，不适合干这屁活儿了。”他大声说着，享受了一把电影明星式的厌世情绪。

他已经快五十岁了，大半辈子都耗费在一个以缩写字母当名称的政府部门里。十二年前，他的工作有了一次变动，至于算不算是离开政府机构转而为私人机构工作，这就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还在为政府工作，有时候又觉得自己不再是政府的人了。管他呢，除非你也变成大街上的普通人，才会觉得这两者之间的性质真的有所不同。

就在他快要放弃寻找农场的时候，车子爬上一个山坡，他看到了农场大门上的手写标志牌。写得很简单，和别人告诉他的一样：“梣树农场”。他停下福特探险者，从车里出来，解开拴住农场大门的电线，重新回到车里，开了进去。

这就和煮青蛙一样，他心想，你把青蛙放进冷水里，然后加温。等青蛙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它已经被煮熟了。他所栖身的这个世界也是如此怪异，脚下没有结实的地面，罐子里的水已经煮得猛冒泡了。

刚调到特工部门时，事情看上去都非常简单，现在却——不是复杂，他想，而是稀奇古怪。那天凌晨两点钟，他坐在世界先生的办公室内，接受要执行的任务。“听明白了吗？”世界先生递给他一把带黑色皮革刀鞘的匕首，“给我切下一根树枝，长度不要超过两英尺。”

“明白。”他说，忍不住又问，“为什么要做这个，先生？”

“因为我命令你去做。”世界先生平淡地说，“找到那棵树，完成任务，然后在查塔努加与我会合。不要浪费时间。”

“那个混蛋怎么办？”

“你说影子？如果你看见他，就避开他。不要碰他，甚至不要骚扰他。我不想让你把他变成一个殉难者。眼下这场游戏的计划里没有殉难者的位置。”他微笑起来，露出刀疤一样的笑容。世界先生很容易感到开心，城先生已经发现好几次了。上次在堪萨斯州，他就高高兴兴地扮演起司机的角色。

“那——”

“不要殉难者。城。”

城先生点头表示明白，接过套着刀鞘的匕首，压下心中涌起的怒火，把它深深藏在心底。

城先生对影子的仇恨已经成为他自身的一部分。躺下来睡觉的时候，他就会看见影子那张表情严肃的面孔，看见他那似笑非笑的微笑。那种表情让城先生很想一拳狠狠地打在他肚子上。甚至睡着之后，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牙关紧咬，太阳穴紧绷，咽喉烧灼。

他开着福特探险家穿过草地，经过那栋摇摇欲坠的农场屋舍，爬上一个斜坡，看到了那棵树。他把车停在树旁，熄掉发动机。仪表板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早晨六点三十八分。他把钥匙留在车里，朝树走去。

这棵树异常高大，似乎存在一种完全属于它自己的衡量尺度，让城先生无法辨别它到底有五十英尺高，还是两百英尺高。树皮是上好的真丝领带的那种灰色。

距离地面一定高度的位置上，有个浑身赤裸的男人被错综交织的绳索捆绑在树干上。树下则摆着一个被床单包裹起来的什么东西。城先生从旁边经过时才注意到，他用脚踢开床单，星期三被子弹毁掉一半的脸露了出来，茫然地瞪着他。他本来预计尸体上会爬满蛆虫和苍蝇，没想到居然没有，甚至也没有腐烂的味道。尸体看上去和他带去汽车旅馆那天的状况一样。

城先生走到树下。他绕到树干后面，避开农舍的视线，解开裤子拉链，冲着树干撒了一泡尿。然后拉上拉链，走到房子那里找到一把木头梯子，把它扛到树下。他小心地把梯子靠在树干上，顺着梯子爬上去。

影子软绵绵地悬吊在将他绑在树上的绳索中。城先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他的胸部根本没有呼吸起伏。反正，他是死是活都一样。

“喂，混蛋。”城大声说，影子没有动弹。

城先生踩上梯子最高一阶，抽出匕首。他找到一根小树枝，似乎符合世界先生的特殊要求，然后用匕首刀锋向树枝根部砍下去，砍断一半后用手把树枝折下来。这根树枝大约有三十英寸长。

他把匕首插回刀鞘里，顺着梯子爬下去。经过影子对面时，他停下来。“天，我真是恨死了你！”他恶狠狠地说。他真希望能掏出手枪，一枪打死他，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于是，他举起树枝冲着对方虚刺一招，做出刺穿他的假动作。这是一个本能的动作，饱含城先生内心的挫折与愤怒。他想象自己手中拿着的是一支真正的长矛，插进影子腹部，在里面用力搅动。

“得了。”他大声说，“没时间了。”他随即想到，对自己说话，这是发疯的第一个信号。他又迈下几级梯子，然后直接跳到地上。他看了看手中的树枝，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子，拿着一根树枝，却假装它是一把宝剑或者长矛。我可以随便从哪一棵树上砍下一根树枝，他想，用不着非得是这棵树。他妈的谁会知道呢。

他又想到，世界先生一定会知道的。

他把梯子放回农场屋舍旁。眼角一瞥间，他觉得看到什么东西在动。他透过窗户望进去，看到黑暗的房间里堆满破烂家具，墙上的石灰都已剥落。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是半梦半醒的幻觉中，他想象自己看到三个女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其中一个在编织毛线，另一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还有一个显然在睡觉。注视着他的那个女人突然笑起来，嘴巴咧得很大，笑容几乎和她的脸一样宽，嘴角从一边耳朵咧到另一边。然后，她抬起一根手指放在脖子上，轻轻地从脖子一侧划到另一侧。

那就是他以为自己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到的东西，全部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凝神再看时，除了老旧腐烂的家具、脏污的斑点与干涸的腐烂痕迹，什么都没有。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人。

他揉揉眼睛。

城先生走回那辆福特探险者，爬上车子。他把树枝扔到旁边白色真皮面的乘客座位上，拧动钥匙。仪表板上的时间显示居然是早晨六点三十七分。他查看自己的手表，上面闪动的数字是十三点五十八分。

绝了。他想，要么我是在那棵树上待了八个小时，要么就是时间往回倒退了一分钟。但他认为这只是巧合，两个表恰好都同时出了问题。

在树上，影子的身体开始流血。伤口位于肋部，血从伤口里缓缓流下。血很黏稠，而且是黑色的。

他还是一动不动。如果说他睡着了，他并没有醒来。

远望山顶乌云密布。

伊斯特坐在山脚，和其他人保持一段距离，观看黎明时分从东边山脉上升起的朝阳。她左手腕上纹着一串蓝色的勿忘我花，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用右手拇指抚摸着那个文身。

另一个夜晚来了又去，什么都没有发生。人们还在继续赶来，有单独来的，也有成双结队的。昨天晚上从西南边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两个和苹果树一样高的年轻人。此外，还有她只瞟到一眼的某个东西，看上去是大众甲壳虫汽车般大小的一个脑袋，他们消失在山脚下的那片树林里。

没有人来打扰他们，外面世界的人们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她想象在岩石城里的普通游客们透过投币望远镜望下来，虽然镜头直接对准他们这个草草建城的露营地和这些待在山脚下的人，但还是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树林、矮树丛和岩石。

她闻到从做饭的篝火那里飘来的烟味，黎明的寒风中混合着烧烤熏肉的味道。营地另一边的某个人开始吹口琴，音乐让她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身体也随之微微摇摆。她的背包里有一本平装书，她想等光线足够明亮之后开始看书。

高空中有两个黑点，就在云层的下面：一个小黑点和一个大黑点。晨风中，一滴雨点飞落到她脸上。

一个赤脚女孩从营地走出来，朝她的方向过来。她在一棵树下停住，拉开裙子，蹲下方便。等她方便完，伊斯特跟她打了声招呼。女孩走过来。

“早上好，女士。”她说，“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她粉红色的舌尖渴望地舔了舔猩红的嘴唇。她肩膀上搭着一只带羽毛的黑色乌鸦翅膀，脖子上的项链坠着一只乌鸦脚。她的胳膊上到处是蓝色文身，有线条、图案和错综复杂的结。

“你怎么知道的？”

女孩笑了。“我是玛查，摩利甘女神 。战争即将来临时，我可以在空气中闻到它的味道。我是战争女神，我要说的是，今天鲜血肯定会溢满山谷。”

“哦。”伊斯特说，“好，明白了。”她仰望天空中的那个小点，它像一块石头，翻滚着朝她们落下来。

“我们将和他们作战，我们将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每一个人。”女孩继续说，“我们将拿他们的头作为战利品，乌鸦会吃掉他们的眼睛和尸体。”那个黑点渐渐变成一只鸟，张开双翅，乘着清晨阵风的气流飞翔。

伊斯特歪着脑袋问：“战争女神，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秘的能力，事先知道谁会获胜？谁能猎取谁的脑袋？”

“没有。”女孩说，“我只能闻到战争的味道，只知道这么多。不过我们会赢的，是不是？我们必须赢。我看到他们对全能的父做的事了。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亡。”

“是呀，”伊斯特说，“我想也是。”

女孩又笑了笑，在朦胧的晨色中走回营地。伊斯特垂下手，碰了碰刚从土里钻出来、如刀片般纤薄的一片绿色嫩芽。她的手指刚刚碰到它，它立刻开始飞快生长起来，叶片一层层打开，茎蔓旋转、缠绕变化。最后，她手下的植物变成一株绿色的郁金香球茎。太阳升起之后，郁金香花就会盛开。

伊斯特抬头看着那只鹰。“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吗？”她问。

鹰正在她头顶十五英尺高的地方慢慢盘旋，然后向着她滑翔下来，落在她身边的地上。它凝视着她，眼睛里充满疯狂。

“你好，小可爱。”她说，“你真正的模样是什么？”

鹰有些迟疑地朝她跳过来，然后，它不再是一只鹰了，变成一个年轻人。他看了看她，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草。“你？”他说。他的目光到处游移不定，一会儿看草，一会儿看天空，一会儿看矮树丛，就是不看她。

“我？”她问，“我怎么了？”

“你。”他的话又停顿下来，似乎正在努力整理思维，各种稀奇古怪的表情从他脸上一一掠过。他花了太多时间做一只鸟，她伤感地想，已经忘记怎么做人了。她耐心等待着。最后，他终于开口说：“你会跟我来吗？”

“也许吧。你想让我去哪里？”

“在树上的人，他需要你。一个幽灵伤口，在他身体上。血流出来，然后停了。我想他死了。”

“马上就要开战了。我不能在关键时刻到处乱走。”

赤身裸体的男人什么都没回答，只是站在地上，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似乎不确定自己的重量，似乎他平时总是在空中或摇晃的树枝上休息，而不是在固定不变的地面上。他再次开口：“如果他真的永远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战争⋯⋯”

“如果他死了，谁打赢都不再重要了。”他看起来似乎需要一条毯子、一杯甜咖啡，需要有人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让他在那里一边发抖一边胡言乱语，直到脑子清楚起来。他冻得把胳膊紧紧贴在体侧。

“他在哪里？附近吗？”

他盯着郁金香，摇摇头。“很远。”

“哦，”她说，“这里需要我。我不能离开。你为什么想让我跟你去那里？要知道，我不像你，我不会飞。”

“是的。”荷露斯说，“你不会飞。”他抬起头，表情严肃，指着在他们头顶盘旋的另一个黑点，此刻它正从黑暗的云层中飞落下来，不断变大。“他会飞。”

毫无头绪地开车乱转了几个小时后，城先生开始怨恨全球定位系统，几乎和他恨影子的程度一样深。不过这种恨没有什么真正强烈的感情。找到去农场的路、找到那棵巨大的梣树是很难的，可找到离开农场的路似乎更难。不管他走哪条路，不管他驶向哪个方向的狭窄乡村公路——弗吉尼亚州的曲折道路最早一定是鹿群和牛群踩出来的——到最后，他都会发现自己再次绕回农场前，看到那块挂在门上的手写牌子：梣树农场。

这真是疯狂，是不是？他不得不仔细回忆走过的路，在每次右转的地方改为左转，左转的地方改为右转。

尽管转弯的方向不同，他还是又绕了回来，再次回到农场门口。天上厚重的暴风雨云层开始聚拢，天迅速黑了下来，感觉现在已经到了晚上，而不是早晨。他还要开很长的一段路，照这种速度，他绝对无法在下午之前赶回查塔努加市。

他的手机显示“没有信号”，汽车储物箱里的折叠地图上只有主要道路、州际公路和高速公路，根本没有标出他眼下最关注的乡间小路。

附近也没有可以问路的人。周围的房子距离道路很远，房子里也没有欢迎客人的灯光。现在连油箱也快空了。他可以听到远方传来的轰隆隆的雷声，几滴雨滴重重地打在挡风玻璃上。

因此看到沿着路边走路的那个女人时，城先生发觉自己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感谢上帝。”他大声说着，把车开到她身边停下。他摇下车窗：“你好，太太。很抱歉，我有点迷路了。你能告诉我从这里怎么上八十一号高速公路吗？”

她透过打开的副驾那边的窗户看着他，说：“嗯，我很难讲清楚，不过我可以给你指路，如果你愿意的话。”她脸色苍白，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又黑又长。

“进来吧。”城先生说，没有犹豫，“首先，我们得给车加油。”

“谢谢。”她说，“我正需要搭顺风车。”她说着上了车。她的眼睛蓝得不可思议。“座位上有根树枝。”她有些迷惑不解。

“扔到后座上好了。你想去什么地方？”他问，“女士，如果你能为我带路去加油站，然后上高速公路的话，我可以一直开车把你送到家门口。”

她说：“谢谢。不过我想我要去的地方可能比你的远。如果能带我到高速公路上，我就很感谢了。也许卡车司机可以捎我一程。”说着，她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下定决心的微笑。就是这个微笑起了作用。

“太太，”他说，“我可以为你提供比任何卡车司机更殷勤的服务。”他能闻到她的香水味，香味过于浓郁，有点倒人胃口，似乎是木兰花或丁香花的香味。不过他并不介意。

“我要去佐治亚州，”她说，“很远的一段路。”

“我要去查塔努加市，我可以尽量带你走得远些。”

“好吧，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大家都叫我马克。”城先生说。他在酒吧里和女人搭讪时，常常会接着说一句“跟我特别熟的人总是叫我大马克”。还是多等一阵再说那句话吧，毕竟有好几个小时可以了解对方。“你呢？”

“劳拉。”她告诉他。

“很好，劳拉。”他说，“咱们肯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胖男孩在彩虹屋里找到了世界先生——彩虹屋是小路上一个被墙围起来的景点，里面的窗户玻璃上贴着一条条绿色、红色和黄色的透明塑料薄膜。世界先生正不耐烦地从一个窗户走到另一个窗户，依次向外看，分别看到金色的世界、绿色的世界和红色的世界。他的头发是橘红色的，短得几乎贴到头皮上，身上穿着一件巴宝莉牌的昂贵风衣。

胖男孩咳嗽一声。世界先生抬头瞥他一眼。

“对不起，世界先生。”

“什么事？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吗？”

胖男孩觉得嘴巴发干，他舔舔嘴唇，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只有直升机还没有确定下来。”

“我们需要的时候，直升机会飞过来的。”

“很好。”胖男孩说，“很好。”他站在原地，既不说话也不准备离开。他的前额有一块淤伤。

过了一会儿，世界先生问：“还有别的事吗？”

一阵沉默。胖男孩咽了一下口水，点点头。“有些别的事情，”他说，“是的。”

“如果我们私下里聊聊，你会觉得舒服点？”

男孩又点点头。

世界先生带男孩走回他的作战中心，那是一个潮湿的洞穴，里面有一组喝得醉醺醺的小妖精用蒸馏器酿造私酒的人偶模型。洞穴外面的一块牌子警告游客“重新装修期间请勿入内”。两人在塑料椅子上坐下。

“我能帮你什么忙？”世界先生问。

“是的，好的，没错。两件事情。好的。第一，我们还在等什么？第二⋯⋯第二个问题有点难。你看，我们有枪，我们有火力武装。而他们只有他妈的刀剑、匕首，和他妈的锤子、石斧，诸如此类的东西，过时的铁兵器。我们有他妈的智能炸弹！”

“那些武器我们是不会用的。”世界先生冷静地指出。

“我知道。你说过，我知道，那样做也行。不过，你看，自从我在洛杉矶干掉那个婊子之后，我就⋯⋯”他停下来，做个鬼脸，似乎不想再说下去了。

“你觉得不安，有问题？”

“没错，好词，有问题。对，就像问题少年之家。有趣。是的。”

“到底是什么在困扰你？”

“我们打仗，我们获胜。”

“那就是困扰你的原因？我自己倒觉得那是胜利，只会让我们高兴。”

“但是。不管怎样，他们都会灭绝。他们是旅鸽，是袋狼[99]。对吧？谁在乎他们？现在这样下去，会变成一场大屠杀。如果耐心等待他们自己灭绝，我们就能得到一切。”

“唔。”世界先生点头表示同意。

他明白他的意思了，太好了。胖男孩继续说下去：“你看，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观点的人。我和现代电台的成员聊过，他们全都希望能和平解决这件事。无形资产派更希望利用市场压力来自动解决问题。你知道，我来这儿代表理性的声音。”

“你说得对。不过很不幸，还有一些信息你并不知道。”微笑让他脸上露出扭曲的疤痕。

男孩眨眨眼睛，问：“世界先生，你的嘴唇怎么了？”

世界先生叹口气。“实话实说吧，”他说，“有人曾经把我的嘴巴缝起来。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哇！”胖男孩说，“真正的黑帮手段，防止作证。”

“对。你想知道我们到底在等什么吗？你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在昨天晚上就发动攻击吗？”

胖男孩点点头。他开始冒汗，全是冷汗。

“我们没有发动攻击，是因为我正在等一根小树枝。”

“树枝？”

“说对了。树枝。你知道我要用树枝做什么吗？”

他用力摇摇头。“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做什么呢？”

“我可以告诉你，”世界先生表情严肃，“不过接下来，我就不得不杀了你。”他眨了眨眼，房间里紧张不安的压力顿时消失了。

胖男孩咯咯笑起来，是喉咙深处和鼻子里发出的带鼻音的低沉笑声。“好吧，”他说，“呵呵，好，哈哈。收到。技术星球接到信号，声音很清晰。”

世界先生摇摇头，把手搭在胖男孩肩膀上。“嗨，”他问，“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

“那好吧，”世界先生说，“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下面就是我的答案：我要得到那根树枝，然后，我要在两军交锋之际把它投掷出去。投出之后，树枝会变成一支长矛。然后，长矛在战场上空划出一道弧线，这时，我会大声喊出‘我将这场战斗献给奥丁’。”

“啊？”胖男孩迷惑地问，“为什么？”

“力量，”世界先生说着，搔搔下巴，“还有食物。两者的结合。你看，这场战斗的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制造骚乱，还有屠杀。”

“我不明白。”

“让我演示给你看，有点类似这个。”世界先生说，“看着！”他从巴宝莉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木柄的猎人匕首，动作流畅自然地一刀刺入了胖男孩柔软的下颚，用力向上一推，直插进大脑。“我将这死亡献给奥丁。”匕首刺入的瞬间，他说道。

有东西流到他手上，但不是鲜血。与此同时，胖男孩眼睛后面传出一连串火星飞溅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绝缘电线的味道，仿佛某处有个电源插头因为过载而烧掉了。

胖男孩的手痉挛地抽搐着，他倒了下去，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极度的困惑和痛苦。“看看他，”世界先生对着空气说话，仿佛在和某人聊天，“瞧他的模样，好像看见一连串的0和1变成一群闪光的彩色小鸟，飞走了。”

岩石通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他。

世界先生把尸体扛在肩膀上，仿佛他没什么分量似的。他打开小妖精的那组模型，把尸体藏在蒸馏器后面，用死人身上的黑色长风衣盖住尸体。他决定晚上再处理尸体，重新露出带疤的笑容。在战场上藏匿一具尸体实在太容易了。没有人会发现，没有人会在意。

有那么一阵子，这里依然沉寂无声。然后，响起了一个粗暴的声音，那并不是世界先生的嗓音。他先清了一下喉咙，然后说：“这个头开得不错。”

第十八章

他们试图避开士兵，结果却被士兵们开枪打死。所以说，那首歌描写的监狱情形并不是真实的，只是诗歌里的虚构。诗歌里的世界与真实世界是不同的。诗歌并不是真实的，真实是诗句所无法容纳的。

——一位歌手对《萨姆・巴斯民谣》[100]的评价，

见《美国民间传说的财富》

所有这一切也许并没有真正发生过。如果能让你感觉自在一点的话，你可以简单地将它当作一种隐喻。说到底，按照定义，宗教本身就是一种隐喻：神明是梦想，是希望，是女人，是讽刺家，是父亲，是城市，是有很多房间的房子，是将自己珍贵的精密计时器遗失在沙漠中的钟表匠，是爱你的某人，甚至是（尽管所有证据显示并非如此）某种高高在上的存在，其唯一关注的就是让你的球队、军队、生意或者婚姻，都能战胜所有对手，获得成功与胜利、兴旺与发达。

宗教信仰就是为你提供一个站立、观看和行动的地方，让你在这个有利位置上展望整个世界。

所以，本书描述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也永远不会发生在我们这个时代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一个字是真实的，即使它们已经发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

在远望山山脚（说是山，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很高的小山坡），男男女女们在雨中聚在一小堆篝火周围。他们都站在树下，但树叶没帮他们挡住多少雨水。他们正在争吵。

蓝黑色肌肤、一口白色利齿的迦梨女士说：“时间到了。”

戴着柠檬黄手套、一头银发的安纳西不赞成地摇摇头。“我们可以等，”他说，“可以等时，我们就应该继续等下去。”

人群中响起一阵反对的抱怨声。

“不，听着，他是对的。”一位铁灰色头发的老人说。他是岑诺伯格，手持一把战锤，锤头扛在肩膀上。“他们占据了高地，天气也对我们不利。如果现在开战，实在太疯狂太冒险了。”

一个看起来有些像狼，但像人更多一点的家伙冷哼一声，往林地上啐了一口。“那什么时候才是攻击他们的最好时机，老爷子？等到天气放晴？他们肯定料到我们会在那时候发动攻击。依我说，我们现在就出发，现在就动手。”

“我们和他们之间隔着云层。”来自匈牙利的伊斯丹[101]指出。他留着漂亮的黑胡子，戴着一顶很大的、积满灰尘的黑帽子。他靠卖铝线、新屋顶、排水槽给退休老人维生，但经常一收到钱，第二天就离开那个城镇，根本不管工作是否完成。

有个身穿考究西装的男子直到现在都没有说过话，他合拢双手，走到火光中，简洁而清晰地阐述他的观点。周围不断有人赞同地点头，小声附和着。

组成摩利甘的三位女战士中有一人开始发言。她们三人紧紧挨在一起，站在阴影中，每个人身上都有蓝色的文身，肩膀上的乌鸦翅膀不停地晃动着。她说：“讨论时机是否好坏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就是时机。他们一直在屠杀我们。无论我们是否战斗，他们都还会继续屠杀我们。我们也许会赢得胜利，也许会战死沙场。但是，让我们死在一起，死在战斗中，像真正的神一样尊严地死去。这种死法比我们在逃跑躲藏中被他们一个一个干掉，像杀死地下室里的老鼠一样要好得多！”

又是一阵喃喃低语声，这一次是深表赞同的声音。她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现在就是开战的时机！

“第一个敌人的脑袋是我的。”一个身材很高的中国人说，他的脖子上用绳子串着一串小骷髅头。他意志坚决地朝山上慢慢走去，肩上扛着一把宝杖，杖顶有一弯弧形刀刃，像一轮银色的弯月。

甚至连虚无也不是永恒的。

他在虚无之中也许待了十分钟，也许待了一万年。两者之间并无区别：他现在再也不需要时间这个概念了。

他不再记得自己真正的名字，他感觉自己空灵而纯净，一直待在那个不算是地方的地方。

他没有身体形态，连他本人也是虚无的。

他什么都不是。

然后，一片虚无之中，响起一个声音：“哈哈，朋友，我们得谈谈。”

一度是影子的那个存在说：“威士忌・杰克？”

“是我。”威士忌・杰克说，“你死后可真是难找呀。你猜你可能会去的地方，你一个都没去。我只好到处找你，最后总算想起来应该来这里看看。你找到你的部落了吗？”

影子回忆起那个男人和那个少女，他们在旋转玻璃灯球下的迪斯科舞厅里跳舞。“我想我找到了我的家人。不过，我还没有找到我的部落。”

“很抱歉不得不打扰你。”

“你的语气里一点歉意都没有。别来管我。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安宁。我已经死了。”

“他们来找你了，”威士忌・杰克说，“他们要让你复活。”

“但我已经死了，”影子说，“一切都结束了。”

“还没有，”威士忌・杰克说，“远远没有结束。去我住的地方吧。想喝啤酒吗？”

他猜自己也许会喜欢来杯啤酒。“当然。”

“也帮我拿一罐。门外有冰柜。”威士忌・杰克说着，抬手一指。他们已经置身在他的小屋里了。

影子伸手打开屋门。就在片刻之前，他的手似乎还不存在。门外有一个装满河中冰块的塑料冰柜，冰块中间放着十来罐百威啤酒。他取出两罐啤酒，在门口坐下，眺望下面的山谷。

他们位于山顶，旁边是一道瀑布。因为积雪融化，瀑布增大了许多，呈阶梯状垂直而落，一直落到他们下面大约七十或一百英尺的地方。瀑布池塘上方的树丛上挂满冰枝，折射出闪闪阳光。瀑布坠落而下，撞击着池塘水面，空中充斥着轰然不绝的水声。

“我们在哪里？”影子问。

“在你上次来的地方，”威士忌・杰克说，“我的住处。你打算就这样握着我的百威不放手，把啤酒焐热吗？啤酒不凉可就不好喝了。”

影子站起来，递给他啤酒罐。“上次我来这里时，房子外面没有瀑布。”他说。

威士忌・杰克没有回答。他打开啤酒拉环，一口气灌下半罐，然后才开口：“还记得我侄子吗？哈里・蓝鸟，那个诗人？他用别克换了你们的温尼贝戈。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但我不知道他是诗人。”

威士忌・杰克微微扬起下巴，满脸自豪。“他是全美国最好的诗人。”他说。

他一口气灌下剩下的啤酒，打了一个嗝，又拿了一罐新的。影子这时才打开自己的啤酒。两个人坐在屋外的一块石头上，旁边是苍绿色的蕨类植物。清晨的阳光下，他们欣赏着瀑布，悠闲地喝着啤酒。在背阴的地方，地上还有少量积雪。

地面泥泞而潮湿。

“哈里有糖尿病，”威士忌・杰克接着说，“是偶然发现的。你们的人来到美国，抢走了我们的甘蔗、马铃薯和玉米，反过来把薯片、焦糖爆米花卖给我们，害得我们都得病了。”他喝着啤酒，陷入沉思。“他的诗得过好几个奖。明尼苏达州有出版商想出版他的诗集，于是他开着一辆跑车去明尼苏达和他们谈出版的事。他把你们的车子又换成一部黄色的马自达小跑车。医生推测他在开车途中突然发病，昏迷过去，车子冲下公路，撞上你们竖的一个路牌标志。你们太懒了，懒到不愿意用眼睛看清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不愿意用心灵去感悟山峰和白云。你们的人需要在各处都插满路牌。就这样，哈里・蓝鸟永远离开了，和狼兄弟在一起了。所以我说，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留恋的了。于是我搬到了北部，这里是钓鱼的好地方。”

“你侄子的事，我很难过。”

“我也是。就这样，我待在北部这里，远离白人的疾病、白人的公路、白人的路牌、白人的黄色马自达，还有白人的焦糖爆米花。”

“那白人的啤酒呢？”

威士忌・杰克注视着啤酒罐。“等你们最后放手、离开这块土地回家时，可以把百威啤酒留下来。”他说。

“我们现在在哪里？”影子问，“我还在树上？我已经死了？还是我在这里？我还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什么才是真实的？”

“是的。”威士忌・杰克说。

“‘是的’？这算什么回答，只有一个‘是的’？”

“是个好答案，也是真实的答案。”

影子问：“这么说，你也是一位神？”

威士忌・杰克摇头否认。“我是传奇英雄，”他解释说，“做的屁事和神差不多，只是搞砸的时候更多，而且没有人崇拜我们。人们讲述我们的故事，但在他们讲的故事中，我们有时是反派，有时则表现得像个英雄好汉。”

“我明白了。”影子说，而且他多多少少真的明白了。

“你看，”威士忌・杰克说，“这里不是适合神明生活的好地方。我的人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造物的神灵发现了这块土地，或是造出这块土地，或是干脆是拉屎拉出这块土地。可你想想看：谁会去崇拜郊狼呢？他和箭猪女人做爱，结果小弟弟扎满了箭刺，跟个针垫差不多。他和石头吵架的话，连石头都赢不了。

“所以，我的人猜测，也许在这些神明的后面，还有一位创造主，一位伟大的精神层面的神灵。我们要对它说声谢谢，礼多人不怪嘛。但是，我们从来不建造寺庙或教堂，不需要这些东西。这片土地就是教堂，这片土地就是宗教信仰，这片土地比在它上面行走的任何人都更加古老、更加智慧。它赐予我们鲑鱼、玉米、水牛和旅鸽，赐予我们野生稻谷，它赐予我们甜瓜、南瓜和火鸡。我们就是这片土地的孩子，和箭猪、臭鼬、蓝松鸦一样，都是它的孩子。”

他喝光第二罐啤酒，朝瀑布下面的河流做个手势。“顺着那条河走，你会找到长着野生稻谷的湖泊。在只有野生稻谷的时代，你和朋友一起划着独木舟，去那里，把野稻穗敲落到你的独木舟里，然后回家煮熟，储存起来，可以让你过上好长一段食物无忧的日子。不同的地方生长出不同的食物。往南走得更远一点，那里长着橘子树、柠檬树，还有那些绿色的软乎乎的东西，有点像梨子⋯⋯”

“鳄梨。”

“鳄梨，”威士忌・杰克赞同道，“就是那个名字。可它们在这边却无法生长。这里是野稻谷的家乡，是驼鹿的家乡。我要说的就是，美国就是这么一块土地，这里不是适合神灵生存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无法适应。他们就像鳄梨，拼命想在生长野稻谷的地方生存下去。”

“他们很难生存得很好。”影子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是，他们就要开战了。”

这是他唯一一次看见威士忌・杰克哈哈大笑，笑声几乎像是咆哮，没有一点笑意在其中。“哎呀呀，影子啊。”威士忌・杰克说，“如果你所有的朋友都从悬崖跳下去自杀，你会不会也跟着跳啊？”

“也许会吧。”影子感觉自己舒服了很多，他觉得那不仅仅是啤酒的原因。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自己感到如此有活力、如此自在是什么时候了。

“那可不是战争。”

“那它到底是什么？”

威士忌・杰克捏扁空啤酒罐，把它压成一个薄片。“看。”他手指瀑布。太阳已经升到高空，阳光洒在瀑布飞溅出来的水沫上，一轮彩虹悬挂在瀑布上空。影子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象。

“那是一场大屠杀。”威士忌・杰克平淡地说。

就在这一瞬间，影子看到了。他看清了一切，真相竟然如此明显、如此简单。他摇摇头，吃吃地笑起来，接着又摇摇头，哧哧的轻笑变成洪亮的放声大笑。

“你没事吧？”

“我没事。”影子说，“我刚刚发现了隐藏的印第安人。没看到所有的，但的确看到了。”

“可能是霍昌克族的，那些家伙隐藏的本事差得要命。”他抬头看一眼太阳。“该回去了。”他说着站起身来。

“这是两人联手设下的骗局，”影子说，“根本就不是什么战争，对吧？”

威士忌・杰克拍拍影子肩膀。“你也不是那么笨嘛。”他赞许地说。

他们走回威士忌・杰克的小屋，他打开门。影子犹豫了一下。“我希望和你一起待在这里，”他说，“这里似乎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多得是，”威士忌・杰克说，“关键在于你怎么看。听着，当神被人们遗忘的时候，他们就会死亡。人类也会死亡。但是，这片土地依然会在。这里既是美好的地方，也是糟糕的地方。这片土地哪里都不会去。我也一样。”

影子关上门。有什么东西正在拉扯他，他再次独自置身于黑暗之中，但是黑暗变得越来越明亮，最后像太阳一样明亮耀眼。

然后，疼痛开始了。

有个女人走过草地，春天的花朵在她走过的地方纷纷绽放。此时，此刻，她称自己为伊斯特。

她经过的地方，很久以前曾经有过一座农场屋舍。即使到今天还残留着几堵破墙，从野草和牧草丛中冒出来，仿佛东倒西歪的一口烂牙。下起了毛毛细雨，乌云低沉地压在天际。天气很冷。

曾经是农场房屋的位置不远处有一棵大树，一棵巨大无比的银灰色的树。所有迹象似乎都表明树已经在冬天里死掉了，树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树叶。树前的草地上有几片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片。她停在布片前，弯腰拣起一块褐色的东西：那是一块被风化腐蚀得很严重的骨头碎片，应该是人类的头骨。她把骨头丢回草丛中。

接着，她看到被吊在树上的男人，挖苦地笑起来。“光着身子就不好玩了，”她说，“解开衣服的过程才有趣，就像拆开礼物或者剥开鸡蛋一样有趣。”

走在她身边的鹰头男子低头看看自己赤裸的下身，仿佛第一次意识到他光着身子。他说：“我可以直视太阳，甚至不用眨眼。”

“你真聪明。”伊斯特安慰他说，“好了，我们把他从树上放下来。”

将影子绑在树上的潮湿绳子很久以前就风化腐烂了，他们两人很容易地就拉断了绳子。吊在树上的人体立刻滑下来，朝树根摔去。他们在他落下的瞬间接住他，把他抬起来。尽管他身材很高大，他们还是轻而易举地搬动了他，把他平放在草地上。

躺在草地上的那具身体冷冰冰的，没有呼吸，身体侧面有一处凝结着干涸的黑色血块的伤口，似乎是被长矛刺伤的。

“现在怎么办？”

“现在，”她冷静地说，“我们让他暖和起来。你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知道。可我做不到。”

“如果你不愿意帮忙的话，当初就不该叫我来。”

“可是，时间太久了。”

“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太久了。”

“我已经疯了。”

“我知道。”她向荷露斯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轻柔地抚摸他的黑发。他专注地看着她，眨巴着眼睛。然后，他的身体发出微光，仿佛笼罩在一团灼热的雾气中。

凝视着她的鹰眼闪烁出橙黄色光芒，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眼中燃烧，这种火焰在他眼中已经熄灭很久了。

一只鹰腾空而起，拍打双翅冲上云霄，不断盘旋、攀升，围绕灰色的云层盘旋飞翔。那里本是太阳应该出现的地方。鹰飞上高空，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圆点，渐渐变成几乎看不见的斑点，再后来，肉眼已经完全看不到它，只能想象它的位置。乌云开始变薄，然后彻底消失，露出一小片蓝色的天空，能看到太阳炫目的光芒。孤零零的一道明亮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在草地上，景致美丽非凡。随着越来越多的乌云消失，这番奇景也渐渐消失。很快，清晨的阳光照耀在草地上，如同夏日午时的艳阳一样灼热猛烈，将晨雨的水汽蒸发成淡淡的白雾。最后，雾气也在炽热中消失无踪。

草地上的那具身体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沉浸在阳光的光辉与热量之中。

伊斯特的右手手指轻轻从他胸前滑过，她想象自己感觉到了他胸部深处有一点颤动——不是心跳，不过⋯⋯她把手放在颤动的地方，放在他胸前，位于他的心脏上方。

她低头和影子嘴对嘴，把空气吹进他肺里，轻柔地呼进呼出。接着，人工呼吸变成了接吻。她轻轻吻着他，那个吻带着春雨和草地鲜花的芬芳。

他身体侧面的伤口再次开始流血——鲜红色的血液缓缓渗出来，在阳光下宛如红宝石。然后，血流停止了。

她亲吻他的脸颊和额头。“快点醒来。”她催促说，“该起来了。已经开始了，你不想错过的。”

他的眼睛颤动一下，睁开了。灰色的双眸，眸色幽深得仿佛没有颜色，那是傍晚时分天际的那抹灰色。他凝视着她。

她微笑着把手从他胸前移开。

他说：“你把我召唤回来了。”他说话的语速很慢，仿佛已经忘记该怎么说话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深受伤害的腔调，还有困惑不解。

“是的。”

“我已经死了，我接受过审判，一切都结束了。可你把我召唤回来了。你居然敢这么做！”

“我很抱歉。”

“你是该道歉。”

他动作迟缓地坐起来，身体痛得畏缩一下。他摸摸自己的伤口，又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他身上还沾着湿漉漉的鲜血，血迹下面却没有伤口。

他伸出一只手，她托住他的胳膊，帮他站起身来。他环顾草地，仿佛在努力回忆目光所及的那些事物的名字，他凝视着草丛中的野花、农舍废墟，还有萦绕在银色巨树枝桠间的薄雾和绿色叶芽。

“你还记得吗？”她问，“你还记得自己学到的东西吗？”

“我还记得。不过，记忆会慢慢淡去，就像一场梦。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失去了名字，失去了心脏，然后，你把我带回来了。”

“我很抱歉。”她再一次道歉，“他们马上就要开战了。旧神和新神之间的战争。”

“你想让我为你作战吗？你是在浪费时间。”

“我把你带回来，因为这是我必须做的事。”她说，“这是我能做到的，也是我最擅长的事。而你现在要做的，是你必须做的事。你自己决定好了。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突然，她意识到他没有穿衣服，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红晕。她垂下目光，转而看向其他地方。

在雨中，在云层里，无数身影沿着山坡一侧慢慢向上移动，爬到岩石路径上。

一群白狐脚步轻盈地走上山顶，身旁是几个穿绿色夹克的红发男子。人身牛头的米诺陶[102]走在长着铁手指的爪子怪身边。一只猪、一只猴子，还有一个露着尖牙的食尸鬼一起爬上山。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个蓝皮肤、手持一把燃烧着的弓箭的人，一只毛发里缠绕着花朵的熊和一个穿着金色锁子甲、手持一把长眼睛的宝剑的骑士。

哈德良皇帝的情人、英俊迷人的安蒂诺[103]率领一队穿着皮革护甲的女王们登上山顶，她们的手臂和胸部因为服用类固醇类药物而显出完美无瑕的形状。

一个灰皮肤的男人，额头上的独眼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巨大翡翠，他行动僵硬地爬上山。后面跟着一群矮胖、黝黑的人，他们没有表情的脸仿佛阿兹特克人雕像上的脸谱，这些人知晓所有被丛林吞没的秘密。

山顶上，一个狙击手仔细地瞄准一只白狐，开枪射击。一声爆炸后，冒出一股轻烟，潮湿的空气中充满火药的味道。倒在地上的尸体是一个年轻的日本女人，肚子被炸开，脸上全是鲜血。尸体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人们继续向山顶前进，他们迈动自己的双腿、四条腿，或者根本没有的腿，坚定不移地向山顶前进。

他们开车经过田纳西州山区，暴风雨减弱时，周围的景致就变得极其美丽，但若遇到倾盆大雨，情况就让人头疼了。城先生和劳拉一路上一直说个不停。他很高兴自己能遇上她，就像遇见了一位老友，一位从未谋面却一见如故的真正好友。他们谈论历史、电影和音乐，她竟然是他遇到的人中唯一一个看过某部外国电影的人（城先生坚持认为那是一部西班牙片子，而劳拉则确信它是波兰电影），那是一部六十年代的老片，片名叫《萨拉格撒的手稿》。要不是她，他就要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幻想出了那部电影的存在。

路边出现了第一个“参观岩石城”的谷仓广告，劳拉指给他看时，他轻声笑起来，承认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她说实在太棒了，她一直想去参观类似的景点，可惜总是抽不出时间，事后总是为此后悔。这就是她现在出门在外的原因，她是出来旅行冒险的。

她告诉他，她是旅游代理，和丈夫分居了。她承认，她认为他们俩不可能再复合了，还说全都是她的过错。

“我简直不敢相信。”

她叹口气：“是真的，马克。我不再是他当初娶的那个女人了。”

他告诉她，人是会改变的。然后，没等脑子转过弯来，他就已经把可以透露的他的生活都告诉了她，甚至还告诉她石先生和木先生的事。他说，他们三个人就像三个火枪手，可其余两人都被人杀害了。你本来以为身为政府特工，心肠会冷酷起来，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人，永远不会冷酷起来。

这时，她伸出手——她的手很冷，所以他打开车里的暖气——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手中。

午饭的时候，他们在一家日本餐厅吃饭，此时诺克斯维尔[104]正在下雷阵雨。城先生并不介意饭菜上来晚了、味噌汤是冷的，或者寿司是热的。

他喜欢这种感觉。她离家在外，和他在一起，和他冒险。

“你看，”劳拉向他吐露秘密，“我痛恨逐渐失去新鲜感的生活。在我来的地方，我只是在慢慢腐烂下去。所以我离开原来的生活，没有开车，也没有带信用卡，完全依赖路上遇见的好心陌生人。我在路上经历了最美好的时光，人们都对我很友善。”

“你就不害怕吗？”他问，“我是说，你可能会陷入困境无法脱身，你可能会遭到袭击、抢劫，还可能会挨饿。”

她摇摇头，有些迟疑地微笑一下，说：“我遇见你了，不是吗？”于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吃完饭，他们举起日文报纸遮住脑袋，冒着暴雨跑向车子。他们边跑边笑，在雨中仿佛又回到学生时代。

“我可以顺路带你到多远？”上车后，他问她。

“我去的地方和你的一样。”她有些害羞地告诉他。

他很高兴自己没有玩“大马克”那一套。这个女人不是酒吧里寻找一夜情的女人，城先生从心底里知道这个事实。他花了将近五十年时间寻找她这样的好女人。他终于找到了，找到这位充满野性与魔力、留着黑色长发的女人。

这就是爱情。

“你看，”他提议说，他们此时正进入查塔努加市，雨刷快速地扫开遮风玻璃上的雨水，整个城市在雨中灰蒙蒙的一片模糊。“我找一家汽车旅馆给你住怎么样？我来付钱。等我送完货，我们可以，哦，我们可以一起洗个热水澡，作为开始。可以让你暖和起来。”

“听起来很不错。”劳拉说，“对了，你送什么货？”

“那根树枝。”他告诉她，然后轻声笑起来，“就是后座上的那根。”

“好吧。”她也跟着开起玩笑来，“千万别透露给我，神秘先生。”

他告诉她，车子停在岩石城的停车场，他去送货的时候，她最好待在车里等他。他冒着大雨驶上远望山的山路，时速还不到三十英里，一路亮着车前灯。

他们停在停车场后区，他关掉发动机。

“嗨，马克。在你下车之前，我可以拥抱你一下吗？”劳拉微笑着问他。

“当然可以。”城先生说。他的胳膊环绕着她，她紧紧依偎在他怀中。外面的雨水连续不断地打在福特探险者的车顶。他可以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在香水味的遮盖下，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快的臭味。长途旅行总是免不了有体味，每次都是。刚刚提到的热水澡，对他们两人都很重要。不知查塔努加市哪里可以找到洗香薰泡泡浴的地方，他的第一任妻子就格外喜欢那种泡泡浴。劳拉抬起头，抵着他的头，她的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他的颈椎。

“马克⋯⋯我一直在想，你一定很想知道你的朋友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她说，“木先生和石先生，对吧？”

“没错。”他说着，嘴唇向下寻找她的双唇，寻找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吻，“我当然想知道。”

于是，她为他作了一番演示。

影子在草地上漫步，绕着树干慢慢兜圈子，圈子不断扩大。有时他会停下来，拣起某样东西：一朵花、一片树叶，或者一块小卵石、一支嫩芽、一片草叶。他仔细观察着，仿佛专注于嫩芽的本体、树叶的精髓；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它们。

伊斯特不由得联想到婴儿的眼神，婴儿开始学习如何聚焦视线注视物体时，就是这种神态。

她不敢和他说话，在那一刻，说话似乎是一种亵渎。她注视着他，尽管她已经精疲力竭，还是感到惊讶不已。

距离树根大约二十英尺的地方，在茂密的草丛和死掉的蔓草覆盖下，他找到一只麻袋。影子拣起麻袋，解开上面的绳结，松开袋口的拉绳。

从里面取出来的衣服是他本人的。衣服现在已经陈旧了，不过还可以穿。他把鞋子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查看，他抚摸衬衣的布料纤维、毛衣的羊毛线，凝视着它们，仿佛隔着一百万年的距离凝视它们。

他看着衣服，看了好一阵，然后，一件一件地穿上。

他双手插进口袋里，然后掏出一只手，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他把手中的东西拿给伊斯特看，似乎是个灰白色的大理石弹球。

他说：“没有硬币。”这是几个小时以来，他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硬币？”伊斯特迷惑地重复一遍。

他摇摇头。“有硬币很好，”他说，“让我的手有事可做。”他说着，弯腰穿上鞋子。

穿好衣服，他看起来就正常了很多，只是显得有些严肃。她想知道他到底旅行到多远，以及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回来。他并不是她复活的第一个人，所以她知道，那种有百万年之遥的目光很快就会消失，接触到更多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之后，他从树上带来的那些记忆和梦也会消失。每次都是如此。

她领着他走到草地后面，她的坐骑正在树林旁等待。

“它无法载动我们两个人。”她告诉他，“我可以自己回家。”

影子点点头。他似乎正竭力回忆起什么，然后，他张大嘴巴，发出欢迎和喜悦的叫声。

雷鸟也张大冷酷的喙，发出表示欢迎的尖叫，答复他的欢呼。

如果仅仅从外表来看，它有些像秃鹰。它的羽毛是黑色的，有一层略带紫色的光泽，而脖子上的羽毛则是白色的。它的鸟嘴也是黑色的，模样凶残，是典型的食肉猛禽的利喙，为了撕咬猎物而生。在地面停息的时候，它收起翅膀，和熊差不多大小，而头部的高度和影子的身高差不多。

荷露斯自豪地说：“是我带他来的。他们住在山里。”

影子点点头。“我有一次梦见过雷鸟。”他说，“那是我做过的最恐怖的梦。”

雷鸟突然张开嘴，发出令人意外的温柔叫声：嘎咕？“你也听说过我的梦？”影子问。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大鸟的头顶。雷鸟用头顶着他的手，仿佛一只通人性的可爱小马驹。他搔了搔应该是雷鸟耳朵后面的位置。

影子转身面对伊斯特。“你是骑着他来这里的？”

“是的。”她回答说，“你也可以骑他回去，只要他愿意的话。”

“怎么骑？”

“非常简单，”她说，“只要你小心别掉下来就好了。就像骑在闪电上。”

“我还会在那儿见到你吗？”

她摇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亲爱的。”她对他说，“你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吧。我累了。把你这样带回来⋯⋯耗掉了我很多力量。我需要休息，储存能量，直到属于我的庆祝节日再次到来。我很抱歉，祝你好运！”

影子点点头。“威士忌・杰克，我看见他了。在我死后。他过来找到我。我们一起喝了啤酒。”

“是的，”她说，“我相信。”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影子问。

她凝视着他，双眸闪烁着玉米快成熟时充满生机的绿色。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摇了摇头。“我想不会再见了。”她说。

影子笨拙地爬上雷鸟的背，他感觉自己像骑在鹰背上的老鼠。他嘴里尝到臭氧的味道，还有金属和忧郁的味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噼啪作响。雷鸟展开巨大的双翼，开始用力拍打。

他们一下子腾空而起，地面远远落在脚下。影子紧紧抱住雷鸟，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

真的感觉像骑在闪电上一样。

劳拉拿过后座上的树枝，她把城先生的尸体留在福特探险者的前座上，下车后冒雨走进岩石城。售票处已经关门了，不过礼品店的门还没有锁上，于是她从那道门走进去，经过石头做的糖果模型和标着“参观岩石城”字样的鸟屋，走进这个世界第八奇迹。

她在路上遇见几个同样冒雨走路的男女，可没有人过来盘问她。他们看起来有些不太像真人，有几个人还是半透明的。她走过一道来回摇摆的绳索桥，经过白鹿园，挤过胖子通道——那是位于两道岩石峭壁间的一条小路。

最后，她跨过一条链子，上面有块牌子说此处景点已经关闭。她走进一个洞穴，看见一群醉醺醺的小妖精人偶前，有个男人坐在塑料椅子上，正借着一盏电池提灯的灯光看《华盛顿邮报》。看见她之后，他把报纸折叠起来，丢在椅子下面。他站起来，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留着橘黄色的短寸头，穿着一件昂贵的风衣。他冲她微微鞠了一躬。

“我猜城先生已经死了。”他说，“欢迎你，长矛携带者。”

“谢谢。马克的事我很抱歉。”她说，“他是你朋友吗？”

“完全不是。如果他还想继续保有饭碗的话，就应该小心一点，让自己好好活着。不过，你带来了他的树枝。”他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烁着即将熄灭的火焰那种跳动的橙红色。“所以，优势恐怕在你手里。在这山顶之上，大家都叫我世界先生。”

“我是影子的妻子。”

“当然，你就是可爱的劳拉。”他说，“我本该认出你来的。他把你的几张照片贴在床上，就在我们俩一度分享的牢房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恭维你本人比照片更可爱。不过，你现在似乎没再沿着那条慢慢腐烂到底的路继续走下去了？”

“过去是。”她简单地说，“我过去一直在慢慢腐烂。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开始感觉好转了。是从今天早晨开始的，农场里的那些女人给我喝了她们的泉水。”

他眉毛挑了一下。“尤达之泉？不可能。”

她指指自己。虽然她皮肤苍白，眼窝发黑，但身体显然完好无损。就算她真的是一具会走动的尸体，也是刚刚死掉的新鲜尸体。

“效力不会持续很久的。”世界先生说，“命运女神们给你的只是一点来自过去的回忆，在现实中它们很快就会溶解消失，然后你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就要从眼窝里滚出来，漂亮的脸蛋也开始渗出脓血，再以后，当然了，那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漂亮了。顺便说一句，你还拿着我的树枝呢。请把它还给我，好吗？”

他掏出一包好彩牌香烟，抽出一根，用黑色一次性打火机点着。

她说：“我可以来一支烟吗？”

“当然可以。给我树枝，我就给你香烟。”

“不。”她说，“你想要它，说明它的价值绝对比一根香烟高。”

他没有回答。

她说：“我想要答案，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点上一支烟，然后递给她。她接过来吸了一口，眨眨眼睛。“我似乎能品出烟味了，”她说，“也许真的品出来了。”她笑起来，“嗯，是尼古丁的味道。”

“好了，”他说，“你为什么会去找住在农场的那几个女人？”

“影子让我去找她们的，”她说，“他叫我找她们要水喝。”

“我想，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泉水的魔力。不管怎样，他死在那棵树上是件好事。这样我就能知道他一直待在什么地方了。他已经退出舞台了。”

“你设下圈套，陷害我丈夫。”她恼怒地说，“你们这些人，早就把圈套设好了。他心地善良，你知道吗？”

“当然，”他说，“我知道。”

“你们为什么要利用他？”

“这是必要的模式，用来分散注意力。”世界先生说，“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估计我会削尖一根槲寄生的树枝，到梣树脚下，把它插进他眼睛里[105]。外面那些混战的傻瓜们永远抓不住事实的真相。这根本就不是新与旧的问题，只是模式的问题。现在，请把树枝给我。”

“为什么你那么想得到它？”

“它是整个不幸事件的一个纪念物。”世界先生说，“别担心，它不是槲寄生。”他露出笑脸，“它象征一支长矛，而在这个令人遗憾的世界里，象征物可以代表事物的本身。”

外面的骚乱声更大了。

“你到底站在哪一方？”她问。

“这不是站在哪一方的问题。”他告诉她，“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回答你。我总是站在胜利的一方。这是我最擅长的事。”

她点点头，但没有交出手中的树枝。“这一点，我看得出来。”她说。

她转身背对着他，从山洞洞口望出去。在她下面很远的地方，在岩石丛中，她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脉动。那东西缠绕在一个消瘦的、紫红色脸庞、留着胡须的男人身上，而那男人则用一把橡皮刮板打它。抓住等红灯的机会替人擦洗汽车挡风玻璃的人用的就是那种橡皮刮板。一声尖叫过后，他们两个同时从视野里消失了。

“好了，我会给你树枝的。”她说。

她背后传来世界先生的声音。“好姑娘。”他用让人安心的口吻说，但她却觉得那声音隐含着自视高人一等和居心叵测的意味，让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站在岩石洞口等待着，直到耳畔传来他的呼吸声。她必须耐心等待，等到他足够接近。她早已谋划好一切。

飞行何止让人兴奋，简直如电击一样刺激。

他们犹如一道闪电，轻松穿过暴风雨，一闪之间，从一块云飞跃到另一块云，和滚滚雷霆一样迅速，和飓风肆虐一样迅猛。这不是飞行，而是在天空中闪耀跳跃。影子几乎立刻就忘却了恐惧。骑乘雷鸟时，你根本不可能感到恐惧。他感觉不到恐惧，只感受到风暴的力量，那种无法停息、异常强大的力量，以及飞行的纯粹快乐。

影子的手指深深插在雷鸟的羽毛中，紧紧抓住，感到皮肤上一阵阵静电的刺痛感。蓝色电光在他手上翻腾飞舞，好像细小的蛇。雨水浇打在他脸上。

“这是最棒的！”他大声吼出来，声音盖过了暴风雨的咆哮。

雷鸟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振翅飞向更高的天空，每拍打一次翅膀，都制造出一声霹雳。然后，它猛地俯冲下去，钻进雷雨云层，自由翻滚。

“在我梦里，我在猎杀你。”影子对雷鸟说，呼啸的风声带走他的话音，“在我梦里，我必须要带回一根你的羽毛。”

是的，声音来自他脑中，仿佛收音机中的静电干扰声，他们来猎取我们的羽毛，证明他们是真正的男人。他们还来猎杀我们，盗走我们脑中的宝石，用我们的生命来复活他们死去的亲人。

一幅幻景出现在他脑中：一只雷鸟——他猜是只母鸟，因为它的羽毛是褐色，而不是黑色——躺在山边上，刚刚死掉。它身边有个女人，她正用一块燧石敲开它的脑袋。她在湿漉漉的骨头碎片和脑浆中摸索寻找，最后找到一块光滑的清澈宝石，是茶色石榴石的颜色，宝石里面跳动着乳白色的火焰。影子想，那就是鹰之石。她要带宝石回家，带给她幼小的儿子，他三天前刚刚死掉。她要把宝石放在他冰冷的胸口。等到太阳再次升起来的时候，孩子就会复活，开心地笑着，而那块宝石则会变成灰色，蒙上一层暗影，和被盗取宝石的雷鸟一样，失去生命。

“我明白了。”他对雷鸟说。

雷鸟昂起脑袋，啼叫起来。叫声如雷声一般响亮。

他们身下的世界飞快地向后退去，仿佛在怪异的梦境中。

劳拉调整手中紧握的树枝，等待名叫世界先生的男人走近。她转开脸不看他，凝视着外面的暴风雨，还有云层下面墨绿色的山峦。

在这个令人遗憾的世界里，她想着他刚刚说的话，象征物可以代表事物本身。说得没错！

她感觉他的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右肩上。

很好。她想，他并不想恐吓我。他怕我把树枝扔到外面的风暴里，然后树枝就会掉进下面的山谷，他就会失去它。

她身体向后微微靠过去，直到她的后背靠在他的胸前。他的左臂环绕过来，左手在她胸前张开，这个动作非常亲昵。她双手握紧树枝一端，缓缓呼气，集中精神。

“请给我，我的树枝。”他在她耳边低语。

“是的，”她说，“它是你的了。”然后，尽管不知道意味什么，她依然说道，“我将这死亡献给影子。”与此同时，她将树枝从胸骨下面一点的位置刺入自己胸口，感觉到树枝在她手中扭曲变形，瞬间变成一支长矛。

自从死去之后，她就再也感觉不到痛楚。她可以感觉到长矛的矛尖穿透她的胸，感觉到它从她后背穿出来。矛尖遇到了阻力——她更加用力地推了一下——长矛随之刺入世界先生的身体。她可以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脖子冰凉的肌肤上，他被长矛刺中，因为痛苦和震惊而大声哀号起来。

她听不懂他说的话，也听不懂他使用的语言。她握住长矛的把柄，把它更深地刺入，穿过她的身体，刺入并穿透他的身体。

她可以感觉到热血从他体内喷溅到她后背上。

“婊子！”他改说英语了，“你这该死的婊子。”他声音里有汩汩的水声，估计长矛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肺。世界先生在动，或者说想要动，每次的动作都让她也跟着摇摆起来：他们两人被长矛串在一起，好像用一根长矛同时刺中的两条鱼。他手中出现一把匕首，她看到了，他用匕首疯狂地胡乱刺着她的胸口，却无法看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她不在乎。对一具尸体来说，匕首刺几下有什么用？

她一拳重重打在他挥舞的手腕上，匕首掉落在地，被她一脚踢开。

他开始哭喊、悲号。她可以感觉到他在用力推她，手在她背上胡乱推搡，热泪流淌在她脖子上。他的血已经浸透她背上的衣服，顺着她的腿往下流。

“我们看起来肯定很不体面。”她压低声音说，死寂的话音里带着一抹黑色幽默。

她感觉世界先生在她身后绊了一下，她也跟着一起绊倒，她在血泊中滑倒了。全都是他的血，在山洞地面上积成一摊。接着，他们一起摔倒在地。

雷鸟降落在岩石城的停车场里。雨势依然很猛，影子几乎看不清十几英尺外的事物。他松开雷鸟的羽毛，结果从它背上半滚半滑地摔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雷鸟看了他一眼。一道闪电划过，雷鸟离开了。

影子爬起来。

停车场里大约四分之三的车位都是空的。影子朝着入口方向走去，途中经过一辆停在石壁下的棕褐色福特探险者越野车。那辆车让他格外眼熟，他好奇地透过车窗望了一眼，发现里面还有一个男人，趴在方向盘上，似乎在睡觉。

影子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上一次看到城先生时，他站在美国中心点的汽车旅馆门外。此刻，他一脸极度惊讶的表情，脖子被人以非常专业的手法折断了。影子碰碰他的脸，还有些温热。

影子闻到车厢里有一股香水味，气味很淡，好像一个人几年前就离开房间，但房间里依然还弥留着淡淡香水味。无论在何处，影子都能认出那股香味。他关上车门，穿过停车场。

行走的途中，他突然感到体侧一阵剧痛，那犹如被刀刺的尖锐疼痛肯定只出现在他脑中。疼痛只持续了一秒，甚至更短，然后就完全消失了。

纪念品店里没有人，门口也没有人售票。他径直穿过建筑物，走进岩石城的花园。

轰隆隆的雷声在天上奔涌翻腾，震得树枝也跟着颤动，甚至连巨大的岩石内部也在摇晃。暴雨裹着寒冷倾泻而下。现在不过是下午时分，天色却黑如深夜。

一道闪电从云层中划过，影子不知道是雷鸟返回高耸峭壁途中形成的，还是单纯的大气层放电现象。或者，在某种层次上，两种说法其实都是同一件事。

当然，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件事。毕竟，这才是重点。

不知从哪里传来男人的叫喊声。影子听到了，不过他唯一能辨认出来的，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辨认出来的，只是零星的几个字：“⋯⋯给奥丁！”

影子匆匆穿过七州旗帜厅。因为积满大量雨水，石板地更加湿滑难走。他在光溜溜的石板上摔倒过一次。天空乌云密布，环绕着山顶，沉沉地压下来。阴暗的天色和暴风雨中，他根本看不到山下任何一州的景色。

周围空寂无声，这个地方似乎被人彻底遗弃了。

他大声呼叫，觉得似乎听到有人在回应。他朝着他认为的声音来源走去。

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铁链横在一个山洞的入口处，禁止游客进入。

影子跨过铁链走进去。

他四处张望，窥探洞穴中的黑暗。

皮肤一阵刺痛，似乎感应到什么。

在他背后的黑暗中，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你从未令我失望。”

影子没有转身。“那可就怪了，”他说，“我总是令自己失望，每次都是。”

“完全不是，”那声音轻声笑着，“你完成了我期望你做的每一件事，甚至做得更多。你吸引了每一个人的注意力，他们从来不会注意到真正拿着硬币的那只手。这就叫作误导。而且，亲生儿子的牺牲献祭会带来力量——足够多的力量，甚至更多，足以让整个计划顺利展开。说实话，我以你为傲。”

“这是骗局，”影子说，“所有这一切，没有一件事是真的。种种精心策划，只是为了引发一场大屠杀。”

“完全正确。”星期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是骗局，可这是这里唯一可玩的游戏。”

“我想见劳拉，”影子说，“我想见洛奇。他们在哪里？”

周围只有一片寂静。一阵风将雨水吹溅到他脸上。雷声在近距离的某处轰鸣。

他继续往洞里走。

说谎者洛奇坐在地上，背靠一个金属笼子。笼子里面，醉醺醺的小妖精们正在照料酿酒蒸馏器。他身上盖着毯子，只有脸和苍白细长的双手露在毯子外面。一盏电池提灯摆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电池快耗尽了，灯光微弱昏黄。

他脸色苍白而痛苦。

不过，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凝视影子，看着他从外面走进洞里。

距离洛奇还有几步远，影子停下了脚步。

“你来得太晚了。”洛奇说。他声音刺耳，像含着口水。“我已经投出长矛，我已经奉献出这场战争。战争已经开始了。”

“少胡扯。”影子说。

“少胡扯。”洛奇说，“现在，你做什么都没用了。太晚了。”

“好吧。”影子说。他停顿片刻，思索之后才说：“你说你投出那支必须要投的长矛，才能拉开战争的序幕，就像过去在北欧的献祭一样。你们以战争为食，获得力量。我说得对吧？”

一片寂静。他听到洛奇的呼吸声，可怕的嘎嘎作响的吸气声。

“我差不多全想通了。”影子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悟过来的，也许是吊在树上的时候，也许更早一点。启发我的是星期三在圣诞节时给我讲的几个故事。”

洛奇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是两个人合谋的骗局，”影子说，“就像买钻石项链的主教和警察，还有携带小提琴的家伙和想买小提琴的人，以及被他们合伙诱骗、付款买小提琴的可怜家伙。两个人，分别站在对立的两边，玩着同一个游戏。”

洛奇低声说：“荒唐可笑。”

“为什么？我喜欢你在汽车旅馆里扮演的角色。实在聪明。你需要在那里出现，好确保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我看见你了，甚至还认出了你是谁，不过怎么也没想到你就是他们所谓的世界先生。又或许在潜意识的深处，我已经认出你了。不管怎么说，我知道自己认出了你的声音。”

影子突然提高声音。“你可以出来了，”他对着洞穴深处说，“不管你在哪里，现身吧。”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来的雨水溅在他们身上。影子忍不住哆嗦起来。

“我已经厌倦被人当成容易上当受骗的傻子了，”影子说，“赶快现身，让我看见你。”

山洞后面的阴影里突然出现一些变化，有东西凝固成形，有东西在移动。“你他妈知道太多秘密了，我的孩子。”星期三那熟悉的低沉嗓音响起。

“看来他们并没有杀死你。”

“他们确实杀了我，”阴影中的星期三说，“不杀死我的话，种种布置都不会生效。”他的声音很微弱，不是声音低，而是他的声音让影子联想到一部没有调好频道的老旧收音机。“如果我没有真的死掉，我们休想让他们到这里来。”星期三说，“迦梨、摩利甘、洛阿，还有该死的阿尔巴尼亚佬——这些人你都见过。是我的死让他们全都聚在这里。我就是那只献祭的羔羊。”

“不对，”影子说，“你是犹大山羊[106]。”

阴影中，那个鬼魂一样的人形旋转变幻。“完全不对。要是那样，我就是将旧神出卖给新神的背叛者。我们的计划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完全不对。”洛奇低声附和说。

“我明白了。”影子说，“你们两个并不是要出卖哪一方，你们是把双方同时都出卖了。”

“这种说法还差不多。”星期三说，声音显得很高兴，得意扬扬的。

“你们想要一场大屠杀，你们需要一场鲜血祭祀，用众神来为你们献祭。”

风势更加猛烈，风在山洞里的呼啸声已经上升为尖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承受着无比巨大的痛苦。

“为什么不？我已经被束缚在这块该死的土地上一千二百年之久了。我的血液都开始变稀了。我很饿。”

“你们两个以死亡为食。”影子说。

他觉得自己现在可以看到星期三了。星期三站在阴影中，在他身后——或者说身体里——是带栅栏的笼子，里面关着的似乎是塑料做的爱尔兰矮妖。他是一个由黑暗组成的人影，只有当影子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只用眼角去瞥时，他才会变得稍微真实一些。

“我以献祭给我的死亡为食。”星期三说。

“正如我在树上的死亡？”影子问。

“那个嘛，不太一样。”星期三说。

“那么，你也以死亡为食吗？”影子看着洛奇，追问他。

洛奇虚弱地摇头。

“不，当然不是。”影子恍然大悟，“你以骚乱为食。”

洛奇对这个答案露出笑容，一个痛苦的微笑，他的眼中跳跃着橘红色的火焰，苍白的皮肤下仿佛闪烁着燃烧的光。

“没有你，我们就无法完成这一切。”星期三说，他的轮廓出现在影子的眼角里，“我找过无数女人⋯⋯”

“你需要一个儿子。”影子说。

星期三幽灵般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我需要你，我的孩子。是的，我自己的亲生儿子。我知道你妈妈怀上了你，可她却离开了这个国家。我们花了那么长时间去寻找你。等我们真的找到你时，你却进了监狱。我们需要找出能让你行动起来的动机，需要知道按下哪个按键才能刺激你动起来，需要知道你是什么性格的人。”洛奇听到这里，似乎显得兴高采烈起来，影子真想揍他一顿。“而且，你还有一个等着你回家的妻子。这真是太不幸了，但也不是什么无法克服的困难。”

“她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洛奇低声说，“没有她，你的日子会更好。”

“我们别无选择。”星期三补充说。这一次，影子终于明白他话中隐含的意义了。

“如果她能——乖乖地——当个死人就好了，”洛奇气喘吁吁地说，“木先生和石先生——其实人挺不错。你会有——有机会溜掉——等火车经过达科他州⋯⋯”

“她在哪里？”影子问。

洛奇伸出苍白的手臂，指指山洞后面。

“她从那——那边——走了。”他说。然后，他上身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摔倒在岩石地面上。

直到这时，影子才看到毯子遮盖的秘密：他身上有一个血洞，血洞穿透他的后背，那件棕黄色的风衣上浸满已经变黑的血。“发生什么事了？”他忍不住问。

洛奇没有回答。

影子想，他恐怕永远都不可能再说话了。

“是你妻子对他下的毒手，我的孩子。”星期三那遥远缥缈的声音又响起来。现在已经很难再看到他了，仿佛他已经消融在空气中。“但这场战争会让他复活，正如战争会让我复活一样。现在，我是鬼魂，他是尸体，但我们还是赢了。这场游戏是作弊的游戏。”

“作弊的游戏是最容易被击败的。”影子突然想起一句话。

但是已经没有人回答他了。阴影中再没有东西在移动。

影子说了一声：“再见。”片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父亲。”但是，山洞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还有人在。没有任何人。

影子走回外面的七州旗帜厅，还是没看到任何人，也没听到任何声音，只有旗帜在狂风中飞舞，哗啦啦作响。没有举着宝剑、在千吨重的平衡石上厮杀的人，也没有人在吊索桥上誓死抵抗。这里只有他孤单单的一个人。

四周看不到任何东西，这里就像一片荒漠，是空无一人的战场。

不对，这里不是荒漠，完全不是。

他只是站在错误的地方。

这里是岩石城。几千年来，这里始终是让人敬畏和崇拜的地方。如今，每年数百万的游客涌到这里，走过城里的花园，穿过摇摆的吊索桥，其作用相当于转动一百万个转经筒。在这里，现实感非常薄弱。影子终于知道战争是在什么地方进行的了。

有了头绪之后，他开始迈步向前走。他回忆自己在旋转木马上是如何感悟那种感觉的，他试着去体会同样的感觉，只是在全新的时刻里⋯⋯

他回忆起开温尼贝戈时的情景，把车转向正确的角度，通向万物的所在。他试图抓住当时的那种感觉——

然后，如此简单，如此美妙，它出现了。

就像穿过一层薄膜，就像从水底游上水面，呼吸空气。只往前迈了一步，他就从山上的游客小径，走到了⋯⋯

走到了一个真实存在的某处。他抵达了“后台”。

他依然在山顶，感觉和刚才差不多，但它已经远远不是刚才的山顶。这个山顶是此地的精华所在，是事物的核心所在。相比之下，他刚刚离开的远望山好像画在背景板上的一幅画，或是电视屏幕上看到的纸模型——只是这里的一个画像、一个代表，而不是真实的本身。

这里才是真正的远望山。

岩石峭壁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圆形竞技场，一条条石头通道缠绕周围并横穿竞技场，在岩石峭壁上形成埃舍尔[107]风格的纵横交错的天然桥梁。

而天空⋯⋯

天空一片阴暗，但仍有东西在照明。天空下的世界被一条燃烧的白绿色光带照亮，它甚至比阳光更加明亮，从天际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横亘在天空上的一条白色彩带。

影子意识到那是闪电。在天空瞬间凝固的闪电，延伸至永远。它投射出的电光格外刺眼，绝无宽容。沐浴在电光下的面孔，凹陷的眼睛将变成深深的黑洞。

这是风暴来临的时刻。

他可以感觉到正在发生的剧变。旧的世界，这个无限巨大、拥有无限资源和未来的世界，正在面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挑战——一个充满能量、观点与旋涡的网络世界。

人们有信仰，影子想，人就是这样。他们有信仰，但是却不会为他们的信仰而承担责任。他们用自己的信念造出神灵，却不信任自己的造物。他们用幽灵、神明、电子和传说故事填满他们无法把控的黑暗。他们想象出某种东西，然后相信它的存在，这就是信仰，坚如岩石的信仰。一切就是这么开始的。

这座山顶就是战场，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战场的两边，他们正在排兵布阵。

他们实在太巨大了，在这个地方，一切都是如此巨大。

这里有来自旧时代的神：拥有老蘑菇般棕褐色皮肤的神、鸡肉般粉红色皮肤的神，还有秋天树叶般黄色皮肤的神。他们有的疯狂暴躁，有的理智平静。影子认出了那些旧神，他见过他们，或者见过他们的同类。这里有火魔神伊夫里特，有比奇斯小精灵，有巨人族，还有矮人族。他看见了在罗德岛那间黑暗卧室里的女人，看到她头发上缠绕扭动的绿色毒蛇。他看见了在旋转木马上认识的玛玛吉，现在她的手上沾满鲜血，脸上挂着微笑。他认识他们所有人。

与此同时，他也认出了那些新时代的神。

有一个像过去的铁路大亨，穿着过时的西装，马甲上垂下怀表的链子。他身上有那种曾经辉煌、现在颓唐的神态，眉头紧皱。

还有一群巨大的灰色神灵，他们是飞机之神，继承了人类飞行的梦想。

还有汽车之神，一群孔武有力、表情严肃的人，黑色手套和铬合金牙齿上沾满鲜血。自从阿兹特克文明之后，人类再也没有向别的神明献上如此之多的牺牲献祭。连他们似乎也有些不安，因为世界正在改变。

还有那些脸部好像由模糊的荧光点组成的人，他们发出柔和的光与热，好像存在于自己的光芒中。

影子为他们全体感到难过。

所有新神身上都有一股傲慢自大的神态，影子看得出来，但也看出了他们的恐惧。

他们恐惧的是，除非他们能跟上世界不断变化的步伐，除非他们能按照他们的设想去重新创造、重新描绘、重新组建这个世界，否则，他们的时代总有一天也会结束。

两大阵营，每一方都勇敢地面对敌人。对任何一方来说，对方是魔鬼，是怪物，是注定该死的东西。

影子看得出来，最初的冲突已经爆发过了。岩石上遗留着血迹。

他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投入一场真正的恶战，开始真正的战争。他想，要么现在就行动，要么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如果他不立刻行动起来，一切都晚了。

在美国，任何事物都会永恒，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比如五十年代，它可以延续千年。不用着急，你有得是时间。

影子走了出去，走路的方式既有点像是闲逛，又有点像是怕自己会绊倒，他一直走到战场的正中央。

他能感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是来自无数双眼睛或者根本没有眼睛的生物的目光。他颤抖起来。

水牛人的声音说：你做得很好。

影子暗想：那还用说！我今天早上才从死亡中归来。经历死亡之后，任何事情都是小菜一碟。

“你们应该知道，”影子对着空气，用交谈的口吻说，“这并不是一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成为一场战争。如果你们中有谁认为这是一场战争，就是在欺骗自己。”双方阵营里都传来不满的嘈杂声。他的话谁都没镇住。

“我们是在为我们的生存而战。”战场一侧，一个牛头人身的米诺陶吼道。

“我们是在为我们的存在而战。”另外一侧，一根闪闪发光的烟柱也叫了起来。

“对神来说，这是一块糟糕的土地。”影子说。作为演说的开始，这句话也许比不上那句著名的“朋友们，罗马公民们，同胞们” ，但它吸引大家注意力的效果还是挺不错的。“你们可能早就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明白了一个道理：旧的神灵被冷落、被遗忘。新的神灵快速崛起，同时也被快速抛弃。转眼之间，他们就被甩到一边，为刚刚诞生的下一位伟大神灵让路。你们有的已经被人遗忘，有的害怕自己有一天被人遗忘，成为过时的神，还有的也许已经厌倦只存在于人类的一时兴致中。”

嘈杂声减弱了。他们认同了他的话。趁着他们专心倾听的机会，他必须把真相告诉他们。

“有一位来自遥远国度的神，随着人们对他的信仰淡化，力量和影响力也在衰退。他是一位需要从牺牲献祭、死亡，特别是从战争中获取力量的神。在战争中战死的战士们，他们的死亡全部献祭给这位神——在他原来的国家里，整个战场都是献祭给他的牺牲品，让他从中获得力量和食物。

“现在他老了。他只能靠当骗子骗钱维生，与同样来自万神殿的另一位神做搭档，一位混乱和狡诈之神。他们联手，诈骗那些容易受骗的家伙。他们联手，从他人身上获得他们想要的一切。

“然后某一天——也许是五十年前，也许是一百年前，他们制订了一个行动计划。这个计划可以创造出无比巨大的、他们两个都需要的力量。他们可以变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毕竟，还有什么比一个堆满战死众神尸体的战场更有力量的呢？他们设下的这个骗局就叫作‘你们和他们决战’。

“你们明白了吗？

“你们在这里进行的这场战斗，重要的并不是哪一方胜利、哪一方失败。对于他，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胜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双方神灵是不是死得足够多。在战斗中，你们每倒下一个，就会带给他一份力量。你们每个战死者，都会喂饱他贪婪的胃口。你们还不明白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声音像什么东西突然着火了。咆哮声回荡在战场上。影子的目光转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怒吼出声的是一个巨大的男人，皮肤是桃花心木的深褐色，他赤裸着胸膛，戴着一顶高高的礼帽，嘴上放肆地叼着一根烟。他说话的声音低沉，仿佛来自坟墓。巴龙・萨麦帝说：“够了。但奥丁确实死了，死在和平会议上。是那些狗娘养的混蛋杀了他。他死了。我了解死亡。没有谁可以用假死来糊弄我。”

影子说：“那是当然。他必须真正死掉。他以自己的肉体为献祭，点燃这场战争。战争过后，他就可以拥有远胜于过去的强大力量。”

有人叫起来。“你到底是谁？”

“我是——我曾经是——他的儿子。”

一位新神——从他的笑容、闪亮的装饰品和控制不住的哆嗦来看，影子估计他是毒品之神——开口说：“可世界先生说⋯⋯”

“根本没有什么世界先生。从来没有过。他只是另外一位需要你们这些混蛋用他制造的骚乱去喂饱的神。”他看得出他们相信他了，他能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深受伤害的神情。

影子摇摇头。“你们知道吗？”他继续说下去，“我认为，我宁可做一个普通人，也不愿做一位神灵。我们不需要让别人来信仰我们，我们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这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周围一片寂静，山顶鸦雀无声。

紧接着，一声爆裂轰鸣，凝结在空中的那条闪电击中山顶。整个战场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在场的某些神灵发出光芒。

影子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和他争吵、会不会攻击他，或者干脆杀了他解恨。他耐心等待着他们的反应。

就在这时，影子发现光芒也熄灭了。众神开始离开，一开始只有几个人，然后是一群一群地离开。最后，上百人一起离开。

一只体型大得像一头罗威纳犬的蜘蛛，迈着沉重的脚步向他匆匆爬过来。它只有七条腿，眼睛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影子有些发怵，但他还是固守原地，没有移动。

靠近他之后，蜘蛛开口说话，吐出的居然是南西先生的声音：“干得不错，我以你为傲。你做得很好，孩子。”

“谢谢。”影子说。

“我们得把你带回去。在这个地方待太久，你会受不了的。”它伸出一只毛茸茸的褐色蜘蛛腿，搭在影子肩膀上⋯⋯

⋯⋯下一秒钟，他们回到了七州旗帜厅。南西先生咳嗽着，右手还搭在影子肩膀上。雨已经停歇。南西先生的左手一直垂在体侧，好像受了伤。影子问他是否还好。

“我和老钉子一样结实呢，”南西先生说，“甚至比它还结实。”不过，他的声音听上去一点也不高兴，像疼痛的老年人发出的声音。

周围有几十个人，有的站在地上，有的坐在长椅上。他们有些人看起来伤得很重。

影子听到空中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振动声，从南边向这里接近。他瞅了一眼南西先生。“直升机？”

南西先生点点头。“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再有战争了。他们是来清理战场的，然后就会离开。他们很擅长干这种活儿。”

“明白了。”

影子知道，清理战场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亲眼去确认。他向一个灰白头发，像是退休新闻主播的人借了一个手电筒，开始四处搜寻。

他在旁边的一个山洞里找到劳拉。她躺在地上，就在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立体人偶旁边。她侧躺着，身下是黏乎乎的血。洛奇一定是拔出贯穿他们两人的长矛之后，把她抛弃在这里。

劳拉一只手抓着胸口，看上去弱不禁风。还有，她看上去还是像个死人，但影子几乎已经完全习惯这一点了。

影子在她身边蹲下，轻轻碰碰她的脸颊，呼唤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睛，缓缓抬起头，直到她能看到他。

“你好，狗狗。”她说，声音虚弱无力。

“嗨。劳拉。出什么事了？”

“没事。”她说，“只是有些填充物流出来了。他们赢了吗？”

“我不知道，”影子说，“我想这些事都是相对的。不过，我阻止了他们就要开始的战争。”

“真是我聪明的好狗狗。”她说，“那个男人，世界先生，他说他要把树枝插到你的眼睛里。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他死了。你杀了他，亲爱的。”

她点点头，说：“太好了。”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影子握住她冰冷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她又睁开眼睛。

“你找到让我从死亡中复活的方法了吗？”她问。

“我想是的。”他说，“我知道一个方法。”

“那很好。”她说，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接着，她说：“那么相反的方法呢？有什么方法？”

“相反的方法？”

“是的。”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这是我应得的。”

“可我不愿那么做。”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

影子最终同意了。“好吧。”他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脖子上。

“这才是我的好丈夫。”她自豪地说。

“我爱你，宝贝。”影子说。

“我也爱你，狗狗。”她低声说。

他伸手握住她脖子上悬挂的那枚金币，然后，猛地一拽。链子轻而易举地被扯断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金币，冲它吹一口气，张开手。

金币消失了。

她的眼睛依然睁着，但已经不会动弹了。

他弯腰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吻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她没有反应，他也并不期望她会有任何反应。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山洞，凝视着夜色。

暴风雨已经过去，空气再次变得清新、纯净、新鲜起来。

明天将是美好的一天。他对此毫不怀疑。

第四部  尾声：死者留下的秘密

第十九章

要描述一个传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讲述这个传说。明白吗？这就像描述一个故事，不管你是向自己还是世人描述，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故事原原本本地讲出來。这是一种平衡的做法，也是一个梦想。一张地图越精准，就越近似于真实的领土。也就是说，最精准的地图就是这块领土本身，这样一张地图百分之百精准，也百分之百没有用处。所谓传说，就是这张由领土本身构成的地图。牢牢记住这一点。

——摘自艾比斯先生的笔记

他们两人开着那辆大众巴士，沿着I-75高速公路南下，向佛罗里达州前进。他们从黎明时分就开车出发，说得更准确点，是影子在开车，而南西先生坐在前排的乘客座位上，时不时满脸苦相地提出换他开车。影子每次都谢绝了。

“你很快乐？”南西先生突然开口问他。他盯着影子，已经一连看了几个小时。每次影子往右侧匆匆一瞥，都会发现南西先生那双棕褐色的眼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算不上。”影子说，“不过，我还没死。”

“什么意思？”

“‘没有人会真正感到快乐，只有死亡才能带来永恒的快乐。’希罗多德说的。”

南西先生扬起一条白色的眉毛，讥讽地说：“我也没死，而且，主要是因为我还没死，所以我快乐得像个捞蛤蜊的孩子。”

“希罗多德并不是说死人才快乐，”影子解释说，“它的真正意思是，只要活着，人的一生是无法裁判对错的。盖棺才能论定。”

“我才不会去判断这个呢。”南西先生说，“说到快乐，世上有许多不同类型的快乐，正如地狱里有许多不同类型的死者一样。至于我，我只管及时行乐。”

影子换了个话题。“那些直升机，”他问，“就是带走尸体和伤者的那些飞机。”

“怎么了？”

“是谁派来的？直升机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用操心那些。他们就像瓦尔基里[108]，或者秃鹫。他们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必须出现。”

“你要那么说我也没办法。”

“死者和伤者都会得到很好的照顾。要是问我的话，我会说老杰奎尔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都会忙得不可开交。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影子小子。”

“问吧。”

“你从这一切中学到了什么？”

影子耸耸肩：“我也不太明白。我在那棵树上学到的大部分东西，现在都已经忘记了。”他说，“我猜我遇到过某些人，可我什么都无法确定。这就像是一个梦，那种能够改变你的梦。你会永远记得梦中的某些片段，而且你从内心深处也知道了某些事，因为梦真的发生在你身上。但是，当你想深究下去，回忆梦中的细节，你会发现它们已经悄悄地从你脑子里溜掉了。”

“没错。”南西先生说完，又不太情愿地补充一句，“其实你也不算很笨嘛。”

“也许不算。”影子说，“不过，出狱之后经历的这些事情，我真希望自己能多记住一些细节。我曾经被赋予那么多东西，可惜我再次失去它们。”

“也许吧。”南西先生说，“不过你拥有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不一定。”影子说。

他们穿越州界，进入佛罗里达州，影子看见了他一生中见到的第一棵棕榈树。他不知道那棵棕榈树是不是被人故意栽种在州界上，好让人们知道自己已经到达佛罗里达州。

南西先生打起鼾来，影子瞥了他一眼。老人的脸色看上去依然苍白，呼吸粗砺刺耳。影子不止一次为他感到担忧，想知道他的胸腔或肺部是否在战斗中受了伤。但是，南西拒绝做任何医疗检查。

在佛罗里达州行驶的路程长得超过影子的预期，最后，他终于在一栋小小的、只有一层平房的木屋前停下车子。房子坐落在皮尔斯堡[109]的郊外，所有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到这里的最后五英里是南西给他指的路，他盛情邀请影子留下住一晚。

“我可以住汽车旅馆，”影子说，“没问题的，不麻烦。”

“你当然可以住旅馆，不过我会很伤心的。当然，我不会抱怨什么，可我真的受到伤害了，非常伤心。”南西先生说，“所以，你最好就住在这儿，我在沙发上给你铺好被褥。”

南西先生打开防风百叶窗上的锁，推开窗户。室内有股潮湿发霉的气味，还有一丝甜味，仿佛屋子里出没着很久以前死掉的甜饼干的幽灵。

影子勉强同意留下过夜，然后更加勉强地同意陪南西先生走到街尾的酒吧，趁着房间通风的时机，来上睡前的最后一杯。

“你看到岑诺伯格了吗？”两人在夜晚闷热的佛罗里达漫步时，南西突然问他。空中到处是飞舞的棕榈甲虫，嗡嗡声连成一片。地面也到处有虫子匆匆爬过。南西先生点上一支小雪茄，突然间咳嗽起来，咳得几乎窒息。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抽烟。

“我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了。”

“他可能回家了。你知道的，他会在家里等着你。”

“我知道。”

他们静静地走到街尾。那个酒吧不怎么样，但至少还在开门营业。

“第一轮啤酒我买单。”南西先生宣布。

“别忘了，只喝一杯啤酒。”影子提醒他。

“你是什么人？”南西先生问，“吝啬鬼吗？”

南西先生买了第一轮啤酒，然后影子买单叫了第二轮。南西先生说服酒保打开卡拉OK机，影子惊恐地瞪着他，然后既着迷又有点尴尬地注视着老人纵情高歌。南西先高歌一首爵士曲《什么事，小猫咪？》[110]，然后又低声吟唱了一曲优美动人的情歌《今夜的你美丽动人》。他有一副好嗓子，唱完之后，酒吧里还剩下的几个顾客都欢呼起来，为他鼓掌喝彩。

他坐回影子身边，看起来精神了许多，整个人都明亮起来了。他的眼白显得更加清澈，皮肤上苍白灰败的颜色也消失了。“轮到你了。”他对影子说。

“绝对不行。”影子拒绝。

可是，南西先生又多叫了几杯啤酒，还递给影子一本脏兮兮的、选歌用的打印目录。“只要选一首你知道歌词的就行。”

“这一点都不好玩。”影子说。周围的世界开始飘浮起来，尽管他没怎么醉，可却提不起精神争执。南西先生选了《请不要误解我》的音乐伴奏带，然后把影子推——真的是用推的——上酒吧一端临时凑合用的小舞台。

影子不太自在地拿着麦克风，仿佛它是个活物一样。前奏开始了。他嘶哑地唱出第一句“宝贝⋯⋯”酒吧里没人往他这个方向看，这可实在太好了。“你可否理解我？”他的声音有些粗哑，不过音乐的旋律很美，粗犷的嗓音正适合唱这首歌。“有时我感觉有点恼火，难道你不知道，没人可以永远像天使一样美好⋯⋯”

在夜晚热闹嘈杂的佛罗里达步行回家的一路上，他仍在继续唱歌。一老一少两个人，醉醺醺地摇摇晃晃走着，开心到了极点。

“我的内心本是出于好意，”他冲着螃蟹和蜘蛛、冲着棕榈甲虫和蜥蜴，还有夜空大声唱着，“哦哦，请不要误解我。”

南西先生把他带到沙发前，那张沙发实在太小了，所以他决定睡在地板上。不过等他最后拿定主意要睡在地板上时，他已经半坐半躺地在小沙发里睡着了。

一开始他并没有做梦，周围只有让人感到安心而舒服的黑暗。然后，他看到黑暗中有一团火在燃烧，于是朝着火光走去。

“你做得很好。”水牛人嘴唇不动地低声说。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影子说。

“你带来了和平，”水牛人说，“你把我们的话带过去了，当成你自己的话说了出去。有一件事他们从来没有弄明白：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还有那些崇拜他们的凡人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他们在这里对我们有好处。当然，我们也会改变主意的。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改变主意。” “你是神吗？”影子问。

水牛头人摇头否认。有那么一阵子，影子感觉对方似乎觉得他的问题很好笑。“我是这块土地。”他回答说。

也许这个梦还有其他内容，但影子不记得了。

他听到有什么东西发出嘶嘶声。他的头很痛，眼睛后面突突地跳。

南西先生已经在做早餐了：一大叠薄煎饼、油脂嘶嘶作响的培根熏肉、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还有咖啡。他看上去身体健康得不得了，精神旺盛。

“我头痛。”影子说。

“吃下一顿丰盛的早餐，你就会觉得自己好像换了一个人。”

“我倒宁愿还是同一个人，只要换一个脑袋就好。”影子说。

“吃！”南西先生命令说。

影子只好乖乖吃早餐。

“现在觉得怎么样？”

“还是头痛，而且现在胃里塞得满满的。还有，我觉得自己快吐了。”

“跟我来。”影子睡了一整晚的沙发旁，有一个蒙着一张非洲毛毯的箱子，箱子是用某种黑色的木头做成的，看上去像小号的海盗藏宝箱。南西先生打开挂锁，然后翻开箱盖。箱子里有很多小盒子。南西先生在盒子里到处翻找。“这是一种古老的非洲草药，”他解释说，“柳树皮晒干磨成粉做成的，诸如此类的玩意儿。”

“类似阿司匹林？”

“没错，”南西先生说，“就是那玩意儿。”他终于从箱子最底下掏出一个特大号的阿司匹林药瓶，打开瓶塞，倒出几片白色药片，“给你。”

“箱子很漂亮。”影子说。他接过那些苦药片，用一杯水送下去。

“我儿子送给我的，”南西先生说，“他是个好孩子。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也想念星期三，”影子说，“尽管他做过那些事，我还是盼望能看见他。可是，每次抬起头，他都不在。”他继续盯着海盗宝藏箱，试图搞清这个箱子让他联想到什么东西。

你会忘记很多东西，但是，千万不要忘记这个。这句话是谁说的？

“想念他？他让你经历那么多可怕的事，让我们大家经历那么多可怕的事，你还想念他？”

“是的。”影子坦白说，“我想我还是想念他。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我觉得，”南西先生说，“只要有两个人凑到一起，将一把只值二十美元的小提琴以一万美元的价格卖给第三个人，那么，他的精神肯定在场。”

“是的，不过——”

“我们应该回厨房去。”南西先生说，表情冷淡下来，“那些煎锅可不会自己洗澡。”

南西先生清洗煎锅和盘子，影子负责擦干净，然后放好。干活的过程中，他的头痛慢慢缓解、消失。干完活儿，他们回到客厅。

影子继续盯着那个箱子，竭力回忆起什么。“如果我不去见岑诺伯格，”影子问，“那会怎么样？”

“你会去见他的，”南西先生平淡地说，“也许他会找到你。又或者，他会想个办法，让你去见他。不管哪种方式，总之你会见到他的。”

影子点点头。某些记忆开始渐渐浮现出来。“嗨，”他问，“是不是有一位长着象头的神？”

“伽尼萨？他是印度教的神，他可以排除障碍，让旅行更加容易。他还是个好厨师。”

影子抬起头来。“⋯⋯在鼻子里。”他说，“我知道这个信息很重要，但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原来以为指的是树干，可他当时说的话和树干完全没关系呀，对吧？”

南西先生皱眉：“你把我弄糊涂了。”

“在行李箱里！”影子说。他知道肯定是这样，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肯定，并不完全明白。但行李箱的事，他有百分百的把握。

他站起来。“我必须走了，”他说，“我很抱歉。”

南西先生眉毛一跳。“怎么走得那么急？”

“因为冰马上要融化了。”影子说。

第二十章

这就是

春天

而

这个

长着山羊脚的

卖气球男人吹着口哨

遥远

而

缥缈

——e・e・康明斯[111]

早晨八点三十分左右，影子开着租来的车子缓缓驶出树林，以不超过四十五英里的时速驶下山路，进入湖畔镇。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将一去不复返，没想到三个星期后，他竟然重返此地。

他开车穿过镇子，惊奇地发现过去几周，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对他来说，这几周却漫长得仿佛一生。他驶下通向湖泊的车道，停在半路，然后走下车。

冰封的湖面上再也看不到冰上垂钓小屋，没有停在冰面上的越野车，也没有坐在冰洞旁用鱼线钓鱼、身边摆着十二支一组啤酒的人了。湖面颜色变深，不再覆盖着白得刺眼的积雪，冰面上到处是一摊摊反光的水洼。冰层之下的湖水是黑色的，而冰层本身几乎变成透明的，可以看到冰下面黑乎乎的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这片冰湖阴冷凄凉，空荡荡的。

几乎空荡荡的。

冰面上还有一辆车，几乎就停在桥下的冰湖上，让开车或步行经过镇子的每个人都能看到。那辆车是肮脏的绿色，是那种人们会丢弃在停车场里的车子，那种人们停下就不再理会，因为根本不值得去取回来的破车。车里没有发动机，它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赌注，等冰面融化得足够薄、足够软、足够危险时，湖水就会永远地吞没它。

通往湖泊的车道被铁链拦住，还竖起警告牌，严禁任何人或者车辆进入，上面写着“薄冰危险”。那行字下面还有一排手绘的图标，图标上画着表示禁止的横线：严禁车辆、步行者、雪橇进入，“危险”。

影子无视警告，翻下岸边的堤坝。雪已经融化，脚下的地面变成一片泥泞，踩上去很滑，就连枯死的草都几乎无法阻止双脚打滑。他一路滑着走到湖边，小心翼翼地走过一段木头搭的堤坝，来到冰面之上。

冰面上积着一层水，那是冰和积雪融化之后形成的。走上去之后才知道，水比看到的更深。水下的冰面非常滑，比任何溜冰场的冰面都滑，影子不得不努力保持平衡，才能站稳脚跟。他踩着水花走路，水一直淹到靴带的高度，还渗进他的靴子里。水冰冷刺骨，接触到水的肌肤冻得麻木了。在冰冻湖面上艰难跋涉时，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身处远方，远远地望着电影屏幕上的自己——在那部电影里，他是主角，可能还是个侦探。此刻，有一种无可逃避的宿命感，仿佛一切将要发生的事都按预定的发生，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进展。

他走向破冰车，痛苦地意识到冰面随时可能迸裂，冰层之下的湖水是那种即将冻结的最冷的水。他觉得自己在冰面上孤立无援、暴露无遗。他继续走着，在冰面上跌跌撞撞地滑行前进，好几次失足摔倒。

他经过人们扔在冰面上的空啤酒瓶和啤酒罐，绕过人们为了钓鱼在冰面上凿出的圆洞。那些洞没有冻结，每个洞里都盛满黑色的湖水。

破冰车所在的位置似乎比在路上看到的远得多。他听到湖面南边传来冰面破裂的一声巨响，好像折断一根树枝，接着是某个很大的东西发出的嗡鸣声，仿佛有一根大如整个湖面的低音弦在振动。整个冰面都在嘎吱作响，都在呻吟，好像一扇陈旧的门被人打开时发出的抗议声。影子继续走着，同时尽可能保持身体平稳。

这简直是自杀，一个理智的声音在他脑中小声说，难道你就不能放手不管吗？

“不行。”他大声说，“我必须知道真相。”他继续往前走。

他终于来到破冰车旁。还没走到，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车子周围飘着一股瘴气，那是淡淡的腐臭，他嗓子眼里也能感到一股恶臭。他绕着车子走了一圈，朝里面张望。车里的座椅肮脏不堪，还有很多撕裂的口子。车里显然是空的。他试着打开车门，车门都被锁住了。他又试了一下后备厢，也被锁住了。

他真希望自己能带根撬棍来。

他的手在手套里握成拳头，从一默数到三，然后重重一拳,打在驾驶座旁的车窗玻璃上。

他的手疼得要死，侧车窗还是毫发无损。

他想过跑步助力冲上去，只要不在潮湿的冰面上打滑摔倒，他肯定可以一脚踢碎车窗。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把破冰车震动得太厉害，导致车下的冰层迸裂。

他看看车子，然后抓住上面的无线电天线。它原本是可以自动伸缩升降的那种，但十年前就锈住了无法缩回，保持在全部伸开的位置上。他来回摇晃几下，把它从根部掰断。他拿着天线比较细的那一头——以前上面还有一个小金属球，但早已不见了——然后用有力的手指把它弯曲成一个临时的钩子。

接着，他把金属天线钩子插进车子前窗玻璃和橡胶密封垫之间，一直深入到里面门锁的位置。他用天线在门锁机械装置里来回摸索，扭转移动、又推又挤，直到钩子终于勾住，他往上一提。

他能感到临时制作的撬锁钩子从门锁旁滑开了，没起任何作用。

他叹口气，再次试探开锁，这次动作更加缓慢，更加小心翼翼。他能想象脚下的冰层随着他身体重心的移动发出抱怨的咯咯声。慢慢来⋯⋯好了⋯⋯

他终于勾到锁扣了。他向上一拉天线，前门锁啪地弹开了。影子用戴手套的手拉住门把手，按下开门键，然后一拉。车门并没有打开。

卡住了。影子想，冰把门冻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用力拉拽车门，脚在冰面上不住打滑。突然，破冰车的车门猛地打开，碎冰渣溅得到处都是。

车子里面，那股瘴气更加浓重，弥漫着腐烂的恶臭。影子被熏得直犯恶心。

他在车子的仪表板下面摸索，找到打开后面后备厢的黑色塑料拉手，用力一拉。

身后砰的一响，后备厢盖弹开了。

影子走出来，站在冰面上，他手扶着车身，一路滑着，跌跌撞撞走到车后。

他想：在后备厢里。

后备厢盖弹起大约一英寸高，他伸手一拉，让厢盖完全敞开。

里面的臭味更加强烈。后备厢底部积了大约一英寸厚的半融化的冰，如果不是这些冰，臭味可能会更刺鼻。一个女孩躺在里面。她穿着一件鲜红的防雪服，现在已经脏兮兮的，暗褐色的头发很长。她的嘴巴紧紧闭着，影子无法看到她嘴里的蓝色橡胶牙套，不过他知道牙套肯定套在她牙齿上。寒冷的天气保护了她的尸体，像一直把她冻在冰箱里一样。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乎临死时正在哭泣，眼泪冻结在她的脸颊上，还没有融化。她的手套是亮绿色的。

“你一直都在这里。”影子对艾丽森・麦克加文的尸体说，“每个开车经过那座桥的人都会看到你，每个开车穿过镇子的人都会看到你。冰上垂钓的渔夫每天都从你身边走过。但是，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然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多么愚蠢。

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有人把她藏在这里。

他上半身钻到后备厢，想试着把她拉出来。不管怎样，他终于找到她了，现在他必须要把她弄出来。他弯腰靠在车上时，体重也压在车上，也许那就是引发事故的原因。

就在那一瞬间，车子前轮下面的冰突然裂开了。可能是因为他的动作，也可能不是。车子前半截蹒跚着往下坠落了几英尺，沉入漆黑的湖水。水从敞开的车门飞快地灌进车内。湖水溅到影子的脚踝，但他脚下的冰依然固定不动。他匆忙四下张望，思考该如何离开这里——然而，一切都太迟了。突然间，冰面一下子倾斜下去，把他撞到车子和车厢里女孩的尸体上。车子后半截也沉入湖水中，影子被带了下去，落进冰冷的湖水。此刻正好是三月二十三日，上午9点10分。

沉没之前，他猛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但寒冷刺骨的湖水还是如同一堵墙一样，猛地撞上他，把他那口气从体内撞出来。

他跌倒了，翻着跟头沉下去，沉入黑暗的湖水，被车子带着一直沉下去。

他沉向湖底，沉向黑暗和寒冷，被衣服、手套和靴子的重量往下拉。衣服外套束缚着他，浸水之后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臃肿。

他还在继续往下沉，他想用力一推，脱离车子，但它还是带着他一起下沉。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他是用整个身体感到，而不是用耳朵听到的。他的左脚踝扭伤了，脚崴了一下，身体被压在落在湖底的车身下面。他顿时感到一阵恐慌。

他睁开眼睛。

他知道湖底很黑，从理智上来说，他知道这里实在太黑了，根本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但他依然能看到。他可以看到湖底的所有景物。他可以看到艾丽森・麦克加文苍白的脸，她正从敞开的后备厢内看着他。他还可以看到湖底的其他车子——过去数十年里沉入湖中的破冰车，车身已经腐烂得只剩下黑暗中的车架，半陷在湖底的淤泥中。影子心想，在汽车出现之前，不知道他们用什么东西充当破冰车，拖上湖面。

他知道，毫无疑问，每一辆车子的后备厢里都有一个死掉的孩子。湖底有几十个孩子⋯⋯他们每个人都曾被藏在冰面上，藏在全世界每个人的眼皮底下，藏过整个寒冷的冬天。当冬天结束的时候，他们每一个都随着车子落进冰冷的湖水中。

这里就是他们葬身之所：莱米・霍塔拉、杰茜・拉瓦特、桑迪・奥尔森、周明、萨拉・林奇斯特，还有其他人，他们所有的人。他们躺在安静、冰冷的⋯⋯

他用力拔脚，脚被紧紧压在车身下面，而他肺里的压力已经越来越无法忍受了，耳朵也一阵阵刺痛。他慢慢吐出肺中的空气，无数气泡出现在他眼前。

马上，他想，我要马上呼吸到空气，否则就要憋死了。

他弯下腰，双手放在汽车保险杠上，想尽办法用力推它，甚至把身体用力顶在上面。可惜车子依然不动。

这不过是汽车的空壳，他告诉自己，他们取下了发动机，那是车上最重的部分。你可以做到的，只要继续用力推。

他继续用力推。

车子移动的速度慢得令人恼火，每次只移动一英寸，车子向前慢慢滑到淤泥中，影子终于把脚从车下的淤泥中拔了出来。他用力一踢，想推动自己在冰冷的湖水游动。但身体纹丝不动。是外套，他提醒自己，外套太重了，或者卡住了什么东西。他从外套里挣脱出胳膊，麻木的手指摸索着拉开冰冻的拉链，然后从拉链两边挣脱出双手，感觉外套已经扯开了。他匆忙甩掉外套，用力踩水向上游，离开那辆车子。

他只有一种向前冲的感觉，但感觉不出来到底是在向前，还是向下。他努力憋住气，头和肺都灼烧一样疼，他已经无法再忍受了，他确信自己马上就要憋不住开始吸气，在冰冷的水中呼吸，然后死掉。就在这时，他的头撞到了什么坚固的东西。

是冰面。他用力推着湖面上的冰，用拳头拼命砸冰，但他的胳膊已经没多少力气了。他再也无法坚持下去，再也无法推动任何东西了。周围的世界开始模糊起来，模糊成湖下寒冷的黑暗。除了寒冷，他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简直太荒唐可笑了。他想，然后回忆起还是小孩时看过的一部托尼・柯蒂斯主演的老电影，我应该背转过来，把冰向上推压，然后把脸贴到冰上，找到一些空气。我可以再次呼吸，肯定有些地方还残存着一点空气。但他只是漂在水中，全身冻僵，没有任何一块肌肉可以动弹，哪怕生命攸关（情况确实如此）也无法再动弹一次。

寒冷变得可以忍受了，甚至开始温暖起来。他想：我就要死了。这一次他感到的是愤怒，是来自心底的狂怒。疼痛和愤怒让他爆发出力量，他挣扎着，挥舞着，让听天由命不再动弹的肌肉再次活动起来。

他伸手向上猛推，感觉手擦过冰层的边缘，伸到空气中。他拼命挥舞双手，想抓住什么，就在此时，他感到另外有一只手抓住他的手，向上猛拉。

他的头猛地撞到冰上，脸撞到冰层向下的一面。紧接着，他的头伸出水面，进入空中。他能看到自己正从冰上的一个窟窿中钻出来。在那一刻，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黑色的湖水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流出来，他眨着眼睛，但是除了炫目的阳光、周围模糊的物体和一个人影之外，他什么都看不清。有人正在用力拉他，强迫他爬出水面，同时说着什么他就快被冻死了、快点、用力之类的话。影子扭动着身体，抖掉身上的水，仿佛一只刚刚上岸的海豹。他开始打寒颤，咳嗽，冷得发抖。

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摊开手脚平躺在冰面上。他知道，身下的冰面支持不了多久，但知道也没带来行动。思考变得非常困难，缓慢得好像流动的浓稠糖浆。

“别管我，”他试图说话，“我没事。”但他说出的话含糊不清，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消失。

他只是需要休息一阵，就这些。只是休息一下，然后他就可以爬起来继续走动。很显然，他不会一辈子躺在这里的。

有人在猛拉他。水溅到他脸上，他的头被人抬高。影子感觉自己正被人拖着走过冰面，后背在光滑的冰面上摩擦滑行。他想抗议，想解释说他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也许还要睡上一小觉，这个要求很过分吗？然后，他就没事了。别烦他，让他一个人安静待着好了。

他不相信自己就这样睡着了，但他突然站在一片辽阔的平原上，有一个长着水牛头和水牛肩膀的男人，还有一个长着巨大的秃鹰头的女人，威士忌・杰克站在他们两人中间，他伤感地看着他，摇着脑袋。

威士忌・杰克转过身，慢慢离开影子。水牛人也跟着他一起离开。雷鸟女人也走了，她猛地一蹬地面，展翅滑翔到天空中。

影子感到一阵失落。他想叫住他们，想请求他们回来，不要就这样放弃他，但一切都开始渐渐模糊起来，消失无踪：他们不见了，脚下的平原也消失了，一切都化为虚无。

一阵剧痛传来，仿佛他体内的每个细胞、每条神经都解冻、清醒了，为了证明它们的存在，让他感到灼烧般的剧烈疼痛。

一只手在他脑袋后面紧紧抓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他睁开眼睛，以为自己正躺在某家医院里。

他光着脚，只穿着裤子，腰部以上都裸露着。空中弥漫着水蒸气。他看到对面墙上有一面梳洗用的镜子，还有小洗手池，一把蓝色牙刷放在沾满牙膏污渍的漱口杯里。

周围的信息慢慢流入他的脑子里，但他每次只能吸收一个数据资料。

他的手指在痛，脚趾也在痛。

疼痛让他忍不住呜咽起来。

“放松点，迈克。现在没事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他说。

“什么？”他说，或者试图在说，“出了什么事？”话音连他自己听起来都显得既紧张又古怪。

他正躺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很热。他觉得水应该很热，但他也不是很确定。水一直淹到他的脖子。

“要救一个快冻死的人，最愚蠢的就是把他放在火旁烤热。第二愚蠢的就是用毯子把他裹起来——特别是在他还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的时候——毯子会把他与外界隔离开来，把寒冷裹在里面。第三愚蠢的——这是我个人的观点——就是把那家伙的血抽出来，加热，然后再输回去。现在的医生都是这么做的。太复杂了，而且价格昂贵。简直愚蠢透顶。”说话的声音来自他头顶上方和后脑。

“最聪明、最快捷的方法，就是几百年来水手们对那些坠船落水的人所用的办法。你把人放在热水里，当然不是特别热的水，只是有些热。要知道，刚才我在冰上发现你时，你都快冻死了。现在觉得怎么样了，魔术大师？”

“很痛。”影子说，“全身都痛。你救了我一命。”

“我想也是。你能自己把脑袋抬出水面吗？”

“也许可以。”

“我要放开手，让自己休息一下。如果你开始往水下沉，我会抓住你的。”

双手松开了，不再抓住他的脑袋。

他觉得自己正往浴缸里滑，于是双手撑在浴缸边上，向后靠过去。浴室很小，浴缸是金属的，上面的瓷釉已经很脏了，还有不少刮破的地方。

一个老人移到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一脸关注的表情。

“觉得好点了吗？”赫因泽曼恩问，“向后靠，身体放松。我已经把房间弄得又舒服又暖和了。等你觉得差不多了就告诉我，我准备了一件浴袍给你穿，这样就可以把你的裤子丢到干衣机里，和你的其他衣服一起烘干。这主意听起来不错吧，迈克？”

“我不叫迈克。”

“随你怎么说吧。”老人的脸扭曲了，露出不安的表情。

影子丧失了真实的时间感。他躺在浴缸里，直到身上的灼烧感消失，手指和脚趾弯曲时也不觉得不舒服了。赫因泽曼恩帮助影子站起身，从温水里出来。影子坐在浴缸边上，两个人一起努力，才把他的牛仔裤脱了下来。

毛巾布的浴袍对他来说实在太小了，但他没怎么费劲就塞了进去。然后，他靠在老人身上，慢慢走进狭小的房间，笨拙地倒在一张老式沙发上。他疲倦而虚弱，身心极其疲惫，但幸运地还活着。壁炉里烧着木头，几只积满灰尘、一脸惊讶的鹿头，在墙壁上居高临下地凝视他们，周围还有几条涂满清漆的大鱼标本和它们抢占空间。

赫因泽曼恩拿着影子的牛仔裤走了出去。门旁边的那个房间里，干衣机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轰隆轰隆地旋转起来。老人带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回来。

“这是咖啡，”他说，“能起到刺激作用。我还往里面倒了一点儿杜松子酒，很少一点。过去的日子里，我们总是这么做。医生肯定不会推荐这个方子。”

影子双手捧着咖啡杯。杯子一侧印着蚊子的图案，还有一句话：“给我新鲜血液——参观威斯康星州。”

“谢谢。”他说。

“朋友就该这么做。”赫因泽曼恩说，“总有一天，你也会救我一命的。现在还是别谈这些了。”

影子小口喝着咖啡。“我当时以为我死定了。”

“你很幸运，我正巧在桥上。我相当有把握，今天就是破冰的大日子。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你也会有预感的。我在桥上看着我的老怀表，然后我看见你走到冰面上。我喊你的名字，不过我想你可能没听见。我看见车子掉了下去，你也跟着掉下去。我想这下糟了，所以我跑到下面的冰面上。当时真把我吓得毛骨悚然啊。你在水下待了差不多有两分钟，然后，我看见你的手从刚才车子掉进去的地方伸了出来——看见你的手，就跟看见鬼魂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两个都真他妈的幸运，我拖着你返回岸上时，冰面支撑住了我们俩的体重。”

影子点点头。

“你做了一件好事。”他对赫因泽曼恩说。老人淘气小鬼般的脸兴奋得容光焕发。

影子似乎听到房子某处传来关门的声音。他继续啜着咖啡。

现在可以清醒思考了，他开始向自己提出疑问。

他不知道，一个身高只有他的一半、体重恐怕只有他三分之一的老人，怎么可能拖拉着失去知觉的他穿过冰面，然后把他拖过湖堤，塞进车里。赫因泽曼恩怎么可能把他带进屋里，放进浴缸？

赫因泽曼恩走到壁炉旁，捡起火钳，小心地把一根细原木放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上。

“想知道我到冰面上去做什么吗？”

赫因泽曼恩耸耸肩。“那不关我的事。”

“你要知道，我并不明白⋯⋯”影子犹豫一下，整理好思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赫因泽曼恩说，“我从小受的就是这种教育，如果看到有人遇到麻烦⋯⋯”

“不，”影子打断他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杀死所有那些孩子。每年冬天都杀死一个。我是唯一发现真相的人。你一定看见我打开后备厢了，为什么你不任由我淹死在那里？”

赫因泽曼恩的脑袋歪向一侧，他揉揉鼻子，沉思着，身体来回前后摇晃，仿佛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哦，”他回答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猜，这是因为我欠了某人一笔人情债。我向来有恩必报。”

“星期三？”

“就是那家伙。”

“他把我藏在湖畔镇，必定有他的道理，对不对？这里一定有什么原因，让任何人都无法在这里找到我。”

赫因泽曼恩没有说话。他从墙上取下一根很重的黑色拨火棍，插到火堆里，黄色的小火星和烟从火中冒了出来。“这里是我的家，”他突然发起脾气来，“这是一个好镇子。”

影子喝完了咖啡，把杯子放在地板上。这个小小的动作都让他筋疲力尽。“你在这里多久了？”

“足够久了。”

“那个湖是你修建的？”

赫因泽曼恩惊讶地飞快瞄了他一眼。“是的。”他承认说，“是我修建的湖。我刚到这里时，他们称之为湖的那玩意，比一个小泉眼、一个水塘或一条小溪大不了多少。”他顿了顿，“我当时就看明白了，这个国家对我们这些人来说简直就是地狱，它在吞噬我们。我不想被吞噬。所以，我和他们做了一笔交易。我给他们一个湖，给他们带来繁荣⋯⋯”

“而他们要付出的代价，只不过是每年冬天死掉一个孩子。”

“都是好孩子啊，”赫因泽曼恩缓缓地摇着苍老的脑袋，“他们全都是好孩子。我只挑选我喜欢的孩子。只有查理・内里甘除外，他是个坏坯子。他是哪一年死的？1924年，还是1925年？你说得没错，这笔交易就是这样。”

“这个镇子上的人，”影子问，“玛贝尔、玛格丽特、查德・穆里根，他们知道吗？”

赫因泽曼恩没有回答。他把拨火棍从火堆里抽出来，拨火棍顶端的六英寸已经烧热成暗黄色。影子知道拨火棍的把手现在一定烫得握不住，但赫因泽曼恩却毫不在意，他又捅了捅火堆。他把拨火棍放回火中，顶端先放进去，然后把它留在那里，这才开口说话：“他们知道他们生活在一个好地方，而本州附近区域的其他城市和镇子都已经崩溃没落了。这一点，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这是你的功劳？”

“这个镇子，”赫因泽曼恩说，“我关心这个镇子。只要是我不希望发生的事，绝对不会在这里发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些我不想让他来的人，也绝对不会来这里。这就是你父亲把你送来这里的原因。他不想让你在外面的世界引起敌人的注意。情况就是这样。”

“可你却背叛了他。”

“我并没有背叛他。他是个骗子，但我总是有恩必报。”

“我不相信你。”影子说。

赫因泽曼恩一副受到冒犯的表情。他拽了拽太阳穴旁的白头发。“我信守诺言。”

“不，你没有信守诺言。劳拉来过这里，她说是有什么东西召唤她来的。还有，你怎么解释萨姆・布莱克・克罗和奥黛丽・伯顿来到这里的事，而且是同一天晚上？这实在太巧合了。我想我再也不会相信什么巧合了。

“萨姆・布莱克・克罗和奥黛丽・伯顿，她们两个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有人正在外面四处追捕我。我猜，如果她们中有谁的任务失败了，另外一个还可以顶上。如果她们俩全都失败了，赫因泽曼恩，下一批来湖畔镇的是谁呢？我过去监狱的典狱长，周末到这里冰上垂钓？或者是劳拉的妈妈？”影子意识到自己发火了，“你想让我离开你的镇子，但你不敢告诉星期三。这些就是你干的好事。”

火光下，赫因泽曼恩不再像个淘气的顽童，更像哥特式建筑上蹲伏的怪兽。“这是一个好镇子。”他说，笑容消失之后，他脸色苍白，像一具死尸，“你也许会吸引太多人的注意。这对镇子没有好处。”

“你真应该把我留在冰上不管的，”影子说，“应该把我留在湖底。我打开破冰车的后备厢了。艾丽森・麦克加文还冻在里面，但冰很快就会融化，她的尸体会浮出来，浮出水面。然后，他们会派人下到湖底，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会发现藏在那里的秘密，发现被你杀害的所有孩子。我猜他们中一些人的尸体还保存得很好。”

赫因泽曼恩伸手拔出拨火棍，他不再假装用它来拨火了。他像举着剑或警棍一样举着拨火棍，在空中挥舞着顶端烧成黄白色的炙热铁棍。它在冒烟。影子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有穿衣服，而且疲惫不堪，手脚不灵活，根本无法自卫。

“你想杀我？”影子问，“来吧，下手吧。反正我是死人了。我知道你拥有这个镇子，这是属于你的小世界。不过，如果你以为没有人会来这里找我，你就是在做梦。一切都结束了，赫因泽曼恩，杀不杀我都一样，你的世界已经结束了。”

赫因泽曼恩用拨火棍当拐杖，支撑自己站起来。烧红的铁棍尖碰到地板上，地毯烧焦冒出烟来。他看着影子，浅蓝色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我爱这个镇子，”他说，“我真的很喜欢做一个古怪的老头子，给人们讲故事，开着泰茜到处晃悠，还有在冰上钓鱼。记得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垂钓一天之后，你带回家的不是鱼，而是平静宁和的好心情。”

他把棍尖朝着影子的方向猛地一指，影子立刻感到它从一英尺外传来的炙热。

“我要杀了你，”赫因泽曼恩说，“我会处理好尸体的。我以前也干过。你并不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查德・穆里根的父亲也发现过。我干掉了他，现在我要干掉你。”

“也许你能杀了我，”影子说，“但你的秘密还能维持多久，赫因泽曼恩？维持一年？二十年？他们有电脑，他们不是傻瓜，他们会把所有细节联系起来。每年失踪一个孩子，他们会循迹找到这里来的，就像他们会来找我一样。告诉我，你到底多大了？”他的手指偷偷抓住沙发垫，准备挡住脑袋，避开对方的第一击。

赫因泽曼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很早以前，人们就开始把他们的孩子献祭给我，早在罗马人来到黑森林[112]之前。”他说，“在我成为家神之前很久，我就已经是一个神了。”

“也许是时候向前看，换个地方了。”影子说。家神到底是什么东西？

赫因泽曼恩凝视着他，他举起拨火棍，把顶端再次插进燃烧的灰烬中。“也许你说得对，”他说，“但没那么简单。你以为我可以离开这个镇子吗，影子？就算我想离开，我也做不到。我就是这镇子的一部分。你打算让我离开这里吗，影子？你准备好杀了我吗？只有杀了我，我才能离开。”

影子低头凝视地板，拨火棍尖拄过的地方，地毯上还有燃烧的火星。赫因泽曼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脚来回一碾，踩灭火星余烬。影子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孩子们的脸，几百个孩子。他们全都用空洞茫然的眼睛凝视着他，头发像海草一样在他们的脸旁缓慢漂浮。他们谴责地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的决定会让他们失望，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别的什么选择。

影子说：“我不能杀你。你救过我的命。”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废物，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他再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动作片英雄或侦探了——不过是另一个该死的出卖朋友的小人，只是冲着黑暗严厉地晃了晃手指，然后就转身置之不理了。

“你想知道一个秘密吗？”赫因泽曼恩问。

“当然。”影子心情沉重地说，他已经快受够这些秘密了。

“看这个。”

赫因泽曼恩站立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小男孩，绝对不会超过五岁，留着很长的深褐色头发。他全身赤裸，只在脖子上套了一根皮带。他身上插着两把剑，一把剑穿透他的胸膛，另一把插在肩膀上，剑尖从胸膛下面露出来。鲜血顺着伤口不停流淌着，从孩子身上一直流到地上，在地面形成一摊血洼。那两把剑古老得难以想象。

小男孩抬头凝视着影子，眼中只有痛苦。

影子心想，原来如此。只有这种办法，才能制造出一位部落之神。无需别人告诉他，他立刻知道了其中的秘密。

首先，你生下一个孩子，然后把他在黑暗中养大，让他看不到任何人，接触不到任何人。接下来的几年里，你把他喂养得很好，甚至比村子里其他孩子吃得还要好。然后，到了第五年的冬天，在黑夜最漫长的那一晚，你把这个惊恐万分的孩子从小黑屋里拖出来，带到篝火的火光中，用一把铁剑和一把铜剑刺穿他的身体。接着，你把这个小孩子的尸体放在燃烧的木炭上用烟熏烤，直到完全干燥。你用毛皮包裹好它，带着它从一个营地迁移到另一个营地，在黑森林的深处，你把动物和孩子献祭给它，让它给部落带来好运。后来，当这具尸体因为年代久远而支离破碎时，你把它易碎的骨头放在一个盒子里，然后崇拜、祭祀这个盒子。再后来，盒子里的骨头都失落散佚、被人遗忘，崇拜这个孩童之神的部落也早已消亡，不复存在。这位孩童之神、这个村庄的好运象征，几乎被人彻底遗忘了，世人记得的只是一个鬼魂或小棕仙，这就是家神[113]。

影子不知道，一百五十年前，到底是什么人的头脑中带着关于赫因泽曼恩的传说，穿越大西洋来到威斯康星州北部。他也许是伐木工，也许是绘制地图的人。

浑身是血的孩子和地板上的血迹突然消失不见了，站在那里的只有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脸上挂着鬼精灵似的笑容，毛衣袖子还是湿漉漉的，那是刚才把影子放进浴缸里救他的时候弄湿的。

“赫因泽曼恩？”小屋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赫因泽曼恩转过身，影子也转过身。

“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查德・穆里根的声音很紧张，“破冰车已经压破冰面掉进湖里。我开车经过，正好看见它沉进去了。我想我应该过来告诉你，免得你错过了。”

他握着枪，枪口指着地面。

“嗨，查德。”影子打招呼说。

“嗨，伙计。”查德・穆里根说，“他们给我一张通告，说你在监禁期间死亡，死于心脏病发作。”

“怎么搞的？”影子问，“好像我不断在各个地方死掉。”

“他跑到我这儿来，查德。”赫因泽曼恩说，“来威胁我。”

“不，”查德・穆里根说，“他没有威胁你。我待在这里已经有十分钟了。赫因泽曼恩，我听到你所说的一切，关于我父亲的事，还有关于湖的事。”他朝小屋里走了几步，但是没有举起手枪。“我的意思是，天啊，赫因泽曼恩，开车经过镇子，你根本不可能看不到那个该死的湖，它就在镇子的正中央。真该死，我到底该怎么做？”

“你必须逮捕他。他说他要杀了我。”赫因泽曼恩说，现在的他变成一个住在灰尘弥漫的小屋里、吓得魂飞魄散的老头子，“查德，真高兴你在这里。”

“不，”查德・穆里根说，“你才不会觉得高兴呢。”

赫因泽曼恩叹了口气，他弯下腰，好像已经灰心丧气了，然后突然从火堆里抽出灼热的拨火棍，它的顶端已经烧成亮红色。

“把它放下，赫因泽曼恩。慢慢放下来，举起双手，让我可以看到你的手，然后转身面对墙壁。”

老人的脸上露出纯粹的恐惧，影子都快为他感到难过了。但是，他想起了艾丽森・麦克加文脸颊上被冻结的眼泪，就对他不再同情了。赫因泽曼恩没有动，他既没有放下手中的拨火棍，也没有转身面对墙壁。影子正要起身扑到赫因泽曼恩身上，抢掉他的拨火棍，老人突然把烧红的拨火棍朝查德・穆里根扔过去。

赫因泽曼恩动作笨拙地扔出拨火棍，就那么随手扔过房间，好像只是为了摆个样子走个过场一样。拨火棍刚一出手，他立刻朝门口跑去。

拨火棍擦过查德・穆里根的左臂。

一声枪响。密闭的房间内，枪声震耳欲聋。

头部致命一枪，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穆里根说：“你最好穿上衣服。”他声音呆滞，死气沉沉的。

影子点点头。他走到隔壁房间，打开干衣机门，拉出他的衣服。裤子还有点湿，他还是穿上了。他穿好衣服，没穿外套。他的外套此刻还沉在湖底某处冰冻的淤泥中。还有鞋子，他怎么也找不到。他回到刚才的房间，查德・穆里根已经从壁炉里拖出几根闷燃的木柴。

穆里根说：“这可真是一个警察的倒霉日子，因为他不得不犯下纵火罪来掩盖谋杀案。”他抬头看了影子一眼。“你得穿上靴子。”

“我不知道他把靴子放哪里了。”影子说。

“哦。”穆里根说。然后他对着尸体说：“我很抱歉，赫因泽曼恩。”他抓住老人的衣领和腰带，把他抬起来往前一甩。尸体的脑袋落在敞开的壁炉内，白发立刻燃烧起来，房间里充满烧焦人肉的味道。

“这不是谋杀，是自卫。”影子说。

“我自己知道是什么。”穆里根直截了当地说。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他刚才放置在房间各处的那几根冒烟的木头上。他把其中一块推到沙发旁，拿起一份旧的《湖畔新闻报》，把它撕成一页页的，团皱后丢在闷烧的木头上。报纸立刻变成棕色，冒出火苗。

“出去。”查德・穆里根说。

他们走出房子时，他一一打开窗户，然后打开房屋前门的锁，把门反锁上。

影子跟着他，光脚走到警车前。穆里根为他打开前排乘客位置的车门，影子上车之后在地毯上抹干净双脚，然后才穿上袜子。袜子已经干透了。

“我们可以在赫因农场和家庭用品店帮你买双靴子穿。”查德・穆里根说。

“你在那里面听到了多少？”影子问。

“足够多了，”查德・穆里根说，又缓缓加上一句，“太多了。”

他们开车前往赫因农场和家庭用品店，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到达之后，警长问他：“你穿多大码鞋子？”

影子告诉他码数。

穆里根走进店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双厚羊毛袜子，还有一双农庄皮靴。“你这个鞋码他们只有这个了。”他说，“除非你想要长筒胶靴。我想你不会要的。”

影子穿上袜子和靴子，很合脚。“谢谢。”他感激地说。

“你有车吗？”穆里根问他。

“车停在湖边的路上，就在桥附近。”

穆里根发动汽车，离开赫因农场和家庭用品店的停车场。

“奥黛丽怎么样了？”影子问。

“他们把你带走后的第二天，她告诉我她只是把我当朋友喜欢的，我们两个之间不会有爱情，我们凑不到一块儿，等等。然后她就回鹰角镇了。我的心都碎了。”

“这就能讲通了，”影子说，“她离开不是因为你的原因，赫因泽曼恩不再需要她留在这里了。”

他们又开车回到赫因泽曼恩的房子，烟囱里冒出浓浓的白烟。

“她来这个镇子，只是因为他想让她来。她能帮助他把我从镇上赶走。我吸引了太多他不需要的注意力。”

“我还以为她喜欢我。”

他们把车停在影子租来的车旁。“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影子问。

“我不知道。”穆里根说。自从进入赫因泽曼恩的小屋之后，他那张平常总是满面疲倦的脸竟然变得充满活力起来，但同时也变得更加困惑。“我想，我有几个选择。或许我可以⋯⋯”他用手指比划成手枪，把指尖伸进嘴里再拿出来，“用一颗子弹打穿脑袋。或许我可以等上几天，等到冰融化得差不多了，在腿上绑一块混凝土石块，从桥上跳下去。或许吃安眠药自杀。唔，也许我会开车走一段路，到附近的某个森林里，在那里吃下安眠药。我可不想让我的同事来清理我的尸体，把尸体留给县里的警察好了。怎么样？”他又叹口气，然后摇摇头。

“你没有杀赫因泽曼恩，查德。他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死在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谢谢你说这些话来安慰我，迈克。不过我的确杀了他。我冷血地开枪打死一个人，然后还掩盖犯罪现场。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可恶，我无法告诉你原因。”

影子伸手抓住穆里根的胳膊。“赫因泽曼恩拥有这个镇子，”他解释说，“我认为当时在现场，你不可能有别的选择。我想是他把你带到那里去的，他想让你听到你该听到的东西。他把你出现的时间和反应都设定好了。我猜这是他唯一能离开这里的办法。”

穆里根那悲惨痛苦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影子看得出来，这位警长几乎没有听进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他杀了赫因泽曼恩，还帮他搭了一个火葬柴堆，而现在，遵循赫因泽曼恩最后的遗愿，或者只是因为他的内疚导致他唯一能做的，他将会自杀。

影子闭上眼睛，回忆起自己脑中的那处神秘之地，星期三叫他让天空下雪时，他的意识就到了那个地方。在那里，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用自己的意念改变他人的思想。他微微一笑，却没意识到自己在笑，他说：“查德，抛开这一切。”那男人的头脑中布满乌云，黑暗的、压抑的乌云，影子几乎可以看到乌云。他把精神集中在乌云上，想象它在慢慢消散，仿佛清晨的雾气。“查德，”他语气严厉，极力让声音穿透乌云，“这个镇子即将改变。它不再是令人沮丧的大环境中唯一美好的镇子了，它将变成和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样的镇子。这里会出现很多的问题，有人会失业，有人会发疯，更多人会受到伤害，会发生很多不幸和糟糕的事情。他们需要一位有经验的警长。这个镇子需要你。”接着，他又补充一句，“玛格丽特需要你。”

男人脑中的乌云开始发生变化，影子可以感觉得到。他用力推了一下，想象着玛格丽特・奥尔森灵巧的双手和她黑色的双眸，还有她那长长的黑色秀发。他勾画出她高兴时脑袋歪到一边、面带微笑的画面。“她在等你。”影子说。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这是事实。

“玛吉？”查德・穆里根说。

他无法说出自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估计今后也不可能再一次做到，但是就在那短短一瞬间，影子轻而易举地进入查德的意识中，然后，他将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精准而冷静地从查德的记忆中全部摘除，就像乌鸦啄掉被车子压死的小动物的眼珠一样。

查德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睡眼惺忪地眨巴着眼睛。

“去见玛吉。”影子对他说，“很高兴见到你，查德。好好保重。”

“当然。”查德・穆里根打了个哈欠。

警车电台里传来信号，查德伸手去拿对讲机。影子趁机下车。

影子走回他租来的车旁。他看着位于镇中心的灰蒙蒙的湖面，想着在水底等待的那些死去的孩子们。

很快，艾丽森的尸体就会浮出水面⋯⋯

开车经过赫因泽曼恩家的时候，影子看到那缕白烟已经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焰，远处传来救火车的尖叫声。

他开车向南，转到51号高速公路。他还要赶赴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次约会。不过在那之前，他决定在麦迪逊市先停一下，和某人最后说声再见。

萨曼莎・布莱克・克罗最喜欢的就是晚上为咖啡店关上大门。这让她感到心情格外平静，给她一种感觉，仿佛她让整个世界重新恢复了秩序。她会放上一张“靛青女孩”的CD，再按自己的节奏和方式完成晚上营业结束后的杂活。首先，她会清洗干净咖啡机，再最后巡场一周，确保所有忘收拾的咖啡杯和碟子都被收起来送回厨房。每天结束后，报纸总是散乱地扔在咖啡店的各个角落，她还要负责把报纸收拾好，整齐地堆在前门旁，等待回收。

她很爱这家咖啡店。作为客人光顾这家咖啡店整整六个月之后，她才说服店主杰夫给她一份工作。咖啡店位于一条有很多二手书店的街上，是一间长长的房间，弯弯曲曲的，有很多小隔间，里面摆满扶手椅、沙发和矮桌。

她把卖剩下的芝士蛋糕切块盖起来，把它们放进巨大的冰箱，然后用抹布把盘子里剩下的蛋糕碎屑擦干净。她喜欢独自一人留下来做这些事。

她做事的时候，会哼唱“靛青女孩”的歌，有时候还会忍不住突然跳上一两步舞，在自己意识到之后就立刻停下来，对自己的举动露出挖苦的微笑。

窗上传来敲击声，把她的注意力从杂活拉回现实世界。她走过去打开门，让一个年龄和她差不多大的女人进来。她叫娜塔丽，紫红色的头发束成马尾。

“你好。”娜塔丽打招呼说。她踮起脚尖吻萨姆，她的吻轻柔地落在萨姆脸颊和嘴角之间。你可以说那样的一个吻意味着很多东西。“活儿干完了吗？”

“差不多了。”

“想去看电影吗？”

“当然，我想去。再有五分钟就可以走了。你先坐坐，看《洋葱》周刊。”

“这星期的我已经看过了。”她坐在门旁的椅子上，翻看堆在旁边准备回收利用的报纸，找到有趣的内容后看了起来。萨姆把收银机抽屉里剩下的钱装进袋子，锁进保险箱。

到今天为止，她们俩已经同居一周了。萨姆不知道这段关系是不是她这辈子都在等待的爱情。她告诉自己，虽然每次看见娜塔丽就感到高兴，但那不过是大脑的化学反应和信息素在作怪，也许就是这么回事。不过，有一点她很肯定：每次她看见娜塔丽就会忍不住微笑，她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舒适自在。

“这份报纸也刊登了一篇类似的文章，”娜塔丽说，“《美国正在改变吗？》”

“哦，改变了吗？”

“他们没说。他们说可能是在变化，但他们也不知道到底会如何改变，以及为什么改变，或许美国根本就没有改变。”

萨姆大笑起来。“好吧，”她说，“这几种选项算是包括了所有的可能性，是不是？”

“我想是吧。”娜塔丽皱起眉头，继续看报纸。

萨姆洗干净擦碗布，然后叠好。“我是这么想的，虽说政府还在乱搞，但一切似乎突然间变得好转起来。也许只是因为今年春天来得有点早吧。这个冬天可真够漫长的，它总算结束了，真高兴啊。”

“我也是。”她顿了顿，“文章里说，很多人都报告说他们做了很怪诞的梦。可我从来没做过什么怪梦。我的梦普普通通，一点儿也不怪诞。”

萨姆环顾四周，看有没有遗忘什么。没有。好了，工作完成。她摘下围裙，挂回厨房，然后走出来关掉店内的灯。“我最近做过一些怪梦，”她说，“怪异极了，怪得都让我开始写做梦日记了。我在做梦的时候，梦境似乎意味着许多意义。我每次醒来都把梦的内容记录下来，后来再读那些记录时，却发现那些梦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她穿上外套，戴上不分左右手的手套。

“我对梦有一点点研究。”娜塔丽说。她很多事情都知道一些皮毛，从自卫秘术到汗蒸净化仪式，从风水到爵士舞。“告诉我你的梦，我告诉你那些梦的释义。”

“好吧。”萨姆打开门，关上房间里的最后一盏灯。她让娜塔丽先出去，然后自己也走到外面街上，牢牢锁好身后的咖啡店店门。“有时候，我梦见从天上掉下来的人。有时候我在地底下，和一个长着水牛头的女人说话。还有的时候，我梦见曾经在一家酒吧里吻过的男人。”

娜塔丽发出不满的声音。“有些事情你是不是该跟我好好谈一谈？”

“也许我会告诉你。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事，那个吻的意思只是去你的。”

“告诉他去他的？”

“不，只是告诉周围的其他人，让他们全都去他的。你当时真应该在场，看看那幅场景。”

娜塔丽的鞋子在人行道上发出哒哒的声音，萨姆在她身旁安静地走着。“我的那辆车就是他的。”萨姆突然说。

“就是那辆从你姐姐家开回来的紫色车子？”

“是。”

“那他呢？为什么他不要回他的车？”

“我不知道。也许他现在在监狱里，也许他已经死了。”

“死了？”

“我猜的。”萨姆犹豫了一下，“几周前，我敢肯定他已经死了。是第六感，或者类似的感觉吧。我知道他死了。不过现在，我开始想，或许他还没死。我不知道。我猜我的第六感不是特别准确。”

“你准备开他的车子，开多久？”

“直到有人来要回它。我想他也希望这么办。”

娜塔丽看了一眼萨姆，然后又看了她一眼，说：“你从哪里弄来的那个？”

“什么？”

“那些鲜花。你手里拿着的鲜花。萨姆，它们是从哪儿来的？我们离开咖啡店的时候你就拿着的吗？我当时怎么没看到？”

萨姆低头一看，笑了起来。“你可真好。你送花给我的时候，我应该说点什么的，对吧？”她说，“花真漂亮，谢谢你。但红色的应该更合适，对吧？”

她手上拿的是包在礼品纸里的玫瑰。一共六支，白色的玫瑰。

“我没有送花给你。”娜塔丽说，嘴唇紧紧抿着。

她们俩谁都不再说话了，就这样一直走到电影院。

那晚回家后，萨姆把玫瑰插在一个临时的花瓶里。后来，她把玫瑰铸成青铜艺术品，并且始终把她如何得到玫瑰的故事藏在心底。不过，她曾把这个故事讲给卡罗琳听，她是娜塔丽之后的伴侣。那天晚上，她们俩都喝醉了，萨姆把这个幽灵玫瑰的故事讲给她听。卡罗琳表面上赞同萨姆的话，说这真是一个古怪到极点，但又有些恐怖的故事，但在心底，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影子把车停在州议会大厦旁，沿着广场缓缓地散步，在长途驾驶之后好好伸展一下腿脚。尽管衣服已经干透了，可他还是觉得穿在身上很不舒服，新买的靴子也很紧脚。他路过一部公用电话，打电话给信息台查号，他们给了他电话号码。

不在，电话里的人告诉他。她不在这里。她还没有回来，估计还在咖啡店里。

去咖啡店的路上，他停下来买了一束花。

他找到了咖啡店，然后穿过马路，站在一家二手书店的门口，在那里等着、望着。

那地方晚上八点就关门了。八点十分，他看见萨姆・布莱克・克罗从咖啡店里走出来，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束成马尾的头发是一种很少见的暗红色。她们俩紧紧地手拉手，仿佛只要手拉手就可以阻止周围世界的骚扰。她们在聊天，萨姆是说得最多的那个，而她的朋友一直耐心听着。影子很想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她讲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两个女人穿过马路，经过影子站着的地方。那个束马尾的女人从他身边只有一英尺的地方经过，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不过，她们俩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他看着她们从身边走过，沿着街道一直走下去，心中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仿佛体内有根小小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她吻过他，那是个异常甜美的吻，影子回想着。但萨姆从来没用她看马尾女孩那种深情的眼神看过他。从来没有。

“管他呢。反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他低声说。这时，萨姆从他身边经过。

他跑着追上她，把鲜花塞到萨姆手中，接着匆匆跑开，这样她就不会把花还给他了。

然后，他步行走上山坡，回到车里，沿着90号高速公路一路向南前往芝加哥。他始终按照限制时速开车，甚至更慢一些。

还有最后一件他必须做的事。

他也丝毫不着急。

那天晚上，他在六号汽车旅馆过夜。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衣服闻上去依然有一股湖底的味道，但他还是穿上了那身衣服。他估计自己很快就不再需要它们了。

结账之后，影子开车来到那栋赤褐砂石公寓楼。他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它，它比他记忆中显得小很多。

他脚步坚定地走上楼梯。走得并不快，快意味着他急于赴死，也不算慢，慢意味着他心中充满恐惧。有人已经清扫了楼梯间，黑色的垃圾袋都不见了。这里有一股漂白水的味道，不再是腐烂的蔬菜味。

楼梯顶端漆成红色的那道门敞开着，里面飘出熟悉的饭菜味道。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

“来了！”一个女人声音在叫。个子娇小、一头耀眼金发的卓娅・乌特恩亚亚从厨房里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干双手，一边急匆匆向他走来。影子发现她的样子有些不同。她看上去很开心，脸颊红红的，苍老的眼眸中闪耀着快乐的火花。发现是他，她惊讶得嘴巴张成一个“O”形，嚷了出来：“影子？你回来看我们了？”她张开手臂朝他冲来。他弯腰拥抱她，她则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说，“不过你必须赶紧走。”

影子走进公寓，看见公寓里的所有房门都敞开着（除了卓娅・波鲁诺什娜亚的房间，这倒一点都不奇怪），所有窗户也都打开了。一阵阵微风穿过走廊。

“你们在做春季大扫除啊。”他对卓娅・乌特恩亚亚说。

“我们有位客人要来，”她告诉他说，“好了，你得走了。不过，要不要先喝杯咖啡？”

“我来见岑诺伯格，”影子说，“我们约定的时间到了。”

卓娅・乌特恩亚亚拼命摇头。“不，不。”她说，“你不想见他的，这不是个好主意。”

“我知道。”影子说，“但你也知道，自从和神打交道以来，我真正学到的只有一件事：定下协议就要遵守诺言。神可以随心所欲地打破所有规则，但我们做不到。就算我想从这里走出去，我的脚还是会把我带回来的。”

她撅起下唇，然后说：“那倒是真的。但今天你还是先走吧，明天再来。明天他就不在了。”

“谁来了？”走廊另一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卓娅・乌特恩亚亚，你在和谁说话？我没法一个人把这个床垫翻过来。”

影子沿着走廊走过去，说：“早上好，卓娅・维切恩亚亚。我可以帮忙吗？”他的出现让房间里的女人惊叫一声，放开她手中的那一角床垫。

这间卧室里积满灰尘：所有东西表面上都覆盖着灰尘，木头上、玻璃窗上，阳光从打开的窗户透进来，可以看到无数微尘在空中漂浮舞动。偶尔吹进来一阵微风，吹得发黄的蕾丝花边窗帘摇摆一下，搅得空中的灰尘上下翻飞。

他想起了这间卧室。这是那天晚上他们给星期三住的那间卧室，贝勒伯格的房间。

卓娅・维切恩亚亚犹豫地看着他。“这个床垫需要翻个身。”她说。

“没问题。”影子说。他伸手抓住床垫，轻松地把它抬起来，上下翻转过来。这是一张很旧的木头床，上面的羽毛床垫几乎相当于一个人的体重。翻转床垫时，灰尘到处飞扬。

“你为什么要来？”卓娅・维切恩亚亚问，语调一点也不友好。

“我来这里，”影子回答说，“是因为去年十二月，一个年轻人和一位旧时代的神下了一盘西洋棋，结果他输了。”

老妇人灰色的头发高高束在头顶，挽成一个很紧的圆髻。她不高兴地噘起嘴唇。“明天再来。”卓娅・维切恩亚亚说。

“不行。”他简短地说。

“那今天就是你的葬礼。好了，你出去坐下吧。卓娅・乌特恩亚亚会给你咖啡喝的。岑诺伯格很快就回来。”

影子沿着走廊走到客厅。这里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窗户都敞开着。那只灰猫睡在沙发扶手上，影子进来时，它睁开一只眼睛，然后无动于衷地继续睡觉。

这里就是他和岑诺伯格下棋的地方。在这里，他拿自己的生命当赌注，让老人加入他们，加入星期三那个最后给他自己带来死亡的骗局中。清新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进来，吹走房间里陈腐的气息。

卓娅・乌特恩亚亚端着红色的木头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有一只很小的瓷釉杯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杯子旁边是满满一碟巧克力饼干。她把托盘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上次离开后，我又见过卓娅・波鲁诺什娜亚一次。”影子说，“她在地下世界见我，还给我月亮照亮我的路。她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但我不记得是什么了。”

“她喜欢你。”卓娅・乌特恩亚亚说，“她做了那么多的梦，而且一直在守护我们大家。她非常勇敢。”

“岑诺伯格在哪里？”

“他说春季大扫除让他不舒服。他出去买报纸，然后坐在公园里看报，买烟抽。他今天也许不会回来了，你不必等他了。要不你先走？明天再来吧。”

“我要等他。”影子说。此刻并没有什么法术制约迫使他留在这里等待，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这是他自己的意愿。要发生的事情中，这是最后一件。如果它真的是最后一件要发生的事情，他要让它在自己的意志下发生。这件事之后，他就再没有任何债务和责任了，再没有秘密，再没有鬼魂。

他喝着热咖啡，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咖啡又黑又甜。

他听到走廊那边传来低沉的男人说话声，他立刻坐直身体，很高兴地看到自己的手并没有发抖。门打开了。

“影子？”

“嗨，你好。”影子打招呼说，依然坐着不动。

岑诺伯格走进房间。他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芝加哥太阳报》，把报纸放在咖啡桌上。他凝视着影子，然后犹豫地伸出手，两个男人握了手。

“我来了，”影子说，“为了我们的约定。你兑现了你的那部分诺言，现在轮到我的这部分了。”

岑诺伯格点点头。他皱着眉头，阳光照耀在他灰色的头发和胡须上，让它们变成了近乎金色。“这个⋯⋯”他皱眉说，“不⋯⋯”他突然停了下来，“也许你应该离开。现在时机不对。”

“你需要多久都可以，”影子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岑诺伯格叹口气。“你这小子真是笨透了。你知道吗？”

“我猜也是。”

“你是个蠢小子。不过在山顶上，你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好事。”

“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也许。”

岑诺伯格走到陈旧的餐具柜前，弯下腰，从柜子下面拉出一个公文箱，他打开箱子上的几个扣环，它们一个个啪的一声令人满意地弹开。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把锤子，像缩小尺寸版的长柄战锤，木柄已经褪色。

他站起身，说：“我欠你很多东西，比你知道的还要多。因为你，很多事情都改变了。现在春天到了，真正的春天。”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影子说，“做的时候，我并没有多少选择。”

岑诺伯格赞同地点点头，他眼中蕴含着一种影子曾见过的神情。“我告诉过你我兄弟的事吗？”

“贝勒伯格？”影子走到被烟灰弄脏的地毯中央，双膝跪下，“你说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是的。”老人说着，举起手中的锤子，“这是一个漫长的冬天，孩子，非常非常漫长的冬天。不过现在，冬天结束了。”他缓缓摇头，仿佛正在回忆往事，然后他说：“闭上眼睛。”

影子闭上双眼，高高扬起头，安静地等待着。

战锤的顶端很凉，凉得像冰，它轻轻碰在他额头上，温柔得像一个吻。

“砰！”岑诺伯格说，“完了。”他脸上挂着微笑，是影子过去从来没见过的、轻松惬意的微笑，像夏日的阳光一样和煦。老人走到箱子旁，把锤子放进去，关上盖子，把它推回柜子下面。

“岑诺伯格？”影子惊讶地问，“你是岑诺伯格吗？”

“是的，今天还是。”老人回答说，“等到明天，我就会成为贝勒伯格。不过今天，我还是岑诺伯格。”

“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能杀我的时候杀掉我？”

老人从口袋里的烟盒中掏出一根没有过滤嘴的香烟，从壁炉台上拿下一盒很大的火柴，用一根火柴点燃香烟。他似乎陷入了沉思。“我需要鲜血，”过了一阵，老人开口回答说，“但我也有感激之心。再说，这个冬天实在太漫长了。”

影子站起来，裤子膝盖处下跪的地方沾满灰尘，他掸了掸。

“谢谢。”他说。

“不客气。”老人说，“下次你想下棋的话，你知道到哪里可以找到我。这一次，我要执白子。”

“谢谢，也许我会来的。”影子说，“但是要过一段时间。”他望着老人明亮的双眼，想知道那双眼睛是不是总像这样带着矢车菊的蓝色。他们握手告别，但谁也没有向对方说“再见”。

影子在门口亲吻了卓娅・乌特恩亚亚的脸颊，然后亲吻了卓娅・维切恩亚亚的手背。接着，他脚步轻快地一步迈下两级台阶，下楼离开。

后 记

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是个奇特的城市，即使对那些见识过很多奇特城市的人来说也一样。它是一个火山城市，城市的供热就来自地下深处。

这里也有旅行者，但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即使七月初也是如此。太阳高挂在天空，连续几周艳阳不断，阳光只在午夜后的凌晨时分消失一小时左右。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天边又会露出朦胧的晨曦，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那天上午，那位身材高大的旅行者已经走过雷克雅未克的大部分街道，听着人们的交谈，他们使用的语言一千年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当地人可以阅读古老的北欧英雄史诗，轻松得像看报纸。这个岛给人一种传统始终延续、从不间断的感觉，既让他惊恐不安，也让他极度宽慰。他很疲倦，持续不断的白昼光照让睡觉几乎成为不可能。他坐在旅馆房间里，度过漫长的、没有黑夜的整个夜晚，来回阅读一本旅游指南和狄更斯的《荒凉山庄》。那本小说是他几周前在一个机场里买的，但到底是哪里的机场，他已经不记得了。有时候他也会凝视窗外的景色。

直到最后，时钟和太阳同时宣告早晨的到来。

他在众多糖果店中的一家买了一条巧克力，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时不时看到的景象，提醒着他冰岛特有的火山特性：比如，转过一个街口，就能看到含有硫黄的蒸汽冲上天空。这股味道让他联想到的不是地狱，而是臭鸡蛋。

从他身边经过的女人很多都非常漂亮：身材苗条，白肤金发，是星期三最喜欢的那种类型。影子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吸引星期三接近影子的妈妈。她也很漂亮，但和她们的相貌特性完全不同。

影子朝漂亮女人们微笑，因为她们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快乐的男人。他对不漂亮的女人也露出微笑，因为他现在心情很好。

他意识到有人正在监视他，但不太确定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发现的。走到雷克雅未克街头的某个地方时，他确信真的有人正在盯着他。他会时不时地突然转身，想发现跟踪者的身影。有时他会望向商店的橱窗玻璃，查看背后街道的倒影。可是，他没有看到任何举止不寻常的人，没有人看上去像是监视者。

他走进一家小餐厅，在那里吃了烟熏海雀、野生黄莓、北极红点鲑鱼和煮马铃薯，还喝了可口可乐。可乐很甜，比他记忆中在美国喝的可乐加了更多的糖分。

侍者拿来他的账单。餐费比影子预期的要贵，但似乎也符合影子在旅游途中每个地方的餐费标准。侍者把账单放在桌上时，问道：“对不起，你是美国人吗？”

“是的。”

“那么，独立日快乐！”侍者说。他看上去挺高兴的。

影子还没意识到今天是7月4日，独立纪念日。没错，他喜欢独立这个想法。他把餐费和小费留在桌上，走出餐厅。室外，凉爽的轻风从大西洋上吹来，他扣上外套的扣子。

他在长满青草的河岸边坐下，欣赏他身处其中的这个城市，心中想着，有朝一日，他要回家去。有朝一日，他要成立一个家，一个他可以盼着回去的家。他不知道，“家”是在一个地方停留一段时间之后就可以获得的东西，还是只要你走得够久、等待得够久、期盼得够久，就最终可以寻找到的某个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书。

一位老者大步跨过山坡，朝他走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下面磨得有些破损了，仿佛他已经旅行了很久。他戴着一顶宽帽檐的蓝色帽子，帽檐上斜插一根海鸥羽毛，显得活泼又快乐。影子觉得，他看上去像上了年纪的嬉皮士，或者退休很久的神枪手。老人身材高得有些不可思议。

老人在影子身边的山坡上坐下，冲影子简单点点头。他一只眼睛上罩着一个海盗式的黑色眼罩，下巴上的白色胡须向外翘起。影子心想，这个人或许想找他要根香烟。

“Hvernig gengur?Manst pu eftir mer?”老人说。

“对不起，”影子说，“我不会说冰岛语。”然后，他笨拙地说了一句那天早晨在午夜阳光下看书时，从常用口语书上学来的话：“Eg tala bara ensku.”我只说英语。“我是美国人。”

老人慢慢点点头，说：“我的族人很久以前就从这里前往美国了。他们到了那里，然后又回到冰岛。他们说那里是一个适合人类生活的好地方，但不适合神。没有自己的神明陪伴，人类觉得很⋯⋯孤独。”他的英语说得很流利，只是句子的停顿和音节有点古怪。影子认真看着他。近距离看，老人比影子想象的更加苍老，皮肤布满皱纹，像花岗岩上的裂纹。

老人说：“我认识你，孩子。”

“你认识我？”

“你和我，我们都走过同样的路。我也曾被悬吊在树上，整整九天九夜，那是我给自己献上的牺牲。我是众神之主，我是绞刑架之神。”

“你是奥丁。”影子说。

老人沉思着点点头，似乎在掂量这个名字的重量。“他们用很多名字称呼我，不过，是，我是奥丁，波尔之子。”他说。

“我看见你死了，”影子说，“我还为你的尸体守灵。为了获得力量，你试图毁灭许多神明，当作给你自己的献祭。这就是你做的事。”

“我没有做过。”

“是星期三做的。他就是你。”

“没错，他是我。但是，我并不是他。”老人搔搔鼻子，帽檐上的海鸥羽毛来回舞动。“你要回去吗？”绞刑架之神问他，“回美国？”

“那里没有什么值得我回去的。”影子说。话刚一出口，他就知道那不过是一个谎言。

“有事情在那边等着你。”老人说，“会一直等到你回去。”

一只白色蝴蝶从他们身边翩翩飞过。影子没有说话。众神和他们的破事，他已经受够了，未来几辈子都受够了。也许他应该搭巴士去机场，他想，另外换一张机票，搭乘一架飞机，随便飞去哪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就这样一直旅行下去。

“对了，”影子说，“我有东西给你。”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把那件东西攥在手心里。“伸出你的手。”

奥丁凝视着他，眼神古怪而严肃。然后他耸耸肩，伸出右手，手掌朝下。影子把老人的手翻过来，让他掌心朝上。

他张开自己的手，先是一只手，再换另一只手，表明手中空无一物。然后，他把玻璃假眼推到老人皮革一样坚韧的手心中，把它留在那里。

“你是怎么做到的？”

“是魔法。”影子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老人先是微微一笑，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拍手鼓掌。他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假眼，仔细查看，然后点点头，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把它塞进挂在他腰间的皮革小包里。“Takk karlega.我会保管好这个东西的。”

“不客气。”影子说。他站起来，擦掉裤子上沾的青草。他合上书本，把它放回背包的侧袋里。

“再来一次。”仙宫之主说，脑袋傲慢地一晃，声音低沉地命令他，“我要再看一次。再变一次。”

“你们这些人，”影子说，“总是这么贪得无厌。好吧，再来一个，是我从一个已经去世的家伙那里学来的。”

他把手伸进虚无，凭空拈出一枚金币。这只是一枚普通的金币，它不能让死人复活，也不能治疗疾病。但它的的确确是一枚金币。“就这些了，”他说着，拇指和食指捏住金币，展示给老人看，“就这么多了。”

他拇指一弹，把金币弹到空中。金币旋转着划出一道金色弧线，在阳光下闪烁出耀眼光芒。它悬在仲夏的天空里，仿佛永远都不会掉下来一样。也许它真的永远不会掉下来。影子没有等着看结果。他转身离开，脚步不停地一直向前走去。

附 录

我一直盼着在书中写写影子和耶稣见面的情节。毕竟，写到美国众神时不可能不提及基督耶稣，他是这个国家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曾在第十五章里写过他们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但我写得不好；我感觉自己只是顺便提到了某些我不能只是简单提及的东西。这个话题太大了。

所以我只好再次删掉。

在这次的作者修订版里，我差点就要把它加回去了。实际上，我并没有加回去。我把它单独拎出来放在这一章，好让你读到它。我只是不太确定它是否属于《美国众神》一书必不可少的内容。

也许，你可以把它当作杜撰出来的一章。

总有一天，影子会回到美国。

一次非常有趣的交谈在等待他⋯⋯

人们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可能是发生在他的意识之中，也可能在意识之外。

有些人他似乎认得，有些人则是陌生人。

“什么是陌生人？陌生人就是某个你还未谋面的朋友。”有人对他说话，还递给他一杯饮料。

他接过饮料，和那人沿着一条明亮的棕色走廊漫步而行。他们在一栋西班牙风格的建筑内，从砖石结构的走廊走进开阔的庭院，然后又走进走廊。阳光火辣辣地直射在水景花园和喷泉上。

“也可能是某个你还未谋面的敌人。”影子说。

“阴暗，影子，这想法太阴暗了。”那人说道。影子喝了一口手中的饮料，是味道很差的红葡萄酒。

“我已经阴暗了好几个月，”影子说，“阴暗了好几年。”

那个男人身材细长，皮肤晒成棕色，中等身高。他抬头看着影子，带着感同身受的温和微笑。“守灵进行得怎样了，影子？”

“树上吗？”影子已经忘记他被悬吊在银色巨树上的事了，他不知道自己还忘记了什么，“很痛苦。”

“受难，有时是净化的过程。”男人说道。他穿着休闲便装，但看起来价格不菲。“可以纯净自身。”

“还可以让你吃不消。”影子说。

男人把影子带进一间广阔无垠的办公室，但里面并没有办公桌。“你想过没有，成为一位神意味着什么？”男人问。他蓄着胡须，头戴一顶棒球帽。“这意味着，你放弃了凡胎肉体的存在，成为一个可以复制转播的文化基因：某个可以在人类意识中永生的符号，就像人人传唱的童谣曲调。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可以在他们自己的头脑中重新创造你。你不再拥有你自己的身份特性。取而代之的是，你拥有人类需要你拥有的一千副面孔。每个人都想从你身上得到不同的东西。没有任何事物是固定不变、稳定持久的。”

影子坐进窗边一张舒服的皮椅中。男人坐在一张巨大无比的沙发上。“你的这个地方很棒。”影子说。

“谢谢。老实说，葡萄酒味道如何？”

影子迟疑片刻。“恐怕有点酸。”

“抱歉。酿造葡萄酒真的很麻烦。我可以轻松酿出还算不错的葡萄酒，但要酿造优秀的葡萄酒，以及卓越的葡萄酒⋯⋯哦，必须要有合适的天气、合适的土壤酸度、合适的降雨量，甚至还要选择是山坡哪一面生长的葡萄。说到葡萄酒，真是要了我的命⋯⋯”

“还算不错，真的。”影子说着，咕咚咕咚一口喝完剩下的葡萄酒。他能感觉到酒在空荡荡的胃里灼烧，感觉到酒醉时的微醺感从头脑中升起来。

“好吧，说到新神和旧神的所有问题。”他的朋友继续说，“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很欢迎新神的存在。让他们尽管来好了。枪械之神、炸弹之神，所有这些无知愚昧、没有宽容之心的神，标榜自我正义、行为白痴、满嘴责备的神。所有他们试图去做、还让我背上包袱的事情。他们从我肩上卸下不少负担。”他叹了一口气。

“可你是如此成功啊，”影子说，“看看这个地方。”他冲周围比划一下手势，指了指挂在墙上的绘画、硬木地板，还有下面庭院里的喷泉。

他的朋友点点头。“这是有代价的，”他说，“正如我说的那样。你必须满足所有人的所有一切。很快，你就传播得太过稀薄，结果根本无法再传播了。这情况可不好。”

他伸出一只结满老茧的手——手指上烙印着旧日的道道伤疤——用力握住影子的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感激我得到的祝福。其中一项祝福，就是有时间可以像这样见你，和你谈谈。你能做出这种牺牲很伟大，”他说，“非常伟大。现在，不要再做我的陌生人了。”

“不会。我将成为你还未谋面的朋友。”影子说。

“你真幽默。”蓄须的男人说道。

“拉塔托斯克，拉塔托斯克。”松鼠吱吱喳喳的叫声在影子耳边响起。在他的嘴里和喉咙深处，依然能回味出苦葡萄酒的味道。那简直是黑暗的味道。

致 谢

这是一本厚重的书，也是一段漫长的旅行，我要感谢很多人给我的帮助。

霍利夫人把佛罗里达的房子借给我写作，而我只要吓走秃鹰作为回报就够了。她还把爱尔兰的房子借给我完稿，警告我不要吓走鬼魂。我要感谢她和霍利先生的亲切与慷慨。乔纳森和珍妮把他们的房子和吊床借给我写作，我只要偶尔从蜥蜴池塘里钓出几只奇怪的佛罗里达小动物作为回报就可以了。我非常感谢他们的帮助。

当我需要医学方面的信息时，无论何时，丹・约翰逊博士都会给我帮助，指出我偶尔无意识下用错的几处英式英语（其他人也都会这样做），回答最古怪的问题。七月的某一天，他甚至还开着小飞机带我在威斯康星州北部飞行。当我写作这本书时，我那出色的助理罗琳・加兰，除了帮我处理生活琐事，还非常认真地查出很多美国小镇的人口数字，我依然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是乐队 “闪电女孩”的一员，请购买她们的新专辑《享乐每个早晨吧，狂野女王》，让她高兴一下）。特里・普拉切特在前往瑞典哥德堡的火车上，帮我解开了纠缠在一起的故事情节。埃里克・埃德曼回答我关于外交的问题。安娜・阳光・艾森帮我发掘出一堆关于西海岸日本集中营的资料，但是我只能等到写下一本书时再用了，因为这个始终不太适合放进本书里。我从吉恩・沃尔夫书中的后记里偷来最棒的对白灵感，我要对他表达真诚的感谢。凯西・厄兹警官和蔼地回答我最稀奇古怪的警方程序问题，副警长马歇尔・马特霍夫还带我一起开车巡逻。皮特・克拉克以优雅和幽默的态度屈从于我某些荒诞可笑的个人质问。戴尔・罗伯森是本书的水文学咨询顾问。我很感激吉姆・米勒医生关于人类、语言和鱼的评论，以及玛格丽特・罗达斯在语言学上的帮助。杰米・伊恩・斯维斯帮我确认硬币戏法足够魔幻。本书中如有任何错误，都是我的责任，不是上述任何人的。

很多好心人看过书的原稿，还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建议、更正、鼓励和信息。我要特别感谢克林・格兰德、苏桑娜・克拉克、约翰・克鲁特和塞缪尔・R.德拉尼。我还要感谢猫头鹰・回归（他有全世界最酷的名字）、艾斯林・罗斯玖・爱文森、皮特・斯特劳布、乔纳森・卡罗尔、凯莉・比克曼、黛安娜・格拉夫、连尼・亨利、皮特・阿特金丝、克里斯・艾文、泰勒、凯莉・林克、巴布・吉里、威尔・舍利特、康尼・萨斯脱匹、兰兹・霍斯里、黛安娜・舒茨、斯蒂夫・博斯特、凯莉・苏・德康尼利、洛兹・卡文尼、伊恩・麦克道威尔、凯伦・伯格、温蒂・杰非特、泰杰・诺德伯格、格温达・邦德、特瑞莎・里特顿、鲁・阿朗尼卡、海・本德尔、马克・阿斯克维斯、艾伦・摩尔（他还好心借给我《里特温诺夫之书》），还有最初的乔・桑德斯。我还要感谢丽贝卡・威尔森，特别要谢谢史黛希・维斯敏锐的洞察力。阅读初稿之后，黛安娜・维恩・琼斯警告过我这本书应该属于什么类型，以及写作这本书有什么风险，从目前来看，她说的都很正确。

真希望弗兰克・麦克康奈尔教授依然与我们同在，我想他会喜欢这本书的。

我刚刚完成初稿，就发现有好几位作家之前写过类似的主题，特别是我喜爱的不太出名的詹姆斯・布兰奇・卡贝尔、已逝的罗杰・泽拉兹尼，当然，还有风格独特的哈伦・埃里森，他的故事集《死鸟故事》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中，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一本书就可以永远改变我。

我总是不太明白，为后世子孙记录下自己写作时听的音乐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写这本书时听的音乐数不胜数。没有格雷格・布朗的《梦幻咖啡》和 “磁场”乐队的《六十九首情歌》，这本书就会很不一样，所以，我也该感谢格雷格和斯蒂芬。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告诉大家，你可以购买磁带或CD，亲自聆听岩上之屋里的音乐，包括日本天皇机器人和全世界最大的旋转木马的音乐。这些音乐可能不是很悦耳，但绝对跟你听过的任何音乐都不同。你可以写信邮购，地址是：The House on the Rock, Spring Green, WI 53588 USA。或者你也可以拨打电话1-608-935-3639来订购。

我的经纪人——“作家之家”的梅瑞丽・赫菲兹，还有CAA的琼・乐文、爱琳・卡利・拉・夏佩尔——在我询问他们的意见时，是我最珍贵无价的意见反馈者和智慧的支撑。

还有很多拥有非凡耐心的人，我向他们承诺过，等我写完这本书，再做答应过他们的事情。我要感谢这些善良的人，他们来自华纳兄弟电影公司（特别是凯文・麦克米克和劳伦佐・迪・博纳文图拉）、威秀电影公司、太阳虹娱乐公司、米拉麦克斯电影公司，还有雪莉・庞德，她容忍了我很多事。

还有必须要感谢的两位：美国哈珀-柯林斯出版社的詹妮佛・赫施和英国霍德・海德兰出版社的道格・杨。我很幸运能遇到好编辑，而他们两位是我所知的最优秀的编辑之一。更不用说，这是最具耐心、最毫无怨言的两位编辑，即使截稿期如同狂风中的干枯树叶从我们身边席卷而过，他们依然积极坦然地面对。

霍德・海德兰出版社的比尔・梅西在后期加入进来，将编辑锐利的鹰眼借给本书。凯莉・诺塔拉在本书出版过程中以优雅、纯熟的姿态维护着它。

最后，我想感谢我的家人玛丽、迈克、霍丽还有麦蒂，他们是最有耐心的人，也是最爱我的人，他们容忍我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时离开家去写作、去寻找美国——结果，在我最终找到之时，我才发现美国一直都在美国。

尼尔・盖曼

爱尔兰寇克郡，金赛尔附近

2001年1月15日

尼尔・盖曼访谈

你想拥有哪一种神明的力量？

我想拥有让时间充满弹性的力量。如果时间像橡胶一样有弹性，我想你只需要拥有一周，然后你只要推动一下墙壁什么的，就会突然有额外的十九天时间跑出来填满空白。

时间总是不够用。我总是像上了发条一样快节奏，只因我想做那些我没有时间做的事。我喜欢做的事非常多，但不得不通通往后推，或者说，这是我的选择问题。如果我真的很喜欢，就会想同时做两件事，要是时间能像橡胶一样延伸，我就可以做到了。

你最喜欢哪个路边景点？

《美国众神》一书中的岩上之屋其实是真实存在的。大多数人都以为那是我虚构的，然而事实上我只是稍稍修改了一些细节，好让人们相信它的存在。作为真实的存在，它没有义务和书中描写的一模一样。所以我没写那个有一百二十个零件的机器管弦乐队和其他东西。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岩上之屋时的情景，我当时就想：“我不相信这个地方的存在。”第二次去的时候，我依然不相信这个地方的存在。我只好回到《娱乐周刊》编辑部，去拿我在世界上最大的旋转木马前拍摄的照片确认。

这是我经历过的噪音最大的拍摄过程，因为他们调整了那个房间机械装置的音量，方便人们进进出出。说真的，你绝对不想在世界上最大的旋转木马前停留太久。

拍摄持续了几个小时，摄影师和我只能通过手势来交流。他拍拍自己的下巴，指指高处，我就知道，我应该抬头向上看一点点。

你是怎么发现岩上之屋的？

和美国其他的路边景点一样，远在三百英里之外就能看到它的指示牌，暗示你在道路转弯处就能看到它了。我看见所有的指示牌上都写着“岩上之屋”，以为它距离我非常近，结果发现它居然远在二百五十英里开外。

同样出现在《美国众神》中的岩石城就更糟了。当我看到第一块写着 “参观岩石城，世界奇迹”的指示牌时，我正开车经过位于田纳西州、肯塔基州或别的什么州的一座山脉，同样以为它就在道路的转弯处，结果开车找了大半天才找到。

然后，当然啦，因为它几乎不可能立刻就被发现，我直接错过了它。我只好又掉头开回来，这才找到它，然后决定把它也写进书里。

你经历过最奇特的飞机旅行是什么？

坐飞机最烦人的，是你要把东西都打包起来。我还记得某次搭飞机的经历，虽然不算最奇怪的一次，但之前和之后再也没有经历过类似的。

空乘刚刚给我倒了一大杯苹果汁，飞机就突然遇到一个强气流，下降了好几百英尺。因为乘客都系着安全带，所以没受到什么影响，但我的苹果汁从杯子里泼了出来。杯子停在原处没动，里面的果汁在机舱里缓慢地划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优雅弧线，泼在了距离我半个机舱远的一位商人的膝盖上。

那次我是和木偶出版社的戴夫・麦卡肯一起出差进行签售活动。我们都假装那杯果汁不是我们的。至少大家都知道我们不是故意泼出去的，只是果汁疯狂地飞出去寻找自由罢了。

你最喜欢哪个硬币戏法？

刚开始写《美国众神》时，我有一个很大的笔记本、一支钢笔和一本魔术大师J.B.博博所著的《现代硬币戏法》，那时我就在变自己最喜欢的硬币戏法了。

我学了一个又一个戏法，花了好几天时间练习法式藏币、拇指遮币等，因为我知道影子要玩这个。我觉得自己必须要把手法写得合情合理、令人信服。在那之前我从来没玩过，但我觉得现在必须开始学了。

我坐火车穿越美国前往圣地亚哥时，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和她妈妈一起旅行。我们在火车上相处了三天，彼此已经都很熟了。我给她表演硬币戏法，出乎意料地把一枚硬币变没了，然后又从她耳朵里掏出来。我想，应该从未有人为她表演过类似的戏法，看到她脸上惊喜的表情，我突然理解人们梦想成为魔术师的原因了。

我没能成为魔术师，但我还是喜欢和潘、泰勒还有达伦・布朗这些魔术师混在一起，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人，诙谐幽默，把我当成他们的一员，尽管他们都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什么魔术师。

你最喜欢的骗子或骗术是什么？

当然是创造了庞氏骗局的庞氏。如果有人要卖布鲁克林大桥给你，或者英国有人要卖伦敦桥给你，法国有人要卖埃菲尔铁塔给你，人们肯定会对这些骗局极尽嘲讽。

但庞氏就曾真的向法国所有废金属收购商卖过埃菲尔铁塔。他假装自己是法国政府的代表，对他们解释说，埃菲尔铁塔有安全隐患，政府准备拆掉它，正在寻找能承担拆除铁塔的任务并且能处理随之产生的大量废钢铁的人。他还向他们暗示法国政府将对此感激不尽，并有可能给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颁发勋章。

接下来，他跟每个商人说明这是商业投标，不可能存在贪污腐败。当商人们回去准备投标的时候，他又私下和每个商人接触，说他本人是可以被贿赂收买的。结果每个商人都给了他一大笔钱，想要买下埃菲尔铁塔。这个就是我最爱的骗局。

你喜欢自己在《美国众神》里设计的骗局吗？

我的确很享受设计骗局的过程，但我还是得承认，这让我相当困惑。其中一个原因是，我认为读者可能真的会照着做，于是我试图模糊掉一点事实，这样读者就不会清楚星期三先生的骗局和那些信用卡骗术的细节了。

不过，我还是很骄傲自己想出了自动取款机的骗局。我本来觉得这相当有趣，直到八个月前的某一天，电话响起来，一位加拿大记者告诉我，有个《美国众神》的书迷真的按照书中所写的手段成功骗钱并且潜逃了，他骗了当地商人大约三万美元。

你不能希望你的读者会有“啊，这本书不仅在文学角度很成功，还是一本教你快速致富的教材呢”这样的想法。我相信如果有人这么想，他接下来很快就会遭遇“快速进牢房”的。

有什么你想消除的误解吗？

我在我的网站www.neilgaiman.com上记日记，这个方法对于快速和你的读者打成一片是非常有用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我曾经去参加签售活动，那时人们希望我就是我所创造的角色中的一员，尤其是“睡魔”。

结果签售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人们脸上失望的表情，因为我身材并不高大，肤色并不苍白，相貌并不英俊，也没有给人病态的感觉。读者们希望我说话的语调是精辟的哥特式，或者是抑扬的五步音，或者是八行两韵诗等等。

我喜欢写博客，是因为它可以帮我消除人们对我的这些错误联想。我觉得，如果有人在博客上写凌晨三点自己还在清理地板上的猫咪呕吐物，没人会把他想象成一位英俊貌美的哥特式人物。

《美国众神》已经出版好几年了，你对这本小说有什么感想？

人们对《美国众神》的态度友好得不可思议。我从未想过它会获得如此多的奖项，尤其是赢得了雨果奖、星云奖和布莱姆・斯托克奖，简直太兴奋了！美国人尤其喜欢这本书。我本以为自己会受到不少质疑，真的没想到从未有人说过“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明明是英国人，居然敢写美国？”之类的话。

我觉得非常有趣的是，他们把在美国中部的某些地方人们说话的腔调叫威斯康星口音或者明尼苏达口音，偶尔会有纽约人和洛杉矶人指责我写到那两个州时使用了英式英语的用语习惯，但我觉得，这大部分情况下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其他州人的说话习惯。

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尼尔・盖曼自述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问过我最怕被问的那个问题，我希望永远也不会有人问。所以，我决定自己质问自己，然后自己作出回答，这就好像害怕飞机被劫持，总是自己偷带炸弹上飞机的乘客一样——我希望这样做可以提高这件事发生的概率，从而避免别人也做同样的事情。

问题就是：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或者说，这个问题可以扩大为“身为一个英国人，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妄图写一本关于美国、美国神话传说和美国精神的书？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妄图写出是什么令美国作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种精神显得如此特殊？”

作为一个英国人，我对此最直接的反应就是耸耸肩膀，发誓说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次发生。

但在《美国众神》一书中，我的确胆大妄为地做到了，写作这本书实在是狂妄自大之举。

我年轻时写了和梦有关的一系列故事漫画书，名为《睡魔》（这是一部故事集，目前还在印刷中，共有十本绘本小说，如果你没看过的话，可以看一看）。那时我就一直有同样的疑惑：“你住在英国，怎么可以把故事的大部分情节设定在美国？”

在媒体上，我会指出其中的原因：英国，实际上已经相当于美国的第五十一个州。我们都看美国的电影和电视剧。“我笔下的西雅图，可能无法让西雅图本地人感到满意，”我过去是这样解释的，“但是，我写的完全可以媲美从未去过西雅图的纽约人笔下的西雅图。”

显然，我错了。我根本做不到同样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我所做的是更加有趣的替代之选：我创造了一个完全虚构的美国，一个睡魔的故事会在其中发生的虚构世界，一个游离于现实世界的边缘之外、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癫狂的世界。

这个做法让我心满意足，直到我娶了一位美国妻子，又一直渴望住在亚当斯一家风格的房子里，于是我移居到了美国。

慢慢地——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无论是我笔下所写的那个完全虚构的美国，还是真实世界里的美国，在“所见即所得”的表面之下，是比虚构世界有趣得多的存在。

我怀疑移民们都有普遍的经历（即使你是像我这样的移民——口音已经听不出来任何区别，但仍然紧抓不放、近乎迷信地坚持自己的英国公民身份）。一方面，你在这里，另一方面，美国也在这里。这个国家的存在感比你更加强。于是，你试图理解、搞定——那些一直在与它对抗的部分。它实在太大了，容纳了太多矛盾的事物，它很高兴自己不被人理解。你隐隐约约意识到，你最好的期望，就是自己成为寓言 “盲人摸象”中的一个盲人，他们有人摸到象鼻，有人摸到象腿，有人摸到象身，有人摸到象尾，然后就认为大象长得像一条蛇、一棵树、一堵墙或者一根绳子。作为作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描述全部场景中小小的一个部分。

它太过巨大，大到无法窥探全貌。

直到1998年夏天之前，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打算写什么类型的书。当时，我在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待了四十八小时，就在那时，我知道自己下一本书到底应该写什么了。支离破碎的一串故事情节、难以分类的一堆人物角色，还有类似故事框架结构的微弱想法，全都浮现在我脑海里。也许是因为当时我远离美国，反而可以看得更加清晰；也许是因为之前时机未到。这本书可能是惊悚小说、悬疑小说、爱情小说，或者公路小说。它可能是讲述移民的经历故事、讲述人们来到美国时心中的信仰，以及他们所信仰的事物会遭遇什么变故的故事。我是英国人，我喜欢自己的英国人身份，我一直保留着我的英国护照，我尽量保留我的英国口音。我在美国已经居住了将近九年之久，久到我早已得知我从影视剧里得到的关于美国的认知是错误的。

我想写神话传说，我想把美国写成一个充满神明的地方。

我回到酒店房间，写下三页纸的故事大纲——关于我所构想的这本书的更详细的描述。我想给书起名为《魔力美国》（灵感来自“污点”乐队的一首歌），但感觉不太对劲。我试图给它起名为《美国之王》（灵感来自埃尔维斯・卡斯特罗的唱片），但还是感觉不好。于是，我在第一页大纲的最上面写下《美国众神》（灵感没有来自任何人），心想，我早晚会想出一个更合适的书名。

编辑寄给我书籍封面设计的时候，我还没开始正式写作。封面上有一条路、一道闪电，还有用大写字母标出的书名“美国众神”。似乎没有什么要挑剔的——老实说，我从一开始就很喜欢它——于是，我正式开始写作。

这本书内容庞杂，不过美国本身也是一个庞大的国家，试图将它全部放进书里还是显得有些困难。

《美国众神》是关于一个叫影子的男人以及他出狱后的工作的故事，它是一个公路旅行的故事，是关于一个美国中西部小镇上每年冬天的神秘失踪的故事。随着我的写作，我了解到路边景点为什么是美国最神圣的地方；我了解到大量关于神明、秘密组织和战争的秘密；我发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偏僻小路和人名。有些让我感到兴奋，有些吓到了我，还有些让我惊讶不已。

书快完成的时候，书中所有分散交错的线索都合并到一起，我再次离开美国，蜗居在爱尔兰一栋巨大、冰冷的老宅里，一边在炉火前冷得瑟瑟发抖，一边用打字机打出剩下的所有内容。

然后，书完成了，我停下来。回头再看，我觉得自己并不是胆大妄为，只是别无选择。

尼尔・盖曼

（本文是2001年3月尼尔・盖曼为鲍德斯出版社官方网站撰写的随笔的扩充版，也曾发表在他自己的网站 www.neilgaiman.com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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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看《美国众神》剧集精彩片段！

[1]雷夫・埃里克森（970—1020），冰岛探险家，是已知的最早发现北美大陆的欧洲人，比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更早。

[2]吉恩・沃尔夫（1931—），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

[3]希罗多德（约公元前485-约公元前425），希腊历史学家。

[4]影子的姓氏莫恩（Moon），有“月亮”之意，在本书中，月亮也一直在守护着影子。

[5]爱尔兰民间传说中的小精灵，可以向抓住他的人指示隐藏的宝藏。

[6]罗姆：吉普赛人自称“罗姆”。

[7]格林尼尔（Grimnir），在古北欧语系中有“戴斗篷兜帽者”“戴面具者”的含义，是奥丁的众多名字之一。

[8]北欧神话中司命运的三女神之一。

[9]鲁宾・哥德堡（1883-1970），美国漫画家、工程师、发明家，画了许多用复杂的机械完成极其简单的任务的可笑漫画，充满奇思妙想，深受读者喜爱。

[10]爱尔兰民间传说中的精灵，性格乖戾暴躁，也是尼尔・盖曼主笔的漫画《睡魔》中的角色之一。

[11]杰克逊・波洛克（1912-1956），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的先驱，以在画布上随意泼溅颜料作画的技艺而著称。

[12]位于美国密西西比河三角洲。

[13]《约瑟夫和神奇彩衣》是一部通俗大众的音乐剧，故事取材于《圣经・创世记》：约瑟夫是最受父亲宠爱的儿子，父亲买了一件昂贵的彩衣送给他，因此被十一个兄弟所妒恨，将他推进深井，又被卖到埃及做奴隶。约瑟夫在埃及受到法老重用，帮助埃及平安度过饥荒，灾民们纷纷来埃及买粮食，最后他与家人团圆。

[14]希腊神话里半人半羊的山林和畜牧之神。

[15]1827年，英国植物学家罗伯特・布朗（1773-1858）在显微镜中观察到，悬浮在溶液中的微小粒子，会呈现出一系列连续而不规则的运动，称为布朗运动。

[16]哈里・胡迪尼（1874-1926），世界上最著名的魔术师。

[17]阿拉伯东南部沿海国家。

[18]阿拉伯传说中的火魔神。

[19]罗伯特・弗罗斯特（1874-1963），美国诗人。作品主要描写新英格兰的风土人情，曾四次获得普利策奖。

[20]艾比斯在英文中的含义是“朱鹭”，而杰奎尔在英文中的含义是“胡狼”。在埃及神话中，朱鹭是智慧之神透特的象征，胡狼是死神阿努比斯的象征。

[21]古埃及人对灵魂的称呼。

[22]古埃及神话中的下埃及的主神，传说中他谋杀兄长奥西里斯。

[23]古埃及神话中的太阳神，奥西里斯与伊西斯之子，他是王权的守护者，通常幻化为鹰形或鹰头人身造型。埃及人认为法老就是人间的荷露斯。

[24]波斯神话中的光明之神。

[25]埃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形象为猫头人身。

[26]温迪・寇普（1945-），出生于英格兰，英国当代最受欢迎的诗人之一。

[27]犹太以色列国王，公元前1000-前960年在位。

[28]美国威斯康星州东南部的港口城市。

[29]我可舒适（Alka Seltzer）是一种泡腾片剂的胃药，可以帮助消食养胃。

[30]汤姆・维茨（1949-），美国诗人、歌手、音乐创作者，“垮掉的一代”复兴者。

[31]Upper Peninsula，缩写为U.P.。

[32]Hodags，民间传说中出现在威斯康星州的怪兽，1893年报纸上报道在威斯康星州的莱茵兰德市发现一只黑色怪兽，长着青蛙脑袋和带巨爪的短粗腿，后背像恐龙，长尾巴尖上有尖刺。

[33]本杰明・富兰克林（1706-1790），是有史以来最杰出的美国人之一。他是作家、政治家、外交家、教育家、发明家、哲学家、幽默大师、企业家、公民领袖、科学家和民族英雄。他的《穷理查德年鉴》是作为一个虚构的理查德・桑德斯所写的著作，包含日历、天气预测、谚语、格言、箴言、食谱以及其他许多有用的知识。

[34]美国著名畅销书作家，擅长惊险小说，电影《谍影重重》系列就改编自他著名的《伯恩三部曲》。

[35]复活节（Easter，音译为伊斯特），是基督教纪念耶稣复活的宗教节日。鸡蛋和兔子都是复活节的象征。复活节一词其实源于盎格鲁-撒克逊民族神话中黎明与春天女神伊奥斯特的名字，原本是古代异教的“春节”，是庆祝春回大地一切恢复生机的节日，原意是指冬日逝去后，春天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把新生命带回。

[36]约翰・多恩（1572-1631），英国诗人，死后才出版第一部诗集，长期备受争议，直到20世纪才被公认为大师。

[37]加勒比海上的一个珊瑚岛，著名的甘蔗之国，1966年脱离英国殖民统治独立。

[38]即海地岛，加勒比海上的一个岛屿。

[39]又译巫毒教，是一种源自西非的原始宗教，在当地的语言中，伏都是“神”“精灵”的意思，作为一种崇神教，伏都教糅合了祖先崇拜、拜物教与通灵术。

[40]征服者约翰之根是一种牵牛花的根茎。

[41]迄今为止世界上最著名的伏都教女王，她的身上有黑人、印第安人、法国人和西班牙人的多重血统。

[42]阿格尼斯・瑞普利（1858-1950），美国随笔作家、社会批评家。

[43]俗称总统山，位于美国南达科他州，因山壁上雕刻出华盛顿、杰弗逊、老罗斯福、林肯四位总统的巨型雕像而闻名。

[44]总统山的雕刻大师，以他为首的雕刻家及四百位工作人员雕刻了六十英尺高的四位总统雕像，这四位总统代表了美国开国一百五十年的历史。

[45]奥斯汀是美国得克萨斯州首府。

[46]圣何塞市位于美国硅谷的中心。

[47]拉寇塔族，北美印第安人的一个部落。

[48]保罗・班扬是美国民间故事中最受欢迎的巨人，他的故事最初流行于18世纪美国北方的伐木地区，后来传遍了整个北美地区。他是一名伐木工人，力大无比，在美国是巨大与力量的象征。

[49]印第安的一个部落。

[50]Inktomi，早期搜索引擎。

[51]斯威登堡（1688-1772），瑞典科学家、审美主义者和神学家，晚年主要研究神学，叙述他在幻觉中对灵界的所见所闻。

[52]美国民间故事中的主人公，美国早期的边疆生活危险而艰苦，充满爱心的约翰跋山涉水，送来苹果籽和图书，为荒凉之地增添生机和欢乐。

[53]美国得克萨斯州东南部港口城市。

[54]古国名,在阿拉伯南部,即今日的也门,因做香料、宝石生意而著名。

[55]巴拉卡在犹太教中，是指典礼仪式中念诵的祝福之语或赐福。

[56]改编自麦当娜的成名单曲《物质女孩》。

[57]美国佛罗里达州东北部港口城市。

[58]史蒂芬・桑坦（1930-），美国百老汇音乐剧创作大师。

[59]德国中北部城市。

[60]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岛东南岸的港口城市。

[61]伊迪丝・西特韦尔（1887-1964），英国女诗人、文艺评论家，她强调诗的形象性和音乐性。

[62]唐・马奎斯（1878-1937），美国著名诗人、作家，文风幽默讽刺。

[63]格雷格・布朗（1949-），美国吉他歌手。

[64]美国东部山脉。

[65]温达尔夫，挪威神话中的一位矮人国王。

[66]分别相当于175厘米和178厘米。

[67]贝勒伯格与岑诺伯格是斯拉夫神话中一元两体的光明之神与黑暗之神。

[68]格威迪恩，威尔士神话中的魔法师、诗人与英雄。

[69]朱迪・加兰（1922-1969），1939年主演《绿野仙踪》中的多萝西，剧中演唱的《飞越彩虹》轰动一时，曾荣获第12届奥斯卡奖“最佳童星特别奖”。

[70]路易丝・布鲁克斯（1906-1985），美国早期无声电影时代著名电影偶像。

[71]出自《绿野仙踪》的主角多萝西之口，托托是她的小狗。

[72]媒狄亚的名字是媒体（Media）一词的音译，与传说中的美狄亚（Medea）同音。美狄亚是希腊神话中拥有金羊毛的埃厄忒斯国王之女，赫卡忒神庙的女祭司，她用巫术帮助伊阿宋与阿耳戈英雄们获得金羊毛。后因伊阿宋背叛她，出于复仇她亲手杀死她与伊阿宋所生的三个儿子。

[73]瑞典东南部城市。

[74] 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巴克斯，等同于希腊神话中的狄俄尼索斯，热爱饮酒狂欢。

[75] 印度教主神之一，创世之神。

[76]印度教主神之一，宇宙与生命的守护之神。

[77]印度教主神之一，破坏和毁灭之神。

[78]加里・格兰特（1904-1986），美国好莱坞超级巨星。

[79]查理斯・曼森（1934-）是美国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杀人狂之一，他所控制的邪教组织曼森家族杀害过著名导演波兰斯基的妻子。

[80]洛奇，北欧神话中的狡诈之神，原为诸神首领之一，在诸神与巨人族的最终战争“诸神的黄昏”爆发后，加入巨人族的阵营，最后导致诸神的毁灭。

[81]在北欧神话传说中，洛奇曾因为打赌失败，被矮人用尖钻把嘴巴钻洞缝起来，留下永久的疤痕。

[82]选自爱尔兰诗人叶芝的名诗《再度降临》，余光中译。另译为《基督重临》。

[83]北欧神话中，宇宙由九个世界组成，分为上中下三层，贯穿连接九个世界的是一株巨大的梣树，它萌生于“过去”，繁茂于“现在”，延伸到无限的“未来”。这棵树是宇宙万物的起源和载体，树叶永远青绿，根部贯穿全世界。有三条巨大的树根支撑着世界之树“尤加特拉希”，分别通往诸神的国度、巨人的国度和冰雪世界尼夫尔海姆。在这些树根的末端，分别有三眼泉水，为世界之树提供水分。世界之树这一形象存在于很多民族神话之中。

[84]拉塔托斯克，北欧神话中在世界之树上跑来跑去的松鼠，它挑拨住在树顶的鹰和住在树根的龙互相争斗。

[85]象头人暗指印度神话中大神湿婆与雪山女神帕凡提的儿子，代表智慧与财富的象头神迦尼萨。

[86]传说中曾经包裹过耶稣的裹尸布。

[87]20世纪初产生的西方现代主义绘画流派之一。达达主义绘画否定一切传统的审美观念，主张“废除绘画和所有的审美要求”，要创造一种“全新的艺术”，用一些怪诞抽象甚至枯燥的符号组成画面。

[88]北欧神话中，命运三女神居住在世界之树旁，她们的名字分别为乌达、维丹蒂和丝可特，掌管过去、现在与未来，并负责用乌达泉的泉水灌溉世界之树。

[89]北欧神话中，世界之树最高的一根树枝上停栖着一头巨大的鹰，它拍动翅膀的时候，也就是世界上刮起大风的时候。

[90]埃及神话中，太阳神荷露斯是魔法与生育女神伊西斯之子，伊西斯被埃及人视为魔法最强大的女神，因为众神之中，唯有她知道太阳神拉的真名。

[91]美国作家托马斯・品钦（1937-）的科幻作品，后现代主义文学的代表作之一，以黑色幽默手法虚构了德国以V-2火箭袭击伦敦的故事。

[92]阿努比斯，埃及神话中胡狼头人身的冥界之神，也是墓地的守护神，木乃伊的创造者。它引导死者的灵魂到审判的地方，同时监督审判，使死者免于第二次死亡。

[93]透特，古埃及智慧、计算和学问之神，他发明了文字。他的形象一般为朱鹭头或狒狒头，手持笔和卷轴。

[94]阿穆特，埃及神话传说中的鳄头狮身怪，后半身似河马，喜食腐肉，吞噬被判有罪的亡者。

[95]1776年，大陆会议通过《独立宣言》，美利坚合众国正式诞生，直到1783年，英国终于承认美国地位，美国独立战争获得胜利。

[96]美国田纳西州东南部城市。

[97]维拉是南斯拉夫传说中的水妖，露萨卡是俄罗斯传说中的水泽仙子，她们会在月光下跳舞，用美貌和歌声诱惑男子，将他们拖入水中溺死。

[98]洛阿，伏都教的精灵。伏都教相信有一个全能的神，以及其他三类精灵：洛阿、孪生子和亡者。

[99]旅鸽和袋狼都是已经灭绝的动物。

[100]萨姆・巴斯是19世纪美国西部最著名的火车劫匪之一，有关他的民谣流传在西部牛仔之中。

[101]伊斯丹，匈牙利语中“神”“上帝”的含义。

[102]人身牛头怪，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国王米诺斯之妻帕西法厄与波塞冬派来的牛所生的怪物，居住在米诺斯为其建造的迷宫中，每年杀死七对童男童女。后来，忒修斯在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德涅的帮助下，用线团破解迷宫，杀死米诺陶。据说它死后变成天上的金牛座。

[103]安蒂诺是古代罗马著名的美男子，罗马皇帝哈德良的爱侣。

[104]美国田纳西州东部城市。

[105]北欧神话传说中，奥丁之子、光明神巴尔德预知自己将死，世间万物纷纷发誓不会伤害巴尔德，唯有槲寄生没有发誓。洛奇设计以槲寄生所制成的矛，借他人之手刺死巴尔德。

[106]羊群走近屠场门口时，常常不肯进去，所以就用一只山羊混合在它们中间，引领它们进入屠场。这只引领羊群进入屠场的山羊，人们称为犹大山羊，因为它出卖朋友。

[107]M.C.埃舍尔（1898-1972），荷兰艺术家，他的画充满几何悖论和幻觉空间。

[108]北欧神话中主神奥丁的侍女。当人间发生战争时，奥丁派这些女战神到战场上，将战死的勇猛战士的灵魂带到天堂。

[109]美国佛罗里达州东南部城市。

[110]美国乐坛传奇人物汤姆・琼斯（1940-）六十年代的经典歌曲，他擅长以浑厚的歌声、挑逗的动作迷倒千万女性歌迷。

[111]康明斯（1894-1962），美国现代诗人，以风格奇特而闻名。他主张人名不应该有大写，因为人类很渺小。他对传统的诗歌形式进行了大胆创新，创作了很多具有实验性的“图像诗”，将诗句排成有意义的形象，以表达某种象征性的内涵。

[112]德国最大的森林山脉，位于德国西南部巴登-符腾堡州。

[113]原为德国民间传说中的淘气精灵，帮助人料理家务。

Table of Contents

关于十周年作者修订版的说明

版本说明

告诫游客

第一部 阴 影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二部 我的安塞尔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三部 风暴时刻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四部 尾声：死者留下的秘密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后 记

附 录

致 谢

尼尔・盖曼访谈

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本书的两位作者试图与恶魔克鲁利一起，将它献给G.K.切斯特顿[1]，一个知晓发生的一切的人。

[1]　英国作家、文学评论家，代表作有推理小说《布朗神父探案》等。(编者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前言

人们常常问起：“创作《好兆头》是什么体验？”

我们如是回答：那时，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两个人。其实我们如今也是如此。那就像份暑期短工。我们做得很开心，到手的钱对半分了，然后发誓再也不干这种事。我们当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的。

话说回来，就算到了现在也一样。《好兆头》是由两个当年并没多大名气的作者写成的。他们甚至不确定这书能卖得动。他们绝对不知道他们居然会写出一本世上修补次数最多的书。(请您相信，我们很荣幸地签过大量状况堪忧的平装本。不是掉在浴缸里，就是泛黄得令人揪心，或是用细线和胶带勉强补好。有一本甚至完全散了架，装在塑料袋里。但我们也见过一位朋友把平装本妥妥帖帖地放在一个银丝镶饰、黑天鹅绒衬里的核桃木匣子里，盒盖上还有银色如尼符文。我们什么也没敢问。)顺便送您个社交礼仪小贴士。请作者在您胳膊上签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要是转身跑到隔壁文身店，过半个小时回来向他们展示那红肿未消的签名文身，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创作这本书时，我们并不知道会因此经历一些即便以我们的宽泛标准，也显得相当诡异的签售活动。或是在上访谈节目时，不得不在本地汉堡王人质劫持事件的新闻速报之间，赶着十几秒钟的时间大谈幽默文学。抑或是接受一位根本没做功课的纽约电台主持人的采访，他甚至不知道，《好兆头》用我们的行话来讲，是本“小说类作品”。当然也没想到，某位公共电台的礼宾主管会在节目前警告我们不要爆粗，“因为你们英国人说脏话是家常便饭”。

实际上，我俩都很少爆粗口，尤其是在电台节目中。但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们讲起话来都不由自主地选择经过深思熟虑的短句，还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还有本书的读者们。上帝保佑他们。我俩已经给他们签了数以十万计的书。那些书常被读到解体的程度。如果我们碰上本簇新的，那多半是因为这位读者的前五本书都被朋友“借走”、被闪电击中、被苏门答腊的巨型白蚁吃掉。所以，别说我们没警告过你。哦，我们听说在梵蒂冈图书馆里也有本《好兆头》。我们很乐意相信这是真的。

总之，这是种有趣的体验。到现在也是。

目录

前言

起初

好兆头

十一年前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有关《好兆头》的事实

尼尔·盖曼谈特里·普拉切特

特里·普拉切特谈尼尔·盖曼

起初

这天天气不错。

每天天气都不错。创世未久，也就七天出点头，雨还没被创造出来。但聚集在伊甸园东方的浓云，预示着第一场雷雨即将降临，而且势头显然不小。

东门天使抬起翅膀掩在头顶，遮挡最初的几点雨滴。

“抱歉。”他彬彬有礼地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在说，那家伙可算栽了，摔得跟个秤砣似的。”蛇说道。

“哦，是啊。”天使说。他名叫亚茨拉菲尔。

“说实话，我觉得有点过了，反应过度。”蛇说，“毕竟这只是初犯啊。再说了，我就搞不懂明辨善恶有什么不好。”

“肯定不好。”亚茨拉菲尔分析道。但他的语气不太自信，似乎自己也没搞明白有何不好，因此还有点担心。“要不然也不会有你搅和进去。”

“他们只是跟我说，到那儿去找点麻烦。”蛇说。他叫克蠕戾，不过现在正琢磨着改名。克蠕戾，他心想，这名字和自己不太搭调。

“对，但你是个恶魔。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做好事的能力。”亚茨拉菲尔说，“这关系到你的本能，你知道，天性。哦，咱们就事论事，没别的意思。”

“但你得承认，这戏演得有点过了吧。”克蠕戾说，“我的意思是，指着一棵树说‘不要碰’，这三个字还都特别大。有点夸张，对吧？我是说，干吗不把这棵树放到山顶上，或是随便什么天涯海角？老是让你心里不免琢磨，他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最好不要妄自揣度，真的。”亚茨拉菲尔说，“我总是说，别妄想看透他老人家不可言喻的心思。这世上有对也有错。如果让你行善，你却做了坏事，那就应该受到惩罚。嗯。”

他们陷入难堪的沉默，静静地看着雨滴捶打初开的花朵。

克蠕戾最终说道：“你不是有把炎剑吗？”

“呃。”天使说。愧疚的表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打了个转儿又跑回来，盘踞在那儿不走了。

“你有，对吧？”克蠕戾说，“烧得跟什么似的。”

“呃，嗯……”

“我觉得它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是的，但，嗯……”

“你给弄丢了？”

“哦，不!不，不能算丢，更像是……”

“嗯？”

亚茨拉菲尔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如果你一定要问的话，”他略显焦躁地说，“我把它送人了。”

克蠕戾盯着他。

“哦，我没办法啊。”天使心烦意乱地搓着手说，“他们都冻坏了，可怜的小东西们。而且她已经怀孕了。园子外面还有凶猛的野兽，雷雨也要来了。我就想，呃，这能有什么坏处呢？所以我跟他们说，听着，如果你们回园子来，恐怕大家都得受神罚，但你们也许用得着这把剑。拿去吧，不用谢我，好好过日子就算帮大家一个大忙了，愿阳光永远照耀在你们身上。”

他很不自在地冲克蠕戾笑了笑。

“这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可能做坏事。”克蠕戾讥讽道。但亚茨拉菲尔没听出他的语气。

“哦，希望如此。”他说，“真的希望如此。这事儿已经烦了我一下午了。”

他们又看了会儿雨。

“有趣的是，”克蠕戾说，“我老在想苹果那档子事到底算不算好事。一个恶魔如果做了好事，那可有大麻烦了。”他捅捅天使，“要是咱俩都做错了，就有意思了，嗯？如果我做了好事，而你做了坏事，嗯？”

“不可能。”亚茨拉菲尔说。

克蠕戾看着雨。

“是的。”他严肃起来，“我想也不可能。”

灰黑色的帘布在伊甸上空翻卷，雷电在群山间咆哮。刚刚得到名字的动物们都在暴雨中瑟瑟发抖。

远方雨水滴答的密林中，有个东西在树木间闪耀，明晃晃，热腾腾。

今晚会是个黑沉沉的雷雨夜。

好兆头

(人类史最后十一年某些事件纪实，完全等价于即将登场的：《艾格尼丝·风子的精良准确预言书》由尼尔·盖曼及特里·普拉切特编汇校订，并添加富有教育意义之脚注及智慧箴言。)

剧中人物

超自然生灵

上帝 上帝

梅塔特隆 上帝之声[1]

亚茨拉菲尔 天使兼珍本书商

撒旦 堕天使，神之大敌

别西卜 也是堕天使，地狱王子

哈斯塔 堕天使，地狱公爵

利古尔 又一个堕天使，地狱公爵

克鲁利 一个不能说堕落，更像是慢慢悠悠往下溜达的天使

天启四骑士

死神 死神

战争 战争

饥荒 饥荒

污染 污染

人类

不可奸淫·帕西法 猎巫人

艾格尼丝·风子 女预言家

牛顿·帕西法 工薪族兼职猎巫人二等兵

安娜丝玛·仪祁 实用神秘学家兼职业后人

沙德维尔 猎巫人中士

特蕾西夫人 放浪女人(仅限每天上午，周四可以另行安排)兼灵媒

玛丽·饶舌修女 圣贝利尔唠叨修会的拜魔教修女

扬先生 一位父亲

泰勒先生 居民委员会主席

一位速递员

他们

亚当 敌基督

佩帕 一个女孩

温斯利戴 一个男孩

布赖恩 一个男孩

西藏人、外星人、美国人、亚特兰蒂斯人及其他稀有奇异生物之最终审判日大合唱团

以及

狗狗 恶魔地狱犬及恐猫者

[1]　梅塔特隆据称是上帝的代理人、书记官，象征智慧和博学。

十一年前

现今流行的宇宙创造论指出，如果它真是被创造出来而非不经允许私自诞生的，那么这个日期差不多是在一百亿到两百亿年前。基于同样的理论推断，地球本身大约有四十五亿年的历史。

这些日期都不对。

中世纪犹太学者将创世日推演到公元前3760年。希腊正教神学家将其推演到公元前5508年。

这些说法也不对。

爱尔兰大主教詹姆斯·厄舍(1580—1656)在1654年发表的著作《旧约及新约编年史》中推算出，天国和地球都是在公元前4004年创造出来的。他的一位助手把这项演算又往前推了一步，最终得以昭告世人，地球是在公元前4004年10月21日上午9点整诞生的。因为上帝喜欢在精力充沛的上午把活儿干完。

这个结果同样不对。差了大概一刻钟。

那些恐龙骨骼化石不过是个玩笑，但古生物学家们还没看出来。

这证明了两件事：

第一，上帝行事深不可测，难以捉摸。上帝从不跟宇宙万物玩骰子，他玩的是一种自己设计的不可言喻的游戏。从其他玩家(比如说所有人)的角度类比来说，就像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用空白纸牌，以一切为赌注，玩一种复杂繁琐的纸牌游戏。庄家不但没告诉你规则，脸上还总挂着微笑。

第二，地球是个天秤座。

在这段历史开始的那天，《塔德菲尔德广告报》“今日星座”专栏中的天秤座星运预告如下：

天秤座。9月24日～10月23日

你可能觉得精力不济，生活乏善可陈。家庭问题会凸显出来，让人举棋不定。避免不必要的冒险。一位朋友对你来说至关重要。在前景明朗之前，暂不要作重大决断。你今天可能易受消化不良的困扰，所以尽量别吃色拉。帮助将来自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则预告完全正确，除了色拉那部分以外。

这不是个黑沉沉的雷雨夜。

按理说应该是的，但天气就是这样。以全世界的疯狂科学家为例，当他们的旷世杰作最终完工躺在试验台上的那天夜里，每有一位适逢其会赶上便利的雷暴雨，就得有好几十位茫然无措地坐在晴朗星空下，任由驼背侏儒助手在旁边计算加班时间。

但别让这雾气(再加上即将到来的雨水，气温已经降到七八摄氏度左右)使你产生虚假的安全感。温和的夜晚，并不意味着黑暗势力不会出来活动。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活动。他们无处不在。

他们向来如此，这才是关键。

此时就有两位潜伏在荒废的墓地中。两个阴沉沉的黑影，一个弯腰驼背又矮又胖，一个凶险邪恶又瘦又高，都是奥运选手级的潜伏高手。如果布鲁斯·斯普林斯汀[1]曾录制过《为潜伏而生》，出现在唱片封面上的就该是他们。这两位已经在薄雾中潜伏了一个钟头，但他们早已做好准备，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潜伏一整晚，还能剩下足够的阴郁恶意，最后冲刺一把，潜伏过整个黎明。

又过了二十分钟，其中一位终于开口说：“真他妈不能忍了。那家伙几小时前就该到了。”

说话的名叫哈斯塔，是位地狱公爵。

很多现象——战争、瘟疫、税务抽审——都被认为是撒旦在人世间做的手脚，但在魔鬼学研究者们之中早有公论，全英最拥堵的路段、伦敦驾车人的噩梦——M25号环形公路必然是头号物证的有力竞争者。

当然，他们还是搞错了。学者们认为这条恐怖环路之所以邪恶，只因它每天都会制造出无可计数的负面情绪和流血冲突。

实际上，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凡人当中，很少有人清楚M25环形公路的精确路线形状构成了古代姆大陆黑暗祭祀密语中的魔符印记Odegra，意思是“万岁，地狱巨兽，世界吞噬者”。每天数以千计的驾车人喷着尾气绕行在这段蜿蜒曲折的道路上，就好似推动水力转经轮上的溪水一样。他们制造出无尽的低浓度邪恶烟尘，污染着方圆数十英里内的超自然大气。

这是克鲁利的杰作之一。他花了数年时间成就此事，包括三次电脑入侵、两次非法闯入、一次小额贿赂。另外，当其他方案都失败后，他还在某个潮湿的夜晚，跑到一处泥泞的工地中，花了两小时把部分标志桩挪动了特别邪恶特别神秘特别不可告人的几米距离。当克鲁利观赏到世上首个三十英里长的大塞车时，心中洋溢着成就恶业的温情暖意。

这为他赢得了一次表彰。

克鲁利正以一百八十公里的时速行驶在伦敦斯劳区以东。他身上没有什么恶魔特征，至少从经典定义来看是这样的。没犄角也没翅膀。诚然，他正在听一盘《皇后乐队精选集》，但这算不上过硬的证据，因为任何磁带放在车里超过两星期，都会变形成《皇后乐队精选集》。甚至连他脑袋里都没转什么特别邪恶的念头。实际上，他正心不在焉地琢磨着密伊和钱登到底是谁[2]。

克鲁利有一头黑发和漂亮的颧骨，足蹬蛇皮靴，或者至少可以说是穿着鞋。另外他能用舌头做出特别古怪的动作，而且每到忘形时，就有发出嘶嘶声的冲动。

他还很少眨眼。

他开的是1926年产黑色宾利古董车，出厂至今只有一位主人，这人就是克鲁利。他一直在打理这辆车。

克鲁利之所以迟到，是因为他特别喜欢20世纪。它比17世纪强不少，比14世纪强很多。克鲁利常说，时光的好处之一，就在于能带着他稳步远离14世纪。那是这颗星球上最最无聊的百年——法国不算在内。二十世纪可一点都不无聊。实际上，后视镜中闪动的蓝光正知会克鲁利，在最近五十秒内，有两个人一直在追他，打算为他的生活再平添几分乐趣。

他看了眼手表。这是为那种富有的深海潜水员设计的手表，这种人到了海底也想知道全世界二十一个首都的当地时间。

(它是专为克鲁利定制的。定制一块手表价钱相当昂贵，但他负担得起。这块表可以显示全世界二十个首都的当地时间，外加一个异界首都，在那里只有一种时间，那就是“太晚了”。)

宾利车蹿出闸道口，侧着车身两轮着地拐了个弯，随即扑进一条布满落叶的小路。闪烁的蓝光还跟在后面。

克鲁利叹了口气，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手，略微转向后方，在肩头做了个特别复杂的手势。

闪烁的光芒倏忽远逝。警车戛然而止，里面的人吓了一跳。但这算不了什么，等他们打开车盖，发现引擎变成了什么东西，那才叫吓一跳呢。

在墓地中，高个儿恶魔哈斯塔把烟头递还给个子较矮、技术更精湛的潜伏者。

“我看见了一点光。”他说，“他终于来了，这个没品的杂种。”

“他开的是什么？”利古尔说。

“是辆车。一种不用马的马车。”哈斯塔解释说，“我想你上次来的时候，他们还没这玩意儿，起码是还没得到普及。”

“那时候前面会坐个人，举着小红旗。”利古尔说。

“我估摸着，他们后来又有所发展了。”

“克鲁利这人怎么样？”利古尔说。

哈斯塔不屑地说：“他在这儿待的时间太长了。打一开始就在。要我说，他已经被同化了，开着辆带电话的汽车。”

利古尔思忖片刻。跟大多数恶魔一样，他对科学技术知之甚少。他正要开口说些“我打赌肯定需要老长的电线”之类的话时，宾利车停在了墓地门口。

“他还戴着墨镜。”哈斯塔不屑地说，“即便是在大晚上。”他说着提高了声音，“撒旦万岁。”

“撒旦万岁。”利古尔附和道。

“嗨。”克鲁利冲他们挥了挥手，“抱歉来迟了，但你们知道德纳姆区的那条A40公路，我试着拐进乔利乌德，然后……”

“吾等齐聚于此。”哈斯塔意味深长地说，“必当细数今日恶行。”

“对，恶行。”克鲁利说。他略显内疚，就像是个好几年没去过教堂的人，已经忘了该在什么时候站起来。

哈斯塔清清嗓子。

“我诱惑了一名牧师。”他说，“他走在街上时，看到一群漂亮女孩沐浴在阳光中，我把疑虑注入他的心灵。他本会成为一名圣人，但不出十年我们就能得到他。”

“干得好。”克鲁利帮衬道。

“我腐化了一名政客。”利古尔说，“我让他觉得收点小钱算不了什么。不出一年我们就会得到他。”

两位恶魔都期待地望向克鲁利。他露出灿烂的微笑。

“你们肯定会喜欢这个。”他说。

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也更加阴险。

“我在午餐时间，占用了伦敦市中心的每一部移动电话，长达四十五分钟之久。”他说。

四下夜阑人静，只有远方车辆驶过的声音偶尔传来。

“嗯？”过了一会儿，哈斯塔说，“然后呢？”

“听着，这可不简单。”克鲁利说。

“就这些？”利古尔说。

“你们看，人们……”

“这能帮我主争取到更多灵魂吗？”哈斯塔说。

克鲁利冷静下来。

怎么跟他们说呢？有两万人怒火冲天？你几乎可以听到气炸了肺的声音在城市间回荡？他们转回头把火撒在秘书、交管员之类的人身上，这些人又把火撒在别人身上？用尽各种报复性小手段，还全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这才叫绝呢。余波久久不止，后续影响难以估量。成千上万的灵魂都蒙上了薄薄一层黯淡锈色，而你连一根小手指头都不用动。

但这话没法讲给哈斯塔和利古尔之流的恶魔听。这帮家伙，14世纪的脑袋瓜。经年累月地对付一个灵魂。诚然，这也算门手艺，但如今你得转换思路。不用大，但要广。在这拥有五十亿人的世界上，不能再一粒一粒捡芝麻，你必须扩大影响。但像利古尔和哈斯塔这样的恶魔是不会理解的。比方说，他们绝对想不出威尔士语电视广播。或是增值税。或是曼彻斯特。

克鲁利特别钟爱曼彻斯特。

“反正当局似乎很满意。”他说，“时代在改变。那么到底有什么事？”

哈斯塔弯腰从一块墓碑后面拿起个东西。

“这个。”他说。

克鲁利盯着那个篮子。

“哦。”他说，“不。”

“没错。”哈斯塔阴笑着说。

“到时候了？”

“是的。”

“而且，呃，这要交给我去……？”

“是的。”哈斯塔欣然答道。

“为什么是我？”克鲁利绝望地说，“你了解我，哈斯塔，不是吗？你知道，我的舞台是……”

“哦，是的，是的。”哈斯塔说，“你的舞台。你是主角。拿去。时代在改变。”

“对。”利古尔阴笑着说，“首先，时代快走到头了。”

“为什么是我？”

“你显然极受宠信。”哈斯塔恶狠狠地说，“我敢说这位利古尔情愿拿他的一条胳膊换这样的机会。”

“没错。”利古尔说。随便什么人的胳膊，他心想。世上有那么多胳膊，没必要浪费一条好的。

哈斯塔从雨衣污浊肮脏的暗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板。

“签字。这里。”他在两个词之间留下了恐怖的停顿。

克鲁利心不在焉地从内袋掏出一杆钢笔。笔杆光滑，泛着黑色金属光泽，看上去仿佛可以突破速度极限。

“钢笔不错。”利古尔说。

“可以在水下写字。”克鲁利嘟囔道。

“他们还会想出什么鬼玩意儿来？”利古尔思忖道。

“不管是什么，他们最好快点想。”哈斯塔说，“不。不是A.J.克鲁利。你的真名。”

克鲁利沮丧地点点头，在纸上画了个复杂扭曲的符号。它在黑暗中闪出微微红光，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该拿它怎么办？”克鲁利说。

“你会接到指示的。”哈斯塔板着脸说，“有什么可担心的，克鲁利？我们为之奋斗几千年的辉煌时刻近在眼前了。”

“哦，对。”克鲁利说。他脸上挂着被逼入死胡同的表情，再也没有几分钟前从宾利车里跃出的轻巧劲儿了。

“不朽的胜利在向我们招手!”

“不朽。是的。”克鲁利说。

“而你将是这光辉使命的一件工具!”

“工具。是的。”克鲁利嘟囔道。他小心翼翼地捡起篮子，就好像它会爆炸。从某种角度来说，它不久之后就会爆炸。

“呃。好吧。”他说，“那么我该，呃，走了。对吗？把它应付过去。当然我没有应付差事的意思。”他意识到如果哈斯塔向上头作出负面报告，会有多么麻烦，忙不迭地加上最后这句，“但你们了解我。这真是太棒了。”

两个高阶恶魔什么也没说。

“那么我也该走了。”克鲁利胡言乱语道，“回头见。再见。呃。很好。绝了。Ciao[3]。”

宾利车猛地一蹿，消失在黑暗中。利古尔说：“Ciao是什么意思？”

“意大利语。”哈斯塔说，“我想是指‘食物’。”

“这话说得真是莫名其妙。”利古尔看着渐逝渐远的尾灯说，“你相信他？”

“不。”哈斯塔说。

“嗯。”利古尔说。如果恶魔相信彼此，他寻思着，那才叫世界真奇妙呢。

阿默舍姆区以西某处，克鲁利在夜色中疾驰。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便抓起一盘磁带，试图把它从易碎的磁带盒里揪出来。一束车灯的光芒让他看清这是意大利作曲家维瓦尔第的《四季》。舒缓的音乐，正是他需要的。

克鲁利把磁带捣进车载音响系统。

“哦该死哦该死哦该死。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他喃喃自语道。皇后乐队的熟悉旋律席卷而来。

突然间，乐队主唱弗雷迪·墨丘利对他说道：因为这是你应得的奖赏，克鲁利。

克鲁利心底暗骂一声。利用电子设备进行通信是他出的点子，下界仅此一次接受了他的建议，但一如既往地搞错了方向。克鲁利希望说服他们接入通信网络，但地狱方面只是随随便便地切进他正在听的任何东西，并将其扭曲。

克鲁利咽了口唾沫。

“感激不尽，大人。”他说。

我们对你寄予厚望，克鲁利。

“谢谢，大人。”

这很重要，克鲁利。

“我知道，我知道。”

这是重中之重，克鲁利。

“交给我吧，大人。”

这是我们目前的工作重点，克鲁利。如果它出了岔子，所有相关人员都要倒大霉。包括你，克鲁利，特别是你。

“明白，大人。”

你的指示如下，克鲁利。

转瞬之间，他就都知道了。克鲁利讨厌这样。他们明明可以直接告诉他，干吗总是突然间把冷冰的信息直接灌进他的脑袋？按照指示，他必须把车开到一家指定的医院。

“我五分钟就能到，大人，没问题。”

很好。我看到一个人的侧影胆小鬼胆小鬼你会不会跳方丹果舞[4]……

克鲁利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本来情况挺好，最近几个世纪，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你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他们就突然把世界末日大决战扔到你脸上。世界末日大决战，世界之战，末日之战。天堂对地狱，三回合，至死方休，不准投降。就是这样。再也没什么世界了。这就是世界末日的定义。再也没什么世界了。只有无尽的天堂或是无尽的地狱，全看胜利者是谁。克鲁利不知道哪种结局更糟。

好吧，当然，从定义上说，地狱更糟。但克鲁利还记得天堂的样子，很多地方都跟地狱差不多。首先，在这两个地方你都没法好好喝上一杯。另外你在天堂产生的无聊感，几乎和在地狱产生的兴奋感一样恐怖。

但此事无从规避。既然身为恶魔，就别想有什么自由意志。

“……我不会放你走(放他走)……”

好吧，至少不是今年。他还有时间做些安排。比方说，把长线股票脱手。

克鲁利胡思乱想着，如果把车停在这儿，停在这条又黑又潮、荒无人烟的大路上，把篮子拿出去，抡上一圈又一圈然后撒手，那又会发生什么事……

某些恐怖至极的事，绝对没错。

他曾是个天使，也没打算堕落。他只是交了些坏朋友。

宾利车在黑暗中疾驰，油表显示为零。六十多年来，它一直显示为零。做恶魔也不全是坏事。比如说，你不用买汽油。克鲁利只买过一次汽油，那是在1967年，为了得到免费的詹姆斯·邦德挡风玻璃子弹孔贴画。他当时特别想要。

后座篮子里的东西开始号哭，就是那种新生儿才会发出的空袭警报声。高亢。无词。而且古老。

扬先生心想，这是家相当不错的医院。如果没有那些修女，这里也会相当安静。

他挺喜欢修女的。你知道，他可不是个左脚汉[5]之类的人物。绝对不是。说到逃避参加教堂礼拜的问题，他每周固定逃避的都是正儿八经的英国国教会，比如圣塞西尔教堂和诸天使教堂什么的。别的教堂，他连做梦都没想过。其他教堂的味道都不对头，下有地板光洁剂，上有可疑的熏香气息。在他灵魂的皮质扶手椅深处，扬先生知道上帝会为这种事感到羞耻。

但他还是挺喜欢看见修女们的，就跟他喜欢看到传教组织基督救世军一样。他们总让你觉得万物各安其位，始终有些人在努力把世界保持在转轴上。

但这是他头一回碰到圣贝利尔唠叨修会。

(克拉科夫的圣贝利尔·阿蒂库拉图斯，据称于五世纪中叶殉教。根据传说，贝利尔是一位年轻女子，被迫下嫁给异教徒凯斯米尔王子。在婚礼当晚，她祈求上帝加以干预，并隐约觉得可能会长出奇迹般的胡须。实际上，她还特别预备了一柄女用象牙把小剃毛刀，用以对抗这难以预料的事体。但上主赐予贝利尔的是奇迹般的唠叨本领。她会一刻不停地把心中所想全都唠叨出来，可以做到不吃不喝，甚至不用换气。尽管逻辑混乱，但的确是喋喋不休。

根据传说的一个版本，贝利尔在婚礼后三个星期被凯斯米尔王子绞死，他们始终没有真正结合。她身为贞女和殉教者，一直唠叨到死。

而另一个版本的传说提到，凯斯米尔买了一副耳塞。贝利尔和他一起死在床榻上，享年六十二岁。

圣贝利尔唠叨修会的成员立誓要时时刻刻效仿圣贝利尔的行为。修女们只有在星期二下午允许闭嘴半小时。另外如果想玩的话，她们还可以打打乒乓球。)

迪尔德丽出于某种私人原因遇到了她们。这种私人原因很可能涉及许多郁闷的南美人跟其他郁闷的南美人干架。牧师们甚至在怂恿人们革命，而不是去处理合体的牧师事务，比方说安排教堂清洁值班表。[6]

但问题在于，修女应该保持安静。这是她们的本分。就像检测音响系统的隔音间里那些带尖的东西一样。她们不该，呃，总是唠唠叨叨。

扬先生往烟斗中填了点烟草——好吧，人们管这叫烟草，但他可不这么觉得，至少不是你过去常抽的那种。扬先生心中暗想，如果自己找位修女打听一下男厕在哪儿，会有什么后果。估计罗马教皇会给他发一封措辞严厉的信函什么的。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又看了眼手表。

但也有个好处：这些修女坚决反对他在分娩过程中留在产房。迪尔德丽可一直这么想。她又开始读书看报了。虽说已经生了一个孩子，但她却突然宣称这次分娩是两个人类所能分享的最幸福的人生体验。这就是让她自己给自己订报纸的结果。扬先生从不相信那些内页标题写着什么“生活方式”或是“选择权”的报纸。

好吧，他已经竭尽全力抵制这次分享幸福体验的行为。他不反对分享幸福体验。这个世界也许需要人们更多地分享幸福体验。但他已经表示得再明确不过了，这次幸福的人生体验迪尔德丽完全可以独享。

修女们也赞同他的意见。她们认为父亲没必要掺和进来。仔细想来，扬先生思忖着，她们可能觉得父亲最好什么事儿都别掺和。

他终于把所谓的烟草填进烟斗，却突然瞥见等候室的墙上有个小指示牌，上面说为了自身着想，他不应该抽烟。为了自身着想，扬先生决定走出去，站在门廊里。为了自身着想，如果那里能有片便利的灌木丛，就再好不过了。

他走过空荡荡的楼道，发现一个门洞，直通雨水淋漓的院落，里面满是尽忠职守的垃圾箱。

他打了个哆嗦，用手挡住烟斗，把火点上。

妻子们，到了一定岁数这种事总也躲不掉。度过二十五年无可挑剔的安宁岁月后，她们就会突然爆发，穿上露脚丫的滑稽粉短袜，做那些机器人似的健身操。她们还会责备你从没为生计发过愁。这都赖荷尔蒙之类的玩意儿。

一辆黑色大轿车在垃圾箱旁戛然而止。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跳进细雨，拿着个好像手提婴儿床似的东西，朝门洞这边蛇行而来。

扬先生从嘴里拿出烟斗。“你忘了关车灯。”他提醒道。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车灯是现在最不用操心的问题。他冲那辆宾利略一挥手，灯光随即熄灭。

“挺方便。”扬先生说，“红外线遥控，是吗？”

他略感惊奇地发现那人身上一点没湿。而且手提婴儿床里似乎有东西。

“已经开始了吗？”这人说。

一眼就被认出已身为人父，这让扬先生隐隐有些得意。

“是的。”他又感激地加了一句，“她们让我出来了。”

“已经开始了？知道我们还有多长时间吗？”

“我们”，扬先生注意到这个词。对方显然是个支持父母双方共同抚养孩子的医生。

“我想我们，呃，正在努力。”扬先生说。

“她在哪个房间？”这人急匆匆地说。

“我们在三号产房。”扬先生说。他拍拍衣袋，发现了依照传统他一直带在身上的被挤扁的小包。

“想分享一次幸福的雪茄体验吗？”他说。

但那人已经不见了。

扬先生把小包小心放回原位，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烟斗。这些医生，老是这么忙。把上帝赐下的好时光全给忙过去了。

有些人会用一颗豆子和三个让人眼花缭乱的杯子变戏法。眼下有出与此类似的戏码正要上演，只不过赌注比一把零钱大得多。

我们将放慢文字的速度，好让你看清变戏法的手。

迪尔德丽·扬夫人在三号产房分娩。她正要生出一个金发男童，我们称之为婴儿甲。

美国大使馆文化专员的妻子哈丽特·道林夫人正在四号产房分娩。她生的也是个金发男童，我们称之为婴儿乙。

玛丽·饶舌修女自打出生以来，就是虔诚的撒旦信徒。她小时候上的是午夜拜魔学校，因为书法和肝脏占卜术赢得过小黑星。别人让她加入唠叨修会时，玛丽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而且也知道自己在那里会有很多朋友。如果异地处之，她有可能会发现自己聪颖过人。但很久以前玛丽就发现，按她自己的话说，做个心不在焉的人会让生命之路更加平坦。此刻别人交给她一个金发男婴。我们会称其为神之大敌、诸王的毁灭者、无底深渊的天使、被称作龙的野兽、此界的王子、谎言之父、撒旦之种和黑暗之君。

仔细看好。戏法开始，杯子转来转去……

“就是他吗？”玛丽修女盯着婴儿说，“我只是觉得该有怪怪的眼睛。红的，或是绿的。或者小小小小的小蹄子。或是小尾巴。”她边说边把孩子翻过来。也没犄角。恶魔的孩子看上去平凡得有些晦气。

“对，就是他。”克鲁利说。

“想想看，我正抱着敌基督。”玛丽修女说，“还会给敌基督洗澡。还会数他的小脚趾……”

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接跟婴儿说话。克鲁利在她的头巾前挥了挥手。“嗨？嗨？玛丽修女？”

“抱歉，先生。但他真是个小可爱。他看起来像父亲吗？我打赌肯定像。他像父亲那边的人吗……”

“不。”克鲁利笃定地说，“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就该去产房了。”

玛丽修女侧着身子缓步走进过道，又充满期冀地问了一句：“你觉得他长大后会记得我吗？”

“最好祈祷他忘掉。”克鲁利说完这话就开溜了。

玛丽修女行走在夜幕下的医院中，神之大敌、诸王的毁灭者、无底深渊的天使、被称作龙的野兽、此界的王子、谎言之父、撒旦之种和黑暗之君安逸地躺在她怀里。修女找到一个摇篮，把婴儿放了进去。

他咯咯笑起来。玛丽胳肢了他一下。

一个主管模样的脑袋出现在门口。它说：“玛丽修女，你在这儿做什么呢？你不是应该在四号产房值班吗？”

“克鲁利大人说……”

“赶快动起来，做个好修女。你看见那位丈夫了吗？他不在等候室。”

“我只看见克鲁利大人，他跟我说……”

“当然，当然。”格蕾丝·健谈修女肯定地说，“我想我最好去找找那个可怜人。过来帮我照顾她一下，好吗？她有点虚弱，不过孩子很好。”格蕾丝修女顿了顿，接着说，“你挤什么眼？你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您知道!”玛丽修女诡秘地低声说道，“婴儿。调包……”

“当然，当然。只待时机成熟。但咱们不能让那位父亲瞎溜达，对吧？”格蕾丝修女说，“更不用说他可能会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你就待在这儿，看着婴儿，好吗，亲爱的？”

她顺着光可鉴人的走廊快步离开。玛丽修女推着婴儿车，走进产房。

扬夫人不只是虚弱。她很快就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笃定不移的满足感。她显然清楚这次终于轮到别人忙活了。婴儿甲就睡在她身边，已经称过体重、挂好名牌。玛丽修女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乐于助人，所以她把名牌取下来，抄了一份，挂在自己照顾的那个婴儿身上。

这两个孩子看上去很像，都那么小，浑身皱皱巴巴，还有点像温斯顿·丘吉尔——当然也不是特别像。

现在，玛丽修女心想，我可以美美地喝上一杯茶了。

和他们的父母、祖父母一样，这所修会里的大多数成员都是老派撒旦信徒。她们打小受此教育，如果你摆正心态，就会发现她们其实并不特别邪恶。人类多半如此。他们只是会被新潮思想吸引，比方说穿长统靴向别人开枪，穿白被单将别人处以私刑[7]，或者穿扎染牛仔裤给别人弹吉他。给人们一个搭配服装的信条，他们的心灵和意志就会随之改变。总之，被养育成撒旦信徒也没什么大不了。这只是种每周六晚的业余爱好。其余时间，你只要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跟别人没什么两样。另外，玛丽修女是个护士，不管信条如何，护士首先是护士。这涉及很多问题，比如把表戴在手腕内侧，在紧急事态中保持冷静，以及想喝茶想得要命。她希望赶快有人过来：她已经完成了重要环节，现在该去喝杯茶了。

有个问题可以帮你更好地理解人类事务，那就是历史上大多数的辉煌胜利和恐怖灾难，都不是因为人们本性善良或者本性邪恶，而是因为人们本性是人。

敲门声响起。玛丽修女把门打开。

“已经结束了吗？”扬先生问，“我是父亲。丈夫。管它呢。都是。”

玛丽修女本以为美国文化专员看起来应该类似电视剧《豪门恩怨》里的布莱克·卡林顿或者J.R.伊文。扬先生跟她在电视里见过的美国佬完全不同，勉强可以说有点像那个高水平凶杀悬疑剧里的年长治安官吧(就是由老太太做侦探的戏，没有追车场面，除非都开得特别特别慢[8])。他有点令人失望。而且玛丽修女不太喜欢他的开襟羊毛衫。

玛丽修女把失望吞下肚。“哦哦，对。”她说，“恭喜您。您夫人睡着了，可怜的小人儿。”

扬先生往她身后看去。“双胞胎？”他说着伸手去拿烟斗，中途停了一下，最终还是拿了出来，“双胞胎？怎么没人跟我说过双胞胎的事？”

“哦，不。”玛丽修女忙说，“这是您的孩子。另一个是……嗯……别人的。我只是在格蕾丝修女回来前照顾他。不。”她指着神之大敌、诸王的毁灭者、无底深渊的天使、被称作龙的野兽、此界的王子、谎言之父、撒旦之种和黑暗之君，重申道，“这绝对是你的孩子。从他的脑瓜顶到小蹄子尖——这他倒是没有。”修女慌忙加上最后这句。

扬先生低头看去。

“啊，是的。”他含含糊糊地说，“他长得比较像我们家人。所有零件都，呃，齐全无误吗？”

“哦，是啊。”玛丽修女说，“他是个特别正常的孩子。特别特别正常。”

两人看着熟睡的婴儿，一时无语。

“您倒没什么口音。”玛丽修女说，“已经在这儿住很久了吗？”

“大概十年了。”扬先生略显迷茫地说，“工作地点变了，您知道，我也只能跟着搬。”

“我一直觉得，这肯定是项特别刺激的工作。”玛丽修女说。扬先生露出感激的神情。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欣赏成本会计师这一行的惊险刺激。

“我想您原来住的地方肯定跟这儿截然不同。”玛丽修女继续说。

“我想是吧。”扬先生说。他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印象中，中南部城市卢顿跟塔德菲尔德相差无几。在你家和火车站间竖着相同的篱笆。城里住着相同的人。

“比方说，高大的建筑。”玛丽修女几近绝望地说。

扬先生盯着修女。他印象中也就“联邦及莱斯特银行办公楼”还算比较高。

“我想你们肯定参加露天派对吧。”修女说。

啊。扬先生总算是踩在实地上了。迪尔德丽特别喜欢这玩意儿。

“经常。”他深有感触地说，“你知道，迪尔德丽给他们做果酱。而我多半要帮忙处理那些白象[9]。”

玛丽修女从没想过女王的白金汉宫社交圈中还会有这些东西，不过这种厚皮动物倒也挺合适的。

“我想它们是贡品吧。”她说，“我读过一些书，似乎外国权贵就会送她类似的东西。”

“抱歉，您说什么？”

“你知道，我是皇室家族的忠实拥趸。”

“哦，我也是。”扬先生说。他感激不尽地跳上这块崭新的浮冰，算是暂时从令人困惑的意识河流中解脱出来。是的，谁都知道点皇室家族的话题。当然，是指那些努力干好本职工作的正经皇室成员，比方说向民众挥手致意或者主持桥梁竣工仪式。可不是整晚狂歌纵酒跳迪斯科，然后冲着paparazzi吐口水的那些。(也许我们在这儿得提一句，扬先生始终以为paparazzi是某种意大利地摊，而不是狗仔队。)

“太好了。”玛丽修女说，“我还以为你们对英国皇室评价不高呢，不是有过革命什么的嘛，还把茶具都倾倒进河里。”

修会信条鼓励修女们每时每刻都要把心中所想唠叨出来，所以玛丽修女继续喋喋不休。但扬先生已经不行了，而且他现在累得操不起这份闲心。宗教生活可能会让人变得有点古怪。他希望扬夫人赶快醒来。玛丽修女叽叽喳喳的声音中，突然有个词扣动了他希望的心弦。

“我是否有可能喝上一杯茶，如果可能的话？”他冒昧地说。

“哦，天哪。”玛丽修女抬手捂着嘴惊呼道，“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扬先生不予置评。

“我这就去泡。”她说，“但您确定不是想喝咖啡吗？下面有台自动贩卖机。”

“茶，谢谢。”扬先生说。

“看来您真快变成本地人了，不是吗？”玛丽修女匆忙走出门时，快活地说了一句。

扬先生瘫坐在椅子上，独自陪伴着熟睡的妻子和两个熟睡的婴儿。没错，肯定是因为天不亮就起床，以及跪拜祈祷什么的。当然，都是好人，但的确不是特别正常。他看过英国著名导演肯·拉塞尔拍的《恶魔》。那里面也有些修女，讲的是一个由恶魔控制的修道院。这种事当然是胡编乱造的，但无风不起浪……

他叹了口气。

这时婴儿甲徐徐醒转，并决定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扬先生已经好些年用不着安抚号哭不休的婴儿了，而且他从不是这方面的好手。另外，扬先生素来尊敬温斯顿·丘吉尔爵士，而拍打小号丘吉尔的屁股实在有失体统。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他疲倦地说，“过段时间，你就会适应了。”

婴儿闭上嘴巴盯着扬先生，就好像他是位负隅顽抗的敌军将领。

正当此时，玛丽修女把茶拿了进来。尽管身为撒旦信徒，但她还是周到地找来一个餐盘，准备了些糖霜小点心放在上面。这是那种你只会在某些什锦茶点套装的最下面找到的点心。扬先生那块就像医疗器具一样精致，上面还有个挂满糖霜的小雪人。

“我估计你们大概没有这种食品。”她说，“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小甜品。我们称之为小——点——心。”

扬先生刚要开口说“哦，我也是，我们卢顿人也这么叫”，但另一位修女突然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她看着玛丽修女，意识到扬先生从未见证过邪恶五芒星的美妙，并非撒旦信徒，所以只是指着婴儿甲挤了挤眼。

玛丽修女点点头，也挤挤眼。

那位修女把婴儿推了出去。

在人类的各种信息交流手段中，挤眼可以说奥妙无穷。你可以通过挤眼说很多话。比方说，这位修女说的是：

你到底在干些什么？婴儿乙已经生出来了，我们也做好了调包的准备，你却把神之大敌、诸王的毁灭者、无底深渊的天使、被称作龙的野兽、此界的王子、谎言之父、撒旦之种和黑暗之君推到这儿来，喝什么茶!你知道我都快急疯了吗？

而根据她的理解，玛丽修女挤眼的意思是：

这就是神之大敌、诸王的毁灭者、无底深渊的天使、被称作龙的野兽、此界的王子、谎言之父、撒旦之种和黑暗之君，我现在不能说话，因为有外人在。

另一方面，玛丽修女感觉对方那一挤眼的潜台词更像是：

干得好，玛丽修女。自己一个人就把婴儿调了包。现在把多余的孩子指给我，我会把他推走，让你和尊敬的美国文化专员阁下继续饮茶。

因此她自己的挤眼意思是：

就在那儿，亲爱的。这就是婴儿乙，把他带走吧，让我跟专员阁下继续聊天。我一直想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建那些装满镜面的高楼大厦。

当然，这些微妙之处，扬先生完全无从体会。他只是被修女之间的隐秘激情弄得相当尴尬，而且心里正在琢磨：那位拉塞尔导演很清楚自己在讲些什么，而且讲得没错。

这位修女本会注意到玛丽的失误，但她已经被道林夫人产房里的美国特勤处人员搞得怒气冲天，那些人老是盯着她，眼神怪怪的。这是因为他们受过专门训练，对穿飘逸长袍戴飘逸长头巾的人会作出某些特定反应，但现在却被自相矛盾的信号所折磨。被自相矛盾的信号折磨的人，并不适合佩戴枪支，更何况他们刚刚目睹了一次自然分娩。这种引领新公民进入自由世界的方式，绝对特别不美国化。另外，他们还听到这所医院里有弥撒声。

扬夫人动了动。

“你为他选好名字了吗？”玛丽修女说。

“嗯？”扬先生说，“哦。不，还没有。如果是个女孩，就会叫露辛达，随我母亲。或者杰曼。这是迪尔德丽选的。”

“乌姆伍德是个好名字。”玛丽修女记起了某篇小说中提到的高阶恶魔，接着她又想起自己最钟爱的恐怖片《凶兆》的主角，“或者戴米恩。戴米恩挺常用的。”

安娜丝玛·仪祁[10]的母亲不太熟悉宗教知识，有一天她读到安娜丝玛这个词，感觉是个挺可爱的女孩名字，这事就定下来了。八岁半的安娜丝玛此刻正躺在床单下，打着手电筒看“大书”。

其他孩子通过画有苹果、圆球、蟑螂等东西的彩绘初级读本学习阅读。但仪祁家不一样。安娜丝玛通过“大书”学习阅读。

这书上没有苹果和圆球，倒有一幅相当精美的十八世纪木版画，画面上的艾格尼丝·风子被捆在柱子上处以火刑，表情相当愉快。

她认识的第一个词是“精良”。很少有八岁半的孩子知道精良也有“绝对正确”的意思，但安娜丝玛就是其中之一。

她认识的第二个词是“准确”。

她大声念出的第一句话是：

“听吾斯言，听吾忠言。四者骑行而来，亦有四者骑行而来，三者骑行在天，一者骑行在焰。其势无物可阻：非鱼、非雨、非路，恶魔束手，天使皆然。汝亦显身于斯，安娜丝玛。”

安娜丝玛喜欢看跟自己有关的章节。

(恰好读到某些星期日报刊的父母，可以买到一种特制书籍。出版商会用他们孩子的名字替换书中英雄的名字。这是为了激发孩子们读书的兴趣。但对安娜丝玛来说，“大书”中出现的不光有她的故事——而且迄今为止准确无误——还有她的父母、祖父母，以及家中每个人的故事，可以一直追溯到十七世纪。她现在还这么小，而且特别以自我为中心，并不觉得书中没提到她的孩子有什么大不了。准确地说，书中有关她的未来也只记述到十一年之后。但对八岁半的孩子而言，十一年就是一生。当然，如果你相信“大书”，十一年的确就是一生。)

安娜丝玛聪明伶俐，脸庞白净，黑发黑眸。但她总让旁人觉得不大舒服，这是她从曾曾曾曾曾祖母那辈继承下来的家族特性，同时继承下来的还有强到毫无益处的通灵能力。

她是个早熟的孩子，向来镇定自若、处乱不惊。老师们就算鼓起勇气，也只敢对她的书写习惯稍加申斥，整整迟了三百年的文字形态还不算特别骇人。

修女们在美国文化专员的夫人和特勤处干员们的鼻子底下把婴儿甲和婴儿乙调了包。她们只是巧妙地把婴儿乙推出来(“给他称重，亲爱的，必须这样做，这是法律”)，稍等片刻，再把婴儿甲推进去。

美国文化专员撒迪厄斯·J.道林几天前突然被紧急召回华盛顿，但他在电话中跟道林夫人分享了这次分娩体验，帮助她控制呼吸节奏。

这没有阻止他同时在另一部电话中跟自己的投资顾问进行交流。事实上，有一次他还被迫让夫人稍等二十分钟。

不过没关系。

生孩子是两个人类所能分享的最最幸福的人生体验，他绝对不想错过一秒钟。

他已经让一位特勤处干员拍了录像。

邪恶从不睡觉，所以也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要睡。但克鲁利喜欢睡觉，这是凡间乐事之一。特别是在饱餐一顿之后。比方说，他曾经一觉睡过了几乎整个十九世纪。(不过被迫在1832年起床上了趟厕所。)不是因为他需要睡，只是因为他喜欢。

这是凡间乐事之一。哦，他最好赶紧把这些乐事再好好享受一番，趁着还有时间。

宾利车在夜幕下呼啸而过，驶向东方。

当然，从大面上讲，他是赞成末日之战的。如果有人问他，你这些世纪一直在人间敲敲打打缝缝补补是为了什么，那他会说，哦，是为了世界末日大决战和地狱最终的胜利。但努力工作引发战争，和战争最终爆发，这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克鲁利早就知道自己会亲历世界末日，因为他是不朽的，所以没有其他选择。但他希望这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后。

因为克鲁利挺喜欢人类的。对恶魔来说，这是极大的堕落。

哦，他一直努力让人们短暂的生命变得更加悲惨，因为这是他的工作。但克鲁利想出来的东西，还不够人类自己想出来的一半坏。他们似乎在这方面特别有天赋。大概当初就是这么设计的吧。人类诞生在一个处处与他们为敌的世界上，然后又穷尽自身大部分精力让这世界变得更糟。很多年前克鲁利就发现，要想干点能从乌烟瘴气的大背景中凸显出来的邪恶勾当，真是越来越难了。在过去的千年中，他曾几次想给下界发个口信，就说：“你们看，咱们干脆放弃算了。咱们最好关闭炼狱、地狱和其他所有部门，直接搬到上面来。咱们干的事，没有他们自己干不了的。而他们干的事——很多都涉及电极，咱们永远也想不到。他们有咱们缺乏的东西。他们有想象力!当然，还有电。”

曾有个人写过这句话，不是吗——“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是莎士比亚，还是什么人来着？

克鲁利曾得到西班牙宗教审判所的嘉奖。他当时在西班牙，主要是在高档社区的小酒吧里闲晃，等奖状寄到手里才知道这码事。他去看了一眼，然后回来足足醉了一个星期。

那个希尔罗尼玛斯·博斯[11]。真是怪胎!

但你刚觉得他们比地狱还邪恶时，这些人又能显出连天国都不可企及的优雅与慈悲。而且经常就是同一个人。当然，这就是那什么自由意志。真操蛋。

亚茨拉菲尔曾试着跟他解释过一次。那是在1020年左右，他们刚刚达成那桩小小的“协议”。关键是，天使说，关键是一个人为善作恶全凭自己心中所想。但像克鲁利这样的人，当然还有他自己，是一开始就被定好基调的。人们不会变得绝对圣洁，他说，除非他们同样有机会变得全然邪恶。

克鲁利考虑了一段时间。直到1023年前后，他说，等等，嗯，除非你把所有人摆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这话才算正确，对吗？你不能把一个人扔在战争地带的小泥棚里，指望他表现得和生在城堡里的人一样好。

啊，亚茨拉菲尔说，这其实是个优势。你的起点越低，机会就越多。

克鲁利说，这是扯淡。

不，亚茨拉菲尔说，这是不可言喻。

亚茨拉菲尔当然是敌人。但做了六千年敌人，多少也算是段孽缘。

克鲁利伸手拿起车载电话。

作为恶魔，当然意味着你没有自由意志。但跟人类混了这么久，总会沾上点他们的习气。

扬先生不太喜欢戴米恩、乌姆伍德，或是玛丽·饶舌修女的其他建议，这当中涵盖了半个地狱的名号，以及好莱坞黄金年代所有影星。

“好吧。”她最终有点痛心地说，“我觉得埃罗尔没什么不好。或者加里[12]!都是很好的美国名字。”

“我喜欢更，嗯，更传统的感觉。”扬先生解释说，“我们家总是取那种简单又好听的名字。”

玛丽修女笑了起来。“这没错。要我说，老名字总是好名字。”

“一个得体大方的英国名字，就像《圣经》里那些人。”扬先生试探着说，“马太、马克、路加、约翰。”玛丽修女听了这些圣徒的名字，忍不住直往后缩。

“可我觉得这些都不是特别好的《圣经》人名。”扬先生继续说，“感觉像是些牛仔和踢足球的。”

“扫罗不错。”玛丽修女尽量妥协，说出了第一位以色列王的姓名。

“我不想要过于老式的名字。”扬先生说。

“或者该隐。听起来挺时髦，该隐，真的。”玛丽修女建议说。

“唔。”扬先生似乎不太相信。

“反正也还有……嗯，也还有亚当。”玛丽修女说。这应该够安全了，她心想。

“亚当？”扬先生说。

让我们想象一下，拜魔教修女们秘密找人收养了那个多余的婴儿——婴儿乙。他被养育成一个正常、快乐、笑口常开的孩子。精力充沛，活力四射。在那以后，他会长大成人，过上正常而富足的生活。

这是个不错的思路。也许事实就是如此。

那么让你的思绪继续发散，想想他小学得到的拼写奖章、他平凡但又快乐的大学时光、他在塔德菲尔德及诺顿建房互助协会薪资管理部门的工作，还有他可爱的妻子。也许你还会想象出一些孩子，以及某种爱好——修复老旧摩托车，没准儿还包括养热带鱼。

你不需要知道婴儿乙到底出了什么事。

反正我们更喜欢你的想象。

顺便提一句，他的热带鱼可能还得过奖。

在伦敦郊外萨里郡多尔金地区的一栋小房子里，光亮从一间卧室的窗口透射出来。

牛顿·帕西法今年十二岁，身材瘦弱，戴着眼镜。此刻他本该上床睡觉了。

但他妈妈相信自己的孩子是个天才，所以允许他在就寝时间继续做自己的“实验”。

他现在所做的实验是更换一台老旧胶木收音机上的一个插头，这是妈妈让他拿去玩的。牛顿坐在一张破桌子旁，他将其骄傲地命名为自己的实验台；这上面堆满了线圈、电池、小灯泡，还有一台从来不管用的自制矿石收音机。

牛顿没能让胶木收音机重新工作起来，和往常一样，他似乎永远也做不到这一步。

三架略有些扭曲的模型飞机用棉线挂在他卧室的天花板上。就算不经意的一瞥，也能看出它们出自某个特别勤奋认真的人之手，只是这人不擅长制作模型。牛顿无可救药地为它们感到骄傲，就连那架喷火式战斗机也一样，尽管这个模型的翅膀被他搞得一团糟。

牛顿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眯着眼睛低头注视插头，随即放下手里的改锥。

他对这次的工作抱有很高期望。他遵照了《实用电学儿童书：包括一百零一种安全又有教育意义的电学常识》第五页上更换插头的每条指示。他把颜色正确的电线接在了正确的插脚上；他检查过一遍，保险丝用得也没错；他把所有零件都拧回了原位。目前看来，没有问题。

牛顿把插头插进插座，然后接通电源。

屋子里所有灯光都熄灭了。

牛顿脸上绽放出骄傲的笑容。他进步了。上次做这个实验时，他搞垮了整个多尔金地区的电力系统，有个供电局的人到家里来跟他妈妈抱怨。

牛顿对电子仪器有种无可抑制的冲动和热情。学校里有台计算机，放学后，总有六七个勤奋的孩子留下来，用打孔卡鼓捣各种试验。主管电脑的老师最终经不住牛顿的再三恳请，让他加入进来。牛顿只给那台机器喂了一张小卡片。

它吞下去，噎死了。

牛顿坚信未来是属于计算机的，等未来降临时，他会做好准备，站在新科技的最前沿。

但未来有它自己的看法。全都写在“大书”里。

亚当，扬先生心想。他试着念了一遍，想看看它发音怎么样。“亚当。”嗯……

他低头看着神之大敌、诸王的毁灭者、无底深渊的天使、被称作龙的野兽、此界的王子、谎言之父、撒旦之种和黑暗之君的金色发卷。

“你知道。”过了一会儿，他总结道，“我觉得他看上去还真像个亚当。”

这不是个黑沉沉的雷雨夜。

黑沉沉的雷雨夜发生在两天之后，大概在道林夫人、扬夫人和她们各自的孩子离开医院的四小时后。那是个特别典型的雷雨夜，就在午夜时分，暴雨达到峰值，一道闪电打在唠叨修会女修道院上，点着了顶楼的小礼拜堂。

没人严重烧伤，但火烧了几个小时，在此期间造成很大程度的破坏。

这场火灾的肇事者就潜伏在附近一栋建筑的屋顶，注视着滚滚烈焰。他又高又瘦，是位地狱公爵。在回阴间之前，这是他最后一项任务。如今任务已经完成。

他可以把其他问题安心地留给克鲁利。

哈斯塔回家了。

亚茨拉菲尔是位权天使，但如今人们常开这方面的玩笑。

按理说，他和克鲁利都不会选择对方做朋友。但他们都是世间之人——至少是人形生物，而且“协议”对双方有利。更何况，你会逐渐习惯六千年来始终相伴左右的唯一一张熟面孔。

“协议”很简单，简单到其实不值得加引号。之所以加了，只是因为它存在的时间实在太久。这是一种合理的协议，很多远离高层领导，独自工作在恶劣条件下的秘密干员，都会跟自己的对手达成同样的协议。他们会发现自己跟对手之间的共同点，要多过那些遥远的盟友。这是一种不干涉对方某些活动的默契。以此保证谁都不能大获全胜，但谁也不会彻底失败；而且双方都可以向主子们展示出，自己在应付一位机智狡猾、消息灵通的对手时，所取得的巨大成果。

因此克鲁利得以拿下曼彻斯特，同时亚茨拉菲尔不受干扰地得到整个什罗普郡。克鲁利获得格拉斯哥，亚茨拉菲尔搞定爱丁堡。两者均未声称对米尔顿·凯恩斯负责，但都将其报告为一次胜利。

(美国佬及其他外国佬请注意：米尔顿·凯恩斯是一座新兴城市，位置大约在伦敦和伯明翰中间。这是一座现代高效、有益健康的城市。而最重要的是，是一个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很多英国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此顺理成章的是，只要合情合理，他们就会替对方顶班。毕竟他们都有天使血统。如果一方要去中部城市赫尔办理一桩简单的诱惑工作，那么顺便在城里多走几步，捎带着安排一次标准化短时神圣体验也很合理。反正这些事早晚要办，相互帮助可以让双方有更多空闲时间，也节省了开销。

亚茨拉菲尔偶尔会为此感到内疚，但和克鲁利一样，几千年来与人类朝夕相处，对他产生了相同的影响，只是方向有所不同。

另外，当权者们也不在乎干这些事的是谁，只要干了就行。

此刻，亚茨拉菲尔正和克鲁利一起站在伦敦圣詹姆斯公园的池塘旁。他们在喂鸭子。

圣詹姆斯公园的鸭子早就习惯被私下会晤的秘密特工们喂养，已经建立起独特的巴甫洛夫条件反射。把一只圣詹姆斯公园的鸭子关进实验室铁笼，向它展示一张有两个人的照片——一个通常穿毛领大衣，另一个戴头巾、衣着肃穆——鸭子就会期许地抬起头。俄国文化专员的黑面包备受有鉴赏力的鸭子们追捧，军情九处的酵母调味霍维斯小麦面包则为鸭子美食家们所钟爱。

亚茨拉菲尔冲一只脏兮兮的公鸭扔去一块面包皮，它叼住食物，迅速潜入水中。

天使转头望向克鲁利。

“真的吗，我的天。”他喃喃说道。

“抱歉。”克鲁利说，“我走神了。”那只公鸭生气地露出水面。

“当然，我们知道有些阴谋正在进行。”亚茨拉菲尔说，“但本以为这种事会发生在美国。他们那边似乎比较热衷于此。”

“这个嘛，早晚会的。”克鲁利沮丧地说。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停在公园另一侧的宾利车，它的后轮被不辞劳苦地用车轮固定夹锁了起来。

“哦，是的。美国外交官。”天使说，“感觉相当华丽。就好像末日之战是那种你准备尽量卖到更多国家的大片。”

“每个国家。”克鲁利说，“地球和地球上的所有国度。”

亚茨拉菲尔把最后一片面包扔向鸭群，它们转头去纠缠保加利亚海军武官和一个扎剑桥领带、表情鬼祟的人了。天使规规矩矩地将纸袋扔进垃圾箱。

他转身面对克鲁利。

“我们会赢，这毫无疑问。”他说。

“你肯定不希望这样。”恶魔说。

“为什么不？请说说看。”

“听着。”克鲁利绝望地说，“你们那边有多少音乐家，嗯？我是说一流的。”

亚茨拉菲尔一脸震惊。

“嗯，我想应该……”他开口说。

“两个。”克鲁利说，“埃尔加和李斯特。仅此而已。剩下都是我们的。贝多芬、勃拉姆斯、所有的巴赫、莫扎特，等等等等。你能想象只有埃尔加的永恒时光吗？”

亚茨拉菲尔闭上眼睛。“轻而易举。”他呻吟道。

“那么还没完。”克鲁利脸上闪过胜利的光芒。他知道亚茨拉菲尔的软肋在哪儿。“没有CD。没有伦敦阿尔伯特音乐厅。没有一年一度的逍遥音乐节。没有格林德包恩歌剧院。只有没完没了的天音。”

“不可言喻。”亚茨拉菲尔嘟囔道。

“你说过，就像不加盐的白煮蛋。这倒提醒了我。没有盐，也没有蛋。没有配莳萝酱的盐渍鲑鱼片。没有了解你口味的美妙小餐馆。没有《每日电讯报》填字游戏。没有小古董店。也没有书店。没有好玩的古版书。没有。”克鲁利刮了刮亚茨拉菲尔兴趣之桶的桶底，“摄政时期的银鼻烟盒……”

“但我们胜利后，生活会更加美好!”天使嘶声说道。

“但绝对无趣。听着，你心里明白我说的没错。你拿着你的竖琴，会和我拿着我的干草叉一样高兴。”

“你知道我们不弹竖琴。”

“我们也不用草叉。这只是一种修辞手法。”

他们对视良久。

亚茨拉菲尔摊开优美雅致修过指甲的双手。

“你知道，我这边的人更希望它快点发生。一切都是为此服务，你明白吧。最终试炼。炎剑、四骑士、血海，所有这些单调繁冗的工作。”他说着耸耸肩。

“然后游戏结束，请投币？”克鲁利说。

“有时候我觉得你的语言表达有些难以理解。”

“我和他们一样喜欢那些血海。但又不是非得这样。你们用不着把一切尽数毁掉，只为测试制作工艺是否良好。”

亚茨拉菲尔又耸耸肩。

“恐怕对你来说，这是种不可言喻的智慧。”天使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紧。灰云正在城市上空堆积。

“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吧。”他说。

“你是在跟我说吗？”克鲁利闷闷不乐地说。

他们在肃穆的寂静中溜达了一会儿。

“我也不是不赞同你的意见。”两人缓步走过草地时，天使说，“只是我不能违抗律条。你知道的。”

“我也是。”

亚茨拉菲尔瞥了他一眼。“哦，得了吧。”他说，“你毕竟是个恶魔。”

“对。但我们只倾向于违抗一般意义上的律条。如果破坏了某些特定的规矩，他们就会施以重罚。”

“比如说违抗他们？”

“你说到点子上了。他们的手段会吓你一跳，也可能不会。你觉得咱们还有多少时间？”克鲁利冲宾利车一挥手，它自动把门打开。

“预言各有不同。”亚茨拉菲尔钻进副驾驶座，“肯定要到这个世纪末。但我们可以想见，在此之前会有异象发生。过去千年中的大多数预言家，更关心押韵而非精确。”

克鲁利指了指点火器。钥匙随之转动。

“什么？”他说。

“你知道。”天使说，“‘某某某一，世界末日由此而起。’或是某某某二、某某某三年什么的。倒是很少有韵可以押到六这个字。所以尾数带六的年份大概很安全。”

“那又会有什么异相？”

“双头小牛、空中印记、雌鹅倒飞、落鱼如雨。诸如此类的东西。敌基督的存在对自然界产生的影响。”

“哦。”

克鲁利挂挡起步。他忽然想到什么，随手打了个响指。

车轮固定夹消失了。

“去吃午饭吧。”他说，“我还欠你一顿，是从……”

“巴黎，1793年。”亚茨拉菲尔说。

“哦，对。法国大革命，恐怖统治期。那是你们的手笔，还是我们的？”

“不是你们的吗？”

“记不清了。但那次的馆子的确不错。”

宾利车从一位目瞪口呆的交管员身边驶过，他手中的罚单簿刚刚自燃了。克鲁利吃了一惊。

“我绝对不是有意这么干的。”他说。

亚茨拉菲尔脸色一红。

“是我干的。”他说，“我一直以为是你们的人创造出了交管员。”

“是吗？我们以为是你们的主意。”

克鲁利看着后视镜中的青烟。

“走吧。”他说，“去丽兹大饭店。”

克鲁利不用预约。在他的世界里，约定餐桌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

亚茨拉菲尔收藏书籍。如果敢于直面内心，他就会被迫承认自己的书店只是用来存放书籍的地方。他倒是早就习以为常了。为了维持正常二手书商的假面，他用上了人身攻击以外的所有手段，旨在阻止客人们买书。难闻的湿气、横眉立目的表情、怪异的营业时间——他特别擅长这招。

亚茨拉菲尔收藏书籍已经有很长时间，而且和其他藏书人一样，他也有自己的偏好。

他有六十多本预言书，主题都是第二个千年最后几世纪的事件。他特别喜好王尔德的初版书。还有一整套错版《圣经》，每种都是根据自身的排版错误命名的。

这些《圣经》中包括《不义之人圣经》，这名字源于《歌林多前书》中的一个排版错误：“你们岂不知不义之人将承受神的国么？”；还有贝克和卢卡斯出版社1632年发行的《道德败坏圣经》，只因它少了一个“不”字，将十诫中的第七诫印刷为“可奸淫”。这里也有《宣告无罪圣经》《蜜糖圣经》《直立鱼圣经》《烧焦十字架圣经》和其他珍本[13]。亚茨拉菲尔有一整套。连最珍稀的也有，就是1651年由比尔顿和史盖茨公司在伦敦印刷的那本。

这是他们三次出版灾难中的第一次。

这本书通常被称作“操他妈的圣经”。排字工人一整段的失误如果可以称为失误的话，出现在《以西结书》四十八章第五段。

2.挨着但的地界，从东到西，是亚设的一份。

3.挨着亚设的地界，从东到西，是拿弗他利的一份。

4.挨着拿弗他利的地界，从东到西，是玛拿西的一份。

5.操他妈的，我受不了了。我烦透排字了。比尔顿师傅可不算绅士，史盖茨师傅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南华克区工贼。我跟你说，像今天这种好天气，只要是有半点常识的人，都应该出去晒晒太阳，而不是一辈子困在这间该死的发霉旧工坊里。@*"AE@;!*

6.挨着以法莲的地界，从东到西，是流便的一份。

(《操他妈的圣经》还有个值得一提的特点，在《创世记》第三章中包含二十七节，而不是普通的二十四节。英王钦定本第二十四节如下：

于是把他赶出去了。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

错版中多出来的三节紧接在这后面：

25.耶和华神对守卫东门的天使说，我所赐你的炎剑在何处？

26.那天使说，转眼前还在，我必又犯了糊涂，将它失在某地。

27.耶和华神便不再问。

这些段落似乎是在校对阶段塞进去的。当时的出版商们习惯把校样挂在店铺外面的木梁上，以此熏陶大众，同时得到免费的校对勘误。反正这一版“圣经”随后就全部焚毁了，所以谁都没去责怪好好先生亚·茨拉菲尔。他在隔壁的隔壁开了一间书店，总是帮忙做翻译。他的笔迹极易辨认。)

比尔顿和史盖茨的第二次重大出版灾难发生在[14]653年。他们鸿运当头，意外得到著名的《失落四开本》中的一册——从未以对开本形式再版的三出莎士比亚戏剧，如今这些剧目已经完全消失在学者和戏迷们的视野之外，只有剧名流传下来。这本是莎士比亚最早创作的剧目《罗宾汉喜剧》，或称“谢伍德森林”。(而另外两本分别是《捕鼠记》和《1589年淘金女郎》。)

比尔顿先生花了六枚金币买下这册四开本，坚信光靠精装对开本就能赚回一倍利润。

结果他把书丢了。

比尔顿和史盖茨的第三次重大出版灾难，他们两人始终无法理解。不管在哪儿，都会发现预言书都卖疯了。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英文版已经开始第三次印刷。五位诺查丹玛斯都声称自己才是本尊，正在进行大获成功的巡回签售之旅。而《谢顿大妈1预言合集》早就销售一空。

伦敦八大出版商的畅销清单上都至少有一本预言书。每本都极其荒谬，但模棱两可的语气和全知全能的气势让这些书大获好评。它们的销售成绩数以千计，数以万计。

“这简直是印钞特许权!”比尔顿先生对史盖茨先生说(他已经在这方面动过脑筋，后来也的确付诸实施，并最终在伦敦新门监狱度过余生)，“大众哭着喊着要看这些垃圾!我们必须马上印一本巫婆写的预言书!”

第二天上午，手稿送到了他们门前。和往常一样，这位作者对于时机的把握极为准确。

但比尔顿先生和史盖茨先生都没意识到，他们收到的这份手稿是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珍品。它完全由绝对正确的预言组成，范围覆盖其后三百四十几年，精良准确地描述出最终将世界末日大决战推上顶峰的一系列事件。每个细节都毫无偏差。

比尔顿和史盖茨于1655年9月将其印刷出版，正好有时间准备圣诞节打折促销活动。(这是两位出版业奇才的又一神来之笔，因为奥利弗·克伦威尔的清教徒议会在1654年宣布圣诞节非法。)另外，它还是英国有史以来第一本因库存过多而廉价处理的书籍。

但就是卖不动。

兰开夏郡有家小书店还在书旁摆了块写着“本地作者”的牌子，就连这样都不行。

本书作者艾格尼丝·风子倒是一点也不吃惊，不过话说回来，想让艾格尼丝·风子吃惊实非易事。

反正她写这本书就不是为了大卖，或是赚版税，甚至不为名声。她写这本书，只是为了得到作者应得的那本免费样书。

谁也不知道大量积压书跑哪儿去了。反正不在任何博物馆和私人藏书家手里。就连亚茨拉菲尔都没有，只要一想到若能用自己的双手摸摸这本书，他简直连骨头都要酥了。

实际上，全世界只剩下一本艾格尼丝·风子的预言书。

它就放在一个书架上，距离正在享受美味午餐的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大约四十英里。如果用上比喻手法，我们可以说它刚开始发出嘀嘀嗒嗒的倒计时声。

此刻是下午三点。敌基督降临大地已有十五小时，一个天使和一位恶魔亲密无间地对饮着，度过了其中三小时。

他们面对面坐在亚茨拉菲尔那间陈旧潮湿的小书店的里间库房里，此地位于伦敦市中心苏活区。

苏活区大多数书店都有库房，大多数库房都塞满了珍稀，或者至少是非常昂贵的书籍。但亚茨拉菲尔的书没有插图。它们只有棕色封面和嘎吱作响的内页。偶尔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会卖出一本。

另外，偶尔有些身穿黑西服、一脸严肃的人前来拜访，非常礼貌地向他提出建议。他们认为亚茨拉菲尔也许愿意把店铺卖掉，好让它变成更适合这一地区环境的零售门脸。有时他们会出现金，很多沓脏兮兮的五十镑钞票。也有时，在他们谈话期间，另有些戴墨镜的男人走进书店，摇着头说这些纸张多么易燃，而他这里的火灾隐患又有多大。

亚茨拉菲尔会点头微笑，说他考虑一下。然后这些人就会离开。永远不再出现。

身为天使，并不意味着你一定是个傻瓜。

他们面前的桌上放满了酒瓶。

“问题是……”克鲁利说，“问题是……问题是……”他试图把视线聚焦在亚茨拉菲尔脸上。

“问题是……”他试图想出个问题来。

“我要说的问题，”他突然灵机一动，“是海豚。就是这样。”

“某种鱼。”亚茨拉菲尔说。

“不不不。”克鲁利摇晃着一根手指说，“是哺乳动物。绝对是哺乳动物。跟鱼类区别在……”克鲁利在脑海中的沼泽里艰难跋涉，试图回忆起区别，“区别在，它们……”

“要在岸上交配？”亚茨拉菲尔猜测道。

克鲁利皱起眉头。“不是吧。肯定不是这么回事。区别好像跟幼崽有关。管它呢。”恶魔打起精神，“问题是……问题是……它们的大脑。”

他伸手拿过一个瓶子。

“它们的大脑怎么了？”天使问。

“很大。这就是我要说的问题。尺寸。尺寸。尺寸特别大的大脑。还有鲸鱼。简直是个大脑城，听我的没错。那该死的海洋里充满了大脑。”

“海中巨妖。”亚茨拉菲尔闷闷不乐地盯着自己的杯子。

克鲁利冷冷地看着天使发呆，思绪的列车突然被一根钢梁阻断的人，都会祭出这种眼神。

“啊？”

“特别大的大怪物。”亚茨拉菲尔说，“睡在上层深渊的雷霆中。这是那个叫丁尼生的维多利亚诗人说的。覆盖着无可计数的巨大山湖……珊瑚……该死的大海藻，你知道。据说会在末日来临、海水沸腾时浮出海面。”

“嗯？”

“事实如此。”

“你说得对。”克鲁利坐直身子说，“整个海洋开了锅，可怜的老海豚成了海鲜浓汤，谁都不在乎。大猩猩也是。哎呀，它们说，天怎么都红了，星星怎么往地上撞，他们往香蕉里放了什么？然后……”

“它们筑巢，你知道，大猩猩们。”天使又开始倒酒，试了三次终于碰到杯子。

“不对。”

“千真万确。电影里看到的。巢。”

“那是鸟。”克鲁利说。

“巢。”亚茨拉菲尔坚持道。

克鲁利决定不争执这个问题。

“随你便吧。”他说，“所有生物，无论是大是笑。我是说小。大小。很多都有脑子。然后就，嘭!”

“但这也有你的功劳。”亚茨拉菲尔说，“你引诱人们。你擅长此道。”

克鲁利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那不一样。他们又不是非得答应。这就是不可言喻的部分，对吗？你们那边发明出来的。是你们老在考验人类。但不用毁灭啊。”

“好吧。好吧。我跟你一样不喜欢这件事。但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能违章……违心……不做他们让我做的事。我素天使。”

“天堂里没有电影院。”克鲁利，“更没几部电影。”

“你别想引诱我。”亚茨拉菲尔惨兮兮地说，“我了解你，你这条老蛇。”

“你就想想看。”克鲁利不依不饶地说，“你知道永恒是什么吗？你知道永恒是什么吗？我是说，你知道永恒是什么吗？那儿有座大山，就说，一英里高，在宇宙的尽头。每隔一千年就有只小鸟……”

“什么小鸟？”亚茨拉菲尔狐疑地问。

“我正要说的小鸟。每隔一千年……”

“每隔一千年都是同一只鸟？”

克鲁利犹豫片刻，才继续说：“对!”

“那还真是只老鸟。”

“好了。每隔一千年这只鸟就飞……”

“……勉强扑腾……”

“飞到那座山去磨一下嘴巴……”

“等等。你不能这么干。从这里到宇宙尽头可有很多……”天使使劲挥了挥手，略微有些摇晃，“很多真空，亲爱的朋友。”

“但它还是到了。”克鲁利坚持说。

“怎么到？”

“无所谓!”

“它可以坐宇宙飞船。”天使说。

克鲁利决定让步。“对。”他说，“只要你喜欢。总之，这鸟……”

“但我们说的是宇宙尽头。”亚茨拉菲尔说，“所以必须是那种长程飞船，到了地方下船的是你的后代。你必须告诉自己的后人，你说，等你们到了那座山，就要……”他迟疑片刻，“他们要干吗？”

“在山上磨一下嘴。”克鲁利说，“然后再飞回来……”

“……坐飞船……”

“过一千年，它就再来一次。”克鲁利紧接着说。

屋里出现了片刻醉意醺醺的沉默。

“为了磨下嘴，可真够费劲的。”亚茨拉菲尔说。

“听着。”克鲁利急切地说，“关键是等这只鸟把山磨平了，嗯，结果……”

亚茨拉菲尔张开嘴。克鲁利知道他肯定要说鸟嘴和花岗岩山峰之间的相对硬度关系，所以赶忙继续说：

“……结果你还在看《音乐之声》。”

亚茨拉菲尔呆住了。

“而且你会喜欢它。”克鲁利穷追猛打地说，“你肯定会的。”

“我亲爱的朋友……”

“因为你别无选择。”

“听着……”

“天堂没有品位。”

“好了……”

“甚至没有一家寿司店。”

痛苦的表情从天使突然特别严肃的脸上划过。

“喝醉的时候，我实在说不清楚。”他说，“我得清醒一下。”

“我也是。”

酒精离开他们的血液，两人都浑身一颤，随后坐直了点。亚茨拉菲尔还正了正领带。

“我不能干涉神圣计划。”他发着牢骚。

克鲁利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酒杯，再次将它注满。“那么邪恶计划呢？”他说。

“什么？”

“哦，这肯定是个邪恶计划，不是吗？是由我们执行的。我这边。”

“啊，但它也是整体神圣计划的一部分。”亚茨拉菲尔有点洋洋自得地说，“如果不是不可言喻的神圣计划的一部分，你们那边就什么都做不成。”

“想得美!”

“不，这是……”亚茨拉菲尔烦躁地打着响指，“那么个东西。你们那些花哨的俗语是怎么说的来着？最底下的那条线。”

“底线。”

“对。就是它。”

“嗯……如果你确定……”克鲁利说。

“毫无疑问。”

克鲁利脸上露出狡诈的神情。

“那你就不敢保证，如果我说错了还请纠正，你就不敢保证说，破坏这个计划肯定不是神圣计划的一部分。我是说，你不是应该利用每个机会破坏魔王撒旦的诡计吗？”

亚茨拉菲尔犹豫了。

“说得也是。”

“你发现一个诡计，你把它破坏掉。我说得对吗？”

“广义上，广义上。实际上我会鼓励人们去做那些切实的破坏工作。因为不可言喻的问题，你明白。”

“对，对。所以你需要做的就是搞破坏。因为如果我想得没错。”克鲁利急切地说，“诞生只是开始，养育才是关键。最重要的是施加影响。不然这孩子永远也不知该如何运用自己的力量。”他迟疑道，“至少跟原本的计划不一样。”

“我们这边当然不介意我破坏你的行动。”亚茨拉菲尔思忖道，“他们绝对不会介意。”

“对。这会是你翅膀上一根闪亮的羽毛。”克鲁利冲天使露出鼓励的微笑。

“但如果那孩子没接受恶魔教育，结果会怎样？”亚茨拉菲尔说。

“可能什么事都没有。谁知道呢。”

“但基因学……”

“别跟我说什么基因学。基因学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克鲁利说，“看看撒旦。被创造成一个天使，成长为上帝的死对头。嗨，如果你真要提基因学，那你应该说这孩子会长成天使。毕竟他父亲过去可是天堂里的大人物。如果因为他父亲变成了恶魔，就说他会成长为恶魔，那就好像说一只尾巴被切掉的老鼠会生下没尾巴的老鼠。不。教育决定一切。听我的没错。”

“如果没有不受干涉的恶魔影响……”

“嗯，最糟的结果就是地狱从头再来。那么地球就多赚了十一年。这应该挺值的，不是吗？”

亚茨拉菲尔又露出沉思的表情。

“你是说这孩子本身并不邪恶？”他一字一顿地说。

“潜在的邪恶。但我想也有潜在的善良。就是这些强大的潜能，正等待人们去塑造。”克鲁利说着耸耸肩，“再说了，咱们何必讨论什么善与恶？不过是两个阵营的名字。咱们都心知肚明。”

“我想值得一试。”天使说。克鲁利赞许地点点头。

“同意吗？”恶魔说着伸出手。

天使小心翼翼地握着它摇了摇。

“肯定比那些圣人有意思得多。”他说。

“而且从长远来看，这都是为了那孩子好。”克鲁利说，“咱们有点像他的教父。你可以说，咱们关注他的信仰教育问题。”

亚茨拉菲尔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从没想过这一点。”他说，“教父。哦，真是不可思议。”

“等你习惯以后。”克鲁利说，“就会发现不算太糟。”

她被人们称作“猩红”斯卡丽特，现在干的是军火买卖，不过这个行当正逐渐丧失乐趣。斯卡丽特从未在一件工作上干太久，至多也就三四百年。毕竟谁也不想把工作变成习惯。

她的头发是真正的赤褐色，既不是姜黄色，也不是棕色，而是磨光发亮的红铜色。发丝打着卷一直垂到腰际，足以令男人疯狂——这种情况的确时常发生。她的眼睛是令人惊讶的橙色。样子看上去大概二十五岁，而且永远不变。

她有辆锈迹斑斑的砖红色卡车，车上装满各式各样的武器。而且她还有种不可思议的技巧，可以穿越地球上任何国界线。斯卡丽特现在要赶往一个西非小国，那里正在进行一场小规模内战。如果走运的话，她这趟生意可以将其升格为大规模内战。倒霉的是卡车抛锚了，而且就连她也修不好。

斯卡丽特这些年可是很精通机械修理的。

此刻，她位于一座城市的中心。(说是城市，但其实大小也就相当于英国的乡镇——如果换作美国语境，就是大型购物中心。)这座城市是库博拉兰德的首都。这个非洲国家已经安享太平长达三千年之久。它差不多当了三十年的汉弗莱·克拉克森爵士国。但由于既没有任何矿藏，也不具备半点战略价值，所以很快就成立了自治政体。库博拉兰德也许贫穷，肯定无聊，但绝对和平。国内诸多部落相处得特别融洽，早把他们的刀剑打成了犁头。1952年城市广场上曾发生过一场斗殴事件，交战双方是醉醺醺的牛车车夫和同样醉醺醺的偷牛贼。人们直到今天还在谈论此事。

斯卡丽特热得打了个哈欠。她用宽边帽扇着风，把没用的卡车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溜达进一家酒吧。

她买了罐啤酒，一口饮尽，然后笑着冲男招待说：“我有辆卡车需要修理。这附近我该找谁？”

男招待露出灿烂的笑容和一口白牙。他很欣赏斯卡丽特喝酒的气魄。“只有内森，小姐。但内森到考安达他岳父的农场去了。”

斯卡丽特又买了罐啤酒。“那么，这位内森，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可能下周。可能是下下周，亲爱的女士。这位内森可是个随性的人，不是吗？”

他向前探了探身。

“小姐，您一个人旅行？”他说。

“是的。”

“可能有危险。最近路上有些怪人。坏蛋坯子。”他没忘补充一句，“可不是本地人。”

斯卡丽特扬起一条漂亮的眉毛。

尽管暑热难耐，男招待还是打了个哆嗦。

“多谢提醒。”斯卡丽特嘟囔了一句。她的声音就像某种潜伏在长草间的动物，只有扇动的耳尖露在外面，等那些又嫩又软的小动物摇摇晃晃从旁边经过时，才会显露身形。

斯卡丽特冲侍者脱帽致意，随后大步走出酒吧。

非洲酷热的骄阳不断释放热量。她的卡车停在街边，里面装满枪支弹药和地雷，但是哪儿也去不了。

斯卡丽特盯着卡车。

一只秃鹫落在车顶上。它已经随斯卡丽特一道旅行了三百英里，此刻正静静打着饱嗝儿。

她环视四周：两个女人正在街角闲谈；一个无聊的商贩坐在一堆彩色葫芦前面，轰着苍蝇；几个孩子懒洋洋地在尘土间玩耍。

“真见鬼。”她轻声说道，“反正我也该放个假了。”

这一天是星期三。

到了星期五，这座城市成了禁区。

到了下星期二，库博拉兰德的经济体系已经彻底垮台，两万人死亡(包括酒吧男招待，他在叛军围攻市场防御工事时中枪身亡)，几乎有十万人受伤。斯卡丽特的各式武器彻底履行了它们被创造出来的目的，那只秃鹫也死于过度肥胖。

斯卡丽特搭乘最后一班火车离开了这个国家。该换换了，她心想。军火生意已经干得太久。她希望有所改变。换个机会更多的工作。她很想试试报刊记者。这是有可能的。她用帽子给自己扇着风，把两条长腿搭在一起。

这节车厢里爆发了一场斗殴。斯卡丽特露出微笑。人们总在她周围打架，甚至是为她打架。这太贴心了，真的。

“黑色”塞布尔有一头黑发、一把修剪整齐的黑胡子。他刚刚决定成立集团。

他在跟自己的会计师喝酒。

“情况如何，弗兰尼？”他问她。

“迄今为止卖出一千两百万册。你能相信吗？”

他们正在纽约第五大道666号顶层一家名为“诸六之巅”的饭店喝酒。这地方总让塞布尔觉得有点意思。通过饭店窗户，你可以俯瞰整个纽约市。到了晚上，纽约其他地方都能看到建筑物四壁上装饰的巨大的红色666。当然，这不过是个门牌号码。你从头开始数，早晚要数到它。但你还是要会心一笑。666，兽的数字，魔鬼的印记。

塞布尔和他的会计师刚从格林尼治镇一家特别高级的小餐厅过来。那里的菜品风格完全符合六七十年代流行起来的“法式新烹饪法”，讲究清淡新鲜，注重原味：一颗青豆、一颗豌豆、一条鸡胸肉，特别唯美地摆在方瓷盘中。

这种烹饪风格，还是塞布尔上次去巴黎时发明的。

他的会计师用了五十秒钟把鸡肉和两颗豆子吞下肚，此后一直盯着盘子和餐具，时不时也看两眼周围的食客，似乎是在琢磨这些东西滋味如何。她的确是这么想的。这让塞布尔觉得特别有趣。

他把玩着手里的巴黎水。

“一千两百万，嗯？挺不错。”

“简直是奇迹!”

“那么我们应该成立集团。该干些大买卖了，对吗？我想加利福尼亚不错。我要工厂、饭店，所有这些东西。我们会继续保持出版业优势地位，但应该多元化发展了。你说呢？”

弗兰尼点点头。“我想也是，塞布尔。我们需要……”

一具骷髅打断了她的话。一具身穿名牌迪奥裙装的骷髅，茶色皮肤紧绷在精巧的颅骨上，几乎快绷断了。这具骷髅有一头金发和精心化妆的双唇。她这副尊容，估计会让全世界的母亲悄悄指着说“如果你不吃蔬菜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她看上去就像张有型有款的“拯救饥饿人群”公益海报。

她是纽约顶级时装模特，手里还拿着本书。她说：“啊，抱歉，塞布尔先生，希望您不介意我的冒昧。但是您的书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在想，您能给我签个名吗？”她的双眸深陷在画着漂亮眼影的眼眶里，正用恳求的目光盯着塞布尔。

塞布尔优雅地点点头，从她手里接过书。

她能认出他来，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塞布尔深灰色的眼睛正从封面那张凸饰照片上凝视着整个世界。《无食减肥：塑造苗条身形》，这本书被称作“世纪减肥宝典”!

“你的名字怎么写？”他问。

“雪莉。冰雪的雪，茉莉的莉。”

“你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塞布尔说着笔走龙蛇，在扉页写下祝辞，“给，很高兴你能喜欢它。遇到书迷总让人心情愉快。”

他写的是：

致雪莉：

一钱银子买一升小麦，一钱银子买三升大麦。油和酒不

可糟蹋。

启示录6：6。

雷文·塞布尔博士

“这句话出自《圣经：启示录》。”塞布尔说。

雪莉虔诚地将书合上，谢过塞布尔，从桌旁退开。他不知道这对她有多重要，他已经改变了她的一生，这话没错……

塞布尔从没获得过他所说的医学博士头衔，因为当年世上根本没有大学，但他也能看出雪莉就快饿死了，估计至多再有几个月。无食减肥。解决体重困扰的终极方案。

弗兰尼饥饿地敲打着笔记本电脑，安排塞布尔改造西方世界饮食习惯计划的下一个步骤。这台电脑是塞布尔送给她的礼物。非常非常昂贵，功能极其强大，而且特别轻薄。他喜欢轻薄的东西。

“这儿有个欧洲集团，我们可以买下作为初步立足点——成立控股(控股)公司。这会让我们拥有列支敦士登的计税基础。然后，如果我们把资金从加曼群岛转移到卢森堡，再从那里转到瑞士，就可以买下那些食品工厂……”

但塞布尔已经走神了。他想到那家高级餐馆，发现自己从没见过那么多富人饿成那个样子。

塞布尔微微一笑，更确切地说是露齿一笑。人们对自己的工作成果感到满意时，才会露出这种美好而纯粹的笑容。他只是在等待最终任务的过程中杀杀时间，但他杀时间的方式如此精巧雅致。杀时间，偶尔也杀人。

英国人叫他怀特，法国人叫他布兰科，德国人叫他魏斯，意思都是白色。有时他也被称作“铅白”阿尔布斯、“白垩”乔基、“雪白”斯诺，或是上百个别的名字。他肤色苍白，头发是淡淡的金色，眼睛是浅灰色。如果你随意一瞥，会觉得他大概二十岁，而且任何人对他的兴趣也就止于这随意的一瞥了。

他很难给人留下印象。

跟上面两位同事不同，怀特从未长时间安顿在一个工作岗位上。

他在很多有趣的地方，做过各种有趣的工作。

(他曾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工作，还有英国温斯凯尔电站和美国三里岛核电站，都是些不太重要的小职务，所以发生泄漏事件时，也没人找他的麻烦。)

他还在许多科研机构中充当过微不足道但又至关重要的角色。

(他曾协助人们设计出了汽油发动机、塑料制品和易拉罐。)

什么事他都能插上一手。

谁也不会注意到他。他很不显眼，影响也是慢慢积聚起来的。如果你认真思考，就会觉察到他肯定是在某些地方做过某些事情。也许他甚至跟你说过话。但怀特先生就是这么容易被人忘记。

此时此刻，他正在一艘驶向东京的油轮上当甲板水手。

船长喝醉了，睡在自己的舱室里。大副在厕所。二副在厨房。船员们也都各安其事。这艘船几乎完全靠自动行驶。一个人能干的事情很少。

但是，如果有人刚好按下舰桥上的“紧急货物弃置”开关，那么自动系统就会把大量半固态物质倾倒进大海。这数百万吨原油，会对附近的鸟类、鱼类、植物、动物和人类产生破坏性影响。当然，系统中有数十道故障保护联动装置和简单易懂的安全后备设施，但是……活见鬼，事情总是这样。

后来，对于谁该为此事负责的问题，产生了大量争论。最终这件事仍旧悬而未决：责任被平均分配。船长、大副和二副从此再没找到工作。

基于上述原因，谁也没多想水手怀特的问题。他已经坐上一艘去往印尼的蒸汽货船，船上堆满了锈迹斑斑的铁桶，桶里装的都是一种毒性极大的除草剂。

还有一位。他出现在库博拉兰德的城市广场。他出现在那些高级小餐馆。他也出现在鱼里、空气中，还有那些除草剂的桶里。他在路上，在房舍里、宫殿中、茅屋内。

他无所不在，无人不识。谁也逃不出他的掌心。他所做的是自己的专长，这些事都冠以他的名号。

他不是在等待，而是在工作。

哈丽特·道林带着孩子回到家中。菲斯·啰唆修女比玛丽修女更有说服力，在她的建议下，哈丽特打电话询问了丈夫的意见，最终给孩子起名叫沃洛克[15]。

文化专员一周后回到家中，声称这孩子颇有他们家的风范。他还让秘书在《女士》杂志上登广告招聘保姆。

有一次圣诞节，克鲁利在电视里看了迪斯尼1964年的名片《完美保姆》。(实际上，他的幕后黑手几乎伸进了所有电视广播公司。不过最让他自豪的，还是发明了游戏类节目。)他考虑着该如何对付肯定会排成长队，甚至组成圆形阵列等候面试的保姆们。一场台风也许是有效又有品位的解决方案，不过他最终还是满足于地铁工人罢工。到了那天，只有一名保姆出现在位于摄政王花园的文化专员别墅门前。

此人身穿斜纹软呢套装，戴着端庄的珍珠耳环。她身上有种气质说她就是保姆，但这种气质还压低声音补充说，是某些美国恐怖片里的英国管家会雇用的那种保姆。它甚至小心地咳嗽两声，嘟囔说她其实是那种会在某种杂志上刊登语焉不详但又要求直接付款的服务性工作广告的保姆。

她的平底鞋吱吱嘎嘎踩在碎石车道上，一条灰狗静静地跟在身边。它下巴上滴着白色口涎，眼睛里闪着红光，还饥饿地来回扫视。

她来到厚木门前，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后按下门铃。沉闷的叮咚声响起。

一位人们常说的老派英国管家打开房门。

(这一派的总部就设在托特纳姆法院路，由一位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就开始在电影电视和戏剧舞台上扮演男管家的老演员掌管。)

“我是保姆阿什脱雷思[16]。”她说，“而它，”说话间，她身边那条灰狗仔细打量着管家，同时考虑附近哪儿能埋骨头，“叫海盗。”

她把狗留在花园里，轻轻松松通过面试。道林夫人领着保姆去看她的工作对象。

阿什脱雷思保姆阴笑着说：“多可爱的孩子啊。他很快就会需要一辆三轮车了。”

无巧不成书，当天下午，另一位新雇员也来到这所宅院。他是个花匠，而且手艺好得让人不敢相信。谁都不知道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因为他似乎从来不用铁锹，也不去轰赶随时落在花园里、聚集在他身边的鸟群。他只是坐在树荫下，周围的园子就变得郁郁葱葱起来。

等到沃洛克开始蹒跚学步时，每当阿什脱雷思保姆忙于下午休息时常做的杂事，他就会跑去找花匠。

“这是鼻涕虫小兄弟。”花匠对他说，“这小家伙是象鼻虫小妹妹。记住，沃洛克，当你走在充满生机的大路小径时，要关爱和尊重所有生命。”

“保姆说所有身命都只斯合被我的脚跟尼碎，方济各[17]先生。”小沃洛克抚摸着象鼻虫兄弟，然后仔细把手在青蛙衣服上抹了个遍。

“你别听那女人胡说。”方济各会说，“你听我的。”

到了晚上，阿什脱雷思保姆会给沃洛克唱摇篮曲。

哦，伟大的约克郡老公爵

他有一万人马

他把他们派到山顶

碾碎世上所有国家

又让他们服从我们的主人撒旦魔王。

还有：

一只小猪去阴间

一只小猪待在家

一只小猪吃热腾腾的鲜人肉

一只小猪侮辱少女

还有一只小猪爬上死人堆

的最顶端。

“但素花匠方济各说我因该培让自己的美德，还要爱护所有身命。”沃洛克说。

“你别听那人胡说，亲爱的。”保姆会把他塞进小被子，柔声说，“你听我的。”

一天天过去了。

“协议”得以贯彻。一次没人得分的胜利。阿什脱雷思保姆给孩子买了辆小三轮车，但始终没能说服他在屋子里骑。而且他害怕大狗海盗。

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经常在公车上、美术馆和音乐厅里秘密碰头，对照笔记，相视而笑。

沃洛克六岁时，他的保姆带着海盗一起走了。花匠也在同一天递交了辞呈。他们两人走的时候，都不像刚来时那么神采飞扬。

沃洛克发现自己多了两位家庭教师。

哈里森先生给他讲“上帝之灾”匈奴王阿提拉，还有吸血鬼伯爵弗拉德·德拉库，以及人类灵魂中的黑暗本质。(他从来不说阿提拉特别孝顺母亲，也不说弗拉德·德拉库恭谨虔诚，每天都要祈祷。)他试图传授沃洛克如何发表煽动民心的政治演说，如何左右人们的心灵和精神。

科特斯先生给他讲现代护理学创始人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当然，他绝口不提淋病的部分)、美国总统亚伯拉罕·林肯，还有如何欣赏艺术。他试图教导沃洛克有关自由意志、克己忘我，还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两人都给孩子读了很多《启示录》的故事。

尽管他们煞费苦心，但沃洛克还是令人遗憾地显示出数学方面的天赋。他的两位家庭教师都对教学进度不太满意。

转眼间沃洛克长到了十岁。他喜欢足球；喜欢可以变形成其他塑料玩具的塑料玩具——这种变化只有受过训练的孩子们才能分辨；他还喜欢自己的邮票收藏；喜欢香蕉口味泡泡糖；喜欢漫画、动画和他的越野自行车。

克鲁利忧心忡忡。

他们在大英博物馆的咖啡厅碰了个面。这里是冷战时期所有脚酸腿软的特工们的另一处避难所。克鲁利左手边桌子旁坐着两位穿西服打领带、表情严厉肃穆的美国人，他们正把一个装满美元的手提箱秘密交给一位戴墨镜的小个儿黑人女子，当然谁也不会承认经手过这些钞票；右手边的餐桌旁，军情七处的副主管和本地克格勃官员正抢着为这餐茶水和小圆面包付账。

克鲁利最终说出了他近十年来想都不敢想的问题。

“要我说。”克鲁利对天使说，“他正常得简直是见鬼了。”

亚茨拉菲尔往嘴里扔了颗被称为“恶魔蛋”的芥末鸡蛋，用咖啡冲下去，随后用纸巾擦擦嘴唇。

“在我的良好影响下。”他笑着说，“当然更准确地说，我的团队才是实至名归的英雄。”

克鲁利摇摇头。“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进去了。听着，现在他本该试图根据自己的欲望把周围的世界搅个天翻地覆，把它塑造成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或者其他类似的事情。哦，不能说试图。他应该在不知不觉间做到这一点。你看到任何这方面的迹象了吗？”

“嗯，没有，但是……”

“到了现在，他应该像个充满能量的发电站。他是吗？”

“嗯，反正我没注意到，但……”

“他太普通了。”克鲁利在桌上敲打着手指，“我不喜欢这样。有点不对劲。但我还没搞清楚。”

亚茨拉菲尔吃了克鲁利那份天使白蛋糕。“哦，他还是个成长期的孩子。而且从小到大都接受着来自天堂的影响。”

克鲁利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他知道该怎么对付地狱犬，仅此而已。”

亚茨拉菲尔一扬眉：“地狱犬？!”

“在他十一岁生日那天。我昨晚接到一条地狱传来的消息。”这消息是在克鲁利最喜欢的电视节目《黄金女郎》中插播的。剧中人罗丝花了十分钟传达了一条本该相当简短的消息。等到凡间电视信号恢复时，克鲁利已经完全摸不清故事发展的脉络。“他们要送他一条地狱犬，时刻追随左右，保护他免受任何伤害。是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大的一条。”

“人们不会对一条巨大黑狗的突然出现说三道四吗？比方说，他的父母？”

克鲁利突然站起身，踩到了保加利亚文化专员的脚。那人正眉飞色舞地跟皇室古董保管人聊天。

“谁都不会注意到任何异常。这就是现实，天使先生。小沃洛克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不管他自己知不知道。”

“那么，它什么时候出现，这条狗？它有名字吗？”

“我跟你说过了。在他十一岁生日当天。下午三点。它应该会自动追踪到他。他会亲自给这条狗命名。这次命名至关重要，会决定它的本性。我估计，大概会叫杀手，或者恐怖，或者暗夜猎手。”

“你会去吗？”天使看似漠不关心地说。

“打死我也不会错过。”克鲁利说，“我希望这孩子没什么大问题。总之，就看他如何对待这条狗吧。这会给咱们一些答案。我希望他会把狗送回去，或者被吓破胆。如果他给狗起了名字，咱们就全完了。他会得到所有力量，而世界末日大决战近在眼前。”

“我想。”亚茨拉菲尔说着抿了口酒(它已经从略有些酸味的博若莱红酒，变成了特别可口、相当惊人的法国拉斐庄园1875年陈酿)，“我到时候会跟你碰头。”

[1]　美国20世纪70年代摇滚巨星，1975年的《为奔跑而生》是其代表专辑，也是摇滚乐史上最伟大的专辑之一。

[2]　皇后乐队的单曲《杀手皇后》中有这样一句歌词：“她把Moet & Chandon(法国知名香槟品牌，国内惯译为酩悦)放在漂亮的橱柜里。”原唱歌手在此处的发音相当含混，不知道歌词的人很难完全听清。

[3]　意大利语，意为再见。

[4]　此句及后文的“我不会放你走(放他走)”均为皇后乐队《波西米亚狂想曲》的歌词。(编者注)

[5]　天主教徒的别称。

[6]　南美很多神父奉行解放神学，认为“爱穷人，就是爱上帝”，进而从圣堂走上街头和战场，鼓励人们反抗压迫。

[7]　指美国奉行白人至上主义的激进团体3K党，他们以实施私刑和其他暴力行为著称。3K党人都是一身白衣，头罩尖顶白帽，只留出两个眼洞。

[8]　指1984年美国连续剧《她书写谋杀》，剧中主人公是身为悬疑小说作家兼英文教师的老太太杰西卡·弗莱彻。

[9]　白象在英语中有无用之物的意思。

[10]　“安娜丝玛”原文为Anathema，意思是革出教门。

[11]　文艺复兴时期画家，以善于表现地狱、妖魔鬼怪著称，有很多表现地狱折磨、原罪等主题的作品，充满了神秘怪诞的想象。

[12]　埃罗尔·弗林和加里·格兰特都是美国老牌影人的名字。

[13]　除了《烧焦十字架圣经》和下文中的《操他妈的圣经》以外，其余都是真实存在的错误版本。

[14]　英国史上知名预言家(也可以说巫婆)，预言了电视、汽车、飞机和英吉利海峡隧道。

[15]　意思是魔法师，或是魔鬼。

[16]　古代叙利亚和腓尼基人的性爱与繁殖女神，因为是异教徒膜拜的神祇，所以通常被划归到邪恶阵营。

[17]　即亚西西的圣方济各。他是动物、商人、天主教教会运动以及自然环境的守护圣人。很多故事讲到他对动物的爱。据说飞鸟会在他传教时围绕在他身边。

星期三

八月的一天，伦敦市中心酷热难耐，烟气蒸腾。

沃洛克的十一岁生日派对宾客如云。

这里有二十个小男孩和十七个小女孩。这里有很多留板寸的金发男子，一个个身着深蓝套装，佩带手枪。这里还有一群宴会餐饮业者，他们带来了果冻、蛋糕和一碗碗水果甜点。他们的面包车队列前头有一辆老式宾利车开道。

“神奇的哈维和旺达”以及“儿童聚会专家”都被突如其来的胃病击倒，但幸运之神从天而降，一位舞台魔术师简直可以说是横空出世，出现在人们面前。

每人都有些小爱好。尽管克鲁利极力反对，但亚茨拉菲尔还是决定把自己的业余爱好派上用场。

亚茨拉菲尔特别欣赏自己的魔术技巧。他曾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参加过手技魔术巨匠约翰·马斯基林的一个培训班，还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练习魔术手技、硬币戏法和从帽子里变兔子。他当时觉得自己精于此道。亚茨拉菲尔能办到的事，足以令整个英国魔法师协会俯首称臣，但他从来不肯在变戏法时运用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这是极大的障碍。他此刻已经开始希望自己一直有在练习。

但是，他心想，这就像骑自行车。你永远不会忘记。魔术师长袍有点脏，但穿在身上还挺不错。他甚至想起了那些饶舌的垫场话。

孩子们不屑地看着他，完全没有反应。克鲁利穿着白色侍者制服，站在餐台后面，尴尬得直皱眉。

“好了，小绅士小淑女们，你们看见我这顶皱巴巴的旧高帽了吗？你们年轻人会说，多难看的帽子啊!好好看看，这里什么都没有。哦我的天啊，这个怪家伙是谁？啊，是我们毛茸茸的朋友，兔子哈里!”

“它藏在你的口袋里。”沃洛克说。其他孩子纷纷点头。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小孩吗？

亚茨拉菲尔记得马斯基林曾跟他说过如何对付拆台的人。“讲个笑话，你这布丁脑袋。我说的就是你，堕落先生(这是亚茨拉菲尔当时给自己起的艺名)。让人们笑起来，他们就会原谅一切。”

“哈，你戳穿了我的帽子戏法。”天使咯咯笑了起来。但孩子们还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你真烂。”沃洛克说，“我要卡通片。”

“知道吗，他说得对。”一个绑马尾辫的小女孩说，“你真烂。可能还是个死基佬。”

亚茨拉菲尔绝望地看向克鲁利，在他看来小沃洛克显然已经被地狱玷污了。他巴望着那条黑狗赶快出现，好让他们尽早离开。

“哦，亲爱的小朋友们，你们谁有一便士硬币？没有，小主人们？那我在你耳朵后面看到的是什么……”

“我的生日上就有卡通片。”那个小女孩大声说，“我还得到了变形金刚和霸天虎和霹雳猫坦克和小马驹布娃娃和……”

克鲁利呻吟一声。任何有半点常识的天使，都该对儿童聚会唯恐避之不及。当亚茨拉菲尔把三个连在一起的金属环掉在地上时，一群孩子幸灾乐祸地尖叫起来。

克鲁利把头扭开，目光落在堆满礼物的桌子上。两颗乌黑的小眼睛在一个高大的塑料建筑中注视着他。

克鲁利眼冒红光，迅速检查了一遍。你永远也不知道地狱官僚机构会搞出什么乱子。他们没准儿会送来一只仓鼠代替地狱犬。

不，它是只绝对正常的仓鼠，生活在一个由圆柱体、圆球和脚踏转轮组成的特别刺激的建筑中。西班牙宗教审判所当年如果拥有一家塑料模型工场，多半会设计出类似的东西。

克鲁利看看表。他从没换过电池，而表里的电池也在三年前烂光了，但这块表走得很准。现在是差两分钟三点。

亚茨拉菲尔越来越狼狈。

“在场的诸位有人带着手绢吗？没有？”在维多利亚时代，不带手绢出门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接下来的戏法是变白鸽——它正烦躁地啄着亚茨拉菲尔的手腕，这个魔术没有手绢可不行。天使试图吸引克鲁利的注意，但没成功，于是绝望地指向一位保安人员。那人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你，我亲爱的朋友，到这儿来。好了，如果你检查一下自己的胸袋，也许就会发现一条上好的丝质手帕。”

“不，先生。恐怕没有，先生。”保安正视前方，开口说道。

亚茨拉菲尔绝望地挤挤眼。“不，来吧，小伙子。就看一眼，求你了。”

保安把手伸进内袋，脸色一变，惊奇地掏出一块鸭蛋青色蕾丝边手帕。亚茨拉菲尔很快就意识到蕾丝边是个错误。手帕挂住保安的配枪，把它甩了出来，重重地落在一碗果冻里。

孩子们猛地鼓起掌来。“嗨，不坏!”马尾辫女孩说。

沃洛克已经跑过去，抓住那把手枪。

“举起手来，不许喘气!”他高兴地喊道。

保安们进退两难。

有些人摸索着自己的武器；另一些正往前蹭，或是往后退。其他孩子抱怨说他们也要枪，有几个行动力强的已经开始跟那些傻到把枪掏出来的保安争夺。

有人朝沃洛克身上扔了一块果冻。

男孩尖叫着扣动扳机。这是一把点32口径马格南左轮手枪，美国中情局制式、灰色、沉重、火力强劲，足以在三十步内把一个人轰爆，只留下一团红雾、一摊恶心的零碎和一堆要写的报告。

亚茨拉菲尔眨眨眼。

一道水流从枪口喷出，打湿了克鲁利的衣服。此时恶魔正望着窗外，想看看花园里有没有大黑狗。

亚茨拉菲尔尴尬得要命。

接着一块奶油蛋糕拍在他脸上。

此时大约三点过五分。

亚茨拉菲尔一摆手，把其他枪支也都变成水枪，然后走出房间。

克鲁利在外面便道上发现了他。天使正忙着把软塌塌的鸽子从双排扣长礼服的袖管里解救出来。

“它晚了。”亚茨拉菲尔说。

“是完了，我看得出来。”克鲁利说，“都是因为要贴在你的袖子上。”恶魔伸手把鸽子从亚茨拉菲尔的袖子里掏出来，将生命送回它体内。鸽子感激地咕咕叫了两声，随后有点过分小心地飞走了。

“我没说鸟。”天使说，“地狱犬。我说的是它来晚了。”

克鲁利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咱们查查看。”

他打开车门，拨开收音机。澳大利亚女歌星凯莉·米洛的成名曲传了出来，“我应该如此幸运，幸运——幸运——幸运——幸运。我应该如此幸运——你好，克鲁利。”

“您好。嗯，您是谁？”

“大衮，苍蝇之君、疯狂之主、掌管十七酷刑的下界公爵。我能帮你什么忙？”

“地狱犬。我只是，呃，只是确认一下它快到了吗？”

“十分钟前就放出去了。怎么了？它还没到？出了什么问题吗？”

“哦，不。什么问题也没有。一切正常。哦哦，我看见它了。真是条好狗。太棒了。从头到尾都那么吓人。伙计们，你们的活儿干得漂亮。好了，很高兴跟您聊天，大衮。回头再聊，好吗？”

他关掉收音机。

两人对视良久。房子里传来一声巨响，一扇窗户应声而碎。“哦。”亚茨拉菲尔喃喃说道。他六千年都没说过脏话，所以现在也不准备改口。“我肯定漏了一把。”

“没有狗。”克鲁利说。

“没有狗。”亚茨拉菲尔说。

恶魔叹了口气。“上车吧。”他说，“咱们得好好谈谈。哦，对了，亚茨拉菲尔……”

“嗯。”

“上车前把这该死的奶油蛋糕清理一下。”

八月的一天，远离伦敦市中心的某个地方酷热难耐，寂静无声。塔德菲尔德道路两侧的杂草都被尘土压弯了腰。蜜蜂在树篱间嗡嗡飞舞。周围的空气让人感觉像是重新热过一遍的剩菜。

一个声音突然爆发，仿佛上千金铁之声共同高喊“万岁”!

路上出现一条黑狗。

它只能是条狗，它的形状像狗。

你大概也遇到过一些特别凶的狗，它们会让你记起，尽管经过数千年的人为进化过程，但每条狗跟狼的差距也就是两顿饭而已。这些狗行动起来目的明确、意志坚定，一个个又大又壮，牙齿发黄，呼吸间泛着臭气。主人们在远处唠叨“它很乖，真的，如果嫌烦，只要戳它一下”时，它们绿意盈盈的眼睛中会闪烁出冰河时期篝火跃动的红光……

但就连那种狗看到现在这条黑狗，也会装作若无其事地钻到沙发后面，特别专心地玩自己的狗咬胶。

它咆哮一声，声音低沉喑哑，充满蓄势待发的威胁。这种咆哮会始自它的喉咙深处，结束在别人的喉咙之中。

口水从它下巴滴落，砸在柏油路上发出嘶嘶声响。

它朝前走了几步，用力嗅着沉闷的空气。

它的耳朵转了一下。

有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孩子气的声音，但又是它生来就要服从，忍不住想要服从的声音。如果这声音说“走”，它就会走；如果说“杀”，它就会杀。这是主人的声音。

它跳过树篱，跑过后方旷野。一头吃草的公牛看了它两眼，权衡利弊后，匆忙跑向对面的篱笆。

那些声音从一片稀稀拉拉的杂树林中传来。黑狗慢慢靠近，口水滴答不止。

另一个声音说：“他不会的。你老说他会，但他绝对不会。假设你老爹送你一只宠物。就算是有趣的宠物，多半也会是竹节虫。那就是你老爹对有趣的定义。”

黑狗做了个相当于耸肩的犬类动作，但很快就对这声音丧失了兴趣。因为它的主人，它的宇宙中心说话了。

“会是条狗。”

“哈。你不知道会不会是狗。谁都没说过会是条狗。如果谁都没说过，你怎么知道会是狗？你爹会抱怨它吃得太多。”

“水蜡树。”第三个声音一本正经地说。它的主人应该是那种一丝不苟的人，在制作塑料模型前，不仅会首先按照说明清点所有部件，分门别类摆好，还会把所有需要上色的部件涂好颜色，等待干透再开始组装。这个声音与注册会计师之间的差别，完全是时间问题。

“它们不吃水蜡树，温斯利。你什么时候见过狗吃水蜡树？”

“我是说竹节虫吃。它们其实挺有意思的。它们交配时还会把对方吃了。”

周围安静下来，似乎所有人都在思考。猎犬继续靠近，最终意识到这些声音是从地上的一个大坑里传来的。

这片树林掩住一个几乎长满灌木和藤蔓的古老白垩采掘场。古老，但显然没被废弃。自行车车辙纵横交错，光滑的斜坡经常被用来玩滑板和被称作“死亡之墙”——至少是“膝盖严重挫伤之墙”的单车特技。严重磨损的绳索挂在某些较矮的树木上。随处可见的波状钢板和旧木板就插在枝条间。一块残破生锈的牌子从荨麻丛间探出头来，上面写着“胜利捷报地产”。

在一个角落里，乱七八糟的破轮胎和严重腐蚀的铁丝为它赢得了“失落墓场”的大名，所有超市手推车都会到这儿来寻死。

如果你是个孩子，这里就是天堂。但本地的成年人称其为“大坑”。

猎犬从一片荨麻间窥视过去，看到采掘场中心有四个人影。他们正坐在所有秘密据点都必不可少的道具上—— 一个牛奶箱。

“它们不吃!”

“它们吃。”

“我跟你打赌它们不吃。”第一个声音说。从音色可以辨别出，它属于一位年轻女性，而且带着惊恐又着迷的情绪。

“它们吃，真的。我曾经养过六只。有一次我们去度假前，我忘了换水蜡树树叶。结果等我回来，就剩下又大又肥的一只。”

“不对。那不是竹节虫，是螳螂，就是那种姿势好像在祈祷的虫子。我在电视里见过，大个儿的母虫会把对方吃掉，公虫连眼都不眨一下。”

又是一阵寂静。

“它们都祈祷些什么？”主人的声音说。

“不知道。祈祷不用被迫结婚吧，我估计。”

猎犬设法把大眼睛对准采掘场坍塌的木板围墙上的一个小洞，朝下方看去。

“总之，这就好像自行车。”第一个声音很权威地总结道，“我本以为会得到一辆七变速自行车，有剃刀刃一样的座子、紫色涂装和一切的一切。结果他们给了我一辆天蓝色的。还带车筐。女孩骑的车。”

“哦。你是女孩。”另一个人说。

“只因为某些人是女孩，就给她们女孩的玩具。这是性别歧视，我跟你说。”

“我会得到一条狗。”主人坚定地说。男孩背冲着猎犬，它看不清主人的相貌。

“哦，对，那种大个罗威纳犬，对吗？”女孩讽刺道。

“不，是那种可以跟你一块儿玩的狗。”主人的声音说，“不是大狗……”

——荨麻丛中的红眼睛突然向下移动——

“……而是绝顶聪明的狗。可以钻进兔子洞。好玩的小耳朵老是朝外翻着。而且是个混血。一条纯种混血狗。”

孩子们没注意到，采掘场边上响过一阵细小的噼啪声。很可能是四周空气突然涌入真空地带而产生的声音，比方说因为一条特别大的猎犬变成了小狗。

而接下来的砰砰响动，没准儿是因为有个耳朵朝外翻了过来。

“我会叫它……”主人的声音说，“我会叫它……”

“什么？”女孩说，“你要叫它什么？”

猎犬等待着。是时候了。命名。这会赋予它本性，确定它的功用和身份。它的两只眼睛虽说距离地面近了许多，但还是闪现出隐隐红光。口水也滴在荨麻丛中。

“我会叫它狗狗。”主人肯定地说，“这个名字可以省不少事。”

地狱犬愣了一下。在那恶魔狗脑子的最深处，它知道这事儿有点不对头，但它心中只有服从。对主人的满腔敬爱更扫平了所有疑虑。再说了，它算什么东西，哪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大小？

小狗三两步跑下斜坡，去迎接自己的命运。

奇怪的是，它过去总有扑咬的欲望，但现在却意识到这跟同时想要摇尾巴的冲动完全抵触。

“你说是他!”亚茨拉菲尔一边嘟囔，一边漫不经心地把最后一块奶油蛋糕从领子上拿掉，随即将手指舔干净。

“本来是他。”克鲁利说，“我是说，我早该知道，不是吗？”

“那就是有人动了手脚。”

“没别人了!只有咱们，不是吗？善良和邪恶。一方和另一方。”

他拍了下方向盘。

“如果你知道下边那帮人都有什么手段，肯定会大吃一惊。”恶魔说。

“我估计跟上面那帮人会做的事差不多。”亚茨拉菲尔说。

“别逗了。至少你们有不可言喻的慈悲。”克鲁利酸溜溜地说。

“是吗？你没去过蛾摩拉城吗，被他老人家毁掉的那座？”

“当然去过。”恶魔说，“那里有家特别棒的小馆子，你可以吃到美妙至极的肉豆蔻拌碎柠檬香草，搭配发酵海藻鸡尾酒……”

“我是说在那之后。”

“哦。”

亚茨拉菲尔说：“肯定是医院里出了什么岔子。”

“不可能!那里都是咱们的人!”

“谁的人？”亚茨拉菲尔冷冰冰地说。

“我的人。”克鲁利更正道，“好吧，不是我的人。嗯，你明白的。撒旦信徒们。”

他试图表现出轻蔑的口吻。除了都认为世界是个有趣的地方、希望享受得越久越好以外，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很少有共同语言。不过说到撒旦信徒，他俩倒是很有共识。那些人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主动敬拜黑暗王子。克鲁利总觉得他们令人尴尬。你没法冲他们发火，但始终会有种怪怪的感觉，就跟越战老兵看到有人身穿野战服，去参加邻里安全互助会时的感觉一样。

除此以外，他们还老是热忱得让人郁闷。没完没了的倒十字架啊、五芒星啊、小公鸡啊。这让大部分恶魔迷惑不解。根本没必要。想成为撒旦信徒，你只需要有一颗虔诚的心。你可以当一辈子撒旦信徒，都不用知道五芒星是什么，也不用看到肯德基以外的任何死公鸡。

再说了，有些老派撒旦信徒其实都是大好人。他们咏颂祷词、举行仪式，其实跟自己的假想敌们没什么区别。仪式结束后，他们回到家中，继续谦逊温和的平凡人生。一周余下的日子里，可能连半个邪恶念头都没有。

当然还有些人……

这些自称撒旦信徒的家伙，让克鲁利局促不安。不光是因为他们所做的事，更是因为他们把一切都怪在地狱头上。他们想出的点子，恶魔们花一千年都摸不着边。这些让人浑身发冷的主意，充满黑暗和龌龊的气息，只有功能正常的人类大脑才能孕育出来。然后这些人会大叫着“是恶魔让我这么干的”，以得到陪审团的同情。但问题在于，恶魔几乎不会让任何人做任何事。他没这个必要。有些人就是无法理解这一点。在克鲁利看来，地狱并非邪恶的蓄水池，天堂也不是仁慈的喷泉。它们只是宇宙大棋局的两个玩家。你只能在人类的头脑中找到货真价实的玩意儿，无论是纯粹的仁慈，还是彻底的邪恶。

“哈。”亚茨拉菲尔说，“撒旦信徒。”

“我不觉得他们有可能把这件事搞砸。”克鲁利说，“我是说，就两个婴儿。一点也不复杂，难道不是……”

他忽然愣住了。拨开记忆的迷雾，一位小个子修女凸显出来，克鲁利当时就觉得即便作为撒旦教徒，她也迷糊得有点过分。而且还有个人。克鲁利隐约记得一杆烟斗、一件1938年就该过气的之字形图案开襟羊毛衫。一个身上插满“准爸爸”标签的男人。

肯定有第三个婴儿。

他把这个想法讲给亚茨拉菲尔。

“线索可不怎么多。”天使说。

“咱们知道那孩子肯定还活着。”克鲁利说，“那么……”

“咱们怎么知道？”

“如果他重新在下界显身，你觉得我还能坐在这儿吗？”

“说得好。”

“所以咱们所要做的就是找到他。”克鲁利说，“可以通过医院档案查询。”宾利车的引擎开始轰鸣，车子猛地一蹿，把亚茨拉菲尔拍在车座上。

“然后怎么办？”他说。

“然后咱们找到那个孩子。”

“然后怎么办？”车子横着甩过一个拐角，天使紧紧闭住双眼。

“不知道。”

“真让人放心。”

“我想……滚开，你这笨蛋!……你们的人不会考虑……还有你骑的小摩托!……给我提供庇护所吧？”

“我正要问你相同的问题……注意行人!”

“他既然在街上走，就应该知道有多大风险!”克鲁利驾驶着不断加速的宾利，从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车和一辆出租车之间挤了过去，留下的缝隙仅能插进一张最薄的信用卡。

“看着路!看着路!说起来，医院在哪儿？”

“牛津以南某个地方!”

亚茨拉菲尔抓着仪表板说：“你不能在伦敦中心区开到一百四!”

克鲁利瞥了一眼时速表。“为什么不能？”他说。

“你会把咱们弄死!”亚茨拉菲尔说完这话顿了一下，“造成麻烦的灵肉分离。”他毫无说服力地改口道，随即放松了些，“何况你可能把别人弄死。”

克鲁利耸耸肩。天使从没真正理解二十世纪，也就意识不到完全有可能沿牛津街开到一百四。你只需要把东西安排好，保证没人挡路。而且既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沿牛津街开到一百四，也就不会有人注意。

至少车子比马强。对克鲁利来说，内燃机是一个天赐……一种神来……一笔飞来横财。当初他因公出差时，所骑的马都是那种双眼冒火、四蹄爆金星的黑色大家伙。那是恶魔必备的交通工具。但克鲁利老是从马上摔下来。他向来不擅长应付动物。

到了奇西克区附近时，亚茨拉菲尔开始翻找汽车杂物箱里堆成一摊的磁带。

“地下丝绒乐队[1]是什么？”他说。

“你不会喜欢的。”克鲁利说。

“哦。”天使不屑地说，“爵士乐。”

“知道吗，亚茨拉菲尔，如果你请一百万人各自形容一下现代音乐，估计没有一个会用‘爵士乐’这个词。”克鲁利说。

“哦，这个还差不多。柴可夫斯基。”亚茨拉菲尔说着打开盒子，把磁带塞进车载音响。

“你不会喜欢的。”克鲁利叹道，“这盘带子已经在车里放了超过两个礼拜。”

宾利车从希思罗机场旁边疾驰而过，沉重的贝斯音开始轰鸣。

亚茨拉菲尔皱起眉头。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他说，“这是什么？”

“柴可夫斯基的《又一场惨败》。”克鲁利闭上眼，车子迅速穿过斯劳区。

等他们经过沉睡中的白金汉郡奇尔特恩斯大学时，两人已经听过了威廉·伯德的《我们是冠军》和贝多芬的《我要自由》。这两首歌都不如英国作曲家沃恩·威廉姆斯的《大屁股女孩》好听。[2]

有人说恶魔拥有全部顶级音乐。

这话大体正确。但天堂有最棒的舞蹈设计。

牛津郡平原向西延伸，星星点点的灯光勾勒出沉睡中的村镇。辛勤的农民们经过整整一天的社论指导、财政顾问或是软件编程工作后，都已恬然安睡。

小山上有几只萤火虫兀自散发着冷光。

测量员的经纬仪是二十世纪的恐怖标志物之一。只要把它竖在广阔乡村的任何地方，就等于在说：这里将进行道路拓宽工程，没错，还有沿袭“小镇传统特色”的两千所私人宅院。开发计划一目了然。

就连责任心最强的测量员也不会在午夜工作。可事实就摆在这儿，三角架深深戳在草地里。当然，没有几台经纬仪上会绑着榛树嫩枝，也多半没有水晶钟摆和刻在架子腿上的凯尔特符文。

这个苗条身影正在调整装置上的球形把手，斗篷在微风中飘摆。这是件很厚重的斗篷，明显可以防雨，还加上了保暖内衬。

大多数有关巫术的书籍都会告诉你女巫们工作时赤身裸体。这是因为大多数有关巫术的书籍，都是由男人撰写的。

这位年轻女子是安娜丝玛·仪祁。她算不上美得惊艳绝伦。她所有部位分别来看都相当漂亮，但整个面部给人一种没有参照说明书，就直接从库房里提出部件，匆忙组装在一起的印象。也许最合适她的形容词是“妩媚”，但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也知道该怎么写的人可能会在前面加上“生机勃勃”四个字。当然了，“生机勃勃”感觉特别五十年代，所以也许他们不加。

年轻女子不应该深夜独自外出，就算是在牛津郡也不行。但任何鬼鬼祟祟在夜间游逛的变态如果敢跟安娜丝玛·仪祁搭讪，后果将不堪设想。毕竟她是个女巫。而且正因为她是女巫，所以头脑特别清醒，完全不相信护身符和防御性魔法之类的玩意儿。她更相信一英尺长的面包刀，这家伙就别在她的腰带上。

安娜丝玛从目镜里看了看，又做了点调整。

她小声嘀咕着什么。

测量员们经常小声嘀咕。他们会嘀咕“一眨眼的工夫这里就会出现一条辅路”，或是“三点五米，误差不超过一条蚊子腿”之类的话。

眼下是种截然不同的嘀咕。

“幽暗的夜晚……闪烁的月亮……”安娜丝玛嘀咕道，“东偏北……西偏西南……西西南……搞定……”

她拿起一卷官方测绘图，摊在手电筒前，接着掏出一根透明塑料直尺和一支铅笔，小心翼翼地在图上画了条线，与另一条直线交叉。

安娜丝玛笑了笑，不是因为看到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而是因为漂漂亮亮地完成了一件棘手工作。

她收起那台古怪的经纬仪，把它绑到靠在篱笆上的一辆老式黑色自行车的后架上，确认“大书”就放在车筐里，然后将车推上薄雾弥漫的小路。

这是辆特别古老的自行车，骨架显然是用排水管做成的。它诞生于三变速装置的发明之前，可能紧跟在轮子的发明之后。

从这里到镇上几乎是一路下坡。她的头发随风起舞，大衣在身后飘扬，就好像是个备用锚。她任由这辆笨重的两轮神车加速穿过温暖的晚风。至少夜里这个时候，路上不会有别人。

伴随着一阵砰砰声，宾利车的引擎冷却下来。另一方面，克鲁利的脾气却在升温。

“你刚才说你看见路标了。”他说。

“哦，咱们开得那么快，只是一闪而过。再说，你原来不是来过吗？”

“十一年前!”

克鲁利把地图扔到后座，再次发动引擎。

“也许应该找个人问问。”亚茨拉菲尔说。

“哦，对。”克鲁利说，“我们可以停下来，跟遇到的头一个沿这条小……这条车辙散步的仲夏夜行人打听，是吧？”

他一挂挡，汽车怒吼着驶上山毛榉林间的小路。

“这地方有点奇怪。”亚茨拉菲尔说，“你感觉不到吗？”

“什么？”

“暂时开慢点。”

宾利车放慢了速度。

“奇怪。”天使嘟囔道，“我老是感觉到转瞬即逝的，呃……”

他抬起手按住太阳穴。

“什么？什么？”克鲁利说。

亚茨拉菲尔盯着他。

“爱。”天使说，“有人特别爱这地方。”

“抱歉，我没听清？”

“这里似乎有种强烈的爱意。我没法解释得更清楚了。特别是跟你。”

“你是说好像……”克鲁利开口道。

先是“嗖”的一声，然后是“啊”的一声，最后是“咣”的一声。车子停住了。

亚茨拉菲尔眨眨眼，放下双手，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

“你撞到什么人了。”他说。

“我没有。”克鲁利说，“是什么人撞到我了。”

他们走下车。宾利车后方的道路上躺着一辆自行车，它的前轮扭成了不可思议的默比乌斯圈形，后轮转了一阵，最终丧气地停了下来。

亚茨拉菲尔说：“要有光。”于是小路上就有了苍白的蓝光。

一个声音从他们旁边的沟里传了出来。“我的天，你是怎么弄的？”

光芒消失了。

“弄什么？”亚茨拉菲尔内疚地说。

“啊。”那个声音晕晕乎乎地说，“我想我是撞到头了……”

宾利车充满光泽的表面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保险杠也凹了进去。克鲁利瞪了它们一眼。凹痕恢复原状，划痕消失无踪。

“起来吧，小姑娘。”天使说着把安娜丝玛从羊齿草间拉了起来。“没骨折。”这是个声明，而非愿望。本有一道小小的骨裂，但亚茨拉菲尔无法抵御任何行善的机会。

“你们没开灯。”女孩说。

“你也没开。”克鲁利内疚地说，“彼此彼此。”

“在研究天文学，是吗？”亚茨拉菲尔说着把自行车扶起来。前车筐里的各种零碎撒了一地。天使指了指摔坏的经纬仪。

“不。”安娜丝玛说，“我是说，对。看看你对这辆老马车干了什么。”

“抱歉，你说什么？”亚茨拉菲尔说。

“我的自行车。它都弯成了……”

“这些老物件，复原能力超强。”天使高兴地把车还给女孩。前轮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圆得好像地狱九环中的一环。

安娜丝玛盯着它。

“哦，既然一切都搞定了。”克鲁利说，“也许我们都应该上路。呃，你不会刚巧知道去下塔德菲尔德的路吧？”

安娜丝玛还盯着那辆自行车。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出门时，车上没有装着整套修理工具的小鞍袋。

“就在山下。”她说，“这是我的车，对吗？”

“哦，当然。”亚茨拉菲尔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做过头了。

“但我确定老马车上从来没有打气筒。”

天使又显出内疚的神色。

“但正好有个放气筒的地方。”他无助地说，“两个小挂钩。”

“就在山下，你是说？”克鲁利捅捅天使。

“我想我肯定是撞到了头。”女孩说。

“当然，我们很乐意带你一程。”克鲁利说，“可惜没有放自行车的地方。”

“除了行李架。”亚茨拉菲尔说。

“宾利车没有……哦，啊。”

天使把车筐里散落的东西都扔到后座，将头晕脑涨的女孩也扶了进去。

“见人有难。”他对克鲁利说，“一个人不能袖手旁观。”

“你这人不能。我这人可以。咱们还有事要做，记得吗？”克鲁利瞪着崭新的行李架。那上面有格子呢绑绳。

自行车自己飞上去，牢牢绑好。克鲁利坐进驾驶席。

“你住哪儿，亲爱的小姐？”亚茨拉菲尔柔声问道。

“我的车也没灯。哦，有过，但是那种要放两节电池的，而且还会发霉，所以我给卸了。”安娜丝玛说，她看了一眼克鲁利，“知道吗，我有一把面包刀，放在……某个地方。”

亚茨拉菲尔被话语间的暗示吓了一跳。

“小姐，我向你保证……”

克鲁利点亮车灯。他不需要光亮，但车灯可以让路上其他行人放松一些。他发动汽车，稳稳向山下驶去。这条路穿行在树林之间，开了几百码后，来到一个中型村镇边缘。

这里有种熟悉的感觉。尽管已经过了十一年，但这地方还是拨动了他心里的那根弦。

“这附近有家医院吗？”克鲁利说，“由修女们管理的？”

安娜丝玛耸耸肩。“我想没有。”她说，“这附近唯一的大型建筑是塔德菲尔德庄园。我不知道那儿是干什么的。”

“神圣计划。”克鲁利低声说道。

“还有变速器。”安娜丝玛说，“我的车没有变速器。我敢保证这辆车没有变速器。”

克鲁利探身靠近天使。

“哦，主啊，快把那车治好。”他低声讽刺道。

“抱歉，我只是有点忘形。”亚茨拉菲尔说。

“格子呢捆绳？”

“格子呢很时髦。”

克鲁利呻吟一声。每当天使设法把思路调整到二十世纪时，它总会停留在五十年代。

“你们可以把我放在这儿。”坐在后座的安娜丝玛说。

“荣幸之至。”天使微笑着说。车子一停，他就打开后门，腰弯得好像欢迎小主人回到种植园的老仆人。

安娜丝玛把东西收好，尽可能趾高气扬地走下车。

她很确定那两个人都没绕到车后面来，但自行车已经被解下，靠在大门旁。

他们绝对有点问题，安娜丝玛心想。

亚茨拉菲尔又鞠了个躬。“很高兴能帮您的忙。”他说。

“谢谢。”安娜丝玛冷冷地说。

“咱们可以走了吗？”克鲁利说，“晚安，小姐。上来，天使。”

啊。天使，这就对了。说到底，这一路上她还是挺安全的。

安娜丝玛看着汽车消失在市镇中心的方向，随后骑上车回到小屋。她没锁车。安娜丝玛相信如果车子会丢，那艾格尼丝肯定要在书中提到。她特别擅长预言此类琐事。

女孩租下了这间带家具的小屋。也就是说这些家具正是你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的旧货，而且很可能是本地慈善募捐组织的工作人员挑剩下的。但是无所谓。反正她也不准备在这儿待多久。

如果艾格尼丝的预言正确，她无论在哪儿都不会待多久了。所有人都一样。

安娜丝玛把地图和其他东西放在厨房唯一的灯泡下的旧桌子上。

她搞清了什么？不太多。它也许就在小镇北端，但安娜丝玛对此表示怀疑。如果你离得太近，信号就会将你淹没；如果离得太远，又无法进行准确定位。

这真让人恼火。答案肯定在书中某处。问题是想要理解那些预言，你必须像疯疯癫癫的十七世纪高智商女巫一样思考，这种人的头脑就跟纵横填字谜一样混乱。家里其他人都说艾格尼丝把预言写得如此晦涩，是为了不让外人看懂。但安娜丝玛不这么看，她偶尔感觉自己的思路可以跟艾格尼丝合拍，并私下认为原因在于艾格尼丝是个幽默感很怪、喜欢唱反调的老混球。

她甚至不……

她找不到书了。

安娜丝玛恐惧地注视着桌上的东西。地图。自制占卜经纬仪。盛牛肉汁的热水瓶。手电筒。

以及应该放预言书的方方正正的空间。

她把书丢了。

但这太荒唐了!艾格尼丝总是详加叙述的内容之一，就是和预言书有关的事儿。

安娜丝玛抓起手电筒，跑出小屋。

“这种感觉就像是，哦，就和你说‘感觉毛骨悚然’时的感觉完全相反。”亚茨拉菲尔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从来不说‘感觉毛骨悚然’。”克鲁利说，“我的工作就是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一种关爱的感觉。”亚茨拉菲尔绝望地说。

“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克鲁利强颜欢笑，“你过于敏感了。”

“这是我的工作。”亚茨拉菲尔说，“天使不可能‘过于’敏感。”

“我估计附近的人喜欢住在这儿，你正好接收到这种情绪。”

“我从没在伦敦发现过这种情绪。”亚茨拉菲尔说。

“这就对了。足以证明我的观点。”克鲁利说，“就是这地方。我记得门柱上的石狮子。”

宾利车的头灯照亮了车道两旁的杜鹃花丛。轮胎吱吱嘎嘎碾过沙石路。

“现在去拜访修女们，有点太早了吧。”亚茨拉菲尔犹豫地说。

“胡扯。修女们每时每刻都在工作。”克鲁利说，“现在大概是晚祷时间，除非那是种保健食品[3]。”

“哦，恶毒，太恶毒了。”天使说，“真没必要说这种话。”

“别吵了。我不是跟你说过，这是我们的地盘吗？黑修女。你知道，我们需要一家靠近空军基地的医院。”

“你把我搞糊涂了。”

“你不会以为美国外交官的妻子们，通常都在不知什么地方的修会小医院里生孩子吧？必须让一切显得自然。下塔德菲尔德有一处空军基地，她到那里参加开营仪式，孩子要生了，基地医院还没做好准备，我们在那儿的人说，‘沿这条路走有家医院’，就这么搞定了。相当严密的计划。”

“除了一两个小细节。”亚茨拉菲尔得意地说。

“但这计划几乎成功了。”克鲁利觉得有必要为自己人辩护，所以反驳道。

“你看，邪恶总是暗藏自我毁灭的种子。”天使说，“它的本质是消极的，因此即便在看似成功的时候也会包含失败的祸根。不管一个邪恶计划多么宏大、多么周详、多么简单易行，它内在的罪恶意志也会反噬其主。无论这个计划表面上多么成功，到最后也会毁了自己。它将从罪孽的岩石上跌落，大头朝下消失在遗忘的海洋。”

克鲁利想了想。“不。”他最终说，“在我看来，只是因为司空见惯的窝囊废罢了。嗨……”

他轻轻吹了声口哨。

大宅前铺满沙石的院落里挤满了轿车，而且显然不是修女们会开的车。宾利和它们一比，就显得落伍了。许多车的名字里都有GT或是Turbo字样，车顶上还竖着电话天线。它们车龄几乎都不到一年。

克鲁利手心发痒。亚茨拉菲尔会忍不住治好骨裂，修理自行车；而他则有偷几台收音机、戳破几个轮胎的冲动。但恶魔忍住了。

“好吧，好吧。”他说，“在我那年月，修女们会四个人挤在一辆莫里斯旅行车里。”

“不太对劲。”亚茨拉菲尔说。

“也许她们搞成私营企业了？”克鲁利说。

“也许咱们找错了地方。”

“就是这地方，我跟你说。来吧。”

他们下了车。三十秒后，有人向他们开枪射击。枪法准得出奇。

玛丽·霍奇，亦即当年的玛丽·饶舌，最擅长的就是服从命令。她喜欢命令。它们让世界变得简单。

而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改变。她的确喜欢唠叨修会。她在那里第一次交到了朋友，也是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当然，她知道修会跟一些，从某种观点来看，被视作邪恶的事情有关。但玛丽·霍奇在三十年中已经见过太多世态炎凉，早就对大多数人类为了讨生活所要做的事不抱任何幻想。另外，这里的食物也很好，还能遇到有趣的人。

火灾后，修会，或者说修会剩下的部分，搬出了这里。毕竟，她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已经完成。人们分道扬镳。

玛丽没走。她很喜欢这所大宅，而且她说应该有人留下来，确保它得到良好的修缮。因为如今这年月，如果你不时时刻刻盯着工人，他们就不会好好干活。这意味着背弃入会誓言，但院长说没关系，不用担心，对一名黑暗修女来说，背弃誓言是绝对正当的行为，而且百年之后，或者说，十一年之后，这些细节又有何差别。如果这能让她快乐的话，那么地契都在这儿。另外还有个地址，你可以把所有信件转发过去，除非是税务局寄来的棕色长信封。

接着有些奇怪的变化发生在她身上。独自住在这栋纷乱的大宅里，工作在一个没被烧到的房间中，跟耳朵后边夹烟头、裤子上面粘白灰、带着一算开销总额就出错的计算器的工人们争吵，让玛丽发现了自己身上某些从未被人察觉的潜质。

在愚蠢和热心的层层迷雾间，她发现了玛丽·霍奇。

她发现自己很容易理解施工人员的预算评估，也能进行增值税计算。她从图书馆借了些书，发现经济学很有意思，也不复杂。她不再读谈论罗曼史小说和编织的妇女杂志，改看讨论性高潮的妇女杂志。但除了在心里提醒自己如果有机会就尝试一下之外，她认为这东西只是换了个壳子的罗曼史小说和编织杂志，所以就扔到一边，开始读讨论企业合并的杂志。

经过长时间考虑后，她决定买一台小型家用电脑。诺顿镇一个略感好奇的年轻经销商屈尊俯就地满足了她这个愿望。经过一个繁忙的周末，玛丽把电脑搬了回去。她走进店铺时，那个经销商以为是机器上某个插头没插牢。但他搞错了，玛丽这次来，是因为这台电脑里没有387协处理器。他当然明白这一点，毕竟他是个经销商，可以理解这些莫名其妙的名词。但在这场谈判中，他很快就落了下风。玛丽·霍奇又订了不少杂志。大部分标题上都带有“电脑”字样，其中很多文章和评论她都用红笔仔细圈了出来。

玛丽还读《新女性》。她过去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个旧女性，但经过一些思考，玛丽认为这种标题跟罗曼史、编织和性高潮是一路货色，最重要的是做你自己，而且要竭尽全力。她向来喜欢穿黑白服饰。现在只需要拉高裙边、加高鞋跟、摘掉头巾。

一天她在翻阅杂志时发现，国内公司迫切需要建筑在开阔场地上的宽敞大宅，当然还要有理解商业公司需求的经营者。第二天，她出门以“塔德菲尔德庄园会议及管理培训中心”的名义订了些信纸，心想等它们印出来时，自己应该已经掌握运营这种企业所需的知识了。

广告在第二周刊登出来了。

这是一次空前成功，因为玛丽·霍奇在“做自己”这个崭新的职业生涯中，很快就意识到管理培训不一定是让人们枯坐在不可靠的幻灯片投影仪前。如今这年月，商业公司们有更高的期望。

她满足了这种期望。

克鲁利蹲下身，背靠在一座雕像后面。亚茨拉菲尔已经仰面倒进一片杜鹃花丛，深色暗斑浸染在他的外衣上。

克鲁利感觉自己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这太荒唐了。他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被杀死。这要费很多口舌。那帮家伙不会随随便便把新躯体交给你，他们老是想知道你把旧的那具怎么着了。这就像是从一个特别蛮不讲理的办公用品管理员手里领一杆新钢笔。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

恶魔必须有夜视能力。所以他可以看到自己的手是黄的。他的血是黄的。

克鲁利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手指。

接着他爬到亚茨拉菲尔身边，检查了一下天使的衬衫。如果这上面的污渍是血，那生物学一定是出了大问题。

“哦，好疼。”倒下的天使呻吟道，“正好打在我的肋骨下面。”

“对，但你平时不都流蓝血吗？”克鲁利说。

亚茨拉菲尔睁开眼睛，用右手拍拍胸口，坐起身来。他跟克鲁利一样进行了简单的自检工作。

“颜料？”他说。

克鲁利点点头。

“他们在玩什么？”亚茨拉菲尔说。

“我不知道。”克鲁利说，“但我想这种游戏叫作傻瓜蛋。”这种语气暗示出他也会玩，而且玩得更好。

这是场游戏。非常有趣的游戏。采购部副主任奈杰尔·汤普金斯在草丛中匍匐前进，脑子里闪现着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那些西部片和警匪片里的精彩场面。本来他以为管理培训会无聊得要命……

确实有人讲了堂课，不过讲的是这些颜料枪，以及你绝不能用它们去做的各种事项。汤普金斯注视着对手们年轻的脸庞。那帮人全都下定决心，只要有半点儿可能就把上述禁令都试一个遍。如果有人对你说生意场是片丛林，然后往你手里塞把枪，那么汤普金斯觉得很明显，他们希望你做的不只是简简单单地瞄准衬衫。这个游戏的目的就是把公司主管的脑袋挂在你家火炉上。

更何况有谣言说，联合统一公司有个人偷偷朝自己的直属上司开枪，给他灌了一耳朵颜料，为自己的升职前景扫清了障碍。后者因为在一系列重要会议上抱怨耳鸣，最终因身体原因被撤换。

而且他这头的学员——打个比方来说，就是他这头的精子们，都在竭尽全力奋勇向前。所有人都知道工业控股(控股)上市公司只能有一名主席，而这份工作也许会落在最可恶的讨厌鬼头上。

当然，某个拿笔记板的人事部女孩跟他们说了，这些训练旨在培养领导力潜能、团队合作精神、主观能动性，等等等等。学员们都试图避开彼此的目光。

到目前为止，进展顺利。独木舟漂流解决了约翰斯顿(耳膜穿孔)，威尔士攀岩活动料理了惠蒂尔(腹股沟拉伤)。

汤普金斯又往枪里塞了一枚颜料弹，低声吟唱着商场战歌。“在别人干掉你之前干掉他们。”“你死我活。”“占着茅坑要拉屎。”“适者生存。”“一切为了自己。”

他又朝雕像下那两个人影爬近了一点。他们似乎没注意到他。

当可利用的掩体最终用光后，他深吸口气，跳起身。

“好了，窝囊废们，给我……哦哦啊啊啊啊……”

其中一个人影变成了某种可怕的东西。他昏了过去。

克鲁利恢复到自己最喜欢的形态。

“我讨厌这样做。”他嘟囔道，“我总是担心会忘记如何变回来。而且这样做还会毁掉一身好衣服。”

“我个人觉得，你那样子有点过火了。”亚茨拉菲尔说，但他的口气也没表现出有多不满。天使需要尊重一些道德规范，所以跟克鲁利不同，他习惯去买衣服，而不是无中生有把它们变出来。这件衬衣可是很贵的。

“我是说，你看看。”他说，“我永远别想把颜料洗掉。”

“用神迹把它搞掉。”克鲁利扫视周围的草丛，寻找其他管理培训学员的踪迹。

“对，但我会始终记得那里有块污渍。你知道，我是说，在内心深处。”天使说。他捡起枪，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他说。

“砰”的一声，他们身边的雕像少了个耳朵。

“别在这儿磨蹭。”克鲁利说，“不止他一个人。”

“这把枪很怪。特别怪。”

“我还以为你们不赞同使用枪支。”克鲁利说。他从天使手中接过枪，看了看短粗的枪管。

“现任领导层看重它们。”亚茨拉菲尔说，“它们有助于加强道德规范。当然，是在有资格的人手中。”

“哦？”克鲁利摸了摸枪管，“那就没问题了。跟我来。”

他把枪扔到瘫在地上的汤普金斯身上，快步走过潮湿的草坪。

大宅的正门没锁。两人走了进去，根本没人注意。几个体态丰硕的年轻人穿着染了颜料的作战服，正在曾是修道院餐厅的房间里喝可可。有两个人还高兴地冲他们挥了挥手。

很像旅馆前台的东西盘踞在走廊尽头，看上去有模有样。亚茨拉菲尔瞟了眼旁边一个铝架上放着的黑板。

嵌入黑色板材的小塑料字写道：

8月20~21：联合控股(控股)上市公司初级战斗训练。

与此同时，克鲁利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册子。那上面有大宅富丽堂皇的照片，特别提及了它的水流按摩浴缸和室内温水游泳池。封底还有张各类会议中心都会有的地图，特意采用一些错误比例尺，显示出从许多高速路出口都可以方便到达这里，同时刻意省略了方圆数英里内迷宫般的乡间小路。

“搞错地方了？”亚茨拉菲尔说。

“没有。”

“那就是搞错了时间。”

“对。”克鲁利翻阅着小册子，希望找到一点线索。也许期盼唠叨修会还在这里有点过于天真。毕竟她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他轻轻发出嘶声。也许她们已经去美洲内陆或是别的什么地方，转化那里的基督徒了，但克鲁利还是读了下去。有时这种小册子会包含一些历史记录，因为周末租用这地方召开“战略性市场动态会议”或“互动式职员分析”的公司，希望感觉自己举行战略性互动会议的地点，正是伊丽莎白时期金融家们捐资建设的瘟疫病院——只要忽略掉几次彻底重建、一场内战和两次大火。

他倒不指望看到“十一年前，这所大宅还是一处撒旦教会的女修道院，虽说这里的修女们对邪恶计划并不特别在行”，但谁知道呢？

一个穿沙漠迷彩服的胖男人朝他们走来，手里举着盛满咖啡的一次性杯子。

“谁赢了？”他熟络地说，“前瞻计划部的小埃文斯给我胳膊肘上来了一下。”

“我们都要输了。”克鲁利心不在焉地说。

楼下突然响起一记枪声。不是颜料子弹的嗖嗖声，而是符合空气动力学的铅弹头进行极速飞行时发出的高亢爆响。

然后是一阵结结巴巴的答话声。

丰满的战士们面面相觑。又是一阵爆响，门边一扇相当难看的维多利亚式彩色玻璃窗应声而碎，克鲁利脑袋旁边的灰泥墙上也出现了一溜小洞。

亚茨拉菲尔抓住他的胳膊。

“见鬼，怎么回事？”

克鲁利笑得像条蛇。

奈杰尔·汤普金斯醒来时隐约有点头疼，近期记忆出现了一块空白。他不知道人类的大脑面对过于恐怖无法思及的场面时，特别擅长用强迫性健忘症把它刮去。所以汤普金斯认为自己应该是被颜料弹打中了头。

汤普金斯隐隐感觉手中的枪变重了，但昏沉沉的精神状态让他忽略了这个细节，直到他把枪口对准内部审计处的受训学员诺曼·韦瑟德，并扣动扳机。

“我不明白你干吗这么吃惊。”克鲁利说，“他想要一把真枪。他脑袋里想的全是真枪。”

“但你不能任其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开枪!”亚茨拉菲尔说。

“哦，不。”克鲁利说，“你说得不对。他们彼此彼此。”

财政计划小队趴在曾是花园边界矮墙的地方，心中不胜惶恐。

“我一直跟你们说不要相信采购部的人。”财务副经理说，“这些杂种。”

一颗子弹打在他头顶的墙壁上。

他慌忙爬向自己的小队，几个人围在倒下的韦瑟德身边。

“怎么样？”他说。

薪资部副主任转过憔悴的面庞。

“很糟。”他说，“子弹几乎穿透了。门卡、巴克莱信用卡、饭卡——几乎全部。”

“只有美国运通金卡挡住了它。”韦瑟德说。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几乎完全穿透信用卡钱包的弹孔。

“他们干吗要这样？”一名薪资部职员说。

内部审计主任张开嘴，想说些合情合理的解释，但没说出来。每人都有个爆发点，而那根压折骆驼背的稻草刚刚落在他身上。这工作他已经干了二十年。他想成为美术设计师，但就业辅导员没听说过这种工作。二十年来不断核查BF18表格。二十年来不断摇动那台手摇计算器，而且就连前瞻计划部的人都有电脑了。现在出于某种未知的理由——但很可能是跟公司改组和节省提前退休金开销有关——他们用真枪朝他射击。

妄想的大军在他脑袋里集结。

他看着自己的枪。透过狂怒和迷茫的雾霭，他觉得这枪比发到手里时更大更黑，感觉也更重。

他用枪瞄准附近的一片灌木，看到一串子弹把树丛轰至虚无。

哦。他们想玩这种游戏。好吧，总要有人获胜。

他看着自己的人马。

“好了，小伙子们。”他说，“干掉那些狗杂种!”

“在我看来。”克鲁利说，“谁也没强迫他们扣动扳机。”他冲亚茨拉菲尔露出灿烂而冰冷的笑容。

“来吧。”他说，“趁所有人都在忙，咱们四处瞧瞧。”

子弹在夜空飞舞。

采购部的乔纳森·帕克在树丛中蜿蜒前进，突然一丛灌木用胳膊卡住了他的脖子。

奈杰尔·汤普金斯从嘴里啐出一口杜鹃花。

“在家有公司规定。”他透过泥土覆盖的面孔，嘶声说道，“但在这儿只有我……”

“这把戏太下作了。”亚茨拉菲尔说道。两人走在一条空空荡荡的过道里。

“我干什么了？我干什么了？”克鲁利随意推开几扇房门。

“下面的人正在互相射击!”

“哦，就这事儿？都是他们自己干的。这才是他们想要的。我只是帮了一把。你应该把这里看作宇宙微缩标本。每个人都有自由意志。不可言喻，不是吗？”

亚茨拉菲尔瞪着他。

“哦，好吧。”克鲁利惨兮兮地说，“不会有人被杀的。他们都会奇迹般地幸存。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亚茨拉菲尔放松下来。“你知道，克鲁利。”他笑着说，“我总是说，在内心深处，你是个特别……”

“行了，行了。”克鲁利截住他，“你干吗不把这话告诉整个该……该活的世界？”

不久后，松散的联盟开始建立。大部分财务部门的人发现他们有着共同利益，所以决定搁置分歧，共通对抗前瞻计划部。

第一辆警车到达时，刚开过一半车道，就被来自不同方向的十六枚子弹击中水箱。又有两枚打掉了无线电天线，但它们太晚了，太晚了。

克鲁利推开办公室大门时，玛丽·霍奇刚刚放下电话。

“肯定是恐怖分子。”她厉声说道，“或是盗猎者。”她凝视着两位来客，继续说，“你们是警察，对吗？”

克鲁利看到她的眼睛正在瞪大。

跟所有恶魔一样，他对人脸的记忆力很强，就算事隔十年，少了头巾，多了很浓的化妆也一样。他打了个响指。玛丽跌坐在椅子上，脸上挂出和蔼茫然的面具。

“没必要这样做。”亚茨拉菲尔说。

克鲁利看了看表。“早上好，夫人。”他用单调的嗓音说，“我们只是两个超自然存在，只想请您帮我们寻找一下声名狼藉的撒旦之子的下落。”他冲天使露出冷冷的笑容，“要我把她弄醒，然后由你来问吗？”

“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天使缓缓说道。

“有时老法子最管用。”克鲁利说。他转头面对木愣愣的女子。

“你十一年前是个修女吗？”他说。

“是的。”玛丽说。

“哈!”克鲁利对亚茨拉菲尔说，“看见了吗？我就知道没搞错。”

“见鬼的幸运。”天使嘟囔道。

“你当时叫健谈修女，或者别的什么。”

“饶舌。”玛丽·霍奇用空洞的声音说。

“你还记得一桩调包新生儿的事吗？”克鲁利说。

玛丽·霍奇迟疑片刻。当她开口时，感觉就像已经结好疮疤的记忆，多年来头一次被人捅到。

“是的。”她说。

“有没有可能调包时出了错？”

“我不知道。”

克鲁利想了想。“你们肯定有档案记录。”他说，“总会有档案吧。这年头所有人都有档案。”他骄傲地瞥了亚茨拉菲尔一眼，“这是我的好点子之一。”

“哦，是的。”玛丽·霍奇说。

“那么档案在哪儿？”亚茨拉菲尔和蔼地说。

“孩子出生后，这里发生了一场火灾。”

克鲁利呻吟一声，猛地挥了挥手。“可能是哈斯塔干的。”他说，“这是他的风格。是不是难以置信？我打赌他还自以为干得很漂亮。”

“你还记得另一个孩子的任何细节吗？”亚茨拉菲尔说。

“是的。”

“请告诉我。”

“他有可爱的小脚趾头。”

“哦。”

“而且他特别可人儿。”玛丽·霍奇沉思着说。

外面传来一阵警笛声，但突然被子弹打断了。亚茨拉菲尔捅捅克鲁利。

“该走了。”他说，“我们随时可能被警察缠住。我当然会遵守道德律令，协助他们进行调查。”他想了想，“也许她还记得那天晚上这里有没有其他人在生孩子，而且……”

楼下传来一阵跑步声。

“阻止他们。”克鲁利说，“我们需要时间!”

“再搞点神迹，我们就会被上界注意到。”亚茨拉菲尔说，“如果你真想让加百列或是别的家伙揣摩为什么四十个警察会睡着……”

“哦。”克鲁利说，“打住，打住。值得一试。赶快离开这里。”

“再过三十秒钟，你就会醒来。”亚茨拉菲尔对着魔的前修女说，“你会梦到自己最喜欢的事情，而且……”

“对，对，很好。”克鲁利叹道，“咱们可以走了吗？”

没人注意他俩离开。警察们正忙着把四十名肾上腺素分泌旺盛、陷入战斗狂热状态的管理学员赶到一起。三辆警车在草坪上留下条条车辙，亚茨拉菲尔叫克鲁利让过第一辆救护车，接着宾利嗖的一下消失在夜幕中。在他们身后，大宅旁的凉亭和露台已经闪出火光。

“咱们已经让那个可怜女人，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天使说。

“你这么想？”克鲁利试图撞上一只刺猬，但却错过了，“预约会加倍，你记住我的话。只要她打对牌，搞到免责证明，再料理好所有法律细节。用真枪进行积极性培训？人们会排起长队。”

“你为何总是这么愤世嫉俗？”

“我说过了。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会儿，天使说：“你觉得他会出现，对吗？你觉得咱们能通过某种方式找到他吧。”

“他不会出现。不会出现在咱们眼前。保护性伪装。他可能都没有察觉，但他的本能会让他避开超自然力的窥探。”

“超自然力？”

“你和我。”克鲁利说。

“我可不是超自然力。”亚茨拉菲尔说，“天使不是超自然力。我们是神圣超自然力。”

“随你怎么说。”克鲁利现在忧心忡忡，已经懒得争吵。

“有其他办法可以找到他吗？”

克鲁利耸耸肩。“天知道。”他说，“你觉得我在这方面有多少经验？你知道，世界末日大决战只发生一次。它们不会让你从头再来，直到处理好每个细节。”

天使盯着匆匆逃开的刺猬们。

“此时此刻世界如此和平。”他说，“你觉得会怎么开头？”

“嗯，热核毁灭理论一直很流行。但我必须说现在那些男孩子们对彼此都很客气。”

“小行星撞击？”亚茨拉菲尔说，“我听说这个理论如今很时髦。撞在印度洋里，尘埃和水蒸气遮天蔽日。所有高等生物都得说拜拜。”

“哦。”克鲁利很用心地把车速保持在最高时速之上。每个细节都会有所帮助的。

“简直想都不敢想，不是吗？”亚茨拉菲尔沮丧地说。

“所有高等生物一扫而光，就是这么回事。”

“可怕。”

“只剩下尘埃和原教旨主义者。”

“你嘴也太毒了。”

“抱歉。我忍不住。”

他们盯着前路。

“也许某些恐怖分子？”亚茨拉菲尔说。

“不会是我们的。”克鲁利说。

“也不是我们的。”亚茨拉菲尔说，“当然我们的是自由战士。”

“我跟你说。”克鲁利继续加速，胶皮轮胎几乎在塔德菲尔德小路上燃烧，“该摊牌了。如果你告诉我你们的人，我就告诉你我们的。”

“好吧。你先说。”

“哦，不。你先说。”

“但你是个恶魔。”

“对，但却是守信用的恶魔，希望如此。”

亚茨拉菲尔说出五个政治领袖的名字。克鲁利说了六个。有三个名字重合。

“看见了吗？”克鲁利说，“我早就说过了吧。人类都是些狡诈的杂种。你绝不能相信他们。”

“但我不认为我们的人手里有什么大计划。”亚茨拉菲尔说，“也就是些小规模恐……政治抗议活动。”他更正说。

“啊。”克鲁利刻薄地说，“你是说他们都不是廉价的大规模谋杀犯？只提供个人服务，每颗子弹都由经验丰富的手艺人发射？”

亚茨拉菲尔没理他。“咱们现在怎么办？”

“试着补补觉。”

“你不需要睡觉。我不需要睡觉。邪恶永不休息。正义时刻警惕。”

“普通意义上的邪恶也许是这样。但具体到我这部分，已经养成了时不时把脑袋放在枕头上的习惯。”他看着头灯的灯光。用不了多久，就没有睡觉的机会了。等到下边发现他亲手把敌基督搞丢了，那帮人会挖出他调查西班牙宗教审判所时撰写的所有报告，用来好好款待他，一次一件，然后是一起招呼。他在杂物箱里随便翻出一盘磁带，塞进录音机。皇后乐队的歌声传了出来……

“……别西卜给我留了个恶魔，为我……”

“是为我。”克鲁利嘟囔道。他面无表情地愣了一会儿，随即发出窒息的尖叫，猛地把音响关掉。

“当然，咱们可以找个人类去寻找他。”亚茨拉菲尔思考着说。

“什么？”克鲁利心不在焉地说。

“人类擅长寻找其他人类。他们干这行已经数千年了。那孩子是个人。而且……你知道。他会躲避咱们，但其他人类也许可以……哦，感觉到他。或是发现咱们想不到的事情。”

“没用。他是敌基督!他有……那种自动防御能力，不是吗？即便他自己并不知道。这种能力不会让人类对他产生怀疑。在时机成熟之前还不会。怀疑会从他身边滑过，就像，就像……水会从什么东西身边滑过。”他模棱两可地说。

“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吗？有半个更好的点子吗？”亚茨拉菲尔说。

“没有。”

“那么好吧。也许管用。别跟我说你手头没有可以利用的前线组织。反正我有。咱们可以看看他们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他们能做什么咱们不能做的？”

“嗯，首先，他们不会让人们互相射击，他们不会催眠可敬的女性，他们……”

“好吧。好吧。但这机会大得就像地狱里的雪球。相信我，我很清楚。但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克鲁利把车开上高速公路，驶向伦敦。

“我有一些……一些情报网。”过了会儿，亚茨拉菲尔说，“散布在全国各地。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我可以让他们展开搜索。”

“我，呃，也有类似的组织。”克鲁利承认说，“你明白是怎么回事，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他们派上用场……”

“咱们最好给他们提个醒。你觉得应该让他们协同合作吗？”

克鲁利摇摇头。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说，“以政治用语来说，他们还不够成熟老练。”

“那咱们就各自联络人手，看看他们能干些什么。”

“我想应该值得一试。”克鲁利说，“上帝啊，就好像我手头的工作还不够多似的。”

他突然一扬眉，兴高采烈地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鸭子!”他喊道。

“什么？”

“水会从鸭子身边滑过!”

亚茨拉菲尔深吸口气。

“开你的车吧，谢谢。”他疲倦地说。

车子在晨光中继续前行，音响里演奏着J.S.巴赫的《b小调弥撒》，演唱者当然还是皇后乐队的弗雷迪·墨丘利。

克鲁利喜欢黎明的城市。此时的市民基本都有正当工作和留在此地的恰当理由，与八点后涌进城来的数百万多余人口截然相反。而且现在街上多少算得上安静。亚茨拉菲尔书店门前的窄路上画着禁止停车的双黄线，宾利车靠到路边时，黄线们恭顺地向后退去。

“嗯，好吧。”亚茨拉菲尔从后座拿外衣时，恶魔说，“咱们保持联系。好吗？”

“这是什么？”亚茨拉菲尔举起一个棕色长方形物体说。

克鲁利斜眼看着它。“一本书？”他说，“不是我的。”

亚茨拉菲尔翻了翻泛黄的书页。藏书家的小小警钟在他脑海鸣响。

“肯定是那位年轻女士的。”他慢慢说道，“咱们应该问清她的地址。”

“听着，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没时间到处瞎逛，归还别人的财物。”克鲁利说。

亚茨拉菲尔把书翻到标题页。他竭尽全力才没让克鲁利看出自己的表情变化。

“我想你可以把它寄到当地邮局。”恶魔说，“如果你真觉得有必要的话。收信人就写骑自行车的疯女人。永远不要相信给交通工具起怪名字的女人……”

“是的，是的，当然。”天使说。他翻出钥匙，失手掉在便道上，捡起来，又掉了一次，随后快步走向大门。

“咱们保持联系，好吗？”克鲁利冲他的背影喊道。

正在拧钥匙的亚茨拉菲尔愣了一下。

“什么？”他说，“哦，哦。对。好的。绝对没问题。”

他说完就关上了房门。

“好。”克鲁利喃喃自语道。他突然觉得特别孤独。

手电筒的光芒在小路间跃动。

如果你想在棕色土沟底的棕色落叶和棕色水流间寻找一本棕色封皮书籍，而且又时值棕……好吧，灰蒙蒙的黎明，那么麻烦就在于，你找不到。

它不在这儿。

安娜丝玛试过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比如有系统地将地面分成若干等份；比如匆匆忙忙拨拉路边的草丛；比如漫不经心地蹭过去，用余光寻找。她甚至尝试了体内每根浪漫神经都坚持说肯定管用的那个方法：戏剧性地装作放弃，坐下来，让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一片地面。如果换成其他正派作者，肯定会让书出现在那里。

但事实与此相反。

这就意味着，像她一直担心的那样，书多半是落在那两个修自行车的宾利车后座上了。

她几乎可以感到艾格尼丝·风子的代代后人都在嘲笑自己。

就算那两位为人正派，想把书还回来，他们也不太可能劳神费力去寻找一个曾在黑夜中隐约看到的小屋。

唯一的希望是，他们不知道这本书是什么东西。

和很多为鉴赏家寻找珍本图书的个体书商一样，亚茨拉菲尔有一间库房。不过这间库房里存放的物品，远比任何冲动型消费者购买的热缩包装袋里的东西诡异得多。

天使特别为自己的预言书藏品自豪。

几乎都是第一版。

而且每本都有签名。

他有罗伯特·尼克松(一个十六世纪傻瓜，跟任何美国总统都没关系)，有吉卜赛人马撒，有女巫伊格内修斯，有老奥托维尔·宾斯。诺查丹玛斯给他的赠言是“给我的老朋友亚茨拉菲尔，致以最美好的祝福”；谢顿大妈在他的书上洒了饮料；角落里有个温控储藏柜，里面放着帕特莫斯岛圣约翰用颤颤巍巍的字体写成的原稿，他的《启示录》是一本空前绝后的畅销书。亚茨拉菲尔觉得圣约翰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就是有点太喜欢怪蘑菇了。

这些藏品中缺少的是《艾格尼丝·风子的精良准确预言书》。此刻亚茨拉菲尔正捧着它走进房间，就像一名资深集邮家捧着刚刚在姑妈寄来的明信片上发现的珍稀邮品“蓝色毛里求斯”。

他以前从没见过这本书，但早就听说过。这行里所有人都听说过。当然，考虑到这是个极为特殊的收藏门类，所以“这行”大概也就指十几个人。它的存在就像一个黑洞，各种离奇的故事绕着它转了好几百年。亚茨拉菲尔不清楚你能不能绕着一个黑洞旋转，但他不在乎。《希特勒日记》跟《精良准确预言书》比起来就像是，哦，一堆赝品。[4]

天使把书放在一张长椅上，双手几乎没有颤抖。随后他戴上一双外科橡胶手套，敬畏地把书翻开。亚茨拉菲尔是个天使，但他也敬拜书籍。

标题页上写道：

艾格尼丝·风子的精良准确预言书

略小的字体写道：

完美记述从现代到世界末日的人类历史

略大的字体写道：

包含众多奇闻逸事及智慧箴言

另一种字体写道：

比出版过的所有书籍更加全面

略小但却是加重黑体的字体写道：

记述未来奇异时代

有点声嘶力竭的斜体字写道：

以及神奇自然界中的各种趣闻

又是略大的字体：

“媲美诺查丹玛斯的传世名作。”

—— 厄休拉·谢顿

预言都编了号，全书超过四千条。

“稳住，稳住。”亚茨拉菲尔对自己说。他走进小厨房，泡了杯可可，又做了几次深呼吸。

他走回来，随便读了一条。

四十分钟后，可可还是原封未动。

坐在旅馆酒吧一角的红发女子，是全世界最成功的战地记者。她现在护照上的名字是卡麦恩·朱伊季勃。哪儿打仗，她去哪儿。

嗯，事实差得也不是太远。

实际上应该说，她去战争没去过的地方。她到达的时候，战争也就来临。

她的名气不太大，除非是在某些小圈子里。随便找半打聚在某个机场酒吧里的战地记者，你就会发现他们的话题，就像罗盘始终指向北方那样，总会围绕在《纽约时报》的莫其森、《新闻周刊》的范霍姆和独立电视新闻网的安弗斯身上。他们是战地记者中的战地记者。

但如果莫其森、范霍姆和安弗斯聚在贝鲁特、阿富汗或者苏丹某个残破的小铁皮棚里，等他们赞美过彼此的伤疤，灌下几口烈酒后，就会开始充满敬畏地交换起《国民世界周刊》记者卡麦恩·朱伊季勃的奇闻逸事。

“那份烂小报。”莫其森会说，“都他妈不知道自己他妈的有什么宝贝。”

实际上，《国民世界周刊》知道自己有什么：它有个一流战地记者。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以及该拿她怎么办。

一份典型的《国民世界周刊》会告诉整个世界，有人在艾奥瓦州首府得梅因市买的巨无霸汉堡上看到了耶稣的脸，再配上画家绘制的汉堡想象图；或是有人最近目击猫王在得梅因市一家汉堡王里打工；或是一位得梅因市家庭主妇听猫王的音乐治好了癌症；或是最近在中西部地区大肆繁衍的狼人是一位高贵的拓荒者妇女被大脚野人强奸产下的后代；以及猫王是在1976年被太空人劫持的，因为他对这个世界来说好得过分了。(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个故事的确是真的。)

这就是《国民世界周刊》。他们每周卖出四百万份。他们需要一位战地记者，就像他们需要对联合国秘书长进行一次独家专访。

(那次专访是在1983年进行的，过程如下：

问：那么您就是联合国秘书长了？

答：对。

问：见过猫王吗？)

所以他们拿出很多钱让朱伊季勃去寻找战争，同时不去理睬她为了证明自己——通常来说相当合理——的经费需求，时而从全球各地寄回来的皱皱巴巴、字迹难看的信封。

他们觉得这很正常，因为在他们看来，尽管朱伊季勃无疑很有魅力——在《国民世界周刊》这很重要，但的确不是个优秀的战地记者。她的稿子总是一群家伙互相射击，从不深入探讨事件背后的政治分歧，而且更重要的是，没有“人情味儿”。

他们偶尔会把她的一篇稿子交给别人修改重写。(里奥·康克萨市一场激战中，耶稣显身在九岁的曼纽尔·冈萨雷斯面前，告诉他赶快回家，他妈妈在替他担心。“我知道那是耶稣。”这位勇敢的少年说，“因为他不可思议地出现在我的三明治盒子上时，看起来就是那副样子。”)

通常《国民世界周刊》都不管她，并且将她的稿件小心归档进垃圾桶。

莫其森、范霍姆和安弗斯不在乎这些。他们只知道一旦有战争爆发，朱伊季勃小姐总是第一个赶到。几乎可以说是提前到场。

“她是怎么办到的？”他们会迷惑地彼此询问，“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的目光交汇时，会无言地诉说：如果她是辆车，那肯定是法拉利出品。你总会在行将倾覆的第三世界国家军事独裁者身边看到风华绝代的美丽伴侣，她就像这种女子。可她现在跟咱们混在一起。这是咱们的福气，对吗？

朱伊季勃小姐只会笑着请所有人再喝一杯，记在《国民世界周刊》账上。然后她就看着人们在她周围打架。始终保持微笑。

她没搞错。新闻业适合她。

即便如此，可谁都需要假期，“猩红”朱伊季勃正在享受十一年来第一个假期。

她来到一座地中海小岛。这里的经济主要仰仗旅游收入，其实也没多少。像朱伊季勃这样的女子，如果到某个比澳大利亚小的岛屿度假，那是因为她是岛主的朋友。如果你一个月前告诉这里的任何一个岛民战争即将爆发，他都会哈哈大笑，然后向你推销椰壳红酒架，或是画在贝壳上的海港地图。那是当时。

这是现在。

一场激烈的宗教政治分歧突然爆发，牵扯到其实跟小岛毫无关系的四个内陆小国。这场纷争已经将岛民划分为三个党派，毁掉了市镇广场中的圣母玛利亚塑像，也结束了旅游经济。

“猩红”朱伊季勃正坐在帕洛马太阳酒店的酒吧里，喝着大概是鸡尾酒的饮料。角落里有个疲倦的钢琴家正在演奏，一名戴假发的侍者冲麦克风低声吟唱着《西班牙斗牛士汤米》的主题歌《小白牛》：

很很很很很久以前这里有头

小白牛

他他他他他很难过，因为他是

小白牛……

一个人突然破窗而入，嘴里叼着匕首，右手端着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左手拿着颗手雷。

“我以辛土耳席治肉岗的梦义……”他顿了顿，把刀子从嘴里拿出来重新说，“我以亲土耳其自由党的名义宣布占领这座酒店!”

岛上最后两名游客爬进桌子底下。(英国佩根顿镇榆树街9号的托马斯·斯瑞夫先生及夫人。他们素来认为度假的乐趣之一就是不用读书看报听新闻，彻底远离这些凡尘俗事。由于斯瑞夫先生突然胃病发作，而斯瑞夫太太在抵达的头一天就晒多了太阳，所以今天是他们两位十天来第一次走出酒店房间。)

朱伊季勃满不在乎地从杯子里拿出酒浸樱桃，放到深红色的嘴唇间，慢慢从牙签上嘬下来。这个动作让在场的几个男人突然冒出一身冷汗。

钢琴家站起身，从钢琴里掏出一挺老式半自动冲锋枪。“这座酒店已经被亲希腊本土防卫旅占领了!”他高叫道，“只要踏错一步，我就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门口突然人影一闪。一个留黑胡子的大块头出现在那里，他有金灿灿的微笑和一挺加特林机枪，后面还跟着一群同样高大，但样貌比较平凡的武装人员。

“这座极具战略重要性的酒店，多年来一直是土耳其-希腊法西斯帝国主义者进行旅游贸易的象征，如今它是意大利-马耳他自由战士的财产了!”他笑容可掬地大声说道，“现在我们要杀死所有人!”

“胡扯!”钢琴家说，“这里没什么战略重要性。只有窖藏特别丰富的葡萄酒酒窖!”

“他说得对，彼得。”手持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的人说，“这就是我们这方要它的原因。欧内斯特·德·蒙托亚将军对我说，费南多，战争周六就会结束，小伙子们需要快活一下。去一趟帕洛马太阳酒店，把它变成咱们的战利品，好吗？”

黑胡子脸涨得通红。“绝对有他妈的战略重要性，费南多·基安蒂!我画了幅岛屿大地图，这酒店在正中间，这让它特别有他妈的战略重要性，我跟你说。”

“哈!”费南多说，“你还不如说小迭戈的房子也有战略重要性，因为那里可以俯瞰颓废资本主义者的无上装私人海滩!”

钢琴家脸色羞红。“我们的人今天上午把那里占领了。”他承认说。

一片寂静。

寂静中传来一阵丝绒摩擦的轻响。朱伊季勃把跷起来的腿放下。

钢琴家的喉结上下一动。“哦，那里极具战略重要性。”他试图忽略吧台前坐着的女子，“我是说，如果有人想在那里停靠潜水艇，你总得找个能看到它的地方吧。”

寂静。

“嗯，总之那里比这座酒店更具战略重要性。”他总结道。

彼得咳嗽一声。“下一个说话的人，不管是什么话，都要死。”他狞笑着举起机枪，“好了。现在所有人趴在对面墙上。”

谁都没动。所有人都没留意他的话，而是在倾听他身后走廊里隐约传来的单调低沉的抱怨声。

门口的人群一阵忙乱。他们似乎想尽力站稳脚跟，但却被嘟囔声无情地推到一边。那声音已经变成勉强可以听清的话语。“不用管我，先生们，今晚可真够呛。绕着岛转了三圈，差点儿没找到这地方，有人就是不相信路标，嗯？好歹是找到了，不得不停车问了四次，最后在邮局问着了。邮局的人总会知道的，但他们不得不给我画了张地图，总算到了……”

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镇定自若地从武装人员中间穿过，仿佛扎进鲑鱼池塘的一柄长矛。他身穿蓝色制服，拿着一个又长又细的棕色纸包，包裹上系着细绳。他对此地气候唯一的妥协是棕色露趾塑料凉鞋，但脚上的绿色毛纺袜还是显示出他对外国天气发自本能的猜忌。

他头戴鸭舌帽，上面有很大的白色字样：“国际速递”。

他没带武器，但也没人碰他。甚至没人把枪口指向他。人们只是盯着。

小个子男人环视四周，检视着一张张面孔，又低头看了看笔记板，然后径直走向还坐在吧凳上的朱伊季勃。“您的包裹，小姐。”他说。

朱伊季勃接过包裹，正要解开细绳。

国际速递的人谨慎地咳嗽一声，递给记者一张皱巴巴的收条，以及一杆用绳子系在笔记板上的黄色塑料圆珠笔。“您得签收一下，小姐。把您的全名用印刷体写在这儿，然后在那儿签名。”

“好的。”朱伊季勃龙飞凤舞地在收条上签了字，然后用印刷体写好姓名。她签的不是卡麦恩·朱伊季勃，而是个很短的名字。

男人礼貌地谢过她，转身向外走去，嘴里还念叨着你们这地方多可爱啊，先生们，我假期老想到这儿来，抱歉叨扰您，借过，先生……他跟来时一样，镇定自若地从他们的世界中离去。

朱伊季勃打开包裹。人们都在往前挤，想要看个清楚。包裹里是一柄长剑。

她上下检查一番。这是柄很普通的剑，又长又利；看起来相当古老，但又似乎从未用过；没有任何装饰，也不漂亮；不是魔法剑，不具备任何神秘力量。它显然是一柄用来切、砍、削的长剑，特别适合杀死——如果未能成功，至少也是致残——数目庞大的人群。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不可名状的恨意和威胁。

朱伊季勃用精心保养的右手握住剑柄，举到与双眼平齐。剑锋闪着寒光。

“好得很!”她说着从吧凳上站起身，“终于到时候了。”

她喝光残酒，把剑扛在肩上，环视三派人马迷惑的表情。这些人把她团团围住。“抱歉，失陪了，伙计们。”朱伊季勃说，“真希望能留下来，跟你们认识一下。”

屋子里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想认识她。她很美，但这种美就像山林大火，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举起长剑，笑得像一把刀。

酒吧里有不少枪，它们都慢慢地、颤颤巍巍地瞄准了朱伊季勃的前胸、后背和脑袋。

他们把她围得水泄不通。

“别动!”彼得挤出一句话。

所有人都点点头。

朱伊季勃耸耸肩，开始向前走。

每个扳机上的每根手指，几乎同时扣下。到处都是铅弹和无烟火药味。朱伊季勃的鸡尾酒杯在她掌中破碎。屋子里剩下的镜子都被炸成致命的碎片。部分天花板掉了下来。

接着一切都结束了。

卡麦恩·朱伊季勃转身看了看周围的尸体，似乎完全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用猫咪似的深红色舌头，舔掉手背上的一点血迹——别人的血迹，然后露出微笑。

她走出酒吧，鞋跟敲打在瓷砖上发出咚咚声响，仿佛遥远的战鼓。

两名度假者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环视着周围的战场。

“如果咱们和往常一样去西班牙的托雷莫里诺斯，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其中一人忧心忡忡地说。

“外国人。”另一个人说，“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帕特里夏。”

“那就这么定了。明年咱们去布莱顿度假。”斯瑞夫太太说。她完全没意识到刚才那一幕的重要性。

它意味着不会再有明年。

说起来，它甚至降低了下周存在的可能性。

[1]　The Velvet Underground，美国摇滚乐队，其最广为人知的是由波普艺术大师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设计的“大香蕉”专辑封面。(编者注)

[2]　以上都是皇后乐队的歌曲，克鲁利说过在车里放上两周，所有磁带都会变成皇后乐队精选集。

[3]　晚祷Compline和著名保健食品品牌Complan字形相似。

[4]　德国《斯特恩》杂志曾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刊登出一系列希特勒日记，最终被证明是伪造品。

星期四

小镇上来了生人。

生人总会激起“他们”的兴趣和好奇，但这次佩帕带来了惊人的消息。

(这些年他们四个用过不少名号，灵感多半都来自于亚当头天晚上看到或读到的东西。亚当·扬小队、亚当和公司、白垩坑党、绝对知名四人组、绝对超级英雄军团、采掘场党、秘密四人组、塔德菲尔德正义联盟、银河战队、正义四人联盟、反抗军。但无论如何自诩，别人私下里总是用“他们”来指代他们，最终他们也接受了这个名字。)

“她住进了茉莉小屋，而且是个女巫。”佩帕说，“我全知道。为她打扫房间的亨德森太太跟我妈妈说，那人订了一份女巫的报纸。她有很多普通报纸，但有一份是专门向女巫发行的。”

“我父亲说世上没有什么女巫。”温斯利戴[1]说。他有一头金色卷发，还有总从黑边厚眼镜后面认真窥视世间万象的眼睛。很多人都相信他受洗时曾被命名为杰里米，但谁都没用过这个名字称呼他，就连他父母也一样——他们叫他小家伙。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潜意识中希望他能领会此中暗示。温斯利戴总给人一种刚出生心理年龄就有四十七岁的感觉。

“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布赖恩有张洋溢着快乐的宽脸庞，上面总是蒙着一层灰尘，“我不明白为什么女巫们不能有自己的报纸。可以登最新法术之类的报道。我父亲订了份《垂钓者邮报》，我打赌世上的女巫肯定比垂钓者多。”

“那报纸叫《通灵新闻报》。”佩帕主动说。

“那不是给女巫看的。”温斯利戴说，“我婶婶就有。那上面的文章都是意念弯勺、占卜算命和认为自己上辈子是伊丽莎白女王的人。实际上，世上早就没有女巫了。人们发明了医药，然后对她们说‘你们没用了’，接着就把她们全烧死了。”

“那上面可能有青蛙之类的图片。”布赖恩不想白白浪费一个有趣的点子，“还有……还有长柄扫帚的驾驶测试。还有猫咪专栏。”

“何况你婶婶也可能是女巫。”佩帕说，“潜藏起来的女巫。她白天是你婶婶，晚上才搞巫术。”

“我婶婶不是。”温斯利戴狠狠地说。

“还有食谱。”布赖恩说，“剩青蛙的新做法。”

“哦，闭嘴。”佩帕说。

布赖恩哼了一声。如果这话出自温斯利戴之口，接下来很可能发生一场朋友间半真半假的打闹。但“他们”的男性成员早就明白，佩帕从不认为自己应该遵守朋友间打闹的不成文规定。她会以十一岁女孩惊人的准确度又踢又咬。另外，十一岁的“他们”已经隐隐觉得把手放在老伙计佩帕身上，会让人进入心跳加速的状态，并因此感到困扰。当然，这样做也少不了惹来一记足以击倒功夫小子的蛇拳。

但她在你这派里总是好的。他们都骄傲地记得，有一次戈里希·约翰逊和他的帮派——小镇中仅有的另一派——嘲笑他们跟女孩玩，佩帕突然爆发，最终闹到戈里希的妈妈夜里找上门来抱怨。

(戈里希·约翰逊是个可怜的大块头。每所学校都有这么个孩子。其实不能算胖，只是又大又壮，穿的衣服几乎跟他爸爸尺码相同。纸张在他粗壮的手指间粉碎，铅笔在他掌中断裂。他试着跟别人玩些安静友好的游戏，但最终别人会被踩在他的大脚下。戈里希·约翰逊几乎是出于自卫地成了个小霸王。小霸王这个称呼总比大笨瓜好，至少它表明了支配力和一点期许。戈里希让体育老师们绝望，因为只要他对体育有一点点兴趣，就能为学校赢得冠军荣誉。但戈里希从没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私下里，他热衷于收集热带鱼，还因此获过奖。戈里希·约翰逊跟亚当·扬年纪相同，前后就差几小时，而且他父母从没说过他是收养来的。明白了吗？婴儿们的经历，你猜得一点没错。)

佩帕将这体格硕大的男孩视作天生的敌人。

佩帕有一头红色短发，雀斑不算太多，至少她的脸还不会被视作偶尔露点皮肤的整块雀斑。

佩帕的名字是皮平·凯兰崔尔·月之子[2]。她在一个泥泞谷地中举行的命名仪式上得到了这个名字。那谷地里还有三只病羊和几顶漏雨的塑料帐篷。她妈妈当时认为威尔士潘提-吉尔多山谷是回归自然的理想场所。六个月后，她妈妈厌倦了雨水、蚊子和男人，也厌倦了先是吃光社区大麻田，然后吃掉社区古董面包车，还老是踩踏帐篷的羊群，也逐渐明白为什么人类发展史就是一段尽可能远离自然的过程。她回到塔德菲尔德，让父母大吃一惊，然后买了个胸罩，登记入学修习社会学课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叫皮平·凯兰崔尔·月之子的孩子通常只有两条出路，佩帕选择了第二条。“他们”的三位男性成员上学第一天就在操场上领教过了。那时他们才四岁。

他们问她叫什么，她很天真地说了。

后来人们用了几桶冷水才把皮平·凯兰崔尔·月之子的牙和亚当的鞋子分开。温斯利戴的第一副眼镜碎了，布赖恩的汗衫需要缝五针。

从那以后，“他们”就聚在一起，而佩帕则永远成了“小辣椒”佩帕。只有她妈妈、戈里希·约翰逊和约翰逊派的孩子，(当他们心中充满勇气，又确定“他们”不在附近的时候)才会用原来那个名字。

亚当坐在充当座椅的牛奶箱上，用脚跟敲打着箱边，从容自若地聆听着朋友们的争吵。那感觉就如同一位君王聆听着群臣们叽叽喳喳的空谈。

他懒洋洋地嚼着一根稻草。假日漫长，无穷无尽，洁白无瑕，需要找些东西来填充。

亚当任由那些对话像蝗虫的嗡鸣一般在身边环绕，更准确地说，仿佛一个探矿者看着搅动的沙石，寻找金砂的闪光。

“我家订的星期日报刊上说，乡下有数以千计的女巫。”布赖恩说，“敬拜自然，还吃健康食品什么的。凭什么咱们这儿就不能有一个？她们用没头没脑的恶意席卷乡野，报纸上说的。”

“什么，就靠敬拜自然和吃健康食品？”温斯利戴说。

“就是那么写的。”

“他们”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们曾在亚当的煽动下，尝试过整整一下午的健康节食。最终得出结论，你可以靠健康食品活得很好，只要预先吃一顿丰盛的午餐就行。

布赖恩鬼鬼祟祟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报纸上还说她们会围成一圈光着身子跳舞。”他说，“她们会到山上或是巨石阵之类的地方，光着身子跳舞。”

这次的思考更加深入。“他们”已经到了这个阶段。就是说，生命的过山车几乎已经完成漫长的爬坡过程，来到青春期第一个大波峰顶端。于是他们可以俯视前方陡峭的车轨，还有那些充满神秘、恐惧和刺激的弯道。

“哈。”佩帕说。

“我婶婶不是。”温斯利戴打破了幻象，“我婶婶绝对不是。她只是老想跟我叔叔说话。”

“你叔叔死了。”佩帕说。

“她说他还会时常动动杯子，”温斯利戴辩解道，“但我爸说，就是因为他老动酒杯，所以才死得这么早。而且不知道她想跟他说些什么。”他又补充说，“我叔叔活着的时候，他们很少说话。”

“那叫通灵术。”布赖恩说，“《圣经》里有。她应该马上放弃。上帝坚决反对通灵术，也反对女巫们。你会为这事儿下地狱的。”

牛奶箱宝座上传来一阵懒洋洋的挪动声。亚当准备发言了。

“他们”都安静下来。亚当的话向来值得一听。在内心深处，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个四人帮派，而是属于亚当的三人帮。但他们都认为，如果你想要刺激、有趣又充实的生活，那么在亚当派中跑跑腿，也比当世上其他帮派的老大强。

“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歧视女巫。”亚当说。

“他们”对视一眼。这话有点意思。

“哦，她们会让作物枯萎。”佩帕说，“还会把船搞沉。还会告诉你会不会成为国王什么的。还会用香草泡茶。”

“我妈妈就用香草。”亚当说，“你们的妈妈也是。”

“哦，那些都没问题。”布赖恩决定坚守神秘学专家的地位，“我估计上帝说过薄荷和鼠尾草什么的都是好东西。显而易见，用薄荷、鼠尾草没问题。”

“而且她们光靠目光就能让你生病。”佩帕说，“这叫邪眼。她们看你一眼，然后你就病了，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而且她们还会做个你的模型，在上面扎满针。针扎的地方都会生病。”她快活地补充说。

“再也没有这种事了。”理性思考者温斯利戴重申道，“因为我们发明了科学，另外所有郊区牧师都会烧死女巫，这是为她们好。这被称作西班牙宗教审判。”

“那么我认为，咱们应该搞清住在茉莉小屋里的是不是女巫。如果是的话，就去告诉皮克斯吉尔先生。”布赖恩说。皮克斯吉尔先生是教区牧师。当下，在从爬墓地的紫杉树到按响门铃就逃跑等一系列问题上，他都跟“他们”存在分歧。

“我觉得到处放火烧死别人，肯定是不被允许的。”亚当说，“要不人们岂不是玩起来没完？”

“如果你是宗教人士就行。”布赖恩保证说，“这样做还能防止女巫下地狱，所以我想如果她们能够摆正心态，就会感激不尽。”

“我觉得皮克斯吉尔不可能放火烧任何人。”佩帕说。

“哦，我可不知道。”布赖恩意味深长地说。

“不会真用火烧她们。”佩帕不屑地说，“他多半会通知那些人的家长，然后让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点火。”

他们摇了摇头，对当前牧师责任心的匮乏表示惋惜。接着另外三个人都期待地望向亚当。

他们总是期待地看着亚当。而他总能想出主意。

“也许咱们应该自己干。”他说，“如果真有那么多女巫，那总要有人做点什么。这就像……就像邻里安全互助会。”

“邻里互煮会。”佩帕说。

“不。”亚当冷冷地说。

“但咱们不能当西班牙宗教审判官。”温斯利戴说，“咱们不是西班牙人。”

“我打赌西班牙宗教审判官不一定非是西班牙人。”亚当说，“我打赌这就像苏格兰鸡蛋和美国汉堡。只要有西班牙的样子就行。咱们只要让它看着像是西班牙的，所有人就会知道这是西班牙宗教审判。”

沉默。

总是堆积在布赖恩座位周围的空薯片包发出吱嘎声响，打破了这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有张斗牛士海报，上面有我的名字。”布赖恩缓缓说道。

午饭时间来而复往。新组建的西班牙宗教审判所重新集合。

大审判官挑剔地检视着眼前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道。

“你跳舞的时候把它们敲在一起。”温斯利戴略显警惕地说，“我婶婶几年前从西班牙带回来的。我记得是叫响葫芦。这上面还有个西班牙舞者拿着它们的图片，看。”

“她干吗跟一头牛跳舞？”亚当说。

“为了表明是西班牙的。”温斯利戴说。亚当算它通过了。

斗牛士海报是布赖恩许诺的一切。

佩帕拿来的东西，很像酒椰壳做的酱油瓶。

“这是用来放葡萄酒的。”女孩挑衅地说，“我妈妈从西班牙买回来的。”

“这上面没有牛。”亚当苛求道。

“用不着。”佩帕反驳道，同时身子略微一动，进入战斗姿态。

亚当迟疑片刻。他姐姐莎拉和男朋友也去过西班牙。莎拉带了头很大的紫色玩具驴回来，尽管绝对是西班牙的，但亚当本能地感觉出它与西班牙宗教审判气氛不合。另一方面，她男朋友买了把很华丽的宝剑，还说是西班牙最好的托莱多钢剑。虽说拿起来时剑刃总会弯曲，想借来裁纸也会因“要变钝”而被拒绝，但亚当花了半小时阅读百科全书，觉得这正是宗教审判需要的东西。很可惜，微妙的暗示不起作用。

最后亚当从厨房拿了串洋葱。它们很可能是西班牙的。但就连亚当也必须承认，作为宗教审判所的装饰品，它们肯定缺乏某种感觉。他现在没有强烈反对酒椰红酒架的立场。

“很好。”他说。

“你确定这是西班牙洋葱？”佩帕放松下来，随即问道。

“当然。”亚当说，“西班牙洋葱。所有人都知道。”

“有可能是法国的。”佩帕固执地说，“法国盛产洋葱。”

“无所谓。”亚当说，他已经受够洋葱了，“法国离西班牙很近，而且我觉得那些整晚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女巫们也看不出区别。在她们看来，都只是欧洲大陆的一部分。再说了，如果你不满意，大可以离开，自己开个宗教审判所去。”

佩帕这次让步了。亚当已经许诺让她做首席行刑人。无人质疑大审判官的人选。只是温斯利戴和布赖恩对审判所卫士的角色不太满意。

“得了，你们都不懂西班牙语。”亚当说。他在吃午饭时，花了十分钟看了一本短语书，那是莎拉一时头脑发热从西班牙阿利坎特市买回来的。

“那没关系，因为你其实应该说拉丁语。”温斯利戴说。他在午饭时的阅读成果更加准确。

“还有西班牙语。”亚当肯定地说，“所以才叫西班牙宗教审判。”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是英国宗教审判。”布赖恩说，“不明白咱们打败了无敌舰队什么的，干吗还要进行他们这种臭烘烘的宗教审判。”

这个问题也略微困扰着亚当的爱国心。

“我想。”他说，“咱们应该先进行西班牙的，等抓住诀窍就可以把它变成英国宗教审判了。那么现在，”他说，“审判所卫士去带第一个女巫来，por favor[3]。”

茉莉小屋的新住客可以再等等。他们需要稳扎稳打，从小处做起。

“汝可是女巫，oh lay[4]？”大审判官说。

“是的。”佩帕的妹妹说。她今年六岁，长得像个金发小足球。

“你不能说是，你要说不。”首席行刑人捅了捅疑犯，小声说。

“然后呢？”疑犯问道。

“然后我们就对你用刑，让你承认。”首席行刑人说，“我都跟你讲过。用刑可有意思了。一点也不疼。Hastar lar visa[5].”她又急忙加了一句。

小疑犯不屑一顾地看了看审判所总部的饰物。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洋葱气息。

“哼。”她说，“我要当女巫，有个长瘤的大鼻子和绿皮肤和可爱的猫，我要叫它小黑，还有很多药水和……”

大审判官冲首席行刑人点点头。

“听着。”佩帕绝望地说，“谁也没说你不能当女巫，你只是要说自己不是女巫。如果我们一问，你就马上承认，”她又严厉地说，“那我们干吗还要费这么大劲？”

嫌犯思忖片刻。

“但我要当女巫。”小女孩放声大哭。“他们”的男性成员交换着无力的眼神。这种事儿他们可应付不来。

“只要你说不。”佩帕说，“我就把辛蒂娃娃马厩套装给你。我从来没玩过呢。”她说着瞥了其他人一眼，想看看谁敢多说一句。

“你玩过。”她妹妹反驳道，“我见过，都旧了。放干草的地方都破了，而且……”

亚当官气十足地咳嗽一声。

“汝可是女巫，viva espana[6]？”他重复说。

小女孩看了佩帕一眼，决定先不冒险。

“不是。”她说。

这是一次很棒的刑罚，所有人都表示赞同。问题在于，如何让已被定罪的女巫别玩了。

这是个炎热的下午，审判所卫士们感觉自己成了牺牲品。

“不明白为什么我跟布赖恩兄弟要干所有活儿。”温斯利戴兄弟说着擦去额头的汗水，“我觉得应该让她出来，换我们玩了。Benedictine ina decanter[7]。”

“为什么要停下？”疑犯询问道。水从她的鞋子里直往外冒。

大审判官进行研究时认为，英国宗教审判也许还没做好重新引入铁处女和噎犁[8]的准备。一幅中世纪浸水椅的插图让他觉得这才是上上之选。所需之物就是一个水池、几块木板和一根绳子。这种组合总能吸引“他们”，而且找到这三样东西也很容易。

现在疑犯下身都是绿的。

“这个好像荡秋千。”她说，“哇。”

“如果我不能玩，那我就回家了。”布赖恩兄弟嘟囔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乐子全让邪恶女巫得去了。”

“审判官们是不可以受刑的。”大审判官严肃地说，但语气中显然少了些真情实意。这是个炎热的下午，审判官们的旧帆布袋长袍很扎人，而且有股发霉的大麦味，水池看上去则是那么诱人。

“好吧，好吧。”他说着把头转向疑犯，“你是个女巫，好吗，别再玩了。现在你下来让别人试试吧。Oh lay。”他补充说。

“然后干什么？”佩帕的妹妹说。

亚当犹豫片刻。他推想到放火烧了她可能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再说了，她湿成这样，也点不着。

他还隐约意识到，在未来某个时刻，会出现很多有关泥巴鞋和粘满浮萍的粉裙子的问题。但那是未来，它存在于漫长下午的另一端。而这个炎热的下午还有木板、绳子和池塘。未来可以等在一旁。

未来以未来特有的方式倏忽而过，让人略感气馁。除了泥裙子以外，扬先生还有其他事情要操心，所以只是禁止亚当看电视。这意味着他只能看自己卧室里的老黑白电视。

“我不明白咱们怎么会被禁止使用橡胶软管。”亚当听到扬先生对扬太太说，“我跟所有人一样交费。花园看起来好像撒哈拉沙漠。那池塘里还有水，倒真让我吃惊。我觉得这都是因为缺乏核试验的缘故。我小时候，总有像模像样的夏天。一天到晚都下雨。”

亚当无精打采地漫步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他无精打采得有模有样，懒洋洋的派头足以把所有正人君子刺激得大为恼火。这可不仅是让身体松弛下来那么简单。亚当的无精打采还有各种变化，此刻他的双肩完美体现出了大公无私地想要帮助世人，却被横加干涉而产生的痛苦和迷茫。

灌木丛上落了厚厚一层尘土。

“如果女巫们夺取了整个国家，那才好呢。可以让人们吃健康食品，不用去教堂，光着身子跳舞。”他一边说，一边踢着块小石子。他必须承认，这个前景并不太可怕，也许除了健康食品以外。

“我打赌只要他们允许我们正儿八经地干起来，我们就能找到成百上千的女巫。”他踢着石子，自言自语道，“我打赌托尔克马达[9]不会因为某些愚蠢的女巫弄湿了裙子，就被迫停止刚刚起步的工作。”

狗狗尽职尽责地跟在主人身边，同样没精打采。假设地狱犬也会有所期待的话，那它想象中末日来临前的日子肯定跟现在完全不同。尽管如此，它已经开始享受这种生活了。

它听到主人说：“就连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也不能强迫别人看黑白电视。”

形态塑造性格。小脏狗的某些正常举动，实际上是固化在基因里的。你不能变成小狗的样子，还指望能保持过去的性格。内在固有的小狗性格会逐渐渗入你的本性。

他已经追过一只老鼠。那是他有生以来最快活的经历。

“如果我们被邪恶大军征服才好呢。”他的主人抱怨说。

另外还有猫，狗狗想道。他把隔壁那只大黄猫吓了一跳，然后试图以惯用的怒目而视和低沉咆哮，把它变成一堆哆哆嗦嗦的果子冻，过去这招对地狱里的冤魂可是屡试不爽。但这次的结果是鼻子上挨了重重一击，疼得直流眼泪。猫，狗狗心想，显然比失落灵魂厉害不少。他希望再进行一次更加深入的猫咪试验，计划中包括围着它欢蹦乱跳，以及激动地汪汪叫。成功率不高，但也有可能奏效。

“只要老皮克变成青蛙时，他们别跑来找我就行了。”亚当嘟囔道。

正当此时，两个事实凸显在他面前。一是闷闷不乐的步伐已经把他带到茉莉小屋附近。二是有人在哭。

亚当就见不得眼泪。他迟疑片刻，然后小心地透过篱笆向屋里望去。

对于坐在轻便折叠椅上、已经用完半包纸巾的安娜丝玛来说，这就像一轮发丝凌乱的小太阳。

亚当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女巫。他心中有一幅清晰的女巫形象图。扬家只订阅上流星期日报刊中的唯一之选，所以近百年的启蒙神秘学常识跟亚当擦肩而过。她没有鹰钩鼻和大瘤子，而且很年轻……好吧，相当年轻。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你好。”他打起精神说。

安娜丝玛擤了擤鼻子，看着他。

这里有必要描述一下正从篱笆后面往屋里张望的亚当。据安娜丝玛事后所说，她看到的东西仿佛一尊正值青春期的希腊神祇。或者一幅《圣经》插图，画的是肌肉虬结的天使在执行正义惩戒。这是张不属于二十世纪的面孔。浓密的金色发卷闪着光芒。米开朗琪罗应该把他雕刻出来。

当然，也许他应当丢掉破破烂烂的运动鞋、磨破边的牛仔裤和脏兮兮的T恤衫。

“你是谁？”她问。

“我是亚当·扬。”亚当说，“就住在小路的另一头。”

“哦，对。我听说过你。”安娜丝玛说着用手绢蹭了蹭眼睛。亚当骄傲地挺起胸脯。

“亨德森夫人说，我应该小心提防你。”她说。

“我在附近名声很响。”亚当说。

“她说你生来就该被吊死。”安娜丝玛说。

亚当露齿一笑。恶名当然不如美名好，但总比籍籍无名强多了。

“她说你是‘他们’里最坏的一个。”安娜丝玛的心情似乎好了些。亚当点点头。

“她说，‘你得小心他们，小姐。那帮孩子都是些坏坯。小亚当简直跟那老亚当一个样，原罪的代表。”

“你为什么哭？”亚当直接问道。

“哦？哦，我丢了点东西。”安娜丝玛说，“一本书。”

“我会帮你找找，如果你愿意的话。”亚当豪爽地说，“说真的，我知道很多有关书的事。我还写过一本呢。那本书棒极了，几乎有八页长。讲的是个海盗，他是知名的侦探。而且我还画了插图。”他突然豪情大发，又接着说，“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就借你看看。我打赌肯定比你丢的书精彩多了。特别是恐龙出现在太空船里，跟牛仔们开打的部分。我打赌那书会让你高兴起来。它让布赖恩高兴坏了。他说他从没读过这么好看的书。”

“谢谢。我敢说你的书一定特别好。”这句话让亚当彻底喜欢上了她，“但我不用你帮忙找书……我想现在已经太晚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亚当。“你应该很熟悉这地方吧？”她说。

“方圆百英里都没问题。”亚当说。

“你有没有见过两个开一辆大黑车的人？”安娜丝玛问。

“他们把书偷走了？”亚当的兴致突然被吊了起来。粉碎国际盗书集团，会让今天有个完美结局。

“不能这么说。但也有点类似。我是说，他们不是有意的。他们在找大宅，但我今天到那儿去了，谁也没听说过他们。我感觉那儿似乎出了点事。”

安娜丝玛看着亚当。这小男孩有点怪怪的，但她就是说不清楚。她只是强烈感觉到亚当很重要，不能轻易放手。有些东西……

“那本书叫什么？”亚当说。

“《巫女艾格尼丝·风子的精良准确预言书》。”安娜丝玛说。

“舞女？”

“不。女巫。就像《麦克白》里那些人。”安娜丝玛说。

“我看过。”亚当说，“可有意思了，那些国王发疯的样子。天哪。它们有什么精良的？”

“精良的意思是，嗯，精确。或是正确。”绝对有些奇怪。一种懒洋洋的紧张感。只要他在周围，你就会觉得所有人，甚至包括附近的风景，都变成了背景。

安娜丝玛刚来一个月。除了在理论上打理这间小屋、一有机会就翻她东西的亨德森夫人以外，安娜丝玛跟别人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十个字。她自称艺术家。这里正是艺术家们喜欢的乡野。

实际上，它美得出奇。尤其是小镇周围，简直无与伦比。如果透纳、兰西尔和塞缪尔·帕默在一个酒吧相遇，决定合力创作一幅画卷，然后再找斯坦布斯来绘制马匹，也不会比这儿更美。[10]

那件事要在此地上演，这难免令人感伤。但艾格尼丝就是这么说的，全都记载在安娜丝玛居然弄丢的书里。当然，她有档案卡，但那不一样。

如果安娜丝玛此刻能够保持头脑清醒，就会注意到每当自己试图深入思考亚当的问题，思绪就会像水流遇到鸭子一样旋即滑开。而在亚当周围，没人能够保持头脑清醒。

“酷毙了。”亚当反复琢磨着一本精良准确的预言书意味着什么，“它会告诉你谁是今年全国越野障碍赛马冠军吗？”

“不行。”安娜丝玛说。

“里面有太空船吗？”

“不多。”安娜丝玛说。

“机器人？”亚当期待地问道。

“抱歉。”

“那我真不觉得有什么好的。”亚当说，“真不知道没有机器人和太空船，未来该如何发展。”

大概三天，安娜丝玛沮丧地想道，这就是未来的发展。

“你想喝柠檬水吗？”她说。

亚当犹豫片刻，最终决定迎难而上。

“呃，如果这不算隐私的话，请恕我冒昧问一句，你是女巫吗？”他说。

安娜丝玛眯起眼睛。亨德森夫人的鼻子伸得太长了。

“有些人会这么说。”她说，“实际上，我是个神秘学者。”

“哦。好啊。那就对了。”亚当高兴地说。

安娜丝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你知道什么是神秘学者，对吗？”她说。

“哦，当然。”亚当信心十足地说。

“好吧，只要你高兴就成。”安娜丝玛说，“进来吧。我自己也得喝一杯。另外……亚当·扬？”

“嗯？”

“你在想‘我的眼睛没问题，它们不需要检查’，对吗？”

“谁？我？”亚当内疚地说。

狗狗是个问题。他不肯进屋，只是蹲在门口不住咆哮。

“进来，你这蠢狗。”亚当说，“这只是老茉莉小屋。”他不好意思地看了安娜丝玛一眼。“通常我说什么，他都立马照办。”

“你可以把他留在花园里。”安娜丝玛说。

“不。”亚当说，“他应该服从命令。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训练至关重要。上面说，所有狗都可以被驯服。我爸爸说除非它能被驯服，否则我就不能养。快，狗狗。进来。”

狗狗惨叫几声，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小短尾巴敲了两下地板。

主人的声音。

他极不情愿地溜过门口，仿佛迎着十级大风艰难前进。

“嗯。”亚当骄傲地说，“好孩子。”

又有点地狱成分蒸发了……

安娜丝玛把门关上。

自从几世纪前茉莉小屋有了第一位住客以来，门口就一直都有块马蹄铁。当年黑死病席卷全欧，他觉得任何保护措施都不为过。

马蹄铁早就锈蚀磨损，还被数百年的油漆盖住大半。所以亚当和安娜丝玛都没多想，也没注意到它正从白炽状态冷却下来。

亚茨拉菲尔的可可冷得像块石头。

屋里唯一的动静是偶尔响起的翻书声。

门口时而传来一阵窸窣声，那是隔壁“老友书店”的顾客找错了门。天使没有理会。

有几次，他差点儿就爆出粗口。

安娜丝玛从没把小屋当成自己的家。很多器材都直接堆在桌上，看起来很有趣。实事求是地讲，就像个刚在科学器材商店里转了一圈的巫毒祭师的家。

“帅呆了。”亚当指指点点地说，“那个三条腿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魔法经纬仪。”安娜丝玛在厨房里说，“用来追踪魔力射线。”

“那又是什么？”亚当问。

她解释了一番。

“哇哦。”他说，“真的吗？”

“当然。”

“无处不在？”

“是的。”

“我从没见过。难以想象，到处都是这种透明的射线，我们却看不见。”

亚当通常不会认真听别人讲话，但这是他有生以来——至少是今天以来——听得最入神的二十分钟。碰碰木头或是往肩膀后面撒盐这些英国传统避邪驱鬼的仪式，在扬家从来没有施行过。他们家跟超自然现象的唯一交集，是一次马马虎虎的伪装。亚当才几岁大的时候，圣诞老人曾经从烟囱造访。(如果当年亚当就掌握了自己的全部力量，扬家的圣诞节肯定要被中央供热管道里大头朝下的胖男人尸体所破坏。)

亚当渴求着任何比丰饶收获节更具神秘色彩的东西。安娜丝玛的话灌进了他的心田，就像水渗入一摞吸水纸。

狗狗趴在桌子底下呜呜直叫。他已经产生了严重的身份认同障碍。

安娜丝玛不只推崇魔法射线，还推崇海豹、鲸鱼、自行车、雨林、全麦面包、再生纸、把南非白人赶出南非，以及把美国人赶出包括长岛在内的差不多所有地方。她从不划分自己的信仰。这些东西融会成一个巨大无缝的信仰，圣女贞德的信念跟它比起来，就像是个空洞的概念。俗话说信仰可以移动大山，从标准化尺度来看，安娜丝玛可以移动0.5阿尔卑斯。(有必要指出，大多数人很少能达到0.3阿尔卑斯，也就是30“厘阿”。亚当的信仰范围则是从2阿尔卑斯到15640珠穆朗玛。)

过去从没人在亚当的听力范围内，提到过“环境”这个词。南美雨林对他来说，就像一本从未打开的书。这本书甚至不是用再生纸印的。

他只打断了安娜丝玛一次，好附和她对核能的观点。“我去过一座核电站。真没劲。没有绿烟，也没有管子里的泡泡。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让人们大老远去参观，却连泡泡都没有，只有一群人站在那里，甚至不穿太空服。”

“等游客都回家了，他们才会弄那些泡泡。”安娜丝玛严肃地说。

“啊。”亚当说。

“核电站应该被立刻废除。”

“没有泡泡，活该被废除。”亚当说。

安娜丝玛点点头。她还在努力探究为什么亚当显得如此古怪，接着她终于意识到了。

亚当没有气场。

安娜丝玛是个气场专家，只要认真观察，就可以看到它们。那是一种环绕在人们头上的微光，她读过的一本书上说，从气场的颜色你可以看出人们的健康状况和心理状态。所有人都有气场。内向的人只有黯淡抖动的轮廓，而想象力丰富的外向人群，气场可能会从身体向外扩张几英寸距离。

她从没听说过没有气场的人，但亚当周围就完全看不到。可这孩子热情洋溢、神采飞扬，身体均衡得像只陀螺。

也许我只是累了，她想。

无论如何，能找到这么有前途的学生，她大感欣慰，特别高兴。安娜丝玛甚至借了几本《新水瓶座文摘》给他，这是她的一个朋友编的杂志。

这改变了亚当的生活。至少改变了那天的生活。

亚当很早就上了床，让父母大吃一惊。他躺在毯子下面，拿着手电、杂志和一包柠檬糖，一直看到午夜。“帅呆了!”的声音时而从忙着咀嚼的嘴里冒出来。

电池耗光后，他从毯子里钻出来，脑袋枕着手掌，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似乎正注视着挂在天花板上、伴随微风轻柔摇摆的X翼战斗机中队。

但亚当看的不是飞机模型。想象中明亮的画面，正像个游乐场似的在他眼前打转。

那里没有温斯利戴的婶婶和酒杯。这种超自然景观要有趣得多。

另外，他喜欢安娜丝玛。当然，她已经很老了，但如果亚当喜欢上谁，就希望让对方开心。

他琢磨着怎么才能让安娜丝玛开心。

人们过去以为改变世界的事件，都是超级炸弹、疯狂政治家、大地震，或大规模人口流动之类的。但现在我们知道这是个很老套的看法，只有完全与现代观念脱节的人才会相信。根据混沌理论，真正改变世界的是小事。南美雨林里一只蝴蝶扑打下翅膀，会产生肆虐半个欧洲的台风。

在亚当睡意朦胧的头脑里，一只蝴蝶正在出现。

如果安娜丝玛能够发现看不到亚当气场的确切原因，也许有助于对眼前局势有一个清醒认识，当然也可能适得其反。

这个原因，就跟站在伦敦特拉法尔加广场的人看不到整个英国是一样的。

警报响起。

当然，核电站主控室里有警报响起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事时有发生。因为在一个有无数仪表盘和计数器的地方，如果某些重要的东西连点哔哔声都没有，很可能根本没人注意。

当值管理工程师必须是处乱不惊、可靠又有能力的人。你可以相信这种人不会一有紧急情况就匆匆忙忙往停车场跑。实际上，这种人总会给你一种抽着烟斗的印象，就算他根本不抽。

凌晨三点，在“转折点”核电站的主控室里，这通常是个特别安静的时段，除了填写日志和倾听远方涡轮机的轰鸣，几乎没什么事好做。

直到现在。

霍勒斯·甘德看了看闪烁的红光，看了看几个仪表，又看看同事们的脸。他最后抬起头，望向房间对面的一块大表盘。4.2亿千瓦时绝对安全又几乎非常廉价的电能正从电站输出。但根据其他仪表显示，没有东西在发电。

他没说“这可真怪”。他就算看见一群羊拉着小提琴从天上飞过，也不会说“这可真怪”。这就不是负责任的工程师该说的话。

他所说的是：“阿尔夫，你最好给站长打个电话。”

让人手忙脚乱的三小时过去了。其中包括许多电话、电报和传真。二十七个人相继从床上起来，接着他们又弄醒了五十三个人。如果一个人凌晨四点心慌意乱地从梦中惊醒，那他最想知道的就是自己并不孤单。

更何况，如果你想拧开核反应堆的盖子，朝里面看上一眼，就需要得到一系列许可。

他们得到了许可。他们拧开了盖子。他们朝里面看了一眼。

霍勒斯·甘德说：“肯定有个合理的解释。五百吨铀不可能站起来跑掉。”

他手里的计量器本该惊声尖叫。但现在只是偶尔没精打采地嘀嗒一声。

反应堆该在的地方空空如也。你可以在里面打壁球。

反应堆最下面明亮冰冷的地板中央，有一颗孤零零的柠檬糖。

外面巨大的涡轮间里，机器兀自发出轰鸣。

而在一百里外，亚当·扬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1]　温斯利的大名。

[2]　皮平和凯兰崔尔都是《魔戒》中的角色，当年的嬉皮士们将这本书视作圣典。

[3]　西班牙语，请。

[4]　hola之误，意为你好。

[5]　Hasta la vista之误，意为再见。

[6]　意为西班牙万岁。

[7]　意为瓶子里的甜酒。

[8]　一种金属刑具，形状若梨，用来塞入受害者的口腔、肛门或下体。

[9]　托马斯·德·托尔克马达，西班牙宗教审判官，以手段残忍著称。

[10]　威廉·透纳，法国印象派先驱，擅长画山水风景。爱德华·兰西尔，英国维多利亚时期学院派画家，擅长画动物。塞缪尔·帕默，十九世纪英国风景画家。乔治·斯坦布斯，英国画家，画过很多以马为主题的作品。

星期五

雷文·塞布尔身材修长，留着胡子，穿一身黑西装。他正坐在修长的黑色豪华轿车后座上，用修长的黑色电话跟集团西海岸总部联系。

“进展如何？”他问。

“进展顺利，老板。”他的市场部经理说，“我明天要跟所有主要连锁超市的采购员们吃早饭。没问题。下个月就能让‘饭’进入所有店铺。”

“干得好，尼克。”

“哪里哪里。这是因为有你在背后支持我们，雷文。你总能为我们指引正确的方向。每次都让我获益匪浅。”

“谢谢。”塞布尔说完便挂断电话。

饭特别让他骄傲。

新营养集团十一年前白手起家，依靠几个食品科学家、大量市场和公共关系人员以及一个简洁的商标，一直走到今天。

两年前，新营养集团投资研发出“食品”。食品中含有改良重组的蛋白质分子，通过精心设计，编排编制编织成了就连最贪吃的消化系统酶也完全视而不见的物质。还有无热量甜味剂、纤维原料、染色剂和调味品。就连植物油都被矿物油取代。最终成品和其他厂商的产品几乎无法区分，只有两点不同。第一，价格比同类产品略高。第二，营养成分大致相当于一台索尼随身听。不管你吃多少，体重都会减少。(还有头发。还有肤色。如果你吃得够多够久，那么还有生命迹象。)

胖子买它，不想变胖的瘦子也买它。食品成为终极减肥食品。它通过精心制造、加工、捣碾、塑形，可以仿制成任何食物，从土豆到鹿肉不一而足，不过还是鸡肉卖得最好。

塞布尔坐下来，看着钞票滚滚而来。他看着食品最终取代了没商标的老式食品在生态环境中的位置。

在食品之后，他推出了“快餐”——用真正的垃圾制造出的垃圾食品。

饭是塞布尔最新的灵感。

饭是加入糖和脂肪的食品。理论上，如果你饭吃得够多，就会：1)变得很胖；2)死于营养不良。

这个悖论让塞布尔欣喜若狂。

饭正在全美进行测试。比萨饭、鱼肉饭、川菜盖饭、长寿大米饭。甚至包括汉堡饭。

塞布尔的豪华轿车停在爱荷华州得梅因市一家汉堡王的停车场。这家快餐连锁企业完全由他的集团掌控。他们已经在这里进行了六个月的汉堡饭试营。他想看看结果如何。

塞布尔探过身去，敲了敲司机身后的玻璃隔板。司机按下一个开关，玻璃随即滑开。

“先生？”

“我要去看看咱们的运营状况，马龙。大概十分钟。然后就回洛杉矶。”

“是，先生。”

塞布尔漫步走进汉堡王。它跟美国所有汉堡王一模一样。(但跟世界其他地区的汉堡王不同。比如德国的汉堡王就用发酵啤酒代替了碳酸饮料。而英国汉堡王设法获得了所有美式快餐的优点——比如送餐速度——又谨慎小心地全部抛弃。你的食物会在半小时后送达，已经凉至室温状态，而且你只有通过温暾暾的生菜才能分出汉堡和圆面包。而汉堡王的市场开拓人员踏上法国土地后，刚过了二十五分钟就遭遇枪击。)小丑麦克老爹在儿童游戏区跳着舞。服务生们脸上都挂着完全相同的灿烂微笑，当然是皮笑肉不笑。柜台后面有个身穿汉堡王制服的中年胖男人，拍打着煎锅里的肉饼，轻声吹着口哨，快乐地工作。

塞布尔走到柜台前。

“你好我是玛丽我能为您做点什么？”柜台后的女孩问道。

“双层爆破雷电大汉堡，特大号薯条，多加芥末。”他说。

“喝点什么？”

“特稠弹性巧克力香蕉奶昔。”

女孩按下收银机上的象形文字按钮。(文化已经不是这些餐馆的招聘要求。微笑才是。)接着她扭头对后面的胖男人说：“双爆雷大，多加芥末，巧奶。”

“嗯嗯哈嘿。”厨师低声哼着。他手脚麻利地把食物分门别类放进小纸盒，只停下来一次，拨拉开挡住眼睛的灰发。

“给你。”他说。

女孩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取过食物。厨师高高兴兴走回煎锅前，轻声哼唱着猫王的歌曲。“温柔地爱我，长久地爱我，永远别让我走……”

塞布尔注意到这个男人的歌声，跟汉堡王尖声尖气、不断循环的背景音乐并不和谐。他把这事记在心里，准备将这人开除。

你好我是玛丽把饭递给塞布尔，祝他愉快。

塞布尔找到张塑料小桌，坐在塑料椅上，检查着自己的食物。

人造面包。人造肉饼。薯条里永远见不到马铃薯。无食沙司。还有特别令塞布尔满意的人造莳萝泡菜片。他没有费事检查自己的奶昔。那里没有真正的食物，但和往常一样，竞争对手们的同类产品里也没有。

坐在他周围的人都吃着自己的非食品。就算他们的表情不是特别满意，至少也不比世界各地汉堡王连锁店里的顾客更加痛苦。

他站起身，把餐盘拿到“请小心弃置您的垃圾”箱前，将所有东西倒了进去。如果你跟他说非洲有很多孩子正在饿死，他会因为你居然注意到这件事而大惊。

有人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您就是收件人塞布尔吧？”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问道，他头戴“国际速递”的帽子，手里拿着个棕色纸包。

塞布尔点点头。

“估计就是您。在周围看了看，心想，留胡子的高个儿绅士，高档套装，这里可没多少这样的人。您的包裹，先生。”

塞布尔签了收条。当然是用他的真名，一个词，两个字，听起来有点像“惊慌”。

“非常感谢，先生。”速递员顿了顿又说，“那个，柜台后面那小子，您觉得他眼熟吗？”

“不。”塞布尔递给那人五美元小费，然后打开包裹。

里面放着一具黄铜小天平。

塞布尔展颜一笑。这是个修长的微笑，而且稍纵即逝。

“是时候了。”他说着把天平塞进衣袋，毫不在乎它对西服顺滑线条造成的影响，随即走回轿车。

“回办公室？”司机问。

“机场。”塞布尔说，“先打个电话，我要一张去英国的机票。”

“是，先生。去英国的往返机票。”

塞布尔摸了摸口袋里的天平。“订单程的。”他说，“我会自己回来。哦，再给办公室打个电话，取消所有预约。”

“多长时间，先生？”

“可预见的未来。”

在汉堡王店铺的柜台后面，额头垂着一绺乱发的矮胖男子又往煎锅里放了六块肉饼。他是世上最快乐的人，此刻正柔声唱着歌。

“……你永远抓不到兔子。”他轻轻哼唱着猫王的《猎狗》，“你也不是我的朋友……”

“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天上下着毛毛细雨，采掘场秘密基地上覆盖的旧铁板和磨损的油毡堪可遮蔽。每到下雨的时候，他们都指望亚当想出些事儿做。他们没有失望。亚当的目光中闪烁着获得新知的喜悦。

他在一堆《新水瓶座文摘》下睡着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还有个人叫查尔斯·福特，”他说，“他能让天上下鱼和青蛙之类的东西。”

“哈。”佩帕说，“我信。活青蛙？”

“哦，对。”亚当越讲越起劲，“欢蹦乱跳，呱呱直叫。人们最后付钱让他离开，而且、而且……”他在脑海中搜寻着可以满足听众们的东西。以亚当的标准来说，昨天真是一口气读了不少东西。“而且他乘坐玛莉·西莉斯特号出海，发现了百慕大三角。那是在百慕大。”他详细解说道。

“不，他不可能这么做。”温斯利戴严肃地说，“因为我读到过玛莉·西莉斯特号的事，那艘船上一个人也没有。它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一个人都没有。人们在亚速群岛附近发现它时，船上所有人都神秘失踪了，所以才叫幽灵船。”

“我没说人们发现船的时候，查尔斯·福特在那上面，对不对？”亚当斥责道，“他当然不在。因为UFO降落在船上，把他带走了。我还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呢。”

孩子们放松了一点。UFO的话题他们都比较熟悉。不过，他们的确不太了解新世纪UFO，于是安安静静地听亚当讲这个话题。但不知为什么，现代UFO有点无聊。

“如果我是异形，”佩帕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我可不会到处去跟人们讲什么神秘的宇宙和谐。我会说——”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仿佛戴上了一副邪恶的黑面具，“这是一把激光枪，你们最好按我说的做，反抗军猪猡。”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采掘场里最受欢迎的游戏之一，是根据一部轰动全球的系列电影改编来的。那电影里有激光、机器人，还有位头发梳得像立体声耳机的公主。(他们早已达成共识，如果需要有人扮演愚蠢的公主角色，那绝不会是佩帕。)但这游戏通常会以打架收场，矛盾集中于谁能穿上黑煤篓，然后炸掉一个个星球。这游戏亚当玩得最好，他扮演反派时，感觉好像真能把整个世界炸飞。“他们”本能地站在行星破坏者这边，当然，只要允许他们同时拯救公主就行。

“我想他们过去就是这么干的。”亚当说，“但现在不同了。他们周身上下都散发着明亮的蓝光，到处去做好事。有点像银河系警察，告诉每个人要注重宇宙和谐什么的。”

这是对完美有趣的UFO的极大浪费，所有人都因此陷入沉思。

“我总是在想，”布赖恩最终说道，“既然谁都知道它们是飞碟，干吗还要叫不明飞行物。我是说，应该是已知飞行物啊。”

“因为政府把它们都隐瞒了。”亚当说，“数百万飞碟不断降落在地球，政府全都隐瞒了。”

“为什么？”温斯利戴说。

亚当有点犹豫。他读到的东西没有给这个问题提供简单明了的解释。《新水瓶座文摘》和它的读者们的信仰基础就是，政府隐瞒了一切。

“因为他们是政府。”亚当只能这么说，“这就是政府干的事儿。他们在伦敦有很大的房子，里面放满了书，写的都是他们隐瞒下来的事。首相早晨上班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浏览昨晚发生的所有事件的大清单，然后盖上大红章。”

“我打赌他肯定要先喝杯茶，然后看报纸。”温斯利戴假期里碰巧去了一趟父亲的办公室，这个难忘的时刻给他留下了某些印象，“然后讨论昨晚的电视节目。”

“嗯，也对，但是然后他就拿出书和大红章。”

“那章上刻的是‘隐瞒’。”佩帕说。

“是‘高度机密’。”亚当不想让别人分享这个创意，“就好像核电站。它们整天爆炸，但谁都不会发现，因为政府隐瞒起来了。”

“它们不会整天爆炸。”温斯利戴表示严正抗议，“我爸说它们特别安全，而且还能让咱们不用住在温室里。另外，我的漫画书里有一张核电站的大图片，里面也没提爆炸什么的。”

(温斯利戴所谓的漫画，是一套分九十四周出版的丛刊，名字叫《自然和科学奇观》。到目前为止的每一期他都有，还在生日时要到一套合订本。布赖恩的每周读物是扉页上有很多感叹号的东西，比如“飕飕!”或者“叮咣!!”。佩帕也是，但即便经受最残酷的严刑拷打，她也不会承认自己还订阅了用匿名包裹寄来的少女刊物《只有十七岁》。亚当什么漫画都不看，它们都没有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有趣。)

“对。”布赖恩说，“但你后来把那本漫画借给我了，我知道那是什么图片。它整个都碎了。”

温斯利戴犹豫片刻，接着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耐着性子说：“布赖恩，那是一幅分解示意图……”

接下来是司空见惯的打闹。

“嗨。”亚当严肃地说，“你们还想不想听水生纪元的故事了？”

打闹平息了，这种打闹在“他们”内部本来就不怎么当真。

“好了。”亚当挠着头说，“你们闹得我都忘了说到什么地方了。”

“飞碟。”布赖恩说。

“对。对。嗯，如果你看到一个UFO，那些政府的人就会跑来阻止你。”亚当很快恢复了自己的节奏，“坐着很大的黑轿车。这种事每时每刻都在美国发生。”

“他们”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至少没人怀疑这一点。对他们来说，美国就是好人死后要去的地方。他们有这个心理准备，相信任何事都可能在美国发生。

“没准儿会造成交通堵塞。”亚当说，“所有这些坐黑轿车的人，到处阻止人们目击飞碟。他们会说，如果你继续看飞碟，就会遇到可怕的意外。”

“可能会被一辆大黑车碾过去。”布赖恩从肮脏的膝盖上抠下一块疤瘌，突然眼神一亮。“你们知道吗？”他说，“我表哥说美国有些商店里，卖三十九种不同口味的冰淇淋。”

听到这话，甚至连亚当都安静下来，当然只有一小会儿。

“没有三十九种口味的冰淇淋。”佩帕说，“全世界都没有三十九种口味。”

“还是有可能的，如果你把它们混起来。”温斯利戴老成持重地眨眨眼，“你知道。草莓加巧克力。巧克力加香草。”他回想着英国冰淇淋还有什么口味，最终没底气地说，“草莓加香草加巧克力。”

“另外还有亚特兰蒂斯。”亚当大声说。

这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们喜欢亚特兰蒂斯。沉入海底的城市正对“他们”的胃口。孩子们入迷地聆听着金字塔、神秘祭师和上古秘密糅成的一团乱麻。

“是突然发生的，还是缓慢进行？”布赖恩说。

“既突然又缓慢。”亚当说，“因为他们很多人都坐船逃到了其他国家，教导当地人数学、语文和历史之类的东西。”

“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处。”佩帕说。

“估计沉的时候很有意思。”布赖恩想起了有一次塔德菲尔德发洪水时的情景，“人们划着船送牛奶和报纸，谁都不用去学校。”

“如果我是亚特兰蒂斯人，我就会留下。”温斯利戴说。这话招来了一阵轻蔑的笑声，但他继续解释说，“你只需要戴一顶潜水头盔就够了。再把门窗都钉好，在屋里充满空气。肯定特别棒。”

亚当目光一凛。每当其他成员想出了亚当认为自己应该先想到的好点子时，他就会祭出这种眼神。

“他们有可能就是这么干的。”他略显勉强地让步说，“他们可能先把老师们都放到船上送走，然后所有人都留下来跟亚特兰蒂斯一起沉到海底了。”

“你都不用洗漱了。”布赖恩说。父母总是强迫他洗漱，频率远远超过他心目中的健康标准。而且一点好处也没有。布赖恩是有些底线的。“因为所有东西都会保持干净。而且，而且你可以在花园里种海藻什么的，还能猎鲨鱼。还能养章鱼之类的宠物。而且没有学校，因为他们送走了所有老师。”

“他们现在可能还住在海底。”佩帕说。

四个人想象着亚特兰蒂斯人。他们身穿随波流动的神秘长袍和金鱼缸，在波涛汹涌的大洋深处快乐生活。

“哈!”佩帕以此总结了所有人的感受。

“咱们现在干什么？”布赖恩说，“差不多放晴了。”

他们最后玩的是查尔斯·福特大发现。这个游戏包括一个人举着把破伞的残余部分，其他人替他下一场青蛙雨。不过他们只能在池塘里找到一只青蛙。它年纪很大，相当熟悉“他们”。它容忍着孩子们的游戏，独享一处没有红松鸡和狗鱼的池塘，总要付出些代价。它和善地陪他们玩了几次，随即跳进一根旧水管中尚未被发现的秘密藏身所。

他们也回家吃午饭去了。

亚当对上午的成功十分满意。他早就知道世界是个有趣的地方，他的想象力用海盗、土匪、间谍和宇航员之类的人物塞满了地球。但他也有些隐隐的怀疑，生怕当你认真起来，就会发现这些只是书中的故事，其实并不存在。

但水生纪元的东西绝对是真的。成年人写了很多有关它的书(《新水瓶座文摘》上全都是这种广告)。而且大脚怪、天蛾人、雪人、海怪和萨里狮[1]也都是真的。如果说冒险家巴尔波爬上达利安山峰，首次发现了太平洋的同时，还因为抓青蛙而稍稍弄湿了脚，那么他的感觉就跟现在的亚当分毫不差了。

这是个奇妙而精彩的世界，而他就置身其中。

亚当三口两口吃掉午饭，跑回自己的房间。有几本《新水瓶座文摘》他还没看。

可可已经凝固成棕色泥浆，沉积在杯子里。

有些人花了数百年时间，想要理解艾格尼丝·风子的预言。平心而论，他们都很聪明。而安娜丝玛·仪祁更是个中翘楚，她在遗传漂变允许的范围内，已经尽可能做到与艾格尼丝相似。但他们都不是天使。

很多人第一次遇到亚茨拉菲尔时，都会形成三个印象：他是英国人，他很聪明，他比十篇腐女同人文的主角绑在一起还基。其中两点是错的。不管某些诗人怎么想，天堂的确不在英国。另外天使是无性的，除非他们真动了什么念头。但亚茨拉菲尔的确聪明。而且这是一种天使的智慧，虽然并不比人类的智慧高多少，但要广博得多，而且还有数千年实践的优势。

亚茨拉菲尔是第一个拥有电脑的天使。那是台速度缓慢的廉价塑料玩意儿，被吹捧为小商人的理想之选。亚茨拉菲尔以虔诚的态度，用它整理账目。这些账目准确得异乎寻常，税务人员曾五次过来检查，深信他肯定隐瞒着什么惊天大案。

但有些计算是电脑永远无法完成的。他不时在手边的一张纸上写写画画。那上面布满了奇怪的符号，全世界只有八个人能够理解。其中两人是诺贝尔奖得主，其余六人中有一个成天流口水，人们限制他接触任何尖锐物体，生怕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安娜丝玛一边喝味噌汤，一边审视自己的地图。塔德菲尔德附近显然富含魔力射线，就连著名的阿尔弗雷德·沃特金斯[2]都识别出了一些。但这些射线正在移动，要不然就是她的计算出了大问题。

这个礼拜，她一直在用经纬仪和钟摆进行探查，她的塔德菲尔德官方测绘图上布满了小点和箭头。

安娜丝玛又看了一会儿，随即拿起一根尼龙墨水针笔，开始整合数据，还不时参考一下自己的笔记本。

收音机一直开着，但她没在听。许多主要新闻从她的左耳进右耳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直到几个关键词钻入脑海，她才开始注意。

某个被称作发言人的家伙，正用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讲着什么。

“……对员工和大众都存在危险。”

“那么到底有多少核原料失踪了？”采访者问道。

短暂的沉默后，发言人说：“我们不会说失踪。不是失踪。暂时放错了地方。”

“您是说它还在电站里？”

“我们不认为有任何被移出电站的可能。”发言人说。

“您肯定考虑过恐怖主义行动的可能吧？”

又是一阵寂静。接着发言人换上从容的语气，感觉像是已经受够了这份烦人的工作，准备回去就辞职，然后找个地方养鸡。“是的，我想我们肯定考虑过。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找出某些有能力在核反应堆工作时将其取出，同时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恐怖分子。那反应堆重一千吨，高四十英尺。所以他们应该是很强壮的恐怖分子。也许你可以给他们打个电话，用你这种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的口吻向他们提些问题。”

“但您说发电站仍在正常发电。”采访者喘着粗气吃力地说。

“是的。”

“没有反应堆，怎么还能正常工作？”

你几乎可以通过收音机，看到发言人近乎疯狂的狞笑。你可以看到他的钢笔就停在《家禽世界》杂志的“待售农场”栏目上。“我们不知道。”他说，“我们希望你们这些BBC广播公司聪明绝顶的狗杂种会有个答案。”

安娜丝玛低头看着地图。

她画出的东西看起来像是银河，或是凯尔特巨石上雕刻的图纹。

魔力射线在移动。它们正形成一个漩涡。

这个漩涡是以……嗯，多少有些疏漏偏差，但总之是以下塔德菲尔德为中心。

几千里外，几乎是在安娜丝玛注视着漩涡图案的同时，“麻疹号”邮轮在三百英寻深的海面上搁浅了。

对文森特船长来说，这只是另一个麻烦。他有很多麻烦。比方说，他知道自己应该联络船主，但永远也搞不清楚，今天——在这个电脑化的世界，也许应该说这个小时——的现任船主是谁。

电脑就是惹祸的根苗。这艘船的证明文件都由电脑处理，可以在几微秒间换上当前最有利的方便旗[3]。它的导航系统同样由电脑控制，通过卫星实时更新当前位置。文森特船长已经耐心地向船主们——不管他们是谁——解释过，几百平方米钢板和一桶铆钉会是更好的投资项目，也接到回复说他的建议不符合当前成本/收益流预期。

文森特船长相当怀疑，尽管有这么多电子学奇迹，但这艘船沉掉的价值比浮在海上更大。而且就算沉掉，也很可能是海事史上最微不足道的遗骸。

由此会引出这样的推论，他死掉的价值比活着更大。

文森特船长坐在办公桌后，安静地翻阅着国际海事代码。这六百多页的大书中记载着各种简洁而又重要的代码信息，足以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海上意外通报到世界任何地方，并将歧义和——最为重要的——费用降至最低。

他现在要说的是：我们位于北纬33度，西经47度72分，航向西南。我们的大副——您也许记得此人是在新几内亚得到委任的，而且可能是个猎头族，我对这项任命始终持反对意见——总之，他发现了某些迹象，说明事态有异。面积相当大的一片海床在夜间突然升起，上面有大量建筑物，许多呈金字塔结构。我们搁浅在一个建筑物的前院中。这里有很多令人不快的塑像。一些身穿长袍头戴潜水头盔的老者登上本舰，与人们亲切交谈，乘客们以为这是我们安排的旅游项目。请指示。

文森特船长的手指慢慢捋过书页，最终停了下来。这些古老的国际代码。它们是在八十多年前设计出来的，看来那年头的人还真是仔细考虑过在深海之上可能遇到的危险。

他拿起钢笔记下一段代码：XXXV QVVX。

翻译过来就是：发现消失的亚特兰蒂斯大陆。最高祭司刚刚赢得掷环套桩比赛。

“绝对不是!”

“绝对是!”

“绝对不是，你很清楚!”

“绝对是!”

“不是……好吧，那么火山呢？”温斯利戴往后一靠，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火山怎么了？”亚当问道。

“所有岩浆都是从地球中心出来的，那里温度极高。”温斯利戴说，“我看过一个电视节目。里面有大卫·爱登堡爵士[4]，所以肯定是真的。”

其他人都望向亚当。这就像观看网球比赛。

“地球空洞说”在采掘场中推广得不太顺利。这个假想理论经受过诸如赛勒斯·瑞德·蒂德、布沃立顿和阿道夫·希特勒等众多思想家的审慎探究，如今却被温斯利戴炽热的逻辑发条绷得几乎断裂。

“我又没说全都是空的。”亚当说，“谁也没说全都是空的。可能有很厚的地壳，为岩浆、石油、煤和西藏人地道之类的东西提供了足够空间。但再往下就是空的了。那些人就是这么想的。而且北极还有个大洞，以便透入空气。”

“可没见地图上有洞。”温斯利戴不屑地说。

“政府不让他们在地图上画出来，以防人们想去看。”亚当说，“事实上，住在里面的人不希望老有人跑去看他们。”

“西藏人地道是什么意思？”佩帕说，“你刚说了西藏人地道。”

“啊。我没讲过吗？”

三颗脑袋摇晃了一下。

“可棒了。你们知道西藏人吧？”

三人犹犹豫豫地点点头。一系列画面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牦牛、珠穆朗玛峰、电影里绰号叫蚱蜢的功夫小子、坐在群山上的小老头、在古代寺庙中修习武术的人，还有雪。

“嗯，你们知道亚特兰蒂斯沉没的时候，所有的老师都离开了吧？”

他们又点点头。

“嗯，有些去了西藏，他们就在那里统治世界。这些人被称作‘上师’，我估计是因为他们都是老师。他们有座叫香巴拉[5]的地下城市，还有遍布全世界的地道。所以他们知晓一切，控制一切。有些人推测他们其实是住在蒙古的戈壁沙漠。”他故弄玄虚地补充道，“但大多数一流专家都认为就在西藏。毕竟那里比较容易挖隧道。”

“他们”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看脚下肮脏泥泞的石灰地。

“他们怎么会知道一切？”佩帕说。

“他们只需要偷听，对吧？”亚当冒险猜测说，“他们只需要坐在地道里听。你知道老师们的听力有多好。他们隔着整个教室，能听见你说悄悄话。”

“我奶奶习惯把杯子扣在墙上。”布赖恩说，“她可以听到隔壁发生的一切，不过她说这样做很坏。”

“这些地道无所不在，是吗？”佩帕的目光还没从地面移开。

“布满全世界。”亚当肯定地说。

“肯定要花很长时间。”佩帕狐疑地说，“你记得咱们那次试着在地上挖通道吗？咱们挖了整整一个下午，结果必须蜷起身子才能缩进去。”

“对，但他们已经挖了好几百万年了。如果你有好几百万年的时间，肯定能挖个特别好的地道。”

温斯利戴还有些疑虑，但也所剩无几。他每晚都读父亲的报纸，全世界发生的那些平凡琐事，总会在亚当的精彩描述下土崩瓦解。

“我打赌他们此刻就在下面。”亚当说，“他们早已遍布全球，坐在地道里聆听。”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

“如果咱们挖得够快……”布赖恩说。领悟力更强的佩帕呻吟一声。

“你非要把话都说出来吗？”亚当说，“现在咱们可有机会吓他们一跳了，对吗？像你这么大喊大叫的。我正在考虑咱们可以向下挖，你就给他们提了个醒!”

“我不认为那些地道都是他们挖的。”温斯利戴执拗地说，“这不合理。西藏可远着呢。”

“哦，对。哦，对。那我想你肯定比布拉德瓦塔塔斯基夫人懂得更多了？”亚当不屑地说。

“如果我是西藏人，”温斯利戴推理说，“我就一直向下挖到中空的部分，然后在里边移动，再直接向上挖到我要去的地方。”

他们仔细考虑了一下。

“你得承认这比地道更合理。”佩帕说。

“是的，好吧，我估计他们就是这么干的。”亚当说，“他们肯定会想到如此简单的方法。”

布赖恩出神地看着天空，用手指掏着一只耳朵。

“有意思，真的。”他说，“你一辈子都在学校里学习，但他们从不告诉你百慕大三角、UFO，还有这些大师们在地球里边溜达的事。有这么多好玩的事情可以学，咱们为何还要学那些枯燥无趣的东西？我就想知道这个。”

孩子们纷纷表示赞同。

接着他们跑出去玩查尔斯·福特和亚特兰蒂斯人大战西藏上古大师的游戏，但西藏人们很快就宣布说，用神秘古代激光是作弊行为。

曾经，猎巫人备受世人尊重，但这种情况没能持续太久。

比方说十七世纪中叶的猎巫人将军马太·霍普金斯，足迹遍布英国东部，到处寻找女巫们的踪影。他向这些城镇索取的报酬是，每个女巫九便士。

这就是症结所在。猎巫人不能按工作时间取酬。他可能会花上一星期检查当地的老妪，如果他接下来对市长说“很不错，没有一个人戴尖顶宽边黑帽”，那么得到的就只是过分殷勤的感谢、一碗汤和意味深长的道别。

所以为了获取利润，霍普金斯必须找出相当数量的巫师。这让他在各地乡村委员会中有点不受欢迎，最终本人也被当成巫师，吊死在一个东盎格鲁村庄——这些聪明的村民意识到可以通过裁减中间人的方式，降低费用开销。

很多人认为霍普金斯是最后一名猎巫人将军。

严格来讲，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是正确的。但事实也许与他们的想象并不一样。猎巫人将军死了，但猎巫人大军还在继续前进，只是动静小了一点。

世上再也没有真正的猎巫人将军。

也没有猎巫人上校、猎巫人少校、猎巫人上尉，甚至是猎巫人中尉。(最后一位猎巫人中尉在1933年死于卡特汉姆镇，他认为自己发现了一场由最堕落的邪教组织举行的纵欲祭祀仪式，于是爬上一棵很高的树想要看个究竟，结果摔了下来。实际上，这场活动只是卡特汉姆及怀提立夫贸易商联合会的年度晚宴和舞会。)

但世上还有位猎巫人中士。

现在又有了一名猎巫人二等兵。他名叫牛顿·帕西法。

是公报中的一则广告吸引了他，就在一台待售冰箱和一窝不怎么纯种的达尔马提亚犬之间：

加入专业队伍。招聘抗击黑暗势力的兼职助理人员。提供制服和基本培训。大量战地升迁机会。做个男人!

他在午餐时间拨打了广告下面的号码。一个女人接了电话。

“您好，”牛顿试探着说，“我看到了您的广告。”

“哪一则，亲爱的？”

“呃，报纸上那个。”

“没错，亲爱的。嗯，‘特蕾西夫人揭开帷幕’，除周四外每天下午。欢迎团体参加。你准备何时‘探索神秘世界’，亲爱的？”

牛顿迟疑片刻。“广告上说‘加入专业队伍’。”他说，“没提特蕾西夫人。”

“哦，你要找的是沙德维尔先生。稍等，我去看看他在不在。”

后来，牛顿在与特蕾西夫人客套时得知，如果他当时指的是杂志上的广告，那么特蕾西夫人就会在除周四外的每天晚上，提供受过良好训练的私人按摩服务。在某个地方的电话亭里还有一则广告。在很久以后，牛顿问起这条是定在什么时间，特蕾西夫人说“周四”。

脚步落在没铺地毯的过道上咚咚作响，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咳嗽，一个音色好似旧雨衣的声音说道：

“啥？”

“我读到了您的广告。‘加入专业队伍’。我想多了解一些。”

“哦。有老多人想多知晓些，也有老多人……”这声音渐渐变小，然后又突然恢复音量，“有老多人不想。”

“哦。”牛顿勉强挤出了一个音节。

“侬叫什么，小子儿？”

“牛顿。牛顿·帕西法。”

“路西法？侬说啥？侬是黑暗之种吗，从深渊而来的诱人犯罪的生物，从冥府那酒池肉林中诞生的荒淫爪牙，受地狱恶魔主人们驱使的扭曲邪恶的奴隶？”

“是帕西法。”牛顿解释说，“帕。别的不知道，反正我是来自萨里郡。”

电话中的声音似乎有点失望。

“哦。对。中。帕西法。帕西法。许是俺早先见过这名字儿？”

“我不知道。”牛顿说，“我叔叔倒是在豪恩斯洛市开了个玩具店。”他补充道，希望能有所帮助。

“是这样吗？”沙德维尔说。

沙德维尔先生的口音让人很难下个定论，它就像环英自行车赛一样到处转悠。这儿有个发疯的威尔士操练中士，那儿有个苏格兰教会长老看到有人在安息日干活，其间某处还有阴郁寡言的谷地牧羊人，或是充满敌意的萨默塞特守财奴。但不管口音变到哪里都无所谓，反正也不会好听一点。

“侬的牙口都是自己个儿的吗？”

“哦，是的。除了补牙的填料。”

“不是病秧子吧？”

“我想还行。”牛顿支支吾吾地说，“我是说，这就是我想参加民兵组织的原因。会计部门的布赖恩·波特就参加了，他现在杠铃握推能举起将近一百磅。而且他还在女王陛下面前接受了检阅。”

“几个乳头？”

“什么？”

“乳头，小赤佬，乳头。”那声音暴躁地说，“侬有几个乳头？”

“呃。两个？”

“中。侬有剪刀吗？”

“什么？”

“剪刀!剪刀!侬是聋子吗？”

“不。是的。我是说，我有剪刀。我不聋。”

可可几乎已经变成固态。杯子内壁长出了绿毛。

亚茨拉菲尔身上也落了一层薄灰。

一堆堆便条在他周围筑起环城。《精良准确预言书》中夹了许多从《每日电讯报》上撕下来的纸片，作为临时书签。

亚茨拉菲尔挪了挪身子，然后捏了下鼻子。

他几乎搞明白了。

他已经摸清这件事的大致轮廓。

亚茨拉菲尔从没遇到过艾格尼丝。她显然是太聪明了。通常天堂或地狱会找出那些有预言能力的人，并往相同波段的精神频道中发送大量噪音，以防过分准确的预言诞生。实际上几乎没有这个必要，这些人为了对抗脑海中回荡的图像，通常自己就会制造出足够的干扰。比方说，可怜的老圣约翰和他的蘑菇、谢顿大妈和她的淡啤酒。诺查丹玛斯喜欢收集有趣的东方药品。圣玛拉基喜欢私酿。

老好人玛拉基。他曾是个很不错的孩子，整天坐在那里，想象着未来的教皇们。当然，完全是个醉鬼。要不是因为私酿威士忌，他本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智者。

悲剧结尾。有时你真希望有人能把那不可言喻的神圣计划完全想通。

赶快想。他必须做点什么。哦，对。给下线打电话，把这件事解决掉。

亚茨拉菲尔站起来，伸伸腿脚，打了个电话。

接着他心想：干吗不呢？值得一试。

他走回桌前，在便条堆里翻找起来。艾格尼丝真是厉害，而且聪明。但没人对准确预言感兴趣。

他把便条拿在手里，给查号台打了个电话。

“您好？下午好。谢谢。是的。我想，应该是个塔德菲尔德号码。或是下塔德菲尔德……呃，也可能是诺顿的，我不清楚准确的区号。是的。扬。姓扬。抱歉，不知道名字缩写是什么。哦。好的，您能把它们都告诉我吗？谢谢。”

再看书桌上，一根铅笔自己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写到第三个名字时，笔尖断了。

“啊。”亚茨拉菲尔说，他的意识一片空白，嘴巴突然进入自动运行模式，“我想就是这个。谢谢。太感谢了。日安。”

他近乎虔诚地挂上电话，深吸几口气，又拨了个号码。最后三个数字给亚茨拉菲尔找了点麻烦，因为他的手在颤抖。

天使倾听着铃声。接着有人拿起电话。这是个中年人的声音，算不上粗暴，但他可能刚才正在午睡，现在感觉并不好。

那人说：“这里是塔德菲尔德六六六号。”

亚茨拉菲尔的手又开始哆嗦。

“你好？”那人说，“你好。”

天使稳住心情。

“抱歉。”他说，“打对电话了。”

他说完就挂上听筒。

牛顿不聋。他的确有剪刀。

他还有一大摞报纸。

牛顿经常会想，如果过去知道军事生涯主要包括将剪刀作用于报纸，那他绝对不会入伍。

猎巫人中士沙德维尔给他列了张清单，就贴在这间局促拥挤的公寓墙壁上。这屋子位于拉吉特先生的报纸经销及录像带租赁店上面。单子上写道：

1)巫师。

2)无法解释的现象。现像。现相。事情，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牛顿寻找着以上这两种东西。他叹了口气，又拿起一张报纸，扫了一眼头版，把报纸打开，略过二版(二版从来就没什么可看的)，然后脸色绯红地履行着数清三版女郎乳头数目的任务。沙德维尔对这个问题态度强硬。“侬不能信任她们，这帮娘们儿贼得很。”他说，“女巫很可能在明面上抛头露面，就好像跟咱叫板。”

一对穿黑色圆领衫的夫妇在九版广告中横眉立目。他们自称领导着萨夫伦沃尔登地区最大的女巫集会团体，可以用极具生殖崇拜特色的小玩偶帮助人们恢复性能力。报纸上说他们要免费提供十个玩偶，送给写下“我最尴尬的性无能经历”并寄给他们的读者。牛顿把这篇报道剪下来，放进剪贴簿。

门口传来一阵沉闷的敲击声。

牛顿把门打开，一摞报纸站在外面。“挪挪屁股，二等兵帕西法。”它高叫着蹭进房间。报纸落在地板上，显出了猎巫人中士沙德维尔的身形。他痛苦地咳嗽两声，重新点起已经熄灭的纸烟。

“侬该去盯着伊。伊决计是个巫师。”中士说。

“谁，长官？”

“稍息，二等兵。就他。那黑不溜丢的小个子。所谓的拉吉特先生。那些恶心的艺术品。红眼斜视的小黄神。好多胳膊的邪教女神。还有女巫，这些玩意儿海了去了。”

“但他免费送咱们报纸，中士。”牛顿说，“而且还不算太旧。”

“还有伏都教。俺打赌伊会施伏都巫术。把小鸡儿献祭给丧尸之神撒麦迪男爵。侬晓得，那戴高帽的黑杂种。唤醒死鬼，嗯，还强令伊在安息日干活。伏都巫术。”沙德维尔试探着抽了抽鼻子。

牛顿试图把沙德维尔的房东想象成一名伏都教徒。拉吉特先生的确在安息日工作。实际上，他和他富态安静的妻子，再加上富态欢闹的孩子们，几乎不休不眠地工作着，从来不考虑是星期几。他们兢兢业业地满足着附近居民的需求，提供软饮料、白面包、烟草、糖果、报纸、杂志和放在货架最上层的色情文学——牛顿一想起来就眼睛发酸。在他心目中，拉吉特先生能对小鸡所下的毒手，顶多也就是在保质期过后出售它们了。

“但拉吉特先生来自孟加拉，或是印度，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他说，“我听说伏都教来自西印度群岛。”

“啊。”猎巫人中士沙德维尔说着又点了根烟。或者说貌似又点了一根。牛顿从没看清长官的烟卷——主要是因为沙德维尔老用手挡在前面。他抽完后，甚至会让烟蒂都随之消失。“啊。”

“嗯，不是吗？”

“这是秘密，小子。猎巫人部队的内部军事机密。等侬成了正式成员，就会晓得被掩藏起来的真相。有些伏都教徒可能来自西印度群岛。俺可以向侬保证。哦，没跑儿，俺可以向侬保证。但最恐怖的那些，最黑暗的那些，都来自，嗯……”

“孟加拉？”

“就是它!对，小子，是这个。话都到嘴边了。孟加拉。没跑儿。”

沙德维尔把烟蒂搞没了，然后又偷偷摸摸卷了一支，从不让烟纸或烟丝被人看到。

“那么。侬有什么新发现吗，猎巫人二等兵？”

“哦，这儿有一个。”牛顿拿出剪贴簿。

沙德维尔瞄了一眼。“哦，他们。”他说，“一对儿狗屎。自称是该死的巫师？俺去年去打听过。带着俺的正义武装和一包点火物，直接闯了进去，伊清白得像两只小羊羔，忙着做什么邮购蜂王浆的营生。一对儿狗屎。就算被个把小恶魔咬穿了裤子，他们也认不出来。垃圾。如今这世道可是跟过去不一样了，小子儿。”

中士坐下来，从一个脏兮兮的热水瓶里给自己倒了杯甜茶。

“俺跟侬讲过，俺是怎么加入部队的吗？”他问。

牛顿将这话视作允许自己就座的暗号。他摇了摇头。沙德维尔用一个破破烂烂的朗森打火机点起烟卷，满足地咳嗽两声。

“俺的室友——猎巫人上尉福克斯，纵火罪判了十年，烧了温布尔登一个女巫集会所。本可以把她们一勺烩了，可惜搞错了日子。是个好人。给俺讲了大战，天堂与地狱间的最后一仗……是伊给俺讲了猎巫人部队的内部机密。小恶魔。乳头。所有这些……”

“他自知快不行了，侬晓得。得找个人把老理儿传下去。就像侬现在……”他摇了摇头。

“这就是咱眼巴前儿的状况，小子儿。”他说，“要搁几百年前，侬晓得，咱是大拿。咱站在世人与黑暗之间。咱是那条细细的红线。火焰的红线，侬晓得。”

“我以为教会……”牛顿开口说。

“咄!”沙德维尔说。牛顿曾在书里见过这个字眼，但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说出口。“教会？他们干过啥好事？也够坏的。半斤八两。侬不能指望丫们扫奸除恶。如果丫们这么干，就等于坏了自己的买卖。侬要对付老虎，就别指望觉得狩猎只是朝猎物扔鲜肉的同伴。别瞎琢磨了，小子儿。对抗黑暗。全靠咱。”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牛顿总是努力看到别人最好的一面，但他加入猎巫军后，很快就发现自己的上级——也是仅有的同袍——脾气就像倒置的金字塔一样稳定和谐。“很快”这个词，在这里表示不到五秒钟。猎巫军总部是一间泛着恶臭的小房间，有尼古丁色的四壁——几乎可以肯定那上面涂的就是尼古丁，以及烟灰色的地板——也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烟灰。这里还有张小地毯。牛顿尽可能绕着它走，因为这玩意儿会粘住鞋。

有面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不列颠群岛地图，上面插了许多自制标记：多数以伦敦为中心，位于“廉价一日游”范围之内。

但牛顿过去几周还是老往这儿跑。那是因为，这么说吧，极端的幻想变成了极端的怜悯，进而演化为极端的好感。沙德维尔有五英尺高，无论身上穿什么衣服，都会在人们的记忆——哪怕是短期记忆——中变成一件老胶皮雨衣。小老头的牙倒是一个不缺，但这是因为谁都不可能想要它们。只要在枕头下随便放上一颗，就可以让所有牙仙退避三舍。

他似乎完全靠甜茶、炼乳、手卷纸烟和体内郁积的能量维持生命。沙德维尔有个人生理想，他用自己的全部灵魂和退休人员特许旅行券来追求这个目标。这是他的信仰，而这信仰就像一台引擎驱动着老人。

牛顿·帕西法这辈子从没有过人生目标。就他所知，也从来没有信仰。这实在让人难堪，因为牛顿特别想有个信仰，他认为信仰就像救生圈，帮助大多数人在生命的惊涛骇浪中拼搏。他很希望相信至高的上帝，但他也希望在把自己托付出去之前，跟全能的主聊上半小时，弄清一两个问题。他曾坐在各种教堂里，等待那一道光辉降下，但它没有出现。后来牛顿试图成为无神论者，但同样没有坚如磐石的信念来支持这一论断。在他看来，所有政治团体都同样虚伪。牛顿放弃了环保主义，因为他订阅的环保杂志向读者们展示了一个自给自足的花园计划，画面上有一头系在环保蜂房三英尺以内的环保山羊。牛顿曾在乡下祖母家住过很长时间，自认为多少懂点山羊和蜜蜂的习性，因此得出结论这杂志肯定是由一群疯子经营的。另外，它老是用“圈”这个词。牛顿始终怀疑，习惯用“圈”这个词的人，肯定是把他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圈在了外边。

他还试过信仰宇宙，这似乎还算圆满。但后来他天真地开始阅读一些标题中包含“混沌”“时空”和“量子”的新书。牛顿发现就连干这行的人都不怎么相信宇宙，而且还为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甚至是不知道它理论上是否存在而备感自豪。

对一根筋的牛顿来说，这是不可容忍的。

他不相信幼童军，年纪稍大后，同样不相信童子军。

但他几乎已然相信联合控股(控股)股票上市公司的职员，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工作。

牛顿·帕西法差不多是这样的人：如果他走进电话亭换了套衣服，那么出来时有可能貌似克拉克·肯特，但绝对不像超人。

可他发现自己挺喜欢沙德维尔的。人们总是这样，令中士不胜其扰。拉吉特喜欢他，是因为沙德维尔最终总会交出房租，也从来不找麻烦。而且他的种族主义倾向张扬无度，普适性极强，以致全然无害。沙德维尔讨厌世上每一个人，无论什么种族、肤色、血统，都难逃此劫。

特蕾西夫人也喜欢他。牛顿惊讶地发现另一间公寓的住客，是位慈爱善良的中年妇女。她那些绅士客户只是过来喝茶聊天的次数，至少跟来享受她尚能提供的微末技艺的次数相当。有时候，当牛顿在周六晚上慢慢饮用半品脱健力士啤酒时，沙德维尔会站在他们公寓之间的走廊里，叫喊着“巴比伦娼妇”之类的话。但特蕾西夫人曾私下对牛顿说，尽管她到过的最接近巴比伦的地方，只是西班牙的托雷莫里诺斯，但还是挺感激沙德维尔这么说的。这就像免费广告，她如是说。

特蕾西夫人还说，自己也不介意中士在她下午开降神会时敲墙壁。她的膝盖老是疼，很难适时敲响桌子，假装通灵事件，所以一点沉闷的敲击声也很有用。

每到周日，她都会在沙德维尔门外放一盘晚餐，上面还扣个盘子用来保温。

你没法不喜欢沙德维尔，特蕾西夫人说。但无论如何，这跟往黑洞里扔面包团没什么区别。

牛顿记起了其他剪报。他顺着褪色的桌子把剪贴簿推给中士。

“这是甚？”沙德维尔狐疑地说。

“现象。”牛顿说，“您说要搜寻各种现象。恐怕这年头现象要比女巫多。”

“有人用银子弹打野兔，结果转天镇上有个老太太瘸了条腿吗？”沙德维尔满怀希望地问。

“恐怕没有。”

“有母牛被某个老娘们儿瞅上一眼，没两天就挂了吗？”

“没有。”

“那到底有些甚？”沙德维尔说着走到黏乎乎的棕色餐橱前，拿出一罐炼乳。

“有些怪事。”牛顿说。

他已经在这上面花费了几周时间。沙德维尔积攒了不少报纸。有些甚至是几年前的。牛顿记性很好，也许是因为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中很少有什么事值得记忆。如今他在某些神秘事件上，已经相当内行了。

“似乎每天都有新鲜事。”牛顿翻着一张张新闻纸说，“核电站出了点怪事，没人清楚到底是什么。还有人声称失落的亚特兰蒂斯大陆又升出海面了。”他为自己的成果感到自豪。

沙德维尔把小刀戳进炼乳罐。遥远的电话铃声响起。他们俩都本能地置若罔闻。所有电话都是打给特蕾西夫人的，其中有一部分不适合男人的耳朵。牛顿头一天上班时，曾好心接了一通电话；认真聆听过对方的问题后，他说了句“实际上是玛莎百货公司的100％纯棉男士紧身内裤”，话筒中随即传出忙音。

沙德维尔使劲吸了一口。“哼，全是八杆子拨拉不着的鸟事儿。”他说，“肯定不是巫师干的。侬晓得，她们更擅长把东西整沉。”

牛顿数次张开嘴巴，又数次闭上。

“如果咱想集中精力整治巫术，就不能被这种鸟事牵扯精力。”沙德维尔继续说，“侬就没找出更有巫术感觉的东西吗？”

“但美国军队已经登陆，并将它监管起来。”牛顿呻吟道，“一块不存在的大陆……”

“上边儿有女巫吗？”沙德维尔的语气中头一次冒出兴趣的火花。

“上面没写。”牛顿说。

“哼，那就只是政治和地理问题了。”沙德维尔不屑地说。

特蕾西夫人突然从门口探头进来。“嗨，沙德维尔先生，电话里有位绅士找你。”她说完又冲牛顿友好地挥了挥手。“你好，牛顿先生。”

“一边待着去，妓女。”沙德维尔条件反射地说。

“他的声音特别优雅。”特蕾西夫人完全没有理会中士的侮辱，“另外我周日会给大家做点猪肝。”

“俺宁肯跟魔鬼共进晚餐，女人。”

“所以如果你能把上周的盘子还给我就帮大忙了，这才是好孩子。”特蕾西夫人说完就踩着三英寸的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和被打断的生意。

沙德维尔嘟嘟囔囔走向电话时，牛顿沮丧地看着桌上的剪报。这里面有篇报道提到巨石阵移动了位置，就好像它们是磁场中的铁屑。

牛顿隐约听到了中士的单方面谈话。

“谁啊？啊。中。中。侬是说？啥事体？中。侬说了算，先生。那么是在啥地方……”

但神秘的移动巨石这盘菜，或者说这罐炼乳，肯定不合沙德维尔的胃口。

“中，中。”沙德维尔向对方保证说，“俺们马上就去调查。俺会投入顶尖儿小队，随时可能向侬报告喜讯。绝没问题。回见，先生。也祝福侬，先生。”听筒挂回电话发出“叮”的一声，接着沙德维尔用不再恭顺谨慎的声音喊道：“瓜娃子!这帮娘娘腔南蛮子!”

(沙德维尔痛恨所有南方人，而在这个问题上，他站在北极点。)

中士走回房间，盯着牛顿，似乎忘了他为什么在这儿。

“侬到底在叨咕些甚？”他说。

“所有这些怪事……”牛顿开口说。

“中。”沙德维尔依旧看着他，同时若有所思地用空罐子敲着牙齿。

“哦，这里有个小镇过去几年天气状况特别神奇。”牛顿绝望地继续说道。

“啥？下青蛙雨之类的玩意儿了？”沙德维尔似乎打起一点精神。

“不。只是一年四季的正常天气。”

“介也算现象？”沙德维尔说，“俺见过的现象，能让侬寒毛倒竖，小赤佬。”中士又开始敲牙。

“你何时见到一年四季有正常天气？”牛顿略显烦躁地说，“一年四季的正常天气就不正常，中士。那个小镇圣诞节会下雪。你上次在圣诞节看到雪是哪年？还有炎热漫长的8月？每年都是？清爽的秋季？你小时候做梦都想遇到的那种天气？11月5日的篝火节从不下雨，每年圣诞前夜都要落雪？”

沙德维尔的目光有些蒙眬。炼乳罐也停在了他的双唇之间。

“俺小时候从不做梦。”中士轻声说道。

牛顿发现自己正在一个令人不快的大坑边缘溜达。他在潜意识里退开两步。

“反正就是很奇怪。”他说，“报纸上有个气象专家在谈论平均值、标准值和小气候之类的概念。”

“那都是什么鬼玩意儿？”沙德维尔说。

“意思是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牛顿说。一个人在职场混了这么多年，总要学会一两招。他斜眼瞟了下猎巫人中士。

“女巫们擅长影响天气。”他提示说，“我在探索频道看过。”

哦，上帝啊，他心想，或者其他合适的神祇，别让我在这间烟灰缸里再花一晚上把报纸剪成碎片了。让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让我做些在猎巫军活动中等同于到德国滑水的事情吧。

“只有四十英里远。”他试探着说，“我想明天我可以过去一趟，然后四处瞧瞧，您知道。我自己出汽油钱。”他补充道。

沙德维尔若有所思地抹了抹上唇。

“这儿地方。”他说，“是叫塔德菲尔德，对吗？”

“没错，沙德维尔先生。”牛顿说，“你怎么知道的？”

“这儿些南蛮子到底在鼓捣什么鬼把戏？”沙德维尔轻声自语道。

“中。”他接着大声说，“就这么着。”

“谁在玩把戏，中士？”牛顿说。

沙德维尔没理他。“嗯。俺想这也没啥害处。侬出汽油钱，侬刚才说？”

牛顿点点头。

“那侬明天上午九点过来。”他说，“在出发前。”

“干什么？”牛顿说。

“拿侬的正义武装。”

不久后，牛顿又听任一通电话响了半天。这次是克鲁利，他给出的指示基本与亚茨拉菲尔相同。沙德维尔应付差事地再次记录下来，与此同时特蕾西夫人兴致勃勃地在他身后打转。

“一天两个电话，沙德维尔先生。”她说，“你的小部队肯定要玩儿命前进了!”

“哼，快走开，侬这道德沦丧的渣滓。”沙德维尔嘟囔着把门一摔。塔德菲尔德，他心想，哼，好吧。只要他们按时付钱……

亚茨拉菲尔和克鲁利都不是猎巫军的领导，但他们都支持这个组织，或者说至少知道他们的上司会支持这个组织。它出现在亚茨拉菲尔的代理人名单上是因为，哦，它是“猎巫军”。你必须支持任何自称猎巫人的团体，就好像美国必须支持任何自称反共组织的团体。至于它出现在克鲁利名单上的原因，就稍显复杂。像沙德维尔这样的人不会对地狱造成半点损害。事实正好相反。

严格来讲，沙德维尔也不是猎巫军的领导。根据中士手中的薪水册记录，这支部队由猎巫人将军史密斯统领。其下是猎巫人上校格林和琼斯，以及猎巫人少校杰克森、罗宾森和史密斯(与前者无亲属关系)。还有猎巫人少校汤锅、罐头、牛奶和茶几，这是因为沙德维尔有限的想象力已经开始枯竭。再往下是猎巫人上尉史密斯、史密斯、史密斯、斯密史及同上。其后是五百名猎巫人二等兵、下士和中士。大多数都叫史密斯，但这无关紧要，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都懒得看名录。他们直接出钱。

毕竟，这些人加在一块儿每年才六十英镑。

沙德维尔并不认为这是犯罪。这支军队是一笔神圣的信托财产，一个人总要做点什么。而古老的九便士可不能像当年那么赚了。

[1]　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传闻在英格兰东北部地区出现的黑色大型猫科动物。

[2]　阿尔弗雷德·沃特金斯(1855—1935)，魔力射线(ley lines)理论的先驱倡导者和命名人。

[3]　悬挂他国旗帜用以避税，或获取其他好处，称为挂方便旗。

[4]　英国著名自然节目主持人。

[5]　藏传佛教中隐在喜马拉雅山群峰间的神秘乐土。

星期六

星期六，世界末日当天，黎明时分的天空比血还红。

“国际速递”的速递员将车速保持在三十五英里，谨慎小心地拐过弯道，换到二挡，把车停在草地边缘。

他走下面包车，旋即扑进一道地沟，避开以超过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拐过弯来的大卡车。

速递员站起身，捡起眼镜重新戴好。然后他取回包裹和笔记板，掸掉制服上的草叶和泥巴，随即亡羊补牢似的冲迅速远逝的卡车挥了挥拳头。

“就不应该让它们上路，这些该死的大卡车，从不尊重其他行路人。我总是说，我总是说，要记住，孩子，没了车你也只是一名行人……”

他走下路边草坡，翻过一道低矮的篱笆，来到阿克河畔。

速递员手里拿着邮包，沿河岸前行。

远处岸边坐着个一身缟素的年轻人。放眼望去，附近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发色银白，肤色惨白，坐在那里眺望上下游的河道，仿佛在欣赏风景。看上去完全像个维多利亚时期浪漫诗人在被肺病折磨或是瘾君子刚开始戒毒的样子。

国际速递的人感到无法理解。在过去，而且是并非久远的过去，这条河岸边每隔十几码就会有个钓鱼人。孩子们在这里玩耍，情侣来到这里，手牵着手聆听水流扑簌，在苏塞克斯郡的落日余晖中享受情意绵绵。他和莫德在结婚前，也常来这里谈谈情。在一次令人难忘的经历中，还曾做做爱。

时代不同了，速递员心中暗想。

白色泡沫和棕色淤泥顺着河道缓缓流下，通常会覆盖方圆数米的范围。间或露出的水面上，也蒙着一层薄如分子的化工油膜。

一对水鸟扑打翅膀发出很大的声响。它们经过漫长疲惫的飞行，穿越北大西洋最终返回英国，欣慰地落在色彩缤纷的水面上，随即沉入河底，杳无痕迹。

世界真奇妙，速递员心想。这就是阿克河，过去曾是方圆百英里内最美的河流，如今只是一条壮丽的工业下水道。天鹅沉入水底，鱼群浮上水面。

好吧，这就是发展。你无法阻挡发展的脚步。

他走到白衣男子身边。

“打扰一下，先生。您是收件人乔基？”

白衣男子点点头，一语不发。他仍旧注视河流，目光随着那些骇人的泡沫淤泥缓缓移动。

“多美啊。”他轻声说，“真是美得要命。”

速递员发现自己一时失语。接着他的自动反应系统跳了出来。“世界真奇妙，不是吗？别误会，我是说你周游世界递送包裹，结果最后几乎跑回家门口来了。我是说我生在此地，长在此地，先生。我刚去过地中海，然后是得梅因，那是个美国城市，先生，现在又跑回这里。您的包裹，先生。”

收件人乔基接过包裹和笔记板，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签字时，钢笔漏了点墨水，名字刚刚写好就模糊了大半。这是个笔画繁多的名字，以三点水开始，然后是个墨团，第二个字下面似乎是个“不”也可能是个“木”。

“万分感谢，先生。”速递员说。

他沿着河岸往回走，去往停靠面包车的繁忙大路，视线竭力避开这条污水沟。

在他身后，白衣男子打开包裹。里面是一顶宝冠—— 一顶镶有钻石的白色金属环。男子满意地看了几秒钟，随即戴在头上。它在初升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接着一块暗斑从他手指接触的地方向四周蔓延，很快覆盖了银色表面。宝冠变得漆黑如墨。

怀特站起身。空气污染还是有个好处的，至少你能看到绝对匪夷所思的日出。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把火。

一根失手掉落的火柴就能在这条河上点把火，但是，唉，现在没时间了。怀特很清楚他们四人应该在何时何地碰面，他必须赶快上路，才能在今天下午到达。

也许我们会在天上放火，他心想。怀特离开此地，行踪几乎难以察觉。

就快到时候了。

速递员刚才把车停在双车道马路的植草便道旁。他绕到驾驶员那一侧(始终小心翼翼，因为其他小车和卡车仍以疯狂的速度拐着弯)，把手伸进打开的车窗，从仪表板上拿起日程表。

那么就剩一个要送了。

他仔细读了遍收件凭单上的指示。

然后又读了一遍，特意看了看收件地址和那条消息。地址是一个词：无所不在。

接着他用漏水的钢笔，给妻子莫德写了个便条。内容很简短：我爱你。

他把日程表放回仪表板，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然后毅然决然地走过马路。他刚走了一半，一辆德国产重型载货汽车突然拐过弯，它的司机已经在咖啡因、小白药片和欧共体运输规章的刺激下几近癫狂。

速递员看着货车远去的背影。

上帝啊，他心想，这家伙差点儿撞到我。

接着他低头看了看排水沟。

哦，他想。

对，一个声音从他左肩后方传来，至少是在他记忆中的左肩后方。

速递员转身看去，发现了对方。起初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但长期工作养成的习惯很快控制了他的行为。速递员说：“有您一条消息，先生。”

我的？

“对，先生。”他真希望自己还有喉咙。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咽口唾沫了。“恐怕没有包裹，先生……呃，阁下。只是个口信。”

那就说吧。

“是这样的，阁下。嗯咳。快来吧。”

终于。它露齿一笑，但考虑到这张脸的特殊性，也不可能露出其他表情。

谢谢，它说，你的责任心值得嘉奖。

“阁下？”已故的速递员逐渐落入一片灰色雾气，他只能看到两点蓝光，可能是眼睛，也可能是远星。

不要把它想成去世，死神说，就当是提前上路避开交通拥堵吧。

速递员心想这位新伙伴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很快得出了否定的答案。接着四周一片空茫。

早晨天发红。雨水就快来。

没错。

猎巫人中士沙德维尔歪着脑袋向后退了一步。“嗯，要得。”他说，“齐活儿。东西侬都携上了吗？”

“是，长官。”

“探查钟摆？”

“探查钟摆，有。”

“拇指夹？”

牛顿咽了口唾沫，拍拍口袋。“拇指夹。”他说。

“引火物？”

“中士，我真觉得……”

“引火物？”

“引火物。”牛顿丧气地说，“还有火柴。”

(为美国人及其他城居生命体提供的注释：英国乡村素来抵触中央供暖系统，认为其过于复杂，并且肯定会导致道德沦丧。他们更喜欢另一种供暖系统，把小木片和煤块掺在一起，上层辅以可能由石棉制成的大块潮湿圆材，全部堆成适合闷烧的小堆。这种系统被称为“再没有比噼啪作响的明火更好的东西了，不是吗？”。由于这些原料本身没有自燃倾向，所以在它们之下，还要放置一种类似蜡质的白色长方形小块，这种物质会剧烈燃烧，直到火堆的重量将其压灭。这种小白方块叫作引火物。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铃铛、书和蜡烛？”

牛顿拍拍另一个口袋。里面有个纸包，包里有那种会让虎皮鹦鹉发疯的小铃铛，一支粉色生日蛋糕蜡烛，还有本名叫《儿童祈祷文》的小书。沙德维尔给他灌输了这样的观点，尽管首要目标是女巫，但一个优秀的猎巫人永远不该错过顺便进行驱魔工作的机会，而且随时要把战地装备包带在身上。

“铃铛、书和蜡烛。”牛顿说。

“大头针？”

“大头针。”

“好小子儿。可不能忘了侬的大头针。它是光明军需品中的刺刀。”

沙德维尔退后一步。牛顿惊奇地发现老人双目有些潮红。

“俺希望跟侬一道去。”他说，“当然，没甚大不了的，但要能再次冲锋陷阵肯定特带劲。这是艰苦的营生，侬晓得，总要趴在潮湿的草丛中监视伊们跳魔鬼的舞蹈。苦痛会钻进你的骨头。”

他挺胸抬头，敬了个军礼。

“那就出发吧，二等兵帕西法。愿光辉的大军跟你一道儿。”

牛顿走后，沙德维尔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他之前从没机会去做的事。他现在需要一根大头针。不是用来对付女巫的军用大头针。只是普通的、那种可以插在地图上的大头针。

地图挂在墙上。它很旧。上面没有画出新兴城市米尔顿·凯恩斯，也没有哈洛镇，只是勉强标出了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的位置。它作为军方总部地图，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图上已经插了几根大头针，主要在约克郡和兰开夏郡，有些在艾塞克斯郡，全都锈迹斑斑了。其他地方，只有些棕色的断桩，显示出早年间一位猎巫人久远的任务。

沙德维尔最终从烟灰缸里的碎屑中翻出一根大头针。他吹了吹，把它擦亮，眯起眼睛检查地图，最终找到塔德菲尔德，随即心满意足地将大头针插在那里。

它闪闪发光。

沙德维尔后退一步，又敬了个礼，双目泛着泪花。

接着老人利索地转过身，朝陈列柜敬礼。柜子陈旧残破，玻璃已经破裂，但从某种角度来说，它就是猎巫军。这里陈列着军团银奖(这是猎巫军高尔夫比赛的奖章，可惜这项赛事已经七十年没举办过了)；这里陈列着猎巫人上校汝不可吃任何血食亦不可施魔法或遵守时间·达里波的专用前膛装弹“雷电枪”；还有些看似是胡桃木的东西，但实际上是风干的猎头族脑袋，这是由猎巫人准尉霍勒斯·先下手为强·纳克捐赠的，他的足迹遍及世界各地；这里面陈列着历史。

沙德维尔在袖子上响亮地擤了擤鼻子。

然后打开一罐炼乳作为早餐。

如果光辉的大军试图与牛顿同行，部分人马肯定要掉队。这是因为除了牛顿和沙德维尔以外，他们都死了有段时间了。

如果你认为沙德维尔(牛顿从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名字)是个孤独的傻瓜，那你就错了。

只不过其他人都在几百年来的各种事件中去世了而已。这支部队曾和沙德维尔自己编造的薪水簿一样兵强马壮。牛顿早就惊奇地发现猎巫军的历史几乎和俗世间所有军队一样悠久，也几乎同样血腥。

猎巫人的薪酬标准由奥利弗·克伦威尔最后一次修定，此后再未改动。军官是一克朗，将军是一沙福林。这当然只是象征性的薪酬，因为你每找到一名女巫就能得到九便士，还可以优先挑拣她们的财产。

你真得靠这些九便士硬币过活。所以在沙德维尔得到天堂和地狱的薪水簿之前，猎巫军曾有段艰难岁月。

牛顿的报酬是每年一先令古币。

(为年轻人和美国人所作的注释：1先令=5便士。如果你了解当初的英国货币单位，将有助于理解猎巫军古老的财务系统：

2法新=1半便士。2半便士=1便士。3便士=1叁便士。2叁便士=1陆便士。2陆便士=1先令，或1鲍勃。2鲍勃=1弗罗林。1弗罗林＋1陆便士=1半克朗。4半克朗=1拾鲍勃。2拾鲍勃=1镑，或240便士。1镑＋1先令=1几尼金币。

英国人很长时间内拒绝采用十进制货币单位，因为他们认为那太复杂。)

作为义务，他必须随时携带“云母片、燧石箱、火绒箱或引火火柴”，不过沙德维尔表示朗森打火机也完全够用。就像普通士兵们欢迎连发枪一样，沙德维尔接受了烟卷打火机的发明。

在牛顿看来，猎巫军就跟那些一次次穿戴好古时军服，再现英国内战或美国内战的人一样。它让你在周末有机会走出去进行室外活动，也意味着那些将西方文明塑造成如今这样的优良传统，在你手中得以传承。

离开总部后一个小时，牛顿将车停在路边，翻找起副驾驶座上纸箱里的东西。

他用老虎钳打开车窗，因为摇把早就掉了。

引火物包裹头一个飞过树篱，没过多久拇指夹就追随而去。

他权衡着剩下的东西，最终还是放回盒子。这根大头针是猎巫人军用制式，头上有一小片黑檀木，就像女士的帽子别针。

牛顿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他已经读了不少东西。中士第一次跟他会面时，就拿出了一堆小册子，另外军队总部还收藏了许多书籍和文件。牛顿估计如果把这些东西拿去拍卖，能值不少钱。

大头针是用来扎嫌疑犯的。如果她们身上某个地方没有任何感觉，那她们就是女巫。很简单。有些欺诈成性的猎巫人败类会用特制的回缩大头针，但牛顿这根是正经实心钢针。如果他把这东西扔了，就别想面对老沙德维尔。另外，这样做也许会带来霉运。

他发动引擎，重新上路。

牛顿开的是一辆绿芥末牌日本车。他给这车起了英国著名路匪的名字——迪克·特平，希望会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日本人曾是从西方复制一切的魔鬼机器人，但如今已经超英赶美，变为兼具技术与智慧的工程师。极力追求准确的历史学家可以将这一转变的日期精确到天。但绿芥末牌汽车，就是在这难以界定的一天中设计出来的。它融合了西方车的传统缺点，和许多独具匠心的日本车缺陷。像丰田、本田这样的企业正是因为避免了这些缺陷，才得以成就如今的辉煌。

尽管牛顿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寻找，但他从没在街上发现过第二辆绿芥末牌汽车。这些年来，尽管没什么说服力，但牛顿还是热心地向朋友们称颂它的省油特性和极佳效能，希望有人买上一辆。俗话说霉运总想成双。

他会徒劳无功地指出绿芥末车823CC的引擎、三挡变速箱，以及不可思议的安全设备：特制安全气囊会帮你度过危急时刻——比方说以四十五英里的时速行驶在干爽大路上，却被一个巨大的安全气囊挡住视线而即将撞车时。他还略带抒情腔地称赞着车载朝鲜制收音机：能够接收到特别清晰的平壤广播。还有在你系好安全带时，仍会提醒你系好安全带的模拟电子语音提示系统。而且它是由某个既不懂英文又不懂日文的人编制成的。这辆车是种艺术，牛顿如是说。

这里所说的艺术，大概是指制陶术。

他的朋友们纷纷点头，随声附和，然后暗下决心，如果必须在购买绿芥末牌汽车和走路间选择，他们会买一双鞋。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因为这辆车不可思议的节油性能，正是源于长时间停在修车厂中，等待全世界仅存的绿芥末牌代理商把机轴或其他部件邮寄过来。此人住在日本生鱼寿司市。

大多数人开车时都会进入一种蒙眬恍惚、仿佛禅宗入定的精神状态。牛顿也不例外，他迷迷糊糊地揣测着到底该怎么使用大头针。用不用说“我有根大头针，我知道怎么用它”？大头针保镖……针侠……007之金针人……纳瓦隆大针……[1]

牛顿也许有兴趣知道，在数世纪的猎巫史中，曾有三万九千名妇女接受过大头针检测，其中两万九千名说“哎呀”。由于如前所述的回缩针的应用，另外九千九百九十九名没有任何感觉。最后一名女巫声称它奇迹般地治好了自己腿上的关节炎。

此人名叫艾格尼丝·风子。

她是猎巫军的奇耻大辱。

在《精良准确预言书》很靠前的一个条目中，提到了艾格尼丝·风子的死亡。

英国人总的来说是一个愚钝懒惰的民族，并不像欧洲其他国家那样热衷烧死妇女。德国人会以日耳曼民族一丝不苟的行事作风，定期堆建火刑堆。尽管与宿敌苏格兰人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牵扯了他们大量精力，但虔诚敬神的苏格兰人也会设法点起几堆篝火，以此消磨漫漫冬夜。但英国人似乎从来没有这个心思。

其中一个原因可能就与艾格尼丝·风子的死有关。这件事差不多为英国猎巫狂潮画上了句号。一群喧闹嘶嚎的暴民，被艾格尼丝到处抖机灵显能耐的行为所激怒，在四月一日的夜晚来到她家，发现这位女巫正衣着整齐地坐在屋里等待他们。

“你们真磨蹭。”她对这些人说，“我十分钟前就该被点火了。”

接着她站起身，慢慢吞吞地穿过突然鸦雀无声的人群，来到小屋外，走向小镇绿地间匆忙堆起来的火刑堆。传说中讲到，她笨手笨脚地爬上柴堆，用胳膊圈住身后的木桩。

“捆结实点。”她对一脸震惊的猎巫人说。等到村民们磨磨蹭蹭地聚拢过来后，她在火光中仰起秀美的面庞，开口说道：“靠近我的柴堆，善良的人们。聚拢过来，直到火焰要将汝等烧灼，因我要汝等见证英国最后一位女巫之死。我是女巫，我因此获罪，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何罪责。让我的死成为传达给世界的一个资讯。聚拢过来，好好记住胡乱插手未解之事者，会有何等下场。”

接着她似乎露出微笑，抬头看着小镇上的天空，又补充道：“也包括你这个愚蠢的老傻瓜。”

说完这句怪异的渎神之词后，她再也不发一语。艾格尼丝任由人们堵上自己的嘴，不可一世地站在那里，等人们把火炬扔在干柴堆上。

村民们靠得更近了，有一两个人始终不太确定这样做到底是否正确，现在他们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三十秒后，小镇绿地上发生了一次大爆炸，扫平了山谷中所有活物，远在百英里之外的哈利法克斯都能看到这团火光。

这件事引发了许多争论，人们猜测着降下灾祸的到底是上帝还是恶魔。但后来在艾格尼丝·风子小屋中发现的便条显示，任何可能存在的神圣或邪恶干涉，本质上都来源于艾格尼丝裙子里的东西。她深谋远虑地在里面藏了八十磅炸药和四十磅长钉。

艾格尼丝还留下一个盒子和一本书，就放在厨房里声明退订牛奶的便条旁。另外附有详细指示说明该如何处理这个盒子，也有同样详细的指示说明该如何处理这本书。它应该被寄给艾格尼丝的儿子约翰·仪祁。

发现这东西的人住在临近村镇，被这场爆炸吵醒的他，考虑着要不要无视这些指示，直接把小屋烧掉。他环顾四周，看着荧荧火光和布满长钉的废墟，决定还是不要这么做。何况艾格尼丝的便条里，还有精确到令人难以忍受的预言，描述出如果一个人忤逆她的指令，会有什么下场。

为艾格尼丝·风子的火刑堆点火的是一名猎巫人少校。人们在两英里外的一棵树上发现了他的帽子。

他的名字就缝在一片相当大的帽带内侧：不可奸淫·帕西法，英国最勤勉的猎巫人之一。如果他知道自己仅存的后裔正——尽管是毫不知情地——驱车前往艾格尼丝·风子仅存的后裔的所在地，可能会稍感慰藉。他也许会觉得某些古老的仇怨终于要得以了结。

但如果他知道这两人相遇后会发生什么事，恐怕要在墓地里翻个身，只可惜他没有墓地。

但牛顿首先要对付的是飞碟。

他把地图摊在方向盘上，试图找到通往下塔德菲尔德的岔道口。飞碟忽然降落在前方大路上。牛顿只得玩儿命踩刹车。

它跟牛顿看过的卡通片里的飞碟一模一样。

他从地图上抬起头，看向窗外。飞碟上有扇小门滑到一边，发出令人满意的咝咝声，一条发光的通道自动落向地面。门内亮起耀眼蓝光，勾勒出三个外星人的轮廓。它们走下斜坡。至少其中两个是走下来的。另外一个形似胡椒粉罐的家伙，应该说是滑下来的，而且到下面还摔了一跤。

另两个外星人没有理会胡椒粉罐疯狂的嘀嘀声，缓步走向牛顿，很像交警们在脑海中构思罚单时广泛采用的做派。最高的外星人是个穿保鲜膜的黄蛤蟆，它敲了敲车窗。牛顿把窗子摇下。那东西戴着的磨砂太阳镜，总让牛顿联想起老片《铁窗喋血》里那种墨镜。

“上午好，先生或女士或中性人。”那东西说，“这是您的星球，对吗？”

另一个绿色的矮胖外星人晃悠到路旁小树林边。牛顿用余光看到它踢了一棵树，然后用腰带上挂着的某个复杂仪器检测一片树叶。它看上去不太高兴。

“哦，对。我想是的。”牛顿说。

蛤蟆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地平线。

“已经拥有很长时间了，对吗，先生？”他说。

“呃。不是我个人的。我是说，作为一个种族，已经有五十多万年了。我听说。”

外星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已经开始产生酸雨了，是不是，先生？”它说，“已经跟老碳氢化合物混得很熟了，对吗？”

“抱歉？”

“您能告诉我您这个行星的反照率吗，先生？”蛤蟆始终注视着地平线，仿佛这么做很有意思。

“呃。不知道。”

“好吧，我很遗憾地通知您，先生，您们的极地冰盖小于此类行星的标准面积，先生。”

“哦，天哪。”牛顿说。他心想该把这个消息告诉谁，随即意识到绝不会有人相信自己。

蛤蟆略微弯下腰。在对前所未遇的外星种族的面部表情进行了有限判断理解后，牛顿发现蛤蟆有点忧虑。

“这次就先算了，先生。”

牛顿结结巴巴地说：“哦。啊。我下次注意……嗯，我说‘我’的时候，意思是说南极洲什么的应该属于所有国家，或是地区，而且……”

“实际上，先生，我们接到指示要向您传达一条口信。”

“哦？”

“口信开始，‘我们向您传达一条关于世界和平和宇宙和谐之类的口信’，口信结束。”蛤蟆说。

“哦。”牛顿反复思考着这句话，“哦。十分感谢。”

“您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向您传达这个口信吗，先生？”蛤蟆说。

牛顿冷静下来。“哦，呃，我估计，”他说，“是因为人类，呃，驾驭了原子能和……”

“我们也不知道，先生。”蛤蟆直起身，“我估计是因为某种现象。好了，我们该走了。”它略微摇摇头，转过身，晃晃悠悠地朝飞碟走去，再没说一个字儿。

牛顿把头探出车窗。

“谢谢!”

另外那个小外星人从车旁走过。

“二氧化碳上升了0.5个百分点。”它粗声大气地说道，随即又意味深长地瞥了牛顿一眼，“您肯定明白，您们作为受冲动消费拜金主义影响的优势种群，是可能受到起诉的，不是吗？”

它俩扶起第三个外星人，把它揪上坡道，舱门随即闭合。

牛顿等了一会儿，不想错过任何壮观的光线奇景，但飞碟只是停在那里。他最终开上路边的草地，绕了过去。当他朝后视镜看去时，飞碟已经不见了。

我肯定有什么事干得太过火了，他愧疚地想，但到底是什么呢？

另外这件事也不能告诉沙德维尔，他多半会破口大骂，因为我没数它们的乳头。

“总之。”亚当说，“你们对女巫的理解都是错误的。”

“他们”坐在一个球门上，看着狗狗在牛粪堆里打滚儿。这只杂种狗似乎很是自得其乐。

“我读了有关她们的文章。”亚当略微提高音调说，“实际上，她们一直都是对的，用英国宗教审判之类的玩意儿迫害她们才是错的。”

“我妈妈说她们只是些智慧女性，通过这种唯一可行的方式，反抗男权社会统治集团施加给她们的令人窒息的歧视。”佩帕说。

佩帕的妈妈在诺顿工学院教书。

(这是在白天。到了晚上，她会用塔罗牌给神经紧张的行政人员们占卜算命，因为老习惯很难改变。)

“对，但你妈妈老说这种话。”过了一会儿，亚当说道。

佩帕友善地点点头。“她还说，这些人至多不过是思想开放的生殖法则崇拜者。”

“谁是生殖法则？”温斯利戴说。

“不知道。我估计大概跟五朔节花柱有关。”佩帕模棱两可地说。

“哦，我还以为她们崇拜魔鬼。”布赖恩说。但他说这话并没有谴责的意味。“他们”对恶魔崇拜毫无偏见。“他们”对任何事都没有偏见。“反正恶魔总比一根傻兮兮的五朔节花柱强。”

“这你就说错了。”亚当说，“那不是恶魔。是另一尊神，或者其他玩意儿。有角。”

“恶魔。”布赖恩说。

“不。”亚当耐心地说，“人们只是把他们搞混了。他只是也长角。他叫潘，是希腊的林神，半人半羊。”

“哪一半是羊？”温斯利戴说。

亚当想了想。

“下一半。”他最终说，“没想到你们居然不知道。我还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呢。”

“羊没有下一半。”温斯利戴说，“它们只有前一半和后一半。跟牛一样。”

他们用脚踝敲打着球门，又看了会儿狗狗。天气热得让人懒于思考。

佩帕说：“如果他有羊腿，就不该有犄角。那属于前一半。”

“他不是我编出来的，对吧？”亚当委屈地说，“我只是告诉你们。要是我编的才怪呢。你们没必要冲我来。”

“总之，”佩帕说，“就算别人把他当成恶魔，这个傻蛋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头上长着对犄角。人们肯定要说，哦，这儿来了个恶魔。”

狗狗开始刨一个兔子洞。

亚当似乎心情有点沉重，他深吸了口气。

“你们不要每件事都这么咬文嚼字。”他说，“这就是如今的问题。物质至上主义。就是像你们这样的人，到处砍伐雨林，还在臭氧层制造空洞。如今臭氧层有个超级大洞，就是因为你们这些物质至上主义者。”

“那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布赖恩条件反射地辩解道，“我连一片愚蠢的黄瓜园还没清理完呢。”

“杂志上写了。”亚当说，“做一个牛肉汉堡要消耗数百万英亩雨林。而臭氧泄漏出去，也都是因为……”他顿了顿，“到处喷东西的人。”

“还有鲸鱼。”温斯利戴说，“我们得保存这个种群。”

亚当一脸茫然。他翻阅的《新水瓶座文摘》过刊中，没有提到任何有关鲸鱼的事。杂志编辑认定所有读者都会赞同拯救鲸鱼，就跟他们认定所有读者都会喘气而且直立行走一样。

“有个电视节目是讲它们的。”温斯利戴说。

“咱们干吗要存鲸鱼？”亚当说。在他有些混乱的想象中，人们只有存够了奖章，才会考虑去存鲸鱼。

温斯利戴顿了顿，梳理着记忆。“因为它们会唱歌。而且有特别大的大脑。它们几乎快绝种了。而且咱们也不需要捕杀鲸鱼，因为它们只能做宠物食品之类的东西。”

“如果它们那么聪明，”布赖恩缓缓说道，“那跑到海里做什么？”

“哦，我不知道。”亚当若有所思地说，“整天游来游去，只要张嘴就能吃到东西……在我看来似乎挺聪明……”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和长时间的吱嘎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们匆匆爬下球门，沿着小路跑到十字路口，一辆小汽车四轮朝天，躺在很长一段刹车胎痕的尽头。

在其后不远处的路上有个大洞。似乎这辆车曾试图躲避它。四人举目望去，一个东方人模样的小脑袋迅速缩回洞里。

“他们”拉开车门，把不省人事的牛顿拽了出来。由此义举赢得市民奖章的情景在亚当脑海中云集，急救学实用知识则在温斯利戴的脑海中云集。

“咱们不该动他。”他说，“也许有骨折。咱们应该去找人。”

亚当环顾四周。道路两旁的树林中只有一个屋顶隐约可见。那是茉莉小屋。

而在茉莉小屋中，安娜丝玛·仪祁就坐在桌前。绷带、阿司匹林和各类急救用品已经在上面摆了一个小时。

安娜丝玛刚才一直在查看时间，心想他随时可能出现。

但当他最终到来时，却和安娜丝玛的期望有所不同。更准确地说，他不是安娜丝玛幻想中的那种人。

她发自内心地希望见到一位身材高大、头发乌黑、相貌英俊的男子。

牛顿挺高，但却是豆芽菜身材。他的头发无疑是黑色，却不具备任何时尚造型，只是很多从脑袋顶上长出来的黑色细丝。这不是牛顿的错。他当年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去街角的理发店，手里攥着从杂志上小心撕下的画片，那上面总有个发型超酷的人冲镜头微笑。他会把图片给理发师看，要求剪成这个样子，谢谢。而经验丰富的理发师会看上一眼，然后给他剪个放之四海皆准的马桶盖基本型。一年后，牛顿意识到自己显然没有与各类发型相配的面容。牛顿·帕西法理过发后的最佳期望值，就是更短的头发。

这个问题同样出现在衣服上。能让他看起来温和、成熟或是顺眼的衣服，还没发明出来呢。如今他早已学会满足于任何能够挡风遮雨，外加存放零钱的服装。

而且他不帅。就算摘下眼镜也一样。(实际上，摘下眼镜后会更糟。因为他会被绊倒，身上缠一堆绷带。)另外，安娜丝玛替他脱下鞋子，想把他放到床上时，发现牛顿的袜子很奇怪：一只蓝的，脚后跟有洞，另一只灰的，脚趾处有好几个洞。

我估计心中应该升起出自母性的温情暖意之类的玩意儿，安娜丝玛心想，希望他洗过脚。

那么……高个儿、黑发但不帅。她耸耸肩。好吧。三分之二，还不坏。

床上的男人动了动身子。安娜丝玛素来习惯向前看。她压抑住失望的心情，开口说：“咱们现在感觉如何？”

牛顿睁开眼。

他躺在一间卧室里，但不是自己的卧室。一看到屋顶就知道了。他卧室屋顶上还用棉线挂着模型飞机。牛顿一直懒得把它们取下来。

这个屋顶只是带有裂痕的灰泥板。牛顿此前从没进过女士的卧房，但他感觉此处肯定就是，主要是因为一股融合了几种柔和香味的气息。这里有点爽身粉和铃兰百合香水的味道，完全没有已经忘记干洗机内部是什么样的旧圆领衫的汗味。

他试图抬起头，但呻吟了一声，又把头放回枕头。粉色，他情不自禁地注意到。

“你的头撞到了方向盘。”把他唤醒的声音说道，“但没骨折。出了什么事？”

牛顿又睁开眼。

“车子还好吗？”他说。

“表面上没问题。里面有个声音不断重复说‘请急上安卷带’。”

“看见了吧？”牛顿对不存在的听众们说，“当年的人就是知道怎么造车。塑料抛光面几乎不会有凹痕。”

他冲安娜丝玛眨眨眼。

“我为了避开路上的一个西藏人，被迫紧急转向。”他说，“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我可能是发疯了。”

这个人形生物绕到牛顿的面前。它有黑发红唇和绿色眼眸，几乎可以肯定是女性。牛顿努力不让自己死盯着人家看。她说：“如果你疯了，也没人会发现。”接着她笑了笑。“知道吗，我还从没遇到过猎巫人。”

“呃……”牛顿开口说，女子举起他打开的皮夹。

“我必须查看一下。”她说。

牛顿感觉极其尴尬，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沙德维尔给了他一张猎巫人正式委任卡，这东西为他带来一项特权，可以要求所有教区助理、地方治安官、主教和执法官免费提供任意数量的干燥引火物。这张委任卡特别华丽，可以说是件书法杰作，也许还相当古老。他已经忘了这码事。

“其实这只是个业余爱好。”他可怜兮兮地说，“我其实是……是……”他不会说小职员，这里不行，现在不行，对这样的女孩不行，“电脑工程师。”他撒谎道。希望成为，希望成为。在内心深处，我就是电脑工程师，只是脑袋拖了后腿。

“抱歉，我可否有幸……”

“安娜丝玛·仪祁。”安娜丝玛说，“我是一名神秘学者，但那只是业余爱好。我其实是女巫。干得不错。你迟到了半小时。”她说着递给牛顿一张小硬纸片，“你最好读读这个。可以省不少时间。”

尽管从童年时起就跟电器不睦，但牛顿的确有台小型家用计算机。实际上，他有好几台。你肯定知道他会买哪种电脑。它们就是绿芥末汽车的桌上等价物。它们是那种，比方说，他买到后第二天就降价一半的电脑。或是推出时声势浩大，但不出一年就销声匿迹的款式。或者只有塞进冰箱里才能正常工作的。即便他侥幸买到功能基本正常的电脑，也多半是极少数装有漏洞繁多的早期操作系统的机器。但牛顿还在坚持，因为儿时的信念始终活在他心中。

亚当也有台小电脑。他用来打游戏，但从来玩不了多久。亚当会启动一个游戏，全神贯注地观察几分钟，然后开始玩，直到最高分计数器里的0用光。

当“他们”对这神奇技艺叹为观止时，亚当只是略感好奇，为何别人不这样打游戏。

“你们只需要搞清该怎么玩，然后就简单了。”他说。

牛顿注意到一摞摞报纸，占据了茉莉小屋前厅的大部分空间，不觉心头一沉。四壁上贴满剪报。部分文章还用红笔勾出的重点。牛顿略感欣慰地发现，其中有些文章他曾替沙德维尔摘出来过。

安娜丝玛的家具摆设特别少。她只随身带了一座钟，这可是传家宝。不是很大的古董老爷钟，而是一面挂钟，下面还有个摇来荡去的锋利钟摆；爱伦·坡如果见到，肯定想在下面绑个人。[2]

牛顿发现自己的目光老往钟上瞟。

“那是我的一位祖先制造的。”安娜丝玛说着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约书亚·仪祁爵士。你可能听说过他？他发明了那种可以滚动的小玩意儿，使得制造廉价精确时钟成为可能。人们用他的名字为其命名。”

“约书亚？”牛顿谨慎地说。

“仪器。”

在过去半个小时中，牛顿听过一些相当难以置信的话题，并且几乎快要相信了。但你总要画条底线。

“仪器是以一个人的姓氏命名的？”他说。

“哦，对。优美的老兰开夏郡姓氏。我认为是来自法国。接下来你就要跟我说，从没听说过哈弗莱·小机件爵士了吧……”

“呃，别逗了……”

“……他设计出的小机件，使得泵干浸水的矿井竖坑成为可能。还有彼得·小发明？赛勒斯·T.小玩意儿，美国最重要的黑人发明家？托马斯·爱迪生曾说过，同时代的实用科学家中，只有赛勒斯·T.小玩意儿和埃拉·瑞德·小器具令他钦佩。还有……”她看到牛顿一脸迷茫。

“我的博士研究方向就是他们。”她说，“这些人发明了如此简单而常用的东西，以致所有人都忘了这些东西也需要有人发明出来。加糖吗？”

“哦……”

“你通常都加两块。”安娜丝玛甜甜地说。

牛顿低头看向女孩递给自己的卡片。

安娜丝玛似乎觉得它足以解释一切。

事实并非如此。

卡片中间有一条竖线。左半边貌似是一首短诗，用黑墨水写成。右边是红墨水写的评论和注解。结果就变成了下面这个样子：

牛顿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口袋。他的打火机不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干巴巴地说。

“你听说过艾格尼丝·风子吗？”安娜丝玛说。

“没有。”牛顿换上讽刺的口气，作为最后一道绝望的防线，“你接下来要跟我说是她发明了疯子吧？”

“另一个优美的老兰开夏郡姓氏。”安娜丝玛平静地说，“如果你不相信，就去读读十七世纪早期的女巫审判记录。她是我的祖先。事实上，是你的一位祖先把她活活烧死了。或者说做出了这方面的尝试。”

牛顿心惊胆战地听她讲了艾格尼丝·风子之死。

“不可奸淫·帕西法？”故事结束后，他问道。

“这种名字在当时很常见。”安娜丝玛说，“显然他们有十兄弟，在一个信仰虔诚的家庭中。按照摩西十诫来排，应该还有贪恋·帕西法、伪证·帕西法……”

“我想我明白了。”牛顿说，“天哪。我记得沙德维尔说他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肯定是在军团档案中。要是老有人叫我奸淫·帕西法，我肯定也特别想去伤害别人。”

“我想他只是不太喜欢女人。”

“谢谢你这样安慰我。”牛顿说，“我是说，他肯定是我的祖先之一。姓帕西法的人不多。也许……这就是我遇到猎巫军的原因吗？可能是命运。”他希冀地说。

安娜丝玛摇摇头。“不。”她说，“没这回事。”

“总之，猎巫跟过去可不一样了。我估计沙德维尔干过的最龌龊的勾当，也就是踢翻女灵媒桃瑞丝·斯托克斯家的垃圾桶。”

“这话我只跟你说，艾格尼丝有点不好相处。”安娜丝玛闪烁其词地说，“她办事总走极端。”

牛顿挥了挥手里的纸片。

“但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他说。

“是她写的。嗯，最初是她写的。这是初版于1655年的《艾格尼丝·风子的精良准确预言书》中第3819条预言。”

牛顿看了看手里的预言。他张大了嘴巴，然后又慢慢合上。

“她知道我会出车祸？”他说。

“是的。不。也许不知道。这很难讲。你要明白，艾格尼丝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预言家。因为她从不出错。所以这书根本卖不出去。”

大多数精神异能都是由于缺乏时空焦点而产生的。艾格尼丝·风子的精神意识始终在时间长河中漂流，以致被视作不折不扣的疯子，即便以十七世纪兰开夏郡的标准来看也是如此。要知道当时疯狂女预言家正成为本地逐渐增长的新兴产业。

但听她说话是一件乐事，这一点所有人都表示赞同。

艾格尼丝总说可以用一种青色霉菌治愈疾病，始终坚持洗手的重要性，说是可以洗去致病的微小动物。但所有正常人都知道，良好的臭味是抵御疾病恶魔的唯一屏障。她鼓吹用一种慢慢悠悠蹦蹦跳跳的方式跑步，号称可以延年益寿。这种说法极为可疑，也因此招来了猎巫人的注意。她还着重强调饭菜中纤维食品的重要性，这显然领先于时代。当时大多数人对饭菜中纤维食品的好感，仅仅在沙石之上。而且她还不治疗肉疣。

“全在你心里。”她这样说，“忘掉它，它就会消失。”

艾格尼丝显然有条通往未来的线路，但却是一条出奇窄小而特别的线路。换句话说，基本没用。

“什么意思？”牛顿说。

“她写出的预言，你只有在事发之后才能理解。”安娜丝玛说，“比如‘莫买Betamacks’。这是一条1972年的预言。[3]”

“你是说她预言了录像机？”

“不!她只是接收到一条零散信息。”安娜丝玛说，“这才是重点。多数情况下，她会写出一条含糊其辞的预言，让你永远捉摸不透。直到事情过去后，才会发现她说得严丝合缝。而且她也不知道预见到的东西是否重要，所以多少有些不分轻重缓急。她对1963年10月22日的预言是金斯林镇一所房子倒塌了。”

“哦？”牛顿礼貌地一脸茫然。

“当天肯尼迪总统遇刺。”安娜丝玛提示说，“但你知道，当年达拉斯还不存在。而金斯林镇则相当重要。”

“哦。”

“如果涉及自己的子孙，她的预言就会特别准确。”

“哦？”

“她不知道任何有关内燃机的知识。对她来说轿车只是样子奇怪的马车。就连我妈妈都以为这条预言指的是一辆皇家马车翻倒。你看，这不足以理解未来的具体情况。你必须知道它说的是什么意思。艾格尼丝就像个用显微镜观察大图片的人。她根据自己管中窥豹得来的些许信息，尽可能写出貌似良好的建议。”

“有时你也可能交上好运。”安娜丝玛继续说，“举个例子，我的曾祖父在1929年股市大崩盘的前两天，解开了这条预言，赚了笔钱。你可以说我们是职业后人。”

她紧盯着牛顿。“你看，直到两百年前，才有人发现艾格尼丝写出《精良准确预言书》是为了留下一件传家宝。很多预言都跟她的后人，以及他们的运道有关。她差不多是希望在自己死后也能照顾我们。我们认为，这就是她写出金斯林镇预言的原因。我父亲当时就在那里，因此在艾格尼丝看来，他不可能被达拉斯的圆形物体击中，但很有可能被一块砖头砸到。”

“真是个大好人。”牛顿说，“你几乎可以原谅她炸掉了整座村庄。”

安娜丝玛没理他。“总之，就是这样。”她说，“从那以后，我们始终致力于解读这些预言。总体来看，它的平均频率是一个月一条。最近变多了些，因为我们正在走向世界末日。”

“那是什么时候？”牛顿说。

安娜丝玛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时钟。

牛顿傻呵呵地轻笑一声，试图显得老于世故。经过今天这些怪事，他感觉不是特别正常。而且安娜丝玛的香水气味也让他不太舒服。

“算你走运，现在还用不着秒表。”安娜丝玛说，“咱们还有，哦，大概五六个小时。”

牛顿思忖片刻。有生以来，他从未产生喝酒的冲动，但有些东西告诉他凡事都有第一次。

“女巫们在家里放酒吗？”他冒险问道。

“哦，是的。”安娜丝玛展颜一笑，很像艾格尼丝·风子从内衣抽屉里拿出那些东西时露出的笑容，“绿色冒泡的玩意儿。有些怪东西在凝结的表面上蠕动。你应该见过。”

“很好。有冰块吗？”

绿色冒泡的玩意儿是杜松子。冰块也是有的。安娜丝玛自小学习巫术，总的来说不赞成饮酒，但偶一为之倒也无妨。

“我跟你说过有个西藏人从地洞里钻出来吗？”牛顿略感放松。

“哦，我认识他们。”安娜丝玛一边说，一边翻找着桌上的报纸，“他们俩昨天从我家前院钻了出来。这些可怜人相当迷茫，所以我请他们喝了杯茶。后来他们借了把铁锹，就又下去了。我不认为他们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牛顿觉得有点败兴。“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西藏人？”他说。

“如此说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撞到他时，他说唵了吗？”

“哦，他……他看起来像西藏人。”牛顿说，“藏袍，光头……你知道……西藏人。”

“我遇到的那两位，其中一个英语说得很好。似乎他上一分钟还在拉萨修收音机，下一分钟就出现在地洞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如果你让他到大路上去，也许可以搭一架飞碟的便车。”牛顿灰心丧气地说。

“三个外星人？其中一个好像小铁罐机器人？”

“它们也降落在你家前院了吗？”

“这里可能是它们唯一没降落过的地方了。听收音机里说，它们降落在世界各地，传达那条有关宇宙和平的陈词滥调，如果有人说‘哦，然后呢？’，他们就板起脸飞走了。征兆和预示，正如艾格尼丝所说。”

“你是想告诉我，这些她也都预言到了？”

安娜丝玛翻了翻面前一个破破烂烂的卡片索引盒。

“我一直想把它输入电脑。”她说，“方便单词搜索之类的。你明白吧？会简单很多。这些预言可以用任何顺序排列，但这里有线索、笔迹什么的。”

“她把预言都写在一个卡片索引盒里了？”牛顿说。

“不，一本书。但我，呃，放错地方了。当然，我们保存着副本。”

“丢了，嗯？”牛顿试图在对话中加入些许幽默，“我打赌她没预言到这件事!”

安娜丝玛瞪了他一眼。如果眼神能杀人，牛顿现在已经躺在停尸房里了。

她继续说：“但多年以来，我们建立了字母索引表，我祖父还发明了一种有用的交叉索引系统……啊，在这儿呢。”

她把一张纸推到牛顿面前。

“我事先没有完全解读出来。”安娜丝玛承认道，“是听了新闻以后填好的。”

“你肯定是家族中最擅长纵横填字游戏的人。”牛顿说。

“不过，我觉得艾格尼丝也有点力有未逮了。关于海中巨兽、南美和三三四四的部分，可以有无数种解释。”她叹了口气，“问题在于报纸。你永远不知道艾格尼丝提到的东西是不是你漏看了的芝麻小事。你知道每天早晨浏览所有日报需要多长时间吗？”

“三小时零十分钟。”牛顿不由自主地说。

“我认为咱们会得到奖章什么的。”亚当乐观地说，“从着火的汽车残骸里救出一个人啊!”

“它没着火。”佩帕说，“咱们把车翻过来后，它甚至算不上残骸。”

“应该着火的。”亚当指出，“我不明白为什么因为某些老车不知什么时候该着火，咱们就不能得到奖章。”

他们站在洞口，低头向下看去。安娜丝玛已经叫来了警察，他将事故原因认定为路基下降，并在周围放了些交通锥。洞里很黑，而且很深。

“应该挺有意思的，直接去西藏。”布赖恩说，“咱们可以学武术。我看过一部老片子，里面有个西藏山谷，那里所有人都活了几百岁。山谷叫香格里拉。”

“我婶婶的平房就叫香格里拉。”温斯利戴说。

亚当哼了一声。

“这可不太聪明，给山谷起个老平房的名字。”他说，“本可以叫丹罗明谷，或者，或者桂冠谷。”

“总比香巴斯强多了。”温斯利戴委婉地说。

“香巴拉。”亚当更正道。

“我估计是同一个地方。可能有两个名字。”佩帕展示出不同寻常的外交手腕，“像我们家的房子。我们搬进去时，就把名字从寄宿屋改成了北景别墅，但我们还是会收到寄给‘寄宿屋西奥·C.丘比尔’的信件。也许他们现在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香巴拉，但别人还是称其为桂冠谷。”

亚当往洞里扔了块小石子。他已经有点厌倦西藏人了。

“咱们现在干什么？”佩帕说，“诺顿农场今天要给羊群消毒洗澡。咱们可以去帮忙。”

亚当往洞里扔了块更大的石头，等待着那一声闷响。但回声始终没有出现。

“不知道。”他心不在焉地说，“我想咱们应该为鲸鱼和雨林什么的做点事。”

“比如说？”布赖恩问道。他很希望接受羊用消毒液以外的选择。他已经吃光了兜里的薯片，正把空包装袋一个个扔进大洞。

“咱们今天下午可以去塔德菲尔德，但是不吃汉堡。”佩帕说，“咱们四个人都不吃，那么就有数百万亩雨林不会被砍伐了。”

“他们无论如何都会砍。”温斯利戴说。

“又是物质至上主义。”亚当说，“鲸鱼也一样。真怪了，这种事总是没完没了。”

他盯着狗狗，感觉特别奇怪。

小杂种狗发现主人在看自己，期待地立起来。

“就是你这种家伙把鲸鱼都吃光了。”亚当严厉地说，“我打赌你几乎已经吃掉一整条鲸鱼了。”

尽管灵魂中最后一丝恶魔火花痛恨这样的行为，但狗狗还是忍不住耷拉下脑袋，发出呜呜叫声。

“还真是个适合成长的好地方啊。”亚当说，“没有鲸鱼，没有空气，因为海面上涨，所有人都得划小船代步。”

“那亚特兰蒂斯人可走运了。”佩帕高兴地说。

“嗯。”亚当随口应道，他根本没在留心听。

亚当脑袋里发生了某些变化。它在疼。各种想法不请自来。不知什么东西在说，你可以做点什么，亚当·扬。你可以让它变得更好。你可以为所欲为。而对他说这些话的正是……他自己。是他的一部分，在内心深处。一个始终连在他身上，却未曾被人发现的部分，就像个影子。它在说：对，这是个腐朽的世界。它本该成就辉煌。但现在却烂透了，应该有所改变。这就是你降生的原因。为了让它变得更好。

“因为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佩帕担心地看了他一眼，“那些亚特兰蒂斯人，我是说。因为……”

“我已经受够了什么亚特兰蒂斯人和西藏人。”亚当厉声说。

三个孩子盯着他。他们从没见过亚当这个样子。

“对大人们来说倒是挺好的。”亚当说，“所有人拼命消耗鲸鱼和煤炭和石油和臭氧和雨林和别的东西，根本不给咱们留。咱们就只能去火星之类的地方，不然就只能留在黑暗潮湿，而且空气不断泄漏的地方。”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亚当。“他们”都别过脸去，避开彼此的目光。亚当情绪如此糟糕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更加寒冷。

“在我看来，”布赖恩讲求实际地说，“在我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再读这些东西。”

“就好像你那天说的。”亚当说，“你从小到大读到的都是海盗、牛仔、太空人，你刚觉得世上充满了这些神奇的东西，结果他们告诉你其实只有死鲸鱼和被砍掉的雨林和数百万年都不消解的核废料。要我说的话，这些东西真不值得让人长大。”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阴影笼罩整个世界。暴雨云正在北方积聚，阳光给云朵染上片片黄色，天空仿佛出自某个热情洋溢的业余绘画爱好者之手。

“在我看来，这个世界应该被推倒重来。”亚当说。

这听起来不像是亚当的声音。

一股悲风吹过夏日树林。

亚当看着狗狗，它正尝试拿大顶。远方传来低沉的雷鸣。他弯下腰，心不在焉地拍了拍狗狗。

“如果核弹爆炸一切重来，那才好呢，只是这次要让它好好发展。”亚当说，“有时我觉得自己希望这种事发生，然后咱们就可以让一切走上正轨。”

雷鸣再度响起。佩帕打了个哆嗦。这不是“他们”之间常见的可以延续数小时的默比乌斯圈式争吵。此刻亚当眼中有种陌生的神色，他的朋友们很难解读——不是恶魔的神情，因为那差不多算是司空见惯的东西了，此刻出现的东西要糟糕得多，给人一种空洞阴沉的感觉。

“哦，我不知道咱们，”佩帕试探着说，“不知道咱们该怎么办。如果那些核弹爆炸的话，咱们也都会被炸飞啊。作为还未出生的下一代人的母亲，我对这件事持反对意见。”

他们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佩帕耸耸肩。

“然后巨大的蚂蚁就会占领世界。”温斯利戴说，“我看过这部片子。或者你得随身携带锯短了的霰弹枪，而且所有人都开那种，你知道，插着匕首和枪的车……”

“我不会让巨型蚂蚁之类的东西出现。”亚当兴奋得令人恐惧，“而且你们都不会有事。我会处理好的。整个世界都属于咱们，酷毙了。不是吗？咱们可以把它分了。咱们可以玩特别棒的游戏。咱们可以用真正的军队打仗。”

“但那个世界没别人。”佩帕说。

“哦，我可以给咱们造点人出来。”亚当快活地说，“至少足够组成军队。咱们可以每人拥有四分之一世界。比如说你!”他指向佩帕，女孩往后一缩，仿佛亚当的手指是红热的拨火棍，“可以拥有俄罗斯，因为它是红的，而你的头发也是红的，对吧？温斯利可以拥有美洲，布赖恩可以有……可以有非洲和欧洲，以及……以及……”

即便他们都心存恐惧，但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啊……哈。”佩帕结结巴巴地说，此时坚强的冷风正抽打着她的T恤衫，“我不知……知道为什么温斯利有美洲，而……而我只得……得到个俄罗斯。俄罗斯没劲。”

“你可以得到中国、日本和印度。”亚当说。

“也就是说，我只有非洲和一堆无聊的小国家。”布赖恩说，即便大难临头他也不忘讨价还价，“我倒是不介意澳大利亚。”

佩帕捅了他一下，急切地摇摇头。

“澳大利亚是狗狗的。”亚当的双目中闪烁着造物的火光，“因为它需要奔跑的空间。而且那里有很多兔子和袋鼠可以让它追，而且……”

云层向四方翻涌，仿佛倒进一碗清水中的墨汁，以比狂风还快的速度覆盖天宇。

“但不会再有兔……”温斯利戴尖声喊道。

亚当没听见，至少没听见脑袋之外的任何声音。“这里真是一团糟。”他说，“咱们应该从头来过。只要救出咱们需要的人，然后从头来过。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果你认真想想，就会发现这帮了地球一个大忙。看看那些老疯子把这里搞成了什么样子，真让我生气……”

“你要知道，其实是记忆。”安娜丝玛说，“它既能向后也能向前。我是说，种族记忆。”

牛顿又搬出那副礼貌的空洞表情。

“我想说的是，”安娜丝玛耐心地说，“艾格尼丝并没看到未来。这只是一个比喻。她看到的是回忆。当然，看得并不真切，而且这些信息经过她的理解过滤后，总会有些混淆。我们认为她最擅长回忆发生在后代身边的事情。”

“但如果你去某个地方、做某些事情是因为她这么写过，而她写的东西又是对你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的回忆。”牛顿说，“那么……”

“我知道这是个悖论。但是，呃，有些证据表明事实就是这样。”安娜丝玛说。

他们看着摊在中间的地图。旁边的收音机里有人唠唠叨叨说着什么。牛顿清醒地意识到，一个女人正坐在自己身边。冷静点，他对自己说。你是一名士兵，不是吗？好吧，几乎算是。那就假装是一名士兵。他使劲想了几微秒。好吧，那就假装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士兵正表现出最得体的风度。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手头的麻烦上来。

“为什么是下塔德菲尔德？”牛顿说，“我仅仅注意到这里的古怪气候。理想的小气候区，那些人是这么说的。意思是这个小地方拥有独一无二的好天气。”

他瞅了一眼安娜丝玛的笔记本。这地方肯定有点不对劲，就算刨去如今似乎已经在全球范围肆虐的UFO和西藏人也一样。塔德菲尔德不仅拥有可以校准时令节气的标准气候，还有极强的抗变化力。唯一一所小笼圈养式农庄没两年就垮了台，被一所老式养猪场所取代，这个农场主让他的猪在苹果园里自由奔跑，并加价出售猪肉。本地的两所学校也十分固执，似乎对教育方式变革有极强免疫力。一条本可以将下塔德菲尔德变成“18号岔路口—快乐小猪休息站”的高速公路，在五里外拐了弯，绕过巨大的半圆然后继续前进，完全没有影响到这个永不改变的乡村孤岛。谁也不知道个中缘由。第一名调查员精神崩溃了，第二名做了修士，第三名跑去巴厘岛画裸女。

似乎二十世纪的大部分光阴，都将方圆几英里的土地视为不可逾越的禁区。

安娜丝玛又从索引盒里抽出一张卡片，从桌上弹过来。

“我不得不查看了许多郡县地方志。”安娜丝玛说。

“这条为什么是2315？比其他的要早。”

“艾格尼丝对时间顺序的处理有些草率。我想她不是很清楚哪条应该在哪儿。我告诉过你，为了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我们花了很长时间设计出一个系统。”

牛顿看了几张卡片。比如：

“这位特别不擅长领会艾格尼丝的意思。”安娜丝玛说。

“为什么叫精良准确？”牛顿说。

“精良也表示精确、准确。”安娜丝玛不胜其烦地说，仿佛这个问题已经解释过太多次了，“它过去就是这个意思。”

“但你看，”牛顿说……

他几乎已经说服自己UFO是不存在的，那只是他的臆想。西藏人可能是……好吧，他还在考虑，总之无论是什么，肯定不是西藏人。但他越来越坚信自己正跟一位特别有魅力的女孩共处一室，而且她显然喜欢他，至少不讨厌他。这绝对是牛顿今生今世头一遭。的确有很多怪事正在发生，但如果他努力驾驶常识之舟，顺着波涛汹涌的证据之河逆流而上，也许能假装这些只是……嗯，气象气球，或者金星，或者集体幻觉。

总而言之，此刻牛顿用来思考的东西，显然不是他的大脑。

“但你看，”他说，“世界不可能真的就此结束，对吧？我是说，好好想想。现在又没什么国际紧张局势……好吧，除了平常就有的以外。咱们干吗不暂时忘掉这个问题，去……哦，我不知道，也许咱们可以出去走走什么的。我是说……”

“你不明白吗？这里有某种东西!某种影响这个地区的东西!”安娜丝玛说，“它扭曲了所有魔力射线。它保护这里免受任何变革影响!它是……它是……”又来了，她无法——或者说被禁止捕捉脑海中的那个想法，这就像一场白日梦。

窗户哐哐作响。屋外有一枝茉莉，在冷风的吹拂下，开始不住敲打玻璃。

“但我就是找不出来。”安娜丝玛扭着手指说，“我什么都试过了。”

“找？”牛顿说。

“我试过钟摆，试过经纬仪。你看，我是个灵媒。但它似乎在移动。”

牛顿尚能控制自己的意识进行恰如其分的翻译。当大多数人说“你看，我是个灵媒”时，他们想说的是“我想象力过分活跃但没什么独创性/涂黑色指甲油/跟我的相思鹦鹉聊天”。而安娜丝玛说这话时，感觉像是在承认她患有一种自己不太喜欢的遗传病。

“世界末日大决战在移动？”牛顿说。

“很多预言都说到敌基督将首先登场。”安娜丝玛说，“艾格尼丝说是他。我找不到他……”

“或者她。”牛顿说。

“什么？”

“可能是女性。”牛顿说，“现在是二十世纪。男女平等。”

“我想你根本没把这件事当真。”安娜丝玛厉声说道，“总之，这里完全没有邪恶的影踪。这就是我搞不明白的地方。这里只有爱。”

“你说什么？”牛顿说。

安娜丝玛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很难形容。”她说，“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热爱这里。爱它的每一寸土地，强大到足以将它屏蔽保护起来。一种深刻、巨大、强烈的爱。这儿怎么可能发生任何坏事？世界末日怎么可能会从这种地方开始？这是个安宁祥和的小镇，所有父母都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这儿长大。塔德菲尔德是孩子们的天堂。”她疲倦地笑了笑，“你应该看看本地的孩子们。他们不真实!简直像是从《男孩故事报》里蹦出来的!膝盖上都是疤瘌，满嘴‘帅呆了!’，又大又黑的眼睛……”

她几乎想出来了。她可以触摸到那个念头的轮廓，她就快想起来了。

“这儿是什么地方？”牛顿说。

“什么？”安娜丝玛的思路被被拦腰斩断了，她厉声叫道。

牛顿用手指敲了敲地图。

“它写了‘废弃机场’。就在这儿，你看，塔德菲尔德往西……”

安娜丝玛哼了一声。“废弃？你别听它胡扯。那儿当年是一处战时机场。在十几年间，一直被称作上塔德菲尔德空军基地。我提前说好，省得你瞎问，答案是不。我恨那鬼地方的一切，但那个上校比你还正常得多。他妻子还练瑜伽呢，看在上帝分儿上。那儿地方没问题。”

好了。她刚才想说什么来着？附近的孩子们……

安娜丝玛感觉自己的思路开始乱跑。她又开始考虑那个一直等她考虑的私人问题。牛顿还行，真的。跟他共度余生还有一个好处，他待不了多久，不至于让你神经紧张。

收音机里正在说南美雨林。

新的雨林。

它开始猛长。

亚当带领他们走进采掘场，冰雹子弹撕碎了周围的叶片。

狗狗夹着尾巴跟在旁边，发出呜呜哀鸣。

这不对头，他在想。我刚掌握了对付老鼠的窍门，而且几乎就要搞定马路对面那条该死的德国牧羊犬了。现在他要把一切结束，我又会变回那个眼睛冒火的老家伙，去追逐失落的灵魂。这算怎么回事？它们根本不反抗，而且一点味儿都没有……

温斯利戴、布赖恩和佩帕的思绪不太连贯。他们只是意识到自己跟着亚当拼命往前走，简直快飞起来了。试图反抗迫使他们前进的力量，只会造成多处腿骨骨折，而且仍要继续前进。

亚当什么都没想。有些东西在他脑海中敞开，燃起熊熊烈焰。

他让大家坐在牛奶箱上。

“咱们在这儿就没事了。”他说。

“呃。”温斯利戴说，“你没想过咱们的爸爸妈妈吗……”

“你不用替他们操心。”亚当高高在上地说，“我会造些新的出来。而且再也不会有九点半必须上床之类的规定。只要你不想睡，就再也不用上床睡觉，或是整理房间什么的。你们就看我的吧，一切都会十全十美。”他冲朋友们露出疯狂的笑容，“我有几个新朋友正在赶来。”他信心十足地说，“你们会喜欢他们的。”

“但……”温斯利戴开口说。

“你们就想想以后那些好玩的东西吧。”亚当狂热地说，“你可以在美洲塞满新的牛仔、印第安人、警察、强盗，还有卡通人物和太空人什么的。这不是妙极了吗？”

温斯利戴可怜兮兮地看着另两个人。他们都有相同的想法，但就算在正常状态下也很难把这想法完整清晰地表达出来。大体上讲，世上曾有真实的牛仔和强盗，这很棒。而且永远都有假装的牛仔和强盗，这也很棒。但真实的假牛仔和强盗，既是活的又不是活的，如果你玩腻了还可以放回盒子——这一点也不棒。匪徒和牛仔和外星人和海盗的重点就在于，你可以随时不当他们，回家吃饭去。

“但在此之前，”亚当阴沉沉地说，“咱们一定要给他们看看……”

购物中心里有棵树。枝干不高，叶片发黄。通过绚丽华美的烟色玻璃照射进来的阳光也不是正经阳光。它嗑的药比奥运选手都多，枝条上还放了个扩音器。但它是一棵树，如果你眯起眼睛通过人造瀑布看过去，几乎可以相信自己正透过泪水的薄雾，注视着一棵病怏怏的大树。

詹姆·赫内茨喜欢在树下吃午餐。维修主管如果看到，肯定会冲他嚷嚷。但詹姆是在农场长大的，那是个很不错的农场，他喜欢树木，也不愿搬进城市。但你还能怎么办呢？这工作不坏，挣到的钱他爸爸做梦都想不到，而他祖父根本就没梦到过钱。詹姆十五岁前也不知道什么是钱。但有时候，你需要树。可恨的是，詹姆心想，他的孩子们长大后会以为树就是柴火，而他的孩子的孩子们会把树当成历史。

但你还能怎么办呢？过去有树林的地方，现在成了大农场；过去是小农场的地方，如今成了购物中心；而过去是购物中心的地方，现在还是购物中心。这就是趋势。

詹姆把手推车藏到售报亭后面，偷偷坐在树下，打开午餐盒。

他突然听到一阵沙沙声，接着一片影子从地上闪过。他回头看去。

这棵树在动。詹姆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从没见过一棵树的生长。

树下的泥土不过是某种人造颗粒，但这些颗粒正随着下面的树根在移动。詹姆看到一枝纤细的白芽从花园区的高台边上爬下来，盲目探索着水泥地板。

詹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永远也不知道。他只是不由自主地将嫩芽推向地板间的裂缝。它找到缝隙，扎了下去。

树枝扭成各种形状。

詹姆听到楼外传来一阵阵急刹车声，但他没在意。有人在喊些什么，但总有人在詹姆附近喊叫，而且经常是冲他喊。

探寻的根须肯定是找到了下方的泥土。它颜色变深，直径变粗，像是通了高压水流的消防龙头。人造瀑布断流了。詹姆想象着断裂的管道正被吸水的根须堵塞。

他终于看到了外面的情况。街道表面如海水起伏不定。树苗从缝隙间挤向空中。

当然了，他推想着。它们拥有阳光，他的树可没有。它有的只是从四层高的圆顶照射下来的朦胧灰光。死掉的光。

但你还能怎么办呢？

你可以这样办：

由于停电，电梯已经停止运行，但不过是四层楼而已。詹姆小心盖上午餐盒，跑到自己的手推车旁，拿出最长的扫帚。

人们尖叫着往楼外挤。詹姆像逆流而上的大马哈鱼一样游刃有余地穿行其间。

一些白色框架支撑着烟玻璃穹顶，建筑师大概想营造出某种东西的动态意境。实际上穹顶是由一种塑料制成，詹姆站在一根合适的横梁上，用尽全身力量和扫帚的全部长度，向它砸去。只消挥动几次，它就变成了一堆危险的碎片。

光线倾泻进来，照亮购物中心内弥漫的灰尘，空中仿佛充满萤火虫。

在最下方，那棵树撑破了四周的水泥监牢，像特快列车似的直往上冲。詹姆从前一点也不知道树木生长时会发出声音，所有人都没注意过，因为这种声音要用数百年的时间发出，波长周期有二十四小时。

把它加速后，你就会听到“嗡”的一声。

詹姆看到它向自己靠近，宛如一团绿蘑菇云。根须周围喷射着水花。

这些支架根本无力抵抗。剩下的穹顶像被喷泉冲起的乒乓球一样升上天空。

全城各处都是这样，只是你再也看不到这座城市。举目远眺，你看到的只有绿色天篷。

詹姆坐在他的树枝上，揪着一根藤蔓，笑啊笑啊笑啊。

此时，天空开始落雨。

黄瓜卷寿司号捕鲸科考船正在进行一项科学考察任务，课题为：你一周内能捕到多少鲸鱼？

可是今天一条鲸鱼都见不到。船员们盯着显示屏，这些先进的科学设备可以捕捉到任何比沙丁鱼大的东西，同时计算出它在国际鲸油市场上的净值。但现在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偶尔出现的小鱼都行色匆匆，好像特别着急赶往别的地方。

船长在控制台上敲打着手指。他担心自己很快就要开始一项私人研究：没有带回整船研究材料的捕鲸船船长，作为一种数量稀少的科学样本，会有什么下场。他猜测着他们会做些什么。也许他们会把你和一柄鱼叉锁在小房间里，希望你作出荣誉的选择。

这不正常。应该有什么东西才对。

导航员调出一张图表，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尊敬的阁下？”他说。

“怎么了？”船长暴躁地说。

“咱们的仪器似乎出现了严重故障。这个区域的海床应该是二百米深。”

“那又怎样？”

“我读到了一万五千米，尊敬的先生。而且还在下降。”

“别傻了。根本没有这么深。”

船长瞪着价值数百万日元的尖端科技产品，重重捶了一拳。

导航员露出紧张的微笑。

“啊，先生。”他说，“它已经变浅了。”

亚茨拉菲尔和丁尼生都知道，在上层深渊的雷霆中，远在深海之下，沉睡着海中巨妖。

现在它正徐徐醒转。

它挺起身躯，数百万吨深海淤泥从体侧倾泻而落。

“看。”导航员说，“只有三千米了。”

海中巨妖没有眼睛，深渊里本也没东西可看。但当它翻江倒海穿过冰冷水体时，接收到了海中的微波噪音、哀伤的哔哔声和鲸鱼的歌声。

“呃。”导航员说，“一千米？”

巨妖不太高兴。

“五百米？”

捕鲸船在突然涌起的海水上摇摆。

“一百米？”

那上面有个金属小玩意儿。巨怪扭了扭身子。

千百万份寿司晚餐高喊着复仇的呼声。

小屋的窗户向内迸裂。这不是风暴，这是战争。茉莉碎片在屋内打着旋儿，和卡片之雨混在一处。

牛顿跟安娜丝玛紧紧抱在一起，站在翻倒的桌子和墙壁之间。

“来吧。”牛顿喃喃说道，“告诉我艾格尼丝也预言到了现在的情况。”

“她的确说过它会带来暴风雨。”安娜丝玛说。

“这是场该死的飓风。她说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2315交叉索引到3477。”安娜丝玛说。

“这种时候，你还能记得这些细节？”

“既然你问起，是的，没错。”她说着掏出一张卡片。

牛顿又读了一遍。窗外传来一阵巨响，仿佛一块波状钢板翻着跟头飞过花园，事实正是这样。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咱们会成为，成为那啥？这个艾格尼丝还真会开玩笑。”

当女性长辈在屋里作陪时，献殷勤会变得相当困难。她们总喜欢喃喃自语，或是叽叽喳喳，或是要香烟抽。最可怕的一招，当数拿出家庭相册——性别大战中这一侵略行为，已经在某次日内瓦大会上被明令禁止。如果这位长辈已经死了三百多年，那感觉更是雪上加霜。某些跟安娜丝玛有关的想法确实在牛顿心中靠了港，不仅是靠港，而且还被拖上岸，整修一新，刷上亮丽的油漆，同时刮去底部的藤壶。但一想到艾格尼丝的预见能力，牛顿就觉得一桶凉水从脖子根儿冲下来，浇灭了他的欲念之火。

牛顿甚至把玩过请她共进晚餐的念头。但一想到三百多年前，某个克伦威尔时期女巫坐在自家小屋里，欣赏他们吃饭的情景，牛顿就觉得寒毛倒竖。

他现在的心情跟人们烧死女巫时差不多。他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可不想再被几世纪前的某个老疯婆子操纵。

壁炉里传出一记闷响，像是部分烟囱砸了下来。

接着他想到：我的生活才不复杂。用不着艾格尼丝，我都能一眼看到头。它一路通向提前退休、办公室里的人举办的欢送会、一间明亮干净的小公寓、一场干净空虚的死亡。当然，除非我马上要被压在一间小屋的废墟下，死于有可能是世界末日的今天。

掌管文书记录的天使在我这儿不会遇到任何麻烦。这些年来，我的生活肯定每一页都写着“同上”。我是说，我到底做过什么？我没抢过银行。我没得过违章停车罚单。我没吃过泰国菜……

又有一扇窗户迸裂，发出欢快的叮叮当当。安娜丝玛张开双臂把他抱住，随即叹了口气，但一点也不显得失望。

我从没去过美国。还有法国，加莱港可不能算数。我从没学会演奏乐器。

电线终于抵抗不住强风，收音机也没了声音。

牛顿把头埋在女孩的秀发中。

我从没……

“叮”的一声响起。

沙德维尔正在更新猎巫军薪水册，准下士史密斯的名字刚签到一半，就被这声音打断了。

中士抬起头，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发现标志牛顿的那根大头针已经不在地图上。

他离开凳子，一边小声嘟囔，一边在地板上搜寻。找到后，他又把钉子擦亮，重新按在塔德菲尔德。

又是“叮”的一声响起时，他正在替二等兵桌子先生签名，这位忠诚的士兵得到了每年两便士的额外干草津贴。

中士捡起钉子，狐疑地瞪着它看了几眼，然后将它使劲按进地图后面的石灰墙里，继续回去做账。

“叮”的一声。

这次大头针距离墙壁有几英尺之遥。沙德维尔把它拿起来，检查了一下针尖，按进地图，然后定睛观瞧。

五秒钟后，它“嗖”的一下从中士耳边飞了过去。

沙德维尔在地板上摸到钉子，放回地图上，使劲按住。

钉子开始在他掌中耸动。沙德维尔把全身重量压在上面。

一缕细细的青烟从地图上升起。沙德维尔惨叫一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嘬了嘬，与此同时红热的大头针射向对面墙壁，打碎了一扇窗户。它不想待在塔德菲尔德。

十秒钟后，沙德维尔开始在军部现金匣里摸索。它吐出一把铜板、一张十先令纸币，还有个詹姆士一世统治期的伪币。沙德维尔不顾个人安危，翻找起自己的口袋。即便把退休人员特许旅行券计算在内，这一网渔获也就刚够让他走出房间，更不用说去塔德菲尔德了。

兜里有钱的人，他只认识拉吉特先生和特蕾西夫人两位。说到拉吉特，此刻任何涉及金钱的对话，都可能引向七周房租的问题；至于特蕾西夫人，她倒是很乐于借给他一把十元钞票……

“从这放浪女人手中拿脏钱，俺不如死了算了。”他说。

再没别人了。

除了那一个。

娘娘腔南蛮子。

天使和恶魔都曾到这儿来过一次，在屋里待了没两分钟。亚茨拉菲尔尽量不去碰触公寓的任何外表面。另一个家伙，那个戴墨镜的南方杂种，沙德维尔估计自己惹不起。在他单纯的世界观中，除了在海滩以外，任何戴墨镜的人都可能是罪犯。中士怀疑克鲁利来自黑手党，或是其他地下犯罪集团。他不知道这个推测居然准得离谱儿。

但穿驼绒外套的小子就是另一码事了。沙德维尔曾冒险跟踪天使返回老窝，现在还记得路。他认为亚茨拉菲尔是个俄国间谍。可以吓他一下，诈点钱出来。

这样做风险很大。

沙德维尔打起精神。此时此刻，年轻的牛顿可能已被暗夜女巫们捉到，经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是他，沙德维尔，把他派去的。

“咱不能把自己人丢下。”他说着穿上薄外套，戴上没了形的帽子，走出房门。

风雨似乎愈加凛冽。

亚茨拉菲尔在打哆嗦，而且已经哆嗦了大约十二小时，按他自己的说法，是神经高度紧张。天使在屋里来回转悠，随手拿起些纸片，旋即放下，然后又去摆弄钢笔。

他应该告诉克鲁利。

不，不对。他想告诉克鲁利。他应该告诉天堂。

毕竟，他是个天使，不能走歪路。这是固有属性。你见到一桩阴谋，就要将其破坏。克鲁利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他一开始就应该告诉天堂。

但他认识恶魔有好几千年了。他俩始终在一起，可以说知根知底。亚茨拉菲尔有时怀疑，和可敬的上级相比，克鲁利跟他的共同点倒更多些。比方说，他们都喜欢这个世界，不仅仅把它看作宇宙棋局的秤盘。

哦，当然，就是它。答案就在这儿，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其实给天堂通风报信正符合他和克鲁利之间的协议精神。上界肯定会对那孩子做点什么，当然，不会有什么特别可怕的。说到底，我们都是上帝的造物，就连克鲁利和敌基督这样的人也一样。而且世界会得救，再也用不着搞世界末日大决战之类的玩意儿，那对谁都没好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最终获胜的肯定是天堂，克鲁利早晚会明白的。

对，然后就万事大吉了。

尽管店门外挂着“停业”的牌子，但还是有人突然敲了敲门。亚茨拉菲尔没有理会。

同天堂进行交互式通信联络，对天使来说难度比人类更大。毕竟人类根本没指望得到回答，真遇上碰巧接通的情况，他们几乎都大为惊诧。

亚茨拉菲尔推开堆满纸张的桌子，卷起店里破旧的地毯。地板上有个用粉笔画的小圈，周围有恰如其分的秘法符记。天使点起七根蜡烛，按照仪式放在圆环的特定位置，然后又烧了些薰香。这并非必不可少的步骤，但确实有助于改善屋里的味道。

他站到圆环中央，说了那些密语。

没动静。

他又说了一遍。

一道蓝光从天花板上照射下来，充盈在圆环之间。

一个显然受过良好教育的声音说：“嗯？”

“是我，亚茨拉菲尔。”

“我们知道。”那声音说。

“我有重要情报!我找到了敌基督!我可以告诉你们他的地址和一切情况!”

片刻沉默过后，蓝光微微闪烁。

“嗯？”它又说了一遍。

“你知道，你们可以杀……阻止这一切!时间刚刚好!你们只有几个小时!你们可以阻止这一切，不需要开战，所有人都会得救!”

他疯狂地冲蓝光微笑。

“是吗？”那声音说。

“是的，他所在的地方叫下塔德菲尔德，地址是……”

“干得好。”那声音不带感情地说。

“用不着三分之一海洋化作血池之类的玩意儿了。”亚茨拉菲尔高兴地说。

那声音再度响起时，感觉略显烦躁。

“干吗不用？”它说。

亚茨拉菲尔意识到自己的兴奋之情下方出现一个冰洞，但他假装没看见。

天使继续说：“哦，你们只要保证……”

“我们会大获全胜，亚茨拉菲尔。”

“对，但是……”

“黑暗势力必被击败。你似乎有点误解。关键不是规避大战，而是赢得大战。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亚茨拉菲尔。”

寒意笼住天使的心灵。他想开口说“你不觉得不在地球上开战也许是个好主意吗”，但又改了主意。

“我明白了。”亚茨拉菲尔冷淡地说。门口传来一阵刮蹭声，如果天使往那边看上一眼，就会发现一顶破毡帽正试图透过气窗朝屋里窥探。

“不是说你表现得不好。”那声音说，“你会得到一次嘉奖。干得漂亮。”

“谢谢。”亚茨拉菲尔说，他语气中的酸味足以让牛奶变馊。“我显然忘记了不可言喻的问题。”

“我们也是这么觉得。”

“可否容我问上一句，”天使说，“我这是在跟谁通话？”

那声音说：“我是上帝之声梅塔特隆。”(但不是上帝的声音，而是独立存在的实体。相当于总统发言人。)

“哦，是的。当然。哦，好的。万分感谢。多谢。”

在他身后，房门上的邮件投递口被人捅开，露出了两只眼睛。

“还有一件事。”那声音说，“你肯定会加入我们，对吗？”

“哦，呃，我也不过是几千年没拿炎剑而已……”亚茨拉菲尔说。

“嗯，我们记得。”那声音说，“你有很多机会可以重新学习。”

“啊，嗯。引发大战的前奏是什么？”亚茨拉菲尔说。

“我们认为一场多国热核战争会是不错的开始。”

“哦，是的。很有创意。”亚茨拉菲尔的声音平淡而绝望。

“很好。那么我们将期待你的到来。”那声音说。

“啊。好的。我只需要料理完一些生意上的事，好吗？”亚茨拉菲尔绝望地说。

“似乎没有这个必要。”梅塔特隆说。

亚茨拉菲尔竭力打起精神。“作为注重名誉的生意人，我的确认为诚实的品行——更不用说道德——要求我……”

“是的，是的。”梅塔特隆略显烦躁地说，“明白你的意思。那么我们会等你的。”

光线黯淡下去，但没有完全消失。亚茨拉菲尔心想，他们没有切断线路。这回我是走不脱了。

“嗨？”他轻声说道，“还有人吗？”

只有一片寂静。

亚茨拉菲尔小心翼翼地走出圆环，来到电话机旁。他打开电话簿，拨了另一个号码。

四下铃响过后，话筒中传来一声轻咳，片刻停顿，然后一个平和到可以在上面铺地毯的声音说：“嗨。我是安东尼·克鲁利。嗯。我……”

“克鲁利!”亚茨拉菲尔试图把喊叫和嘶叫合二为一，“听着!我没多少时间!那……”

“……现在可能不在，或是睡觉，或是在忙，或是别的什么。请……”

“闭嘴!听着!它在塔德菲尔德!书里都写了!你必须阻止……”

“……在嘀声后留言，我会尽快回复。回见。”

“我现在有事跟你说……”

“嘀——嘀——嘀——”

“别再出怪声了!在塔德菲尔德!这就是我察觉到的东西!你必须去……”

他把听筒拿远。

“混蛋!”天使说。这是四千多年来他第一次说脏字。

等等。恶魔还有个电话，不是吗？他就是这种人。亚茨拉菲尔翻找着电话簿，几乎把它掉在地上。他们就快耐不住性子了。

亚茨拉菲尔找到另一个号码。他拨通电话。这次几乎立刻就有人接听，与此同时店铺的铃铛也轻轻响了一下。

克鲁利的声音逐渐接近话筒，变得越来越响。“……是认真的。你好？”

“克鲁利，是我!”

“哦。”这个声音极其含混。尽管心情异常激动，但亚茨拉菲尔还是察觉到恶魔现在有麻烦。

“你是一个人吗？”他谨慎地说。

“哦。有个老朋友在。”

“听着……我……”

“滚回去，侬这地狱邪魔!”

亚茨拉菲尔非常缓慢地转过身来。

沙德维尔激动得浑身发抖。他都看见了。他都听见了。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但中士很清楚人们会用神秘圆环、蜡烛和薰香做什么。这些他都心知肚明。《魔鬼出击》那部电影他看过十五次，如果算上中途被人从电影院里扔出来的那回，就是十六次。也许他对剧中新手猎巫人克利斯托夫·李的超低评价，不应该大声喊出来。

这些混蛋在利用他。他们在愚弄猎巫军的辉煌传统。

“俺会干掉侬，侬这龟孙子!”沙德维尔大叫着步步进逼，就像个被虫蛀过的复仇天使，“俺知道侬想干什么，跑到这儿来引诱女子，来满足你邪恶的意志!”

“我想您可能进错了店铺。”亚茨拉菲尔说，“我过会儿再给你打。”他冲话筒说了一句，随即挂断电话。

“俺瞅见了侬干的丑事。”沙德维尔怒吼道。他嘴巴周围沾上了点点白沫，心中的怒火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盛。

“呃，事情并不像表面上……”亚茨拉菲尔开口说，但与此同时已然察觉这句话作为开场白缺乏必要的修饰。

“俺敢说的确不是那么回事!”沙德维尔耀武扬威地说。

“不，我的意思是……”

中士死盯着天使，向后蹭了几步抓住店门，使劲往后一摔，让门铃发出刺耳的响声。

“铃。”他说。

中士拿起《精良准确预言书》，重重拍在桌上。

“书。”他咆哮道。

他在口袋里翻找一通，掏出生锈的朗森打火机。

“实用点火物。”他叫喊着向前逼近。

圆环在他前方闪烁着暗淡的蓝光。

“呃。”亚茨拉菲尔说，“我想这也许不是个特别好的主意……”

沙德维尔根本听不进去。“以襄助吾辈之神灵起誓，以猎巫军之职责起誓。”他吟咏道，“吾令汝速离此界……”

“你看，那圆环……”

“……返汝之来处，不得有误……”

“……作为人类踏进去是很不明智的……”

“……令吾辈远离邪恶……”

“离那个圈远点儿，你这蠢货!”

“……永不再……”

“好的，好的，但请你躲开那个……”

亚茨拉菲尔向中士跑去，拼命挥舞着双手。

“……回!”沙德维尔念完咒语，伸出一根充满仇恨、甲缝藏污纳垢的手指。

亚茨拉菲尔向下看了一眼，五分钟内再度说起脏话。他已经踏进圆环。

“哦，我操。”他说。

空中传来一声音调优美的弦音，蓝光消失了，亚茨拉菲尔也没了踪影。

三十秒过去了。沙德维尔一动没动。接着，他抬起颤颤巍巍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把右手按下。

“你好？”他说，“有人在吗？”

没人回答。

沙德维尔打了个哆嗦。他把一只手举在身前，就像举着一把不敢开火也不知道如何退子弹的手枪。他走到街上，任由店门在身后关闭。

大门的撞击震动了地板。亚茨拉菲尔摆的蜡烛倒了一根，燃烧的烛油洒在干燥陈旧的木地板上。

克鲁利在伦敦的公寓是时尚家居的典范。它具有公寓所应具有的一切优点：宽敞、整洁、家装精美雅致。在从不入住的设计师们看来，只有无人居住的样板间才能具有这些优点。

因为克鲁利就不住在这儿。

这儿只是他在伦敦时，每天晚上要回来的地方。床铺永远都是铺好的，冰箱里永远塞满精致的食物，而且从来不会吃完(毕竟这就是克鲁利需要一台冰箱的原因)，因此这台冰箱也永远不需要除霜，甚至不用插上电源。

休息室里有一台巨大的电视、一个白色皮质沙发、一台录像机和一台激光影碟机、一部自动答录机、两部电话——一部接自动答录机，一部是私人电话(这个号码暂时还没被电话推销员军团发现，这帮人老想让克鲁利购买他已经有了的双层玻璃窗，以及他不需要的人寿保险)——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音响系统，就是那种设计极其精巧的款式，上面只有开关和音量控制键。唯一被克鲁利忽视的音响设备是扬声器，他把这玩意儿给忘了。不过也没什么区别。声音重现效果还是那么完美。

屋里还有一台智能水平相当于电脑的没接通的传真机，以及一台智能水平相当于弱智蚂蚁的电脑。尽管如此，克鲁利还是每隔几个月就为它升级，因为他觉得自己伪装成的那种人，肯定应该拥有新潮电脑。它就像一台带屏幕的保时捷跑车。说明书还包在塑料袋中没有打开过。

(还有标准电脑授权协议书。那上面写道“如果电脑1)不能工作，2)不能像昂贵的广告中所说的那样工作，3)电死周围的生物，4)你打开时发现电脑根本不在买来的昂贵盒子里，这显然、绝对、无疑且无一例外地不是生产厂家的错误和责任。购买者应该认为能够把钱交给生产厂家，这是天大的幸运。另外购买者对自己刚买下的这台私人财产所进行的任何操作，都终将招致配备骇人公文包和超薄手表的严肃人士密切关注”。计算机公司提供的授权书让克鲁利印象深刻，他还寄了一包给下界起草“不朽灵魂协议”的部门，顺便贴了张黄色便条，上面写道“学着点儿，伙计们……”)

公寓中让克鲁利投入精力的只有那些盆栽。它们又大又绿又茂盛，叶片健康茁壮，泛着光泽。

这是因为克鲁利每周一次拿着绿色塑料喷雾器，为叶子喷水，跟盆栽聊天。

他是在七十年代早期，从BBC第四套广播中听到了这个方法，并马上认定这是绝妙的主意。但聊天这个词并不足以描述克鲁利的行为。

他所做的是向盆栽们灌输对上帝的敬畏。

更准确地说，是对克鲁利的敬畏。

除此以外，他每隔几个月就会选一盆长得太慢，或是患上枯叶病，或是变黄，或者只是不如同伴们长得好的盆栽。克鲁利会拿着它走到其他盆栽面前。“跟你们的朋友说再见吧。”他会对它们说，“他就是搞不定……”

然后他会拿着这盆冒犯天威的植物离开公寓，过一个小时左右，带着大空花盆回来，放在公寓中显眼的位置。

这里的盆栽是全伦敦最繁茂、最翠绿、最美丽的，同时也是最担惊受怕的。

休息室由聚光灯和一些随便靠在椅子上或是墙角里的白色霓虹灯管提供照明。

四壁唯一的装饰品是一幅裱好的蒙娜丽莎漫画，这是里奥纳多·达·芬奇最初的草稿。在佛罗伦萨的一个炎热下午，克鲁利从画家手中买下了这幅作品，并认为它比最终那幅油画要好。

(里奥纳多·达·芬奇也有同感。“我在草稿上把她那该死的微笑画得分毫不差，”他坐在午后的艳阳下，品着凉酒，对克鲁利说，“但真画起来却走了样。我交画时，她丈夫有点不满。但正如我跟他所说的那样，戴尔·吉奥亢多阁下，除您以外，还有谁会看到它呢？总之……再给我解释一遍这个叫直升机的玩意儿，好吗？”)

克鲁利有一间卧室、一间厨房、一间办公室、一间休息室和一个厕所。每个房间都永远干净整洁。

在对世界末日的漫长守候中，克鲁利焦躁不安地在这些房间里来回转悠。

他又给猎巫军联络人打了个电话，试图获取最新情报。但他的眼线沙德维尔中士出门去了，而那傻乎乎的前台似乎完全听不明白，他是想跟总部里随便什么人谈谈。

“帕西法先生出门了，亲爱的。”她说，“他今天早晨到塔德菲尔德去了。出任务。”

“我想跟随便什么人谈谈。”克鲁利解释说。

“我会告诉沙德维尔先生的。”她这样说，“等他一回来就说。那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天上午我要工作，我不能让那位绅士等这么长时间，不然他会感冒的。而且下午两点奥默罗德夫人、史考基先生和小朱莉娅还要过来坐坐。我得收拾房间，提前做准备。但我会把您的口信带给沙德维尔先生。”

克鲁利放弃了。他试图看本小说，但无法集中精神。他试图把自己的CD按字母顺序整理好，但很快也放弃了。因为克鲁利发现它们已经按字母顺序整理好了，藏书也是，他的灵魂乐收藏品也是。

(这套藏品让克鲁利特别自豪。他花了几千年把它们收集起来。这是真正的灵魂乐。所谓的灵魂乐教父詹姆斯·布朗根本不在其列。)

恶魔最终坐在白沙发里，冲电视挥了挥手。

“有消息称，”一位忧心忡忡的新闻播报员说，“呃，有消息称，是的，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们现有的消息，呃，显示紧张局势正在加剧。换作上周这个时间，谁都会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呃，当时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呃。

“这一事态似乎至少部分来源于，近些天大量出现的异常事件。

“在日本海岸……”克鲁利？

“是我。”克鲁利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克鲁利？你一直都在干些什么？

“您是什么意思？”尽管克鲁利已经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问了一句。

那个叫沃洛克的孩子。我们把他带到美吉多战场。狗不在他身边，那孩子也完全不明白末日之战是什么。他不是我主之子。

“啊。”克鲁利说。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克鲁利？我们的军队已经集结，四活物已经上马——但他们要骑向何方？有些事出了问题，克鲁利，这是你的责任。而且很有可能是你的错误。我们相信你会有个极其合理的解释……

“哦，当然。”克鲁利镇静地说，“极其合理。”

……因为你将在我们面前一五一十解释清楚。你会有很多时间来解释。我们特别有兴趣听你所说的每一个字。而且你所说的话，以及到时候的处境，会为地狱中的所有受难灵魂提供娱乐和快慰，克鲁利。因为无论那些折磨有多么难熬，无论最下层的罪人所经受的刑罚有多么痛苦，克鲁利，你所经历的都会更糟……

克鲁利一挥手把电视关掉。

黯淡的灰绿色屏幕还在说话，寂静本身凝成了字句。

别妄想从我们手中逃脱，克鲁利。你无路可逃。待在原地。你会被……接收……

克鲁利走到窗口，向外望去。下方街道上，有个车形黑色物体正朝这边缓缓驶来。它的样子很像车，足以欺骗不经意的目光。但克鲁利看得特别仔细，他发现轮子不仅不转，而且根本就没连在车上。它经过每栋房子时都要减速。克鲁利估计车里的乘客(他们肯定都不是司机，更不知道该怎么开车)正在观察门牌号码。

他还有一点时间。克鲁利走进厨房，从水槽下面拿出一个塑料桶，然后回到休息室。

地狱有关部门已经停止通信。克鲁利把电视机屏幕转向墙壁，以防万一。

他走到蒙娜丽莎面前。

克鲁利把画从墙上摘下来，露出一个保险柜。这不是普通的墙壁保险柜，而是从一家专门为核工业服务的公司买来的。

恶魔打开柜门，露出带有号码盘的内门。他拨动转盘。(密码是4004，很好记，那一年他爬到了这个愚蠢又奇妙的星球。当时这里还崭新发亮。)

保险柜里放着个保温瓶，还有一双胶皮手套，就是那种可以套住整个胳膊，还带夹具的玩意儿。

克鲁利定了定神，紧张地看着热水瓶。

(楼下传来一记撞击声，那里曾是前门……)

他戴上手套，谨慎地拿起水瓶、夹具和水桶，转念一想，又从一盆繁茂的橡胶树旁拿起了喷雾器，随即走向办公室。他一路小心翼翼，就好像热水瓶里盛满了某种危险物质，一旦掉在地上，甚至是动一下掉在地上的念头，都会产生旷古未有的大爆炸，足以让三流科幻片里的老人说出这样的台词：“这个弹坑所在的位置，曾经矗立着花生顿城。”

他来到办公室，用肩膀顶开房门，然后慢慢下蹲，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板上。桶……夹具……喷雾器……最后战战兢兢地放下了保温瓶。

一滴汗珠出现在克鲁利的额头上，流进了眼睛。恶魔把它掸掉。

他极其小心地用夹具拧开瓶盖……小心……小心……就是这样……

(楼下传来“嘭”的一声，然后是一阵沉闷的尖叫。应该是住在楼下的那位小老太太。)

克鲁利绝对不能急躁。

他用夹具捏起水瓶，不敢掉出哪怕半滴。他把瓶里的东西倒进水桶。只要稍有闪失，就全完了。

搞定。

他把办公室的门打开六英寸缝隙，将桶放在顶上。

他用夹具把盖子拧好，然后(……走廊里传来一记撞击声……)摘下树脂手套，拿起喷雾器，坐到办公桌后。

“克蠕戾……？”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是哈斯塔。

“他到那边去了。”另一个声音说，“我能感觉到这个滑溜溜的小爬虫。”是利古尔。

哈斯塔和利古尔。

如果有人说恶魔骨子里就是邪恶的，克鲁利会头一个跳出来表示反对，大多数恶魔并非如此。在这场宇宙棋局中，他们自我感觉就跟税务监察员一样——也许是做着不受欢迎的工作，但对全局来说至关重要。说到这里，其实有些天使也并非道德标兵。克鲁利就遇到过两三个家伙，一遇到要对冒渎之人施以正义惩戒的任务，就表现得特别积极，下手狠得要命。总而言之，每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只是履行职责罢了。

但另一方面，也有像利古尔和哈斯塔这样的人。他们会从这些煞风景的事儿里享受到扭曲的快感，有时你甚至会把他们错当成人类。

克鲁利靠在昂贵的座椅上，强迫自己放松，结果彻底失败了。

“在这儿，伙计们。”他叫道。

“我们要跟你谈谈。”利古尔说。(他说这话的腔调，是有意要把“谈谈”变成“永世痛苦不堪”的代名词。)一个敦实的恶魔推开办公室大门。

水桶随之歪倒，正好扣在利古尔脑袋上。

如果你往水里放一小块钠，就可以看到它发热燃烧、疯狂旋转、放射光亮、噼啪作响。眼下的场面就与此类似，只是更加恶心。

利古尔开始闪烁燃烧，肌肤剥落。棕色油烟从他身上汩汩而出，恶魔开始尖叫，尖叫，再尖叫。接着他倒在地上，融成一摊，在地毯焦黑冒火的圆圈中闪着光亮，看上去就像一堆被碾碎的鼻涕虫。

“嗨。”克鲁利跟哈斯塔打了声招呼。他走在利古尔身后，很可惜没被泼到。

有些东西是不可想象的：就连恶魔也无法想象其他恶魔会堕落到如此地步。

“……圣水。你这杂种。”哈斯塔说，“你这彻头彻尾的杂种。他根本没对你做过什么。”

“还没有。”克鲁利更正说。他觉得略微安心，现在两方实力正趋近平衡。趋近，但尚未平衡，还差得很远。哈斯塔是地狱公爵。克鲁利连本地主管都算不上。

“在黑暗的疆界中，母亲们会用你的命运来吓唬不乖的孩子。”哈斯塔刚说完就觉得地狱风格的言语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情，“我要让你家破人亡，伙计。”他补充说。

克鲁利举起绿色塑料喷雾器，威胁地晃了晃。“走开。”他刚说完，就听到楼下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四声过后，答录机开始工作。他隐隐有些好奇，想知道是谁打来的。

“你不用吓唬我。”哈斯塔说。他看到一滴水珠从喷嘴渗了出来，顺着塑料容器缓缓滑向克鲁利的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克鲁利问道，“这是森斯伯瑞超市销售的喷雾器，全世界最廉价最有效的喷雾器。它可以在空中喷出一片很像样的水雾。还用我告诉你里面装的是什么吗？它可以把你变成那样。”克鲁利指了指地毯上那一片狼藉，“现在，快走开。”

喷雾器上的水珠碰到了克鲁利弯曲的手指，停在那里。“你在唬我。”哈斯塔说。

“也许是。”克鲁利尽量显出完全不准备唬人的语气，“也许不是。你觉得今天运气如何？”

哈斯特打了个手势，圆形塑料瓶像米纸一样融化，里面的水全都洒在克鲁利的桌子和衣服上。

“不错。”哈斯塔说着露出微笑。他的牙齿很尖，舌头来回伸缩。“你呢？”

克鲁利一言不发。A计划奏效。B计划失败。一切就看C计划了。但这里有问题：他只计划到B。

“那么。”哈斯塔嘶声说道，“该上路了，克鲁利。”

“我想有件事应该让你知道。”克鲁利为自己争取着时间。

“什么事？”哈斯塔笑着说。

克鲁利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他拿起话筒，警告哈斯塔：“不要动。我有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我是认真的。你好？”

“哦。”克鲁利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声，然后又说，“哦。有个老朋友在。”

亚茨拉菲尔挂了电话。克鲁利琢磨着他本来想说什么。

C计划突然跳进他的脑海。克鲁利没有把话筒挂上，而是说：“好的，哈斯塔。你通过考验了。你可以跟大孩子们一起玩了。”

“你发疯了吗？”

“不。你还不明白吗？这是一次考验。在我们把恶魔军团交给你、投入即将到来的战争之前，地狱君王们必须证明你有这个能力。”

“克鲁利，你在撒谎，要不就是发了疯，也可能两者都有。”哈斯塔说，但他的信心已经动摇。

只在刹那之间，哈斯塔把玩了一下这个可能，而这正是克鲁利得手的地方。地狱有可能在考验他。克鲁利也有可能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哈斯塔是个妄想狂，对于生活在地狱的恶魔们来说，这是正常而合理的反应。毕竟在那个地方，所有人都会竭尽全力欺骗你。

克鲁利开始拨一个电话号码。“没关系，哈斯塔公爵。我没指望你会相信我。”他说，“但咱们干吗不跟黑暗议会谈谈呢？我敢保证他们会说服你的。”

他拨通那个号码，话筒中传出铃声。

“再见了，傻瓜。”他说。

话音未落，克鲁利已然消失。

仅仅过了几微秒后，哈斯塔也没了踪影。

许多年来，神学家们投入了大量工时来争论这个著名的问题：

一根针尖上能有多少天使跳舞？

为了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必须把以下事实纳入考量：

首先，天使不跳舞。这是天使的标志性特征之一。他们也许会陶醉地聆听天籁，但绝没有跑下场摇摆身体的冲动。所以，答案是零。

至少近乎于零。十九世纪八十年代间，亚茨拉菲尔在伦敦波特兰区一所正儿八经的男士俱乐部学会了加伏特舞步。尽管他一开始笨得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孩，但没过多久就变得炉火纯青。几十年后加伏特舞步永远退出历史舞台时，他还相当懊恼。

所以假设跳的是加伏特舞，再假设他有个合适的舞伴(根据题设要求，必须也会跳加伏特舞，而且能在针尖上跳)，答案是简简单单的一。

接下来，你也许要问一根针尖上能有多少恶魔跳舞。毕竟他们有着相同的祖先。而且至少恶魔是跳舞的。(尽管那不是你我会称之为舞蹈的东西。不是正经的舞蹈。一个恶魔跳起舞来，就好像出现在黑人音乐大奖上的白人乐队。)

如果你这么问的话，那么答案是相当多。当然这要假设他们放弃了自己的肉体，这对恶魔来说是小菜一碟。恶魔不受物理学的限制。如果你从远处看去，就会发现宇宙只是个又小又圆的东西，就好像那种你摇晃两下就能模拟微型暴风雨的灌水玻璃球。(当然，除非不可言喻的计划比人们想象中还要不可言喻得多，否则宇宙球底部肯定不会出现巨大的塑料雪人。)

但如果你的视点足够近，就会发现在针尖上跳舞只有一个困难，就是电子间那些大沟壑。

对具有天使血统或是恶魔血脉的存在来说，形状、大小和成分都可以随意变换。

克鲁利现在正以不可想象的速度沿着电话线移动。

丁零零。

克鲁利以近乎光线的速度通过两部电话交换机。哈斯塔紧追其后，距离也就四五英寸，不过考虑到他们现在的大小，应该说克鲁利领先了很多。当然，等他从另一头出去时，这一差距就会消失。

他们体型太小，无法发出声音，但恶魔进行交流并不需要声音。克鲁利可以听到哈斯塔在他身后声嘶力竭地叫喊：“你这杂种!我会抓到你!你别想逃出我的手心!”

丁零零。

“不论你从哪里出去，我也会跟出去!你跑不掉!”

克鲁利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穿越了二十英里缆线。

哈斯塔咬得很紧。克鲁利必须把时机拿捏得特别特别特别准确。

丁零零。

这是第三次铃响。好吧，克鲁利心想，反正也不可能更糟了。他突然停住，眼看着哈斯塔从身边蹿了过去。那位地狱公爵转过身……

丁零零。

克鲁利蹿出电话线，在塑料护套里快速移动，然后具象成原来的大小，喘着粗气出现在他家休息室中。

咔嗒。

电话答录机中预先录好的磁带开始转动。接着在“嘀”的一声后，留言磁带跟着转动，扬声器中一个声音高叫着：“哈!什么？……你这条该死的蛇!”

小小的红色信号灯不住闪烁。

明暗，明暗，就像颗愤怒的红色小眼睛。

克鲁利真希望还有些圣水，以及把磁带放进去等到溶化的时间。但储存那些为利古尔提供最后一次洗浴服务的圣水已经够危险了，这东西克鲁利存放了很多年，以备不时之需。只要一想到它在这间屋子里，克鲁利就浑身不舒服。或者……或者也许……是的，如果把磁带放进车里会怎么样？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哈斯塔，直到他变成皇后乐队主唱弗雷迪·墨丘利。不。就算他是个杂种，你也不能这么狠。

一阵雷声从远方传来。

他已经没有时间。

他也无处可去。

但克鲁利还是出发了。他跑向自己的宾利车，迅速向伦敦西区驶去，就好像地狱中的所有恶魔都在身后追赶。

这差不多是真的。

特蕾西夫人听到沙德维尔先生慢慢走上楼梯。比平时慢很多，而且每隔两三步就要停顿一下。他平常上楼时，就好像对每级楼梯都恨之入骨。

特蕾西夫人打开房门。中士正靠着楼梯平台的墙壁上。

“怎么回事，沙德维尔先生。”她说，“你把自己的手怎么了？”

“离我远点儿，女人。”沙德维尔呻吟道，“俺完全不晓得自己的能耐!”

“你干吗老这么伸着手？”

沙德维尔试图往墙壁里靠。

“退后，俺都说了!俺控制不了它!”

“真见鬼，你到底撞见什么东西了，沙德维尔先生？”特蕾西夫人说着试图握住他的手。

“见鬼了!见鬼了!”

特蕾西夫人设法抓住他的胳膊。而他，邪恶克星沙德维尔，无力抗拒被她拉进房间的命运。

中士过去从没见过这里的样子，至少醒的时候没见过。他在梦中为这间屋子装饰上华贵的丝质幔帐，还有他自认为是香膏的东西。必须承认，通往厨房的门洞上的确挂着一面珠帘，还有个用葡萄酒瓶做成的简陋灯盏。跟亚茨拉菲尔一样，特蕾西夫人对“别致”这个概念的理解还停留在1953年。房间中央有张桌子，上面铺着天鹅绒桌布，桌布上摆着个水晶球。这东西在特蕾西夫人的谋生手段中占有越来越重要的地位。

“我想你应该好好躺一下，沙德维尔先生。”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与此同时把中士领进卧室。沙德维尔此时完全不知所措，甚至没有反抗。

“但小牛顿还在塔德菲尔德。”沙德维尔嘟囔道，“被异教狂热和诡秘阴谋折磨。”

“我敢肯定，他知道该怎么对付。”特蕾西夫人笃定地说。跟沙德维尔相比，她想象中牛顿的经历倒更接近现实。“而且我敢说他绝不希望你激动成这个样子。你就乖乖躺好，我会给咱们沏杯茶。”

她说完就消失在噼啪作响的珠帘后面。

突然间，屋里只剩沙德维尔独自一人。透过支离破碎的神经系统残骸，他只能想起这是一张罪恶温床。而且此时此刻，他完全无力判断，跟不是独自一人躺在罪恶温床上相比，眼下的情况是好是坏。他转了转脑袋，观察周围的环境。

特蕾西夫人脑海中的情色概念来源于很久以前。当时的年轻人还以为女人身体前面都牢牢固定着两个沙滩气球。你可以称碧姬·芭铎为性感小猫，而不会被别人耻笑。而且真有那种名叫“女孩，嬉笑和吊带袜”的杂志。她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大熔炉中获取了一个概念：卧室中的毛绒玩具可以创造一种私密妖娆的氛围。

沙德维尔盯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大泰迪熊看了半天，这东西已经缺了一只眼睛，少了半个耳朵，很可能拥有类似巴金斯先生之类的姓名。

中士又把头转到另一个方向。他的视线被一个动物形状的睡裤箱挡住。它脸上挂着快乐的笑容，可能是狗，但也可能是臭鼬。

“呃。”他说。

回忆纷至沓来。他的确办到了。就沙德维尔所知，猎巫军中还没人成功驱退过魔鬼。霍普金斯没有，希夫廷斯没有，戴斯曼也没有。可能连猎巫军准尉纳克都没有，此人至今还保持着发现巫师数目最多的纪录。

(在帝国扩张主义时期，猎巫军曾有过一段复兴。英国军队在永无止境的小规模冲突中，经常会面对巫医、灵媒、萨满和其他拥有超自然能力的敌人。这正是派猎巫军准尉纳克上场的最佳时机。此人身高两米，体重一百三十公斤，每到上阵之时，就会昂首阔步，高声咆哮，手里抓着钢板书、八磅重的铃铛和特别加固的蜡烛，消灭敌军的速度比一挺格特林机枪还快。塞希尔·罗德斯曾这样写道：“某些偏远的部落将他视若神明。在纳克准尉冲锋时，只有特别勇敢或是特别愚蠢的巫医才会与他对抗。有此人在我们一方，比两个军的尼泊尔士兵都强。”)

每支军队早晚都会发现自己的终极武器，沙德维尔心想，此刻它就在自己的胳膊末端。

好吧，去他的“不首先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原则。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他可以先休息一下，然后黑暗势力就末日临头了……

特蕾西夫人把茶水端进来时，中士已经开始打鼾。她轻轻关上房门，长出了一口气。因为二十分钟后，她还有场降神会要办，这年头拒绝收入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尽管从很多角度来看，特蕾西夫人相当愚蠢，但她对某些问题有着与生俱来的直觉。只要涉足神秘领域，她的逻辑就无懈可击。特蕾西夫人早就意识到，顾客们想要的正是“涉足”。他们不希望有那种完全置身其中的感觉，也不想听多元时空的奥秘。他们只想知道妈妈死后过得还好。他们只需要足够的神秘体验，来为单调的日常生活调味，而且每次不要超过四十五分钟，其后最好能供应茶水和小点心。

他们绝对不需要古怪的蜡烛、香气、吟唱，或是神秘符记。特蕾西夫人甚至从她的塔罗牌里抽掉了大部分大阿尔克纳牌，因为它们的出现老是让客人沮丧。

另外，她总会确保在降神会前煮上一锅甘蓝。什么东西都不如隔壁传来的煮甘蓝味更令人安心，更符合英国神秘主义的舒适精神。

正午刚过，浓重的暴雨云已经把天空染成旧石墨的颜色。很快就要下雨了，滂沱淋漓的倾盆大雨。消防员们希望赶快下雨。越快越好。

他们很快赶到了这里，年轻的消防员们展开水管，拿起消防斧，激动地来回乱转。而年长的消防员们一眼就看出这房子已经没救了，甚至不敢确定大雨能否阻止火势蔓延到临近的建筑上去。

一辆黑色宾利车突然拐进这条街，以超过六十英里的时速蹿上便道，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最终停在距离书店墙壁半英寸远的地方。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特别激动地跳出车，冲向燃烧的大门。

他被一位消防员挡了下来。

“你是这所房子的主人吗？”消防员说。

“别傻了!你看我像经营书店的人吗？”

“这很难说，先生。外表很会骗人。比方说，我是个消防员。但如果是在社交场合，不了解我的人通常会把我当成注册会计师或是公司主管。想象一下我不穿制服的样子，先生，你觉得眼前站着的是什么人？说实话。”

“一个大傻瓜。”克鲁利说着冲进书店。

实际上没有说起来这么简单。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克鲁利需要躲开半打消防员、两个警察和一群饶有兴趣的苏活区夜游人。(在苏活区以外的地方，观赏火灾的人很可能会变成别人观赏的对象。)他们出来早了，正激烈争论着今天下午最出风头的是哪些家伙，以及个中原因。

克鲁利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这些人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推开房门，踏入地狱烈火。

整个书店都在燃烧。“亚茨拉菲尔!”他叫道，“亚茨拉菲尔，你……你这蠢货……亚茨拉菲尔？你在这儿吗？”

没人回答。只有纸张燃烧的噼啪声、火焰到达二楼房间造成的玻璃破裂声，以及木材断裂的倒塌声。

克鲁利在店铺中搜索，焦急而绝望地寻觅天使，寻觅帮助。

在房间对面的角落里，一个书架倒塌下来，将着火的书籍撒满地板。克鲁利周围全是烈焰，但他没有理会。左边的裤腿开始冒烟，恶魔瞥了一眼，把火止住。

“嗨？亚茨拉菲尔!看在上……看在撒……看在随便什么人的分儿上!亚茨拉菲尔!”

店铺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撞破。克鲁利转过身，愣了一下，突如其来的水柱正好打在他的胸口，把恶魔冲倒在地。

他的墨镜飞到屋子对面，变成一摊燃烧的塑料。一双黄眼睛显露出来，狭窄的瞳仁竖在当中。克鲁利浑身湿透，冒着水气，面目灰黑，四肢着地趴在燃烧的店铺中，可以说不酷到了极点。他咒骂着亚茨拉菲尔，还有那不可言喻的计划，以及上界和下界。

接着他低下头，看到了那本书。星期三晚上，塔德菲尔德的女孩丢在车上的书。封面略有些焦黑，但却没有其他损伤，这简直是奇迹。克鲁利捡起书，塞进夹克口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土。

他头上的天花板掉了下来。建筑物先是一耸，继而完全倒塌，发出一阵咆哮，砖石木板和燃烧的碎片坠落如雨。

书店外面，围观者已经被警察疏导到远处。一名消防员正向任何肯听他说话的人唠叨：“我阻止不了他。他肯定是疯了。要不就是醉了。就那么跑进去。我阻止不了他。疯了。直接跑进去。真是可怕的死法。可怕，可怕。就那么跑进去……”

克鲁利从火焰中走了出来。

警察和消防员们盯着他，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全都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钻进宾利车，倒上大路，绕过一辆消防车，驶上华都街，融入午后渐黑的天色。

人们看着车子迅速驶远。终于有一名警察说话了：“这样的天气，他应该打开车灯。”他木讷地说。

“尤其是像这样开车。可能会有危险。”另一个人用呆板的腔调说。他们在火场的光热之中，思忖着原以为熟悉的现实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一道蓝白色的闪电划破黑云堆积的天空，随之而来的雷声震耳欲聋，一场豪雨终于落下。

她骑着一辆红摩托。不是本田车那种友善的红色，而是深沉如血的红，丰厚、黑暗，充满恨意。总的来看，这辆车显得普普通通，但有柄插在鞘中的长剑就挂在一边。

她的头盔是深红色，皮夹克是陈酒的颜色。背后宝石红色的钮钉排列出了四个大字：地狱天使。

此刻是下午一点十分，天色阴沉，湿度很大。高速路上几乎没有人烟，一身火红的女子骑着红色摩托车在路上奔驰，脸上露出慵懒的笑容。

今天到目前为止还算不错。背后挂着长剑的美丽女子，骑在一辆动力强劲的摩托车上，这个场面对某些人来说很有吸引力。已经有四位旅行推销员试图跟她飙车，福特塞拉车的碎片点缀在六十公里内的各处防撞栏和桥梁支柱上。

她把车停在一处路边服务区，走进“快乐小猪咖啡厅”。里面几乎没人，一位无聊的女服务生正在柜台后面织袜子。几个高大肮脏、满脸胡碴儿的粗豪汉子，穿着一水儿的黑皮衣，围在一个身材更高、穿着黑外套的人周围。那人正全神贯注地玩一台游戏机。要搁在往年，这东西会是台老虎机，但现在它有了一个显示屏，并被冠以“常识问答机”的名号。

那群人说着类似这样的话：

“是D!按D!《教父》获得的奥斯卡奖肯定比《飘》多!”

“珊蒂·萧!《提线木偶》!我他妈绝对肯定!”

“1666!”

“不，你这大笨瓜!那是伦敦大火的年份!瘟疫是1665!”

“是B!万里长城不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游戏机中有四个选项：流行音乐、体育、时事和常识。那位高大的摩托车手，始终戴着头盔，完全没有理会周围的支持者，全神贯注地拍下按键。反正他一直在赢。

红衣骑手走到柜台前。

“一杯茶，谢谢。再来一份干酪三明治。”她说。

“就你一个人吗，亲爱的？”女服务生把茶水和某种又干又硬的白色物体从柜台上推了过来。

“在等朋友。”

“哦。”服务生说着咬断一根毛线，“嗯，你最好在这里等。外面简直是地狱。”

“不。”红衣人对她说，“还不是。”

她选了张靠窗的桌子，那里可以把停车场尽收眼底，然后坐下来，耐心等待。

她能听到背后那些玩游戏的人还在吵嚷。

“这个从没见过。自1066年以来英国和法国共有多少次正式交锋？”

“二十？不，没有二十……哦。真是二十。好吧，我不知道。”

“美国同墨西哥战争？这个我知道。是1845年6月。D。看!我就说!”

倒数第二矮的骑手猪粪(一米九)对最矮的“暴走族”(一米八七)低声说：“体育怎么没了？”他左手指关节上的刺青凑成了一个“爱”字，而右手则是“恨”。

“类型是随机选择的，不是吗？我是说他们用芯片来实现这个功能。这里面可能有，比方说数百万个不同主题，都在它的存储器里。”他右手指关节上刺着“炸鱼”，左手则是“薯条”。

“流行音乐、时事、常识和战争。我原来没见过‘战争’。所以才会问你。”猪粪捏了捏拳头，关节发出很响的噼啪声。他拉开一听啤酒的拉环，一口喝下半罐，满不在乎地打了个酒嗝儿，然后叹口气说，“我只希望他们能多出点该死的《圣经》问答。”

“为什么？”暴走族没想到猪粪会是个《圣经》怪人。

“因为，哦，你还记得在布赖顿码头的那件小麻烦吗？”

“哦，当然，你上了BBC的《案件观察》节目。”暴走族有点嫉妒地说。

“对，我不得不待在我妈妈工作的那所酒店里，对吧？好几个月啊。完全没东西可看，只有那个操蛋吉迪恩[4]留在屋里的《圣经》。那些东西就好像粘在了我的脑袋里。”

一辆乌黑发亮的摩托车停在门外的停车场里。

咖啡馆的房门被推开。一股凉风吹过房间，一个身穿黑皮衣、留黑色短须的男人走了进来，直接坐到红衣女子身边。围在问答机周围的骑手们突然意识到自己饿得要死，便打发“油泥”去给他们搞些吃的来。但玩游戏的大高个儿仍旧一言不发，只是不断按下正确答案，让机器底部托盘中的战利品不断增加。

“自从马弗京[5]之后，我就没见过你了。”红衣人说，“最近怎么样？”

“一直挺忙的。”黑衣人说，“在美国待了很久。还有短期环球旅行。不过也就是消磨时间罢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牛排和腰子馅饼？”油泥气鼓鼓地问。

“我本以为还有些，但确实没了。”女服务生说。)

“感觉怪怪的，咱们所有人最终聚在这里。”红衣人说。

“怪怪的？”

“嗯，你明白吧？数千年来，你一直在期待这个大日子，如今它终于来到了。就像期待圣诞节。或是过生日。”

“咱们没有生日。”

“我没说咱们有，只是打个比方。”

(“实际上，”女招待说，“似乎我们这里什么都没剩下。除了几片比萨。”

“上面加了凤尾鱼吗？”油泥郁闷地问道。他们几个都不喜欢凤尾鱼和橄榄。

“加了，亲爱的。加了凤尾鱼和橄榄。你想来点吗？”

油泥难过地摇摇头。他走回游戏机旁，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大特德一饿起来就爱生气。大特德一生气，所有人都没好果子吃。)

又有一类新题目出现在屏幕上。你现在可以从流行音乐、时事、饥荒和战争中选择。飞车党们对于饥荒似乎不如对战争那么熟悉。无论是1846年爱尔兰土豆匮乏、1315年英国一切食物匮乏，还是1969年旧金山大麻匮乏，他们都不知道。但那位玩家仍然保持着完美得分记录，机器把代币吐进托盘，不时发出嗖嗖、噼啪和叮当的声音。

“南方的天气看起来有点棘手。”红衣人说。

黑衣人眯起眼睛看了看愈加黑沉的浓云。“不。在我看来还不错。随时都有可能下暴雨。”

红衣人看着自己的指甲。“那就好。如果没有一场大暴雨作背景，感觉总是差点儿什么。你知道咱们要骑多远吗？”

黑衣人耸耸肩。“几百英里吧。”

“我本来觉着会更长些。等了这么久，就为了这几百英里。”

“旅程不是目的。”黑衣人说，“到达才是关键。”

门外传来一阵轰鸣。这是那种排气管有问题，引擎没调整好，化油器还在漏油的摩托车发出的轰鸣。你不用亲眼看见，就能想象出它跑起来会喷出浓浓黑烟，所到之处浮油流满地，零件撒一路。

红衣人走到柜台前。

“四杯茶，谢谢。”她说，“一杯要红茶。”

咖啡馆的房门打开。一个白皮衣上沾满尘灰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冷风把空薯片袋、旧报纸和冰淇淋包装一同吹进房间。它们像兴奋的孩子似的，在年轻人脚下舞动旋转，最终精疲力竭地落在地上。

“你们有四个人，是吗，亲爱的？”女招待问道。她试图找些干净杯子和茶匙，但整个餐架似乎突然盖上了薄薄一层机油和干蛋黄。

“会有的。”红衣人说着接过茶杯，走回桌前，白衣青年已经坐在那里。

“有他的消息吗？”白衣人问。

另外两人摇摇头。

游戏机旁爆发了一场争论。现在屏幕上显示的类别已经变成战争、饥荒、污染和1962—1979年流行小事。

“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应该是C。他是1977年挂的，对吧？”

“不对。D。1976。我敢肯定。”

“没错。跟平·克劳斯贝一样。”

“还有祖雷克斯龙乐队主将马克·博兰。他也死了。按D。继续。”

但高个儿玩家一动不动，没有去按键的意思。

“你怎么回事啊？”大特德急躁地说，“继续。按D。猫王是1976年死的。”

我不在乎这上面怎么说，戴头盔的高个儿骑手说，我没碰过他一根指头。

坐在桌边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红衣人说：“你什么时候到的？”

高个儿男子走到桌前，把不知所措的飞车党和自己的战利品留在身后。我从未离开，他说。这个声音仿佛是从暗夜疆域传来的黑暗回响，阴暗冰冷，死气沉沉。如果这声音是块石头，那它肯定很早以前就刻上了铭文：一个名字，两个日期。

“你的茶要凉了，阁下。”饥荒说。

“真是过了好久。”战争说。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低沉的闷雷声几乎同时响起。

“天气很适合今天的活动。”污染说。

是的。

这些对话让围在游戏机旁的飞车党们越来越糊涂。他们在大特德的带领下，摇摇摆摆走到桌前，盯着四个陌生人。

他们注意到这四个人的夹克上都有“地狱天使”的字样。但这些人看起来一点不像地狱天使：首先是太干净，而且都不像是因为周日下午电视里没好节目就出去打折别人胳膊的主儿。甚至还有个女人，不是坐在别人摩托车的后座上，而是自己骑一辆车，就好像她真有这个权利。

“这么说，你们是地狱天使的人？”大特德讽刺道。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真正的地狱天使不能容忍的，那就是周末出来休闲的摩托车手。(还有些东西真正的地狱天使也不能容忍。其中包括警察、肥皂和福特千里马越野车，另外对大特德来说，还有凤尾鱼和橄榄。)

四个陌生人点点头。

“你们是哪个堂口的？”

最高的陌生人看着大特德，站了起来。这是个很复杂的动作。如果夜幕下的海滩上有把折叠椅，它们展开的样子应该与此类似。

他似乎永远都在伸展。

这人戴着黑色头盔，完全盖住了面目。而且大特德注意到头盔是用古怪的塑料材质制成的，你在那上面只能看到自己的脸。

《启示录》，他说，第六章。

“第二段到第八段。”白衣男孩好心地补充说。

大特德瞪着四个人。他的下巴慢慢向前探出，太阳穴上的青筋开始跳动。“这是什么意思？”他喝问道。

有人揪了下他的袖子。是猪粪。尽管盖着一层污垢，但还是可以看出他的脸色有点苍白。

“意思是说咱们有麻烦了。”猪粪说。

高个儿陌生人抬起戴着白色摩托手套的右手，打开头盔上的面罩。大特德有生以来头一次希望自己曾过上更体面的生活。

“基督耶稣!”他呻吟道。

“我想他可能快来了。”猪粪急切地说，“他大概正在找地方停摩托呢。咱们走吧，找个青年俱乐部什么的……”

但大特德的顽愚正是他的盔甲和盾牌。他没挪地方。

“靠。”他说，“地狱天使。”

战争冲他懒洋洋地敬了个礼。

“是我们，大特德。”她说。“货真价实。”

饥荒点点头。“千年老号。”他说。

污染摘下头盔，晃了晃白色长发。1936年，他接了瘟疫的班。那老家伙退休时嘴里还不停念叨着青霉素。如果老家伙知道未来会提供怎样的机会……

“别人应许。”他说，“我们传达。”

大特德看着第四个骑士。“呃，我以前见过你。”他说，“你就在蓝贝党的唱片封面上。我还有个戒指，上面有你……你的……你的头像。”

我无所不在。

“啊。”大特德努力思考，大脸都随之扭曲。

“你们骑哪种摩托？”他问。

风暴在采掘场周围肆虐。系着旧轮胎的绳子在狂风中飘舞。“他们”尝试修建树屋时留下了一堆钢板，此刻不时会有一片从不牢靠的存放处挣脱出来，向远方飞去。

“他们”抱成一团，盯着亚当。不知为何，他显得高大了些。狗狗坐在地上，低声咕噜。他回忆着将要失去的所有味道。地狱里除了硫黄以外，没有别的气味。而且这里有些东西是，是……好吧，实话实说，地狱里也没有母狗。

亚当兴奋地走来走去，双手在空中不停挥舞。“到时候咱们会有没完没了的乐子。”他说，“可以探险什么的。我估计我很快就能让古老的丛林重新长出来。”

“但……但谁……谁去做那些，你知道，煮饭洗衣服什么的？”布赖恩颤声问道。

“谁都不用干这些事。”亚当说，“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薯片、炸洋葱圈，什么都有。而且只要你不愿意，就再也不用穿新衣服或是洗澡什么的。或者去学校什么的。你不想干的事儿，就再也不用干。简直酷毙了!”

月亮爬上库卡曼迪山。今晚的月光十分明亮。

琼尼·双骨坐在沙漠中的红色盆地里。这是一处圣地，两块在梦境之年形成的祖先石从光阴之初就躺在这里。琼尼·双骨的旅程就要走到终点。他的面颊和胸口上涂着赭红色颜料，口中吟唱着古老歌谣，颂咏群山的疆界，同时还用长矛在土地上画着某种图案。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也没睡觉了。他逐渐接近入定状态，准备将自己融入树丛，同祖先进行交流。

他就快到了。

快了……

他眨眨眼，好奇地朝周围看了看。

“抱歉，亲爱的孩子。”他对自己大声说道，吐字极为清晰准确，“但你知道我是在什么地方吗？”

“谁在说话？”琼尼·双骨问道。

他张开嘴巴。“是我。”

琼尼若有所思地挠挠头。“啊，伙计，我猜你是我的祖先之一？”

“哦。没错，亲爱的孩子。绝对没错。从某种角度来说。现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在哪儿？”

“可如果你是我的祖先之一，”琼尼·双骨说，“怎么说起话来像个基佬？”

“啊。澳大利亚。”琼尼·双骨的嘴说出这个词，感觉就好像再度开口前，应该先把它好好消消毒，“哦，好吧，总之多谢了。”

“你好？你好？”琼尼·双骨说。

他坐在沙漠中，等待着，等待着，但再也没有回音。

亚茨拉菲尔已经上路了。

雪铁龙·俩马力是海地民兵组织东东·马库迪的成员，也是一名游方的杭亘。(意思是法师或祭司。伏都教是个适合所有家庭成员的宗教，甚至包括已经已故的那些。)他肩上背着个小包，里面装有法术植物、药草、野猫的零碎、黑蜡烛、主要由某种干鱼皮制成的粉末、一条死蜈蚣、半瓶芝华士威士忌、十包乐福门香烟、一本《海地现况》。

他举起匕首，以驾轻就熟的切削动作，割下一只黑公鸡的脑袋。鲜血覆盖了他的右手。

“罗阿精灵上我身。”他吟咏着，“善良天使速速来。”

“我在哪儿？”他说。

“是我的善良大天使吗？”他问自己。

“我想这是个因人而异的问题。”他答道，“我是说，这些事向来如此。但我始终在努力。我总是尽力而为。”

雪铁龙发现自己有只手正在摸索公鸡的尸体。“在这儿做饭可不太卫生啊，你不这么觉得吗？在这片丛林里。咱们是在举办烧烤野餐会，对吗？这是什么地方？”

“海地。”他答道。

“该死!一点儿没近。不过话说回来，还可能更糟呢。啊，我必须上路了。再见。”

雪铁龙·俩马力脑袋里只剩下他自己。

“罗阿真操蛋。”他凝视着眼前的空茫，然后拿过背包，翻出那瓶芝华士。至少有两种方法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僵尸。他决定采用最容易的那种。

海浪拍岸的声音很响。棕榈树随风摇曳。

暴风雨即将来到。

灯光亮起。电力电缆(内布拉斯加州)福音唱诗班开始演唱《耶稣是我生命中的接线总机电话修理员》，歌曲几乎盖过了越来越强的风声。

马文·O.博格曼正了正领带，对着镜子检查一下自己的笑容，又拍拍私人秘书的屁股(辛蒂·凯勒阿尔小姐三年前获得过《阁楼》杂志七月宠儿称号。但她步入职场后就把这些荒唐事都抛在脑后了)，随即走上演播台。

耶稣不会在你接通前挂断，

有他在你永远不会串线，

收到账单时，条目列得清清楚楚，

他是我生命中的接线总机电话修理员。

唱诗班齐声高唱。马文很喜欢这首歌。这是他亲手写的。他还写过《快乐的耶稣先生》《耶稣，我能搬去和你住吗？》《古老的血十字架》《耶稣是我灵魂缓冲器上的保险杠》《当我至喜超升时，抓住了皮卡车的方向盘》。这些歌都收录在《耶稣是我哥们儿》中(唱片、磁带、CD均有销售)，每隔四分钟就在博格曼的福音电视网上广告一次。(唱片或磁带售价12.95美元，CD售价24.95美元。但如果你向马文·O. 博格曼传教团捐赠500美元，就可免费获得一张唱片。)

尽管这些歌词并不押韵，而且跟大多数歌曲一样毫无意义，另外马文其人也没有什么音乐天赋，旋律全都是剽窃过去的乡村民谣，但《耶稣是我哥们儿》还是卖出了四百多万张。

起初马文只是个乡村歌手，专门演唱康威·特维蒂和约翰尼·卡什的老歌。

他在圣昆廷监狱定期举办现场演唱会，直到人权部门的人以宪法第八修正案中“不得对他人施加不寻常的残酷惩罚”条款阻止了他。

就在那时，马文开始信仰宗教。不是那种以行善积德、洁身自律为主的私密方式，也不是那种穿上西装挨家挨户去传教的方式，而是创建自己的电视网，让人们送钱给你的方式。

他已经在“马文的神力一小时”节目(让原教旨主义者重新找到乐趣!)中找到了完美的时间配比。从唱片里拿来的四首三分钟歌曲，二十分钟苦难宣讲，五分钟治愈病人。剩下的二十分钟用来哄骗、恳求、威胁、哀告，甚至偶尔直接要求人们寄钱。早年间他真会把病人带到演播室进行治愈，但很快发现这样太麻烦，如今他只是宣称通过幻象得知，全美各地的观众在收看节目时病症奇迹般的痊愈。这样简单多了，他再也不用雇请演员，也没人能验证他的治愈率。(有件事也许会令马文感到惊奇，他的节目确实有一定治愈率。有些人无论如何都会好转。)

这个世界比大多数人想象中还要复杂。比方说，很多人认为马文不是个真正的信徒，因为他从中赚了很多钱。但他们错了。马文全心全意信仰上帝。他绝对虔诚，还将很多钱花在了凯勒阿尔小姐身上——马文打心眼儿里认为她是上帝的杰作。

通向救世主的电话永不占线，

他每时每刻守在那里，无论白天还是夜晚。

而且每次你打给耶稣，都不用付钱，

他是我生命中的接线总机电话修理员。

第一首歌结束后，马文走到摄像机前，谦逊地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在控制室中，导播将控制掌声的音轨调了下去。

“兄弟们，姐妹们，谢谢，谢谢。真动听啊，不是吗？请记住，如果想听这首歌，以及《耶稣是我哥们儿》中其他颇具启示效果的歌曲，只需拨打1-800-CASH，捐出您的善款。”

他板起面孔。

“兄弟们，姐妹们，我给你们所有人带来了一个口信，来自我主上帝的紧急通知。我要告诉你们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朋友们，让我告诉你们那天启。它就在你们的《圣经》中，在我主上帝在帕特莫斯岛授予圣约翰的《启示录》中，也在《旧约：但以理书》中。上帝总是把它直接交给你们，我的朋友们。它指的是你们的未来。现今世界情况如何？

“战争、瘟疫、饥荒、死神。河流被污染。大地震。壳导弹。可怕的时代即将来到，兄弟们姐妹们，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幸免。

“在大破坏到来之前，在天启四骑士到来之前，在如雨的壳武器落在没有信仰的人头上之前，会有超升之喜。

“什么是超升之喜？我听到了你们的呼声。

“当超升之喜到来时，兄弟们姐妹们，所有真正的信徒都会被卷上空中。不论你在做什么都一样，你可能正在洗澡，可能在工作，可能在开车，或是坐在家里读《圣经》。突然间，你就升上了天空，拥有完美而不朽的躯体。你会在空中，看着灾祸之年降临到这个世界。只有信仰能得拯救，只有你们这些重生之人，能够避免苦痛、死亡、恐惧和烧灼。接着天堂与地狱间的大战就会爆发，天堂将摧毁地狱的大军，上帝会抚去受苦者的泪水，世上再无死亡、哀伤、哭泣和苦痛。他将在荣光中永远统治下去……”

马文突然闭上了嘴。

“哦，猜得挺好。”他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说道，“可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不全对。

“我是说，烈火和战争这些东西，你说的都没错。但超升至喜这玩意儿，哦，如果你能看到他们聚集在天堂的样子就好了——他们密密麻麻的行列，远远超过人类头脑可以理解的范围。我们一队队的天使，拿着炎剑。就是这样，哦，我想说的是谁有空去挑选信徒，把他们弄上天，只为让他们耻笑那些留在焦灼燃烧的地球，患上辐射病的奄奄一息的人们？不知这场面是否符合你的道德准则。

“至于天堂必定获胜的部分……哦，说实话，如果真是已成定局的话，那一开始就不会有什么天国之战了，不是吗？这只是宣传。彻头彻尾的宣传。我们胜利的机会不超过百分之五十。你们可以给撒旦信徒热线捐点钱，好提高赢面。不过说实话，等火球降下，血海升起，你们早晚都得变成平民伤亡数据里的一部分。我们的战争再加上你们的战争，会害死所有人，然后让上帝收拾残局，不是吗？

“哦，真抱歉，瞧我站在这儿唠唠叨叨的。我有个小问题，这是什么地方？”

马文·O.博格曼的脸色终于变成了紫色。

“这是魔鬼!上帝庇佑!魔鬼正通过我发言!”他的喊叫突然被自己打断了，“哦，不，其实正相反。我是个天使。啊，这儿肯定是美国，对吧？抱歉，不能久留了……”

他的话语突然中断。马文试图张嘴说话，但却办不到。他脑袋里的东西开始四下张望。他看到演播室员工，或者说除了正给警察打电话，或是缩在角落里抽泣的人以外的员工。他看到了脸色灰白的摄像师。

“老天。”他说，“我还在直播？”

克鲁利以两百公里的时速，沿牛津街行驶。

他把手伸进杂物柜，寻找备用的太阳镜，但只找到了一堆磁带。他不耐烦地随便抓起一盒，塞进车载录音机。

他想听巴赫，但“旅行中的维尔伯瑞斯”乐队也凑合。

“我们只需要，伽伽电台。”弗雷迪·墨丘利唱道。

我只需要出去，克鲁利心想。

他以一百四十公里的时速逆行绕过大理石环道。闪电让伦敦的天空像有毛病的荧光灯一样不停闪烁。

伦敦天色若铅，克鲁利心想，我知道末日不远。这是谁写的？切斯特顿，对吗？二十世纪以来，唯一接近真相的诗人。

宾利车驶出伦敦，克鲁利往椅背上一靠，开始翻阅烧焦了边的《艾格尼丝·风子的精良准确预言书》。在这本书快结束的地方，他找到一张叠起来的纸条，上面是亚茨拉菲尔工整清晰的字体。他把纸条打开，又读了一遍。与此同时宾利车自动换到三挡，加速避开一辆突然从路边倒出来的水果大卡车。

然后他读了第三遍，心中有种缓缓下沉的感觉。

车子突然转向，朝牛津郡塔德菲尔德镇驶去。如果抓紧时间，他可以用一个小时赶到那里。

反正他现在也没别的地方好去。

磁带播放完毕，自动激活了车上的收音机。

“……塔德菲尔德园艺俱乐部为您带来园艺匠问答时间。我们上次到这里还是1953年，那真是个美妙的夏天，小组成员们也许还记得郊区以东是牛津郡肥沃的有机土，在西方则逐渐变为白垩地。这正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地方，无论种什么东西，都会茁壮成长。是这样吗，弗雷德？”

“没错。”皇家植物园的弗雷德·温德布赖特教授说，“换作是我，也没法表述得更好了。”

“好的。向小组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来自R.P.泰勒先生。据说是当地居民委员会主席。”

“啊咳。是的。哦，我热衷于种植玫瑰，但在昨天那场落鱼的暴雨中，我那株获过奖的莫莉·麦圭尔掉了几朵花。请问园艺小组，除了在花园上架设网子以外，还有什么其他建议？我是说，我已经给村镇委员会写过信……”

“我必须承认，这不是个常见的问题。对吧，哈里？”

“泰勒先生，让我先提个问题。是鲜鱼，还是腌鱼？”

“我想是鲜鱼。”

“好的，那就没问题了，我的朋友。我听说你们那里最近还下过血雨，真希望北部谷地也有类似的天气，我的花园在那里，能帮我省下不少肥料开支。那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们掺进土……”克鲁利？

克鲁利一句话也没说。

克鲁利。大战已然爆发，克鲁利，我们兴致盎然地注意到，你避开了我们派去接收你的部队。

“嗯。”克鲁利没有反驳。

克鲁利……我们会赢得这场大战。但就算我们失败了，至少对你来说，也没有任何差别。只要地狱还剩下一个魔鬼，克鲁利，你最好希望自己是个凡人。

克鲁利没说话。

凡人可以指望死亡，或是救赎。你什么希望都没有。你所能希望的，只有地狱的慈悲。

“哦？”

只是我们的小玩笑。

“靠。”克鲁利说。

“……如今热心的园艺匠们都知道，不用说你的西藏人是个狡猾的小恶魔。直接在你的秋海棠园里挖地道，完全不当回事。一杯茶可以改变他的态度，加发臭的牦牛黄油效果更好，你可以在任何专门店里得到这东西……”

嗡。嗖。嘭。噪音淹没了剩下的节目。

克鲁利关上收音机，咬着下唇。他脸上沾满尘灰和泥土，看上去非常疲惫、非常苍白、非常恐惧。

突然间，又多了非常愤怒。这是因为他们跟你讲话的方式。就好像你是个开始往地毯上掉叶子的盆栽。

他拐过一个弯，也就是说开向M25公路交会点，他将从那里转到M40公路，朝牛津郡驶去。

但M25公路上出了点问题。那上面有些东西，如果你直视过去，就会觉得眼睛疼。

曾经是伦敦M25环形高速路的地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吟唱，这是由各种声响汇成的噪音：汽车喇叭声、发动机声、警笛、手机铃声，还有永远被后座安全带困住的小孩子的吵闹声。它们用古代姆大陆黑暗祭祀密语一遍遍地吟唱道：“万岁，地狱巨兽，世界吞噬者。”

可怕的魔符印记Odegra，克鲁利心想。他一打方向盘，朝北环道驶去。是我干的，是我的错。本来它不过是一条普通公路。干得真漂亮，我可以保证，但这真的值得吗？已经全都失去控制了。天堂和地狱再也无法让世界运转，整个世界就好像最终得到核武器的邪恶轴心国……

他忽然露出微笑，随即打了个响指。一双墨镜在眼前具形。衣服和皮肤上的尘灰也消失了。

见鬼去吧。如果非走不可，为何不漂漂亮亮地走？

他开着车，轻声吹起口哨。

他们走上屋外的摩托车道，仿佛是四个毁灭天使，这种说法其实相当准确。

总的来说，他们开得并不快。四个人把时速稳定保持在一百七十公里，似乎坚信在他们到达之前，大戏不会开演。确实不会。他们有的是时间，就和以往一样。

有四个人跟在他们身后：大特德、暴走族、猪粪和油泥。

他们很兴奋。他们现在是真正的地狱天使了，正在寂静中骑行。

他们知道，雷暴在四周怒吼，风雨大作，车流轰鸣。但在骑士们身后只有寂静。纯粹的死寂。差不多算纯粹吧。至少是死透了的。

猪粪最先打破这个局面，他对大特德喊了句话。

“那么你要当谁？”他干巴巴地问道。

“什么？”

“我说，你要……”

“我听见你说什么了。我没问你说什么。所有人都听见你说什么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想知道的是这个。”

猪粪真希望自己在《启示录》那章多花点时间。

如果他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肯定会读得更加仔细。“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是天启四骑士，对吧？”

“车手。”油泥说。

“对。天启四车手。战争、饥荒、死神和、和另外那个。污染。”

“嗯？怎么了？”

“他们说咱们跟去也没问题，对吧？”

“所以？”

“所以咱们是下一波天启四骑……呃，四车手。那咱们都是谁？”

所有人都没说话。迎面而来的车灯在他们身边一闪而过，闪电留下云朵的残像，寂静几乎牢不可破。

“我能当战争吗？”大特德问道。

“你当然不能当战争。你怎么能是战争？她是战争。你得选个别的。”

大特德使劲思考，脸都皱成了一团。“重度伤害。”他最终说道，“我是重度伤害。这就是我。没错。你们要当谁？”

“我能当垃圾吗？”暴走族说，“或者难言之隐？”

“不能当垃圾。”重度伤害说，“他把这些都包圆了，污染。但你可以当另外那个。”

他们在寂静黑暗中骑行，四骑士红色的尾灯就在前方一百多码。

重度伤害、难言之隐、猪粪和油泥。

“我想当虐待动物。”油泥说。猪粪琢磨着他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支持还是反对？不过怎么都无所谓。

轮到猪粪了。

“我，嗯……我想我应该是电话答录机。这东西很讨厌。”他说。

“你不能当电话答录机。哪有天启四车手是电话答录机的？简直太蠢了。”

“一点儿也不!”猪粪怒气冲冲地说，“它跟战争、饥荒什么的都一样。它是生命中的麻烦，不对吗？电话答录机。我恨该死的电话答录机。”

“我也恨这玩意儿。”虐待动物说。

“你给我闭嘴。”重度伤害说。

“我能换一个吗？”这会儿工夫，难言之隐一直在认真思考，“我想当你使劲拍一下都不能正常工作的东西。”

“好吧，你可以换。但你不能当电话答录机，猪粪。选个别的。”

猪粪斟酌一番。他有点后悔自己提起这件事。这就像他还在上学时经历过的工作面试。他慎重考虑着。

“特别酷的人。”他最终说，“我恨他们。”

“特别酷的人？”你使劲拍一下都不能正常工作的东西问。

“对。你知道的。就是你在电视上看见的那种人。发型特傻，只是在他们头上就不显得傻了。他们穿着松松垮垮的西服，你还不能说他们是一帮淫棍。要我说，一看见这种人，我就想把他们的脸按在带刺的铁丝网上，一点点推过去。我是这么想的。”猪粪深吸口气。他可以确定这是有生以来讲得最多的一次。(除了大概十年前，他请求法庭发发慈悲的那次。)“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他们这么让我不待见，估计也会让所有人不待见。”

“对。”虐待动物说，“而且他们没事还老戴个太阳镜。”

“还吃软干酪。还有那愚蠢的无酒精啤酒。”你使劲拍一下都不能正常工作的东西说，“我恨这玩意儿。如果你喝不吐，那还喝个什么劲？对了，我刚想起来。我能再换一次吗？我想当无酒精啤酒。”

“不，你他妈不能换。”重度伤害说，“你已经换过一次了。”

“总之。”猪粪说，“我要当特别酷的人。”

“好吧。”他们的头儿说。

“我不明白我想当无酒精啤酒，为什么不能当？”

“一边待着去。”

死神、饥荒、战争和污染继续朝塔德菲尔德驶去。

重度伤害、虐待动物，表面是你使劲拍一下都不能正常工作的东西其实是无酒精啤酒，还有特别酷的人与他们同行。

这是个潮湿嘈杂的周六下午，特蕾西夫人自我感觉特别诡秘。

她穿上了飘逸长裙，一锅炖甘蓝就坐在火上。房间由烛光照明，每根蜡烛都仔细放入一个布满烛油的红酒瓶里，码放在客厅四角。

她身旁坐着三个人。家住贝尔塞兹公园的奥默罗德夫人，戴着一顶上辈子八成是花盆的深绿色帽子。史考基先生小手苍白，一双无色的眼睛往外突着。还有大街上“今日发型”的美发师朱莉娅·佩德利。(这家店铺之前是“高人一剪”，再之前是“长发诱惑”，再之前是“卷发染发”，再之前是“平价剪发”，再之前是“布赖恩先生的理发艺术”，再之前是“理发师罗宾森”，再之前是“叫一辆车出租公司”。)她刚步出校园，深信自己的诡秘程度深不可测。为了提高诡秘造诣，朱莉娅开始佩戴海量的手制银饰，涂绿眼影。她认为自己看起来鬼气森森、面容憔悴又浪漫。如果她再减个三十磅，就能达到这一效果。朱莉娅确信自己患上了厌食症，因为每次照镜子时，她的确会看到个胖子。

“你们能把手拉起来吗？”特蕾西夫人说，“咱们必须保持安静。灵魂世界对扰动特别敏感。”

“问问我的罗恩在不在。”奥默罗德夫人问道。她有个砖头似的下巴。

“我会的，亲爱的，但我进行联络时，你必须保持安静。”

房间中鸦雀无声，只有史考基先生的肚子发出阵阵咕噜声。“抱歉，女士们。”他喃喃说道。

经营“揭开帷幕探索神秘世界”这么多年，特蕾西夫人早就发现，安静坐好，等待灵魂世界进行联络的最佳时长是两分钟。超过这个时间，人们会感到烦躁；少于这个时间他们会觉得钱花得不值。

她在脑袋里开列着购物清单。

鸡蛋。莴苣。一点烹调干酪。四个土豆。黄油。几卷手纸。这个千万不能忘，已经快用光了。再给沙德维尔先生来一份上好的猪肝，可怜的老家伙，绝不能……

到时间了。

特蕾西夫人把头往后一仰，无力地垂在肩膀上，然后再慢慢抬起。她几乎完全闭上了眼睛。

“她正在进入状态。”奥默罗德夫人轻声对朱莉娅·佩德利说，“不用紧张。她只是在同彼方架起一道桥梁。她的灵魂向导很快就要来了。”

被人抢戏令特蕾西夫人相当恼火，她发出一阵低吟。“哦——嗯——”

接着用尖锐的颤声说：“你在吗，我的灵魂向导？”

她稍等片刻，留下少许悬念。洗涤液。两罐烘豆。哦，还有土豆。

“哦？”她用低沉喑哑的声音说。

“是你吗，格罗尼默？”她问自己。

“是嗯我，哦。”她答道。

“今天下午有位新成员加入。”她说。

“哦，佩德利小姐？”她以格罗尼默的口吻说。特蕾西夫人早就知道印第安灵魂向导是必不可少的道具，而且很喜欢这个名字。她曾跟牛顿解释过这些问题。年轻人意识到特蕾西夫人对格罗尼默[6]一无所知，他也懒得详加解释。

“啊。”朱莉娅尖声说道，“很高兴认识您。”

“我的罗恩在吗，格罗尼默？”奥默罗德夫人问。

“哦，贝里尔太太。”特蕾西夫人说，“这里有那么多嗯失落的可怜灵魂嗯在我的圆帐篷门口嗯排成了行。也许你的罗恩在他们之中。哦。”

特蕾西夫人几年前接受了教训，如今不到快散场时，她是不会让罗恩出场的。如果不这么做，贝里尔·奥默罗德就会占用剩下的时间，把上次降神会后发生的所有事跟已故的罗恩·奥默罗德说一遍。(“……罗恩，你还记得吗，咱们爱里克最小的孩子，茜比拉，哦，你现在肯定认不出她了，她开始编制工艺品了。咱们的莉迪希娅，你知道，是咱们克伦最大的孩子，她成了同性恋，但如今这很正常；她从女性主义角度出发，写了一篇关于意大利西部片大导演瑟吉欧·莱昂内的论文。还有斯坦，你知道，咱们桑德拉的双胞胎，我上次跟你说过他的事。哦，他赢得了飞镖锦标赛的冠军，真是棒极了，咱们过去一直觉得他太过柔弱了。另外小屋的排水系统又坏了，但我跟咱们辛蒂现在的丈夫说过了。他是个打零工的建筑工人。他周日会来看一眼，还有，哦哦，这倒让我想起来……”)

不，贝里尔·奥默罗德可以再等等。窗外电光一闪，紧接着传来一阵远雷声。特蕾西夫人相当自豪，就好像那是自己的手笔。它创造出的灵异气氛比蜡烛更好。通灵时需要的就是这种气氛。

“那么，”特蕾西夫人用自己的声音说，“格罗尼默先生想知道，这里有叫史考基的先生吗？”

史考基雾蒙蒙的眼神突然一亮。“哦哦，我就叫这名字。”他满怀希望地说。

“好的，这里有人想跟你说话。”史考基先生参加降神会已经一个月了，她还没能想出个合适口信。这次该轮到他了。“你认不认识叫，嗯，约翰的人？”

“不。”史考基先生说。

“好的，天国线路也会有些干扰。他的名字应该是汤姆，或吉姆。或者，哦，戴夫。”

“我住在赫默尔·亨普斯特德镇的时候，认识个叫戴夫的。”史考基先生略显疑惑地说。

“对，他说了，赫默尔·亨普斯特德镇。他就是这么说的。”特蕾西夫人说。

“但我上周还碰见他在外面遛狗，看起来挺健康的。”史考基先生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说不用担心，他在帷幕另一侧过得更开心。”特蕾西夫人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她总希望给自己的客户带来好消息。

“跟我的罗恩说一声，我要跟他讲我们克莉丝托的婚礼。”奥默罗德夫人说。

“我会的，亲爱的。现在，稍等一下，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它坐在特蕾西夫人脑袋里，向外看了看。

“Sprechen sie Deutsch？”它通过特蕾西夫人的嘴说，“Parlezvous Franrais？Ni hui jiang zhong wen ma？[7]”

“是你吗，罗恩？”奥默罗德夫人问道。特蕾西夫人的回答，口气相当急躁。

“不。绝对不是。但是在这个愚昧的星球上——我刚巧在过去几小时中游历了大部分地区，如此隐晦的问题只可能来自一个国家。亲爱的女士，我不是罗恩。”

“好吧，我要跟罗恩·奥默罗德讲话。”奥默罗德略显烦躁地说，“他个子不高，秃顶。你能让他过来吗？谢谢。”

对面静了片刻。“确实有个符合这种描述的灵魂正在这儿飘。好吧。我会让你们说两句，但你必须赶快。我正试图改变天启。”

奥默罗德夫人和史考基先生对视一眼。在此前的降神会上，从没出过这种事。朱莉娅·佩德利全神贯注地看着特蕾西夫人。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她希望接下来特蕾西夫人的身体会变得空灵透明。

“你……你好？”特蕾西夫人用另一种声音说。奥默罗德夫人吓了一跳。这声音听起来正是罗恩。前几次罗恩听起来像是特蕾西夫人。

“罗恩，是你吗？”

“是的，贝、贝里尔。”

“好的。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首先我去了克莉丝托的婚礼，就在上周六，咱们玛丽琳的大女儿……”

“贝、贝里尔。我活着的时候，你、你从、从来没让我插上过一句话。现、现在我死了，只有一、一句话要说……”

这让贝里尔·奥默罗德有点不高兴。以前罗恩现身时，会告诉她自己在帷幕彼端过得不错，生活在某处很像是天国别墅的地方。现在他听起来就是罗恩，奥默罗德夫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祭出了撒手锏，过去罗恩开始用这种语气讲话时，她常用这招。

“罗恩，注意你的心脏病。”

“我再也没、没有什么心、心脏了。记得吗？总之，贝里尔……？”

“是的，罗恩。”

“闭嘴。”说完这话，那个灵魂就离开了，“很感人，不是吗？好了，女士们还有这位先生，十分感谢。我恐怕要继续工作了。”

特蕾西夫人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灯。

“出去!”她说。

她的客人们站起来，感觉莫名其妙。奥默罗德夫人显然是火冒三丈。他们走到门厅。

“咱俩还不算完，马乔莉·帕兹。”奥默罗德夫人哑声说道。她把手袋抓在胸前，将房门使劲一摔。

接着她沉闷的声音又在走廊间响起。“你可以告诉罗恩，我跟他也不算完!”

特蕾西夫人(她在小型摩托车驾驶执照上的名字的确是马乔莉·帕兹)走进厨房，把炖甘蓝的火关掉。

她把水壶放上，给自己煮了一壶茶，随即坐在厨房桌子前，拿出两个杯子，把茶水倒上。她在其中一个杯子里加了两勺糖，然后稍等片刻。

“我不加糖，谢谢。”特蕾西夫人说。

她把两个杯子摆在自己面前，从加糖的那杯里喝了一大口。

“好了。”所有认识特蕾西的人都能辨认出这是她的声音，但他们也许认不出这种腔调，蕴含着森寒怒火的腔调。“我想你应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最好找个好理由。”

一辆大货车把整车的货物卸在M6公路上。根据载货单显示，车里装的都是波纹状钢，但两名巡警很难接受这种说法。

“那么我想知道的是，这些鱼是从哪儿来的？”警长说。

“我说过了。它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上一分钟我还在以六十英里的时速开车，下一秒钟，啪!一条十二磅的大马哈鱼砸碎了挡风玻璃。于是我赶紧拐弯，从那东西上面碾了过去。”他指着卡车下面一条锤头鲨鱼的遗骸说，“然后撞上了那个。”

那是一堆三十英尺高的鱼，大大小小，各式各样。

“你喝酒了吗，先生？”警长不抱什么希望地问。

“我当然没喝酒，你这蠢货。你能看见那堆鱼，对吧？”

在鱼堆顶端，一只很大的章鱼冲他们懒洋洋地挥舞着触须。警长压抑住向它挥手的冲动。

另一名警员把身子探进警车，正冲着对讲机说：“……波纹状钢和鱼，在距离十号路口一英里的地方，堵塞了M6号公路向南的道路。我们必须关闭所有南向车道。对。”

雨下得更大了。一条从天而降的小鲑鱼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正不屈不挠地朝伯明翰游去。

“太棒了。”牛顿说。

“哦。”安娜丝玛说，“对谁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她站起来，没有理会散落在地毯上的衣服，直接走进浴室。

牛顿提高声音说：“我的意思是说，真的很棒。真的真的棒极了。我一直希望会是这样，结果真是这样。”

屋里传来一阵流水声。

“你在干什么？”他问。

“洗澡。”

“啊。”他下意识地猜测着，是所有人事后都要洗个澡，抑或只有女人需要。另外他还有种跟下体洗浴盆相关的猜想。

“我跟你说。”安娜丝玛裹着条蓬松的粉浴巾，从浴室走出来时，牛顿说道，“咱们可以再做一次。”

“不行。”安娜丝玛说，“现在不行。”她已经擦干身体，从地板上捡起衣服，很自然地一件件穿好。牛顿宁可在室内游泳池里为免费换衣间等上半小时，也不愿面对在人前宽衣解带的可能性。他现在隐隐有些震惊，同时兴奋得几乎发抖。

安娜丝玛的身体时隐时现，仿佛魔术师的双手。牛顿试图数清她的乳头，可惜没有成功，但他也不在乎。

“为什么不？”牛顿说。他本想指出可能花不了多长时间，但发自内心的声音告诫他别这么说。牛顿在短时间内成长得十分迅速。

安娜丝玛耸耸肩，对一个正在穿黑长裙的人来说，这不是简单的动作。“她说咱们只做了一次。”

牛顿张了两三次嘴，然后说：“不会的。绝对不会。她不可能预言到这个。我不信。”

安娜丝玛已经穿好衣服，她走到卡片匣前，抽出一张递给牛顿。

他读了读，脸一下红了，随即板着面孔把它递了回去。

不光是因为艾格尼丝预见到了这件事，也不是因为她用最浅显的密语写了出来。主要是因为这些年来，许多仪祁家人在页边空白上写下的一段段祝词。

安娜丝玛把湿毛巾递给他。“给。”她说，“快点。我做了三明治，咱们必须做好准备。”

牛顿看着浴巾。“这是干什么？”

“让你洗澡。”

啊。如此说来，这是不分男女都要做的事。他很高兴自己搞清了这个问题。

“但你得加快速度。”安娜丝玛说。

“为什么？这座房子就要爆炸了，咱们必须在十分钟内离开。”

“哦，不。咱们还有几小时。不过我几乎用光了热水。你头发里有好多泥灰。”

暴风雨在茉莉小屋周围卷起最后一阵旋风。牛顿拿着不再蓬松的粉色湿毛巾，挡在身前关键部位，向浴室蹭去，准备洗个凉水澡。

在沙德维尔的梦境中，他飘浮在一个绿意盈盈的小镇上空。绿地中央有很大一堆柴火和干树枝。柴堆中间戳着根木桩。男女老少都聚集在绿地周围，眼光发亮，脸颊发红，激动地期待着什么。

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有十个人从草地对面走来，后面跟着位相貌俊俏的中年妇女。她年轻时肯定很有魅力，“生机勃勃”这个词钻进了沙德维尔梦中的头脑。走在女子身前的是猎巫军二等兵牛顿·帕西法。不，不是牛顿。这人比较老，而且穿着一身黑皮衣。沙德维尔心满意足地发现这是古代猎巫军的少校制服。

女子爬上柴堆，把双手背到身后，让人捆在木桩上。柴堆被点燃。她冲围观的人群讲着什么，但沙德维尔位置太高，听不真切。人们越聚越拢。

一个女巫，沙德维尔心想，他们在烧女巫。中士心里暖洋洋的。就是这么回事，这才对头。世界就该是这样。

只是……

女子突然抬起头盯着他，开口说：“也包括你这个愚蠢的老傻瓜。”

只是她会死。她会被烧死。而且，沙德维尔在梦中意识到，这是个可怕的死法。

火苗越烧越高。

女子抬起头。尽管沙德维尔认为自己是隐形的，但她还是直勾勾地注视着他，露出微笑。

接着是“轰”的一声。

一阵雷鸣。

原来是雷，沙德维尔醒来后心想，但被人注视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他睁开眼，十三只玻璃假眼注视着他。那是特蕾西夫人闺房中各式柜架上的毛绒玩具。

沙德维尔把头一转，发现有个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而那人正是他自己。

啊，他心惊胆战地想道，这是那种什么离魂体验。我能看见自己，这回可真叫失魂落魄了……

他拼命做出游泳的动作，试图靠近自己的身体。和故事中的常见情节一样，他的判断力很快恢复了正常。

沙德维尔松了口气，心想怎么会有人在卧室天花板上装镜子。他困惑地摇了摇头。

中士爬下床，穿上靴子，小心地站起来。似乎少了点什么。一根烟卷。他把手深深探入口袋，掏出一个小罐，开始卷烟。

我做了个梦，他心想。沙德维尔不记得自己的梦境，但不管梦到的是什么，都让他感觉怪不舒服的。

他点燃烟卷，正好看见自己的右手：终极武器。最终审判日的武器。他伸出一根手指，对准壁炉架上的独眼泰迪熊。

“邦!”他干巴巴地笑了起来。沙德维尔不习惯咯咯笑，所以很快开始咳嗽，这才是他熟悉的领域。他想来点喝的。一罐香甜炼乳。

特蕾西夫人应该有些。

他大步走出卧室，向厨房前进。

沙德维尔在小厨房外停下脚步。特蕾西夫人正跟什么人说话。一个男人。

“那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她问道。

“啧，侬这恶婆娘。”沙德维尔嘟囔道。她显然正跟一位绅士访客在一起。

“说实话，亲爱的夫人，这种情况下我的计划难免有些变动。”

沙德维尔听得血液凝固。他迈步穿过珠帘，高声叫道：“索多玛和蛾摩拉的罪人啊!欺负无力抵抗的妓女!从俺的尸首上踏过去吧!”

特蕾西夫人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在哪儿？”沙德维尔问道。

“谁？”特蕾西夫人问道。

“某个娘娘腔南蛮子。”他说，“俺听见他叨叨了。就跟这儿，向侬暗示着什么。俺听得真真的。”

特蕾西夫人张开嘴，一个声音冒了出来。“不是某个娘娘腔南蛮子，沙德维尔中士。是‘那个’娘娘腔南蛮子!”

沙德维尔把烟卷扔在地上。他举起胳膊，微微颤抖着指向特蕾西夫人。

“恶魔。”他嘶哑地说。

“不。”特蕾西夫人用恶魔的声音说，“好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沙德维尔中士。你在想这个脑袋随时可能一圈圈旋转，然后开始吐豌豆浓汤，就像《驱魔人》里那样。好吧，我不会的。我不是恶魔。另外，我希望你仔细听听我要说的话。”

“恶魔，闭嘴。”沙德维尔喝令道，“俺可不想听侬瞎咧咧。侬晓得这是甚吗？是一只手。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和拇指。今儿晌午，它已经除掉你的一个同类。侬赶紧滚出这位女士的脑袋瓜，不让俺把侬就轰到天国去。”

“问题就在这儿，沙德维尔先生。”特蕾西夫人用自己的声音说，“天国正在降临。问题就在这儿。亚茨拉菲尔先生都跟我说了。现在别再搞得像个老傻瓜了，沙德维尔先生，坐下来，喝杯茶。他会给你解释清楚。”

“俺可不听他那来自地狱的哄骗，女人。”沙德维尔说。

特蕾西夫人冲他笑了笑。“老傻瓜。”她说。

沙德维尔什么都能对付，就是这个不行。

他坐在椅子上。

但没有把手放下。

摇摇晃晃的高架标志宣告南向车道暂时关闭，一小片橙色交通锥森林已然树立起来，疏导机动车拐弯驶上北向车道。还有些标志要求机动车减速到五十。警车驱赶着来往车辆，就好像是群身上长有红色条纹的牧羊犬。

天启四车手没有理会这些标志、交通锥和警车，继续沿着空荡荡的M6公路南向车道行驶。另外的四车手就跟在后面，他们稍稍减速。

“咱们，呃，要不要停下来什么的？”特别酷的人问。

“对。可能会撞车。”踩到狗屎说。他之前是所有外国人特别是法国佬，再之前是你使劲拍一下都不能正常工作的东西，从来不是无酒精啤酒，曾当过几分钟难言之隐，过去被人称作油泥。

“咱们是下一波天启四骑士。”重度伤害说，“他们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跟上去。”

他们向南方驶去。

“那是属于咱们的世界。”亚当说，“别人老把世界搞得乌七八糟，但咱们可以全部清空，从头再来。多棒啊!”

“我相信，你肯定熟悉《启示录》吧？”特蕾西夫人用亚茨拉菲尔的声音说。

“嗯。”沙德维尔说。他在撒谎。他的《圣经》知识仅限于《出埃及记》的第二十二章十八节，其中提到了女巫，讲到她们谋生的艰难，以及你为何不该干这行。他还瞟了一眼第十九节，里面写到要把跟野兽睡觉的人弄死。沙德维尔认为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

“那么你听说过敌基督了？”

“嗯。”沙德维尔说。他曾看过一个叫《凶兆》的老片子，里面讲得清清楚楚。他记得就是从大货车上掉下来一堆玻璃板，削掉别人的脑袋。根本没提到正经的女巫。他看了一半就睡着了。

“敌基督此刻就生活在地球上，中士。他会引发世界末日大决战，审判之日，尽管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些。天堂和地狱都已做好开战的准备，场面会很难看。”

沙德维尔只是嘟囔了一声。

“事实上，有关部门不许我直接干预此事，中士。但我相信你肯定明白，任何通情达理的人都不会允许这个世界就此毁灭。我说得对吗？”

“嗯。大概齐。”沙德维尔说着从特蕾西夫人在水池下面发现的一个锈迹斑斑的罐子里喝了口炼乳。

“只有一件事能够拯救世界。也只有你值得我信赖。敌基督必须被杀死，沙德维尔中士。这是你的职责。”

沙德维尔皱皱眉。“俺不晓得。”他说，“猎巫军只杀巫师。这是规章之一。当然，还有恶魔和小鬼。”

“但，但敌基督不仅是巫师。他，他是巫师的王。比你想象的更巫师。”

“他会不会比，嗯，恶魔更难驱除？”沙德维尔逐渐有了兴致。

“难不了多少。”亚茨拉菲尔想驱除恶魔时，只需要强烈暗示出自己还有事儿，天色似乎已经不早了。克鲁利总能领会。

沙德维尔看看自己的右手，露出笑容，接着又犹豫起来。

“这敌基督……他有多少乳头？”

只要目的正当，可以不择手段，亚茨拉菲尔心想。通向地狱的道路是由好意铺就。(这话其实不对。通向地狱的道路是用冰冻的上门推销员铺成。每到周末，就会有很多年轻的恶魔在上面溜冰。)他兴高采烈、言之凿凿地扯谎说：“很多。满满当当。他胸口长满了这东西。以弗所人那个好多胸脯的丰饶女神狄安娜，跟他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俺不晓得侬那什么狄安娜。”沙德维尔说，“但如果他是巫师——俺估摸着他没跑儿，那么以猎巫军中士的名义起誓，俺听侬的了。”

“很好。”亚茨拉菲尔通过特蕾西夫人说。

“我不太赞同这种杀戮行为。”特蕾西夫人自己说，“但如果这个人，这个敌基督活着，其他人就都要死。那我看咱们也就别无选择了。”

“没错，亲爱的女士。”她说道，“好了，沙德维尔中士。你有武器吗？”

沙德维尔用左手揉了揉右手，又攥了攥拳头。“嗯。”他说，“俺有这个。”他抬起两根手指，放在唇上，然后轻轻一挥。

屋里沉静片刻。“你的手？”亚茨拉菲尔最终说道。

“对，这是件可怕的武器。它能除掉侬，恶魔余孽，对不？”

“你没别的更，呃，实在的？比如美吉多的金匕首？或者迦梨女神的剃刀？”

沙德维尔摇摇头。“俺有些大头针。”他说，“还有猎巫人上校汝不可吃任何带血食物亦不可施魔法或遵守时间·达里波的专用雷电枪……俺可以装上银子弹。”

“那是对付狼人的，我想。”亚茨拉菲尔说。

“大蒜？”

“吸血鬼。”

沙德维尔耸耸肩。“嗯，中。反正俺也没那些怪子弹了。但雷电枪可以发射任何东西。俺这就去拿。”

他拖着脚走出房间，心中暗想，俺还用得着武器？俺是个有手的人!

“好了，亲爱的夫人。”亚茨拉菲尔说，“我相信你肯定有便利可靠的交通工具吧？”

“哦，当然。”特蕾西夫人说。她走到厨房角落，拿起一个粉色摩托头盔，那上面还画着朵黄色向日葵。她戴上头盔，把皮带系在下巴上；然后又在一个碗橱里翻了半天，拿出三四百个塑料购物袋和一堆泛黄的本地报纸；最后是顶花里胡哨的绿头盔。表面积满灰尘，顶上写着“逍遥骑士”几个字。这是她侄女佩图拉二十年前送她的礼物。

沙德维尔扛着雷电枪走回房间，惊诧地盯着特蕾西夫人。

“我不知道你在看些什么，沙德维尔先生。”她说，“车就停在楼下路边。”她把头盔递给中士，“你得戴上头盔。这是法律。我想一辆轻型摩托车应该不允许载三个人，就算其中两个，呃，是同一人。但这是紧急情况。我保证你绝对不会有危险，只要紧紧抓住我就行了。”她笑了笑又说，“很有趣，不是吗？”

沙德维尔脸色发白，小声嘟囔一句，随后把绿头盔戴好。

“你在嘀咕什么，沙德维尔先生？”特蕾西夫人瞪着他说。

“俺说，愿魔鬼用利铲把你的肚子削掉。”沙德维尔说。

“粗话就到此为止吧，沙德维尔先生。”特蕾西夫人把他推到门厅，走出房门，来到伏尾区主干道，一辆老旧的小摩托车正等着他们俩。哦，应该说是他们仨。

大货车封锁了道路。波纹状钢封锁了道路。三十英尺高的鱼堆封锁了道路。这是警长平生所见的最有效的道路封锁。

大雨也在添乱。

“知道推土机什么时候能到吗？”他冲对讲机喊道。

“我们噼里啪啦会尽快噼里啪啦。”对方说。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揪自己的裤腿，赶忙低头向下看去。

“龙虾？”他先是一蹦，又是一跳，最后落在警车顶上，“龙虾。”他重复道。附近有三十多只龙虾，某些身长超过两英尺。大多数正沿着车道爬行，有六七只停下来观察着警车。

“出了什么事，警长？”正在隔离墩旁给卡车司机做笔录的警员问道。

“我只是不喜欢龙虾。”警长闭着眼睛严肃地说，“会让我起疹子。那么多腿。我就在这儿坐会儿，等它们都走了你跟我说一声。”

他坐在雨中的车顶上，感觉屁股底下湿了一片。

一阵低沉的呼啸声传来。打雷？不。这声音持续不断，而且逐渐靠近。摩托车。警长睁开一只眼。

基督耶稣!

有四个人正向这边驶来，速度绝对超过一百。他正要爬下车，冲他们挥手、向他们喊叫。但这四个人已经开了过去，径直驶向底朝天的大卡车。

警长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又闭上眼，等待撞击声。警长能听到他们迅速靠近，接着：

嗖。

嗖。

嗖。

一个声音在他脑袋里响起，我会赶上你们的。

(“你们看见了吗？”特别酷的人问，“他们飞过去了!”

“见他妈的鬼。”重度伤害说，“他们能办到，咱们也行!”)

警长睁开眼，扭头望向警员，嘴张得老大。

警员说：“他们、他们的确、他们飞……”

砰。砰。砰。

噗。

又是一场鱼雨，不过这次持续时间很短，而且也很容易解释。一条套在皮夹克里的胳膊在一大堆鱼下面无力地挥舞着。一个摩托轮子正绝望地转动。

那是迷迷糊糊的油泥。他刚想到，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比法国人更可恨，那就是被鱼埋到脖子，感觉上还断了条腿。他真是恨死这玩意儿了。

他想跟重度伤害说一声自己的新角色，但又不能移动。某种又湿又滑的东西正顺着袖子往上钻。

后来，当人们把他从鱼堆里揪出来时，油泥看到另外三名车手，毯子遮住了他们的头。他意识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怪不得他们没出现在猪粪总在唠叨的那本《启示录》里。他们的公路之旅到此为止了。

油泥嘟囔着什么。警长探过身来。“别说话，孩子。”他说，“救护车马上就到。”

“听着，”油泥嘶哑地说，“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天启四骑士……他们真操蛋，四个都是。”

“他神志不清了。”警长说。

“别他妈胡扯。我是被鱼埋住的人。”油泥说完这句话，就昏了过去。

伦敦的交通系统比人们想象中要复杂数百倍。

无论天使还是恶魔，都与此事无关。它主要跟地理学、历史学和建筑学有关。

交通系统通常是为了给人们提供便利，不过所有人都不相信。

伦敦不是为机动车设计的。话说回来，它就不是为人类设计的。它就这么诞生了。问题也由此出现，而解决方案又会引发新的问题，在五年、十年或者一百年后对人们造成困扰。

最近的解决方案是M25公路：大致成环形绕城一周的高速路。到目前为止问题都很普通：比方说还没完工就被荒废，或者超级堵车长龙最终套成了圈，诸如此类的玩意儿。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这条路并不存在，至少在人类的空间概念中不存在。堵塞的车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是应该寻找其他道路离开伦敦。它们在市中心的所有方向上排起长龙。伦敦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彻底锁死。整个城市就是个大型交通拥堵。

车辆，从理论上说，为你提供了以极快的速度从甲地到达乙地的方法。另一方面，交通拥堵为你提供了老实待着的最佳时机。待在这阴沉沉的大雨中，周围难听的喇叭交响曲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

克鲁利受不了了。

他利用这个机会，重读了一遍亚茨拉菲尔的笔记，又翻了翻艾格尼丝·风子的预言书，并进行了严肃认真的思考。

他的结论归纳如下：

1)末日之战即将到来。

2)克鲁利对此无能为力。

3)它将在塔德菲尔德上演。至少是从那里开始，然后扩展到全世界。

4)克鲁利上了地狱的黑名单。(地狱也只有这一种名单。)

5)据他估计，亚茨拉菲尔已经指望不上了。

6)一切都显得黑暗、阴沉、可怕。通道对面没有光亮，就算有也是迎面而来的火车。

7)在等待世界末日期间，他也许应该找个不错的小旅店，喝他个酩酊大醉。

8)可是……

他的思路在这儿断了线。

因为说到底，克鲁利是个乐观主义者。如果说有种坚定不移的信仰帮他熬过了坏年景——他一度想到十四世纪，那就是坚信自己终将时来运转的信念。这个世界会关照他的。

好吧，就算地狱要找他的麻烦。就算世界即将终结。就算冷战结束，大战即将上演。就算失败概率比一车灌饱了黄汤的醉鬼还高。但机会总还是有的。

你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到达正确的地点。

克鲁利可以肯定，正确的地点是塔德菲尔德。一方面是因为预言书，另一方面是因为别的感觉：在克鲁利脑海中的世界地图上，塔德菲尔德正像偏头疼似的跳动。

正确的时间是赶在世界末日之前。克鲁利看看手表。他需要两个小时才能达到塔德菲尔德，不过时间的正常通路此刻八成已经动摇。

克鲁利把书扔到副驾驶座上。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六十多年来，他一直小心保养着宾利车，连一道划痕都未曾有过。

见鬼去吧。

克鲁利突然倒车，给后面的红色雷诺前端造成严重损害，然后开上便道。

他打开车灯，按响喇叭。

这足以让行人们注意到一辆车正在靠近。如果他们来不及避开……好吧，反正过几小时也都一样。也许。可能。大概吧。

“嘿吼。”安东尼·克鲁利说着向前驶去。

屋里坐着六个女人四个男人，每人面前都有一部电话和厚厚一沓打印纸，上面印满了名字和电话号码。每个号码后面都用铅笔注明了此人有没有接听、这个号码是否还在使用，另外最重要的是，接电话的人有没有兴趣让空心墙隔音隔热材料进入他们的生活。

多数人都没有。

十个人夜以继日地坐在这里，皮笑肉不笑地哄骗着、恳求着、许诺着。在两通电话之间，他们会做笔记、喝咖啡、对在窗户上奔流而下的雨水感到惊奇。他们就像泰坦尼克号上的乐队成员一样坚守岗位。如果你在这种天气还卖不掉双层玻璃窗，那就永远也卖不掉。

莉萨·墨罗正在说：“……那么如果您能让我说完，先生。是的，我理解，先生，但如果您能让……”接着考虑到对方已经挂断电话，她继续说，“好吧，去你妈的，鼻涕虫。”

她挂上电话。

“我又碰到个洗澡的。”她对电话销售员们说。她在每日的“让别人离开浴室”赌盘上遥遥领先，另外只差两点就能赢得每周的“打断交媾奖”。

莉萨拨了清单上的下一个号码。

她没想过要当电话推销员。她真正想干的是魅力四射的国际名流，可惜没考上大学。

如果她当年多用点功，当上魅力四射的国际名流，或者牙医助手(她的第二位职业选择)，或者说实在话，除了在这间办公室里当电话推销员以外的任何工作，都能活得更长，可能也更充实。

当然，也许长不了多少。今天是世界末日，还剩几个小时。

说到底，她如果想活得更长，所要做的只是别打现在这个号码。这个名字以伦敦上流人士的身份，列在最传统的十手邮购清单上。A.J.寇鲁利先生。

但她已经打了。莉萨等着铃响四声，然后说：“哦，该死，又是个答录机。”她准备放下听筒。

但某种东西从耳机爬了出来。某种很大，还很愤怒的东西。

它有点像蛆。由成千上万小蛆虫组成的巨大愤怒的蛆。它们扭动着，尖叫着。数百万小蛆虫的嘴巴一张一合，同声嘶叫着一个名字：克鲁利。

它停止叫喊，试探着扭摆身躯，似乎在观察自己的处境。

接着它土崩瓦解。

那东西分裂成无可计数的扭动着的灰色蛆虫。它们溢满地毯，超过桌面，淹没了莉萨·墨罗和她的九位同事。虫子冲进他们嘴中，涌入鼻子，爬进肺部；钻入他们的肌肤、眼球、大脑和内脏，同时迅速复制，顷刻之间就变成一堆翻滚着的黏稠灰肉，渐渐充满整个房间。它们开始聚集，凝结成一个微微脉动的巨大肉块，把这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肉堆里张开一张嘴，两片不成形的嘴唇上沾着许多潮湿发黏的东西。哈斯塔说：“这顿还不错。”

在一部只有亚茨拉菲尔留言的电话答录机里困了半个小时，让他的坏脾气更加糟糕。

同样糟糕的是返回地狱汇报任务的前景，他必须解释自己为什么迟到半小时，而且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没把克鲁利带回来。

地狱可不怎么喜欢失败。

但从好的方面来看，他至少知道了亚茨拉菲尔的口信。这个情报也许能让他逃过一劫。

更何况，他心想，如果必须面对黑暗议会的熊熊怒火，至少不能当个饿死鬼。

房间中充满硫黄浓烟。烟雾散去后，哈斯塔已经消失了。这里只剩下十具骷髅，肉吃得特别干净。还有些塑料融成的水坑，闪亮的金属碎片散落四处，很可能曾是电话的一部分。

当牙医助手会好得多。

但如果从好的一面来看，这一幕只是证明了邪恶本身蕴含着毁灭的种子。在英国全境，有些人本可能被迫走出舒适的浴缸，或是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念错。但现在平静祥和、无忧无虑的心情，取代了紧张和愤怒。哈斯塔的行为营造出一股低度善良波，它正以指数趋势在人群中扩散。数百万人的灵魂得以避免产生轻度淤伤。所以说，这是好的。

你肯定看不出这是原来那辆车。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前灯撞碎了。车轮盖早就没了。它就像经历过上百场撞车比赛的老兵。

人行道路况很糟。地下通道路况更糟。最糟的是横穿泰晤士河。至少他提前想到关好所有窗户。

他最终来到此地。

再往前几百码就是M40公路，那是直奔牛津郡的通衢大道。只有一个问题：M25环形高速路又挡在克鲁利和平坦大道之间。这条嘶吼闪烁的苦痛环带，散发着黑色光芒。(这并非矛盾修辞法，而是一种存在于紫外线之外的颜色。专业名词叫作“黑内线”。在实验条件下很容易观察到这种颜色。想要进行这一实验，你只需要找一面结实的砖墙，低下头，加速向它冲锋。在你双眼之下，疼痛之下迸出的光亮就是黑内线。你可以在临死前看个究竟。)

Odegra。没有东西能活着穿过去。

至少凡间的东西不行。克鲁利不知道它会对恶魔产生什么影响。这条路可能杀不死他，但至少不是什么乐事。

一条警方路障横亘在他和立交桥之间。烧焦的残骸——有些还在燃烧——证实了之前想要通过黑路上方立交桥的众多车辆，最终运命何途。

警方似乎不太高兴。

克鲁利换到二挡，一脚踩下油门。

他以一百公里的时速冲过路障。这部分还算容易。

人体自燃事件在全世界都有发生。上一分钟某人还高高兴兴地享受生活，下一分钟就只剩下凄凉的画面：一堆灰烬再加上孤零零一只未被烧灼的手或脚。但车辆自燃事件还很少有案可查。

不管现在的数据是多少，都要加一。

皮坐套开始冒烟。克鲁利目不转睛地正视前方，笨手笨脚地在副驾驶座上摸到《艾格尼丝·风子的精良准确预言书》，把它放到大腿上，避免被烧到。克鲁利真希望她预言过这件事。

(事实上，她说过：

一条光路嘶吼尖叫，巨蛇的黑马车在烈火中燃烧，皇后再也无法唱起那轻快的小调。

大多数家族成员都赞同盖拉特里·仪祁的说法。他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写了一篇小论文，解释说这则预言讲的是，维索兹创建的秘密组织光明会，在1785年被巴伐利亚当局驱逐。)

火焰吞噬了车子。

他必须继续往前开。

高架桥对面还有一条警方路障，以防车辆从这条路进入伦敦。他们正被对讲机里传来的一条消息逗得哈哈大笑，据说有位摩托骑警在M6公路上拦下一辆被盗的警车，却发现司机是只大章鱼。

有些警察什么都信。但大都会警察不一样。他们是全英国最老辣、最实用主义、最固执己见、最冥顽不灵的警察。

想让大都会警察惊慌失措，可得花不少心思。

比方说，一辆散了架的大车，差不多像个火球，或者说燃烧的吼叫的扭曲的来自地狱的金属柠檬，再加上一个戴墨镜的疯子，狞笑着坐在火团中，开着它以八十英里的时速穿过疾风暴雨，向他们直冲过来。

这招肯定灵。

采掘场是风暴世界平静的中心。

雷电不仅在他们头顶轰鸣，它几乎撕裂了天空。

“还有些朋友要来。”亚当又说了一遍，“他们马上就到，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开始动手了。”

狗狗吼了两声。不再是独狼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啸，而是一条倒霉的小狗发出的怪异颤音。

佩帕坐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膝盖。

她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

女孩最终抬起头来，用黯淡无神的目光盯着亚当。

“你要哪块，亚当？”她说。

风暴突然被响亮的寂静所取代。

“什么？”亚当说。

“你看，你把世界分了，对吧？我们每人都有一块，你要哪块？”

寂静犹如竖琴之声，高亢而尖锐。

“对。”布赖恩说，“你没告诉我们，你要哪块？”

“佩帕说得对。”温斯利戴说，“在我看来，似乎没剩下多少了。所有国家都被我们分了。”

亚当的嘴巴一张一合。

“什么？”他说。

“哪块是你的，亚当？”佩帕说。

亚当盯着她。狗狗不再叫唤，它也用杂种狗的目光，全神贯注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主人。

“我……我？”亚当说。

寂静还在继续，它的一个音符就足以吞没整个世界的噪声。

“但我有塔德菲尔德。”亚当说。

他们盯着他。

“还、还有下塔德菲尔德，还有诺顿，还有诺顿森林……”

他们还是盯着他。

亚当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爬过。

“我只想要这些地方。”他说。

他们摇摇头。

“我想要就能要。”亚当说，他的语气有种目空一切的沉郁感，而这感觉又突然略显动摇，“我可以让它们变得更好。有更好的树可以爬，更好的池塘，更好……”

他渐渐没了声音……

“你不能。”温斯利戴平静地说，“它们不像美国和别的地方。它们是真实的。属于咱们所有人。塔德菲尔德是咱们的。”

“而且你不能把它们变得更好。”布赖恩说。

“就算你这么做，也得让我们知道。”佩帕说。

“哦，如果你们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那没关系。”亚当轻松地说，“因为我可以让你们都按我的意思去……”

他愣住了，他的耳朵恐惧地聆听着嘴巴所说的话。“他们”慢慢向后退。

狗狗把爪子捂在头上。

亚当的脸色仿佛在上演一个帝国的倾覆。

“不。”他干涩地说，“不，回来!我命令你们!”

他们刚要跑，就定住了。

亚当看着他们。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你们是我的朋友……”

他的身体猛地一抖，脑袋向后一仰。他抬起双臂，握紧拳头捶向天空。

亚当面容扭曲。石灰地在他的运动鞋下裂出条条缝隙。

亚当张开嘴，尖叫起来。这声音不可能出自一个凡人的喉咙。它从采掘场蹿出，和风暴混在一处，将云层凝固成难看的新形状。

它毫不停歇。

它在宇宙间回响——这个宇宙比物理学家们料想的要小很多。

它撼动了天球。

它诉说着失落，很长时间没有停息。

接着它停止了。

某种东西渐渐枯竭。

亚当把头低下来，睁开眼睛。

不管之前站在旧采掘场里的是什么东西，现在他只是亚当·扬。一个懂得更多的亚当·扬，但肯定是他没错。甚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亚当·扬。

采掘场中骇人的寂静，被更为舒适惬意的寂静所取代。它的成因仅仅是没有噪声。

得到解放的“他们”畏缩地靠在白垩峭壁上，紧盯着亚当。

“没事了。”亚当平静地说，“佩帕？温斯利戴？布赖恩？回这边来吧。没事了，没事了。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你们得帮我一把，不然一切都会发生。真的会发生。真的都会发生，如果咱们什么都不做的话。”

茉莉小屋里的水暖系统咕噜咕噜地喷洒出发黄的洗澡水，浇在牛顿身上。但水是凉的。可能比牛顿这辈子洗过的凉水澡都凉。

这个澡没什么用。

“天色发红。”他说着走回房间，感觉有点烦躁，“在下午四点半。8月份。这意味着什么？用远洋水手的俗语该怎么说，你觉得呢？我的意思是，俗话说‘暮色红，水手喜’。那么想让在超级邮轮上操纵电脑的人高兴起来，需要什么天气？哦，是不是‘暮色红，牧人喜’来着？我记不清那个俗语了。”

安娜丝玛看着他头发里的灰泥。冷水澡没能把它洗掉，只是把它打湿展平，现在牛顿就好像顶着插有很多头发的白帽子。

“你肯定撞得不轻。”她说。

“不，这是我的脑袋撞在墙上时弄的。你知道，当你……”

“是的。”安娜丝玛从破窗户向外望去，“你可以说这是血色吗？”她说，“这很重要。”

“我不会这么说。”牛顿的思维列车暂时出轨了，“不像血。比较粉。可能是风暴卷起了很多灰尘。”

安娜丝玛翻找着《精良准确预言书》的卡片。

“你在干什么？”他说。

“寻找交叉索引。我还是不能……”

“我想你不用麻烦了。”牛顿说，“我知道第3477则是什么意思。我刚才……”

“什么，你明白那条是什么意思了？”

“我到这儿来的途中看见了。你别这么嚷嚷，我头疼。我是说我看见了。就写在你们那个空军基地外面。这条跟花啊草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它说的是‘和平是我们的职业’。就是他们在空军基地外墙上写的那种话。比如说：皇家空军第8657745航空团，代号蓝色尖叫恶魔，和平是我们的职业。就是这种东西。”牛顿抓着自己的脑袋，欣悦感显然正在消退，“如果艾格尼丝没说错，那么很可能有某个疯子会装上所有导弹，打开发射窗口，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不，不可能。”安娜丝玛坚定地说。

“哦，是吗？我在电影里看过!你为什么如此肯定？给我个理由。”

“那里什么炸弹、导弹都没有。附近所有人都知道。”

“但那是空军基地!它有跑道!”

“只是为了起降运输机什么的。他们那儿只有通信设备，无线电之类的。没有任何能炸的东西。”

牛顿盯着她。

再看克鲁利，他正以一百八十公里的时速，沿M40公路向牛津郡狂奔。就连最不上心的路人，都会注意到他有些与众不同。比方说，紧咬的牙关，还有从墨镜后面透射出来的微微红光。再加上这辆车。车子是个明显的提示。

克鲁利是坐在宾利车上开始这段旅程的，如果结束时他开着的不是宾利车就怪了。但即便那些自备驾车护目镜的狂热车迷，都认不出这是一辆古董宾利车。再也不是了。他们甚至很难看出这是辆宾利车，认出这是车的概率在50％。

首先，车身上一点油漆都没有。没露出红褐色锈迹的地方，也许还是黑的，但却是那种阴沉的木炭黑。它带着一团火球行驶，仿佛是个艰难返回大气层的太空舱。

金属轮缘上还留有一层融化的橡胶。但考虑到轮缘和地面尚有一英寸距离，轮胎问题对车辆悬挂系统倒是不会造成太大损害。

它早在几英里前就该散架了。

克鲁利紧咬牙关，正是为了将它聚拢在一起。而由此引发的生物空间回馈作用，导致了绽放明亮红光的双眼。

主要是为了把它聚拢在一起，另外还要记得别喘气。

自从十四世纪以来，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采掘场中的气氛稍显和谐，但还是有点紧张。

“你们得帮我把这件事理顺。”亚当说，“数千年来人们一直尝试把它理顺，但现在只能靠咱们了。”

他们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们看，事情是这样的。”亚当说，“事情是这样的，就好像……嗯，你们知道戈里希·约翰逊。”

三个孩子点点头。他们都知道戈里希·约翰逊和下塔德菲尔德另一派人马。他们年纪较大，也不讨人喜欢。几乎每个礼拜都得干一架。

“好的。”亚当说，“总是咱们赢，对吧？”

“差不多吧。”温斯利戴说。

“差不多。”亚当说，“而……”

“反正超过百分之五十了。”佩帕说，“因为，你们记得吧，那次大人们在镇会堂聚会时，真够大惊小怪的，就因为咱们……”

“那不算。”亚当说，“他们挨的骂跟咱们一样多。再说了，大人应该喜欢听到孩子们玩耍的声音。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咱们要挨说，其实是那些大人们不对劲……”他顿了顿，“总之……咱们比他们强。”

“哦，咱们比他们强。”佩帕说，“这话没错。咱们一直比他们强。但咱们的确不是总赢。”

“假设，”亚当缓缓说道，“咱们好好教训了他们一顿，把他们赶到别的地方去了。以后除了咱们，下塔德菲尔德再没有别的帮派。你们觉得怎么样？”

“什么，你是说他……会死？”布赖恩说。

“不。只是……只是被赶走了。”

“他们”认真考虑着。自从他们大到可以用玩具火车头互相敲打的时候起，戈里希·约翰逊就是生活中从未缺席的麻烦。他们试图想象缺了约翰逊形物体的世界。

布赖恩挠挠鼻子。“我觉得没有戈里希·约翰逊就帅呆了。”他说，“记得他上次在我的生日聚会上干了什么吗？给我惹了不少麻烦。”

“我说不好。”佩帕说，“我是说，没有老戈里希·约翰逊和他的帮派，就没劲了。你们仔细想想，咱们在戈里希·约翰逊和那些约翰逊派小子身上找了不少乐子。咱们也许得去找些其他对手什么的。”

“在我看来，”温斯利戴说，“如果你问问下塔德菲尔德的人，他们会说没有约翰逊派或是‘他们’就最好不过了。”

听到这话，就连亚当也颇为震惊。温斯利戴固执地继续说道：“大人们会这么说。还有皮克牧师。还有……”

“但咱们是好的那拨……”布赖恩犹豫片刻，继续说，“哦，好吧。但我打赌如果咱们不在这儿，他们肯定觉得没劲透了。”

“对。”温斯利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附近的人不想要咱们或者约翰逊派。”他愁眉苦脸地说，“他们不喜欢咱们在人行道上骑自行车，或者玩滑板，还有噪音太大什么的。这就好像语文书里那个词。他们觉得咱们是一丘之骆。”

这句话遭到了冷遇。

“那种住在沙漠的，”布赖恩说，“背上长鼓包什么的。”

要是他们心情好，这句话会引发五分钟漫无边际的争论，但亚当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你们就是想说，”他拿出最像样的主席腔总结说，“无论是戈里希·约翰逊打败了‘他们’，还是‘他们’打败了约翰逊都没好处？”

“没错。”佩帕说，“因为如果咱们打败了他们，就会变成自己的死对头。可能是我跟亚当对布赖恩跟温斯利。”她坐下来，“每人都需要一个戈里希·约翰逊。”她说。

“对。”亚当说，“我就是这么想的。谁赢都没好处。我就是这么想的。”他看着狗狗，或者说看着狗狗发愣。

“在我看来，这是很简单的事实。”温斯利戴坐下来说，“不明白为什么需要花好几千年才能想通。”

“那是因为试图解决这个问题的都是男人。”佩帕意味深长地说。

“我就不明白干吗非得选择一方。”温斯利戴说。

“当然得选一方。”佩帕说，“谁都要在某些事情上选择某一方。”

亚当似乎做出了决定。

“对。但我认为你可以自己成为一方。我想你们最好去拿自行车。”他轻声说，“我想咱们最好去找某些人谈谈。”

噗噗噗噗噗，特蕾西夫人的小摩托车行驶在伏尾区主干道上。在被机动车、出租车和红色伦敦公交车塞满的郊区街道，这是唯一还在移动的交通工具。

“我从没见过塞车塞成这样。”特蕾西夫人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交通事故？”

“很可能。”亚茨拉菲尔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沙德维尔先生，你要是不抱紧我，就会摔下去的。你知道，这东西不是为两个人准备的。”

“仨。”沙德维尔嘟囔着。他一只手拿着雷电枪，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座子，指节都已经发白。

“沙德维尔先生，我不想再说一遍了。”

“那侬得把车靠边，俺要调整一下俺的武器。”沙德维尔叹道。

特蕾西夫人咯咯笑了两声，她靠向路边，将小摩托车停住。

沙德维尔整理了一下装备，然后很不情愿地用手揽住特蕾西夫人，雷电枪就像个女伴护似的夹在他们中间。

他们在风雨中骑行，十来分钟都没人说话。噗噗噗噗噗噗。特蕾西夫人小心翼翼地在轿车和公交车间寻觅路径。

她发现自己低下头，看了一眼速度计——真傻，她心想，因为这东西1974年就坏了，而且在那之前也不好使。

“亲爱的女士，你说咱们速度有多快？”亚茨拉菲尔说。

“怎么了？”

“因为我觉得，咱们可能只比步行快一点。”

“哦，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最高速度能达到二十五公里。但再加上沙德维尔先生，那肯定是，哦，大概……”

“七八公里每小时。”她打断了自己。

“我想也是。”她表示赞同。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侬能把这鬼玩意儿开慢点吗，女人？”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问道。在阴间万灵殿中，沙德维尔最讨厌的就是速度之魔。当然他对普通款的恶魔也没什么好感。

“以这个速度，”亚茨拉菲尔说，“咱们可以在十小时内到达塔德菲尔德。”

特蕾西夫人顿了一下，然后说：“说起来，这个塔德菲尔德有多远？”

“大概六十公里。”

“啊。”特蕾西夫人说。她曾开着这辆小摩托，到数英里外的芬乞来路拜访侄女。但从那以后就改坐公交车了，因为这辆小车在返程途中，开始发出怪怪的噪声。

“……如果想及时赶到的话，咱们必须把速度提到一百一。”亚茨拉菲尔说，“嗯，沙德维尔中士？千万要抱紧。”

噗噗噗噗噗噗，一团闪着柔光的蓝色晕环，如同残像一般，围绕在摩托车和它的乘客四周。

噗噗噗噗噗噗，摩托车在没有可见支持物的情况下，晃晃悠悠离开地面，略微抖动着升到大约五英尺的高度。

“别往下看，沙德维尔中士。”亚茨拉菲尔建议说。

“……”沙德维尔紧紧闭住双眼，发白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没朝下看，没朝任何地方看。

“咱们这就走。”

在每部高成本科幻片中，都有这么个片段：一艘跟纽约那么大的飞船突然加速到光速。随之而来的是“啪”的一声，好像木头尺子敲在桌子边缘；还有让人眼花缭乱的光线，群星瞬间变成细线，然后消失不见。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只不过闪闪发光的二十公里长太空船变成了二十年车龄的白色老摩托。你也不会看到虹彩特效。另外它的时速可能刚到一百九十公里。而取代滑入八度音阶的脉冲尖啸声的是，噗噗噗噗噗噗……

嗡!

但的确跟那种镜头一样。

如今的M25公路是一条嘶吼咆哮的凝塞圆环。在它与通往牛津郡的M40公路交会处，聚集起来的警察数量越来越多。跟半小时前克鲁利通过隔离带时相比，已经多了一倍。至少M40这一侧是这样。谁都别想离开伦敦。

除了警察以外，周围还站着将近两百人，正用望远镜观察M25公路。他们包括皇室军队代表，还有拆弹小队、军情五处、军情六处、政治保安处和美国中央情报局。另外还有个人在卖热狗。

所有人都又湿又冷、迷惑不解、焦躁不安。但有个警官不一样，他是又湿又冷、迷惑不解、焦躁不安，并且义愤填膺。

“听着，我不在乎你们信不信。”他叹了口气，“我跟你们说的，都是我亲眼所见。它是一辆老车，劳斯莱斯或者宾利。就是那种闪闪发亮的古董车，它开过了立交桥。”

一位军方高级技术员打断他的话。“这不可能。根据我们的设备测量，M25上的温度超过七百摄氏度。”

“或是零下一百四十摄氏度。”他的助手说。

“……或零下一百四十摄氏度。”高级技术员说，“这一点确实有些混乱，但我想完全可以归因于某种机械故障。(的确如此。地球上的温度计都不肯接受同时出现七百摄氏度和零下一百四十摄氏度的情况：现在的确是这个温度。)但事实证明，我们甚至不能让直升机停在M25上空，它们会变成麦乐直升机套餐。你居然告诉我一辆古董车毫发无伤地开了过去？”

“我没说它毫发无伤。”警察更正道。他认真考虑着离开大都会警察局，去跟自己的兄弟一起干。他兄弟刚刚辞去了电力委员会的职务，正准备开个养鸡场。“它全都烧着了，但还在继续前进。”

“你真以为我们会相信……”有个人开口说。

一阵尖锐的噪声从后方传来，怪异得让人印象深刻。就像上千架玻璃键琴一同演奏，但都稍稍有些跑调。又像是空气分子在痛苦地哀嚎。

然后是“嗡”的一声。

在他们头顶四十英尺的地方，有个东西一闪而过，深蓝色光环罩在周围，边缘部分褪成了红色。那是一辆白色小型摩托车，一个戴粉头盔的中年妇女骑在车上，还有个人坐在后面，紧紧抱住她的腰。那是个穿橡皮雨衣的小个儿男人，头戴花里胡哨的绿色头盔。(摩托车太高了，所有人都没看见他双眼紧闭，但事实就是这样)。那女人正在尖叫。她的叫声是这样的：

“呃呃呃哦哦啊啊啊啊!”

正如牛顿急于指出的那样，绿芥末牌汽车的优点之一，在于即便遭受严重损坏，你也很难看出。牛顿被迫把迪克·托平开上路肩，避过落在路上的树枝。

“你害我把所有卡片都掉在地上了!”

汽车“砰”的一下开回大路，杂物盒底下传出一个细小的声音：“油鸭警包。”

“我再也没法把它们整理好了。”安娜丝玛呻吟道。

“用不着。”牛顿狂躁地说，“捡一张。随便哪张都行。无所谓。”

“此话怎讲？”

“哦，如果艾格尼丝说得对，如果咱们所做的一切都被她预言到了，那么你捡起任何卡片，都会与眼下的情势相关。这是逻辑。”

“这是胡扯。”

“哦？听着，你在这儿是因为她预言到了。你想过要怎么跟上校说吗？如果咱们真要去见他的话。当然咱们肯定不会这么做。”

“如果咱们讲道理……”

“听着，我了解这种地方。他们有柚木疙瘩似的高大警卫看守大门，安娜丝玛，他们有白头盔和真枪，你明白吗，会发射真铅做成的真子弹，能钻进你的身体，在里面弹来弹去，再从同一个洞口钻出来。你都来不及说‘抱歉，我们有理由相信第三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而且就在这里上演’。他们还有穿皱皱巴巴的西服、一脸严肃的男人，会把你领进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问你各种问题。比方说你是否加入了，或者曾经加入过左倾颠覆主义组织，例如任何英国政党，而且……”

“咱们就快到了。”

“你看，它有大门和铁丝网，什么都有!可能还有那种吃人的狗!”

“我想你激动过头了。”安娜丝玛轻声说道。她从轿车地板上捡起最后一摞卡片。

“激动过头？不!我很冷静地担心着可能被人射杀的问题!”

“如果咱们会被射杀，我敢说艾格尼丝肯定会提到的。她很擅长这方面的预言。”安娜丝玛漫不经心地翻找着卡片。

“你知道。”她一边说，一边把卡片捋齐，将两沓洗在一起，“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有个教派相信电脑是恶魔的工具。他们说末日之战的发生，就是因为敌基督特别精通电脑。显然《启示录》的某个章节提到过这个问题。我想我肯定是在最近的报纸上看到的……”

“《每日邮报》，‘美国来函’栏目，呃，8月3日。”牛顿说，“它前面的报道讲的是内布拉斯加州沃姆斯市，有个女人教她的鸭子演奏手风琴。”

“嗯。”安娜丝玛把卡片面朝上摊在腿上。

电脑是恶魔的工具？牛顿心想。他乐于相信这个说法。电脑肯定是某些人的工具，牛顿只知道某些人中绝对不包括自己。

车子猛然停住。

空军基地看起来破败不堪。有几棵大树倒在入口处，几个人开着一辆挖掘机正试图把它们移走，当班的卫兵漠不关心地看着他们。卫兵听到刹车声，半转过身来冷眼望向这边。

“好了。”牛顿说，“拿张卡。”

3001.在鹰巢之后，倒下一株高大树。

“就这些？”

“对。我们一直以为它讲的是俄国革命。沿这条路往前开，然后左转。”

他们拐进一条狭窄小路，基地围墙就在左手边。

“停在这儿。这儿总有很多车，谁也不会注意。”安娜丝玛说。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本地的情人小径。”

“所以它看起来就像是用胶皮铺成的？”

他们沿着树篱掩映下的小径走了一百多码，来到梣树前。艾格尼丝说得对，它很大，就倒在围墙上。

有个卫兵坐在树上抽着烟。他是黑人。牛顿每次看见美国黑人，都会觉得内疚，生怕他们为那两百多年的奴隶贸易责骂自己。

他们走过去时，那人站起身，接着又放松下来，随随便便地站在那儿。

“哦，嗨，安娜丝玛。”他说。

“嗨，乔治。可怕的风暴，不是吗？”

“说得没错。”

他们继续往前走。乔治目送他们离开。

“你认识他？”牛顿强装冷淡地说。

“哦，当然。他们有几个人偶尔会到酒吧来。干干净净的，挺招人喜欢。”

“咱们要是直接走进去，他会开枪吗？”牛顿说。

“他可能会用枪指着咱们，作出威胁姿态。”安娜丝玛说。

“对我来说就够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艾格尼丝肯定知道点什么。所以我估计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现在风停了，天气还不算太糟。”

“哦。”牛顿看着地平线上积聚的云层，“老好人艾格尼丝。”他说。

亚当蹬着自行车，沿大路匀速前进。狗狗追在后面，出于兴奋时不时张嘴去咬后轮。

噼里啪啦一阵响动，佩帕从她家车道骑了出来。她的自行车很容易辨识。佩帕认为用衣夹把一片纸板巧妙地固定在车轮上有助于提高车子性能。镇上的猫咪早都长了记性，离她两条街远就要采取规避动作。

“我想咱们可以从畜牧商人小径插过去，然后进入圆颅党森林。”佩帕说。

“都是泥。”亚当说。

“没错。”佩帕紧张地说，“那块全都是泥巴。咱们应该沿着白垩矿坑走，因为有白垩，那里总是干的。然后从污水处理厂过。”

布赖恩和温斯利戴从后面赶了上来。温斯利戴的黑色自行车闪闪发亮，感觉有模有样。布赖恩的车可能曾是白色的，但所有颜色都被一层厚厚的泥巴盖住了。

“管那地方叫军事基地，就很傻。”佩帕说，“我在他们的开放参观日进去看过，根本没枪啊、导弹什么的。只有按钮、刻度盘和军乐队。”

“对。”亚当说。

“按钮和刻度盘可不怎么像军事基地。”佩帕说。

“我不知道，真的。”亚当说，“用按钮和刻度盘能干出来的事儿，可以吓你一跳。”

“我在圣诞节得到一套工具。”温斯利戴主动说，“全是电子元件。里面也有些按钮和刻度盘。你可以做个收音机，或者会哔哔响的东西。”

“我不知道。”亚当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想的是，也许会有某个人侵入世界军事通信网络，告诉所有电脑之类的东西开始打仗。”

“靠。”布赖恩说，“酷毙了。”

“有点。”亚当说。

成为下塔德菲尔德居民委员会主席，是一条孤高之路。

又矮又胖的R.P.泰勒先生，正心满意足地大步走在乡间小径上，身边跟着他妻子那条玩具贵宾犬莎茨。R.P.泰勒惯能明辨是非，在他的生活中不存在道德上的灰色地带。但他并不满足得到明辨善恶的天赐，还认为自己有责任告诉全世界。

临时讲演台、论辩诗歌和大幅海报都不合他的胃口。R.P.泰勒选定的论坛是《塔德菲尔德广告报》的读者来信专栏。如果邻居家的树不管不顾地把叶子落在R.P.泰勒的花园里，他首先会认真仔细地把它们扫起来，放进盒子，然后将盒子搁在邻居家门外，再附上一张措辞严厉的便条。接着他会给《塔德菲尔德广告报》写封信。如果他看见年轻人坐在小镇绿地上，听着随身听自得其乐，就会认为自己有责任指出他们行事不当的地方。在被一通嘲讽赶走之后，泰勒先生会以“道德的沉沦”或“今天的年轻人”为题给《塔德菲尔德广告报》写信。

自从他去年退休后，信件数量与日俱增，就连《广告报》都无法全部刊登出来。实际上，R.P.泰勒今晚出来散步前刚写好的信件，是这样开头的：

先生们：

我失望地注意到，如今的报纸已经不认为自己对公众负有责任。是我们——普普通通的英国人，支付了你们的薪水……

他查看着胡乱掉在乡村小路上的断枝落叶。我不认为，他思忖道，他们把暴风雨弄过来时，考虑到了清扫工作的费用。教区行政委员会必须负担起这些账单。是我们，纳税人们，支付了他们的工资……

这里的“他们”指的是BBC第四广播电台的天气预报员。R.P.泰勒把所有天气问题都怪在他们头上。(他没有电视。正如他妻子常说的那样：“罗纳德不会允许家里有那种东西的，对吧，罗纳德？”而他总是表示赞同。但私下里，泰勒其实很想看看“英国观众及听众协会”经常抱怨的暴力、猥亵和淫秽内容。当然了，不是因为他想看，他只是想知道应该保护其他人远离什么危险。)

莎茨停在路边的一棵山毛榉下，跷起后腿。

R.P.泰勒尴尬地把头扭开。他晚上出来散步健身的唯一目的，可能就是为了让小狗撒尿。但如果承认这一点，会让他赶到困窘不安。泰勒盯着头顶的暴雨云。它们堆得很高，形成灰黑色的厚重云层。闪电吐出分叉的光舌，就像《科学怪人》之类的恐怖片开场时的样子。更诡异的是，它们一到下塔德菲尔德的边界就会戛然而止。云层中露出一片圆形日光，但那光线有种绷紧发黄的感觉，仿佛在强颜欢笑。

周围如此安静。

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四辆摩托车沿小路驶来。它们从泰勒先生身边一闪而过，拐过弯去，惊到一只公雉鸡。它扑棱棱飞过小路，在空中画出一道黄绿色弧线。

“野蛮人!”R.P.泰勒冲骑手们的背影喊道。

乡村并不适合他们这种人。这里最适合他这样的人。

泰勒一拉莎茨的狗绳，沿小路向前进发。

五分钟后，他拐过弯，发现有三个摩托车手正站在被暴风吹倒的路标旁。第四个人身量很高，头戴镜面头盔，还骑在车上。

R.P.泰勒观察了一下局势，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出结论。这些野蛮人——他当然不会说错——到乡村来，是为了亵渎战争纪念碑，顺手毁坏沿途的路标。

他正要怒气冲冲地走上前去，却发现对方人数占优：四对一，个头也比他高，而且无疑是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在R.P.泰勒的世界中，只有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才骑摩托。

所以他抬起下巴，昂首阔步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就好像这些人根本不存在。(但作为本地邻里安全互助会的成员——应该说是发起人，他试图记下这些摩托车的车牌号码。)与此同时，他在脑袋里构思着一封信。(先生们，今晚我失望地注意到，一大群小流氓骑着摩托车侵扰我们宁静的村庄。为什么，哦，为什么有关当局对这些问题袖手旁观……)

“嗨。”一个摩托车手喊道，他抬起面罩露出瘦削面庞和整齐的黑胡子，“我们似乎迷路了。”

“哦。”R.P.泰勒不以为然地说。

“这块路标牌肯定是被风吹倒了。”摩托车手说。

“对，我想也是。”R.P.泰勒表示同意。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觉得肚子饿了。

“嗯。你看，我们要去下塔德菲尔德。”

一条多管闲事的眉毛扬了起来。“你们是美国人。我猜是在空军基地工作吧。”(先生们，当我服兵役时，心里想的都是要为国争光。我沮丧而惊恐地注意到，塔德菲尔德空军基地的飞行员们，在我们高贵的乡间超速行驶，穿着打扮不比本地无赖强多少。虽然我感激他们为保卫西方世界自由民主方面做出的贡献……)

接着，他好为人师的天性占了上风。“你们沿这条路开一公里，然后左转。那里年久失修，路况恐怕相当糟糕。我给村镇委员会写了好几封信，责问他们到底是人民公仆还是人民的主人。我就是这么说的，毕竟是谁支付你们的薪水。接着往右转，只不过它并不是右，刚开始是向左，但你会发现它最终拐向右侧。那里的路标写着坡瑞特小路，当然其实它不是坡瑞特小路，你如果看一眼官方测绘地图，就会发现那里只是山林小路东端。你们会进入小镇，然后经过‘公牛和小提琴’——这是一所酒馆，就可以来到教堂。我早就跟绘制官方测绘地图的人说了，那是一座带尖顶的教堂，不是带尖塔。而且我也给《塔德菲尔德广告报》写过信，建议他们发起一场公众运动，迫使有关方面把地图改过来。我完全相信，只要那些人意识到自己在跟谁打交道，态度上就会有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然后你们就会来到十字路口，直接往前开，很快就会看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在那里，你们可以走左边的岔道，或者直行，这两条路都到空军基地——不过左边的岔道要近差不多两百米。你们不会错过那地方的。”

饥荒茫然地看着他。“我，呃，我似乎没太听明白……”他开口说。

我知道了。走吧。

莎茨轻轻叫了一声，随即蹿到R.P.泰勒身后，躲在那里瑟瑟发抖。

这些陌生人重新骑上摩托车。那个穿白衣服的(模样一看就是个嬉皮士，R.P.泰勒心想)把空薯片袋扔在路肩的草地上。

“抱歉。”泰勒咆哮道，“这是你的薯片袋吗？”

“哦，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男孩说，“它属于每一个人。”

R.P.泰勒挺直一米六八的身板。“年轻人，”他说，“要是我到你家去，把垃圾扔得遍地都是，你会怎么想？”

污染露出心驰神往的微笑。“非常非常荣幸。”他说，“哦，那真是太美妙了。”

在他的摩托车下，一摊机油落到潮湿的道路上，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四部引擎开始转动。

“我有点糊涂。”战争说，“咱们干吗要在教堂那里一百八十度转弯？”

跟着我就行，最前面的大高个儿说。四个人一同出发了。

R.P.泰勒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接着一阵咔嗒咔嗒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泰勒转回头。四个骑自行车的人影从他身边经过，后面紧跟着一条撒欢的小狗。

“你们!停下!”R.P.泰勒喊道。

“他们”停下车，看着他。

“我就知道是你，亚当·扬。还有你这个，嗯，小集团。我可否询问一句，你们这些孩子大晚上跑出来干什么？你们的父亲知道你们出门了吗？”

领头的骑车人转过身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说现在是大晚上。”他说，“在我看来，在我看来，只要还有太阳，就不算晚。”

“反正已经超过你们的睡觉时间了。”R.P.泰勒对他们说，“别想冲我伸舌头，小姑娘。”这话是对佩帕说的，“要不然我就给你妈妈写封信，说她的后代一点礼貌也不懂，完全没有淑女的样子。”

“好吧，请原谅。”亚当委屈地说，“佩帕只是看着你而已。我不知道看着别人有什么错。”

草坪上一阵骚动。莎茨是一条特别高贵的法国玩具贵宾犬，只有那些永远无法把养育孩子的开销整合进家庭预算的人，才会养这种狗。它现在正受到狗狗的威胁。

“扬先生，”R.P.泰勒呵斥道，“请让你的……你的野狗离莎茨远点。”泰勒很讨厌狗狗。他们三天前第一次相遇时，狗狗就冲他狂吠，而是眼睛还闪着红光。这让泰勒开始撰写一封信函，指出狗狗无疑患有狂犬病，对整个社区都存在威胁，应该出于大众利益将它处决。但妻子后来提醒他说，放红光的眼睛不是狂犬病的症状。而且话说回来，只有在泰勒夫妇都没看过，但又对关键内容完全了解的电影里，才会出现这种场面。万分感谢。

亚当似乎吃了一惊。“狗狗不是野狗。狗狗是条不同寻常的狗。他很聪明。狗狗，别再追泰勒先生那条讨厌的贵妇犬了。”

狗狗没理他。他还没享受够追逐的乐趣呢。

“狗狗。”亚当沉声说道。他的狗耷拉着尾巴，一溜小跑回到主人的自行车旁。

“我想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四个要去哪儿？”

“去空军基地。”布赖恩说。

“如果您觉得没问题的话。”亚当希望这句话能体现出尖刻的挖苦，“我是说，如果您觉得有任何问题，我们就不会去了。”

“你这厚颜无耻的小猴子。”R.P.泰勒说，“等我见到你父亲，亚当·扬，我会直言不讳地告诉他……”

但“他们”已经骑上车，朝下塔德菲尔德空军基地进发了。他们选择的路线要比泰勒先生推荐的路线更短、更便捷，风景也更好。

R.P.泰勒在心中构思出一封长信，主题当然是如今年轻人的堕落。它涉及教育水准的下降，对长辈和上流人士缺乏尊重，他们不会挺起腰杆走路，总是懒洋洋地溜达，还有青少年犯罪，强迫兵役制的回归，桦树条惩戒，鞭刑，以及养狗许可证。

这封信让他相当满意。泰勒心底隐约有些疑虑，这封信对《塔德菲尔德广告报》来说似乎质量太高了。他最终决定把信寄给《泰晤士报》。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抱歉，亲爱的。”一个和蔼的女声说道，“我想我们迷路了。”

这是一辆古旧的小型摩托车，上面骑着位中年妇女。一个穿雨衣的小个子使劲抱着她，双眼紧闭，头戴浅绿色头盔。在两人之间插着个东西，似乎是带漏斗形枪膛的古董枪。

“哦。你们要去哪儿？”

“下塔德菲尔德。我不知道准确地址，但我们是想找个人。”女人忽然换上一种迥然不同的声音说，“他叫亚当·扬。”

R.P.泰勒有点犹豫。“你们要找那个男孩？”他问，“他干了什……不、不，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男孩？”女人说，“你没告诉我是个男孩。他多大年纪？”她又接着说，“十一岁。哦，我真希望你早点说清。这下子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R.P.泰勒愣愣地盯着她，随即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女人是个口技演员。他刚才以为后面那东西是戴绿头盔的男人，但其实是口技假人。真奇怪，自己怎么会认为那是个人？他觉得这东西从上到下都隐约有种粗俗感。

“我五分钟前刚见到亚当·扬。”他对女人说，“他和那个小集团正要去美国空军基地。”

“哦，天哪。”女人脸色有些发白，“我一直不喜欢那些美国佬。他们其实都是好人，你知道。对，但你怎么能信任那些玩足球时老把球抱起来的人呢？”

“啊，抱歉。”R.P.泰勒说，“我觉得您说得太对了，让人印象深刻。我是本地扶轮社副主席，我在想，您能否提供个人服务？”

“只在星期四。”特蕾西夫人不以为然地说，“而且我会额外收费。另外不知您能否给我们指一下……”

泰勒先生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无言地伸出一根手指。

小摩托车“噗噗噗噗”地沿着乡间小径开去。

它离开时，那个戴绿头盔的灰白假人睁开一只眼睛。“侬这该死的南蛮子。”它嘶哑地说。

R.P.泰勒很是气愤，但也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这东西会更加逼真。

R.P.泰勒距离小镇只有十分钟的路程，他停下脚步，让莎茨再次行使范围很广的排泄职责。他将目光投向篱笆对面的牧场。

泰勒先生掌握的乡野常识有点含混不清，但他可以肯定如果母牛趴在地上，就意味着要下雨。如果它们站着，则表示天气没问题。这里的母牛正缓慢庄严地轮流翻着跟头，泰勒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天气。

他抽抽鼻子。有什么东西烧着了，空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似乎是金属、橡胶和皮革被烤焦了。

“打扰一下。”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R.P.泰勒转回身去。

小路上停着一辆曾经是黑色的大轿车，完全包裹在烈焰之中。有个戴墨镜的男人把头探出车窗，透过浓烟说：“抱歉，我似乎有点找不到路了。你能告诉我下塔德菲尔德空军基地怎么走吗？我知道它就在这附近。”

你的车着火了。

不。泰勒就是没法让自己说出这句话。这人肯定知道，不是吗？他就坐在车里。这可能是某种恶作剧。

所以他说：“我想你在一英里前拐错了弯。那里有个路牌被吹倒了。”

陌生人露出微笑。“肯定是这么回事。”他说。橙色火舌在他身下跃动，让他看起来仿佛是个恶魔。

一阵风透过轿车吹向泰勒，他觉得睫毛都要被烧糊了。

抱歉，年轻人，但你的车着火了，碰巧它已经红热发烫，而你坐在里面一点事儿没有。

不。

要不要问问他，是否需要自己给汽车协会打个电话？

但泰勒先生只是仔细解说路线，努力不盯着车看。

“真是太好了。感激不尽。”克鲁利说着开始把车窗摇上去。

R.P.泰勒必须得说点什么。

“抱歉，年轻人。”他说。

“嗯？”

我不是说你没注意到，但你的车着火了。

一条火舌舔过焦黑的仪表盘。

“今天天气真古怪，不是吗？”他没话找话地说。

“是吗？”克鲁利说，“我真没留意。”他说完就坐在燃烧的轿车里，沿着小路开始倒车。

“可能是因为你的车着火了。”R.P.泰勒刻薄地说。他猛地一拉狗绳，把小狗拽到脚边。

致编辑：

先生，

我希望能引起您对最近一些不良倾向的注意，我发现如今的年轻人开车时，完全不在乎完美合理的安全防范措施。今晚有位绅士向我问路，他的车……

不。

开着一辆……

不。

着了火……

R.P.泰勒的脾气越来越糟。他跺着脚走完最后一段路程，回到镇上。

“嗨!”R.P.泰勒喊道，“扬!”

扬先生正坐在前院的折叠椅上抽烟斗。

这主要是因为迪尔德丽最近发现了被动吸烟的危害，禁止他在屋子里抽烟。这种事扬先生是不会跟邻居们承认的。当然，这很难让他保持良好心情。被泰勒先生直呼其名也一样。

“嗯？”

“你儿子，亚当。”

扬先生叹了口气。“他又干什么了？”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扬先生看看手表。“我估计，应该准备上床睡觉了。”

泰勒露出趾高气扬的冷笑。“我可不这么想。不到半小时前，我看见他和那些小伙伴们，骑着车朝空军基地去了。当然还有那条可怕的杂种狗。”

扬先生抽了口烟。

“你知道那地方规章有多严格。”泰勒先生生怕扬先生不解其意。

“你知道你儿子要是胡乱按钮什么的，肯定会被臭骂一顿。”他补充说。

扬先生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若有所思地检查着口柄。

“嗯。”他说，“我知道了。”

“好的。”他又说。

扬先生走进了屋子。

与此同时，四位摩托车手猛然停在距离基地大门几百码的地方。他们关闭引擎，抬起面罩。哦，其中三位这样做了。

“我真希望咱们可以直接闯过这些路障。”战争希冀地说。

“那只会惹麻烦。”饥荒说。

“很好啊。”

“我是说，给咱们惹麻烦。电力系统和电话线都断了，但他们应该有发电机，而且肯定有无线电。如果有人报告有恐怖分子入侵基地，人们就会恢复理性，整个计划就完蛋了。”

“哼。”

咱们进去，咱们干活，咱们出来。咱们让人类的天性行使自己的职责，死神说。

“这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伙计们。”战争说，“我等了好几千年，可不是为了鼓捣几根电线。这可谈不上戏剧化。我敢说阿尔布雷希特·丢勒[8]不会浪费时间绘制一幅名为天启四按钮者的版画。”

“我还以为会有号角什么的。”污染说。

“你们可以这么看。”饥荒说，“这只是基础工作。咱们之后还可以继续骑行。正经的骑行。风暴之翼什么的。你们要有灵活性。”

“咱们是不是应该遇到……什么人？”战争说。

除了逐渐冷却的摩托车引擎发出的金属噪声外，四周万籁俱寂。

污染缓缓说道：“你们知道，我也没想到是这种地方。我还以为会是，哦，一座大都市。或是一个大国。也许是纽约。或者莫斯科。或者世界末日大决战本身。”

又是一阵寂静。

战争说：“对了，世界末日大决战到底在哪儿？”

“问得好。”饥荒说，“我一直想去这地方看看。”

“宾夕法尼亚州有个叫世界末日大决战的地方。”污染说，“也可能是马萨诸塞州，或是别的某个州。有很多留大胡子的人，还戴着庄重的黑帽子。”

“不对。”饥荒说，“我想应该是以色列的某个地方。”

卡梅尔山。

“我还以为那是他们种鳄梨树的地方。”

世界尽头。

“是吗？这可真是老大一棵鳄梨树。”

“我想我去过一次。”污染说，“美吉多老城。就在它垮掉之前。好地方。有趣的皇家大门。”

战争看着周围的盈盈绿地。

“伙计，”她说，“咱们是不是拐错弯了？”

地理并不重要。

“抱歉，阁下？”

如果世界末日大决战无所不在，那它就在任何地方。

“没错。”饥荒说，“咱们所说的，不再是几平方英里的树丛和山羊。”

又是一阵沉寂。

走吧。

战争咳嗽一声。“我只是以为……他会跟咱们一起来……”

死神抻了抻手套。

他笃定地说，这是为专家准备的工作。

托马斯·A.戴森博格中士日后回想起来，发生在门口的事是这样的：

一辆很大的高级官员专车停在门口。车型修长，像模像样。但事后回想起来，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更不明白为何它听起来像是装了摩托车引擎。

四位将军走下车。中士同样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想。他们出示了有效身份证明。到底是哪种证明，他承认自己记不清了。但肯定有效。戴森博格敬了个礼。

其中一人说：“突击检查，士兵。”

托马斯·A.戴森博格中士答道：“长官，我没接到要进行突击检查的通知，长官。”

“当然没有。”一位将军说，“因为这是突击检查。”

中士又敬了个礼。

“长官，请允许我跟基地司令部核实这一信息，长官。”他不安地说。

最高最瘦的将军往前踱了几步，转过身去，把手抱在胸前。

另一位将军友好地揽住中士的肩膀，稍显诡秘地探过身去。

“听我说……”他瞟了一眼中士的名牌，“……戴森博格，也许我可以给你就交点底。这是一次突击检查，明白吗？突击。也就意味着我们通过时不要惊扰任何人，懂吗？也不要离开你的岗位。像你这样的职业士兵肯定明白，我没说错吧？”他挤了下眼睛，又补充道，“不然你会发现自己被降职到最底层，见到个小恶魔都得喊长官。”

托马斯·A.戴森博格中士盯着他。

“二等兵。”另一个将军轻声说道。从名牌来看，她叫詹铮。戴森博格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将军，但这无疑是军界一大进步。

“什么？”

“二等兵。不是小恶魔。”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对。二等兵。明白吗，小伙子？”

中士考虑着眼前十分有限的几个选项。

“长官，突击检查，长官？”他说。

“出于国家安全考量，临时予以保密处理。”饥荒这些年一直在学习如何把东西卖给联邦政府，这些官腔又冒了出来。

“长官，明白，长官。”中士说。

“好孩子。”栏杆升起时，饥荒说，“你会一步登天的。”他看了眼手表，“很快。”

人类有时很像蜜蜂。假如你在蜂巢外面，就会遭到顽强抵抗。可工蜂们似乎认为主管部门肯定会保证巢穴内部的安全，所以你一旦进入，就不会被注意。正因如此，有些寄居昆虫进化出了完美形态。人类的行为与此类似。

谁也没有阻止他们。天线杆森林下有一排低矮狭长的建筑，四人径直走向其中之一。谁都没注意他们。也许人们什么都没看到。也许他们看到的是头脑自以为看到的东西。因为在战争、饥荒、污染和死神不想被发现时，人类的大脑并没有识别他们的功能。实际上，它太擅长视而不见了，就算被他们团团围住，也会设法置若罔闻。

但警报器是完全没脑子的东西，它们自以为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四个人，发疯似的响个没完。

牛顿不抽烟，他不允许尼古丁进入身体的神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身体的威尔士公理会劣质小神龛。如果他是个烟鬼，现在肯定会为了稳定心情开始吸烟，那么在警报声响起时，就会被烟卷噎住。

安娜丝玛镇静自若地站起来，抚平裙子上的皱褶。

“别担心。”她说，“不是因为咱们。基地里肯定出了什么事。”

她看着牛顿苍白的面庞，露齿一笑。“来吧，”她说，“这不是《OK镇大决斗》[9]。”

“对。首先，他们的枪更好。”牛顿说。

安娜丝玛把他扶起来。“别担心。”他说，“我相信你会想出个办法来。”

战争心想，他们四个人绝不可能贡献相当。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对现代武器系统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这些东西的效能比带尖的金属片强太多。简单易懂、绝对可靠的安全防控装置总让污染笑逐颜开。饥荒至少也知道电脑是怎么回事。但他……是的，他除了在附近闲晃以外，几乎什么也没干。但他就连游手好闲也有种独特风范。战争曾经想过，也许有一天战争会终结，饥荒会终结，也许就连污染也会终结。可能正因如此，你永远没法把第四位骑士——也是最强大的骑士，彻底当成自己人。这就像有个税务监察员在你的球队里。有他在你们这边当然很好，但你决不希望踢完球后跟他到酒吧喝上一杯，闲聊几句。有他在场，你永远不能完全放松。

死神站在污染身后，从他瘦削的肩头上望过去。与此同时，有几名士兵径直穿过了死神的身躯。

那些闪来闪去的东西是什么？你可以从这种语气判断出来，他知道自己不会理解对方给出的答案，只想表现出对此有点兴趣罢了。

“七段LED显示器。”男孩说。他充满爱怜地把手放在一个继电器盒上，让它短路，随即制造出一堆可以自我复制的病毒，任由它们在电子以太中肆意扩散。

“我真希望那些该死的警报器能安静一会儿。”饥荒嘟囔道。

死神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响指。十几个高音喇叭一阵哽咽，随即没了声音。

“是吗，我还挺喜欢它们的。”污染说。

战争把手伸进另一个金属柜。必须承认，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但当她伸手抚摸——有时是抚过——这些电子仪器时，心中备感亲切。这跟手持利剑时的感觉差不多，而且她知道这把剑足以笼罩整个世界，再加上部分苍天。这种感觉令她陶醉，让她战栗。它爱她。

它是一把炎剑。

人类老是记不住，把利剑随便乱放会有危险。但他们已经竭尽全力，让自己相信这种尺寸的武器被意外挥舞起来的概率相当高。这真是令人愉快的想法。在把自己的星球炸成碎片这件事上，人类对有意无意之分看得很重。

污染又把手伸进另一排昂贵的电子仪器。

守卫围墙破洞的卫兵一脸迷惑。他察觉到基地里乱成了一锅粥，但除了静电噪声外，对讲机似乎没有接收到任何信息。与此同时，他正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眼前这张卡片。

他参军入伍以来，见识过很多身份证明。军方的、中情局的、联邦调查局的，甚至是克格勃的。但作为一名年轻士兵，他还没掌握这个诀窍：组织越不重要，身份证明就越华丽。

这张身份卡简直华丽得要死。他又看了一遍，嘴里默念着上面的内容，从“英联邦护国主要求并命令”开始，经过征集所有柴薪、绳子和火油的部分，一直读到猎巫军第一任参事官赞美我主所有功绩且需规避淫行·史密斯的名字。牛顿用拇指挡住了“每个女巫九便士”的部分，努力装出詹姆斯·邦德的样子。

卫兵来回查看，最终找到一个他自以为认识的词。

“这东西。”他狐疑地说，“是要我们给你柴火？”

“哦，我们必须得到这些。”牛顿说，“我们要烧它们。”

“说什么？”

“烧它们。”

卫兵嘴角一咧，露出笑容。别人跟他说过，英国佬都是软蛋。“明白了!”他说。

有什么东西顶在他的腰眼上。

“放下枪。”安娜丝玛在他身后说，“不然我会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感到后悔。”

卫兵吓得身子一僵。哦，我没撒谎，安娜丝玛心想，如果他不扔下枪，就会发现这是根树枝。我肯定会为死于枪下感到后悔。

在大门口，托马斯·A.戴森博格中士又遇上了麻烦。有个小个子男人，身穿脏兮兮的橡胶雨衣，伸出食指对着他，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与此同时，一位有点像他母亲的中年女士用急迫的口吻跟他说话，还时常被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打断。

“我们必须跟这里的主管官员谈谈，此事关系重大。”亚茨拉菲尔说，“我必须要求他说得对，你知道，如果他在撒谎我能听出来是的，谢谢，我想如果您允许我继续说下去，咱们还有可能成功我只是想替你说句好话是的!呃，你想让他对好吧……那么……”

“看见俺指头了吗？”沙德维尔吼道。他的理智还没完全丧失，但已经挂在一根相当破旧的绳子尽头。“侬看见了吗？这根手指，小赤佬，可以把侬送去见造物主!”

戴森博格中士盯着这根手指，黑得发紫的指甲距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寸之遥。作为一件攻击性武器，它的效能相当显著，如果用于烹调食物则更是如此。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噪声。他又不能离开岗位。戴森博格中士在越南受的伤开始抽痛。(他1983年到那里度假时，滑倒在旅馆淋浴间。如今只要一看见黄色肥皂条，就会让他回想起那次濒死体验。)他琢磨着射杀非美国公民会给自己带来多大麻烦。

四辆自行车在基地不远处停下。土地上的轮胎印和一摊机油，说明不久前有人就停在这里。

“咱们停下来干吗？”佩帕说。

“我在考虑。”亚当说。

这很不容易。属于他自己的那部分心智并未丧失，但却试图漂浮在黑暗欢腾的泉水之上。尽管如此，亚当还是意识到，三个小伙伴都是百分之百的人类。他此前也给他们惹上过麻烦，撕破的衣服、克扣的零花钱，诸如此类的事情。但这次肯定要比在家里关禁闭和被迫收拾房间麻烦得多。

但另一方面，也没别人能指望了。

“好吧。”他说，“我想咱们需要点东西。咱们需要一柄剑、一个王冠，再来个天平。”

他们瞪着他。

“什么，在这儿？”布赖恩说，“这里哪儿有那些东西。”

“哦。”亚当说，“想想那些游戏，你们知道，咱们玩过……”

为了让戴森博格中士的日子更加完美，一辆车停在基地门口。它完全飘在空中，距离地面几英寸之遥；没有轮胎，也没油漆，只有一溜蓝色尾烟。它停下来后，发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似乎是高温金属正在冷却。

它看上去似乎装有烟色玻璃，但那只是普通玻璃加车内滚滚浓烟形成的效果。

驾驶席一侧的车门打开，一股呛人的烟雾冒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克鲁利。

他驱散面前的烟气，眨了眨眼，随即将手部动作变成打招呼的样子。

“嗨。”他说，“怎么样了？末日已经降临了吗？”

“他不让我们进去，克鲁利。”特蕾西夫人说。

“亚茨拉菲尔？是你吗？衣服不错。”克鲁利含糊其辞地说。他感觉不太好。过去三十分钟内，他始终把一吨燃烧的金属、橡胶和皮革，想象成一辆功能完备的汽车。宾利车对他进行了殊死抵抗。最难的部分莫过于全天候轮胎被烧光后，让这东西继续转动。克鲁利放弃了对轮胎的想象，宾利车的残骸猛然落在扭曲的金属轮缘上。

他拍了拍热到足以煎鸡蛋的金属外壳。

“要换成现在的新型汽车，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表现。”他怜爱地说。

所有人都在瞅他。

一阵嘀嘀嗒嗒的电子音轻轻响起。

大门缓缓上升。容纳电动机的金属框架发出呻吟，但面对作用在栏杆上的不可抗力，它最终还是屈服了。

“嗨!”戴森博格中士说，“这是你们谁干的？”

噌。噌。噌。噌。然后是一条小狗，四腿狂奔，快得让人看不清。

他们眼看着四个玩命蹬车的人影从栏杆下面钻了过去，消失在营地中。

中士打起精神。

“呃，”他很没底气地说，“这帮孩子车筐里有没有个外星人，脸长得好像一坨友善的大便？”

“我没看到。”克鲁利说。

“那么，”戴森博格说，“他们就有大麻烦了。”他举起手里的枪。谨小慎微就到此为止了，他脑袋里现在全都是肥皂。“另外，”他说，“你们也一样。”

“我警告你……”沙德维尔又开口说。

“这时间拖得也太长了。”亚茨拉菲尔说，“赶快搞定，克鲁利，这才是好伙计。”

“哦？”克鲁利说。

“我是正义一方。”亚茨拉菲尔说，“你不能指望我……哦，见鬼去吧。我一辈子循规蹈矩的，结果怎么样？”他打了个响指。

“嘭”的一声凭空响起，仿佛老式闪光灯泡的爆响。托马斯·A.戴森博格中士不见了。

“呃。”亚茨拉菲尔说。

“瞅见了吧？”沙德维尔说，他还没彻底领会特蕾西夫人双重人格的真相，“小菜一碟儿。侬跟着俺，就屁事没有。”

“干得好。”克鲁利说，“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干。”

“哦。”亚茨拉菲尔说，“实际上我也没想到。只希望我没把他送到什么可怕的地方。”

“你最好赶紧适应一下。”克鲁利说，“你只是把他们送走。别操心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他显出饶有兴趣的样子，“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新身体吗？”

“哦？好的。好的，当然。特蕾西夫人，这是克鲁利。克鲁利，这是特蕾西夫人。真迷人，我得说。”

“咱们进去吧。”克鲁利说。他难过地看了一眼宾利车残骸，接着又高兴起来。一辆吉普车正朝大门开来，车上挤满了人。这帮人似乎随时准备高声问话，或是开枪射击，才不管是奉了谁的命令。

克鲁利眼光一亮。可以说这才是最适合他的工作领域。

他从兜里抽出手来，像李小龙那样缓缓抬起，脸上挂着李·范·克里[10]式的笑容。“啊，”他说，“咱们的车来了。”

他们把自行车停在一栋低矮的建筑物外面。温斯利戴将车仔细锁好。他就是这种孩子。

“那么这些人长什么样？”佩帕说。

“什么样都可能。”亚当含含糊糊地说。

“他们是大人，对吗？”佩帕说。

“对。”亚当说，“比你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大很多，我估计。”

“跟大人较劲根本没用。”温斯利戴灰心丧气地说，“最后倒霉的总是你。”

“你不用跟他们较劲。”亚当说，“你们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他们”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东西。作为拯救世界的工具，它们看起来不是特别有效。

“咱们怎么才能找到他们？”布赖恩疑惑地问道，“我记得咱们在开放日来参观时，这里全是房间什么的。好多房间和一闪一闪的灯泡。”

亚当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一栋栋房舍。警报器还在嗡嗡作响。

“嗯。”他说，“我觉得……”

“嗨，你们这些孩子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这不是百分之百的威胁口吻，但跟这个范畴相去不远；而且它出自一名有些神经质的军官之口，他刚花了十分钟想要搞清这个警钟长鸣、大门不开的混沌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两名同样烦躁的士兵站在他身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们面前的四个嫌疑人个头很矮，显然是白种少年，其中之一似乎还是女性。

“不用替我们操心。”亚当轻松地说，“我们只是随便看看。”

“现在你们……”领头的尉官说。

“睡吧。”亚当说，“你们只想睡觉。你们几个都去睡吧，如此一来就不会受伤。你们现在只想睡觉。”

军官盯着亚当，目光试图聚焦，接着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酷。”另外两名士兵倒下时，佩帕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哦。”亚当谨慎地说，“你记得《男孩要做的101件事》里有关催眠术的内容吗，咱们一直没成功？”

“怎么？”

“哦，跟那个有点类似，只是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转过身，面对通信大楼。

亚当挺起腰板，整个人从惯常的懒散状态中伸展开来。泰勒先生如果看到这一幕，肯定会感到骄傲。

“好吧。”亚当说。

他想了想，然后又说：“试试看吧。”

如果你把整个世界拿走，只留下电子系统，它看起来就像是有史以来最精美典雅的细丝工艺品。一个由晶莹银丝组成的球体，间或有些卫星信号束闪烁脉动。就连最暗的地方也会放射出雷达波和商用无线电波。就像一头巨兽的神经系统。

一座座城市在网中形成枢纽，但大多数电子系统只是肌肉组织，仅能起到粗疏浅陋的作用。可是大约五十年前，人们给它制造出了大脑。

现如今它活了，就跟火焰一样鲜活。开关猛然关闭。继电器短路。精密技术工程师常把硅基芯片比作洛杉矶街道设计图，那么新兴的道路此时正在它的内部铺展；数百英里外的地下室中，警铃响个不停，人们惊骇地注视着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在中空的秘密山脉中，厚重钢门牢牢关闭，任由人们在对面拼命捶打，或是与已经融化的保险丝盒较劲。沙漠和苔原中，有几块地面突然滑开，让新鲜空气进入装有空调设备的墓穴，一些钝头物体笨拙地从地下升起，缓缓就位。

电流涌到本不该进入的地方，同时也从以往的河道中退去。在城市里，交通指示灯熄灭了，然后是街灯，进而是所有灯光。制冷风扇转速变慢，抖了两下，最终停止。加热器变凉变黑。电梯停运。广播站也纷纷窒息，舒缓动听的音乐再未响起。

有人说文明和野蛮之间的距离，只有二十四小时外加两顿饭。

夜色在旋转的地球上渐渐蔓延。它本该充满星星点点的光芒。但现在却没有。

这颗星球上居住着五十亿人。跟即将发生的事情相比，野蛮不过是小菜一碟——热乎、难闻，最终只能留给蚂蚁的小菜一碟。

死神直起身。他似乎在静心聆听。所有人都想知道他在听什么。

他来了，死神说。

另外三个人抬起头。从他们站在那里的样子，隐约可以看出些变化。在死神开口前，他们三个体内不像人类那样说话行走的部分，包裹住了整个世界。现在他们回来了。

差不多回来了。

他们的样子有点奇怪。似乎不是穿了不合体的衣服，而是穿了不合体的身躯。饥荒变化得不太得体，那位讨人喜欢、高傲自信的成功商人过去一直占主导地位，但现在慢慢被古老可怖的本来面目所取代。战争的皮肤上闪着汗珠。污染的皮肤本身就在闪烁。

“一切都……处理好了。”战争有些费力地说，“它会……自行发展。”

“不光是核战争。”污染说，“还有化学制品。那些小货轮装载着……成千上万加仑制剂……遍布全世界。美丽的液体……名字有十八个字母。还有……老一套的备用品。想要什么都有。钚可以给你数千年的悲剧，但砷可以给你永恒。”

“还有……凛冬。”饥荒说，“我喜欢冬天，有种……洁净的感觉。”

“这就叫……养虎为患。”战争说。

“再也没有老虎了。”饥荒平淡地说。

只有死神没变。有些东西永远不变。

四骑士往外面走去。污染虽然还在走路，但明显有种缓缓渗漏的感觉。

安娜丝玛和牛顿·帕西法注意到了。

这是他们走入的第一栋建筑。屋子里面似乎安全得多，此刻外面的情况可是相当刺激。安娜丝玛推开一扇门，门上的标志表明这个动作有可能导致死亡。她刚碰了一下，门就打开了。两人走进去后，它又自动关闭锁好。

接着四骑士走了进来，他俩没多少时间讨论门的问题。

“他们是什么人？”牛顿说，“恐怖分子？”

“从精良准确的角度来看，”安娜丝玛说，“我想你说得没错。”

“他们阴阳怪气地在说些什么？”

“我想可能是世界末日。”安娜丝玛说，“你看见他们的气场了吗？”

“似乎没有。”牛顿说。

“不太好。”

“哦。”

“实际上，是负面气场。”

“哦？”

“就像黑洞。”

“那很糟，是吗？”

“是的。”

安娜丝玛盯着一排排金属柜。只此一次，机械不再按照惯常的程序运转，因为这不是演习而是现实，它们正要毁灭世界，至少是有生命存在的部分，从地下两米一直到臭氧层。这里没有闪闪发亮的红色圆柱形灯盏，没有看起来像是贴着“剪我”标签的红蓝电线，也没有正在倒计时的可疑数字显示屏。你没法在最后几秒逆转进程。这些金属柜沉重结实，对最后关头的英雄主义有很强抗性。

“现在是什么情况？”安娜丝玛说，“他们做了什么，对吗？”

“也许会有个关闭按钮？”牛顿不抱希望地说，“我敢说如果咱们找找……”

“这种东西都是内置的。别傻了。你还以为你了解这些玩意儿呢。”

牛顿绝望地点点头。这跟《电学常识》里的东西差远了。为了装装样子，他眯起眼睛往一个柜子里看了看。

“世界范围通信器材。”他闪烁其词地说，“你几乎可以做任何事。控制动力系统，接入卫星。无所不能。你可以。”——滋——“呃，你可以。”——咂——“哎呀，让那些东西。”——噼——“啊，几乎。”——啪——“哦。”

“你在鼓捣什么呢？”

牛顿嘬嘬手指。到目前为止，他没发现任何类似晶体管的东西。他用手帕把手包住，将一个电路板从插槽拔了出来。

有一次，他订阅的电学杂志刊登了一则玩笑：一个保证不能工作的电路。在文章最后，他们洋洋得意地说，这玩意儿就连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笨瓜都能做得出来，如果它不能工作，那就对了。这个电路中包括插反的二极管、颠倒的晶体管，还有个没电的电池。牛顿做了一个，接收到莫斯科广播电台的信号。他给编辑部写了封信发牢骚，但他们没有回信。

“我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他说。

“詹姆斯·邦德只需要拧下什么东西。”安娜丝玛说。

“不光是拧下来。”牛顿越来越压不住火气，“而且我也不是”——滋——“詹姆斯·邦德。如果我是，”——嗖——“那么坏蛋们就会向我展示所有核武器控制杆，告诉我它们有多管用，不是吗？”——嗡——“只可惜现实生活没有这种事，对吗？我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也没法阻止它。”

云层在地平线附近翻卷。塔德菲尔德上空依旧晴朗，只有和煦的微风从空中吹过。但空气却不是普通的空气。它有种结晶体的样子，你会觉得如果转过头去，就能看到新的层面。它在发光。如果你想找个词来形容，“群集”这个词可能会不怀好意地钻进你心中。那些没有实体的东西群集这里，只为了等待时机来临，变成非常实在的东西。

亚当抬头望去。一方面来说，上面只有晴朗的天空。但从另一方面来说，那延伸到无限远处的东西，是天堂和地狱的大军正摩肩接踵，或者说摩翼接踵地等待着。如果你看得特别仔细，又受过专业训练，就能分辨出两方的区别。

寂静将世界这个气泡握在掌中。

房门打开，四骑士走了出来。其中三个几乎没了人样，更像是由他们的本体或是象征物组成的人形物体。与其相比，死神倒显得更加亲切。他的皮大衣和黑头盔变成了带兜帽的长袍，但这只是细枝末节。一具骷髅，哪怕是会走路的骷髅，至少也算有点人样，那正是潜伏在所有生灵体内的死亡。

“关键是，”亚当急迫地说，“他们并不真实，就像噩梦，真的。”

“但……但咱们又没睡觉。”佩帕说。

狗狗哀叫两声，缩到亚当身后。

“那个人似乎在融化。”布赖恩说。他伸手指向一个前进中的人形——如果它还配得上这个称呼。那是污染。

“就是说啊。”亚当鼓励道，“它不可能是真的，对吧？这是常识。像这种东西不可能真是真的。”

四骑士在几米外停住脚步。

已经办妥了，死神说。他略微欠了欠身，用眼眶盯着亚当。很难说他是否感到惊讶。

“哦，好的。”亚当说，“问题是，我不想把它办妥。我没让你们把它办妥。”

死神看了看其他三人，又转回头看着亚当。

一辆吉普车停在他们身后。所有人都没理会。

我不明白，死神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世界末日的征兆。这写得明明白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写这种话。”亚当平静地说，“这个世界充满各种有趣的东西，我还没见识过呢。所以在我有机会全都见识过之前，不希望任何人把它弄坏，或是让它完蛋。你们只要躲远点就行了。”

(“就是他，沙德维尔先生。”这句话还没说完，亚茨拉菲尔的语气就掺进了将信将疑的成分，“那个……穿T恤衫的……”)

死神盯着亚当。

“你……是我们的……一部分。”战争说。她的牙齿仿佛两排漂亮的子弹。

“已经办妥了。我们……让……这个……世界……焕然一新。”污染说。他的声音阴险鬼祟，就像是什么东西正从被腐蚀的铁桶里漏进水面。

“你……带领……我们。”饥荒说。

亚当犹豫了。他体内有个声音正在叫喊说这是真的，世界属于他一个人，他所要做的就是转过身，带领他们穿越狂乱的星球。他们是跟他一伙儿的。

在九天之上，两方军队等待着那个字眼儿。

(“你不能让我向他开枪!他只是个孩子!”

“呃。”亚茨拉菲尔说，“呃。是的。也许咱们最好再等等，你们说呢？”

“你是说，等他长大？”克鲁利说。)

狗狗开始吠叫。

亚当看着“他们”。“他们”也是跟他一伙儿的。

你必须决定谁才是真正的朋友。

亚当转回身，看着四骑士。

“干掉他们。”亚当平静地说。

他的语气中完全没了懒散含混的感觉，反而有种奇妙的和谐。谁都不能违抗这种声音。

战争笑起来，期待地看着孩子们。

“可怜的小男孩们，”她说，“只能玩你们的小玩具。想想我能给你们什么玩具……想想所有游戏。我能让你们爱上我，小男孩们。带着小枪的小男孩。”

她又放声大笑。佩帕走上前来，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那机关枪似的笑声渐渐消失。

它不太像剑，但这是你用两片木头和一根细线所能达到的最佳效果。战争盯着它。

“我明白了。”她说，“单挑，是吗？”她抽出自己的利剑，高高举起，让它发出一阵蜂鸣，仿佛用手指抹过酒杯的声音。

它们接触时，迸出一道闪光。

死神盯着亚当的眼睛。

一阵凄凉的叮当声响起。

“别碰它!”亚当吼道，但他没有转头。

“他们”看着利剑在混凝土走廊上翻滚，最终停了下来。

“小男孩。”佩帕厌恶地嘟囔道。每个人都要决定自己属于哪一派，早晚的事。

“但、但是，”布赖恩说，“她似乎被那把剑吸进去了……”

亚当和死神之间的空气开始颤动，仿佛处在滚滚热浪之中。

温斯利戴仰起头，看着饥荒凹陷的眼睛。他举起一个东西，如果有点想象力，你可以把它看成是用细线和树枝做成的天平。温斯利戴拿着天平，在脑袋周围转了一圈。

饥荒伸出胳膊，似乎想要保护自己。

又是一道闪光，然后是一具银天平掉在地上的叮当声。

“别……碰……它们。”亚当说。

污染已然准备逃跑，或者说是快速流动，但布赖恩从头上抓起草茎编成的头环，向前扔去。它本不该这样用，但一股大力把它从布赖恩手中拿走，让它像铁饼一样向前飞去。

这次的爆炸是一团黑烟中冒出的红色火焰，闻起来有股汽油味。

细小的翻滚声响起，一个发黑的银冠从烟雾中滚了出来，在地上转了几圈，声音仿佛慢慢落定的硬币。

至少这次不需要警告他们不要碰。银冠放射出金属不该具有的光泽。

“他们去哪儿了？”温斯利戴问。

他们该在的地方，死神始终盯着亚当的眼睛，一直都在的地方。他们回到了人们心中。

他冲亚当露齿一笑。

随着一阵撕裂声，死神的长袍支离破碎，他的翅膀伸展开来。天使的翅膀。但没有羽毛。这是黑夜的翅膀，形态足以刺穿生灵的实体，进入下方黑暗。几点微光在这对翅膀上闪烁，可能是遥远的星辰，也可能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但是我，他说，跟他们不一样。我是死神，永远是生灵的影子。你不能摧毁我。那将摧毁整个世界。

他们目光中的热度渐渐退去。亚当挠挠鼻子。

“哦，我不知道。”他说，“可能会有个法子。”他也露出笑容。

“总之，应该停止了，”他说，“所有那些跟机器有关的勾当。你必须按我说的做，我说要让它停止。”

死神耸耸肩。已然停止了，他说，没有他们，他指了指三骑士可怜的遗骸，它无法继续。常态熵获得了胜利。死神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似乎是在敬礼。

但他们会回来的，他说，他们从来不会远去。

翅膀扑扇一下，声如霹雳惊雷，死亡天使没了踪影。

“那好吧。”亚当冲着空气说，“好吧。就到此为止了。所有他们启动的东西，必须马上停止。”

牛顿绝望地盯着仪器架。

“这里应该有个手册什么的。”他说。

“咱们可以看看艾格尼丝有什么要说的。”安娜丝玛提议道。

“哦，对啊。”牛顿讽刺说，“有道理，不是吗？在十七世纪工房手册的帮助下，破坏二十世纪电子装置？艾格尼丝·风子知道什么是晶体管吗？”

“哦，我祖父在1948年很准确地解读出第3328则预言，并据此做出了非常明智的投资。”安娜丝玛说，“当然，她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但总的来说，艾格尼丝对电子装置还是相当了解的，但……”

“我只是打个比方。”

“反正你也用不着让它正常工作。你要让它停止工作。你不需要知识，需要的是无知。”

牛顿呻吟一声。

“好吧。”他倦怠地说，“那咱们就试试看。给我一条预言。”

安娜丝玛随手抽出一张卡片。

“他不是他所说的那种人。”她读道，“第1002条。很简单。有什么思路吗？”

“哦，你看。”牛顿可怜兮兮地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是，”他咽了口唾沫，“实际上我对电子仪器不太在行。并不特别精通。”

“我似乎记得，你自称是电脑工程师。”

“这是一种夸张。我是说，比你想象中的夸张还要再夸张一些。实际上，我估计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说大话。我也许应该斗胆称之为，”牛顿闭上眼睛，“一种搪塞。”

“你是说谎言？”安娜丝玛甜甜地说。

“哦，我不会那么过分的。”牛顿说，“但是，”他补充道，“我并不是电脑工程师。根本不是。恰恰相反。”

“什么叫相反？”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这么说吧，我每次试图让任何电子仪器工作时，它都会关闭。”

安娜丝玛冲他露出灿烂的微笑，摆出戏剧化的姿势；就跟每场魔法演出中，穿闪亮金属片紧身衣的女士走回台上揭露戏法奥秘时一样。

“哦耶。”她说。

“修好它。”她说。

“什么？”

“把它改造得更好。”她说。

“我不知道。”牛顿说，“我不敢说能否做到这一点。”他把手放在最近的铁柜上。

某种他始终没有留意的噪音突然停止，远处的发电机传来一阵渐渐消逝的哀鸣。仪表板上的小灯泡闪了几下，大多数就此熄灭。

世界各地正在跟开关斗争的人们发现它们可以正常开关了。断流器随即敞开。电脑们停止计划第三次世界大战，重新懒洋洋地扫描起同温层。在俄罗斯北方新地岛的地下掩体中，发疯似的试图拔出保险丝的人们，发现保险丝终于落入自己手中。在怀俄明和内布拉斯加的地下掩体中，疲惫的人们不再互相叫嚣，或是挥舞枪支，如果导弹基地里允许喝酒精饮料的话，他们肯定要来一罐啤酒。这显然是不允许的，但他们还是喝了。

灯光亮起。文明停止了通向混沌的滑行，随即开始给报纸写信，声称人们对这些芝麻小事反应过激。

在塔德菲尔德，一排排机械不再散发出危险气氛。它们内部有些东西消失了，同样消失的还有电流。

“天哪。”牛顿说。

“成了。”安娜丝玛说，“你把它修好了。听我的没错，你可以信赖老艾格尼丝。现在咱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他不想干!”亚茨拉菲尔说，“我不是老这么跟你说吗，克鲁利？如果你肯受累看一眼任何人的内心，就会发现他们本质上非常……”

“还没完。”克鲁利平静地说。

亚当转过身，头一次注意到他们。克鲁利还不习惯有人这么轻易就把他认了出来，但亚当正看着他，仿佛克鲁利一辈子的经历都在脑海深处重演，而亚当正在观看。这一瞬间，克鲁利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他本以为自己过去体会到的那种，就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但跟这次的全新体验相比，它们只是最肤浅的担心而已。下界的家伙们可以通过对你施加难以忍受的痛苦，来抹掉你的存在。但这个男孩不仅动个念头就能抹去你的存在，而且多半可以让你从来不曾存在过。

亚当的目光转向亚茨拉菲尔。

“抱歉，你为什么是两个人？”亚当说。

“哦，”亚茨拉菲尔说，“这是个很长……”

“同时当两个人，这样不对。”亚当说，“我想你最好还是做两个不同的人。”

并没有华丽的视觉效果。只是亚茨拉菲尔突然坐在了特蕾西夫人身边。

“哦，感觉怪痒痒的。”特蕾西夫人说完，上上下下打量了亚茨拉菲尔一番。“哦，”她略显失望地说，“不知为什么，我以为你会更年轻些。”

沙德维尔嫉妒地瞪着天使，以某种特别的方式拨弄着雷电枪的击铁。

亚茨拉菲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身躯，不幸的是，它跟过去区别不大，只是外衣干净了些。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天使说。

“不。”克鲁利说，“不。你知道，还没有。根本没结束。”

云层聚集在他们头顶，像一锅到达沸点的宽面条似的风起云涌。

“你看，”克鲁利的语气中有种宿命论般的沉痛感，“这件事根本没这么简单。你以为战争打响，是因为某些老公爵被枪杀，或是某人割下了某人的耳朵，或是某些人把他们的导弹部署在错误的地点。其实不是这么回事。这些只是，哦，借口罢了，对战争没有多大影响。战争真正的成因，是两方再也不能忍受对方的存在，压力逐渐积聚，最终任何事都会让它爆发。任何事。你叫什么名字，呃……孩子？”

“他是亚当·扬。”安娜丝玛说。她大步走出房门，身后跟着牛顿·帕西法。

“没错，亚当·扬。”亚当说。

“干得好。你拯救了世界。放半天假吧。”克鲁利说，“但其实没什么差别。”

“我想你说得对。”亚茨拉菲尔说，“我敢肯定我们这边需要世界末日大决战。这真可悲。”

“谁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安娜丝玛抱着胳膊严肃地说。

亚茨拉菲尔耸耸肩。“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他说。

安娜丝玛仰起头。“那就快说吧。”她说。

“好吧。一开始……”

电光一闪，打在距离亚当几米外的地面上，并且定在那里。一道嘶嘶作响的光柱底部开始扩大，仿佛不受约束的电流正在注入一个透明模子。在场的几个人类纷纷后退，靠在吉普车上。

电光消失了，一个由金光塑成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哦，天哪。”亚茨拉菲尔说，“是他。”

“他是谁？”克鲁利说。

“上帝之声。”天使说，“梅塔特隆。”

“他们”盯着那人。

佩帕说：“不，不是。梅塔特隆是塑料做的，而且有激光枪，还能变成直升机。”

“那是威震天。”温斯利戴有气无力地说，“我有一个，但脑袋掉了。我想这个肯定不一样。”

那毫无表情的美丽目光落在亚当·扬身上，接着又猛然转向身边的混凝土地面。那里正在沸腾。

一个人影从翻滚的地表慢慢升起，姿态就像舞剧中的恶魔君王。但如果这是一出舞剧，那么观众都不可能活着走出去，而且事后还得找个牧师来把这地方烧个一干二净。

他跟梅塔特隆没多大区别，不过火光是血红色的。

“呃。”克鲁利说着试图缩进座椅，“嗨……呃。”

红色的人形瞥了他一眼，似乎准备日后再做处理。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亚当，开口说话。这声音犹如上百万只苍蝇同时起飞。

对在场的人类来说，他每吐出一个字眼，就像一把锉刀顺着脊椎往下蹭。

他在对亚当讲话。男孩说：“哈？不。我说过了。我叫亚当·扬。”他打量着此人，“你是什么东西？”

“别西卜。”克鲁利说，“他是蝇王……”

“谢谢嗡，克鲁利。”别西卜说，“咱们待会儿嗡必须好好谈谈。我肯定嗡你有很多话要对我嗡说。”

“呃。”克鲁利说，“好的，您看，最近发生的……”

“闭嘴嗡!”

“好的，好的。”克鲁利忙不迭说。

“好了，亚当·扬。”梅塔特隆说，“我们当然很欣赏你在这个问题上的协助，但我们必须坚持让末日之战马上开始。也许会有些暂时的不便，但和最终的善果相比，这算不了什么。”

“啊。”克鲁利对亚茨拉菲尔耳语道，“他的意思是说，我们必须摧毁这个世界，好拯救它。”

“最终嗡结果如何，现在还很难说嗡。”别西卜嗡嗡道，“但必须马上嗡做出这个决断嗡，孩子。这是嗡命运。它早已写明。”

亚当深吸口气。在场的人类都屏住呼吸。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忘了呼吸这码事。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所有人、所有东西都烧干净什么的。”亚当说，“数百万条鱼还有鲸还有树还有、还有羊之类的。而且也不是为了什么正经事。只是想知道谁是最棒的一派。这就像我们和约翰逊派。但就算你赢了，也不可能彻底击败对方，因为你不想这么干。我是说，不想彻底打败对方。你们会从头再来。你们会继续派他们这种人，”他指了指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来给人们捣乱。就算没有其他人跑来捣乱，想当个人就已经够难的了。”

克鲁利转头看了看亚茨拉菲尔。

“约翰逊派？”他轻声说。

天使耸耸肩。“我想是早期分离教派之一。”他说，“有点像诺斯替派。或者俄斐特派。”他皱了皱眉，“也可能是塞特派？不，我想大概是柯里瑞底派。哦，上帝啊。抱歉，肯定有上百个教派，太难分清了。”

“人们一直在瞎搞。”克鲁利嘟囔道。

“那无关紧要!”梅塔特隆吼道，“造物的关键，还有善恶的要旨……”

“把人创造成人，又因为他们举止像人而不满，我不明白这算怎么回事。”亚当严苛地说，“更何况，如果你们别再跟人们说，一切都会在他们死后走上正轨，也许他们就会在活着的时候让世界走上正轨。如果是我管事，就会让人类的寿命更长些，像《圣经》里的老马士撒拉那样，活个九百多岁。这样肯定更有意思，而且他们没准儿会开始考虑自己的所作所为对环境和生态的影响，因为过一百多年，他们还会活在这个世界上。”

“啊。”别西卜说着露出微笑，“你想嗡统治世界。这就更像你父……”

“我全都考虑过了，但我不想那么做。”亚当说着半转过身，冲“他们”会意地点点头，“我是说，我确实可以改变世界什么的，但接下来每时每刻都会有人来找我，让我处理各种事情，清理所有垃圾，为他们造更多树，这有什么好处？这就像必须替所有人整理卧室。”

“你从来没整理过自己的卧室。”站在他身后的佩帕说。

“我又没说是自己的卧室。”亚当说。他卧室里的地毯已经好几年不见天日了。“我说的是普遍意义上的卧室，没说是我自己的。只是打个比方。我就是这个意思。”

别西卜和梅塔特隆对视一眼。

“总之。”亚当说，“替佩帕、温斯利和布赖恩想有趣的事情做，好让他们不至于无聊，就够我忙的了。我不需要更多的世界。不过还是谢谢了。”

梅塔特隆脸上的表情，就跟所有遭遇亚当独特思维逻辑的人相差无几。

“你不能拒绝做你自己。”他最终说，“听着，你的出生和命运都是大计划的一部分。事态必须这样发展。所有抉择必须做出。”

“反叛是好事。”别西卜说，“但有些事在反叛之上。你必须明白!”

“我没反叛任何东西。”亚当通情达理地说，“我只是指出一些问题。在我看来，你不能因为别人指出一些问题就责怪他们。在我看来，最好不要打架，看看人们会怎么做。如果你们不再捣乱，没准儿他们也会认真思考，不再给这个世界捣乱。我没说他们肯定会这么做，”亚当本着良心补充道，“但有这个可能。”

“真是荒唐。”梅塔特隆说，“你不能违背大计划。你必须想。它固化在你的基因里。想。”

亚当犹豫了。

黑暗逆流时刻准备着卷土重来，它用尖细的声音说着，对，就是这样，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你必须遵循计划，因为你是它的一部分……

这是漫长的一天。亚当累了，拯救世界让这具十一岁的身体感觉精疲力竭。

克鲁利把头埋在手里。“有那么一会儿，只是一会儿，我还以为咱们有机会成功。”他说，“亚当让他们感到困惑。哦，是的，这很好……”

他意识到亚茨拉菲尔站了起来。

“抱歉。”天使说。

那三个人看着他。

“这个大计划。”他说，“应该就是那个不可言说的计划，对吧？”

没人搭腔。

“它是大计划。”梅塔特隆冷冷地说，“你很清楚。计划中有个会持续六千年的世界，然后它会终结……”

“对，对，这是大计划没错。”亚茨拉菲尔说。他的语气礼貌恭谨，但却有种执拗的感觉，就像有人在政治会议上提出了一个不受欢迎的问题，而且在得到答复之前，坚决不肯离去。“我只是问问，它是不是不可言喻的。我只想弄清这一点。”

“这无关紧要。”梅塔特隆喝道，“都是一回事，肯定是!”

肯定是？克鲁利心想。原来他们也不清楚。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那么你们对这个问题，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亚茨拉菲尔说。

“我们没有被赋予理解不可言喻计划的能力。”梅塔特隆说，“但大计划当然……”

“但大计划可能只是整个不可言喻计划的一小部分。”克鲁利说，“从不可言喻的观点来看，你们不敢肯定眼下的发展就不正确。”

“它早就嗡写明白了!”别西卜吼道。

“但也许在别的地方，写着完全不同的内容。”克鲁利说。

“你们读不到的地方。”

“用加粗黑体字。”亚茨拉菲尔说。

“加下划线。”克鲁利补充说。

“两次。”亚茨拉菲尔猜测道。

“也许这不只是对世界的考验，”克鲁利说，“也是对你们所有人的考验，嗯？”

“上帝不会戏弄他忠诚的奴仆。”梅塔特隆焦虑地说。

“哇靠。”克鲁利说，“你没在天堂待过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亚当。他似乎正在特别认真地思考。

接着他说：“我不知道写下来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尤其是关系到人时。反正可以把它划掉。”

一阵微风在空军基地中吹过。上空群集的军容泛起涟漪，仿佛一个海市蜃楼。

此刻的静寂，大概跟世界创生前类似。

亚当露出微笑，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小小的身影正好平衡在天堂与地狱之间。

克鲁利抓住亚茨拉菲尔的胳膊。“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他激动地嘶嘶说，“没人干扰他!他长成了人类!他既不是邪恶化身，也不是善良化身，他只是……人类的化身……”

接下来：

“我想，”梅塔特隆说，“我需要寻求进一步指示。”

“我也嗡是。”别西卜说完这话，将狂怒的面容转向克鲁利：“我会把你在这件事嗡中的行为报告上去嗡，你最好相信我说的话。”他又瞪着亚当说：“而且嗡我不知道你父亲会怎么说……”

雷鸣般的爆炸声突然响起。沙德维尔已经被极度兴奋的情绪困扰了好几分钟，他终于略微控制住颤抖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一片霰弹从别西卜刚才所在的地方飞过。沙德维尔永远也不知道，射失这一枪是多大的运气。

天空波动了一下，变回单纯的天空。地平线附近的云层开始消散。

特蕾西夫人打破了沉寂。

“他俩可真怪。”她说。

她并不是想说“他俩可真怪”。她真正想说的话，可能永远无法表达出来，除非是通过尖叫。但人类的大脑有极强的恢复力，而“他俩可真怪”这种话，是快速康复过程的一部分。在半小时内，特蕾西夫人就会认为自己只是喝多了。

“都结束了，你说呢？”亚茨拉菲尔说。

克鲁利耸耸肩。“恐怕对咱们来说还没完。”

“我想你们不用担心。”亚当郑重其事地说，“你们俩的事我都了解。别担心。”

他望向三个伙伴。他们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后退。亚当似乎想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但我感觉，如果所有人都忘掉这件事，应该会更快活些。不是完全忘记，只是记不清楚。然后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但你不能就这么走掉!”安娜丝玛挤上前来，“想想你所能做的事!好事。”

“比如说？”亚当疑惑地说。

“哦……首先，你可以把所有鲸鱼都弄回来。”

亚当把头一歪。“这能阻止人们捕杀它们吗？”

安娜丝玛有些为难。要是能说“是的”就好了。

“如果人们开始屠杀它们，你又会让我做什么？”亚当说，“不。我现在似乎已经摸清门路了。一旦我开始动起手脚，就别想停止。在我看来，最合理的方法是让人们明白，如果他们杀死一条鲸鱼，就会得到一条死鲸鱼。”

“这是很负责任的态度。”牛顿说。

亚当扬起一条眉毛。

“只是常识。”他说。

亚茨拉菲尔拍拍克鲁利的背。“咱们似乎捡了条命。”他说，“你想想看，要是咱们完全胜任自己的工作，那该有多恐怖。”

“唔。”克鲁利说。

“你的车还能开吗？”

“估计需要修理一下。”克鲁利说。

“我在想，咱们也许应该把这些大好人送到镇上去。”亚茨拉菲尔说，“我欠特蕾西夫人一顿饭。当然，还有她的男朋友。”

沙德维尔扭头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特蕾西夫人。

“他说的是谁？”中士问道。

亚当走到“他们”身边。

“我觉得咱们该回家了。”他说。

“但到底出了什么事？”佩帕说，“我是说，所有这些……”

“全都不重要了。”亚当说。

“但你可以帮助那么多……”安娜丝玛说话时，他们已经向自行车走去。牛顿轻轻拉住她的胳膊。

“这不是好主意。”他说，“明天是咱们新生活的第一天。”

“你知道吗？”她说，“在所有我特别讨厌的陈词滥调中，这句话排第一。”

“不可思议，不是吗？”牛顿快活地说。

“为什么你的车门上涂着大盗迪克·托平的字样？”

“这是个笑话，真的。”牛顿说。

“哦？”

“因为我所到之处都会造成交通拥堵。”他可怜兮兮地嘀咕着。

克鲁利沉着脸，看着吉普车的操纵装置。

“你那辆车的事，我很遗憾。”亚茨拉菲尔在说，“我知道你有多喜欢它。也许如果你使劲集中精力……”

“不可能跟原来一样。”克鲁利说。

“我想也是。”

“我买来时，它还是辆新车，你知道。它不只是辆车，更像是某种贴身潜水服。”

他抽了抽鼻子。

“什么东西烧着了？”他说。

一阵微风卷起尘土，又把它们放下。空气变得闷热沉重，所有东西都凝在其中，就像果酱里的苍蝇。

克鲁利扭过头，看到亚茨拉菲尔惊恐的表情。

“但已经结束了。”他说，“不可能现在发生!那……那件事，正确的时机什么的，都已经过去了!结束了!”

地面开始颤动。声响仿佛一辆地铁驶过，但这下面没有地铁。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准备钻出地面。

克鲁利发疯似的摸索着换挡器。

“这不是别西卜!”他大声吼道，试图压过风声，“是他。他父亲!这不是末日之战，而是私事。启动啊，你这该死的玩意儿!”

安娜丝玛和牛顿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摇，把他们扔在跳动的混凝土地面上。黄烟从裂缝中升起。

“感觉像个火山口!”牛顿喊道，“怎么回事？”

“不管是什么东西，显然特别生气。”安娜丝玛说。

在吉普车里，克鲁利不住咒骂。亚茨拉菲尔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头。

“这里还有人类。”他说。

“对。”克鲁利说，“还有我。”

“我是说，咱们不能把他们卷进来。”

“哦，那么……”克鲁利很快把嘴闭上。

“我是说，你仔细考虑一下。咱们已经给他们带来很多麻烦了。你和我。这些年来。考虑到这样那样的事情。”

“咱们只是尽自己的职责罢了。”克鲁利嘟囔道。

“对。那又怎样？历史上很多人都只是尽自己的职责，看看他们惹下多大的麻烦吧。”

“你不是真想说，咱们应该试着阻止他吧？”

“你还能失去什么？”

克鲁利刚要开口反驳，就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了。所有能失去的东西，他都已失去。考虑到他已经招惹上的麻烦，谁都不可能再加大惩罚的力度了。克鲁利最终感到自由。

他往椅子底下摸了摸，发现一根轮胎撬棍。它没什么用处，但话说回来，什么东西都没用。实际上，如果拿着像样的武器面对撒旦，情况会可怕得多。它也许会让你抱有一丝希望，那只会更糟。

亚茨拉菲尔捡起战争丢下的长剑，若有所思地掂了掂分量。

“上帝啊，我已经有好多年没用过这玩意儿了。”他嘟囔道。

“大概六千年。”克鲁利说。

“没错。”天使说，“毫无疑问，那是多好的日子啊。过去的好时光。”

“算不上。”克鲁利说。轰鸣声越来越大。

“那年月，人们知道好歹。”亚茨拉菲尔沉浸在回忆中。

“哦，是的。回想起来，也没错。”

“啊。是的。捣的乱太多了？”

“是啊。”

亚茨拉菲尔举起长剑。只听“砰”的一声，它像镁条似的冒出火焰。

“只要你学会了该怎么做，就永远不会忘记。”他说。

天使冲克鲁利笑了笑。

“我只想说，”他说，“如果咱们不能幸免，那么……我知道，在你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丝善良的火花。”

“说得好。”克鲁利讥讽地说，“真让我感动啊。”

亚茨拉菲尔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他说。

克鲁利把它握住。

“有缘再见。”他说，“对了……亚茨拉菲尔？”

“嗯。”

“记住我这句话。我也知道，在你内心深处，你就是个讨人喜欢的混球。”

一阵刮蹭声响起，他们被某个矮小的动态物体挤开。它是沙德维尔，正果决地挥舞着雷电枪。

“俺不信任侬。侬们俩娘娘腔南蛮子，估计连酒桶里的瘸腿老鼠都对付不了。”他说，“咱跟谁儿打？”

“撒旦本尊。”亚茨拉菲尔言简意赅地说。

沙德维尔点点头，似乎一点也不吃惊。他把枪放下，摘下帽子，露出所有街巷斗士都熟识乃至惧怕的额头。

“一猜就是。”他说，“这么着，俺用手就中。”

牛顿和安娜丝玛看着三个人晃晃悠悠离开吉普车。沙德维尔走在中间，他们看起来像个艺术体的W。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去？”牛顿说，“他们……他们是怎么回事？”

亚茨拉菲尔和克鲁利的大衣沿接缝撕裂。如果你必须离去，那最好是以真身上路。洁白的羽翼伸向蓝天。

跟通行的看法不同，恶魔的翅膀和天使完全一样，只是通常梳理得更加整齐。

“沙德维尔不能跟他们走!”牛顿摇晃着站起身。

“谁是沙德维尔？”

“他是我的中……他就是这个神奇的老人，你肯定不会相信的……我得去帮他!”

“帮他？”安娜丝玛说。

“我发过誓什么的。”牛顿含含糊糊地说，“好吧，差不多像个誓言。而且他提前给了我一个月的薪水!”

“那么，另外那两个是谁？你的朋友……”安娜丝玛突然愣住了。亚茨拉菲尔半转过身，侧影终于对上了号。

“我就知道以前见过他!”安娜丝玛喊道。地面上下抖动，她扶着牛顿站了起来。“快来!”

“但有某种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如果他弄坏了那本书，你说的就他妈没错!”

牛顿摸了摸自己的翻领，找到那根军用大头针。他不知道这次要对付的是什么东西，但这根针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们跑了起来。

亚当向周围看。

他向下看。脸上露出

恰到好处的天真无邪。

的确有一瞬间的矛盾。

但这是他的强项。

最后总会是他的强项。

他抬起一只手，

划过一个模糊的

半圆。

……亚茨拉菲尔和克鲁利感到世界在改变。

这里没有轰鸣。这里没有噼啪爆响。这里不过是地狱火山即将爆发的地方，只有渐渐散去的青烟，和一辆慢慢停下的车。引擎声在夜晚的静寂中，显得格外响亮。

这是辆老车，但保养得很好。当然不是用克鲁利的保养法，宾利车上的凹痕都是在转念间消失的。你只要看见这辆车，就会发自本能地相信这一点：二十多年来，它的主人每到周末都会执行手册所说的、每周末应该进行的保养工作。在每次出行前，他会绕着车转一圈，检查车灯，清数轮胎。抽烟斗留胡子的认真负责的男人写下了认真负责的建议，告诉人们应该怎么做，所以他就照办了。因为他也是抽烟斗留胡子的认真负责的男人，不会小视这些建议。如果你不这么做，那成何体统？他上了数目精确的车险。他开车从来比最高限速慢三英里，而且绝不超过四十。他打领带，哪怕是在周六。

阿基米德曾说，给我一个足够长的杠杆，和一个足够站立的坚实之地，我就可以撬动地球。

他可以站在扬先生身上。

车门打开，扬先生走了出来。

“这儿是怎么回事？”他说，“亚当？亚当!”

但“他们”已经朝大门骑去。

扬先生看了看震惊的人们。至少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还有足够的自控能力，适时收起了翅膀。

“他又要折腾什么去啊？”扬先生叹了口气，并没指望得到回答。

“那孩子跑哪儿去了？亚当!马上给我过来!”

但亚当很少听父亲的话。

托马斯·A.戴森博格睁开眼。周围的环境只有一点他觉得奇怪，那就是为何如此熟悉。墙上挂着他中学时的照片，小星条旗就插在牙缸里，放在牙刷旁。就连他的小泰迪熊也在这儿，还穿着那身小制服。午后的阳光从卧室窗户洒了进来。

他闻到苹果派味。驻扎在离家千里的地方，每到周六夜晚，苹果派是戴森博格最想念的东西之一。

戴森博格走下楼梯。

他妈妈站在炉子旁，从烤箱里拿出个巨大的苹果派，让它冷却。

“嗨，汤米。”她说，“我还以为你在英国。”

“是的，妈，我通常是在英国。妈，保卫民主主义，妈，长官。”托马斯·A.戴森博格说。

“那很好，宝贝。”他妈妈说，“你爹到大球场去了，跟切斯特和特德在一起。他们见到你肯定会很高兴。”

托马斯·A.戴森博格中士点点头。

他摘下军队制式头盔，脱掉军队制式上衣，卷起军队制式衬衫袖子。有一瞬间，他似乎在思考，大概是有生以来想得最深的一次。但他的部分思路被苹果派占据了。

“妈，如果出现任何行动，意图以通话模式接洽托马斯·A.戴森博格中士。这一个体将……”

“你说什么，汤米？”

托马斯·A.戴森博格把枪挂上墙，就放在父亲破烂老旧的步枪之上。

“我说，如果有人打电话来，妈，告诉他我去大球场了，跟老爸、切斯特和特德在一起。”

一辆面包车缓缓驶向空军基地的大门。它停下来。夜班卫兵往车窗里看了一眼，检查司机的通行证，然后挥手让他进去。

面包车缓缓驶过空场。

它停在空荡荡的跑道停机坪上。不远处坐着两个人，正在分享一瓶红酒。其中一个戴着墨镜。奇怪的是，完全没人注意他们。

“你是想说，”克鲁利说，“他计划了这一切？打一开始？”

亚茨拉菲尔很自觉地抹了抹瓶口，把酒递给恶魔。

“有可能。”他说，“有可能。我想可以去问问他。”

“我和他根本连人们常说的泛泛之交都谈不上。”克鲁利思虑着说，“但我记得，他就不是个会直接回答问题的人。实际上，实际上，他根本就不回答。他只是微笑，就好像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天使说，“要不然，这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似乎都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面包车司机走出面包车，手里拿着个纸板盒，还有一对夹子。

停机坪上躺着一顶失去光泽的金属王冠，还有一具天平。那人用夹子把它们拾起，放进盒子。

然后他走向正在喝酒的两个人。

“抱歉，打扰一下，先生们。”他说，“但应该还有一柄剑在这附近。至少上面是这么写的，我在想……”

亚茨拉菲尔有点尴尬。他环顾四周，稍显迷惑，然后站起身，发现自己已经在那把剑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亚茨拉菲尔伸手把它拿起来。“抱歉。”他说着将剑放入纸盒。

面包车司机头戴国际速递的帽子，他说，这不值一提，而且他俩正好在这儿，真是天赐之喜，因为必须有人签个字，证明他按照要求回收了这些东西。而且今天肯定是值得铭记的一天，不是吗？

亚茨拉菲尔和克鲁利都表示同意。面包车司机递来一个笔记板，天使签下名字，证明一顶王冠、一具天平和一柄剑已经被完好无损地收件，并将递送到一个被污渍盖住的地址，并由一个字迹模糊的账号缴费。

那人走向面包车，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如果我把今天的遭遇告诉妻子。”他有点难过地对他们说，“她肯定不会相信。也不能怪她，连我自己都不信。”他爬上面包车，慢慢开走了。

克鲁利站起身，脚底下有点不稳。他朝亚茨拉菲尔伸出一只手。

“来吧。”他说，“我来开车，送咱们回伦敦。”

他坐进一辆吉普。谁都没阻止他们。

这辆车有台录音机。这并不符合标准配置，哪怕美国军用车辆也没有音响系统。但克鲁利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开的所有车上都会有卡带录音机，因此这辆吉普上也有。他刚坐进来没几秒钟就有了。

克鲁利发动汽车。他塞进去的磁带是德国作曲家韩德尔的名曲《水上音乐》，这一路上它始终都是韩德尔的《水上音乐》。

[1]　分别来自香港武侠片《保镖》、斯蒂芬·金的小说《枪侠》《007之金枪客》和又名《六壮士》的“二战”经典影片《纳瓦隆大炮》。

[2]　在爱伦·坡的小说《陷坑与钟摆》中，作为宗教审判对象的主角，就被绑在一个巨大锋利的钟摆之下。

[3]　索尼公司在1975年推出了Betamax格式录像机，但在80年代初期的市场大战中，输给JVC公司的VHS格式，最终退出市场，而购买了Betamax录像机的用户陷入无片可看的窘境。

[4]　他是各教派和国际社会的成员，以把《圣经》放在旅馆的房间里而闻名。

[5]　马弗京位于南非博普塔茨瓦纳附近，曾作为英属贝专纳(现在的博茨瓦纳)的行政首府长达八十年之久。1895年，英国殖民者曾从这里发动对德兰士瓦布尔共和国的奇袭，进而导致1899年的南非战争爆发。

[6]　格罗尼默1829年出生于新墨西哥州，作为一支阿帕西印第安人的领袖，对美国政府进行了长期抵抗，战功卓著。

[7]　你会讲德文吗？你会讲法文吗？你会讲中文吗？

[8]　德国画家。文艺复兴时期最伟大的艺术家。他多才多艺，学识渊博。不仅是油画家，还是铜版画家、雕刻家、建筑师。

[9]　西部片名匠约翰·史都区在五十年代拍摄的经典影片，讲述美国西部传奇英雄怀特·厄普与霍利迪医生的故事。剧情重点放在OK镇的一场正邪大战。

[10]　西部片明星，参演过《黄金三镖客》《正午》等名片。

星期日

(新生活的第一天)

十点半左右，报童将周日报纸放到茉莉小屋门前。东西很多，他被迫跑了三趟。

一摞摞报纸砸在地上发出的重击声，惊醒了牛顿·帕西法。

他没叫醒安娜丝玛。女孩已经精疲力竭，可怜人儿。牛顿把她放到床上时，安娜丝玛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她这一生都是按照预言度过的，现在再也没有预言了。她肯定感觉像是一列到达终点，但还要继续前进的火车。

从现在开始，她生命中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始料未及，就跟其他人一样。这是莫大的幸运。

电话铃响了。

牛顿冲进厨房，在它发出第二阵响声时，把听筒拿起。

“你好？”他说。

一个强作友好又略显绝望的声音扑面而来。

“不。”他说，“我不是。而且也不是伊祁，是仪祁。仪器的仪。她在睡觉。”

“哦。”他说，“我敢肯定她不需要中空绝缘材料，或是双层玻璃。我是说，你要知道，这座小屋不是她的。她只是房客罢了。”

“不，我不会把她叫醒，更不会询问这个问题。”他说，“请告诉我，呃……是的，墨罗小姐，你们这些人为何周日不休息一下，就跟其他人那样？”

“周日。”他说，“当然不是周六。怎么会是周六？周六是昨天。今天肯定是周日，真的。你丢了一整天，这话什么意思？我又没捡到。在我看来，你肯定是因为这份工作，有些记忆衰……你好？”

他又嘟囔了两句，便把话筒放下。

电话推销员!真该让他们遭点儿罪!

牛顿心中突生一丝疑惑。今天是周日，对吧？他瞥了一眼周日报纸，心里踏实许多。如果周日的《泰晤士报》说今天是周日，那么你完全可以相信他们已经做过调查。昨天是周六。当然。昨天是周六，他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周六，只要他能记起自己不想忘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既然已经在厨房里了，牛顿决定做早餐。

他尽量轻手轻脚地在厨房里转悠，避免吵醒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但他发现每一丝声响都被无限放大。那古董电冰箱的门，动起来像是末日雷霆。厨房的水龙头滴答起来像是服了利尿剂的沙鼠，而声音足可媲美黄石公园的老忠实间歇泉。而且牛顿也不知道东西都放在哪里。最终黎明将至，他跟所有曾在别人家厨房做早餐的人类一样，泡了杯不加糖的速溶黑咖啡。

(但意大利冒险家、作家及奸夫乔瓦尼·雅各布·卡萨诺瓦[1725-1798]不在此列。他在十二卷本的《回忆录》中写道，按照习惯，他随时都会携带一个小手提箱，里面放有“一条面包、一罐精选塞维利亚果酱、一把刀、一副餐叉、搅拌用的小勺、用未纺过的毛线小心包好的两枚新鲜鸡蛋、一颗土豆或番茄、一个小煎锅、一个小调味盘、一个酒精炉、一个火锅、一盒意大利式咸味奶油、两个骨瓷碟。外加部分蜂巢，作为甜料，用来改善我的口气和我的咖啡。请读者们记住我下面要说的话：真正的绅士无论身处何地，都要以绅士的风度享用早餐。)

厨房餐桌上放着一块大致呈长方形的皮面灰堆。牛顿勉强可以从烧焦的封面上看出“精良准确”的字样。一天时间产生了多大变化啊，他心想。它把你从一本终极指南书变成了一块勉强能用的烧烤煤球。

哦，那么，他们到底是怎么把书找回来的？他记得有个浑身烟味的男人，在黑暗中还戴着墨镜。还有其他东西，都掺和到了一起……骑自行车的孩子们……一阵恼人的嗡嗡声……一张邋里邋遢、双目炯炯的小脸……这些东西在他脑海中萦绕，并没有完全忘记，但永远悬在记忆的边缘，仿佛是在回忆未曾发生过的事。你怎么会想起这些东西？

(另外还有迪克·托平的问题。它表面上还是那辆车，只是自此以后，似乎可以用一加仑汽油跑二百五十英里，而且噪音如此之小，你几乎要用嘴对准排气管，才能判断引擎是否运转。至于它的声音合成警报系统，每每说出一系列精美雅致的俳句，全都恰到好处，而且是原创的……

晚霜灼繁花

可有愚人如是

不用护带缚身躯？

……它会这样说。还有，

樱花朵朵

高树飘零落

又需汽油多)

牛顿坐在桌旁，出神地看着墙壁，直到一阵敲门声把他拉回现实。

一个精明干练的小个儿男人站在门口。他身穿黑雨衣，手里抱着个纸板箱，冲牛顿露出灿烂的微笑。

“您就是，”他看了看手头的一张纸，“帕兹法先生？”

“帕西法。”牛顿说，“中间的S不发浊音。”

“真是非常抱歉。”那人说，“我仅在纸面上见过这个名字。那么好吧，这应该是寄给您和帕西法夫人的。”

牛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有帕西法夫人。”他冷冷地说。

那人摘下圆顶礼帽。

“哦，我深表同情。”他说。

“我是说……好吧，有人这么称呼我母亲。”牛顿说，“但她还活着，只是住在多尔金。我没结婚。”

“真奇怪。这封信写得，呃，相当明确。”

“你是谁？”牛顿说。他只穿了长裤，站在门廊上感觉有点凉。

那人笨拙地挪了下纸箱，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卡片，交给牛顿。

上面写道：

吉尔·巴狄康姆

罗伯、罗伯、雷德费恩和贝昌斯律师事务所

普雷斯顿市丹迪克议事所13号

“哦？”牛顿礼貌地说，“我能帮您什么忙吗，巴狄康姆先生？”

“您可以让我进去。”巴狄康姆先生说。

“您不是来发传票什么的吧？”牛顿说。昨晚的事像一团乌云笼罩在他的记忆中，每当他以为能一探究竟时，就会发生变化。但牛顿隐约记得毁坏了某些东西，可能因此面临某种形式的处罚。

“不。”巴狄康姆先生的自尊心似乎受到一点伤害，“事务所有别人干这种活儿。”

他从牛顿身边走过，把箱子放在桌上。

“说实话，”他说，“我们对此都很感兴趣。贝昌斯先生差点儿亲自前来，但最近他的身体不太适合长途旅行。”

“您看，”牛顿说，“我真是一点都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

“这个，”巴狄康姆先生把箱子推过来，脸上露出的笑容可以跟准备表演魔术的亚茨拉菲尔媲美，“是您的。有人想把它给您。这一指示非常明确。”

“一件礼物？”牛顿说。他警惕地看着用胶带粘好的纸板盒，从厨房抽屉里翻出一把利刃。

“我想更像是一件遗赠。”巴狄康姆说，“您看，这东西我们已经保管了三百多年。抱歉，是我说错什么了吗？要是我的话，就把手指放到水龙头底下冲一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牛顿说。一阵寒意伴随着疑虑爬上心头。他嘬了嘬刚被割破的手指。

“这是个有趣的故事。您不介意我坐下来吧？当然，我也不清楚所有细节。毕竟我十五年前才进入这家事务所，但……”……当盒子被小心送达时，它只是家很小的律师事务所。雷德费恩、贝昌斯和两位罗伯都还是遥远的未来，更不用说巴狄康姆先生。一位努力打拼的律所职员接到这个包裹，惊奇地发现在盒子上面用麻线系着一封信，收信人就是他自己。

信中包含明确指示，以及今后十年中将要发生的五件趣事，如果一位头脑灵活的年轻人把它们运用得当，就能获取足够资金，让他的法律事业蒸蒸日上。

他所要做的，只是保证这个盒子在三百余年中，得到妥善保管，然后送往一个指定地址……

“……当然几个世纪以来，这家事务所曾数度易手。”巴狄康姆先生说，“但这盒子素来都是有形资产的一部分。”

“我没想到十七世纪就有亨氏婴儿食品了。”牛顿说。

“那只是为了保证它在车里不受磕碰。”巴狄康姆先生说。

“这么多年就没人打开过？”牛顿说。

“我听说有两次。”巴狄康姆先生说，“1757年的乔治·克兰比先生，以及1928年的亚瑟·贝昌斯先生，也就是现在的贝昌斯先生的父亲。”他清了清嗓子，“克兰比先生发现了一封……”

“写给他的信。”牛顿说。

巴狄康姆先生猛地向后一靠。“一点没错。您是怎么猜到的？”

“我想我认出了这个笔迹。”牛顿冷冷地说，“他们后来怎么样？”

“您以前听过这个故事吗？”巴狄康姆先生狐疑地问。

“并不知道详情。他们没被炸飞吧？”

“哦……克兰比先生据说是突然心脏病发作。至于贝昌斯先生，我听说他脸色惨白，把信放回了信封，并且做出严格指示，禁止任何人在他有生之年打开这个盒子。他说如果有人这样做，就会被立即解雇。”

“真是可怕的威胁啊。”牛顿讥讽道。

“在1928年，的确如此。总之，他们的信还在这个盒子里。”

牛顿把纸箱打开。

那里面有个小铁皮匣。匣子上没有锁。

“来吧，拿出来。”巴狄康姆先生激动地说，“我必须承认自己很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事务所的同事，为此打了赌……”

“不如这样吧。”牛顿慷慨大方地说，“我去泡点咖啡，你可以打开这个盒子。”

“我？这合适吗？”

“我觉得没什么关系。”牛顿瞟了眼挂在炉子上方的几个炖锅，其中有一个跟他想找的差不多大。

“来吧，”他说，“怕什么。我不介意。你……你就当有授权书之类的东西。”

巴狄康姆脱下雨衣。“那好。”他说着搓了搓手，“既然您都这么说了。等我老了，可以把这次经历讲给孙子们听。”

牛顿拿起炖锅，将手轻轻放在门把上。“希望如此。”他说。

“那我就打开了。”

牛顿听到一阵微弱的吱嘎声。

“里面有什么？”他说。

“这里有两封打开过的信……哦，还有第三封……是寄给……”

牛顿听到揭开蜡封的声音，以及什么东西掉在桌上的叮当声。然后是一阵喘息声、椅子腿的刮蹭声，还有跑过走廊的脚步声、摔门声、汽车引擎突然启动和车辆沿小径疾驰而去的声音。

牛顿把炖锅从脑袋上拿开，自门后走了出来。

他拾起那封信，并不特别惊讶地发现是写给G.巴狄康姆先生的。他把信展开。

上面写道：“这里有两先令，律师。赶快离开，不然整个世界都会知道你和打字机女佣斯碧东女士的丑事。”

牛顿看了看另外两封信。纸张已经发脆的信是写给乔治·克兰比先生的，上面写道：“拿开你的贼手，克兰比先生。我很清楚上次米迦勒节时，你是怎么欺骗寡妇普拉什金的。你这个老瘦猴馅儿饼贼。”

牛顿想知道馅儿饼贼是什么意思，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跟烹饪没什么关系。

等待好奇的贝昌斯先生的信这样写道：“別乱动，你这胆小鬼。把信放回去，不然整个世界都会知道1916年6月7日那件事的真相。”

在这三封信下有沓手稿。牛顿盯着它。

“这是什么？”安娜丝玛说。

牛顿猛一转身。安娜丝玛靠在门框上，像是会走路的慵懒美人。

牛顿把目光拉回桌子。“哦，没什么。地址搞错了。没什么。只是些旧盒子。垃圾邮件。你知道……”

“在周日？”安娜丝玛说着把他推到一边。

牛顿耸耸肩。女孩双手捧住发黄的手稿，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艾格尼丝·风子的精良准确预言书续编》。”她缓缓读道，“有即将到来的世界!传奇继续!哦，我的……”

安娜丝玛把它虔诚地放在桌上，准备翻开第一页。

牛顿轻轻按住她的双手。

“想象一下。”他柔声说道，“你希望余生都做职业后人吗？”

安娜丝玛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今天是星期天，世界浩劫之后的第一天，大约十一点半。

圣詹姆斯公园相当幽静。这里的鸭子们惯能从面包屑中解读国际政治格局，它们将这段平静期归结于世界紧张局势的缓和。世界紧张局势的确得到了缓和，但有很多人正在办公室里，试图搞清此中缘由。也有人想搞清亚特兰蒂斯大陆带着三个国际实地调查团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或是昨天他们的电脑出了什么问题。

公园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军情九处的成员正试图征募另一个人，让他们都有些尴尬的是，这人原来也是军情九处的。此外还有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在喂鸭子。

当然，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也在这里。

他们肩并肩在草地上散步。

“彼此彼此。”亚茨拉菲尔说，“书店恢复了原样，连个煤烟痕迹都没有。”

“我是说，你不可能造出一辆老宾利车。”克鲁利说，“你不可能得到那种古色古香的光泽。但它就在那儿，完整无缺。现在就停在街上。你根本看不出区别。”

“哦，我倒能看出区别。”亚茨拉菲尔说，“我敢肯定从没进过《比格斯去火星》《叛军领袖杰克·凯德》《边境英豪》《男孩要做的101件事》和《骷髅海的血猎犬》这些书。”

“老天啊，我深表同情。”克鲁利说。他知道天使有多珍爱自己的藏书。

“没必要。”亚茨拉菲尔快活地说，“它们都是初版书，我在《斯堪德书价指南》上查了查。我想你用的那个词叫——哇靠。”

“看来他把整个世界恢复原样了。”克鲁利说。

“嗯。”亚茨拉菲尔说，“差不多吧。尽他所能。但他还有些幽默感。”

克鲁利斜眼瞥了他一下。

“你们的人联系过你了吗？”他说。

“没有。你呢？”

“没有。”

“我估计他们想装作什么事儿都没有。”

“估计我们这边也是。这就是官僚主义。”

“我想上面的人都在等着看会有什么变化。”亚茨拉菲尔说。

克鲁利点点头。“一段喘息时间。”他说，“一个重新在精神上武装起来的机会。集聚力量，准备大决战。”

他们站在池塘边，看着鸭子们争抢面包屑。

“是吗？”亚茨拉菲尔说，“我还以为那天就是大决战。”

“我不敢肯定。”克鲁利说，“想想看。我敢说，真正的大决战会是我们所有人对他们所有人。”

“什么？你是说天堂和地狱对抗人类？”

克鲁利耸耸肩。“当然，如果他改变了一切，那么也许连他也改变了。没准儿除掉了自己的力量，决定做个普通人。”

“哦，希望如此。”亚茨拉菲尔说，“反正我敢说另一条路是被禁止的。呃，没错吧？”

“我不知道。你永远也说不好上帝的真实目的。计划里套着计划。”

“什么？”亚茨拉菲尔说。

“嗯。”克鲁利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想得头都疼了，“你就没动过这个念头吗？你知道……你们的人和我们的人。天堂和地狱，善良和邪恶，所有这些？我是说，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根据我的回忆，”天使刻板地说，“是由于一次叛乱……”

“啊，对。为什么会发生叛乱，嗯？我是说，根本没这个必要，不是吗？”克鲁利目光中有一丝疯狂，“任何能在六天内创造世界的人，都不会让这种芝麻小事发生。当然，除非他有意如此。”

“哦，得了吧。别胡扯了。”亚茨拉菲尔不敢肯定地说。

“这不是好主意。”克鲁利说，“根本不是好主意。如果你不再胡扯，而是坐下来认真思考，就会冒出特别有趣的念头。比如，为什么要赋予人类好奇心，然后把某些禁果放在他们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再摆个一闪一闪的霓虹灯手指，上书三个大字‘就是它’？”

“我怎么不记得有霓虹灯？”

“只是打个比方。我是说，如果你真不想让他们吃，为何要这样做，嗯？我是说，也许他是想看看到底会如何发展。也许这只是某个超大的不可言喻计划的一部分。所有东西都是。你、我、他，一切。某个超级测试，为了看看你造的东西是否对头，嗯？你开始琢磨：这不可能是宇宙大棋局，更像是场非常复杂的单人牌戏。另外，别费劲思考答案了。如果能够理解这个问题，那咱们就不是咱们了。因为它是……是……”

不可言喻的，喂鸭子的高个儿说。

“对。没错。谢谢。”

他们看着高个儿陌生人仔细团好空纸袋，扔进一个垃圾箱，然后朝草坪对面走去。克鲁利摇摇头。

“我刚才在说什么？”他说。

“不知道。”亚茨拉菲尔说，“好像没什么要紧事。”

克鲁利丧气地点点头。“让我引诱你去吃顿午餐吧。”他嘶嘶说道。

他们又去了丽兹大饭店，那里有张桌子神奇地空了出来。也许最近这一系列事件，对世界本质造成了一些副作用。因为在他们吃饭的时候，有史以来头一次有只夜莺在柏克莱广场欢唱。

交通噪声完全盖住了它的歌声。但它就在那里，真真切切。

星期天下午一点。

过去十年来，猎巫军中士沙德维尔的每顿周日午餐，都遵循着相同的日程。他会坐在房间里摇摇欲坠、布满烟头痕迹的桌子旁，翻阅猎巫军图书馆——由图书馆员地毯下士管理，每年11便士奖金——收藏的某册老书。他看的都是有关魔法和恶魔学的书籍，比如Necrotelecomnicon或是Liber Fulvarum Paginarum或是他最喜欢的Malleus Malleficarum。(永远的惊世之书；诚挚推荐——教皇天贞八世。)

然后是一阵敲门声，特蕾西夫人会喊道：“午餐，沙德维尔先生。”中士会嘟囔一句：“不知羞耻的贱婆娘。”然后等上六秒钟，让不知羞耻的贱婆娘有足够时间回到自己的房间，接着他会打开门，拿起放有猪肝的盘子，这上面通常会盖着另一个盘子，用来保温。他会把这东西拿进来吃掉，同时稍加留意，避免肉汁滴在正在看的书页上。

(对内行的收藏家来说，猎巫军图书馆的馆藏价值数百万英镑。此类收藏家必须特别富有，不在乎肉汁污渍、香烟灼痕、页边注释，还有已故的猎巫军一等兵沃特灵为版画插图上所有女巫和魔鬼画胡子和眼镜的冲动。)

过去就是这样。

但这个星期天，情况发生了变化。

首先，沙德维尔没有读书，他只是干坐着。

敲门声响起时，他急忙站起身，把门打开。其实他根本不用着急。

门口没有盘子，只有特蕾西夫人。她戴着一枚贝壳胸针，涂了颜色奇怪的口红，还站在一团香气中心。

“哦，放浪女人？”

特蕾西夫人的语气明快跳脱，又有些支支吾吾。“你好，沙先生，我只是在想，经过了前两天的那些事，我再把盘子放在你门前感觉有点傻，所以我为你准备了一个座位。来吧……”

沙先生？沙德维尔谨慎小心地跟在特蕾西夫人身后。

昨晚，他做了个梦，具体情节已经记不清楚，只有一句话还在脑海中回荡，让他心烦意乱。早上醒来后，这个梦隐入迷雾之中，就跟昨天晚上那些事一样。

那句话是这样的。“猎巫没什么错。我就想当个猎巫人。只不过，哦，你们应该轮流来。今天咱们去猎巫，明天咱们可以藏起来，轮到女巫们来找咱们……”

他在二十四小时中——也是这一辈子中——第二次走进特蕾西夫人的房间。

“坐那儿。”她指着一把扶手椅说。它的靠背上罩着椅套，座席上有个蓬松垫子，下面还有个小脚凳。

中士坐下来。

特蕾西夫人把盘子放在他大腿上，看着他吃完，然后将盘子拿走。她开了瓶健力士啤酒，倒进杯子递给中士，在沙德维尔啜饮时，她则抿着自己的茶。特蕾西夫人最终放下茶杯，它在茶碟中紧张得叮当作响。

“我还有很多呢。”她突如其来地说，“你知道，我有时候觉得在乡下买座小平房会很不错。搬出伦敦。我会叫它桂冠或是丹罗明，或者、或者……”

“香格里拉。”沙德维尔提出建议。他在有生之年，经常琢磨自己怎么会说这句话。

“没错，沙先生。没错。香格里拉。”特蕾西夫人笑了笑，“你还舒适吗，亲爱的？”

沙德维尔心中陡生惧意，他意识到自己很舒适。舒适得要命。“嗯。”他警惕地说。他这辈子还没这么舒适过。

特蕾西夫人又开了瓶健力士，放在中士面前。

“只有一个小麻烦。要买这样一栋小屋，叫它……你刚才那个好名字是什么来着，沙先生？”

“哦，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没错，这不是个再好不过的名字吗？我的意思是，人们常说两个人生活，开销跟一个人差不多。”

或者五百一十八人，沙德维尔回想着猎巫军的众多士兵。

特蕾西夫人咯咯笑了几声。“我只是在想，到哪儿去找个人一起安顿下来……”

沙德维尔意识到她是指自己。

他拿不定主意。根据《猎巫军规章制度》中开列的条款，他明显感觉到把二等兵帕西法留在塔德菲尔德的年轻女士身边，是一步坏棋。而现在这个提议似乎更加危险。

但是到了这把年纪，你已经不适合在长草间匍匐前进，让冰冷的晨露钻进骨头……

明天咱们可以藏起来，轮到女巫来找咱们……

特蕾西夫人又开了瓶健力士，咯咯笑道：“哦，沙先生，你肯定觉得我想灌醉你。”

他呻吟一声。涉及此类事体，有项惯例必须遵守。

猎巫军中士沙德维尔长饮一口黑啤酒，提出了那个问题。

特蕾西夫人又笑了起来。“说实话，你这个老坏蛋。”她的脸色红得要命，“你说有几个？”

他又问了一遍。

“两个。”特蕾西夫人说。

“啊，好的。那就没问题了。”猎巫军退伍中士沙德维尔说。

星期天下午。

英国上空，一架波音747向西飞去。在头等舱中，一个叫沃洛克的男孩放下漫画，望向窗外。

这几天让他感觉特别诡异。沃洛克还是不明白父亲被召去中东干什么，而且相当肯定他父亲也不明白。没准儿是某些文化问题。这几天，一群脑袋上包头巾、嘴里一口尖牙、长相特别古怪的家伙带着他们游览了些古老遗迹。作为遗迹而言，沃洛克见过更好的。后来还有个老头对他说：“你在这儿没有什么想干的吗？”沃洛克说他想回家。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们很不开心。

现在他要回美国了。好像是机票或是航班或是机场调度表之类的东西出了问题。这可真怪，他很肯定父亲本来是要回英国的。沃洛克喜欢英国。对美国人来说，那是个适合居住的国家。

飞机此时正从下塔德菲尔德上空飞过，正对着戈里希·约翰逊的卧室，他在漫无目的地翻阅一本摄影杂志。他买这本书只是因为封面上有张很不错的热带鱼照片。

戈里希无精打采的手指正好翻开几页关于美式橄榄球的文章，里面还讲了它是如何在欧洲真正流行起来。挺奇怪的，因为杂志印刷出来时，这些页面是沙漠环境的照片。

这将改变他的人生。

沃洛克飞向美国。他应该得到些礼物。(毕竟你永远不会忘记第一个朋友，哪怕当时你只有几小时大。)而控制所有人类命运的神力此刻所想的是：哦，他要去美国了，不是吗？看不出你还能得到什么东西，比去美国更好。

他们那儿有三十九种口味的冰淇淋。也许更多。

在星期天下午，一个男孩和他的狗有一百万种特别刺激的事儿可以做。亚当随随便便就能想出四五百种。惊魂动魄的事儿。激动人心的事儿。有待征服的星球，有待驯化的狮子，有待发现的失落南美世界，以及居住在那里的有待结识的恐龙。

他坐在花园里，用一颗鹅卵石在泥地上胡乱涂抹，难掩沮丧的神情。

扬先生从机场回家后，发现亚当已经睡着了——无论怎么看都是睡着了，就好像整夜没离开床。为了显得逼真，他甚至还打了会儿呼噜。

但第二天吃早餐时，亚当发现显然还不够逼真。扬先生不喜欢在周六晚上，为了一场徒劳无功的寻觅四处瞎逛。而且即便出于不可思议的侥幸，亚当和昨晚的骚动——不管到底是什么骚动了，因为所有人似乎都不清楚具体细节，只知道发生了某种骚动——没有关系，那他也肯定犯了别的错。这就是扬先生的人生态度，而且这种态度在过去十一年中效果良好。

亚当没精打采地坐在花园里。8月艳阳高挂在8月蔚蓝无云的天空中，篱笆后面有只画眉在歌唱。但对亚当来说，这只能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

狗狗坐在亚当脚旁。它曾试图帮忙，主要包括挖出四天前埋下的骨头，拖到主人脚下。但亚当只是沮丧地盯着它，狗狗最终把它叼走，重新埋好。它已经尽其所能了。

“亚当？”

亚当转过头。三张脸出现在花园篱笆之上。

“嗨。”他难过地说。

“诺顿来了个马戏团。”佩帕说，“温斯利去了一趟，正好看见他们。他们正在布置舞台。”

“他们有帐篷，还有大象和变戏法的，还有真正的野生动物，还有……什么都有!”温斯利戴说。

“我们觉得，也许咱们可以去看他们布置舞台。”布赖恩说。

顷刻之间，亚当脑海中挤满了马戏团的画面。马戏团只要一架设好就很无聊。你随时可以在电视上看到更棒的玩意儿。但是布置舞台……“他们”当然都要去，“他们”会帮那些人架起帐篷，给大象洗澡。马戏团的人会惊奇地发现亚当和动物们有种天生的亲密感，到了晚上他们会让亚当(还有狗狗，世上最有名的混血狗演员)把大象们领进表演场……

这没用。

他难过地摇摇头。“哪儿都不能去。”他说，“他们说的。”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亚当。”佩帕有点不安地说，“昨晚出了什么事？”

亚当耸耸肩。“就是些事儿呗。不重要。”他说，“全都一个样。你只不过想要帮忙，结果别人就以为你谋杀了某个人什么的。”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注视着这位倒下的领袖。

“那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让你出来玩？”佩帕问。

“估计得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等他们放我出去，我肯定都成老头了。”亚当说。

“明天怎么样？”温斯利戴问。

亚当脸色一亮。“哦，明天没问题。”他断言道，“他们到时候就全忘了。你们等着瞧。他们老这样。”他看着三位伙伴，就像个没系鞋带、邋里邋遢的拿破仑，被流放到全是玫瑰架的厄尔巴岛。“你们去吧。”他短促空洞地笑了一声，“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咱们明天见。”

“他们”犹豫片刻。忠诚是件好事，但任何副官都不该被迫在他们的领袖和有大象的马戏团之间做出选择。他们走了。

阳光继续普照。画眉继续歌唱。狗狗离开了主人，开始追逐一只停在花园篱笆旁草地上的蝴蝶。这是一道牢不可破的篱笆，由精心修理的厚实女贞木组成。亚当已经跟它打过多年交道。在篱笆之后便是开阔的田野，还有绝妙的泥沟、青涩的果实、脾气暴躁但脚步迟缓的果树主人，还有马戏团、流向堤坝的小溪、只为被人攀爬而生的墙壁和树木……

但穿过这道篱笆是不可能的。

亚当沉思着。

“狗狗。”他严厉地说，“躲开那道篱笆，因为如果你钻过去了，我就必须去把你追回来，那我就必须离开花园，他们不允许我这么做。但我必须……如果你跑出去的话。”

狗狗激动地上蹿下跳，待在原地没动。

亚当谨慎地环视四周。然后更加谨慎地，看了看上边，又看看下边。最后是里边。

接着……

此时的篱笆上有个大洞，大到足以让一条狗跑出去，也够让一个男孩钻过去追它。这个洞从始至终就在这里。

亚当冲狗狗挤挤眼。

狗狗从篱笆上的洞跑了出去。亚当用清晰的声音大喊道：“狗狗，你这坏狗!别跑!给我回来!”他追着狗狗钻了出去。

有些东西告诉他，有些东西即将结束。肯定不是世界，而是夏天。日后还有别的夏天，但不可能跟这个一样。永远不可能。

所以说，最好尽情享受这个夏天。

亚当在田野上跑了一半，忽然停住脚步。有人在烧什么东西。亚当看到一缕白烟从茉莉小屋的烟囱里冒了出来。他愣了一下，静心聆听。

亚当能听到别人可能会忽视的声音。

他能听到笑声。

不是女巫的尖声怪笑，而是一种低沉粗犷的大笑。你会觉得笑声的主人似乎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白烟在小屋烟囱上盘旋翻卷。

只在那顷刻之间，亚当看到白烟勾勒出一张俊俏的女子面庞。这张脸已经三百多年没出现在凡间了。

艾格尼丝·风子冲他挤挤眼。

夏季和煦的小风吹散烟气，那张脸和笑声都消失了。

亚当露齿一笑，又跑了起来。

在不远处一条小溪对面的树荫里，男孩赶上了湿漉漉、脏兮兮的小狗。“坏狗狗。”亚当说着挠了挠它的耳朵根。

狗狗舒服地叫了两声。

亚当抬头看去。一棵老苹果树就在上方，枝干粗壮虬结，也许在世界诞生之时就生长在这里。它的枝条被许多又小又绿的青苹果压弯了腰。

男孩以响尾蛇出击的速度爬上树，片刻之后就回到地面，兜里鼓鼓囊囊，嘴里大声嚼着一颗圆滚滚的酸苹果。

“嗨!你!小孩!”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是亚当·扬!我看见你了!我会告诉你爸爸去，你就等着瞧吧!”

父母的责罚在所难免，亚当心想。他撒腿就跑，兜里塞满偷来的水果，狗狗就跟在旁边。

这种事向来如此，但责罚要到晚上才会兑现。

而晚上还早着呢。

他把苹果核往后一扔，掷向追兵的大致方位，然后伸手从兜里又拿了一颗。

亚当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会因为别人吃了他们的傻水果就这么大惊小怪。但如果不是这样，生活会少很多乐趣。而且在亚当看来，吃苹果惹上的麻烦，永远都是值得的。

如果你要想象未来，就想象一个男孩、他的狗，以及他的朋友们。还有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如果你要想象未来，就想象一只靴子……不，想象一只鞋带松松垮垮的运动鞋，踢着一颗小石子；想象一根木棍，戳向有趣的地方，还可以扔出去，让一条狗决定要不要追；想象跑调的口哨声，把某些倒霉的流行歌曲变得不堪入耳；想象一个身影，半是天使，半是恶魔，完全是人……

雄赳赳懒洋洋地朝塔德菲尔德走去……

永远永远。

有关《好兆头》的事实

(或被时间神化的谎言)

在很久很久以前，尼尔·盖曼写了半则短篇，但不知道该如何收尾。他把这篇文章发给特里·普拉切特，可后者也不知道。但它在特里的脑海中慢慢发酵。一年后，他给尼尔打了个电话：“我还不知道结尾是什么，但我知道接下来的故事。”第一稿花了两个月，第二稿花了六个月。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这六个月的确包括给美国出版方解释书中笑点的时间。

跟尼尔·盖曼/特里·普拉切特合作是什么体验？

哦。你得理解，想当初尼尔·盖曼还没成为尼尔·盖曼，特里·普拉切特也仅仅是特里·普拉切特。尼尔在1985年对特里进行了一次采访，那时第一本《碟形世界》小说才刚刚出版。所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整本书创作期间，谁也没说过“天哪，不敢相信我能跟您合作”这种话。

你们是如何创作《好兆头》的？

在那两个月中，主要靠的是每天通几次电话、激动地嚷嚷，以及每周给对方寄几次软盘。在创作末期，我们也曾试过用300/75波特率的调制解调器进行网络互联。但结果证明，它作为信息传输方式，比唱山歌的效率略低。

尼尔当时主要在夜间活动。午后起床时，他会看到电话答录机上闪烁的红灯。这意味着来自特里的留言，开头通常是这样的：“起来，起来，混蛋。我刚写了一段棒的!”接下来就是当天的第一通电话，特里会给尼尔读他当天上午写的部分，而尼尔则会给特里读他当天早得多的时候写的段落。他们会激动地聊上一阵，然后就是比着看谁能先写出“下一段棒的”。

这就是小说中出现电话答录机的原因？

有可能。你知道，那可是很久以前了。

谁负责哪一部分呢？

啊。又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作为钦定的正本保有者，在第一稿中，特里真正下笔写出的部分比尼尔多。但如果有四千字在两个作者大量激动叫嚷后成稿，你很难说清它们属于谁。而且，他们都为对方写的部分进行过润色，做了脚注，还都能用颇似对方的文风写作。艾格尼丝·风子和孩子们的部分多出于特里，四骑士和所有涉及蛆虫的部分源自尼尔。开头多受尼尔影响，结尾多由特里定夺。除此以外，他们激动地嚷嚷了很多。

在格兰茨出版社的地下室里，两人意识到这文本有了自己的生命。他们聚在那里对终稿进行修订。尼尔祝贺特里写出了绝妙的一句，但特里知道这不是自己写的，而尼尔也断定这并非出自他的笔下。他们都暗自怀疑本书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行撰写，但又怕被当成怪人，所以不敢公开承认。

你们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不写的话，将是一大憾事。而且，如果我们没写的话，那一代代读者可就没有一本总是掉进浴缸的小说了。

为什么没有续作？

我们想过一些点子，但从没提起干劲儿。另外，我们都有其他书要写(而且那些点子很可能经过这样那样的变化，出现在我们的其他作品中)。不过最近，我们都在琢磨“绝对没有”这件事，是否真的是板上钉钉。所以没准儿某一天真会有本续作。也许，大概，谁知道呢？反正我们不知道。

你们写《好兆头》时，是否想过它会成为一本“邪典”？

如果你所谓的“邪典”是指，人们会将它翻来覆去地读，把它掉在浴缸、水洼或是防风草浓汤里，会用胶带和细绳修补，会没法再把它借给别人——因为脑子正常的人不会在对它进行彻底消毒前借这种东西，那么，我们没想到。

如果你所谓的“邪典”是指，在世界范围卖出数百万册，很多读者都买过不止一本，因为他们买上一本借给朋友，就再也无缘相见，于是不得不重买一册，那么，我们没想到。

实话说吧，无论你对“邪典”的定义是什么，我们都没想到我们是在写这样的小说。我们只是在写一本让自己觉得有趣、令对方哈哈大笑的小说。我们当时甚至不知道谁会出版它。

哦，别逗了，你们可是尼尔·盖曼和特里·普拉切特啊。

我们是，但我们当时不是(参见之前“跟尼尔·盖曼/特里·普拉切特合作是什么体验”的问题)。我们只是两个有些点子、给对方讲故事的家伙。

那么会有电影吗？

尼尔觉得没准儿有一天真会有的，特里则断定这是异想天开。不管怎么说，在捧着爆米花坐在首映式现场之前，他们都不相信。就算真到了那时候，可能也不信。

尼尔·盖曼谈特里·普拉切特

嗯。

时间是1985年2月，地点是伦敦的一家中餐馆，事件是某位作家的头一次媒体采访。作家的经纪人没想到会有人想采访他(他刚出版了一本幽默奇幻小说，名叫《碟形世界：零魔法巫师》)，但很高兴地跟一位年轻记者定下了这次午餐访谈。这位也曾当过记者的作家戴了顶帽子，那是个小小的黑皮帽，并非那种作家常戴的帽子。那时还不是。年轻记者也戴了顶帽子，是个有点发灰的玩意儿，像影帝亨弗莱·鲍嘉在电影中戴的那种。只不过记者戴起来可一点不像亨弗莱·鲍嘉，反有种戴了大人帽子的小孩之嫌。记者正慢慢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成不了适合戴帽子的人。这倒不是因为帽子让他发痒，或总在尴尬时刻被吹掉。这单纯是因为他老把帽子忘在饭馆里，甚至早已习惯一大早跑去敲饭馆的门，问他们是否捡到一顶帽子。在并不太久的将来，记者干脆决定把帽子扔在脑后，买件黑皮夹克穿穿。

于是他们一起吃了午餐，那则访谈刊登在《太空之旅》杂志，还附带一张作家在“禁忌星球”书店中流连的照片。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们能令对方发笑，也欣赏对方的想法。

这位作家是特里·普拉切特，那位记者是我。我最后一次把帽子落在饭店已是二十年前的事。而特里发现自己适合戴作家帽，又颇具作家天赋，也有十五年之久。

我们如今并不经常碰面。这主要是分居不同大陆的关系。而我们前往对方大陆时，也只能把时间花在给别人签书上。我们上次一起吃饭，还是在明尼阿波利斯的某场签售会后，去的一家寿司铺子。那是个任食餐厅，厨子会把寿司放在小船上，让它漂到你面前。过了一阵，寿司师傅显然觉得我们任食得有点过分，干脆不再往小船上放寿司，捏了个类似鲅鱼斜塔的东西递过来，宣布自己要下班回家了。

什么都没有改变。除了那一切的一切。

这是我在1985年对特里的印象：

他懂得很多。他拥有那种求知欲很强的人被长期的提问、聆听和阅读所丰富的头脑。他懂通俗文学，对这行了解颇深。他还懂很多通俗文学以外的东西，足以成为有趣的人。

他聪明得令人胆寒。

他过得很开心。特里是个异类。他是那种喜欢写作的作家。不是喜欢发表作品，或是成为作家，而是单纯地喜欢坐在那儿往屏幕上敲字。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他还在西南发电局当新闻官。他每晚写四百个词，每晚。这是他在不丢工作的前提下还能写书的唯一方法。一年后的某个夜晚，他完成了一本小说，但还剩了一百个词的额度。于是他往打字机上装了张纸，开始写下一本小说的头一百个词。

(他退休成为全职作家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兴高采烈地说：“我刚退休半小时，就已经恨死那些家伙了。”)

还有件事在1985年显而易见：特里当时是个科幻作家。这跟他的思维方式相符：那种把东西拆散，然后换种方式重新装好，看看它是否合适的冲动。这正是“碟形世界”的驱动力：不是“如果……”，不是“假若……”，甚至不是“假如这样下去……”。那是微妙得多，也危险得多的“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意味着什么？它该如何运转？”。

在尼科尔斯和克鲁特编撰的《科幻小说百科全书》中，有一幅古代木刻画。描绘的是一个人把头探到世界的背面，穿过群星，注视着一台由无数齿轮和引擎组成的、驱动宇宙的大机器。这正像特里·普拉切特书中人物的行为模式。他们不断学习，拓宽自己的头脑。不过这里的“他们”，有时是一群老鼠，有时则是几个小姑娘。

就这样，我们发现彼此有着类似的幽默感，也有类似的文化指涉。我们都读某些鲜为人知的书，喜欢给对方介绍诡异的维多利亚时代参考资料。

在我们初遇的几年后，也就是1988年，特里和我合著了一本小说。一开始，那只是对里奇马尔·康普顿的威廉系列童书的戏仿。我们管那套书的主人公叫敌基督威廉。但它很快就超出了既定范畴，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好兆头”。这是一本关于世界末日和人类都会如何去死的幽默小说。跟特里合作，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中世纪行会的工匠，在给某位大师帮工。他构建小说的方式就如同大师修筑大教堂。这其中的艺术成分毋庸置疑，但那源自对工艺的追求。其中更多的是创造有用之物的乐趣。这些书的用处，是让人阅读、使人欢笑，甚或触动一点点思考。

(我们是这样合作的。我在深夜写作。特里习惯早上工作。到了下午，我们会打很久电话，给对方读刚写好的最棒的段落，聊聊接下来的故事发展。不过主要目的，还是让对方发笑。我们还会邮寄软盘，因为那是在电邮出现之前。有天晚上，我们尝试以300/75波特的速率，用调制解调器将文本从英国的一头发到另一头的电脑里。即使那时真有电邮，也没人跟我们提过。我们还真搞成了，不过平邮软盘更快一点。)

特里当时已然专职写作了好几年，他磨砺着自己的技艺，水平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高。他最大的麻烦是技艺精湛所带来的问题。他显得过于游刃有余。有时，这是个问题。人们不知道你的技艺体现在哪里。更明智的做法是举重若重，这是所有杂耍艺人都懂的道理。

早年间，评论家总把他与已故的道格拉斯·亚当斯[1]相比。但特里对写书的热情，堪比道格拉斯不想写书的执着。如今，如果有人想给普拉切特小说的流行与多产找个比对，那多半是P.G.伍德豪斯[2]。不过绝大多数报纸、杂志和评论家们，都不再拿任何人与他类比。他立于一个盲点，在那里，人们对他挑刺儿的方式只有两种：一来，他写的是幽默小说，而在这世上，幽默等价于不足道哉；二来，他写的是奇幻，更确切地说，是“碟形世界”。这是个平面的世界，坐落在四只巨象背上，而那些大象又站在一头遨游宇宙的巨龟之上。在这里，特里·普拉切特可以写任何东西，从硬派侦探故事到吸血鬼政治喜剧，甚或是童书。倒正是童书改变了一些东西。“魔笛手”系列的《碟形世界：猫和少年魔笛手》为他赢得了由英国图书馆协会颁发的重量级文学奖——卡内基奖章。而卡内基奖章是连报刊媒体也不得不正视的。(但他们还是找到了“破绽”，忙不迭地歪曲了特里的获奖演说，指责他对J.K.罗琳、J.R.R.托尔金，乃至奇幻文学大发厥词。要知道那可是一段有关幻想文学魅力的演说。)

最近的几本小说体现了特里的新风格。Night Watch和Monstrous Regiment等作品更深邃、更黑暗，对人类的恶行更为愤慨，对善行则更多骄傲。哦，当然了，这些书依旧幽默。但它们的主体再也不是笑话，而是故事和人物。讽刺文学通常意味着小说中没有什么像样的人物，出于这个原因，我不想称特里为讽刺作者。他是个大写的作家，这样的人凤毛麟角。有很多人自称作家，但这完全不是一回事。

私下里，特里和蔼幽默，非常勤奋，又脚踏实地。他喜欢写作，喜欢写小说。成为畅销作家对他来说大有好处，因为如此一来他想写多少就能写多少。他自称最爱香蕉代基里酒，这并非虚言。不过我们上次见面，是在他酒店房间里喝着冰酒，帮世界回到正轨。

[1]　英国著名科幻作家，代表作有《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系列小说等。(编者注)

[2]　英国著名作家，英式幽默的代表人物，代表作有《万能管家吉夫斯》系列等。(编者注)

特里·普拉切特谈尼尔·盖曼

关于尼尔·盖曼，我还能说什么《病态想象：案例分析五则》中没提过的呢？

是的，他并非天才。他比天才更强。

他也不是魔法师，倒更像是魔术师。

魔法师不用努力。他们挥挥手，魔法自会生效。但魔术师嘛……魔术师非常努力。他们年轻时，会花大把时间仔细观摩当时顶尖魔术师的表演。他们会寻找记载戏法的各种旧书，而且作为天性如此的魔术师，还会阅读除此以外的各类书籍，因为人类的历史就是一场魔术大戏。魔术师会观察人们在想什么，以及很多人们思想的盲区。他们学习弹簧的微妙用法，学习如何轻轻一触便打开宏伟的大门，甚至学习如何吹响号角。

最终，他们站到舞台中央，用烟与镜[1]和各式国旗令你瞠目结舌。你不禁大叫：“绝了!他是怎么做到的？大象怎么没了？兔子到哪儿去了？他真把我的手表砸烂了？”

而我们这些魔术师同行，则坐在后排低声私语。“干得漂亮。这是布拉格悬空袜子的变体吧？那是帕斯夸尔的幻镜戏法吧？那女孩其实不在台上。但那些该死的火焰剑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们会不禁怀疑魔法也许真的存在……

我和尼尔初次见面是在1985年。《碟形世界：零魔法巫师》才刚刚出版。那是我以作家身份进行的第一次访谈。尼尔那时作为自由记者谋生。他面色苍白，仿佛看了太多媒体评论场的糟糕电影，只为熬到最后的餐会，能吃上免费的冷鸡腿。(当然也是为了填充自己的通讯簿。事到如今，那东西恐怕足有《圣经》那么厚，也添了很多颇为有趣的人物。)他当记者是为了混口饭吃，这是学习当记者的绝佳途径。仔细想想，恐怕也是唯一的途径。

他还有顶糟糕至极的帽子，灰色的洪堡帽。他不适合戴帽子，跟那顶帽子也完全合不来。那是我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那帽子。也许尼尔潜意识里察觉到了自己糟糕的帽子运，老是把它忘在餐馆。终于有一天，他决定不再回去找它。我写这段是为了告诉他最忠实的读者们，如果你非常非常努力地寻找，也许会在伦敦某家小饭馆的架子后面，发现一顶落满灰尘的灰色洪堡帽。谁知道你戴上后会发生什么呢？

闲话少说。我们挺合得来。我说不上这究竟是为什么，但归根到底，是对故事、对鲜为人知的逸事、对乏人问津的书店里的奇特旧书，乃至对世间万象光怪陆离的喜爱与惊叹。

(视觉特效：日历纸一张张飞走。说起来，如今的电影里，你可再也见不到这场面了……)

时过境迁，尼尔在图像小说领域闯出了点名头[2]，而《碟形世界》也渐有起色。有那么一天，他发给我六页长的短篇，说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我一时也没有答案。又是一年过后，我从抽屉里拿出这篇稿子，尽管还不知该如何结尾，但却对接下来的故事有了些想法。于是我们开始合作，这便是《好兆头》的由来。它是由两个没多大名气、只想寻个开心的人写成的。我们没指望靠它赚钱，但没想到最后靠它真赚了不少钱。……哦，让我给你们讲点逸事吧。比如那次他来我家改稿，留下过夜。夜深人静之时，我们听到一声怪响，冲到他的房间时，只见我们养的两只白鸽不知怎么钻了进来，正慌乱地满屋乱飞。尼尔在满天纷飞的雪白羽毛间惊醒，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只在他的起床气词汇表中才能找到的怪响。还有我们去酒吧，他碰上蜘蛛女的时候，也发出了这种怪响。还有那次巡回签售，我们住进酒店，结果他的电视一直在放诡异的半裸紧缚双性恋午夜谈话节目，而我的则只能收到重播的情景喜剧《爱德先生》。还有那次电台直播，节目进行了一半，我们才发现这位准备不足的纽约主播，以为《好兆头》不是虚构小说……

(画面切到一列火车轰隆隆地驶向远方。这又是个电影里再也不用的场景……)

时间又过了十年，我俩在瑞典旅行，谈论着(他的)《美国众神》和(我的)《碟形世界：猫和少年魔笛手》的故事。很可能是双方同时在说。这跟过去没什么两样。一个人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搞这段棘手的情节。”另一个人则故弄玄虚地回答：“答案，在于你提问的角度。想来杯咖啡吗？”

这十年变化颇多。漫画界因他而变，再也不是旧时的模样。这就如同托尔金对奇幻文学的贡献，自他以后的一切都受其影响。我还记得在一次《好兆头》的巡回签售中，我在一家漫画书店里闲逛。我们给很多漫画迷签了名，其中有些人对“这本书怎么连幅画儿都没有”的问题颇为挠头。我在书架间转悠，看着那些全都是画的作品。正是此时，我意识到他真的很厉害。那种精细的笔触，手术刀般准确又微妙的角度，正是他的特色。

当我听他提起要写《美国众神》时，恨不能把这故事拿过来自己写掉……

当我读到《鬼妈妈》时，眼前不禁浮现出画工精美的动画。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栋房子的模样，或是那场洋娃娃的野餐。难怪他会把它改成剧本。我读到此书时，不禁记起童话故事才是恐怖要素的真正源头。如果没有迪士尼，我儿时的噩梦恐怕要黯然失色。还有书中那些黑纽扣眼睛的细节，让成年人脑中的某个小人也忍不住想要藏到沙发背后。但那书的主旨又不是恐怖，而是战胜恐怖。

可能很多人都想不到，尼尔要么是个特别和善的人，要么就是个技艺绝佳的演员。他有时会摘掉墨镜，至于那身夹克我就不知道了。我记得有一次见他穿过燕尾服，但那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尼尔觉得清晨跟自己完全无关。我有一次在早餐桌上见过他，但那没准儿只是个长得跟他有点像的人，把头埋在一盘烤豆子里。他喜欢寿司，也很喜欢人们，只要别是生的就好。他对书迷很好，只要他们不是混球儿。他也喜欢跟人聊天，只要他们懂得该怎么聊。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四十多岁的人。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也有这种天赋，抑或尼尔靠的是一幅深锁在阁楼里的奇异画像。

我们写得很开心。我们没想过钱的事，直到它被推向市场，偌大的数字开始滚滚而来。我们其中一个人表现得颇为平静。给你个提示：那人不是我。

又及：他真的、真的很喜欢一件事。那就是你请他签那本你珍藏已久、掉进浴缸不止一次、用泛黄的透明胶带勉强粘上的《好兆头》。你知道是哪本。

[1] 《烟与镜》是尼尔·盖曼出版于1998年的短篇小说集。(编者注)

[2]　这里主要指尼尔·盖曼负责编写剧情的图像小说《睡魔》系列。(编者注)

献给吉恩·沃尔夫和罗斯玛丽·沃尔夫

歌

去吧，跑去抓一颗流星

让那曼德拉草根也有喜

告诉我，去哪儿追流年的踪影

是谁豁开魔鬼的双蹄

叫我聆听海妖的歌

或是抵挡嫉妒的咬蜇

寻寻看

那一番

好风送真心，越过万水千山

若你生有异禀

能见得内心之隐

一万个日夜奔波不停

直到岁月染白发际

当你归来，讲给我听

你经历的一切奇迹

并立誓

不曾见

那么个女人，既忠贞又娇艳

你若寻到，便和我说一声

如此甜蜜的朝圣

算了吧，我还是不去了

哪怕只与她一墙之隔

就算相遇时，她美丽忠贞

可待别后致信

她不等

我叩门

早已负新欢两三人

——约翰·邓恩(1572—1631)

前言

我自小喜爱童话，现在依旧如此，我不知道自己老了后会是什么样子，但我能笃定地说：我依然会喜爱童话。

二十年前，我在亚利桑那州的图桑参加聚会。我站在屋外，同出色的作者简·约伦和优秀的编辑特雷莎·尼尔森·海登聊天，庆幸自己套了件皮大衣。身在沙漠，一小时前这么穿还挺蠢的，但这儿夜里降温很快。正在这时，我看到一颗流星。它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是一道划过天际、转瞬即逝的光芒，而像黑色天鹅绒上的一颗闪耀钻石，悠悠降落。

我心念一动：它落在那儿，我要去找到它。我不知那会是一块陨星、一颗灼热的宝钻，还是更不可思议的东西。《星尘》的灵感在刹那间诞生。“石墙村”早已在我脑海中成形，而一颗流星似乎是吸引人穿过石墙的绝妙理由。

我将故事的设想告诉了查尔斯·维斯。两年后，我买了一支钢笔和一个大大的绿皮本，躺在我朋友托丽家的沙发上开始创作。她家是一栋别致的桥边小屋，建造在伦敦运河边。

我想象自己正于1922年写作，那时还没有幻想小说。我要为大人写一部童话，给那些喜爱并欣赏这类东西的人读，以内察的、讲故事的口吻写下来。

本书由DC漫画公司出了精美的插图本，查尔斯·维斯为每一页配了图。其后埃文图书旗下的斯派克出版商将该书再版，自此又出了各式各样的版本。

它还被改编成电影，广受好评。这令我很开心。

自初版15年后，本书以漂亮的精装本形象再度面世。我向编辑珍妮弗·布雷尔提议，能否将它设计成一本1922年的漂亮图书。我很高兴她同意了。此外，在DC漫画公司的支持下，查尔斯·维斯再次为本书做了装帧，实在有幸。

我几乎别无所求了。

除了这个愿望：有朝一日，再写一篇特里斯坦·索恩的故事，或将可怜的珍妮·克尔顿送去现在的石墙村，寻找爱与遗忘。

尼尔·盖曼

目录

歌

前言

第一章 石墙村，九年一度的奇事

第二章 就这样，特里斯坦·索恩长大成人，贸然许下诺言

第三章 我们遇见了一些人，大多都还健在，他们也关注着流星的命运

第四章 “我能乘着烛光到那里吗？”

第五章 王位之争持续升温

第六章 树说的话

第七章 双轮羊车客栈

第八章 天之船之旅

第九章 狄戈瑞沟领主之战

第十章 星尘

尾声 若干结局之一

后记

石墙村：序章

致谢

第一章 石墙村，九年一度的奇事

从前有个年轻人，他想追寻心之所向。

这么开场虽毫无新意(古往今来，许多年轻人的故事都是这么开场的)，可这个不平凡的年轻人即将展开一段不平凡的人生，尽管这一切他永远无法悉数知晓。

这个故事同许多故事一样，得从墙说起。

六百年来，石墙村一直坐落在林地中央一块高耸的花岗岩上。村里的屋子方正古旧，由灰岩砌成，屋顶覆着深色瓦片，烟囱高高耸立。所有屋子相倚而建，一栋挨着一栋，充分利用了岩石上的每一寸空地，与灌木和小树交相掩映。

有一条小径从石墙村通往外界，蜿蜒曲折，自南边的森林陡然而上，边沿铺满石块和石子。它向南一直行进，穿过森林，小径会变成一条柏油大道；再走上一程，路面渐宽，总是挤满了往来奔忙的汽车与货车；最终，这条路会带你抵达伦敦，不过呢，从石墙村到伦敦需要一晚上的车程。

石墙村的居民天性沉默，可分为这么两个类型：一类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面色苍白，高大结实，宛如石墙村的花岗岩地基；另一类是外来人口，他们在石墙村落脚成家，繁衍后代。

石墙村西边是一片森林，南边有个湖，湖水平静得令人害怕，由北边山丘上淌下的小溪汇流而成。山丘上有大片原野，是放羊的地方。东边是一片更加广袤的林地。

石墙村的东侧赫然矗立着一堵高大的灰岩墙，村庄因此得名。

这面古墙由粗凿的花岗岩石块堆砌而成，长长的石墙从树丛中显露，又隐没于林间。

墙上只有一处裂口，宽约两米，稍偏向村子北侧。

透过墙口向外张望，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嫩绿的草甸，草甸尽头是一条小溪，小溪尽头是一片树林。向林间眺望，时而能瞧见人影或其他影子，大小不一，稀奇古怪，还有亮晶晶的小东西一闪而逝。草甸上的牧草鲜嫩肥美，可没有村民会去墙的另一头放牧或耕种。

成百上千年来，村民们反倒在裂口两侧安置了守卫，并力图打消自己越墙的念头。

即便到了今日，仍有两位村民夜以继日地站在裂口边，每八小时轮一次班。他们手执粗大的木棒，一左一右站在裂口内侧。

守卫的主要职责是防止村里的小孩钻出裂口，溜到草甸上或更远的地方去。偶尔他们也得劝阻独行者或来镇上的少数游客，不让他们穿过墙。

若想吓跑孩子们，挥挥棍棒足矣，但若碰上独行者或游客，守卫们有更多招数。只有牧草刚生长出来，或这里有脱缰的野牛之类的说辞不管用时，他们最终才会动用武力。

只有极少数人怀着明确的目的来到石墙村，有时守卫会放他们通过。这些人眼中散发出的光彩，看上一眼便懂了。

自二十世纪以来，从没发生过一起跨墙走私案，村民们引以为傲。

守卫每隔九年会休息一天。那天是五月一日，村里还会在草甸上举办一场集市。

接下来要说的事发生在许多年前。那时维多利亚女王已登上王位，可还不是温莎堡的黑寡妇。她面色红润，脚步轻快。梅尔波恩爵士时不时会轻声斥责这位年轻女王，说她举止轻浮。她那时已陷入热恋，却还没结婚。

查理斯·狄更斯正在连载小说《雾都孤儿》；德拉普刚拍下月球的第一张照片，将苍白的月面冻结在冰凉的纸面上；莫尔斯新近宣布了一种靠金属丝传递信息的方法。

若你向他们中的谁提起魔法或精灵，只会招来嘲讽。没准儿狄更斯例外，他那时还是个没长胡子的小伙子，大概会愁眉不展地看着你。

那年春天，人们来到不列颠群岛，或独行，或结伴，从多佛、伦敦或利物浦登陆。男男女女，肤色各异：有的苍白如纸，有的黝黑似火山岩，有的呈肉桂色，嘴里讲着五花八门的语言。四月里，他们陆续抵达，乘蒸汽火车，骑马，坐大篷车或马车，还有许多人步行而来。

那年，邓斯坦·索恩十八岁，他不太懂浪漫。

他生着榛子色的头发、眼睛和雀斑，个头不高不矮，讲起话来慢条斯理，随和的笑容为他的脸颊增色不少。他曾在父亲的牧场上做白日梦，幻想着离开石墙村——这个尚未显露魅力的地方，去往伦敦、爱丁堡、都柏林，去往那些风向无拘无束的大都市。他在父亲的农场上干活，除了远处田间一栋父母给的小屋外，他一无所有。

四月天，游客们陆续来到石墙村参加集市，邓斯坦对此暗觉不悦。“第七只喜鹊”是波洛缪斯先生的酒馆，素来空房颇多，也早在一周前客满。而今，外乡人只能在农场或私人住宅留宿，用奇异的硬币、药草、香料，甚至宝石来付房钱。

集市的日子渐渐近了，期待的气氛也愈加浓厚。人们醒得越来越早，计日以俟。墙边的守卫显得焦躁不安、心烦意乱。草坪尽头的树丛里，不时有各种各样的人影和阴影攒动。

大家一致公认，“第七只喜鹊”的布丽琪·康蕊是酒馆最漂亮的女侍。她在与自己交往一年的汤米·弗瑞斯特和一个黑眼大汉间挑起了争端。大汉揣着一只呜里呜噜叫的小猴子，会说一点儿英语。每回见布丽琪经过，他都会露出含情脉脉的微笑。

在酒吧里，那些老主顾跟游客们凑得很近，这么说道：

“要九年才一次呢。”

“据说过去每年仲夏都举办一次。”

“问问波洛缪斯先生吧，他准知道。”

波洛缪斯先生个子挺高，橄榄色皮肤，绿眼睛，黑色发卷儿紧贴前额。村里的姑娘长大后都会爱慕他，可他从不予以理会。据说他很久以前也是游客，来到石墙村就留下了。他酿的酒甘洌醇厚，当地人都赞不绝口。

酒吧里，汤米·弗瑞斯特和黑眼大汉爆发了冲突，那大汉似乎叫阿伦·贝。

“看在老天的份上，别吵了!谁来劝个架啊!”布丽琪大喊，“他们要为了我拳脚相加了。”她优雅地一甩头，好让油灯的光照亮她美丽的金色鬈发。

尽管有一大帮村民和外来客在看热闹，可没人出面劝架。

汤米脱掉衬衫，握紧拳头举到胸前。阿伦·贝呵呵一笑，冲草坪上吐了口痰，拽住汤米的右手一抡，汤米立刻腾空飞起，下巴磕地。他手脚并用，挣扎着爬起身，直扑阿伦·贝，正想冲对方的颧骨迅猛地来上一拳，就被一阵扑面而来的拳风击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阿伦·贝坐在他身上咯咯直笑，用阿拉伯语咕哝着。

不费吹灰之力，这场打斗就迅速收场了。

阿伦·贝从汤米·弗瑞斯特身上站起来，神气活现地走向布丽琪·康蕊，朝她深深一鞠躬，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布丽琪没理他，快步跑到汤米身旁。“天啊，亲爱的，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她一边问，一边用围裙擦去他脸上的灰，用各种爱称呼唤他。

阿伦·贝与看客一同回到酒馆。等汤米回来后，阿伦·贝好心好意地为他买了一瓶夏布利干白葡萄酒。两人都不知道谁胜谁负。

那天晚上，邓斯坦·索恩不在“第七只喜鹊”。他是个实在的小伙子。最近六个月，他一直在对黛西·海斯塔——一个同样实在的姑娘献殷勤。晴朗的夜晚，他俩会肩并肩绕着村子散步，探讨庄稼轮作的原理、天气和其他切合生活实际的话题。每次散步，两人总喜欢深情对望，黛西的母亲和妹妹必会识趣地拉开六步距离，跟在他们后头。

来到海斯塔家门口，邓斯坦会停下脚步，鞠躬道别。

黛西会走进家门，摘下花边女帽，说：“我真希望索恩先生能下定决心向我求婚。我想爸爸一定不会反对。”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黛西的母亲附和道，每个夜晚她都会这么说。她摘下女帽和手套，带两个女儿走进客厅。客厅里有个高个子绅士，留着长长的黑胡子，正坐在地上整理包裹。黛西、妹妹和母亲一齐向他行屈膝礼(他几天前刚到村里，会说一点儿英语)。这位临时住客站起身，鞠躬回礼，又转回自己那包木制品，继续分类、整理、抛光。

四月寒气逼人。英格兰的春天总是变幻莫测、难以捉摸。

南来的游客沿着林间的羊肠小道而来，挤满了所有空房，或将就在牛棚和谷仓里搭铺睡。有些人支起彩色帐篷，还有些人乘着大灰马或毛发蓬乱的小矮马牵拉的篷车。

森林里遍地开满铃兰。

四月二十九日清晨，邓斯坦·索恩抽到签，要与汤米·弗瑞斯特一同站岗。他们站在裂口两侧静静等候。

邓斯坦轮值过许多次，可迄今为止，他的职责仅限于站在原地，时而用嘘声吓走孩童。

今天他自觉重任在身。他和汤米手执粗短的木棍，一见到外乡人靠近裂口便开口制止：“明天再来吧，各位好心的先生，明天再来。今天谁都不许通过。”

外乡人会退后几步，目光依旧不离墙外朴实无华的草坪、草间毫不出奇的树木和远处单调呆板的森林。有些来客会与邓斯坦或汤米搭话，可两人都抿紧嘴唇，拒绝交谈。他们对守卫之职颇感自豪，自然也有了些架子。

到了午餐时间，黛西·海斯塔为两人捎来一小锅肉馅土豆饼，布丽琪·康蕊给两人各带来了一大杯调味麦酒。

黄昏时分，村里另外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手提油灯前来换班。汤米和邓斯坦走进“第七只喜鹊”，波洛缪斯先生为他俩各上了一大杯品质上佳的麦酒，作为站岗的报酬。好酒果然名不虚传。酒馆挤得超乎想象，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兴奋的嗡嗡声。对于走出村外的森林就丧失距离感的邓斯坦而言，只觉得五湖四海的人都聚集此地。因此，他恭敬地看着邻桌的高大绅士——一位头戴黑色大礼帽，从伦敦远道而来的绅士。对共进晚餐的另一位皮肤黝黑、一袭白袍、身材更为高大的绅士，他同样心存敬畏。

邓斯坦心知盯视他人是不礼貌的，再说，作为石墙村的村民，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比“长毛野人”[1]优越。邓斯坦嗅着弥漫在空气中的奇异香气，听着男男女女用百来种语言交谈，毫无顾忌地打量着他们。

头戴黑色丝绸大礼帽的男士注意到邓斯坦的目光，招手示意他过来。“你想吃蜜糖布丁吗？”他唐突地开口，以此代替自我介绍，“穆坦长老被叫走了。这么多布丁，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邓斯坦点点头。盘中的蜜糖布丁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好啊，请便。”新朋友递给邓斯坦干净的瓷碗和点心匙。邓斯坦也未作推辞，直接大口吃起布丁来。

见两人的碗盘都快见底，戴大礼帽的绅士说：“我说，小伙子，看来这家客店已经没空房了，村里别的房间好像也被租光了。”

“是这样吗？”邓斯坦一点儿都不惊讶。

“真是这样。所以我想问问你，你知道哪里还有空房吗？”

邓斯坦耸耸肩：“所有房间都租掉啦。我记得九岁那年，父母把我打发到牛棚顶睡了一礼拜，把我的房间腾给一位东边来的女士和她的家人还有仆从。她送了我一只风筝作谢礼，我常在草坪上放。后来有一天风筝断了线，飘上了蓝天。”

“你现在住哪儿？”

“我有栋小木屋，在我父亲的田产边上，本来是我们家牧羊人住的。他在两年前最后一轮收割时去世，父母就把木屋给了我。”

“带我去。”听到这话，邓斯坦压根没起拒绝的念头。

夜空澄净，明亮的春月高挂在天。两人向着村庄下方的森林走去，穿过一整片索恩家的农田(大礼帽绅士被一头睡在草上的母牛吓了一跳，它在睡梦中喷鼻息)，来到邓斯坦的小屋。

屋里仅有一间房和一个壁炉。外乡人点点头，说：“这儿挺不错的。听着，邓斯坦·索恩，接下来三天我想租下这里。”

“你拿什么来交换？”

“一块一英镑金币、一块六便士银币、一块一便士铜板，还有一块崭新锃亮的法寻[2]。”

这年头若遇上好收成，一个农民能有十五英镑的年收入就算相当不错了，两夜一英镑已是高于行情的价格。可邓斯坦依旧犹豫不决，他对那人说：“如果你是来这儿赶集，那该把钱花在买卖奇闻趣事上吧？”

高大男人点点头。

“这么说，你正在追寻某些个奇闻趣事，对吧？”

那人再次环视邓斯坦的单间木屋。这时下起雨来，细雨滴滴答答，落在茅草屋顶上。

“对，没错。”高个绅士略有些不耐烦，“一个奇闻，一件趣事。明天你就会追寻到心之所向。来，把钱拿去。”他轻轻一晃手，从邓斯坦耳中掏出一枚钱币。邓斯坦拿起钱币磕碰门上的铁钉，以辨别真伪，接着向绅士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入雨中，把钱币扎进手帕。

邓斯坦冒着淅沥小雨走进牛棚，爬上干草堆，很快沉入了梦乡。

夜里电闪雷鸣，他于半梦半醒之际也有所察觉。凌晨时分，有人不小心踩到他的脚，把他弄醒了。

“抱歉。”一个声音说，“我是说，请原谅。”

“是谁？谁在那儿？”

“是我，我是来赶集的。昨晚我睡在一棵空心树里，可树被一道闪电劈中，像蛋壳一样开裂，像树枝一样折断了。雨水淌入我的脖子，险些漏进我的包。包里有些东西必须保持干燥，必须干得和沙子一样才成。我一路走来一直小心翼翼，可包依旧湿得跟……”

“跟水一样？”

“没错。”黑暗中的声音接着说，“所以呢，我就想问问，你是否介意我在你的屋檐下留宿一晚。我个头不大，也不会碍手碍脚的。”

“你别再踩到我就好。”邓斯坦叹了口气。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照亮了牛棚。借着亮光，邓斯坦瞥见角落里有个浑身毛茸茸、头戴硕大软帽的小东西。四周又陷入黑暗。

“但愿我没打搅到你。”那声音说。邓斯坦心想：这声音听上去也毛茸茸的啊。

“不会。”邓斯坦应道。他已经很累了。

“那就好。我真的不想吵到你。”

“拜托，让我睡觉吧。求你了。”

那东西抽了下鼻子，尔后轻轻打起呼噜来。

邓斯坦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不去想它是谁、它是什么。那东西放了个屁，挠了挠身子，再度打起鼾来。

邓斯坦听着细雨拍打棚顶，想起黛西，思绪中浮现出两人并肩散步的情景。六步之外跟着一位戴大礼帽的高个子男人和一个毛茸茸的小生灵，邓斯坦看不清它的脸。他们要去看邓斯坦的心之所向……

明晃晃的日光照到邓斯坦脸上，牛棚已经空了。他洗了把脸，朝农舍走去。

他换上最好的外套、衬衫和裤子，用折刀刮掉靴子上的泥巴，接着走进厨房，亲了亲母亲的面颊，又动手取了条乡村面包，配上一大块刚凝固的新鲜黄油。

他将钱币扎入质地细密的礼拜日亚麻布，揣在怀里走进石墙村，向裂口边的守卫道了声早安。

透过裂口看去，满眼尽是撑起的彩色帐篷和架好的摊位，彩旗迎风招展，人们来回走动。

“中午之前，我们不会放任何人通过。”守卫说。

邓斯坦耸耸肩，走进酒吧，思索该用积蓄(他存了一枚锃亮的半克朗和一枚六便士，六便士被钻了个孔，穿上一根牛皮绳，系在他脖子上当幸运符)和手帕里的意外之财买些什么。眼下他还真忘了昨夜大礼帽绅士的另一个承诺。钟声敲响十二点，邓斯坦忐忑不安地跨过石墙，宛如冲破了不容触犯的禁忌。他一路向前，一扭头，突然瞧见那位黑色大礼帽绅士就在身旁，向他点了点头。

“嗨，我的房东。你今天感觉如何？”

“好极了。”

“陪我走走，咱一同逛逛。”

他们穿过牧草地，走向那堆帐篷。

“你来过这儿吗？”那人问。

“九年前，上回集市时我来过，那时我还是个小男孩。”

“嗯……”他的房客说，“记得要有礼貌，别接受礼物，时刻牢记你是个客人。由于我发过誓，现在我要将欠你的最后一笔租金付清。我的馈赠会持续很久，赋予你和你的第一个孩子以及你孩子的第一个孩子……只要我还活着，这份馈赠便会流传下去。”

“那是什么呢，先生？”

“你内心渴望的东西——你的心之所向。”

邓斯坦向他鞠了一躬，两人走进集市。

“眼睛!眼睛!以旧换新!”一个娇小的女人大声吆喝。她身后的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装着各形各色的眼睛。

“来自大千世界的乐器!”

“口哨一便士!哼歌两便士!唱诗班的赞美诗三便士!”

“来试试运气!站上来!答上一个简单的谜语，就能赢得一朵银莲花!”

“永不枯萎的薰衣草!风铃草布!”

“瓶装的梦，一先令一瓶!”

“夜晚穿的大衣!黄昏穿的大衣!拂晓穿的大衣!”

“幸运刀剑!权力魔杖!永恒指环!恩典卡牌!快来，快来，这边来!”

“药膏和香脂，春药和万应灵丹!”

邓斯坦在一个摆满水晶饰品的摊位前驻足，细细观览摊上的迷你动物，思忖要不要给黛西带上一个。他拣起一只还不及自己拇指大的水晶猫。小猫灵动地冲他眨眨眼，吓得他猛一甩手。只见小猫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四爪着地，跟真猫毫无二致。它轻盈地蹿到小摊的角落，舔舐自己的毛皮。

邓斯坦继续往前走，穿越拥挤忙碌的集市。

赶集的人熙来攘往，闹哄哄的。前几周来石墙村的外乡人全都过来了，还有许多石墙村的村民。波洛缪斯先生搭了个帐篷，向村民贩卖葡萄酒和馅饼。村民们常被墙那边的人兜售的食物所引诱，尽管他们的祖父严守先辈的教诲，苦口婆心地告诫他们千万不可以吃精灵食物，尝精灵水果，喝精灵水或饮精灵酒。

每隔九年，石墙外山那边的人会在牧草地上举办精灵集市，昼夜迎客。在这九年一度的日子里，不同国度间可以交易通商。

交易品有奇迹、珍宝和各种匪夷所思的东西，你梦也梦不见，想也想不出(邓斯坦纳闷得很，谁会要装着暴风雨的蛋壳呢)。他把手帕里的钱币捏得叮当响，想挑一个价格实惠的小物件来博黛西一笑。

在市集的喧闹中，隐约飘来悦耳的钟乐声，邓斯坦循着乐声走去。

他途经一个小摊，五个彪形大汉正伴着哀婉的手风琴音乐翩然起舞，拉琴的是一只面色哀戚的黑熊。他又路过一个小摊，见一个身着鲜艳和服的秃子打碎瓷器，将碎片抛进熊熊燃烧的碗底。五彩缤纷的烟雾从碗里冒了出来，引得许多路人围观。

清脆的钟乐声越来越响。

邓斯坦追溯音乐之源，来到一个空无一人的摊位。小摊饰满花草：风铃草、毛地黄、风信子、水仙花，还有紫罗兰、白百合、娇嫩的赤色犬蔷薇、洁白的雪花莲、幽蓝的勿忘我和许多邓斯坦叫不上名的花儿交相辉映。每朵花都是用水晶或玻璃做的，辨不出是雕刻还是拉丝工艺，每一朵每一簇都活灵活现，发出与远方玻璃钟一样的轻灵乐声。

“有人吗？”邓斯坦叫唤。

“先生您早，欢迎来到集市。”摊主吃力地从小摊后方的彩绘篷车中爬下来，粲然一笑，微暗的面色衬出洁白的牙齿。一瞥见她的眼睛和黑色鬈发下露出的耳朵，邓斯坦便知她是墙那边的人——深紫罗兰眸色，耳朵像猫耳一样微微卷曲，覆着一层深色绒毛。不得不说，她长得相当漂亮。

邓斯坦从小摊上挑出一朵花，不由赞叹：“好美啊。”那朵紫罗兰在他手中流泻出叮咚的乐音，仿佛潮润的手指摩挲酒杯的边缘。“这个要多少钱？”

她耸了耸肩，样子惹人怜爱。

“哪有人一上来就谈价钱的啊？也许它会大大超出你的预算，然后你就会掉头就走，弄得我俩都一无所获。我们该换个更灵活的法子谈价钱。”

邓斯坦沉吟片刻。这时邓斯坦的房客——头戴黑色大礼帽的先生恰好路过，他悄声说：“看哪!我欠你的债有着落啦，房租完全付清了。”

邓斯坦甩了甩头，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他再次看向那个年轻女人，问：“这些花是从哪儿来的？”

女人会意地笑了笑：“在卡拉孟山的一侧长着一大片玻璃花田。去时的旅途艰辛多难，回程的旅途更是凶险重重。”

“这些花有什么用途？”

“主要用来装饰和怡情。它们能发出悦耳的声响，捕捉最为赏心悦目的光线，可作为爱慕的信物赠予爱人。”她迎着阳光举起一株铃兰，可透过紫色玻璃的光辉都不及她的眼眸明丽深邃。邓斯坦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双眸子，完全移不开目光。

“我明白了。”邓斯坦说。

“施法或念咒时也用得上，如果您是一位魔法师……”

邓斯坦摇摇头，他发觉这个年轻女人有些与众不同。

“哦。即便如此，花儿也令人心情愉悦。”她又微微一笑。

她身上的不寻常之处是一条系着手腕和脚踝的细长银链，链子末端一直拖到她身后的彩绘篷车里。

邓斯坦指了指银链。

“这条链子吗？它把我束缚在摊位上。我是一个女巫的女奴，这儿是她的花铺。几年前，我在崇山峻岭间的瀑布边玩耍，她变成一只可爱的小青蛙在我面前扑腾，我就追着青蛙跑，可每当我快抓到它时，它就蹬腿一跳，引诱我不知不觉一步步走出父亲的领地。她突然现出原形，啪的一声把我丢进了布袋。”

“你要永生永世当她的女奴吗？”

精灵女郎笑了笑：“不会。等哪一天月亮失去了女儿，一周里出现两个星期一，我就会重获自由。我正耐心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眼下我得听吩咐办事，但也会做做梦。年轻的先生，你想从我这儿买朵花吗？”

“我叫邓斯坦。”

“真是个可敬的名字。”她调皮一笑，“邓斯坦先生，你的长钳在哪儿？你会夹住撒旦的鼻子[3]吗？”

“那你的名字呢？”邓斯坦羞得满脸通红。

“我没有名字了。我是个私奴，早被剥夺了名字。每当听到‘喂，你!’‘丫头!’‘蠢婆娘!’或别的叫骂声时，我就得立马回应。”

丝绸衣袍紧贴她的腰身，勾勒出优美的曲线，紫罗兰色的眼眸凝视着邓斯坦。他不由咽了口唾沫。

邓斯坦无法继续直视她，他伸手从衣兜里掏出手帕，将钱币倒在柜台上。“这要多少钱？你直接拿就好。”他从桌上拿起一朵洁白的雪花莲。

“我们摊位不收钱。”她把硬币推回给他。

“不收钱？那你们收什么？”他很焦躁，明明自己只想来买一朵花送……送给黛西，黛西·海斯塔。可不得不说，看摊位的年轻女人令他难以自持。

“我可以拿走你头发的颜色，或是你三岁前的所有记忆，还能取走你左耳的听力——不会全部取光，但你将再也无法享受音乐，无法聆听淙淙流水和萧萧林风。”

邓斯坦摇了摇头。

“要不，你给我一个吻？喏，就亲这边脸上。”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邓斯坦欠身凑近摊位，伴着水晶花清亮的丁零声和交织的光线，在她柔嫩的脸颊上印下一枚纯洁的吻。她的体香是如此醉人、如此梦幻，在他的头部、胸腔和心中久久萦绕。

“好，请收下。”女人将雪花莲递给邓斯坦。他伸手接过，方觉自己的手粗大笨重，全然不似精灵女郎那双纤巧玲珑的小手。“邓斯坦·索恩，今晚月落之时，我要你回这里见我。到了以后，像纵腹纹小鸮那样咕咕叫，你能做到吗？”

邓斯坦点点头，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他不必过问女子怎么会知道他的姓。那一吻后，她不仅拿走了姓氏，显然也一并取走了别的东西。比如说，他的心。

雪花莲在他掌心中晃出轻灵的脆响。

邓斯坦在波洛缪斯先生的帐篷摊位前碰到黛西，她正与家人和邓斯坦的父母一同坐着，品尝上好的棕色香肠和黑啤酒。只听她说：“怎么了，邓斯坦？”

“我给你买了个礼物。”邓斯坦喃喃低语，将丁零零的雪花莲递给她。雪花莲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黛西困惑地接过礼物，手指上还沾着香肠的油渍。邓斯坦一时情难自抑，他倾身向前，当着父母、妹妹、布丽琪·康蕊、波洛缪斯先生及众人的面，亲吻了黛西素净的脸颊。

果不其然，四下一阵起哄，可海斯塔先生没在仙国边界白活五十七年，他惊呼道：“嘘!安静!瞧他的眼睛。难道你们没看出来，这可怜的孩子丧失神志、迷失心窍了吗？我打赌他被下咒了。嘿，汤米·弗瑞斯特!快过来，把小邓斯坦带回村子，留神看着他。他想睡就让他睡，想说话就陪他说说话……”

汤米带着邓斯坦离开集市，回到石墙村。

“没事了，黛西。”黛西的母亲轻拂她的秀发，“他只是被小精灵碰了一下，仅此而已，你犯不着这样。”她从丰满的胸部抽出一条蕾丝手帕，擦拭女儿顷刻间沾满泪水的脸颊。

黛西抬眼看着母亲，抓过手帕擤了擤鼻子，抽噎个不停。海斯塔太太瞅着女儿，见她似乎笑中含泪，心中疑惑不已。

“可是，妈妈，邓斯坦亲了我。”黛西将玻璃雪花莲别到花边礼帽上。雪花莲一亮一闪，发出动听的乐音。

海斯塔先生和邓斯坦的父亲搜寻了好一阵子，才找到那个水晶花小摊，可摊主是个年迈的老妇人，身边陪着一只美丽的异国鸟，鸟儿被一条纤细的银链锁在栖木上。老妇人完全说不到点上，当被问及邓斯坦的事时，她只是一味念叨有个家伙将她的某件珍品白白送给了一个废物，真是忘恩负义，还抱怨当今世风日下，仆人多么差劲云云。

空荡荡的村中(精灵集市期间，谁还会待在村里)，邓斯坦被带进“第七只喜鹊”，靠在高背长椅上安坐歇息。他一手托住前额，茫然地盯着虚空，不时像风一样长叹。

汤米试着与他聊天：“嘿，老伙计，打起精神来。对，就是这样，笑一笑好吗？要不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听我的吧，你看起来怪怪的，邓斯坦……”听不到任何回应，汤米的心飞回了集市。他抚弄着温润的下巴，心想可爱的布丽琪一定由某个相貌堂堂的高大绅士陪伴着，那人身着异国服饰，带着一只呜里呜噜叫的小猴子。在确信自己的伙伴会安静地待在空无一人的酒馆后，汤米再次走回集市。

集市上热火朝天，到处是木偶表演、变戏法、手舞足蹈的动物、马匹拍卖，还有各类物品的售卖或以物易物。

黄昏时，另一类人登场了。其中一个吆喝叫卖着当今报纸上的头条新闻——“风暴堡堡主罹患神秘顽疾!”“烈火山庄搬到沙丘堡!”“加拉蒙地主的唯一继承人变成了呼噜噜叫的威金猪!”……只需一枚硬币，便能知晓天南地北的奇闻趣事。

夕阳西下，一轮圆圆的春月露出脸来，高挂天空。一阵寒气袭来，摆摊的人纷纷退进帐篷。游客们被悄声邀请去观览数不清的奇迹，当然是收费的。

月亮落到天边时，邓斯坦轻踩着卵石地走向石墙。一路上，许多寻欢作乐的游客或外乡人与他擦肩而过，可极少有人注意到他。

尽管石墙很厚，可他刺溜一下就跃过了裂口。他忽然好奇起走在石墙顶上的感觉来，他的父亲也曾这么想过。

这一夜穿过裂口后，邓斯坦生平第一次准许自己穿过牧草地，渡过溪流，隐于远处的树林之中。万千思绪如不速之客，在他脑中蠢蠢欲动。待抵达目的地后，他极力甩掉这些念头，宛如向客人致歉，称自己有约在先，不得不失陪。

月亮沉入地平线。

邓斯坦将手拢到嘴前，咕咕叫了起来。没有回应。天空色泽深沉，或许是蓝色，或许是紫色，但不是黑色。无穷无尽的星辰在天上闪耀。

他再次咕咕叫。

“这哪里像纵腹纹小鸮啊!”耳边响起嗔怪的女声，“更像是雪鸮，乃至仓鸮。若我用枝条堵住耳朵，估计会把这想象成鹰鸮。可总归不是纵腹纹小鸮。”

邓斯坦耸耸肩，傻里傻气地咧嘴笑了。精灵女郎在他身边坐下，让他心醉神迷：鼻腔里满是她的体香，毛孔一张一合，感受着她的气息。

“英俊的邓斯坦，你觉得自己被下咒了吗？”

“我不知道。”

她嫣然一笑，笑声如清泉，从山岩间汩汩流出。

“帅小伙，帅小伙，你没被下咒。”她仰面躺在草坪上，凝望夜空，“你们那边的星空是什么样的？”邓斯坦在她身边清凉的草地上躺下，定定地仰望着满天繁星。比起村里，这边的星星的确有些奇异：兴许是色彩更为缤纷，像闪烁的玲珑宝石；兴许是星座和星星的数目有所不同，奇幻美妙，不可言说。然而……

他们背靠背躺着，仰望星空。

“你有什么人生追求吗？”精灵女郎问。

“我不知道。”他应承说，“你吧，我想。”

“我想要自由。”她说。

邓斯坦伸出手，抚摸那条从她的手腕连到脚踝、继而隐没于草丛间的银链。他用劲拽了拽，发觉银链比看上去更加坚韧。

“这是把猫的呼吸、鱼鳞、月光和银子混在一起做成的。”她告诉他，“除非魔咒破解，否则坚不可摧。”

“哦。”他躺回草坪上。

“我也不该太过介怀，反正这条链子很长很长。可光被链子系着就让我心烦。我想念父亲的国土，况且那个女巫也算不上个多好的女主人……”

她不说话了。邓斯坦靠近她，伸手摸她的脸，感到有湿热的东西溅到了手上。

“怎么了？你在哭。”

她默默无言。邓斯坦拉近她，用大手徒劳地擦拭她的泪花，接着小心翼翼地凑近她泣不成声的小脸，吻上她火热的双唇，也不顾此情此景下这样做是否得当。

她愣了一会儿，张嘴迎合，舌头滑入邓斯坦的口腔。漫天奇异的星辰下，邓斯坦无可救药地迷失了。

此前他也吻过村里的女孩，可从未更进一步。

他的手感受到丝裙下小小的乳房，触碰乳头上硬硬的蓓蕾。她就像个溺水的人儿，紧紧攀附着他，笨手笨脚地揪弄他的衬衫和裤子。

她太娇小了，他生怕会伤到她，弄疼她。好在他没有。她在他身下辗转承欢，娇喘微微，扭动着抬起腿，用手引导他进入。

她在他的脸和胸口印下百来个炽热的吻，跨坐在他身上，一边喘息，一边甜笑，像一条汗淋淋、滑溜溜的小鱼。邓斯坦喜极欲狂，拱起身子不断挺进，脑中满是她，只有她。若知晓她的名字，他准会大声呼唤。

末了他想抽出，可女子不允。她用双腿紧紧缠住他，使劲挤压。邓斯坦感觉两人宛如占据宇宙一隅。在那席卷一切的一刻，他们融为一体——给予，同时接纳。群星渐渐暗淡，消失于黎明前的夜空。

他们并排躺着。

精灵女郎整了整丝袍，再次穿戴齐整。邓斯坦稍带愧疚地拉起裤子，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捏。

皮肤上的汗收干了，他又冷又落寞。

天色渐亮，现出拂晓前的灰白，他能看清她了。周围的动物渐渐苏醒：马儿跺蹄；鸟儿用歌声迎接黎明；牧草地上，人们纷纷钻出帐篷，四处走动。“现在你得走了。”她一边柔声说，一边惋惜地看着他，眼眸紫莹莹的，紫得像悬于黎明高空的卷云。她又温柔地吻了他，唇齿间溢出碾碎的黑刺梅浆果的味道。一吻完毕，她站起身，走回小摊后的吉卜赛篷车。

孤零零的邓斯坦走回集市，神思恍惚，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许多，不再是十八岁了。

他回到牛棚，脱下靴子，一直睡到正午才醒。

第二天集市散了，邓斯坦没再过去。外乡人陆续离开石墙村，村里的生活恢复如常。虽说与大多数村庄相比有那么些不寻常(尤其是风向不对劲的时候)，但总的看来也够寻常了。

集市过去两周后，汤米·弗瑞斯特向布丽琪·康蕊求婚，她答应了。又过了一周，一天清晨海斯塔太太来拜访索恩太太，两人在会客厅里喝茶。

“弗瑞斯特那小子真有福气。”海斯塔太太说。

“就是呀。”索恩太太说，“亲爱的，再来块司康饼[4]吧。我想你家黛西会去当伴娘。”

“我相信她会的，只要她能活到那个时候。”

索恩太太心头一惊，抬起头问：“什么？她可千万别病了啊。”

“她什么也不吃，一天天憔悴，只会偶尔喝一点儿水。”

“天哪!”

海斯塔太太继续说：“昨晚我终于找出她的心病了，是你家邓斯坦。”

“邓斯坦？难道他……”索恩太太捂住嘴。

海斯塔太太连连摇头，抿了抿嘴：“不，不是你想的那样。邓斯坦对她爱理不理，两人好些日子没见面了。她笃定邓斯坦不再在乎她，只好攥着他送的雪花莲伤心地掉眼泪。”

索恩太太从罐里舀出一些茶叶倒入茶壶，添了些热水：“说实话，邓斯坦他爸和我也有些担心他，他这些天来一直魂不守舍，干起活来也没头没尾。他爸说得让这孩子定定心，还说若他能安顿下来，就把整片农场都给他。”

海斯塔太太缓缓点头：“海斯塔当然也想让女儿开心，他准会把家里的绵羊分一大群给她做嫁妆。”方圆几里，海斯塔家的羊以品质优良闻名：羊毛蓬松，灵性十足，犄角蜷曲，蹄子带劲。海斯塔太太和索恩太太喝着茶，就这么将婚事谈妥了。

邓斯坦·索恩与黛西·海斯塔的婚礼于六月如期举行。尽管新郎有些心不在焉，佳人却光彩照人、甜美娇俏，比起其他新娘毫不逊色。

两人身后，双方父亲正商量着要为新人在西边草场盖一栋农舍。两人的母亲一致认为黛西美极了，只可惜邓斯坦不让她将那枚雪花莲佩戴在婚纱上。

花雨漫天，鲜红、鹅黄、淡粉、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他们的故事快要结束了。

或者说要暂时告一段落。

小农舍还没盖好前，他俩先住在邓斯坦的小屋里，日子平安喜乐。养羊，放羊，修剪羊毛，护理小羊，如此日复一日，邓斯坦的眼神渐渐不再迷离。

秋去冬来，而今是二月末，正是产小羊羔的时节。天寒地冻，刺骨的寒风吹过旷野和枯林呼啸而来，冰凉的细雨自铅灰色的天空淅沥而下。傍晚六点，太阳已经下山，天色暗沉，一个柳条筐从石墙裂口外被推了进来。站在裂口两边的守卫起初都没注意到篮子，毕竟他们朝着别的方向。当时又暗又湿，他们只顾着跺脚取暖，苦着张脸，眼巴巴地瞅着石墙村的灯火。

一阵尖厉、哀怜的哭叫声响了起来。

他们这才低下头，看到脚边的篮子。篮子里有个襁褓，裹着防水丝布和羊毛毯，当中露出一张哭得声嘶力竭的通红小脸，小眼睛眯成一道缝，张着嘴咿咿呀呀，看来是饿了。

羊毛毯上夹有一枚银别针，别着一片羊皮纸，上面写着几个优雅而略带古风的字：

特里斯坦·索恩

[1]长毛野人：Furriner，发音近似Foreigner，即外国人。

[2]英国旧时货币：几尼(Guinea)、英镑(Pound)、克朗(Crown)、弗罗林(Florin)、先令(Shilling)、便士(Pence)、法寻(Farthings)；兑换标准：1几尼=21先令；1英镑=20先令；1克朗=5先令；1弗罗林=2先令；1先令=12便士；1便士=4法寻。

[3]十世纪，英国坎特伯雷大主教也叫邓斯坦。他有高超的金属铸造手艺。据说撒旦曾化作美女来诱惑他，他用长铁钳夹住撒旦的鼻子，撒旦痛得受不了，只好恢复原形求饶。

[4]司康饼：Scone，英式点心，以燕麦或面粉为主要原料烘烤制成，味道可甜可咸。

第二章 就这样，特里斯坦·索恩长大成人，贸然许下诺言

许多年过去了。

在墙的另一侧，精灵集市又一次如期举行，年方八岁的特里斯坦·索恩没能参加。他被打发去离石墙村一天车程的一个村庄，与一个远房亲戚同住。

不过他的妹妹——比他小六个月的路易莎，倒获准去了集市，特里斯坦一直为之耿耿于怀。因为路易莎从市场上带回一个玻璃球，里头装满了亮片，能在黄昏时熠熠生辉，洒下温暖柔和的光芒，点亮农场上的昏暗卧室。反观特里斯坦，只从亲戚那儿带回一身惹人嫌的麻疹。

不久后，农场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咪：两只毛色同猫妈妈一样黑白相间，还有一只小小猫，毛皮泛着灰蓝光泽，眼睛会随心情变色，从金绿到肉色，再到深红与朱红。

这只猫送给了特里斯坦，作为他没能去集市的补偿。小蓝猫长得很慢，一直相当讨人喜欢。直到有天傍晚，它开始难耐地来回踱步，大声喵喵叫，毛地黄般的紫红眼睛闪烁不定。当特里斯坦的父亲在农场上劳作一天归来后，小蓝猫凄厉地长叫一声，闪电般地冲出房门，消失在了薄暮之中。

石墙的守卫只管人，不管猫。那年特里斯坦十二岁，他再也没见过那只蓝色的猫，为此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子。一天晚上，父亲走进他的卧室，坐在床脚粗声粗气地说：“能在石墙另一边和同伴们在一起，它会更开心的。你别再烦恼了。”

母亲从未与他聊过这事，无论什么话题，她都很少与他谈论。有时特里斯坦一抬头，会发现母亲正定睛瞧着自己，似乎想从他脸上挖出什么秘密。

每天清晨的上学路上，妹妹路易莎总拿这事逗弄他，她有千百个耍他的话柄。比方说，特里斯坦耳朵的形状啦(他的右耳几乎是尖的，平贴着脑袋，而左耳却不是)，还有他讲过的蠢话：有一天回家路上，夕阳西沉，特里斯坦说天边一团团松软雪白的小云是绵羊。无论他事后如何辩解，说是白云让他联想到了绵羊或白云柔软蓬松很像绵羊，都于事无补。路易莎像个小妖精一样取笑他，嘲弄他，刺激他。更甚的是，她还唆使别的孩子在特里斯坦经过时悄声“咩咩”叫。路易莎是个天生的煽动家，总围着特里斯坦手舞足蹈。

村里的小学是所好学校，在女教师切丽太太的教导下，特里斯坦掌握了小数、经度和纬度的知识。他能用法语向园丁——也就是自己的姑姑借钢笔。从1066年的征服者威廉到1837年的维多利亚女王，这期间所有英国国王和女王的名字他都背得出来。他学会了阅读，还练就了一手工整漂亮的书写体。石墙村中，游客虽难得一见，但时不时会来个小贩兜售“一便士惊悚小说”，讲一些穷凶极恶的杀手、在劫难逃的绑票、惊天密谋或绝处逢生的故事。多数小贩也叫卖歌谱，一便士两份，有些人会买回家，一家子围坐在钢琴旁，唱《樱桃熟了》或《在我父亲的花园》之类的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一周周、一年年地过去了。十四岁时，在下流笑话、窃窃私语和淫秽情歌的耳濡目染下，特里斯坦知晓了性这回事。十五岁那年，他从汤米·弗瑞斯特先生屋外的苹果树上跌落，摔伤了腿，确切地说，是从维多利亚·弗瑞斯特小姐卧室外的苹果树上跌落。令特里斯坦失望的是，他只瞥见了一眼粉色而撩人的维多利亚。她同他妹妹一般大，毫无疑问是方圆百里最标致的姑娘。

维多利亚十七岁时，特里斯坦也十七岁。他已确信维多利亚无疑是不列颠群岛上最漂亮的姑娘，并认定就算不是世界第一，她也在全大英帝国艳冠群芳。倘若你有意同他争辩，他就会(要不就打算)扇你一耳光。不过，你很难在石墙村找到谁与他意见相左。维多利亚吸引了众多目光，十有八九也伤了许多人的心。

形容一下：她生着和母亲一样的灰眼睛和心形脸蛋，有着跟父亲一样的栗色卷发，唇色红润，唇形优美，说起话来双颊会泛起可爱的玫瑰色。她肤色白皙，十分讨人喜欢。十六岁时，她和母亲大吵了一架，因为她打定主意要在“第七只喜鹊”当酒馆女侍。“我和波洛缪斯先生说过了，他一点儿也不反对。”她这么对母亲说。

她母亲——曾经的布丽琪·康蕊应道：“波洛缪斯先生怎么想又有何干，对年轻女孩来说这份工作太不体面了。”

石墙村的村民兴味盎然地旁观这场意志的较量，好奇结果如何，因为没人说得过布丽琪·弗瑞斯特。村民们都说，她的伶牙俐齿足以令谷仓门上的油漆起泡或撕开橡树的树皮。村里没人敢跟她叫板。村民们还说，要石墙走路都比让布丽琪改变心意来得容易。

然而，维多利亚习惯了我行我素，不管先前的言行是否奏效，她都会去找父亲，而父亲往往会答应她。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回父亲却站在母亲这边，声称受过良好家教的女孩不该在“第七只喜鹊”工作。既然汤米·弗瑞斯特不肯松口，事情便到此为止。

镇上的每个男孩都倾心于维多利亚，许多沉稳的绅士亦是如此。他们不声不响地结了婚，胡须也染了霜。可每当维多利亚从街上走过时，他们仍会直勾勾地盯着她，变回青葱岁月的那个男孩，脚步也轻快起来。

“据说门荻先生也是你的爱慕者呢。”五月的午后，路易莎·索恩在苹果园里打趣维多利亚。

一共有五个姑娘，一同坐在果园里岁数最大的苹果树上，粗壮的树干坐上去既惬意又安稳。每当五月的微风拂过，粉色的花瓣就像雪一样纷纷撒落，停驻于她们的掌心和裙裾上。午后的阳光穿透果园里的叶子，投下绿色、金色和银色的斑驳光点。

“门荻先生少说也有四十五岁了。”维多利亚鄙夷地说。她做了个鬼脸，以示当你碰巧十七岁时，四十五岁到底有多老。

“不过他已经结婚了，我可不想嫁给一个结过婚的人。”路易莎的表妹塞西莉娅·海斯塔表态，“就像有人强行驯服了我的小马一样。”

“在我看来，这算是嫁给鳏夫的唯一好处了。”艾米莉亚·罗宾森说，“这样就会有人先磨平他的棱角，把他驯服了。何况我还能想到，到那把年纪，他的欲望也早该得到满足并随之减退了。这样能让人免受许多羞辱。”

缤纷的苹果花间，响起一阵努力憋回的吃吃窃笑。

“话虽如此，”露西·皮平吞吞吐吐，“若是能住进大房子，拥有一辆四轮大马车，恰逢好时节就能去伦敦旅行，去巴斯饮矿泉水，去布莱顿泡海水浴……想想就美，就算门荻先生已经四十五岁了又何妨呢？”

其他姑娘开始尖声起哄，将大把的苹果花往她身上抛，其中叫得最响的，抛得最欢的，当属维多利亚。

十七岁的特里斯坦只比维多利亚大六个月，正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对两个角色都颇感不适。他的胳膊肘和喉结尤为显眼，棕褐色的头发就像一团湿透的稻草，以十七岁的特有角度别扭地乱戳，再怎么打湿或梳理都是老样子。

他极易害羞，就像大多数想改变自我的腼腆者一样，他有时会抓错时机，过犹不及地说上太多话。大多数日子，他都过得称心如意，如同每一个前途无量的十七岁少年。当他在田野或“门荻与布朗”商店后头那张高脚桌前做白日梦时，会幻想自己乘火车直达伦敦或利物浦，搭乘蒸汽邮轮，横跨灰色的大西洋抵达美洲，从新大陆的土著身上大赚一笔横财。

然而，有时风会从石墙那边吹来，夹带薄荷、百里香和红醋栗的气味。每到这时，村里的壁炉便会腾起色泽奇异的火焰。一旦刮起那种风，连构造最简单的物件——从摩擦火柴到幻灯机，都会尽数失效。

与此同时，特里斯坦会梦到一些离奇而羞耻的幻景，光怪陆离。比如他会梦到穿越丛林解救宫殿里的公主，再如梦到骑士、食人魔和美人鱼。每当一时兴起，他就会溜到房屋外，仰面躺在草地上，凝望满天星辰。

少有人能见到前人眼中的星空，城市、乡村都向夜空放出了太多光亮。不过呢，在石墙村，星星就像宇宙或思想那样浩瀚无穷，如森林中的树或树上的叶子那般不计其数。特里斯坦凝望着深黑的天穹，直至不存杂念，全然放空，这才回到自己的床上，沉沉睡去。

他又高又瘦，行动起来不太灵活，却有蓄势待发的气势，就像一桶待引燃的火药。可没人会去点燃。因此，特里斯坦在周末和傍晚会去农场上帮父亲干活，白日就在“门荻与布朗”里当店员，为布朗先生工作。

“门荻与布朗”是村里的杂货店，店里留有一些日用品库存，但大多数交易都要靠订单：村民们将列有所需品的订单交给布朗先生，像罐头肉、浴羊药液[1]、切鱼餐刀、烟囱瓦什么的。特里斯坦要将所有订单汇总，门荻先生就会带着总订单，驾着一辆由两匹高大的夏尔马[2]所拉的大拖车，去往最近的郡府，在几天内拉着一车堆得高高的货品，满载而归。

十一月末，一个寒冷而狂风大作的傍晚，伴着那种似要下雨又不下来的天色，维多利亚走进“门荻与布朗”，她带着一张订单，上头是她母亲工整清晰的字迹。她按响了柜台的服务铃。

看到特里斯坦从里屋出来，她似乎有些失望。

“你好，弗瑞斯特小姐。”

她拘谨地笑了笑，将订单递给特里斯坦。

订单上这么写着：

半磅西米

十罐金枪鱼

一瓶蘑菇番茄酱

五磅大米

一听金色糖浆

两磅醋栗

一瓶胭脂红食用色素

一磅麦芽糖

一盒朗特里精选可可

三分升奥基刀油

六分升布伦瑞克黑漆

一包斯威波鱼胶

一罐家具蜡

一柄肉汁汤勺

一个九便士的肉汁滤网

一套厨用活梯

特里斯坦一边默念，一边思索能先引出个什么话题，什么都行。

他听到自己说：“弗瑞斯特小姐，我猜你们一定是要做大米布丁吧。”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此言不妥。维多利亚抿起完美无瑕的唇瓣，眨巴着灰眼睛，说道：“没错，特里斯坦，我们正是要做大米布丁。”

她冲他微微一笑，接着说：“我妈妈说，够分量的大米布丁能抵御伤风感冒和其他秋季易感的小毛病。”

特里斯坦接过话头：“我妈一直坚信木薯淀粉布丁的功效。”

他将订单插到钉子上：“大多数商品明早就能给你们送去，其余的得等下周初门荻先生采购归来。”

一阵狂风刮过，剧烈如斯，震得镇上的窗户吱呀作响，刮得风信鸡胡乱打转，分不清东南西北。

“门荻与布朗”的壁炉熊熊燃烧，升腾起或绿或红的火舌，扭曲盘绕，顶端冒着闪烁的银芒。若你往起居室的火炉里扔一把浸过油的铁屑，也能弄出这种闪光来。

这阵风是从东边的仙国吹来的。特里斯坦心中，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油然而生。他开口说：“弗瑞斯特小姐，再过几分钟我就下班了。兴许我能陪你走上一程，反正不绕路。”维多利亚用灰眼睛瞧着他，被逗乐了。特里斯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像是等了一百年，才听到她说：“当然可以。”

特里斯坦连忙跑进店堂，告诉布朗先生他这就要下班。听闻此言，布朗先生并未发火，只是不咸不淡地嘟囔，称自己年轻那会儿，不仅要每天待到很晚负责关店门，还得睡在柜台下的地板上，拿大衣将就当枕头。

特里斯坦暗自庆幸，自己真是个好运的年轻人。他向布朗先生道了声晚安，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和崭新的圆顶礼帽，走到店外的卵石走道上。维多利亚正在等他。

秋日的暮色渐渐转浓，不知不觉就入夜了。特里斯坦嗅到空气中依稀的冬日气息——混合了夜雾、凉爽的黑暗和浓郁的落叶味。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径走向弗瑞斯特农场，一路上坡。皎洁的新月高悬天边，头顶的夜空群星璀璨。

过了一会儿，特里斯坦唤了一声：“维多利亚。”

“哎，特里斯坦。”维多利亚应道。一路上她都心神不宁。

特里斯坦问：“如果我吻你，你会觉得唐突吗？”

“会!”维多利亚冷冷地一语驳回，“当然会!”

“好吧。”

他们一言不发地登上戴提斯山。抵达山顶后，他们回转过身，俯瞰山脚下的石墙村。透过窗户，每家每户尽是跃动的烛光和闪烁的灯火，暖融融的黄色光线令人心驰神往。头顶是漫天繁星，闪闪烁烁，明明灭灭，冷冰冰而触不可及，数目多得超乎想象。

特里斯坦伸出手去，握住维多利亚的小手。她没有挣脱。

“你刚才看到了吗？”维多利亚眺望着远方，问道。

“我什么都没看到。”特里斯坦说，“我眼中只有你。”

月光下，维多利亚微微一笑。

特里斯坦由衷地感叹：“你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女人。”

“去你的。”维多利亚回嘴，但语气很轻柔。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一颗流星。我想到每年这个时候，流星并非难得一见。”

“维姬[3]，你愿意吻我吗？”

“不好。”

“早两年前，你吻过我。当你十五岁时，在誓约的橡树下吻过我。去年五月一日你也吻了我，在你父亲的牛棚后头。”

“那时我是另一个人，况且我也不该吻你，特里斯坦。”

“如果你不愿意吻我，那你愿意嫁给我吗？”特里斯坦追问。

山丘上一片静谧，唯有十月的风飒飒吹过，随即响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是全大不列颠群岛上最漂亮的女孩被逗笑了。

“嫁给你？”她难以置信地反问，“我为什么非得嫁给你，特里斯坦？你能给我什么？”

“给你什么？维多利亚，我可以为你到印度去，带回好多好多的象牙以及像你拇指那么大的珍珠和鹪鹩蛋大小的红宝石。

“我要去非洲，为你带回板球那么大的钻石。我要追溯尼罗河的源头，命上你的名。

“我要去美洲，直奔圣弗朗西斯科金矿，不找到同你一样重的金子誓不归来。我会将金子带回来，铺开在你的脚前。

“只要你一声令下，就算是远在天边的北极我也会去，为你杀死威猛的北极熊，将熊皮带回来献给你。”

“在讲到杀害北极熊前，你说得都相当不错。”维多利亚说，“即便如此，你还是个小店员、小农夫，我不要吻你，也不要嫁给你。”

月色皎洁，特里斯坦的双眼炯炯有神：“我愿意为了你，跋山涉水去往华夏，劫持海盗头子，抢来满载着玉石、丝绸和鸦片的华夏大帆船。”

“我还要去澳大利亚，探寻世界的尽头，为你带回……”他绞尽脑汁，回想读过的一便士惊悚小说，试图忆起有没有哪个男主人公曾闯荡过澳大利亚，“一只袋鼠，还有猫眼石。”他对猫眼石相当有把握。

维多利亚捏住他的手：“我要一只袋鼠做什么？这会儿我们得快点回家了，不然我爸妈会揣测我为什么耽搁，疑神疑鬼，然后草率得出一些离谱的结论。因为我根本没有吻你，特里斯坦。”

“吻我吧。”他央求道，“为了你的吻，我什么都愿意做。没有我登不上的山，没有我渡不过的河，也没有我穿越不了的沙漠。”

他伸展开手臂，指着下方的石墙村和上方的夜空。低挂在地平线上的猎户座中，有一颗星星一闪而落。

“为了你的吻，为了牵手一生的誓约，我愿意为你带回那颗流星。”特里斯坦大言不惭。

大衣太薄了，他打了个哆嗦。明摆着他是得不到维多利亚的吻了，这可真难受。在那些廉价的惊悚小说里，男主人公要想得到一枚吻，从来不需如此费劲。

“那你就去吧。如果你真能办到，那么我愿意。”

“什么？”

“要是你能把那颗星星带回来，就是刚刚坠落的那颗，不要别的，那么我就吻你。谁知道我还会答应你什么呢。这样一来，你就不用去澳大利亚、非洲或是遥远的华夏了。”

“啊？”

见他这反应，维多利亚忍不住笑了。她抽回自己的手，步下山丘，向着父亲的农场走去。

特里斯坦追上她，问：“你是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就同你说出红宝石、金子、鸦片那些个花言巧语时一样认真。”她回答道，“对了，鸦片是什么呀？”

“咳嗽药水里的一种成分，就像桉树叶。”

“听起来也不是特别浪漫。不过呢，你现在难道不该拔腿就跑，去追回我的星星吗？它落在东边，喏，那儿。”她又扑哧一笑，“笨笨的小店员，你那点能耐，除了凑够大米布丁的原料，还能指望什么呢？”

“要是我为你带回了流星呢？”特里斯坦对她的话满不在乎，“你会给我什么？一个吻？执手成婚？”

“你想要的一切。”维多利亚乐不可支。

“你发誓？”

眼下，他们离弗瑞斯特家的农舍已经不到一百码，温暖的橘黄色灯光映亮了窗户。

“那当然。”维多利亚笑着说。

通向弗瑞斯特农场的小径积满烂泥，被马匹、牛群、绵羊和狗踩得泥泞不堪。特里斯坦双膝跪地，毫不在意外套或羊毛长裤沾上泥浆：“一言为定。”

此时，东面吹来一阵风。

“亲爱的，我得就此与你告别了。因为我有一项刻不容缓的使命，必须到东边去。”特里斯坦站起身，不顾沾在膝盖和外套上的污泥，向维多利亚鞠了一躬，脱帽致意。

维多利亚冲着这个瘦削的小店员笑了起来，笑得那么久、那么大声、那么开心，她清脆的笑声一路跟随特里斯坦越过山丘，直到更远的地方。

特里斯坦一路跑回家，被黑刺梅钩住了衣服，还被一根树枝打掉了帽子。

他喘着粗气，不顾皮肤擦伤，跌跌撞撞地奔向自家农场，跑进家里的厨房。

“瞧瞧你这样子!”他母亲说，“天哪!我平生还是头一遭见到!”

特里斯坦只好冲她笑笑。

“特里斯坦？你妈在和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父亲发话了，尽管栗色卷发里已生了好些银丝，三十五岁的他依旧是中等身材、满脸雀斑。

“父亲，母亲，对不起。可今晚我就要离开村子了，我要出去一阵子。”

“荒唐!”黛西·索恩说，“一派胡言!”

但邓斯坦察觉出儿子眼神有异，便对妻子说：“让我和他说几句吧。”妻子犀利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但儿子的破外套由谁来补？这我倒是想知道呢。”说罢，她急匆匆地离开了厨房。

厨房的火炉嗞嗞作响，闪着微弱的绿光和紫光。“你要去哪儿？”邓斯坦问儿子。

“东面。”

邓斯坦点点头。有两个东面——穿过森林，去往东面的郡县，还有另一个东面，那就是墙的另一边。邓斯坦不用问都知道儿子指的是哪一个。

“你还会回来吗？”父亲又问。

特里斯坦咧嘴一笑：“那当然。”

“嗯，那就好。”邓斯坦刮了刮鼻子，“你有琢磨过该怎么穿过石墙吗？”

特里斯坦摇摇头：“总有办法的。必要的话，我可以和守卫打上一架，开出一条路来。”

“你可不能这么做。换作是你或我值班，碰上这档子事会作何感想？我可不想见人受伤。”他又刮了刮另一侧的鼻翼，“快去打包行李，再去和你母亲吻别。我陪你一同去村里。”

特里斯坦备了个行李袋，装进母亲给的六个熟透的红苹果、一条乡村面包和一块圆圆的农家白乳酪。索恩太太不愿意直视他，他便亲了亲她的脸颊，与她道别，然后与父亲一同向石墙村走去。

十六岁时，特里斯坦第一次在墙边站岗。他只接到一条指令：守卫的职责是不惜一切办法，阻止村里人穿过墙上的裂口。倘若劝阻不了，就得喊村里人来帮忙。

他一边走，一边好奇父亲在想什么。也许他俩能联手制服守卫，也许他父亲会引开守卫的注意，让他趁机开溜……也许……

在他们穿过村子来到石墙裂口前，特里斯坦已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愣是没料到真真切切发生的一幕。

今晚执勤的是哈洛德·克鲁奇拜克和波洛缪斯先生。哈洛德是磨坊主的儿子，高大魁梧，比特里斯坦年长几岁。波洛缪斯先生生着绿色的眼眸和一头黑色卷发，笑容坦荡，浑身散发出葡萄、葡萄汁、大麦和啤酒花的气味。

邓斯坦走向波洛缪斯先生，在他跟前站定，跺了跺脚，驱散夜晚的寒气。

“晚上好，波洛缪斯先生。晚上好，哈洛德。”邓斯坦问候道。

“晚上好，索恩先生。”哈洛德应道。

“晚上好，邓斯坦。”波洛缪斯先生说，“你近来可好？”

邓斯坦点头称是。他们又谈起气象，并一致认为近来的坏天气对庄稼汉很不利，只消看看冬青和红豆杉浆果的收成，便知一个严寒难熬的冬天即将来临。

听着他们东拉西扯，特里斯坦急不可待，险些发起火来。他竭力按捺，将气话吞进肚里。

他父亲终于说起正事：“波洛缪斯先生，哈洛德，我想你们都认识我的儿子特里斯坦吧？”特里斯坦忐忑不安地脱帽行礼。

随后，他父亲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

“我想你们都知道他从哪儿来。”

波洛缪斯先生点点头，没有发话。

哈洛德称他听过一些谣传，虽说人不该对一知半解的事全然相信。

“那是真的。”邓斯坦说，“现在是时候让他回去了。”

“有一颗星星……”特里斯坦正想开口解释，可父亲示意他保持安静。

波洛缪斯先生摸了摸下巴，另一只手捋过浓密的黑鬈发。“我了解了。”他转过身，与哈洛德耳语了几句，特里斯坦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他父亲往他手心塞了个冰凉的东西。

“只管上路吧，孩子。去吧，带回你的星星，愿上帝和天使与你同在。”

看守裂口的波洛缪斯先生和哈洛德退到一边，让特里斯坦通过。

特里斯坦跨过石墙上的裂口，来到另一边的牧草地上。

他转过身，回望框在裂口里的三个男人，心中纳闷不已：他们为何允许自己过来呢？

随后，他一手抓着晃荡的行李袋，把父亲塞进手心的东西移到另一只手，动身朝着平缓山丘上的密林走去。

他一步步往前走，夜里的寒气渐渐减弱。走进小山丘顶的树丛后，他猛然发觉明亮的月光正透过树隙照耀着自己。为此他惊愕不已，月亮明明一个小时前就下山了啊。更令他讶异的是，先前的月亮是一道纤细的新月，而今照着他的却是一轮硕大的金色满月，又圆又亮，色泽深沉。

他手心里的冰凉物件丁零作响，如水晶般晶莹剔透，声音像小玻璃教堂里的钟声。特里斯坦摊开手，迎着月光将之举起。

那是一朵玻璃雪花莲。

暖风拂过他的面颊，闻起来就像薄荷、黑加仑叶和熟透的红李子。自己竟选了一条如此艰辛的漫漫长路。他正步入仙国，寻找一颗坠落的星星，全然不知该从何着手，也不知该如何自保。他回过头，幻想着石墙村的灯火仍亮在身后，伴着氤氲的热气摇曳闪动，等着他回家。

他也知道，若他现在打道回府，也没人会轻视他——父亲不会，母亲也不会，就算是维多利亚，也顶多会在下次见面时冲他笑笑，叫他一声“小店员”，再添上一句：星星一旦坠落，就很难找到了。

他顿了顿。

他想起维多利亚的芳唇、灰眼睛和笑声，尔后挺直肩背，解开外套最上头的扣子，将雪花莲插入扣眼。因无知而无惧，因年轻而无畏，特里斯坦·索恩离开了我们熟知的国土——踏入了仙国。

[1]浴羊药液：Sheep-dip，用以浸杀羊毛中的寄生虫。

[2]夏尔马：Shire horse，常用来拉车、拖重物的强健大型马。

[3]维多利亚的昵称。

第三章 我们遇见了一些人，大多都还健在，他们也关注着流星的命运

休恩山之巅的风暴堡是由第一任领主筑造的，他从第一纪末期统治到第二纪初期。自此，继任领主不断将其扩建、修缮、挖洞、凿穴。如今，山峰斜插入天，原貌不再，宛如灰色花岗岩巨怪精雕细琢的獠牙。风暴堡高耸入云，雷云聚集于此，随后降至低空倾洒暴雨和闪电，无情地蹂躏下界。

风暴堡第八十一任领主卧在床上，气若游丝，他的寝宫如龋洞般开凿在最高峰上。在我们熟知的世界之外，这个国度也存在死亡。

他把儿子们叫到床边，活着的死了的都来了，瑟缩在寒冷的花岗岩卧厅里。他们围床恭候，生者站在右边，死者站在左边。

他的四个儿子已经死亡：老二、老四、老五和老六。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灰暗的身影虚幻而沉寂。

三个儿子还活着：老大、老三和老七。他们僵立在寝宫右侧，局促不安，抓鼻挠腮，还不断换着两脚间的重心，像是因死去的兄弟悄无声息的样子而愧疚。他们没朝对面的死者瞥上一眼，仿佛故意装作屋内仅有他们和父亲几人。屋里很冷，寒风从花岗岩上洞开的大窗不断涌入。也许他们确实看不见死去的兄弟，也有可能他们自己就是凶手(一人杀一个，除了老七杀了老五和老六两人。他用一盘腌鳗鱼毒死了老五，更为兼顾效率和体面而没再使诈，趁一个与老六共赏下界雷暴的夜晚，把他一把推下悬崖)，才对死者视而不见。他们是良心难安，还是怕罪行暴露或鬼魂报复？他们的父亲无从知晓。

私底下，第八十一任领主巴望着在临死之前，风暴堡的七位年轻勋爵中已死掉六个，只剩一个还活着。这人就会成为风暴堡第八十二任领主，同时主宰高崖地。想当初，几百年前，自己就是这样夺得王权的。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糨糊脑袋，没半点他年轻时的胆量、气魄和冲劲……

有人在说话，他迫使自己凝神细听。

“父亲，”老大用深沉的嗓音重复道，“我们都来齐了，您有何吩咐？”

老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伴随一声骇人的喘息，他使劲将一丝稀薄、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接着张开口，声调同花岗岩般又尖又冷：“我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你们得把我的遗体运入大山深处的宗庙，放入第八十二个墓穴，也就是第一个没被占的墓穴，这才算完事。如果你们不照做，那每个人都逃不过诅咒，风暴堡的高塔也会崩塌。”

三个在世的儿子没吭声，四个死去的儿子倒是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也许是在惋惜吧。因为他们的尸体不是被老鹰吞了个精光，就是被激流裹挟，跌下瀑布顺流入海，永远无法在宗庙里安息。

“现在说说继承权的事。”堡主喘个不停，声音就像破风箱里挤出的气流。三个活着的儿子抬起头：老大叫普莱默斯，鹰钩鼻，灰眼睛，褐色的络腮胡子已经染霜，一脸期待；老三叫忒休斯，金红的胡子，茶褐色的眼珠，看上去心思缜密；老七叫赛普蒂默斯，脸上刚生出黑胡茬儿，个头高高的，长得有些像乌鸦，空洞茫然的表情一如以往。

“普莱默斯，你到窗边去。”

老大大步迈向石墙上开着的洞，眺望窗外。

“你看到了什么？”

“我没看到什么，陛下，只有头顶的夜空和下方的云层。”

裹着野熊皮大衣的老人打了个哆嗦。

“忒休斯，你也去窗边看看。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父亲。就如普莱默斯所说，夜空高悬头顶，呈瘀青色，乌云覆盖了下界，正不停翻腾。”

老人的眼珠骨碌碌地疯转着，就同落网的鸟一样：“赛普蒂默斯，你，窗边。”

老七信步走到窗口，站在两位兄长身边，但没凑太近。

“你呢？你瞧见了什么？”

他望向窗外，凛冽的风刮过他的脸，刺得他眼睛生疼，流出泪来。靛蓝的夜空中，一颗星星闪烁了一下。

“我看到一颗星星，父亲。”

“啊，”第八十一任领主气喘吁吁地说，“扶我去窗边。”三个活着的儿子把他搀到窗边，四个死去的儿子则忧伤地瞅着他。老人站定，或者说勉强立住，靠在孩子们宽阔的肩膀上，凝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他骨节肿胀的手指宛如枯枝，摸索着脖子上那条沉重银链上的黄玉。链子在他的力拽下像蛛网一样断开。他把黄玉攥在拳心，裂开的银链头摇来荡去。

风暴堡死去的勋爵们在窃窃私语，听着像飘雪的沙沙声：黄玉是风暴堡的力量之源，但凡拥有风暴堡的血统，谁佩戴上谁就是风暴堡的统治者。第八十一任领主会把黄玉传给谁呢？

活着的儿子们一言不发，神情分别是期待、警惕和空洞(这种空洞相当迷惑人，就像一块看似毫不出奇的岩石，当你爬到一半时，才发现上无落脚之处，下无退路)。

老人挣脱搀扶，挺身站起来。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就是风暴堡的领主。他曾在崖地角战役中击败了北界地精；他与三位妻子生下八个孩子，其中七个是男孩；还不足二十岁时，他就在格斗中依次干掉了四个兄弟，其中大哥的年纪足有他的五倍大，还是个声名显赫的猛将。就是这个男人，他高举黄玉，念了四个失落的字眼。声音如铜锣声回荡，在空气中弥久不散。

他将玉石掷入高空。玉石在云中划过一道弧，活着的儿子个个屏息敛气，拿准了抛物线顶点的位置。离奇的是，飞到顶点后黄玉并没有下落，而是继续飞升。

夜空已是群星闪耀。

“玉石是风暴堡的力量之源，凡若取回玉石者，就会得到我的祝福，还有风暴堡及其领地的统治权。”第八十一任领主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再次变为垂暮老人的喑哑之音，犹如一阵吹过弃屋的风。

所有的兄弟无论死活，都定睛追随着黄玉，见它飞向天际，直至消失不见。

“难道我们得抓几只雄鹰，套上挽具，好把我们拉上天？”老三一脸困惑与为难。

老人一声不吭。随着最后一缕日光消散，高悬在头顶的群星璀璨夺目。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老三觉得那可能是第一颗晚星，就是老七提到过的那颗。

星星颤动着坠落，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光迹，掉落在西南方。

“就这样。”第八十一任领主低声说罢，跌倒在石地板上，断了气。

老大抓了抓络腮胡，看着瘫软在地的尸身：“我有点想把这老不死的尸体给推下窗。干吗净说些蠢话？”

“最好别，”老三说，“我们可不想看到风暴堡崩塌，也不想诅咒临头，还是把他安放到宗庙吧。”

老大抬起父亲的尸体，放回铺着毛皮的床上：“我们得告诉百姓他死了。”

那四个死去的兄弟聚在窗边的老七身旁。

“你猜他在想什么？”老五问老六。

“他在琢磨星星的落点，想着该如何先下手为强。”老六回想起自己跌下悬崖、与世长辞的过往。

“我恨不得他这样呢。”已故的第八十一任领主对四个死了的儿子说，可他那在世的三个儿子什么都听不到。

像“仙国有多大”之类的问题，很难一语道破。

再怎么说，仙国不是一片大陆、一个公国或一块领地，它的地图不准确，甚至不可靠。

我们能像谈论英格兰国王和女王那样谈起仙国的国王和女王。但仙国可比英国大多了，它比这个世界还要大(自混沌初开，那些因探险家或勇士寻访不到而从地图上被抹去的土地，其实都被仙国容纳了。所以说，截至我们写下这则故事，仙国已然广袤无边，各类地貌景观无所不包)。这儿，不瞒你说，真的有龙，还有狮鹫、翼龙、鹰马、蜥怪[1]和九头蛇[2]。这儿也有各种常见的动物，可爱或冷漠的猫，忠诚或胆小的狗，还有狼、狐狸、老鹰和熊。

在一片浓密幽深得堪比森林的林地中，有栋阴森森的小房子，搭着茅草屋顶，糊着灰色黏土。屋外挂着个鸟笼，笼中有只小黄鸟立在栖木上，哀无声息，羽毛蓬乱而暗淡。小屋有一扇门，掉色的白漆片片剥落。

屋内只有一间屋，没有分隔。房椽上吊着熏肉、香肠和一具干瘪的鳄鱼尸体。一面墙上开了个壁炉，烧着泥炭，烟雾从上方烟囱飘散出去。三块毛毯铺在三张垫高的床上——一张又大又旧，另两张比装脚轮的矮床还要小。

屋里另一角摆着炊具和一个大木笼，这会儿是空的。窗户沾满污垢，脏得看不清外头。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一层油污。

屋里唯一干净的东西是靠在墙上的一面黑色玻璃镜，跟高大男人一般高，同教堂大门一般宽。

茅屋属于三个老太婆。她们轮流睡大床，做晚饭，在树林里设陷阱抓捕小动物，从屋后的深井里打水。

她们仨话很少。

小屋里还有三个女人。她们身材苗条，皮肤黝黑，心情一向愉悦。她们居住的宅邸是茅屋的几倍大，有着彩纹玛瑙地板、黑曜石房梁，宅邸后方还有个露天庭院，群星高悬夜空。庭院里设有一个喷泉，是一座神情陶醉的美人鱼雕像。黑色的清泉从她张开的口中汩汩涌出，流入下方的水池，水面上星光点点。

宅邸和这三个女人都在黑镜里。

三个老妇人是巫后莉莉姆[3]，她们孤零零地生活在树林里。

镜子里那三个女人也是莉莉姆：她们是这三个老太婆的继任者吗？还是镜中幻影？也许唯有乡间茅屋才是真的，也有可能在某个角落，有那么间黑色宅邸，院子里的美人鱼喷泉正与满院星光嬉戏。除了那些莉莉姆，谁也说不准。

这天，一个丑老太婆从树林归来，带回一只喉头有块红斑的白鼬。

她把白鼬摆在脏兮兮的砧板上，取来一把锋利的刀，沿着四肢和喉咙切开，接着用污秽的手撕下整张兽皮，就像给小孩脱睡衣似的。她把赤条条的东西甩在木砧板上。

“开膛？”她颤声抖气地问。

最矮小、最年老、头发也最乱的莉莉姆坐在摇椅里前摇后荡，说：“开吧。”

那老妪提起白鼬的头，从脖颈一刀划至腹股沟。内脏滚落出来，红的、紫的、青紫的肠子和要害器官就像湿漉漉的宝石，铺散在蒙灰的木砧板上。

老太婆尖声嚷嚷：“快来!快来!”她用刀轻轻把白鼬的五脏六腑拢到一块，又叫嚷了一回。

摇椅里的丑老妪站起身来(镜子里，一个黑皮肤女郎伸了个懒腰，也从沙发床上站了起来)。最后那个老妪从屋外的树林小跑而归。

“怎么了？”她问，“发生什么了？”

(镜子里，第三个年轻女郎凑到另外两人身边。她的胸部小巧高耸，眼睛乌溜溜的。)

“看。”头一个老妪用刀尖示意。

她们的眼睛如垂暮老者般灰暗无神，微微眯起，瞅着木砧板上的脏器。

“终于……”一人开了口。

“也是时候了。”另一人说道。

“那么，我们当中，由谁去找呢？”第三个人问道。

三个老太婆闭上眼，三只皱巴巴的手同时伸入砧板上的白鼬内脏。

一人打开手。“我拿到了肾。”

“我拿到了肝。”

第三只手张开了，年纪最大的莉莉姆得意地说：“我拿到了心脏。”

“你怎么走呢？”

“乘咱的旧马车，拉车的牲畜我到路口去找。”

“你需要好些青春年月。”

最老的莉莉姆点点头。

年纪最小的，也就是刚从外头回来的那个莉莉姆，颤巍巍地走到一个摇摇欲坠的高柜前，弯下身，从底柜里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递给她的姐姐们。铁盒上系着三根旧绳，打着不同的绳结。三个莉莉姆解开各自那个结，取出盒子的莉莉姆打开盒盖。

盒底有金灿灿的东西。

“没剩多少了。”年纪最小的莉莉姆长叹一声。当她们居住的树林还沉在海底时，她就已经老态龙钟了。

“那么，我们刚找到一新的，岂不是好事吗？”最老的莉莉姆酸溜溜地说。她张开鸡爪般的手插进盒子，金芒拼命闪躲，可她还是抓住了扭动的金色光团，张开嘴一口吞下。

(镜子里，三个女人在往外看。)

万物中心先是一颤，再是一震。

(这时，黑镜中有两个女人望着外头。)

茅屋里，两个老婆子盯着一个黑发黑眼、唇色殷红的高挑美女，脸上半是艳羡半是憧憬。

“哎哟，这地方真恶心。”她迈向床边的大木橱，上头盖着褪色的织锦花布。她抽掉花布，拉出柜子开始翻找。

“找到啦。”她举起一条艳红的长裙，扔到床上，连忙脱下那身老太婆穿的破衣烂衫。

两个妹妹贪婪地盯着她的裸体。

“等我捎回她的心后，咱们每人都会有绰绰有余的青春年月。”她一边说，一边嫌弃地瞧着两人多毛的下巴和凹陷的眼眶。她套上一个鲜红手镯，造型是条小衔尾蛇。

“一颗星星。”她的一个妹妹说。

“一颗星星。”另一个附和道。

“没错。”巫后往头上戴了个银冠，“两百年来的第一颗，我会为大家把它带回来。”

她用深红的舌头舔了舔猩红的嘴唇，说：“一颗坠落的星星。”

湖边的林地入夜了，夜空繁星点点。

榆树、羊齿草、榛树丛的叶片间，萤火虫荧荧闪动，忽明忽灭，宛若远方陌生城市的灯火。一只水獭扑通一声跳入流向池塘的小溪。白鼬一家子摇摇摆摆、歪来扭去地绕到湖边喝水。田鼠觅到一枚掉落的榛子，张开嘴用自己不断生长的锋利前齿啃咬硬壳。这倒不是因为他肚子饿。他是个中了魔法的王子，只有嚼了智慧坚果才能恢复原形。可他有些得意忘形，直到一片阴影遮住月光后，他才意识到来袭的硕大灰鹰。老鹰用利爪逮住他，升上高空。

田鼠松开坚果。坚果顺流而下，被一条鲑鱼一口吞下。老鹰三两口就把田鼠咽下肚，只剩嘴角叼着一条晃荡的鼠尾巴，像根鞋带。有什么东西正抽着鼻子哼哼唧唧地穿过密林——是只獾，老鹰心想(她也中了咒，只有吞下啃食过智慧坚果的田鼠才能变回原样)，或是只小熊。

叶子沙沙作响，溪水潺潺流动，一道愈来愈亮的纯洁白光飞空洒下，自上而下照亮了整片林地。猫头鹰看到了水中的倒影，闪耀而刺眼的清光吓得她即刻振翅而飞，飞向森林的别处。野生生灵们惊恐万状地窥伺着。

起初，这道光同月亮一般大，接着越来越大，无限放大，整片树林都在震颤。各路生灵凝神屏气，萤火虫放射出有生以来最亮的光芒，每只都深信这终归是爱，却终为徒劳……

接着——

随着一声尖锐如破空子弹的爆响，笼罩林地的光芒消失了。

或者说，几乎消失了。榛树丛中，一道朦胧的光律动着，像一片隐约的星云。

“哎哟。”响起一个尖细的女声，紧接着悄无声息的一句“该死”，然后又是一声“哎哟”。

她再也没开口，林地一片寂静。

[1]蜥怪：Basilisk，古代传说中的怪物，目光或气息能致人死亡。

[2]九头蛇：Hydra，希腊神话中的九头怪物，每砍去一个头即能长出新头，后为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所杀。

[3]莉莉姆：Lilim，莉莉丝与撒旦之子。莉莉丝是上帝为亚当所造的第一任妻子，后因不满亚当一怒之下离开伊甸园，遇上魔王撒旦，与其生下许多统称为莉莉姆的小恶魔。

第四章 “我能乘着烛光到那里吗？”

特里斯坦每迈出一步，十月就离他远一些。他宛若步入了夏日，沿着小径前行。穿过林间，一侧是高高的树篱。头顶星光闪烁，明暗交织。秋分时节的满月金灿灿的，恰似熟透的玉米色泽，借着月光，他能看清爬在树篱上的野蔷薇。

困意阵阵来袭，本来他还强打着精神，最终还是脱去外套，放下行李袋(一种大皮袋，不出二十年，会被称作手提旅行包)，头枕着袋子，外套盖在身上。

他凝目仰望星空。在他眼里，群星皆是舞者，庄严优雅，上演着变幻无穷的舞蹈。他想象着星星们不变的面容：脸色苍白，温柔地笑着，似乎已看遍下界之人的纷争与苦乐；每每见到一个小人物自以为这就是世界中心(谁不曾自命不凡过呢)，她们便不觉莞尔。

特里斯坦沉入梦境。他走进卧室(同时是石墙村小学的教室)，切丽太太轻叩黑板让大家保持安静。特里斯坦低头看石板，想知道要上什么课，却读不懂自己写了什么。突然切丽太太(她和自己的母亲竟如此之像，特里斯坦这才惊觉，他竟从没意识到她们是同一个人)点到特里斯坦的名字，叫他当堂背诵英国所有国王和女王的生卒年月……

“不好意思，”耳边传来毛茸茸的低语，“你能梦得安静一点儿吗？你的梦都溢出到我的梦里来了。若真有什么东西令我没辙，那就是日期了。征服者威廉，1066年，我就知道这么点，我愿用一只跳舞的老鼠同你交换。”

“什么？”

“压下你的梦，”那声音说，“若你不介意的话。”

“抱歉。”说完后，特里斯坦的梦再无色彩。

“吃早饭啦!”耳边一个声音说，“奶油煎蘑菇，配野生大蒜。”

特里斯坦睁开双眼：阳光穿透野蔷薇树篱，在草坪上投射出斑驳的金绿光点。飘来一丝天堂般的味道。

有个锡碗放在他身旁。

“有些寒碜，”那声音说，“乡下人的伙食，和城里人常吃的没法比，但像我这样的人就会珍惜一朵好蘑菇。”

特里斯坦眨巴眼睛，用大拇指和食指从锡碗里捏起一朵大蘑菇，热腾腾的。他咬了一小口，汁水顿时盈满口腔。他从没吃到过这么鲜美可口的食物，细细咀嚼咽下肚后，他如是说。

“你真客气。”坐在小火堆另一边的小东西说，火焰噼啪作响，烟气升腾，散入清晨的空气，“说实话，你太客气了。但你我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油煎野蘑菇罢了，压根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还有吗？”特里斯坦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有些时候，一丁点食物就能激发你的食欲。

“哦，你还真有派头。”小东西头戴软趴趴的帽子，身着松垮垮的外套，“他问还有吗？好像这是水煮鹌鹑蛋、烟熏瞪羚或松露，而不是口味好似腐烂了一礼拜、连猫都不屑碰的蘑菇。真有派头啊。”

“如果不劳烦，我真的想再吃一个。”特里斯坦说。

小矮人(就当他是人吧，虽说特里斯坦觉得不太像)哀叹了一声，把刀伸进火上嗞嗞作响的平底锅，挑出两朵大蘑菇，拨到特里斯坦的锡碗里。

特里斯坦把蘑菇吹凉，用手抓着吃。

“瞧你那吃相，”小毛人[1]的声音既自得又纳闷，“好像你当真喜欢蘑菇似的，而不是在咀嚼锯屑、苦艾或芸香。”

特里斯坦舔了舔手指，向他的施主保证这是他有幸吃到的最鲜美的蘑菇。

“你眼下是这么说，”他那受赏的施主语带阴郁，“但过一小时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就像卖鱼妇与她的年轻儿子无法就一条美人鱼达成共识，没有人会认同你的。从加拉蒙到风暴堡都会风传这事。什么话呀这!听得我耳朵都要发青了，一点儿不假。”小毛人深深叹了口气。“评论完你的品位，我要去那棵树后头方便一下了。你可否帮我看一下包，我会为之深感荣幸、感激不尽。”

“没问题。”特里斯坦礼貌地答应了。

小毛人消失在一棵橡树后头。特里斯坦听到叽里咕噜的声音，接着他的新朋友再度露面，说：“我听说在帕夫拉戈尼亚有个人，每天早晨起床后要生吞一条活蛇。他坚信若是吞了蛇，那么他一整天都不会碰上比这更糟糕的事。结果呢，人们在吊死他前逼他吃下了一整碗长毛的蜈蚣。看来他这主张还有几分根据。”

特里斯坦道了声失陪，到橡树后头小便。树边有一小堆粪便，显然不是人类的排泄物。看上去像鹿的屎粒，或兔子的粪球。

“我叫特里斯坦·索恩。”回来后，特里斯坦做了自我介绍。与他共进早餐的伙伴正在收拾早餐的器具：柴火、平底锅、一堆杂物，一一消失在他的包里。

小毛人脱下帽子，置于胸前，正视着特里斯坦，说：“赐福。”他拍了拍自己的包，上头写着：赐福、入迷、着魔和发癫。“我曾是发癫，”他吐露道，“不过这些事嘛，你懂的。”

他说完便上路了，特里斯坦跟在后面，没过多久便大喊道：“喂!哎!你走慢点好不好？”尽管背着个大包(这让特里斯坦联想到《天路历程》里朝圣者背上的重担，切丽太太每周一早晨都会为大家念这本书。她说这虽出自一位补锅匠之笔，却是部不可多得的佳作)，小矮人(赐福？这是他的名字吗？)还是离他越来越远，迅捷得像跃动于林间的松鼠。

小矮人又快步倒回来：“咋啦？”

“我跟不上。”特里斯坦坦诚道，“你走起来快得要命。”

小毛人放慢脚步，特里斯坦踉跄地跟着。“请你原谅，我经常独自赶路，习惯了自己的步调。”

他们肩并肩走着。金绿的阳光穿透舒张的嫩叶，这是特里斯坦所见过的春日独有的晨曦。他们是不是把夏天也像十月那样远远抛在身后了呢？他不时瞧见树梢和叶丛中闪过一抹光彩，小毛人会在一旁解释：“翠鸟，传说中的太平鸟，很可爱；紫蜂鸟，啜饮百花的琼浆蜜露，翱翔者；红额金雀，它们会离你远远的，你也别仔细打量这帮讨厌的家伙，省得自找麻烦。”

他们坐在小溪边吃午饭。特里斯坦拿出母亲给他的乡村面包、熟透的红苹果和又硬又酸又脆的圆奶酪。小矮人虽一脸狐疑地瞅着这些食物，尔后却埋头大吃，狼吞虎咽，把手指上的面包和奶酪碎屑都舔了个干净，还咂巴咂巴地啃着苹果。吃完后，他从溪里汲了一壶水，煮开泡茶。

“你来这儿做什么？”当两人坐在地上饮茶时，小毛人问。

特里斯坦沉吟片刻，才说：“我来自石墙村，那儿有个叫维多利亚的姑娘，她是天底下最漂亮可人的女孩。为了她，只为了她，我献出了自己的心。她的脸蛋——”

“五官俱全吗？”小矮人问，“眼睛？鼻子？牙齿？都和普通人没两样？”

“当然。”

“那你就跳过这段吧，权当讲过了。所以说，这位年轻小姐差遣你来干什么蠢事？”

特里斯坦放下木茶杯，猛地站起身，气不打一处来。

“呵，”他用居高临下的鄙夷语气问，“你为何认为我的恋人会打发我来干蠢事？”

小矮人盯着他，眼睛像黑玉珠子：“唯有这个原因，才会让你这样的小伙子穿越边界进入仙国。会从你们那儿过来的只有吟游诗人、恋人和疯子。你一点儿都不像个吟游诗人，况且，恕我直言，你就像奶酪碎屑那样毫不起眼。所以要我说，你是为爱而来的。”

“那是因为——”特里斯坦宣称，“每个恋人情感上都是个疯子，思想上都是个吟游诗人。”

“真的吗？”小矮人半信半疑，“我倒从没注意过。她是让你来这里寻找财富吗？这曾经可是狂热一时啊。年轻人们走南闯北，搜刮那些可怜的巨人或食人魔花了好几个世纪积累的黄金宝藏。”

“不，我不是来寻宝的，是出于我对她的一个承诺。那会儿我……我们正在谈天说地，我向她许下了许多诺言。这时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我便答应为她带回来。星星落在——”他抬起胳膊指向一座山脉，大概是日出的方向，“那儿。”

小毛人挠了挠下巴，或口鼻，那部位也许是他的口鼻：“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不知道。”特里斯坦心中浮起一丝希望，“怎么做？”

小矮人擦擦鼻子：“我会叫她把头塞进猪圈，接着扬长而去。找一个不向你索要整个世界就愿意吻你的人。你准能找到。若朝你来的地方往回扔半块砖，不可能一个都砸不中。”

“我非她莫属。”特里斯坦信誓旦旦。

小矮人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两人打包好行装一同上路。

“你不是开玩笑吧？”小矮人问，“关于那颗坠落的星星。”

“不是。”

“好吧，我要是你，我就绝不会提这茬。有些家伙对这些个消息不怀好意。你最好闭口不谈，但绝不要撒谎。”

“那我该怎么说？”

“这个嘛……比方说，如果有人问你从哪儿来，你不妨说‘从后头来’；如果问你要往哪儿去，你就说‘往前方去’。”

“我明白了。”

前方的路越来越难辨认。寒风吹乱了特里斯坦的头发，他打了个哆嗦。沿着路，他们走进一片稀稀拉拉的白桦林。

“你觉得路还远吗？”特里斯坦问，“到星星那儿。”

“到巴比伦有几里？”小矮人煞有介事地说，“我上次经过，这片林子还不在呢。”

“到巴比伦有几里。”他们穿过灰白的林木，特里斯坦喃喃自语。

三个二十里加十里。

我能乘着烛光到那儿吗？

当然，到了再回都可以。

若你的脚步够轻盈，

那就能，乘着烛光到那里。

“就是这个。”小毛人摇头晃脑，像是在忧虑或忐忑。

“这不过是首童谣。”

“不过是首童谣？饶了我吧!在墙这头，可有人愿意为这么条小咒语干上七年苦工呢。在你的家乡，你们就直接在孩子耳边念叨‘摇啊摇’或‘咚咚啪’[2]，都不过过脑子……你冷吗，老弟？”

“听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点冷。”

“看看四周，你看得到路吗？”

特里斯坦眨了眨眼。灰白的树木吸收了光、色彩和距离。他们本该走在小路上，可当他使劲瞧，小径却闪烁不定，随即消失不见了，就像幻觉一样。他在沿途的这棵树、那棵树及石头上都留了记号——可路不知去哪儿了，唯有黑暗、暮光和灰白的树林。“这下我们惨了。”小毛人轻声嘀咕。

“要赶紧跑吗？”特里斯坦摘下圆顶礼帽，挡在胸前。

小矮人摇摇头：“跑也没用。我们落入陷阱了，再怎么跑都出不去的。”

他走向最近一棵高大、灰白、形似白桦的树，冲树干狠狠踹了一脚。几片干枯的叶子纷扬四散，一个白花花的东西滚落在地，伴随一声干涩的低响。

特里斯坦走近低头一看，是一具鸟的骨架，洁白而干燥。

小矮人浑身一哆嗦。“我可以防守，可这鬼地方防不胜防，还不如……可依这家伙的模样，看来我们是插翅也难飞了。”他用状似爪子的脚轻轻踢开骨骸，“而且你们这些人铁定学不会掘地钻洞，虽说这也不顶用……”

“也许我们能武装迎敌。”特里斯坦说。

“武装？”

“趁他们还没到。”

“趁他们还没到？哈？他们就在这儿呀，你个呆瓜，就是这些树呀。我们陷在一片枯树林里。”

“枯树林？”

“都怪我大意了，我该好好看着路的。现在你永远找不到你的星星，我也永远别想拿到我的货了。有朝一日，若有个苦命的流浪汉迷失在这片树林里，就会发现咱俩一干二净的骨架，准会那样。”

特里斯坦定定地看着他。昏暗之中，树木似乎凑得更紧了，尽管他并未看见任何东西移动。他觉得小矮人是在犯傻，或在神游。

什么东西刺了他的左手，他一巴掌扇过去，本以为会是只小虫，低头却见一片枯黄的叶子。叶子哗啦一声飘落在地。他的手背浮起一道血痕，殷红的血渗了出来。树林飒飒有声。

“有什么应对之策吗？”

“我无能为力。要是我们能找回真正的那条路就好了，就算是枯树林，也无法毁掉真正的路。它不过使了障眼法，引我们误入歧途罢了……”小矮人耸耸肩，叹了口气。

特里斯坦伸手揉了揉前额。“我……我倒是知道路在哪儿。”他指了个方向，“就在那边。”

小矮人乌溜溜的眼珠顿时一亮：“真的吗？”

“当然。穿过那片矮树林，再往右走上一小段，就是那条小路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好，走吧!”小矮人抓起行囊就跑，但放缓了速度，好让特里斯坦跟上。特里斯坦的皮袋不停晃荡，老撞他腿上。他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气也喘得慌。

“不!不是那条路。左边!”特里斯坦高喊。树枝和荆棘扯裂了他的衣服。两人一言不发地往前飞奔。

树木像是径自移成了一堵墙。叶子如阵雨般簌簌下落，一碰到特里斯坦的皮肤就狠狠叮咬，还在他的衣服上划出一道道大口子。他攀上小山坡，用空出的手掸掉叶片，另一只手抓着行李袋拍打枝条和丫杈。

一声号叫打破了沉寂。是那个小毛人，他突然停下脚步站定，昂起头来仰天长啸。

“加把劲，就快到了。”特里斯坦伸出大手，攥紧小毛人没拿包的小手，拉着他前行。

不一会儿，他们回到了真正的路上：一条狭长的翠绿草皮从灰树林里冒了出来。“我们脱险了吧？”特里斯坦大口喘气，心有余悸地四处张望。

“只要踏上真正的路，我们就安全了。”小毛人放下包袱，坐在草坪上，瞅着四周的树。

尽管没有风，灰白的树木却犹自颤动，特里斯坦觉得它们正气得发抖。

他的伙伴抖个不停，毛茸茸的手指摩挲着绿草坪。他抬眸望着特里斯坦：“我想你不会随身带着一瓶提神醒脑的饮料的吧？或者一壶热乎乎的甜茶？”

“不，恐怕没有。”

小矮人抽了抽鼻子，摆弄起他那大包袱上的锁来。“背过身去，”他对特里斯坦说，“不许偷看。”

特里斯坦转过身。

一阵稀里哗啦的翻找声后，那把锁啪的一下又锁上了。“你可以转回来了。”小矮人正端着一个珐琅瓶在起瓶塞，可怎么都拔不出来。

“呃，你不介意我帮你一把吗？”特里斯坦希望这不会触犯到小毛人。他倒是多虑了，他的伙伴毫不客气地把瓶子塞进了他手里。

“交给你了，你那手指正适合开瓶。”

特里斯坦使劲一拽，拔出了瓶塞。醉人的气味飘散出来，像是混合了蜂蜜、熏木与丁香的气味。他把瓶子递还给小矮人。

“喝下从这个瓶里倒出的稀世珍品，真是种罪过啊。”小毛人解开腰带上的小木杯，颤着手倒入少量琥珀色的液体。他闻了闻，呷了一口，然后咧嘴一笑，露出小小的尖牙。

“啊——好受多了。”

他把杯子递给特里斯坦。

“要慢慢地品。这么一瓶可值一个国王的身价呢。它可花了我两颗大蓝白钻、一只会唱歌的机械知更鸟和一片龙鳞呢。”

特里斯坦抿了一口，感觉从心窝暖到了脚指头，脑中满是小泡泡，飘飘然的。

“不错吧？”

特里斯坦连连点头。

“对你我来说，这可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可以消愁解忧的好东西啊。我们先离开这片树林吧。”小毛人说，“往哪儿走，嗯？”

“那边。”特里斯坦往左一指。

小毛人塞好瓶子放进口袋，肩扛行李袋。两人一同顺着绿色小径穿越灰树林。

几小时后，白色树木逐渐稀疏。他们穿过了枯树林，沿着高高的堤岸，走在两道粗糙的矮石墙间。当特里斯坦回头看时，哪还有树木的影子呀!极目尽是开满紫色石楠花的小山丘。

“我们可以在这儿歇歇脚，”他的同伴说，“有些事情我们得谈谈。坐下吧。”

他放下硕大无比的包，爬到上头，俯视着坐在路边石头上的特里斯坦：“有些事我还没弄明白。告诉我，你来自哪里？”

“石墙村，我和你说过。”

“你的父母是谁？”

“我父亲叫邓斯坦·索恩，母亲叫黛西·索恩。”

“嗯，邓斯坦·索恩……哦，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让我留宿了一晚。不错的家伙，尽管那时他困得要死，也没冲我撒气。”他挠了挠口鼻，“这还是没能解释什么……你家还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我的妹妹路易莎，她的耳朵会扭。”

小毛人不屑地扭了扭自己毛茸茸的大耳朵：“这算得了什么。我想问的是，你的族谱中有没有过哪位祖母是个有名的女巫，或哪位叔叔是个杰出的术士，或出过一两个精灵。”

“这我一无所知。”特里斯坦实话实说。

小矮人换了个思路。“石墙村在哪儿？”特里斯坦抬手一指。“争执之丘在哪儿？”他毫不犹豫地指向另一个方向。“卡达瓦利安群岛呢？”他指向西南方。之前他从没听说过争执之丘或卡达瓦利安群岛，此时此刻却对它们的位置了然于心，熟悉得好似知晓自己的左脚在哪儿、鼻子在哪儿一样。

“嗯。那么，你知道伟大的雄化母牛穆斯克西在哪儿吗？”

特里斯坦摇摇头。

“你知道伟大的雄化母牛穆斯克西的透光城堡在哪儿吗？”

特里斯坦很有把握地一指。

“那巴黎呢？在法国的那个？”

特里斯坦思索片刻：“这个嘛，石墙村在那边，我想巴黎也一定在差不多的方位，没错吧？”

“这么说来，”小毛人半是自语，半对特里斯坦说，“你知道仙国的各个地方，却不晓凡间，除了石墙村，那是个分界线。你找不到人在哪儿，可又……告诉我，小伙子，你知道那颗星星在哪里吗？”

特里斯坦立刻伸手一指：“那边。”

“嗯，很好，可这还是没能说明什么。你肚子饿了吗？”

“有点。我的皮肤还刮伤了。”特里斯坦摸着裤子和外套上东一个西一个的大洞，这些都是飞奔时被荆棘钩住或被叶片割裂的，“再瞧瞧我的靴子……”

“你的袋子里有什么？”

特里斯坦打开行李袋：“苹果、奶酪、半块乡村面包和一罐鱼酱，我的小折刀，还有一套换洗内衣和两双羊毛短袜。早知道我该多带点衣物的。”

“鱼酱你自个儿留着。”他的旅伴一边说，一边迅速将剩余的食物匀成两份。

“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小矮人嚼着爽脆的苹果，“此番恩情我永生难忘。接下来，我们得先解决你的衣物问题，再送你上路去追寻星星，好吧？”

“你实在是太客气了。”特里斯坦局促地说，一边削下一片奶酪放到面包皮上。

“好啦，我得先给你弄条毛毯。”

破晓时分，风暴堡的三位勋爵乘坐一辆六匹黑马拉着的大马车，驶下崎岖不平的山路。马身上装饰着飘扬的黑色羽毛，车身刚刷上黑漆，每位勋爵都身着丧服。

拿老大来说，他穿着僧侣式的黑长袍；老三衣衫朴素，一身生意人服丧时的着装；老七则身穿黑色紧身衣裤，黑帽上插了根黑色羽毛，怎么看都像个二三流伊丽莎白历史剧里的轻浮刺客。

风暴堡的勋爵们相互打量，一个谨慎，一个防备，一个茫然。没一人发话：他们也许能结成同盟，老三可能会联合老大对付老七，但不会有永久的联盟。

马车咔嗒作响，晃荡个不停。

马车停过一次，好让三人松松筋骨，接着又嗒嗒驶下山路。三位勋爵一同把父亲的遗体运入宗庙。死去的兄弟一直站在宗庙的门洞外头瞧着他们，可谁都一言不发。

向晚时分，车夫一边高喊“诺特威!”一边在一栋破败不堪的客栈外勒住缰绳，客栈紧邻恰似巨人农舍的废墟。

三位勋爵下了马车，活动僵硬的双腿。透过客栈的玻璃窗，几张脸正细细打量着他们。

客栈主人是个脾气暴躁的矮人，他朝外头望了望，大喊道：“我们得备几张干爽的床铺，还要在火上炖一锅羊肉。”

“要烘热几张床？”女侍莱蒂夏站在楼梯间问。

“三张。”矮人说，“我打赌他们会让马夫和马睡一起。”

“三张哪。”厨娘迪丽对马夫雷西说，“任谁都看得见，路上总共站着七位高贵的绅士。”

可进来的只有三位风暴堡勋爵，他们称马夫会睡在马厩里。

晚饭是炖羊肉和新鲜出炉的热面包，掰开时还冒着热气，每位勋爵各自取了一瓶未开封的上等勃艮第红酒(他们死都不肯共享一瓶酒，甚至不许他人把酒倒入高脚杯)。这让矮人大为不解，在他看来——当然这话不会让客人们听到，应该让红酒自由自在地呼吸。

马夫吃完自己碗里的炖肉，喝了两壶麦酒，就回马厩睡觉去了。三兄弟各自回房，插上门闩。

当女侍莱蒂夏给老三送来暖床的长柄炭炉时，他悄悄塞给她一枚银币。因而午夜时分敲门声响起时，他一点儿都不惊讶。

莱蒂夏披着薄薄一层白色睡裙，在他开门时行了个屈膝礼，含羞一笑，手中抱着一瓶红酒。

老三锁上门，领她到床边，命她脱下睡裙，在烛光下凝视着她的脸蛋与娇躯。他一路向下，亲吻她的额头、嘴唇、乳头、肚脐和脚趾，接着吹熄蜡烛，在苍白的月光下与她默默做爱。

没过多久，他喟叹了一声，停下不动了。

“亲爱的，刚才不错吧？”莱蒂夏问。

“确实，”老三语气戒备，像是怕她话中有圈套，“很不错。”

“在我离开前，你想再来一次吗？”

老三指了指腿间，作为回应。

“我们能让它一眨眼就挺立起来。”莱蒂夏咯咯直笑。那瓶由她带来的红酒正放在床边，她拔出软木塞，把酒递给老三。

老三冲她咧嘴一笑，咕嘟咕嘟吞下几口红酒，把她拉到身前。

“我打赌酒的味道一定不错。”莱蒂夏说，“亲爱的，这回让你见识下我的技巧……天啊，怎么回事？”老三在床上前仰后翻，双目瞪得老大，呼吸异常急促。

“那瓶红酒，”他憋出几个字来，“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你兄弟那儿。我在楼梯上遇见他，他告诉我这是滋补壮阳的好东西，会给我们一个永生难忘的夜晚。”

“还真是……”老三吃力地喘息，抽搐了一下，两下，三下，不动弹了，再也没动静了。

他听到了莱蒂夏的尖叫，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他察觉到四个熟悉的身影，与他一同立在墙边的阴影里。

“她真是个尤物。”老二压低了声音，莱蒂夏还以为是窗帘在作响。

“老七最鬼了。”老五说，“上回他神不知鬼不觉把毒浆果下入我盘里的鳗鱼，与今儿这招如出一辙。”莱蒂夏像是听见疾风在山岭间呼啸。

她推开门，门外是被她的尖叫声吵醒的大伙儿。大家把客栈搜了个遍，可到处都不见老七，马厩里也少了匹黑色公马。马夫正呼呼大睡，怎么都摇不醒。

老大第二天一早醒来时，心情糟糕至极。

他否决了处死莱蒂夏的提议，说她也和老三一样，是老七阴谋的受害者，但吩咐她将老三的尸体护送回风暴堡。

他留给莱蒂夏一匹黑马驮尸体，还给了她一袋银币，足够她雇一个诺特威村民一同上路，以确保没有狼群把马或他弟弟的尸体叼走。他又等马夫醒来，结清了酬劳。

打理完一切后，老大独自驾着一辆由四匹公马所拉的马车，离开了诺特威村，心情比来之前坏了数倍不止。

布莱威斯攥着缰绳停在路口，牵着一只有须、带角、目露凶光的公山羊，他要把山羊拉到集市上卖掉。

这天早上，妈妈在他面前的餐桌上放了一小根红萝卜，对他说：“儿子呀，今天我只从田里挖出了这么根小萝卜。我们的地里没一点儿收成，粮食也吃光了，除了公山羊，也没东西可卖了。所以呢，我要你把山羊牵到集市上，卖给农夫，用换来的钱——记住，卖价怎么说也至少得一个弗罗林——买一只母鸡，再买一些玉米和白萝卜，这样我们还不至于饿死。”

布莱威斯咽下小红萝卜，萝卜硬得像木柴，辣得舌头直发麻。整整一早上，他都在羊圈里追赶山羊，肋部添了块瘀青，大腿还被咬了一口，终于在一个过路补锅匠的协助下制服了山羊，并给它套上绳索。他托母亲为补锅匠包扎拜山羊所赐的伤口，自己则拉着山羊往集市走去。

有时山羊会蹿到前头，布莱威斯就被山羊倒拖着，靴子的后跟一路碾过干泥地，嘎吱作响。有时山羊又会猝不及防地停下来，毫无预兆。布莱威斯只得强打精神站起身，拽着这头畜生继续前行。

他来到了林地边的交叉路口，汗流浃背，饥肠辘辘，浑身青一块紫一块，还拉着头拒不配合的山羊。路口站着个高挑的女人，一头乌发，绯红的头饰上别了个银冠，红裙同红唇一样鲜亮。

“小伙子，怎么称呼？”女人的嗓音宛如散发麝香味的棕色蜂蜜。

“别人都管我叫布莱威斯，夫人。”布莱威斯注意到女人身后有个奇怪的东西，那是辆轻便的双轮车，可车辕间没缚上任何牲口。他挺纳闷，双轮车是怎么来这里的？

“布莱威斯，”她轻喃道，“真是个好名字。你愿意把你的山羊卖给我吗，小布莱威斯？”

布莱威斯有些迟疑：“我妈交代我把山羊带到集市上卖掉，用卖得的钱买一只母鸡、一些玉米和白萝卜，再把找零带回家。”

“这头山羊，你妈叫你卖多少钱？”红裙女人问。

“不少于一个弗罗林。”

女人笑着伸出一只手，掌心有个金灿灿的东西：“那么，我愿意出一个金几尼，够你买上一笼母鸡和几百蒲式耳[3]的白萝卜。”

男孩张口结舌。

“成交？”女人问。

“给你。”男孩点点头，递出拴着公山羊的绳索。他说不出别的话来，眼前只有滚滚而来的财富和数不清的白萝卜。

女人接过绳子，用手指轻轻碰了下山羊的前额，就点在两只黄眼睛之间，然后松开了绳索。

布莱威斯本以为山羊会撒腿就跑，冲进树林或顺路而下，可它却呆呆地僵立在原地。布莱威斯摊开手接过金几尼。

女人的目光转向他，从泥泞的脚后跟扫到汗淋淋的短发，再度微微一笑。

“你知道，成双成对总比孤苦伶仃来得令人难忘，是吧？”

布莱威斯没听明白，正想开口问个究竟。可说时迟那时快，女人抬起纤长的手指，轻轻碰触了他的鼻梁，他发觉自己发不出声了。

女人打了个响指，布莱威斯和公羊连忙站到马车的套具里，布莱威斯惊觉自己竟迈着四条腿，身材似乎也不比身旁的动物高。

巫后抽响长鞭，一对白胡子公山羊拉着马车，沿着泥路颠簸而去。

小毛人拿着特里斯坦破烂不堪的外套、裤子和背心，走进一个坐落在峡谷里的小村庄，环绕峡谷的三座山开满了石楠花。

特里斯坦留在原地，裹着毛毯，在温暖的夜色中等待。

身后的山楂丛里有光亮闪动。他以为是萤火虫之类的昆虫，可凑近一看，却发现是一些小人。他们亮晶晶的，正在树枝间轻快地飞掠。

他礼貌地轻咳一声。二十来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一些小人隐去身形，一些退进了山楂丛，也有一些胆子大一点儿的，扑闪着双翼朝他飞来。

他们发出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对特里斯坦指指点点，嘲笑他的破靴子、烂毯子、内衣和礼帽。特里斯坦用毛毯紧紧裹住身子，脸羞得通红。

一个小人唱道：

傻呀傻乎乎

男孩裹着小毛毯

没头没脑上了路

想要找星星

想都不用想

仙国漫漫旅途中

剥去你的小毛毯

便知你是谁

另一个小人唱道：

特里斯坦·索恩

特里斯坦·索恩

不知自己为何降生

许下愚蠢的誓言

呢绒裤、外套、衬衫全都破光光

只得无依无靠地坐在这儿

即将面对心上人的嘲讽

威斯坦

毕斯坦

特里斯坦

索恩

“滚开，你们这帮蠢东西。”特里斯坦脸烧得厉害，因手里没东西可扔，他只好把礼帽朝他们丢去。

因此，当小毛人从快活村(没有在世的人知道村名的由来，因为那是个幽怨之地，早已被遗忘多时)回来后，见到山楂丛边苦着脸的特里斯坦。他裹着毛毯，正为丢掉的帽子而伤心。

“他们对我的真爱——维多利亚·弗瑞斯特恶语相向，他们怎么敢说出口？”

“这些小东西什么都敢说，有时满口胡言，可有时也一针见血。当你遇险时，你可能会听他们的话，也可能会直接忽视他们的话。”

“他们说我即将面对心上人的嘲讽。”

“他们真这么说？”小毛人在草坪上摊开各式各样的衣服。就算在月光下，特里斯坦也能看出这些衣服和自己早上脱掉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在石墙村，男人穿棕色、灰色和黑色，就算是面色最红润的农夫脖颈上最鲜红的领巾，也很快会在日晒雨淋下褪色，变得更为素淡。特里斯坦看着亮红、鲜黄、赤褐的布料，像是江湖艺人的装束，或是表妹琼的字谜盒里花花绿绿的东西，问：“我的衣服呢？”

“现在这些就是你的衣服啦。”小毛人自豪地说，“我拿你的旧衣服换来的。这些个料子质地更好——瞧，不易开裂不易破损，结实耐用。除此之外，穿上后你也不会像个外乡人那样惹眼啦。这儿的人都这么穿。”

特里斯坦本打算裹着毛毯继续上路，就像个从课本里跑出来的土著。他叹了口气，脱下靴子，任毛毯滑落在地，接着在小毛人的指示下(“不，不对，老弟，这个要穿外面。哎哟喂，这年头大人都教了小孩些什么呀”)，很快换上了新衣。

新靴子比旧的还要合脚。

这几套新衣裳的确工艺上乘。虽然俗话说，锦衣成就不了能人，华羽成就不了好鸟，可衣服有时真能给人增色不少。一身亮红和鲜黄的特里斯坦，和身着大衣或礼拜日西服的他截然不同。他昂首阔步，举止大气，一时间已判若两人。他扬起低垂的下巴，眼中闪烁着戴礼帽时从未有过的光芒。

他们享用起小毛人从快活村带回的食物——烟熏鲑鱼、一碗新鲜的去壳豌豆、几块葡萄干蛋糕和一小瓶啤酒。这时，特里斯坦已对新衣裳相当自在了。

小毛人说：“听我说，老弟。你刚才在枯树林救了我的命，你父亲在你出生前也对我有恩，别说我是个不知感恩的家伙了……”

特里斯坦吞吞吐吐，想告诉他的伙伴他已帮了自己太多，可小毛人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我一直在琢磨，你知道星星在哪儿，对吧？”

特里斯坦不假思索，对着黑暗的地平线一指。

“那么，这儿离你的星星有多远？”

在此之前，特里斯坦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可他脱口而出：“一个人若是步行，穿越险峻的高山和灼热的沙漠，当中只停下来睡觉，那么在他抵达星星的落点前，头顶的月亮会盈亏六次。”

这压根不像是他会说的话，他吃惊地眨了眨眼。

“正如我所想。”小毛人凑近自己的包，弯腰挡住特里斯坦的视线，把锁解开，“而且在找星星的似乎不止你一个。你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让我挖个洞好埋掉粪便？”

“不是。”

“叫我别透露自己的真名和目的地？”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到巴比伦有几里？”小毛人又说道。

“对，就是那个。”

“我能乘着烛光到那儿吗？当然，到了再回都可以。我想，只能是蜡做的蜡烛，大部分‘蜡’烛都不管用。找这个可费了我好一番工夫。”他挖出一个海棠果大小的蜡烛头，递给特里斯坦。

特里斯坦看不出这段蜡烛头有何不凡之处。它是用蜡做的，而不是动物油脂，多次使用后早已熔化得不成形，烧焦的烛芯也黑乎乎的。

“这有何用？”

“时机到了自会有用。”小毛人从包里掏出另一样东西，“这个你也拿着，会派上用场的。”

那东西在月光下荧荧发亮，特里斯坦伸手接过。小矮人的礼物是一根细细的银链，两端各有一个环，摸上去冰凉光滑。“这是什么？”

“不足为奇。猫的呼吸、鱼的鳞片加上磨坊水池的月光，由小矮人熔化、锤炼、打磨成形。你得靠它把星星带回来。”

“真的吗？”

“当然。”

银链滑入特里斯坦的掌心，质感像流动的水银。“我该把它放哪儿呢？这恼人的衣服连一个口袋都没有。”

“把它缠在手腕上，需要时再解开。没错，就是这样。你的紧身短上衣里有个口袋。喏，那下头，看见没？”

特里斯坦找到了暗袋，上头有个扣眼，插着那朵雪花莲。这朵玻璃花是他离开石墙村时，父亲赠予的幸运符。他不知道这究竟有没有带给他运气，如果有，那是好运还是霉运呢？

特里斯坦直起身子，抓紧大皮袋。

小毛人说：“听好了，你得这么做：右手握着蜡烛，我会为你点火，然后就向你的星星走去吧。你得用链子带她回来。剩余的烛芯不多了，你动作得迅速，步子要轻快，稍有耽搁都会让你后悔不迭。脚步要够轻盈，明白了吗？”

“我……我明白了。”

他满怀期待地站着。小毛人将一只手移近蜡烛，点亮了一簇上黄下蓝的火苗。一阵劲风刮过，可火苗纹丝不动，连微弱的一闪都没有。

特里斯坦握着蜡烛，向前迈步。烛光照亮了周身的世界：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和每一片草叶。

刚迈出一步，他便站到了湖边，烛光照亮了湖面；他越过群山，穿过人迹罕至的峭壁，积雪中小生灵的眼里映照着烛焰；他在云层中穿行，白云虽有些虚无缥缈，仍稳稳地支撑着他，脚感舒服极了；他紧握蜡烛，来到地下，潮湿的穴壁反射着跃动的烛火；他又来到山间，随即是野林中的一条小径，他瞥见一辆双轮羊车，由两头山羊拉着，驾车的是个红裙女人，乍看之下像历史课本里的博阿迪西亚[4]；他又跨出一步，置身于葱茏的峡谷，耳边传来泉水溅入小溪后的一路欢歌。

他再次踏出一步，可仍身居峡谷之中。周围是高大的羊齿丛、榆树和成片的毛地黄，月亮挂在天边。他高举蜡烛，寻找那颗坠落的星星，也许是一块石头，或是一粒珠宝，可他什么都没看见。

伴着水流的潺潺声，他隐约听到了抽噎，像是有人在强忍着不哭出声。

“有人吗？”

抽泣声止歇了。但特里斯坦确信榛树下有亮光，便走了过去。

“抱歉，”他一面期望能安抚榛树下坐着的人，一面祈祷千万别再来个会偷他帽子的小人，“我在寻找一颗星星。”

一块湿泥巴从树下应声飞来，正中他的侧脸。有那么点疼。碎土块滑入他的领子，掉进了衣服里。

“我不会伤害你的。”特里斯坦大声说。

又一个土块破空而来，他闪身躲开，土块猛然砸中他身后的榆树。他继续往前走。

“走开，给我走开，别烦我!”声音像刚哭完后的哽咽。

榆树下，一个年轻女孩四仰八叉，瞪着特里斯坦，眼中满是戒备。她又举起一块泥巴以示威胁，但没有扔出手。

她双眼红肿，发色淡得近乎发白，蓝丝裙在烛光下荧荧闪动。她坐在那儿，身上发着光。特里斯坦恳求道：“求你别再向我扔泥巴了。真的，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有一颗星星落在了附近，我得赶在蜡烛熄灭前把它带回去。”

“我摔断了腿。”那女孩说。

“真不好意思，但那颗星星——”

“我掉下来时摔断了腿。”她忧伤地说着，一边朝特里斯坦掷出土块，亮晶晶的粉末从她手臂上纷纷撒落。

土块砸中了特里斯坦的胸膛。

“你走开，”她呜咽着，把头埋进胳膊弯，“走开啦，别烦我。”

“你就是星星。”特里斯坦茅塞顿开。

“那你就是个笨蛋!”女孩挖苦道，“还是个傻瓜、白痴、蠢货、猪头!”

“没错，我想你说对了。”特里斯坦解开银链的一端，套上女孩纤细的手腕，他感到自己手腕上的链环紧了紧。

女孩愤恨地盯着她，语气怒不可遏：“这是什么玩意儿，你想干吗？”

“把你带回家。”特里斯坦说，“我许下了一个诺言。”

蜡烛头突然剧烈摇曳起来，最后一点儿蜡芯浮在一小汪蜡上。一时间，烛焰升腾而起，照亮了峡谷、女孩和连接两人手腕的牢固银链。

蜡烛熄灭了。

特里斯坦死死盯着星星，也就是那个女孩，努力压下心头的千言万语。

我能乘着烛光到那里吗？当然，到了再回都可以。可烛光灭了，从这儿到石墙村，是足足六个月的艰难旅程。

“你给我记住，”女孩冷冰冰地说，“不管你是谁，对我有何企图，我都不会给予你任何帮助或协助，反而会竭尽所能阻挠你的计划和鬼主意。”她又气鼓鼓地加了一句：“白痴。”

“你还能走路吗？”

“不能。我的腿断了。难道你不仅没脑子还没耳朵吗？”

“你们星星睡觉吗？”

“当然，但晚上不睡，晚上我们要发光。”

“好吧，可我要睡一会儿，我想不出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今天对我来说太漫长了，我一时接受不了发生的种种。也许你也该睡一觉。我们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天色渐亮，峡谷中，特里斯坦头枕大皮袋，尽量不去理会链子那头蓝裙女孩的辱骂和诅咒。

他不知道若自己没回去，小毛人会怎么办。

他不知道维多利亚此刻在做什么，她该是在父亲的农舍里、自己的卧室的床上睡熟了。

他不知道六个月算不算长途跋涉，以及一路上该吃什么。

他不知道星星都吃些什么……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大笨蛋，土包子，死白痴。”

星星叹了口气，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她的腿已然麻木，可依旧隐隐作痛。她扯了扯腕上的银链，可链子又紧又牢，挣脱不开又弄不破。“白痴，害虫。”她嘟囔着也睡下了。

[1]原文如此。

[2]“到巴比伦有几里？”(How many miles to Babylon？)、“摇啊摇”(Rocka-Bye-Baby)、“咚咚啪”(Rub-a-Dub-Dub)均出自英国民间童谣集《鹅妈妈童谣》(Mother Goose)。一反人们对童谣温馨与童趣的印象，该童谣集包含许多血腥、残酷的句子，是因当时黑暗的时代背景所致。

[3]蒲式耳：Bushel，谷物、水果、液体的英式容量单位，相当于8加仑或36.37升。

[4]博阿迪西亚：Boadicea，别称布狄卡(Boudica)。古代一支凯尔特部族的女王，曾领兵起义，反抗罗马帝国的统治。

第五章 王位之争持续升温

清晨灿烂的阳光下，女孩看上去更像个凡人，少了几分轻灵飘逸。自特里斯坦醒来后，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她坐在无花果树下，板着张脸，怒视特里斯坦。见他拿出小刀，把一截掉落的树枝切成丫形的拐杖，又见他从一截嫩枝上剥下树皮，裹在拐杖上端的分叉处。

他们还没吃早饭，特里斯坦饿极了，肚子在干活时咕咕直叫，而星星倒是一次也没喊饿。她再一次什么都不做，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特里斯坦，眼神中起初是责备，接着又添了不加掩饰的憎恶。

特里斯坦拉紧树皮，又系了个结拽了拽。“我可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他对女孩和树丛说。在强烈的日光下，几乎看不出女孩在发光了，除了从她周身的暗影能一窥端倪。

星星伸出白皙的食指，来回抚摸着连接两人的银链，又沿着纤细的手腕顺了一圈，一声不吭。

“我这是为了爱，”特里斯坦继续道，“而你真的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她的名字，也就是说我心上人的名字，叫维多利亚。维多利亚·弗瑞斯特。她是茫茫人世上最可爱、最聪慧、最甜美的姑娘。”

女孩冷笑一声，终于开口：“那么就是这个聪慧、甜美的小家伙派你来折磨我的喽？”

“不，不尽然。听我说，她答应我，若我能向她献上前夜我们共睹的那颗流星，她就会满足我想要的一切——无论是结婚还是亲吻。我本以为流星会是粒钻石或是个石块，可万万没料到会是个姑娘。”

“既然你发现了一个姑娘，你就不能帮帮她，或还她个清净？干吗把她牵扯进你的愚蠢行为里？”

“为了爱。”特里斯坦辩解道。

女孩用天蓝色的双眼望着他，一口断定：“但愿你的计划夭折。”

“不会的。”特里斯坦心中远不如语气里那么自信乐观，“试试这个。”他把拐杖递给女孩，弯下腰想扶她站起来。在碰到女孩的皮肤时，他的十指打了个激灵，可并不难受。女孩死赖在地上，像个树桩子，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和你说过，我会尽我所能挫败你的计划和鬼主意。”她扫了眼周围的树丛，“这个世界在白天看来真是单调乏味。”

“你只要把重量压一些在我身上，其余的压在拐杖上。你好歹动一下啊。”特里斯坦扯了扯链子。星星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先是倚着特里斯坦，随后又靠到拐杖上，仿佛挨近特里斯坦恶心到了她似的。

她气喘吁吁，深吸了口气，突然跌坐在草地上，五官扭曲，痛苦地呻吟着。特里斯坦跪在她身边，问：“怎么了？”

她眨了眨蓝眼睛，眼中盈满了泪水：“我的腿，我站不起来了，我的腿一定是断了。”她痛得直发抖，肤色像云一样发白。

“抱歉。”特里斯坦深感无力，“我来给你做个固定夹板吧。我给绵羊做过，没问题的。”他捏了下星星的手，走到小溪边浸湿手绢，递给星星擦拭前额。

他用刀劈开更多的落木，接着脱掉短上衣，再脱下衬衫撕成碎条，将木条牢牢地绑在星星的伤腿上。在他做这些时，星星默默无言，可当他拉紧最后一个结时，却听到她在暗自抽泣。

“说实在的，得给你找个靠谱的医生才是，我又不是个外科医生。”

“这样吗？”星星淡漠地说，“你真令我吃惊。”

特里斯坦让她在阳光下歇了一会儿，对她说：“我想，最好再试一次。”说罢把她搀了起来。

他们蹒跚地离开林地。星星把重量压在拐杖和特里斯坦的手臂上，每走一步都蹙紧眉头。每回她因疼痛而抽气或瑟缩时，特里斯坦都愧疚不已，他想象着维多利亚的灰眼睛，借此平复心绪。他们沿着榛树林的鹿径往前走。一路上，特里斯坦觉得该和星星多聊聊天，便问她当星星有多久了，当星星好不好玩，是不是所有星星都是女的。还告诉她自己本以为所有星星都如切丽太太所教的那样，是冒着灼热气体的火球，就像太阳一样，不过要比太阳远上十万八千里。

星星对所有问题和话语都不予理会。

“你怎么会掉下来的？你被绊到了吗？”特里斯坦问。

星星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瞪着他，像是从很远的距离外，审视某个恼人的东西。

她终于开口：“我没有被绊到，我是被这个东西打下来的。”她把手伸进衣衫，掏出一块泛黄的大石头，上头吊着两节银链，“我身体一侧有块乌青，就是被这东西砸的。我被它打下天空，现在不得不随身带着它。”

“为什么？”

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闭紧双唇。右脚边的溪流涓涓流淌，和着他们的步调。正午的太阳高悬头顶。特里斯坦越来越饿，他从包里取出剩下的干面包，用溪水沾湿，对半掰开。

星星不屑地瞅着湿面包，没往嘴里放。

“你会饿的。”特里斯坦好心提醒。

她没吭声，只是微微翘起了下巴。

他们继续慢吞吞地穿越林地，费劲地顺着鹿径翻过一座小山坡，越过横倒在地的树干。小径一度变得陡峭，差点儿让颤巍巍的星星和俘获她的人跌倒。“就没有好走点的路吗？”星星忍不住问，“比方说马路、平地之类的？”

话音刚落，特里斯坦就知道了答案。“往这边半里有条马路。”他抬手一指，接着指向另一边，“那儿有片空地，就在灌木丛后头。”

“你早就知道了？”

“也对也不对，你问我时我才知道。”

“那我们去空地吧。”

两人在密林里吃力地开出一条道，花了大半个小时才抵达空地。到达后，他们发觉整片空地平坦得像个运动场，似乎被有意清理过，可特里斯坦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林间空地中央、离他们有段距离的草地上，一顶华贵的金色王冠正在午后骄阳下闪耀。王冠上镶嵌着红色和蓝色的石头，特里斯坦想那准是红宝石和蓝宝石。他正打算走向王冠，星星捅了捅他的胳膊，说：“等等，你有没有听到咚咚声？”

他听到了：一阵低沉、有节奏的拍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边，回音传遍山林。随后，空地尽头的树丛中传出一声轰然巨响，伴着一声高亢的嘶鸣。一匹巨大的白马闯入空地，它的腹侧有一道深长的口子，不停淌着血。它跃入空地中央，身子一扭，头一低，与紧随的追捕者当面对质。后者猛然蹿入空地，咆哮一声，吓得特里斯坦寒毛直竖。那是头狮子，可一点儿都不像特里斯坦在邻镇集市上见过的那只(满身疥癣、一口烂牙还糊满黏液)。这头狮子体形硕大，毛色宛如临近黄昏时的沙漠。只见它冲入空地，停下来冲着白马狂吼。

白马像是吓坏了，它的鬃毛沾满汗渍和血污，黯然失色，眼神也狂乱无比。特里斯坦还注意到它的前额中央有一根乳白色长角。白马奋力抬起后腿，一边嘶鸣一边喷鼻息，没打蹄铁的尖利蹄子猛地踹进狮子的肩胛。狮子嚎叫着向后弹跳，活像一只被开水烫到的大猫。它拉开距离，绕着机敏的独角兽打转，金色的眼眸死死追随着一直冲着自己的长长尖角。

“快制止它们互相残杀。”星星低声说。

狮子冲着独角兽吼叫，起初是暗沉的低吼，如同远方的雷声，最后化为厉声咆哮，天空和峡谷中的岩石树木均为之震颤。狮子纵身一跃，独角兽俯身闪躲。林地间布满了金色、银色和红色：狮子压在独角兽的背上，利爪深深划过它的腹侧，嘴咬住它的颈部；独角兽哀嚎着，弓起背上蹿下跳，想甩开这只折磨自己的大猫，可无论是用尖角刺还是用马蹄踹，都徒劳无功。

“求求你了，想想办法啊。狮子会杀了它的。”星星再三乞求。

特里斯坦想和她解释：若他胆敢接近这两头狂怒的野兽，估计只会被刺穿、踢倒、撕裂或吃掉。他本想进一步解释：即便能侥幸靠近，他依旧束手无策，因为他手中连一桶水都没有——这是石墙村村民用来制止动物争斗的老办法。可还没等所有念头闪过脑海，他已经站在空地中央，离两头野兽只有一臂之遥。狮子的气味浓烈、兽性而恐怖，特里斯坦站得离独角兽很近，足以看清它黑眸中的哀求之色。

狮子和独角兽在争夺王冠。特里斯坦暗自想着，回想起一首古老的童谣。

狮子在大街小巷打赢独角兽

击败了它一次

击败了它两次

使尽浑身解数

击败了它三次

继续执掌王权

想到这儿，他从地上捡起王冠，王冠像铅那么硬、那么软。他走向两头动物，像在父亲的农场上对坏脾气的公羊和易怒的母羊说话那样，对狮子说：“嘿，放轻松……这是你的王冠。”

狮子叼着独角兽摇来晃去，像一只玩弄羊毛围巾的大猫。它大惑不解地瞥了特里斯坦一眼，鬃毛上缠结着芒刺和叶片。

特里斯坦向它举起沉重的王冠：“嗨，你赢了，放过独角兽吧。”他走近一步，伸出颤抖的双手，把王冠戴到狮子头上。

狮子使了点劲放下瘫软的独角兽，头仰得老高，轻巧地穿过林间空地。它走到空地边缘，停下脚步，花了几分钟用鲜红的舌头舔舐伤口，在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吼声后，便一溜烟消失在了森林中。

星星一瘸一拐地走向受伤的独角兽，吃力地在草地上坐下，伤腿搭在一边。她抚摸着独角兽的头，安抚道：“真是一只小可怜哪。”独角兽睁开黑眼睛凝视着她，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再次合眼。

那天晚饭，特里斯坦吃掉了最后一点儿硬面包，星星还是什么都没吃。她执意要陪在独角兽身边，特里斯坦也不忍心拒绝。

林间空地一片幽暗，苍穹上布满成千上万闪耀的星辰。星星姑娘也在发光，像被银河洗过一样。与此同时，独角兽也在黑暗中微微闪亮，宛若透过云层的月光。特里斯坦躺在独角兽巨大的身躯旁，感受它辐射出的温暖体温。星星躺在巨兽的另一边，似乎在给它哼歌。特里斯坦想听得更清楚些。传来的依稀旋律是那么奇异而撩人心弦，可星星唱得太轻了，他近乎什么也听不见。

他摸了摸系起两人的银链：像雪那样冰凉，像磨坊水池里的月光那样纤柔，抑或像鳟鱼在黄昏浮上水面觅食时，银色的鳞片映射的光辉。

很快他就睡着了。

巫后驾着双轮羊车在森林小径上行进。两头白胡子公山羊稍有懈怠，腹侧就会挨上一鞭子。半里之外，她瞧见远处路边生着一小堆火，并从火焰的颜色辨识出，生火的定是她的子民——魔女的火焰有着不寻常的色调。她来到火堆和一辆漆得五彩斑斓的吉卜赛篷车前，勒住山羊。一个铁灰发色的老太婆坐在火边，正打算往烤着野兔的火堆里吐痰。油脂从野兔剖开的腹腔中滴落，碰到火焰便嗞嗞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木烟的双重香气。

篷车前方的驾驶座旁，有一只五彩的鸟儿立在栖木上。见到巫后时，它拍打起翅膀，惊恐地叫起来，却被一根链子系在栖木上。

灰发老太婆说：“在您开口前，我得告诉您，我只是个穷苦的卖花婆，一个无辜的老妪，从没害过人。见到您这么一位高贵威严的女士，我实在是诚惶诚恐。”

“我不会伤害你的。”巫后说。

老太婆双眼眯成一道缝，从上到下打量着红裙女人，开口道：“你说是这么说。可像我这么一个从头到脚直打哆嗦的可怜老家伙，该怎么知道你所言非虚呢？也许你正盘算着趁夜打劫我，甚至打着更坏的主意。”她拿起木棍拨弄火堆，火焰蹿了起来，烤肉的香气在凝滞的夜间空气中久久不散。

红裙女人说：“我发誓，以我们同属的那个姐妹会的律法和戒条，以莉莉姆的威严，以我的嘴唇、胸脯、贞洁做担保，我对你没有恶意，并会把你当作客人来对待。”

“荣幸之至啊，亲爱的。”老太婆咧嘴一笑，“快来坐下吧。小羊羔再摇两下尾巴，晚饭就好了。”

“遵命。”

两头山羊抽了抽鼻子，一边大嚼马车边的草叶，一边嫌弃地瞅着拉篷车的骡子。“很好的山羊。”老太婆说。巫后点了点头，端庄地笑着。火光映照着她腕上的鲜红蛇镯。

老太婆接下去说：“亲爱的，虽说我的老眼大不如前，可我应该没看错：这俩好家伙里有一个刚生下来时是用两条腿走路，而不是四条腿吧？”

“这倒不稀罕。”巫后承认，“比方说，你那只光彩夺目的鸟儿也一样。”

“大约二十年前，那只鸟将我存货中的一件珍品送人了，给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这之后，她给我带来的麻烦简直无穷无尽。所以这些天，除了有什么要紧活或要照看花铺外，她都是只鸟儿。若我能找到个强壮尽职、任劳任怨的仆人，她就得永远当只鸟儿了。”

鸟儿在栖木上哀鸣。

“大家都叫我瑟莫勒夫人。”老太婆说。

当你还是个黄毛丫头时，别人都管你叫臭水瑟。巫后虽心中这么想，却没有大声道出口。“你可以叫我魔望奈。”她这么回应，心底暗自发笑。(因为“魔望奈”的意思是海浪，她的真名早已被冰冷的大洋淹没而遗失了。)

瑟莫勒夫人站起身，钻进篷车，拿出两个彩绘木碗、两把木柄餐刀和一小罐晒干后磨碎的绿色香草粉。“我本想拿新鲜树叶当盘子，用手抓着吃的。”她递给红裙女人一个碗，碗底漆着一朵向日葵，蒙在一层灰下，“但我转念一想，我难得才遇上一个这么好的伴儿，当然得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你要头还是尾巴？”

“随你挑吧。”她的客人说。

“那么头就给你了，不仅有香甜可口的眼珠和脑子，还有脆生生的耳朵。剩下的骨头就是我的了，只有干巴巴的肉可啃。”她边讲边把烤肉叉从火上移开，然后两刀并用，只见刀锋一闪，她便将野兔开膛破肚，把肉从骨头上剔了下来，匀到两个碗里。她将那罐香料递给客人：“亲爱的，我这儿没有盐，但你撒些这个也有同样的效果。一点儿罗勒，一点儿高山百里香——我的独创秘方。”

巫后接过自己那份烤兔肉和餐刀，在上头撒了点香料。她用刀尖叉了一小块肉，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她的东道主则摆弄着自己的那份肉，讲究地用嘴吹凉，香脆的棕色烤肉上冒着热气。

“怎么样？”老太婆问。

“相当美味。”她的客人由衷地感叹。

“这得多亏香料。”

“我能尝出罗勒和百里香，可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

“哦。”瑟莫勒夫人又咬下一片肉。

“这肯定是一种极不寻常的味道。”

“一点儿不假，这种香草仅出产自加拉蒙，生长在一片大湖的湖心岛上。它与一切肉类和鱼类都是绝配，带几分茴香叶的香气，还有一丝肉豆蔻的微香。这药草的花瓣透着诱人的橙色。它对伤风和疟疾疗效极佳，还是一种温和的安眠药。它另有一种奇效，能让吃了它的人在数小时里只说真话。”

红裙女人将手里的木碗摔在地上：“灵薄草？你竟敢给我吃灵薄草？”

“就是这么回事，亲爱的。”老太婆嘎嘎地开怀大笑，“那么告诉我，魔望奈夫人——如果这是你的真名的话。你驾着你的漂亮羊车要上哪儿去呢？为什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瑟莫勒夫人不会忘记任何一桩事和任何一个人。”

“我在寻找星星的途中，她落在腹山另一边的大森林里。等找到她，趁她还没死，趁她的心脏还属于自己，我会用最锋利的刀剐出她的心。因为星星活生生的心脏是一剂神药，能抵御一切年龄和岁月的侵蚀。我的妹妹们正等着我回去。”

瑟莫勒夫人笑得前仰后合，皮包骨头的手指扒着身子两侧。“星星的心脏，真的吗？嘿嘿，那对我来说真是个好东西哇!要是吃得够多，我就能重返青春啦!我的头发会由灰白变回金色，乳房也会鼓胀柔软，变得结实高耸。我还要把剩下的星星带到石墙村的大集市上变卖。妙极了!”

“你做不成的。”她的客人不动声色地说。

“不成？亲爱的，你是我的客人。你发了誓，还吃了我的食物。根据姐妹会的律法，你不能以任何方式伤害我。”

“哦，臭水瑟，要伤害你还不容易。但我只想告诉你，但凡谁食用了灵薄草，在接下去的几小时内只能说真话，还有一件事……”远方的闪电在她的字句间闪耀，森林寂静无声，仿佛每片叶子和每棵树都在仔细聆听。“我这么说吧：你窃取了不应得的秘密，这有害无益。因为你将看不见星星，察觉不到、触摸不到、尝不到、找不到，更别说将之杀害。就算有人割下星星的心脏送到你面前，你也浑然不知，永远不晓得自己手里拿着什么。这就是我要说的，句句属实，我说话算话。你还得清楚一点：我以姐妹会的契约立誓，说我不会伤害你。若我没有发誓，鉴于你刚才对我的无礼言行，我会把你变成一只黑蟑螂，一根根扯下你的腿，再把你扔给鸟儿。”

瑟莫勒夫人吓得瞪大了眼。隔着火堆上的火焰，她死死盯着客人，问：“你是谁？”

“当你上回见到我时，卡纳丁还未覆灭，我和姐妹们统治着那方。”

“当真？可你死了，早就死了!”

“人们老早就说莉莉姆死了，可他们一直在撒谎。据说某个橡果会长成一棵橡树，砍下它做成的摇篮里会躺着个长大后会杀了我的小娃娃，可松鼠还没找到那个橡果哩。”

她说话时，银光在火焰中摇曳闪烁。

“是你，你重返青春了。”瑟莫勒夫人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也能重返青春。”

红裙女人站起身来，把盛着她那份兔肉的木碗扔进火堆。“痴心妄想。听见没？等我一离开，你就会忘记曾经见过我，忘记这一切，连同我的诅咒。可你会为隐约的印象烦躁不已，就像早被截掉的四肢上的皮癣仍然会令你发痒一样。但愿你以后招待客人时能更殷勤礼貌、更恭敬才好。”

木碗扑地着了火，腾起一大团火焰，烧焦了头顶的橡树。瑟莫勒夫人用树枝拨出火中烧得焦黑的木碗，挑进高高的草丛里拼命踩个不停。“我是中了什么邪，居然把碗扔进火里？”她大声嚷嚷，“瞧，我那把上好的餐刀，烧得全毁了!我到底着了什么道？”

她死都想不出原因来。远方的小路上传来有节奏的嗒嗒声，像是羊蹄声在黑夜里回响。瑟莫勒夫人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脑中的灰尘和蛛网。“我老了。”她对驾驶座边栖木上的五彩鸟说，“老了，实在是无能为力呀。”鸟儿目睹了一切，也什么都没忘，它在栖木上不自在地挪了挪。

一只红松鼠寻寻觅觅，犹疑片刻走近火光，拾起一枚橡果，用状似人手的前爪抱了片刻，像是在祷告。然后它跑开了——去把橡果埋起来，再把它忘掉。

史盖斯落潮镇是一座建在花岗岩上的海港小镇，镇上住着船用杂货商、造船木匠和缝帆工人。断了手指或缺胳膊少腿的老水手在这里开店卖格罗戈酒[1]，要不就成天泡在酒馆里。他们所剩无几的头发仍编成油腻腻的长辫，下巴上的胡茬儿也早已斑白。落潮镇上没有妓女，至少没人这么自称，尽管许多女人一经逼问，便会把自己说得和已婚差不多。这艘船上有个丈夫，每隔六个月回来一次，那艘船上还有个丈夫，每隔九个月回来待上一个月。

如此计算合了大伙儿的心意。万一算错，致使某个男人回来时，妻子还在同别的丈夫卿卿我我，两个男人就会干上一架，而酒馆便会给落败者以慰藉。这种安排水手们并不介意，起码这样一来，他们便知道：即便有朝一日自己未从海上归来，也会有人知晓并悼念他们的亡故。他们的妻子也只好接受丈夫同样不忠的事实，因为无法与大海竞争男人的情感。她既是母亲又是情人，一旦到了那时，她会冲洗他的尸首，洗得像珊瑚、象牙、珍珠那样洁净。

有一晚，风暴堡的老大来到落潮镇，通体黑色，浓密庄重的络腮胡宛若小镇烟囱上的鹳巢。他驾着一辆四匹黑马所拉的马车，在库鲁克街上的“水手之家”旅馆要了一间房。

他提出的要求和请愿实在太过离奇：他只将自备的食物和酒水带进了客房，锁在一个大木箱里，仅在要拿苹果、奶酪或胡椒调味酒时才打开箱子。他住在“水手之家”最顶层的房间里。这座旅馆又高又窄，盖在坚实的矿脉上，很方便走私。

他买通了街上几个流浪儿，叫他们一看到陌生人来镇上就向他通报，走陆路或海上来的都不放过，并再三叮嘱他们，要留意一个高个黑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茫然的家伙。

“老大倒学会谨慎了。”老二对另外四个亡故的兄弟说。

“是啊，道理谁都懂。”老五以死者留恋尘世的语气低喃，听上去就像远方的海浪拍打卵石滩，“谁要是厌倦了提防老七，那他就是活腻味了。”

每天早晨，老大都会和落潮镇上拥有船只的船长们聊天，大方地请他们喝格罗戈酒，但从不与他们一同吃喝。下午时，他会逐个检视码头上的船只。

流言很快在落潮镇上传开(镇上向来流言四起)，大家都有鼻子有眼地津津乐道：那位络腮胡绅士即将搭船前往东方。这则轶事很快接上了后续，说他会搭乘延恩船长的“梦想之心”。那是一艘黑色条纹大船，甲板漆成深红色，名声多多少少还算不错(我的意思是说，这艘船通常只在远海打劫)。只等他一声令下，船就会即刻起航。

“老爷!”一个街头小混混前来报告，“镇上来了个人，走陆路来的。他寄宿在贝蒂耶夫人家，瘦瘦的，长得像乌鸦。我看到他在‘海之怒号’酒馆里，请在场的每个人喝格罗戈酒。他说自己是个困苦的海员，想在船上谋份工作。”

老大拍了拍男孩脏兮兮的头，递给他一枚硬币，返回房间打点准备。当天下午，便有消息称“梦想之心”将于短短三日内离港。

“梦想之心”出航前一日，人们看到老大将大马车和四匹马卖给了华德街的马夫，然后走到码头边，施舍一些小额硬币给流浪儿们。他走进“梦想之心”上的个人船舱，严禁任何人打搅，无论来由是好是坏，都得等轮船离岸一周后才能见他。

那天晚上，一位负责在“梦想之心”上收拉索具的能干水手惨遭横祸。他喝得醉醺醺的，跌倒在瑞文纽街湿滑的卵石地上，伤了髋部。好在有个现成的替补——那一夜与他共饮的那个海员，就是那人劝诱他，让他在潮湿的卵石地上示范一个极其复杂的角笛舞[2]舞步。当晚，这位又高又黑、乌鸦似的海员就在出海合同上画了个圈。待次日拂晓，轮船于晨雾中驶离港口时，他已站在甲板上。“梦想之心”向东方驶去。

风暴堡的老大新近刚刮了胡子。他站在岩壁之顶，看着轮船逐渐淡出视野。随后他下到华德街，把钱还给马夫，另给了更多东西。办妥后，他才驾着由四匹黑马所拉的黑色大马车，沿着海滨之路，一路西行而去。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办法。毕竟整个清晨，独角兽都慢吞吞地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用宽脑门蹭一下星星的肩膀。它腹侧有几处伤口，起初宛若狮子的利爪下盛开的红花，现在已收干成棕色并结了痂。

星星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走着，特里斯坦守在她身边，冰凉的链子连着两人的手腕。

一方面，特里斯坦觉得“骑独角兽”这个念头有些亵渎神圣：它不是马，无须遵守自古以来人与马定下的契约。它的黑眼珠透着野性，脚步狂放不羁，一个稍稍失衡的腾跃都能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另一方面，特里斯坦隐隐感受到：独角兽很关心星星，并希望能帮助她。思来想去后，他说：“嘿，我知道你想挫败我的每一步计划，但若独角兽乐意的话，兴许能让它载你走上一程。”

星星没有回应。

“怎样？”

她耸了耸肩。

特里斯坦转向独角兽，凝视着它幽深的眼眸，问道：“你能听懂我说话吗？”特里斯坦本期望它会像匹训练有素的马，点下头或跺一跺蹄，就同他小时候在村子草地上见过的马一样。可独角兽只是静静望着他。“请问你愿意驮这位小姐吗？”

独角兽一言不发，既不点头也不跺蹄，但它朝星星走去，在她脚前伏下身子。

特里斯坦扶着星星爬上独角兽的背。星星侧骑在上头，伤腿伸在外面，双手紧紧攥住它纠结的鬃毛。就这样，他们又赶了几小时路。

特里斯坦走在一旁，把拐杖扛在肩上，自己的包垂荡在拐杖尾端。他发现，星星骑着独角兽行路并不比先前来得轻松。之前他得放慢速度，尽量配合星星蹒跚的步伐，现在他得步步紧跟，生怕独角兽走到太前面，以至于连接两人的链子把星星拉下来。他一边走，肚子一边叫，饥饿的感觉竟如此痛苦。没过多久，他就失去了除饥饿以外的知觉，仿若行尸走肉，只知道加快速度，不停地赶路、赶路……

他步履踉跄，快要跌倒了。

“拜托了，请停一下吧。”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独角兽放慢速度，停了下来。星星俯视着他，晃了晃脑袋，做了个鬼脸：“如果独角兽肯驮你，你最好也上来吧。不然你要是晕过去了或是怎么了，还要连累我摔倒在地。我们得找个地方，让你弄点东西吃。”

特里斯坦连连点头，十分感激。

独角兽似乎没有异议，顺从地站在原地等候。特里斯坦设法爬上它的背，却像在攀爬一堵陡直的高墙般徒劳无功。最后，他将独角兽带到一棵连根拔起的山毛榉旁，这也许是几年前的一场暴风雨、一阵飓风或一个发怒的巨人所致。他顺着根部爬上树干，再从树干爬到独角兽背上。

“小山那头有个村庄。”特里斯坦说，“但愿我们到那儿后能找到点吃的。”他用空出的手拍了拍独角兽的腹侧。开始行进后，他将手搁到星星的腰部，借此坐稳身子。指尖传来丝绸的质感，他亦可感受到薄裙之下、星星腰肢上那根系着黄玉的粗重链子。

骑独角兽并不同于骑马：它奔起来不像马，骑起来也更狂野、更新奇。等特里斯坦和星星坐舒服后，独角兽才从容不迫地加起速来。

前方的树浪涌而来，倏然又跃到身后。星星向前趴着，十指死死揪住独角兽的鬃毛。特里斯坦吓得忘了饿，他用双膝夹紧独角兽的腹侧，祈祷自己别被迎面而来的树枝刮倒在地。可没过多久，他便享受起这种体验来。对于有机会骑上独角兽的人而言，这会是段前所未有的经历：欣喜若狂，如痴如醉，当真妙不可言。

快抵达村庄外围时，太阳渐渐西沉。连绵起伏的草浪中，独角兽突然在一棵橡树下停下，再也不肯挪步。特里斯坦翻下独角兽的背，一屁股摔在草丛里。他的屁股又酸又痛，但顶着星星无言的目光，他实在不好意思伸手揉搓。

“你饿了吗？”他问星星。

星星不吭声。

“唉，我饿了，我快饿死了。我不知道你……你们星星吃不吃东西，但我一定不会饿着你的。”他抬头说道。星星凝视着下方的他，面无表情，可一眨眼间便泪流满面。她拿起一只手擦拭泪水，在脸颊上留了块污痕。

“我们只吞食黑暗，啜饮光明。所以我不……不饿。我又孤独又害怕又冷又不知所措……还被俘……俘虏了，但是我不……不饿。”

“你别哭呀。听着，我要去村庄里弄点吃的。你就在这儿等吧。如果有生人靠近，独角兽会保护你的。”特里斯坦直起身，将星星从独角兽背上托下来。独角兽甩了甩鬃毛，快活地啃食起草地上的鲜草。

星星吸了下鼻子：“就在这儿等？”她抓起绑住两人的链条。

“噢，把手给我。”特里斯坦说。

星星把手伸给他。特里斯坦拉扯锁链，可怎么都解不开。“嗯……”他嘟囔着，又用力拉了拉自己腕上的链条，却一样牢不可破，“看来我也被你绑住了，就像你被我绑住了一样。”

星星将头发甩到脑后，闭上双眼，深深叹了口气。她又睁开双眼，镇定下来：“也许有魔咒之类的东西。”

“我什么咒语都不知道。”特里斯坦举起链条，看它在落日余晖下反射出红色和紫色的光。“求你了。”待他说罢，银链上泛起一阵波纹，他的手就滑了出来。

“拿着。”他将链子的一端递给星星，“我会尽快回来。假如有小精灵向你唱没头没脑的歌，看在老天的份上，别把拐杖扔过去，他们只会把拐杖偷走。”

“我不会的。”星星说。

“以星星的名誉，我笃信你不会逃跑。”

星星摸了摸绑着夹板的伤腿，直言不讳地说：“我好一阵子都没法逃啦。”见她如此坦率，特里斯坦也放下心来。

他走完了最后半里路，来到村庄。由于离行路者常走的路实在太远，这儿没有旅馆。一个胖乎乎的老妇人这么向特里斯坦解释。她执意要特里斯坦陪她回农舍，到她家后，还硬让他喝下了一大碗胡萝卜大麦粥和一大杯淡啤酒。特里斯坦用亚麻手帕换了一瓶接骨木花果酒、一块圆圆的绿皮干酪和一些没见过的水果。这些水果软软的，覆有绒绒的细毛，长得像杏子，却透着葡萄的蓝紫色泽，闻上去又像熟透的梨。老妇人还给了他一小捆干草，好给独角兽吃。

他一边咬着多汁清甜、嚼劲十足的水果，一边走回刚才与独角兽和星星分别的草地。他不晓得星星是否愿意尝一口水果，尝了后会不会喜欢。但愿她在看到自己为她带回的东西后会开心。

起初，特里斯坦以为一定是自己记错了，这才在月光下迷了路。不，就是这棵橡树，星星就坐在这棵树下。

“有人吗？”他大喊。萤火虫在树篱和枝杈间闪着或黄或绿的光。没有人回应。特里斯坦胃里涌上一股恶心而恼人之感。“有人吗？”他再次大喊。依然没人回答，他停止了呼喊。

他扔掉手中的一捆干草，一脚踢开。

星星在他的西南方，移动得比他的步速还快。他在明亮的月光下追随星星的行迹，暗骂自己迟钝傻气，一阵由内疚、羞耻、后悔交织而成的痛苦袭上心头。他不该解开银链，他该把链子系在一棵树上，他该逼着星星同自己一起进村。在他前行时，这些念头一一闪过脑海。但另一个声音对他说，即便那时他没给星星松绑，他迟早也会这么做的，而那时星星照样会逃。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次见到星星，小径将他引向古老的树木和幽深的密林，害得他总被树根绊倒。月光逐渐消失在浓厚的树冠之下。特里斯坦在黑暗中蹒跚而行。徒劳地走了一会儿后，他躺倒在一棵树下，头枕着行李袋合上双眼，心怀说不出的遗憾，沉入了梦乡。

在腹山最南侧的斜坡上，有个乱石嶙峋的山口，巫后在这儿勒停羊车，嗅了嗅冷峭的空气。

无数的星星高悬在苍穹之上，冰冰凉的。

巫后那鲜红的嘴唇勾起一抹微笑。那光彩照人的姿色，那全然发于内心的喜悦，谁若是看上一眼，全身血液都会冻结。“很好，她朝我过来了。”

一阵山风耀武扬威地呼啸而过，仿佛在予以回应。

老大坐在火堆的余烬旁，在厚重的黑袍下瑟瑟发抖。有匹黑马不知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又是嘶鸣又是喷鼻息，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停。冻得生疼的脸颊令老大不由怀念起浓密的络腮胡来。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掰开滚烫的泥球，刺猬肉的鲜美香气溢了出来。这是他趁睡觉之际用余烬慢慢烤熟的。

他一丝不苟地吃完早饭，将啃完肉的小骨头吐进火圈，就着一块硬乳酪和一瓶微酸的白葡萄酒，把刺猬肉咽下了肚。

吃饱后，他在长袍上擦了擦手，取出石符开始占卜，寻找那块象征高崖地和风暴堡广袤领地的统治权的黄玉。他抛出石符，目光追随着这些红色的花岗岩小方片，尔后一脸疑惑。他将石符捡了起来，捧在修长的十指间震荡，再次抛到地上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后，他往余烬里吐了口痰，余烬懒懒地嘶鸣着。他将石符上的灰掸去，丢进腰带上的小口袋。

“它动得更快了，离我更远了。”老大自言自语。

他冲余烬撒了泡尿。毕竟身处野蛮之地，这儿的山贼和小妖怪比别处的更会为非作歹，他可不想暴露自己。随后他套上马匹，爬上驾驶座，向着森林，向着西方，向着远处的山脉驶去。

独角兽一头扎进黑黢黢的森林，女孩紧紧搂着它的脖子。

树与树之间没有月光，但独角兽就像月亮，散发出淡白色的光芒。女孩自己也荧荧闪动，仿佛拖着一串星星点点的光迹。她从林间穿过时，远处的眺望者会觉得她在闪烁，时暗时明，时明时暗，就像一颗小星星。

[1]格罗戈酒：Grog，用朗姆酒兑水制成的烈酒。

[2]角笛舞：Hornpipe， 16世纪源于英国水手间的一种生动活泼的单人舞。

第六章 树说的话

特里斯坦·索恩在做梦。

他在一棵苹果树上，透过窗紧盯着正在宽衣的维多利亚。眼见她脱下外衣，露出宽松的衬裙，特里斯坦感到脚下的树枝开始松动。他猛然从半空跌落，落入月光……

他掉进了月亮里。

月亮对他说：“拜托，”月亮的绵言细语令他忆起自己的母亲，“保护她，保护我的孩子，有人要伤害她，我已经尽我所能了。”

月亮本想告诉他更多，也许她说了，可她已变为身下迢迢云水中的一缕月光。他感到脸上爬过一只小蜘蛛，脖颈一阵痉挛。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去脸颊上的蜘蛛，晨曦照进他的眼眸，世界一片金绿。

“你刚才在做梦。”上方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嗓音柔和，但口音怪怪的，头上铜红山毛榉的树叶也在沙沙作响。

“没错。”他对树里的那个人说，“我刚做了个梦。”

“我昨晚也做了个梦。”那声音说，“在梦里我抬头仰望，看到了整片森林，有个庞然大物在林间穿行。当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时，我就认出它了。”她突然打住。

“那是什么？”

“森罗万象。那是潘。当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人——也许是只松鼠，它们话最多，或是只喜鹊，要不就是条小鱼——告诉我潘拥有整座森林。我说的拥有不是那种拥有，不是说他会把森林卖掉，或围上一堵墙——”

“或是把树木砍倒。”特里斯坦帮腔。没有人回应，他奇怪姑娘去了哪里：“喂!你还在吗？”

头顶的树叶又一阵窸窸窣窣。

“你不该说那样的话。”

“对不起。”特里斯坦有点迷糊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你刚和我说潘拥有整座森林……”

“那当然。要拥有什么并不难，连拥有一切都不难。你只要知道那属于自己，再放手就好。潘就是这样成了森林之主。在梦里，他来到了我面前。你也在我梦里，用锁链牵着一个黯然神伤的女孩，她真的是个非常、非常悲伤的女孩。潘嘱托我来帮你。”

“我？”

“这令我从叶尖到根末都充盈着温暖、兴奋与柔软。我醒了过来，看到你枕着我的躯干呼呼大睡，像只威金猪一样在打鼾。”

特里斯坦挠了挠鼻子，不再仰头寻找树枝间的那个女子，而是看向山毛榉本身。“你是一棵树。”特里斯坦将自己的思绪化作字句。

“我并非一直是棵树。”山毛榉的沙沙声中，那声音说，“有个魔法师把我变成了树。”

“那你原来是什么？”

“你觉得他喜欢我吗？”

“谁呀？”

“潘。如果你是森林之主，你不会派一个人去竭力援助别人，除非你喜欢他，对吧？”

“这……”还没等特里斯坦想出个机智得当的回答，树就抢先说：“一个仙子。我曾是个木仙子，被一个王子追求，他不是个好王子，是另一类的。哦，你以为但凡是王子，即使心肠再歹毒，也会懂点分寸是吧？”

“你觉得呢？”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在逃跑时暗自祈祷，然后呢，啪——变成了树。你怎么看？”

“这，我不知道你当木仙子时是什么样子，女士。但你现在是棵枝繁叶茂的树。”

树没有立即接话，但她的叶子发出动听的声响。“我是仙子时也很美丽动人。”她害羞地承认。

“到底是什么样的援助？”特里斯坦问，“不是我在无病呻吟，说真的，眼下我急需一切援助，可一棵树看起来并不能帮上忙。你没法与我同行，给我吃的，或把星星带过来，送我们回石墙村，让我与心上人重逢。若是变天了，我确信你能好好帮我遮风挡雨，可现在又没下雨……”

树叶簌簌颤动：“为什么不将你迄今的故事讲给我听听呢？让我来下个最明智的决断，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特里斯坦抗拒了一阵。他能感受到，以独角兽小跑的速度，星星正离他越来越远。若他有什么时间浪费不起，那就是复述迄今为止的冒险之旅了。但他转念一想，探寻星星的一路上，任何一点儿进展都多亏他人的好心相助。想到这份上，他便在林地上坐下，对山毛榉道尽了所思所想：他对维多利亚的爱意，纯粹而真挚；他许下的为她带回流星的承诺——不是哪颗流星都行，而是要他们在戴提斯山顶一同看到的那颗；还讲了仙国之旅，小毛人和偷了他圆顶礼帽的小精灵；他还说了魔法蜡烛，为抵达星星的落点在林间数里的跋涉，狮子和独角兽，以及他是如何丢了星星。

他说完了故事，一时没有回音。山毛榉的红叶轻轻摇摆，像被一阵和风拂过，接着越颤越剧烈，宛如暴雨将临。树叶声汇成一个凶狠而低沉的声音：“如果你把她绑住，而她又挣脱了锁链，那天上地下都没有力量能驱使我来帮你，就算伟大的潘或森林少女亲自来恳求我也没用。但你主动解开了她的锁链，因此我愿意帮你。”

“谢谢你。”

“我要告诉你三件事，其中两件我现在就跟你说，最后一件留到你最需要它的时刻，具体何时由你自己来判断。

“首先，星星的处境极度危险。树林中央发生的事很快就会传到最遥远的边界，树告诉风，风传话给下一棵树……有许多力量想伤害她，甚至残害她。你必须找到她，保护她。

“其二，有条小径穿过这片森林，就在那棵冷杉后头(我可以和你说说冷杉的轶事，连巨石听了都会脸红哩)。几分钟后，一辆马车会从那儿经过。抓紧时间，你就不会错过。

“还有第三件事，把手伸出来。”

特里斯坦伸出双手。一片赤褐色的叶子从高处缓缓下落，盘旋翻滚，恰好滑入他的右掌心。

“接着，好好保管，当你最需要它时，就听它对你说什么。现在——”树催促道，“马车就快到了。跑!快跑!”

特里斯坦抓起包就跑，边跑边将叶子胡乱塞进上衣口袋。律动的马蹄声穿越林地，离他越来越近。他知道自己赶不上了，十分绝望，但他依然在加速，直到胸腔和耳中都回响着剧烈的心跳，肺里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嘶嘶作响。他艰辛地冲过羊齿丛，刚好在马车通过小径时赶到路边。

那是一辆黑色马车，由四匹漆黑如夜的马拉着，驾车的是个脸色苍白的家伙，身穿黑色长袍。离马车只差二十步了，特里斯坦大口喘着粗气，想叫出声来，可他喉咙干哑，气也接不上，只能发出干哑低弱的噪音。他试图大喊，却只能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

马车从他面前驶过，没有减速。

特里斯坦坐到地上，缓过气来。由于惦记着星星，他很快起身上路，沿着森林小径快步前行。不出十分钟，他又遇到了那辆黑色马车。一段粗大的橡树枝干——足有一棵树一般大，横亘在前方马路上。那位驾车人，也是马车上唯一的人，正费力地把树枝扛到路边。

“真邪门。”身穿黑色长袍的车夫嘀咕着，特里斯坦估摸他快五十岁了。“没刮风，也没下暴雨，它怎么就掉下来了，把马都吓坏了。”他低沉的声音隆隆作响。

特里斯坦和车夫把几匹马解开，绑到橡树枝上。两人一起推，四匹马一起拉，总算合力将树枝拖到了路边。特里斯坦向掉落树枝的橡树、铜红山毛榉和森林之主潘默默道了声谢，继而问那位驾车人可否载他驶出森林。

“我不载客。”驾车人摸着自己留着胡须的下巴。

“好吧。”特里斯坦说，“但要没有我，你还会被困在这儿呢。一定是上苍把你送到我面前，也把我送到你面前。我不会要求你偏离原路线，若是再遇上什么状况，说不定你会庆幸多了个帮手。”

车夫从头到脚打量了特里斯坦一番，一手伸入系在腰上的天鹅绒袋子，掏出一把红色花岗岩方片。

“选一片吧。”他对特里斯坦说。

特里斯坦挑了一片，把刻有记号的一面给那人看。“嗯。”他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再选一片。”特里斯坦照做。“再来一片。”那人又摸了摸下巴。“好，你可以跟我走。尽管有危险，但符石似乎很有把握：沿途可能会掉落更多的树枝。你愿意的话，可以坐前头，在驾驶座边上和我搭个伴。”

爬上驾驶座时，特里斯坦见到了离奇的一幕。他瞥了眼车厢内部，似乎看到了五个面色苍白的绅士，全都身着灰衣，忧郁地凝视着他。可等他再次朝里看时，却空无一人。

树叶汇成的金绿色树冠下，马车嗒嗒嗒地疾驶过绿草茵茵的小径。特里斯坦很为星星担心。她也许脾气是坏了点，可也情有可原，但愿在自己追上前，她别卷进什么麻烦才好。

据说，那条如脊柱般纵贯仙国南北的灰黑色山脉曾是一个巨人，他是如此硕大沉重，以至于有一天，在耗尽了移动和生存的能量后，他在平原上伸展开四肢，陷入沉沉的睡眠，每两次心跳都相隔数个世纪。倘若真有其事，那也该在很久很久之前了，那会儿世界尚处于第一纪元，天地间满是石与火、水与风。倘若这不是真的，也少有得以活下来道明真相的见证者了。无论是真是假，人们还是将山脉中的四座大山命名为头山、肩山、腹山和膝山，把南边的丘陵叫作脚丘。山脉相接处有山垭口，一处位于头山和肩山间，就是脖子的位置，另一处紧贴腹山南部。

原始山林中栖息着许多野生生灵：板岩色的侏儒，长毛野人，迷路的野怪，野山羊和矿藏守护神，隐士和流亡者，还有偶尔现身的山顶女巫。这条山脉在仙国算不上高大险峻，但对独行者来说也难以翻越，休恩山才称得上高山，风暴堡就位于其山巅。

这几天来，巫后穿行过腹山南部的山路，正等候在山垭入口处。她的羊被拴在荆棘丛上，正心不在焉地嚼食着灌木。她坐在解下了牲口的双轮羊车旁，在一块磨刀石上打磨刀具。

刀具都挺古老的：骨制的刀柄，火山玻璃打磨而成的刀片，呈黑玉色，冻结着永不消解的白色雪花纹。共有两把刀：小点的那把是短柄切肉刀，沉重而坚硬，能刺穿胸腔，把肉切成带骨的大块或片状；另一把刀刃细长，犹如刺刀，用来剜出心脏。当刀片够锋利时，她能用任意一把划破你的喉咙，你却感觉只是被一根轻若无物的发丝拂过，温热的血就悄无声息地流淌开来。巫后收起刀，开始准备工作。

她走到山羊跟前，各自在它们耳边低声念了个词。

两只山羊原本站立的地方，现在站着个下巴留白胡子的男子，还有一个带点男孩子气、目光呆滞的年轻女人。两人都默不作声。

巫后在马车边弯下腰，也对它低语了几个词。马车纹丝不动，巫后气得在岩石上直跺脚。

“我老了。”她对两个仆人说，两人没有作答，看样子是没领会她的意思，“没生命的东西就是比有生命的顽固，他们的灵魂更老更蠢，难以塑造。如果我能重返青春……唉，想当初，我能把群山变为瀚海，让云彩化作宫殿。我能用河滩上的鹅卵石让城市变得人丁兴旺。若我能再次年轻……”

她叹息着举起一只手，指尖闪起一缕摇曳的蓝焰，待她垂下手，俯身触碰马车时，火焰消失了。

她站起身，黑亮的发间多了几缕灰发，眼睛下也有了暗沉的眼袋。马车不见了，她正站在垭口边的一家小客栈前。

远方打了声闷雷，闪电无声地划过天际。

客栈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嘎吱作响，上头绘有一辆双轮羊车。

“你俩，进去。她正往这儿骑来，一定会通过这个垭口。我只要确保她进了客栈就好。”女巫转向下巴留有白胡子的男人。“你是比利，这家客栈的主人，而我就是你的妻子。”她指着布莱威斯所变的失神女子，“你是我们的女儿，兼厨娘。”

又一阵雷声在山巅回响，比上回更响亮。

“马上要下雨了，”女巫说，“我们准备生火吧。”

特里斯坦能感受到星星就在他们前头，正稳步前行着，自己就快赶上她了。

令他松了口气的是，黑色马车一直跟随着星星。有一回路分岔了，他特别担心会走错，他都打算好了，若真是这样就下车独自前行。

他的同伴勒住马，费劲地翻下驾驶座，取出那几片符石。占卜完后，他又爬了上来，驱车驶向左岔路。

“冒昧地问一句，”特里斯坦说，“能告诉我你在追寻什么吗？”

“我的命运。”那人停了停，“我的统治权。你呢？”

“我冒犯了一位年轻小姐，我想弥补自己的过失。”他心里清楚这是真心话。

驾车人哼了一声。

浓荫飞速变薄，树木也愈加稀疏。特里斯坦仰视着前方的群山，倒吸了一口气：“天哪!”

“等你年纪再大些，一定得来参观我的城堡，它高悬在休恩山的峭壁上，从那儿能俯瞰崇山峻岭，而这些，”他比画了下眼前腹山的高度，“不过是小山丘罢了。”

“说真的，我想回石墙村当个牧羊人度过余生，因为我受了过多的刺激，像蜡烛啊，树啊，年轻女孩还有独角兽之类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你的邀请。如果你来石墙村，请一定到我家来，我会给你羊毛衫、羊乳酪，还有够你吃到撑的炖羊肉。”

“你太客气了。”道路变得好走了些，满是碾碎的砂砾和大小不一的石子。驾车人把马鞭挥得噼啪响，驱策四匹黑色雄马跑得再快些。“你说你看见过独角兽？”

特里斯坦本想把关于独角兽的见闻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但他仔细一想，便只是说：“它是最高贵的野兽。”

“独角兽是月亮的走兽，”驾车人说，“我一只也没见过。据说它们服侍月亮，依她的吩咐行事。明晚我们就能登顶了。今天太阳落山后咱得停下歇歇，你想睡可以睡在马车里，我呢，就睡火堆边。”他的语气毫无波动，但一阵强烈的直觉闪过特里斯坦的脑海，这人有所恐惧，直抵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天夜里，山顶上雷电交加。特里斯坦睡在马车的皮垫上，头枕一袋燕麦。他梦见了幽灵、月亮和繁星。

黎明时分，突然下起雨来，天空像是变成了一片湖。乌压压的云遮住了山脉，猛烈的雨势下，特里斯坦和驾车人把马套上车，再次上路。遇到的都是上坡，马儿跑起来还不如走来得快。

“你可以进车厢，我们不必都淋得湿透。”驾车人说。他们早穿上了油布雨衣，是在驾驶座下面找到的。

“自打我第一次落水，”特里斯坦说，“我就没再这么浑身湿透过。我还是待着吧，两双眼睛两双手总归省力些。”

他的同伴嘀咕了一声，用湿冷的手抹去眼皮和嘴上的雨水。“你真是个傻小子，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他将缰绳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我是风暴堡的大儿子，普莱默斯勋爵。”

“特里斯坦，特里斯坦·索恩。”他觉得这个男人有权得知自己的真实姓名。

两人握了握手。雨越下越猛，小路都成了河流，马只得以最慢的速度前行。滂沱大雨就像最浓厚的雾，完全遮蔽了视线。

“有一个男人，”普莱默斯勋爵大喊着让声音穿过雨幕，以防字句被狂风从嘴边吹跑，“他高高的，长得有些像我，但是更瘦，有点像乌鸦。他的眼神看似无辜呆滞，实则暗藏死亡。他叫赛普蒂默斯，是我父亲的第七个儿子。你要是看见他就跑开躲起来。他和我有过节，是冲我来的，可你要是挡了他的道，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或借你之手杀了我。”

一阵狂风将雨水灌进特里斯坦的脖子。

“你不可能见过比他更危险的人。”

特里斯坦默默地凝视着大雨和渐渐聚集的黑暗，路面越来越难看清。老大再度开口：“要我说，这场暴雨不太自然。”

“不太自然？”

“或者说胜于自然，超越自然。我希望沿途能遇上个客栈。马儿要歇息，我也想要张干爽的床、一炉温暖的火和一桌好菜。”

特里斯坦连连称是。他俩并排坐着，湿成了落汤鸡。特里斯坦挂念着星星和独角兽，她现在该是又冷又湿。他担心她的伤腿，一定颠簸得酸疼不已。都怪他，他心里很不好受。

“我是有史以来最不幸的人。”当他们停下给马匹喂食潮湿的燕麦时，他对普莱默斯勋爵如是说。

“你还年轻，又在恋爱，每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都是有史以来最可怜的人。”

特里斯坦很好奇，普莱默斯勋爵是怎么猜到维多利亚这么个人的。他想象自己回到了石墙村，在客厅烧旺的火炉前，向维多利亚详述自己的冒险历程，可所有的故事听来都有些平淡乏味。

从黎明起天色就阴沉沉的，而现在已近乎全黑。前方依旧是上坡。雨势减弱了片刻，可随即又变本加厉地倾倒下来。

“那儿是不是有灯光？”特里斯坦问。

“我什么都没看到。也许是鬼火，或是闪电……”拐了个弯后，老大改口道，“是我错了，的确有灯光，好眼力啊!小伙子。不过山里也有些邪门的东西，但愿客栈里的人是友善的吧。”

马匹撒腿跑起来，目的地近在眼前。一道闪电映照出两侧陡峭的山崖。

“我们真走运!”老大低沉的声音宛如雷电轰鸣，“是家客栈!”

第七章 双轮羊车客栈

抵达山垭口时，星星全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她很担心独角兽。昨天一整天它都没吃东西，森林里找不到青草和蕨类，遍地都是灰岩和蔫巴巴的荆棘丛。独角兽没打蹄铁，走不来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何况它还驮着星星，因而脚步越来越慢。

行进间，星星咒骂着这倒霉的一天，她竟掉进这么个潮湿又不友好的世界。从高处俯瞰时，它明明那么温和亲切。回不去了。现在她憎恨这儿的一切，除了独角兽，可她的腿和胯都酸疼难忍，要是能下地一会儿她会更快活些。

经受了一天的暴雨后，客栈的光简直是她坠落后所见的最美好的东西，她心花怒放。“小心脚下，小心脚下。”雨点啪嗒啪嗒打在岩石上。独角兽在离客栈五十码时停了下来，不肯再靠近一步。客栈的门开着，柔和的黄色灯光晕染了整个灰暗的世界。

“嗨，亲爱的，来这儿。”门口传来迎客声。

星星抚摸着独角兽湿漉漉的脖子，柔声安抚，可它却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客栈的灯光中，像个苍白的鬼魂。

“你不进来吗，亲爱的？难不成你想站在外头淋雨？”妇人友善的声音温暖了星星，恰到好处的关怀抚慰了她，“你要是饿了，我们就给你拿吃的来。炉火烧得正旺。我们还有满满一澡盆热水，够把你骨子里的寒意都化掉呢。”

“我过不去……”星星说，“我的腿……”

“哎哟，可怜的小东西。我去叫我的丈夫比利背你进来。马厩里有干草和清水，供你的骑兽享用。”

妇人走近时，独角兽一阵躁动。“哎哟，别慌呀亲爱的。我不会靠太近的。毕竟，离我上回摸到独角兽的少女时光已经过去好久了，这一带也好些年没出现过一只了……”

独角兽忐忑不安地跟随妇人进了马厩，一直与她保持着距离。它走进最里头的栏舍，在干草上伏下身。星星从它背上爬下来，湿答答的，好不可怜。

白胡子比利现身了，他态度生硬，二话不说把星星背进客栈，放在一张三角凳上，正对着噼里啪啦的柴火堆。

“小可怜，”一直跟在后面的客栈女主人感叹道，“看看你，湿得活像个小水妖，瞧你身下这摊水。哎呀，你的漂亮裙子都不成样了，你一定冷到骨髓里啦……”她把丈夫打发走，帮星星脱掉滴水的裙子，挂在火炉边的挂钩上。水滴溅到壁炉前滚烫的地砖上，嗞嗞作响。

火炉前有个锡澡盆，女主人在一旁围了圈纸屏风。“你想要怎样的水温？”她贴心地问，“要温的？热的？还是能把皮肤烫得通红的？”

“我不知道。”星星如实回答。她一丝不挂，除了腰间坠着黄玉的银链。面对着纷至沓来的奇遇，她的脑中一团乱麻。“我从没泡过澡。”

“从来没有？”女主人一脸震惊，“哦，可怜的小东西。好吧，那我们别把水弄太烫。你要想再加点热水就只管叫我。厨房的灶上还烧着萝卜呢。等你洗完了，我就给你端来温好的香料红酒和香甜的烤萝卜。”

还没等星星声明自己不吃不喝，妇人已匆匆离开了，留星星一人坐在澡盆里。她那绑着夹板的伤腿搁在外头的三角凳上。起初水还挺烫的，但她渐渐适应了水温，放松下来。自打从天上坠落后，她头一回感到身心舒畅。

“小可爱啊，”女主人回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你。”

“你的心呢？你的心感觉如何？”

“我的心？”奇怪的问题，可对方的关切又是那么真诚，“它也更愉快，更轻松，不再那么难受了。”

“好，太好了。那我们要让它在你的胸膛里烧得更旺、更炽热，闪耀出灼灼光芒。”

“在你的照顾下，我的心一定会绽放出愉悦的光彩。”

女主人弯下腰，轻抚星星的下巴：“小乖乖，嘴巴真甜。”她宠溺地笑了笑，一手拂过自己灰白的头发。她把一件厚厚的浴袍挂在屏风边上：“这个给你泡完澡穿——哦，别急小乖乖，慢慢洗——它又厚又舒适，而你的漂亮裙子还湿着呢。你想出澡盆时就喊我一声，我立马过来帮你。”她俯下身，冰凉的手指轻触星星的双乳之间，微微一笑：“一颗活力四射的心脏。”

原来在这个蒙昧的世界上也有好心人啊。星星心满意足。外头的山岔口风雨交加，可双轮羊车客栈里却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女主人总算在那呆愣女儿的协助下，扶着星星出了澡盆。火光映照在星星腰间的银链上，黄玉熠熠生辉，直到玉石和星星的身体都隐匿在厚厚的浴袍之下。

“小甜心，来这儿暖和暖和。”女主人搀着星星走向一条长木桌，桌子一头摆着一把切肉刀和一把匕首，都是骨质刀柄和黑色玻璃刀刃。星星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的椅子旁坐下。

一阵狂风刮了进来，炉中蹿起绿色、紫色和白色的火苗。门外轰然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盖过了暴风雨的怒号。“快来招呼客人!美食!红酒!炉火!马童到哪儿去了？”

客栈主人比利和他的女儿一动不动，只是望着红裙妇人，像是在等她下令。她撇了撇嘴。“等上一会儿——也无妨。”她对星星说，“毕竟，你哪儿也去不了，是吧，亲爱的？别提你那伤腿，狂风暴雨的你也走不成，对吧？”

“谢谢你的殷勤款待，我感激不尽。”星星直率地道出心中所想。

“你自然会感激。”红裙妇人难耐地拨弄着两把黑刀，像是等不及要做什么似的，“等解决掉这些个麻烦事，咱们有的是时间。”

自从踏上仙国之旅后，最令特里斯坦惊喜的非客栈的灯光莫属了。老大喊他搭把手，解下累坏了的马匹，挨个送进客栈边的马厩。最里头的栏舍里睡着匹白马，但特里斯坦没工夫停下细看。

在他心中一隅，有个神秘的声音会告诉他，那些他从未目睹的事物和从未踏足的土地在哪个方向，离他多远。他知道星星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心中既宽慰又紧张。他明白马儿比他更疲乏饥渴，自己的晚饭，还有与星星的会面都可以先放一放。“我去照料马匹，”他对老大说，“不然它们会着凉的。”

高大的男人伸出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小伙子。我会叫跑堂的给你送杯热麦酒来。”

特里斯坦一边刷马、清洗马蹄，一边想着星星。见面后他该说什么？她又会说什么？他正刷着最后一匹马，走进来一个面无表情的侍女，端着一大杯热气腾腾的红酒。

“放那儿就好。”特里斯坦对她说，“等我忙完了再享用。”侍女将酒放在马具箱上，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马厩尽头的那匹马骤然起身，抬腿踢门。

“乖，别闹!”特里斯坦喊道，“放松点，伙计。我出去找些热燕麦和麦麸给你们吃。”

公马的前蹄内侧卡进一块大石头，特里斯坦小心翼翼地把它挑了出来。小姐，他决定这么说，请接受我诚挚谦恭的道歉。先生，星星会这么回应，我会全心全意地接受。现在让我们一同回你的村子，把我作为爱的信物，献给你的心上人吧……

猛烈的冲撞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匹硕大的白马(不，他当即意识到那不是马)踢倒了栏舍的门，低垂着角，不顾一切地向他冲来。

特里斯坦抱头扑倒在干草堆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见独角兽正停在大酒杯前，低头将角探入热酒。

特里斯坦笨手笨脚地站起来。红酒冒着热气和气泡，他这才想起：在那些被遗忘已久的童话和民间传说里，独角兽的角可用来检验……

“毒药？”他轻声问。独角兽抬起头，目光直刺他的眼睛，果然如此。他的心在胸腔中怦怦直跳。小客栈周围，狂风像疯狂的女巫般尖声厉啸。

特里斯坦跑向马厩大门，随即又停下脚步，思索了片刻。他在上衣口袋里摸索，掏出那根蜡烛残余的一小块蜡，上头粘着一片干巴巴的铜红色叶子。他轻轻揭下叶子，举到耳边聆听。

“大人，来点红酒吗？”一见老大走进客栈，穿红裙的中年妇人招呼道。

“不必了。”他说，“我这人有点迷信，除非哪天我兄弟冷冰冰的尸体横躺在我面前，不然我只喝自己的红酒，吃自己亲手做的饭菜。这会儿也不例外，还请你别介意。当然，我照样会付你酒钱。不麻烦的话，可否让我把这瓶红酒放到火炉边驱驱寒？我有个旅伴，是个小伙子，他正在照料马匹。他没有像我这样的信条，我有把握，如果你给他送去一杯热麦酒，一定能帮他驱掉骨子里的寒气呢……”

侍女行了个屈膝礼，向厨房小跑而去。

“那么，客栈老板，”老大对白胡子店主说，“在这穷乡僻壤，你的床铺怎么样？有稻草床垫吗？屋里有火炉吗？我发现壁炉前有个澡盆，真是喜闻乐见——如果还有干净的热水，我过会儿想泡个澡，不过为这事儿我顶多付你一个银币。”

客栈主人看向妻子，听她说：“咱们的床都是上品，我待会儿就派侍女在你俩的卧室里生把火。”

老大脱下滴水的黑袍，挂在壁炉边，紧挨着星星那条潮湿的蓝裙子。他转过身，看见坐在桌边的年轻小姐：“还有个客人？在这么个鬼天气，幸会啊，小姐。”正在这时，隔壁马厩传出一声巨响。“马儿受惊了。”老大关切地说。

“也许是被雷声吓到了。”女主人说。

“嗯，可能吧。”老大随声附和。另一样事物占据了他的思绪，他径直走向星星，盯着她的眼眸深处，顿了足足数秒。“你……”他有些迟疑，尔后笃定地说，“你有我父亲的石头，你有风暴堡的力量之源。”

女孩抬眸，天蓝色的眼睛瞪着他：“嗯，那么你就来向我讨啊，这样我也能跟蠢事做个了断。”

女主人急忙赶过来，站在桌子前头，厉声道：“你不能骚扰别的客人，亲爱的。”

老大看向木头桌面上的刀子。他认得出来：在风暴堡的地窖里有些破旧的羊皮卷，上头绘有这两把刀，还记载了名字。它们很古老，自第一纪元起就存在于世了。

客栈前门砰的开了。

“普莱默斯!”特里斯坦大喊着跑进来，“他们想毒死我!”

老大伸手去摸自己的短剑，正当他快够到时，女巫抄起那把长刀，亮出刀刃，动作行云流水，一击刺穿了他的喉咙。

转瞬之间，特里斯坦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一进来，先看到了星星、普莱默斯勋爵、店主和他奇怪的一家子，紧接映入眼帘的就是火光下喷溅的鲜血。

“抓住他!”红裙妇人高喊，“抓住那小子!”

比利和侍女飞奔向特里斯坦，正当这时，独角兽冲进了客栈。

特里斯坦赶紧扑向一旁。独角兽抬起后腿，掀起一阵风，一脚踢飞了侍女。

比利低下头，直冲向独角兽，似乎想用前额去顶撞它。独角兽也低下头，客栈主人比利也不幸送命。

“蠢货!”女主人怒吼。她朝独角兽步步逼近，一手一把刀，鲜血染红了她的右手与前臂，如她的裙子一般红。

特里斯坦四肢跪地，匍匐着爬向壁炉。他左手捏着那块蜡，自蜡烛送他到这儿来后就残留下这么点。他在手心不断揉捏蜡块，直到它变软，能够再次塑形。

“但愿能奏效吧。”特里斯坦低语，暗自祈祷树说的话靠谱。

在他身后，独角兽正痛苦地哀嚎。

特里斯坦从上衣撕下一条布，用蜡裹住。

“发生什么了？”星星手脚并用，爬到他身边。

“我也不太明白。”

女巫发出一声痛不欲生的惨叫。独角兽用角刺穿了她的肩膀，把她挑离地面，正得意扬扬地想把她摔在地上一蹄子跺死。说时迟那时快，面色惨白的女巫翻了个身，火山玻璃长刀直取独角兽的眼睛，并深深刺进它的颅骨。

独角兽栽倒在客栈的木地板上，鲜血从体侧、眼睛和张开的口中流淌开来。它先是膝盖撑地，尔后全身瘫倒，一命呜呼。色泽斑驳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死相凄惨。

女巫把身子从独角兽的角上拔开，一手捂着肩上的伤口，一手提着短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她扫视整个屋子，目光落到缩在壁炉边的特里斯坦和星星身上。慢慢地，慢得令人心惊肉跳，她手持短刀，面带微笑，踉跄地向他们走来。

“星星平静时炽热的金色心脏，要比吓坏的小星星明灭不定的心脏好得多。”她的脸上血迹斑斑，语气却出奇地冷静超然，“可即便是一颗惊魂未定的心脏，也远比没有来得强。”

特里斯坦把星星的手握在右手中，对她说：“站起来。”

“我做不到。”

“站起来，不然我们就死定了。”他边说边站起身。星星点点头，将体重压在他身上，吃力地爬起来。

“不站起来就死定了？”女巫念叨着，“哦，小不点，无论坐着还是站着，你们都死定了。认命吧。”她又向两人迈近一步。

“就是现在，”特里斯坦一手抓着星星的胳膊，一手拿着将就捏好的蜡烛，“走!”

他将左手插入火焰。

痛楚，灼热，他几欲尖叫。女巫瞪着他，像看着个疯子。

他临时凑成的烛芯燃烧起来，蓝色的火焰轻轻摇曳，周身的世界开始闪耀。“迈一步，”他乞求星星，“别松开我的手。”

星星勉强迈了一步。

客栈一下子远在身后，女巫的怒吼仍在耳边清晰回响。

他们来到地下，烛光照亮了潮湿的穴壁；他们又探了一步，来到月光下的白沙滩；迈出第三步后，他们立于世界之巅，俯瞰着远在脚下的山冈、林木和河流。

最后一点儿蜡在特里斯坦手中熔化，烫得他无法忍受。余烬也永远消散了。

第八章 天之船之旅

山间曙光初现，持续数日的暴风雨已经止息，空气清凉。

风暴堡最小的勋爵，身量高、乌鸦相的赛普蒂默斯登上山垭口，边走边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丢落的东西。他牵着一匹矮小粗毛的棕色山地马，在山路拓宽处停下，似乎发现了什么。小径边有一辆破旧不堪的小马车，比翻倒在旁边的羊车稍大一些。附近躺着两具尸体：一头白胡子公山羊，额头沾满血污，老七用脚探了探，拨了拨它的头。山羊额上有一道深深的致命伤口，恰落在双角正中间。山羊边上是个年轻人，面色死滞，宛若生前也是这般了无生气。除了太阳穴上的瘀青，他身上没有致命伤。

几码之外，老七忽然瞅见一具中年男尸半掩在一块岩石后头。尸体脸朝下，一身黑色行头，肌理血色尽失，身下积了一摊血。老七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揪住头发，拎起尸体的头。尸体的喉部被一刀割断，手法老练，从一边的耳朵划到另一边。老七困惑地盯着尸体，原来……

他猛烈地干咳一声，尔后哈哈大笑，高声嘲讽道：“你的胡子!你以为刮掉了胡子我就认不出你了吗，普莱默斯!”

老大的灰色鬼影站在其他兄弟身旁，说道：“你迟早会认出我的，赛普蒂默斯。可你晚了一时半会儿，让我先认出了你。”然而死者的声音不过是刮擦过荆棘丛的晨风。

老七站起身，太阳爬升上腹山东边的最高峰，为他镀上金辉。“那么我就是风暴堡的第八十二任领主了。”他对着地上的尸体自言自语，“高崖地领主、尖峰城执事、要塞守护者、休恩山大君……全都为我所有。”

“脖子上不挂着风暴堡的力量之源，你什么都不是。”老五尖酸地说。

“别忘了复仇。”老二的声音是掠过山垭的疾风，“你得先搁下别的事情，揪出凶手，替你惨死的兄弟报仇，这是血律铁则。”

像是听到了这番话，老七摇了摇头，对脚边的尸体说：“你为什么没再多撑些时日呢，大哥？我本想亲手杀了你，为此我已备好万全之策。当发现你不在‘梦想之心’上后，我还费了好一番功夫，偷出救生艇，继续追踪你的行迹。而我现在得为你惨兮兮的死复仇，完全是为了血统和风暴堡的尊严。”

“看来老七会成为风暴堡的第八十二任领主。”老三说。

“有句谚语奉劝，切忌过早估量尚未破壳的仔鸡值多少钱。”老五说。

老七走到一旁的灰岩边撒了泡尿，走回老大的尸体旁：“若是我亲手杀了你，我会任由你的尸体腐烂败坏。可这回，这份乐趣是属于他人的，因此我要把你带到山巅，让鹰隼啃食干净。”他铆足劲，哼哧哼哧地拉起倒在地上的尸体，抬到马背上。他摸索尸身上的腰带，掏出一包符石，拍了拍尸体的背，说：“兄弟，谢谢你的符石。”

“你若不去向那个割我喉咙的臭婆娘索命，就等着被符石噎死吧。”老大的声音像山间鸟儿迎接新一天的啁啾。

他们肩并着肩，坐在一团厚实的白云上。身下的白云足有小城镇一般大，微微发凉，越往下陷越冰冷。特里斯坦往云中探手，感受到轻微的阻力，但还是伸了进去。白云内部弹性十足、冰凉沁人，既真实又虚幻。低温缓解了掌心的灼痛，让他的头脑更为清醒。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唉，恐怕我搞砸了一切。”

星星坐在他身边，穿着从客栈老板娘那儿借来的袍子，伤腿搁在面前的雾霭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救了我的命，是吧？”

“我想是这样，没错。”

“我恨你。我早就恨透你了，可都不及此刻恨之入骨。”

特里斯坦在凉得宜人的云团中伸屈烧伤的手指，稍感疲倦，还有点眩晕：“理由呢？”

“因为……”她的声音骤然绷紧，“你救了我的命。这样一来，以我们的律法，你要为我负责，我也要为你负责；你去哪儿，我就得跟去哪儿。”

“这也没那么糟吧？”

“我宁可与凶恶的狼、臭烘烘的猪或沼泽妖怪拴在一起度过余生。”她说得毫不留情。

“其实我没那么不堪，你多了解我后就会明白的。听着，很抱歉我先前绑住了你。也许我们能不计前嫌，从头再来。我叫特里斯坦·索恩，很高兴认识你。”他向她伸出没烧伤的手。

“月亮母亲护佑我。”星星说，“我宁愿跟——”

“好啦。”特里斯坦连忙打断，不想再听到贬损自己的对比，“我说过了，我很抱歉，让我们重新开始吧。我叫特里斯坦·索恩，很高兴认识你。”

星星叹了口气。

离地这么高，空气稀薄寒冷，阳光却暖洋洋的。形态万千的云就像奇幻之都或梦想城镇。特里斯坦能俯瞰到下方极低处的真实世界：阳光洒在细如秋毫的小树上，蜿蜒的细流披上银辉，在仙国的大地上蜿蜒盘绕。

“好不好？”特里斯坦问。

“呵，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不是吗？你去哪儿，我就得跟去哪儿，即便那会送命。”她用手指搅动云雾表面，漾起层层涟漪。她突然碰了下特里斯坦的手，说：“我的姐妹们叫我依凡妮[1]，因为我是颗晚星。”

“瞧瞧我们，真是绝配。”特里斯坦说，“你摔断了腿，我烧伤了手。”

“让我看看你的手。”

特里斯坦将手从凉云中拉出来：他的手通红一片，手心手背的皮肤烫出一个个水疱。

“疼吗？”

“疼。说实话，可疼了。”

“那挺好的。”

“要是我的手没烧伤，没准你现在已经死了。”听闻此言，星星明理地低下头，有些羞愧。特里斯坦又说：“唉，我把包落在那疯婆娘的客栈了。我们一无所有地站在这儿，除了身上的衣服。”

“是坐在这儿。”星星纠正。

“这儿没吃的没喝的，离地起码半里，根本没办法下去，也不能控制云的行进方向。况且我俩都受了伤。我还漏了什么没说吗？”

“你忘了云会消散，化为无物。”依凡妮说，“云就是这样，我见多了。要是再摔落一次，我可活不成。”

特里斯坦耸耸肩：“嗯，看来我们难逃一死了。不过，趁现在身居高空，我们倒可以四处转转。”

他扶起依凡妮，两人在云上摇摇晃晃行了几步。依凡妮再次跌坐在地：“我不行了。你去四处看看吧，我在这儿等你。”

“说话算话？这回不逃跑了？”

“我发誓，以月亮母亲之名发誓。”依凡妮伤心地说，“你救了我的命。”

特里斯坦这才放下心来。

她的头发几乎全灰了，皮肤松弛，喉咙、眼睛和嘴角布满皱纹。尽管身穿鲜艳夺目的血红衣衫，她的脸却毫无血色。衣服在肩部裂开，露出一道极深的伤疤，皱缩纠结，相当骇人。她驾着黑色马车驶过荒原，疾风横扫，将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疼如鞭笞。四匹公马老是绊倒，大量汗水不断从腰窝淌落，血沫自唇齿溢出，可马蹄依旧敲打着寸草不生的泥地。

巫后，也就是最老的莉莉姆，在一块铜绿色尖岩边勒马停下，尖岩如细针般自荒原的湿土拔地而起。随后，像是早已告别第一次(甚至第二次)青春的妇人一样，她颤巍巍地爬下驾驶座，踩上湿润的泥地。

她绕到马车后头，打开车厢门。死去的独角兽耷拉着头，匕首仍插在冰凉的眼眶里。巫后吃力地爬进车厢，掰开独角兽的嘴。它的尸体已经发僵，要拉开下颚非常费力。巫后猛咬舌尖，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口，痛得堪比锋利金属划过口腔。她含血漱了漱，将血液和唾沫充分混合(她感觉到几颗前齿开始松动了)，吐在独角兽斑驳的舌头上。巫后的嘴唇和下巴血迹斑斑。她咕哝了几个不该记录在此的音节，合拢独角兽的嘴，对它说：“滚出去。”

独角兽僵硬地抬起头，动了动腿，像学步的新生马驹或幼鹿，抽搐着顶起四足。它半爬半摔地翻出车厢，滚到泥地上，再次立起来。先前在马车上向左侧卧的部位已肿胀发黑，糊满血渍和体液。它跌跌撞撞地向绿岩尖摸瞎前行，到了岩石底部的一个洼坑，前腿跪了下去，拙劣地模仿祈祷者的动作。

巫后走过来，弯下腰，从独角兽眼眶里拔出自己的刀，划开它的喉咙。血液从切口缓缓渗出。她回了趟马车取来切肉刀，使劲劈砍独角兽的颈部，直到它的头与身子分家，滚进岩石的凹陷处。那儿已积满了深红的咸腥血液。

她抓着角拎起独角兽的头，放在它的尸体旁，用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摊新鲜血液。血泊里有两张脸向外张望：两个老太婆，看上去比她老迈得多。

“她去哪儿了？”一个老太婆气急败坏地问，“你怎么搞的？”

“瞧你干的好事!”第二个莉莉姆说，“你拿走了我们省下的最后一点儿青春，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亲自从星星胸中扯出来的。尽管她不停尖叫扭动，我还是下了手。看你这模样，你已经浪费了大半青春。”

“我离她很近很近，触手可及。”巫后对血泊里的妹妹们说，“但有一只独角兽保护她，我割下了它的头，打算带回来。我们已经许久没有新鲜独角可用来磨粉施法了。”

“让独角见鬼去吧。星星上哪儿去了？”她最小的妹妹问。

“我找不到她了，简直就像她已不在仙国里了。”

一阵沉默。

“没有。”有个妹妹说，“她仍在仙国境内，正要去石墙村的集市，那儿与另一侧的世界一墙之隔。一旦她踏入那个世界，我们就永远失去她了。”

人尽皆知，星星一旦穿过石墙进入凡间，顷刻间就会化作一颗坑坑洼洼的陨石，冰冷而死气沉沉，对她们也再无裨益。

“那我就去狄戈瑞沟候着，那儿是去石墙村的必经之路。”

血池里映照出两个老太婆不以为然的眼神。巫后用舌头舔了遍牙(上头那颗黄昏前就要掉了，她心想，晃得那么厉害)，往血泊里啐了口痰。血泊上荡起圈圈波纹，抹去了莉莉姆的一切痕迹，唯独映照出天空和远在天际的暗淡白云。

她把独角兽的无头尸体踢到一边，提起它的头，带上驾驶座放在身旁。她抓起缰绳，抽打桀骜不驯的马匹，马儿疲乏地小跑起来。

特里斯坦坐在卷云之顶，心头纳闷不已：在那些妙趣横生的一便士惊悚小说里，男主角怎么就从没挨过饿？他的肚子饿得隆隆响，手也疼得要命。

他心想：他们的冒险之旅看似一帆风顺，可还有填肚子、疗伤止痛等诸多琐事没提呢。

至少他还活着，风从发间吹过，云像全速前行的西班牙大帆船，飞掠过天空。他俯瞰下方的世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在这片天空和这个世界里，有他从未见过、感受过或了解过的“时间”与“空间”。

他以超然之态审视自己的困境，恰如于高处俯瞰世界。掌心的疼痛也远去了。回想自己的冒险历程和前方的旅途，似乎整件事倏然就变得微不足道、一片坦途了。他在云端站起身，扯着嗓子大喊了几声“喂!”，还脱下上衣在头顶挥舞，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随后他爬下卷云，在离云层底部十尺远时一脚踏空，跌入软绵绵的雾霭之中。

“你刚才在喊什么？”依凡妮问。

“告诉别人我们在这儿。”

“告诉谁？”

“这可说不准。可就算冲着无人的虚空高喊，也好过不出声，让路过的人错过我们。”

星星这回没吭声。

特里斯坦继续说：“我一直在想，等我办妥一切，也就是说将你带回石墙村，献给维多利亚后，也许我能帮你实现愿望。”

“我的愿望？”

“你想回家是吧？重返高空，在夜里重放光芒。一定有办法的。”

星星抬眸看他，摇了摇头：“不可能的，坠落的星星是回不到天上的。”

“你会是第一个。你要有信心，不然就无从谈起了。”

“这绝对不可能，就像你冲空无一人的空气高喊一样，这与信不信无关，只是事实罢了。对了，你的手怎么样了？”

特里斯坦耸了耸肩：“挺疼的。你的腿呢？”

“也还在疼，可比之前好多了。”

“喂!”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喂，下面的!你们需要帮助吗？”

阳光下，一艘小帆船金光闪闪，劈云斩浪。一张留着大八字胡的红润脸庞正趴在船舷上，朝下望着他们：“刚才上蹿下跳的是你吗，小伙子？”

“是我。”特里斯坦说，“我们的确需要帮助。”

“好嘞，那么请准备好抓绳子。”

特里斯坦大喊：“恐怕不行，我的朋友腿断了，我的手也受了伤，咱俩都爬不上绳梯。”

“没关系，我们可以拉你们上来。”话音刚落，那人便从船舷甩下一条长长的绳梯。特里斯坦用没受伤的手抓住绳梯，拽稳后让依凡妮先上去，自己跟在后面。船边的脸消失了，特里斯坦和依凡妮抓着绳梯下端不停晃荡。

风吹过天之船，绳梯上下起伏，特里斯坦和依凡妮在空中缓缓打转。

“预备，拉!”几个声音齐声高喊，特里斯坦发觉两人立刻升了几尺。“拉!拉!拉!”每一声吼叫后，他们就会被拉高一些。下方那团云已经看不到了，特里斯坦估摸足有一里多的落差。他未伤的右手紧紧抓着绳子，左胳膊肘钩住绳梯。

又一下猛拉后，依凡妮够到了船舷顶端，有人轻轻抱起她放上甲板。特里斯坦费劲地翻过栏杆，滚落在橡木甲板上。

红脸男子向他伸出手，说：“欢迎登船，这是自由之船‘帕蒂塔’号，我们是一支猎捕闪电的远征队。我是船长约翰尼·阿北利，为您效劳。”他从胸腔深处咳出一声。还没等特里斯坦回应，船长就瞟见了他的左手，大呼：“梅戈!梅戈!你这该死的，跑哪儿去了？快过来!有乘客要照料。小伙子你好，梅戈会治疗你的手。我们六点吃饭，你一定要坐我那桌。”

不一会儿，看上去一脸慌张、顶着一头胡萝卜红爆炸头的梅戈过来了，她将特里斯坦护送到甲板下的船舱，往他的手上抹了一层厚厚的绿色药膏，凉丝丝的，疼痛缓解不少。随后他被领进餐厅，餐厅紧挨厨房(他兴奋地发现这叫舰厨[2]，就和他在航海故事里读到的一样)。

特里斯坦的确与船长同桌用餐，可事实上餐厅里也没别的桌子。除了船长和梅戈外，船上还有五个船员，他们性情迥异，可似乎对滔滔不绝的阿北利船长听之任之。船长一手拿着麦酒壶，另一只手要么抓着粗短的烟斗，要么就在往嘴里塞食物。

菜肴是蔬菜、豆类、大麦熬成的浓汤，特里斯坦吃了个饱足。至于饮品，他从没喝过那么纯净冷冽的水。

船长没问他俩为何会处在云端，他们也没主动提起。特里斯坦的铺位在大副奥德司边上，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绅士，胳膊粗壮，口吃得厉害。依凡妮睡在梅戈的船舱里，梅戈则搬到了吊床上睡。

在此后的仙国之旅中，特里斯坦总会回想起“帕蒂塔”号上的日子，那称得上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船员们会喊他搭把手起帆，时不时还让他掌舵。有时帆船会从山一般大的黑暗风暴云上驶过，船员们便会用一个小铜箱捕捉霹雳。风雨会洗净甲板。每当雨水哗啦啦地淌下脸时，特里斯坦总会一边开怀大笑，一边用右手抓住扶手绳，以免被风暴掀下船舷。

梅戈要比依凡妮高一点儿、瘦一点儿，她借给星星好几件袍子。星星穿得很自在，很高兴每天都有新衣服穿。尽管腿上有伤，她仍常常爬上船头的雕饰，坐看下方的大地。

“你的手怎么样了？”船长问。

“好多了，谢谢你。”特里斯坦的手已结痂消肿，可手指仍在发麻。梅戈的药膏显著缓解了疼痛，促进了伤口愈合。他坐在甲板边缘上，晃荡着腿，望着远方。

“我们将在一周后抛锚靠岸，好储备粮食，载一点儿货物。你们最好在那时下船。”

“哦，谢谢你。”

“你们会离石墙村近一些，但至少还有十周的路程。梅戈说你朋友的腿恢复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走路了。”

他们并肩而坐，船长噗噗地吸着烟斗。他的衣服蒙了一层细灰。没抽烟斗时，他就咬着柄，要不用尖锐的金属工具挖烟斗，要不就往里头填压新的烟草。

船长凝望着地平线，说：“你要知道，我们发现你们并非偶然。是很幸运没错，但说老实话，我们一直在留意你。不只是我，还有许多人。”

“为什么？你们怎么会知道我？”

船长伸出手指，在凝结水汽的光亮木板上勾画出一个轮廓。

“像个城堡。”特里斯坦说。

船长向他使了个眼色：“即便在船上，也别说这么大声。想想那群打探你消息的家伙。”

特里斯坦凝视着他，问：“你认识一个小毛人吗？戴着顶帽子，背了个大包。”

船长在船舷边轻磕烟斗，手一动，抹去了那幅城堡简笔画：“认识。对你返回石墙村之行感兴趣的可不止它一个。这倒提醒了我，你最好告诉那位姑娘，若她不想泄露真实身份，最好给人留下吃东西的印象。时不时吃一点儿，吃什么都行。”

“我从没当你面提过石墙村。当你问我从哪儿来时，我说‘从后头来’；当你问我要往哪儿去时，我说‘到前方去’。”

“好小子，说得一点儿没错。”

又一周过去了。第五天时，梅戈说依凡妮可以拆夹板了。拆掉凑合用的绷带和夹板后，星星扶着船舷，从船头到船尾来回练习走路。尽管仍有点瘸，没过多久她就能顺利走动了。

第六天来了一场剧烈的风暴，他们把六条漂亮的闪电抓进了铜箱。第七天船靠岸了。特里斯坦和依凡妮向自由之船“帕蒂塔”号的船长和船员告别。梅戈给了特里斯坦一小罐绿色药膏让他擦手，也好让依凡妮抹腿。船长给了特里斯坦一个皮革背包，装满了肉干、水果、切碎的烟草、一把刀和一个火绒盒[3](“别客气，小伙子，反正我们是来采购物资的。”)。梅戈送了依凡妮一条蓝色丝裙，绣着银色的星星月亮(“亲爱的，你穿可比我穿漂亮多了。”)。

在一棵参天巨树之顶，“帕蒂塔”号停靠在十二艘类似的天之船边上。巨树大到足以支撑起树干内的上百座房屋，里头住有人类、矮人、地精、林中隐士和其他更为稀奇古怪的家伙。有阶梯环绕树干，特里斯坦和星星踩着台阶慢慢往下走。脚踏实地的那一刻，特里斯坦舒了口气，可心头又有一些莫名的失落，仿佛在他踏足地面的一刹，有什么美好的东西离他而去了。

足足走了三天，那棵海港树才消失在天边。

他们沿着满是灰尘的大路，朝着日落的方向一路西行，夜里睡在矮树篱边。特里斯坦从灌木丛或树上摘水果和坚果充饥，从清澈的溪流里舀水喝。一路上没遇见别的人。若途经小农场，他们会稍作停留，特里斯坦会打一下午的零工，换些食物和夜宿谷仓时所垫的干草。有时他们会在城镇或乡村小憩一阵，好好洗个澡、吃顿饭(对星星来说是假装吃饭)，若付得起房钱，便在客栈里住宿。

在西姆科克山脚镇，两人遇到一帮强人所难的地精，差点儿闹得不愉快，让特里斯坦落得困于地底与地精斗争余生的下场，好在这都被依凡妮的伶牙俐齿化解了。在贝霖海森林，特里斯坦凛然吓退一只茶褐色的鹰隼，它本想把两人抓回巢喂食雏鹰。这个大家伙除了火以外什么都不怕。

在弗柯敦镇的小酒馆里，特里斯坦博得了极高的声誉，因为他背出了柯勒律治[4]的《忽必烈汗》和《赞美诗》第二十三章，以及《威尼斯商人》里“论仁慈”的演说词，还有一首诗，讲一个小男孩站在燃烧的甲板上，他是唯一的生还者。每一首诗都是他在读书时非背不可的，他真是万分感激切丽太太逼他背书的良苦用心，以至于弗柯敦镇的居民们都想让他留下，成为镇上下一任吟游诗人。特里斯坦和依凡妮不得不趁夜色死寂之时，偷偷潜出小镇。这得多亏依凡妮，她说服了镇上的狗，不要在两人潜逃时吠叫(特里斯坦永远也搞不明白她是怎么办到的)。

特里斯坦的脸被晒成了坚果的棕褐色，衣服也褪为铁锈和灰尘的色泽。依凡妮依然白皙如月，不管走了多少里，她的腿还是跛的。

一天傍晚，两人在一片密林边过夜，特里斯坦听到一段从未听过的优美旋律，哀婉而奇异，让他浮想联翩，心中满是敬畏和喜悦。眼前浮现出无限的空间，一个硕大无比的水晶球缓缓转动，驶过无垠的空中殿堂。萦绕耳边的旋律令特里斯坦心荡神驰、不能自已。

也许过了几小时，或仅仅过了几分钟，歌声淡去了。特里斯坦感叹：“太美妙了。”

星星的嘴唇动了动，不由得粲然一笑，双眼闪闪发亮：“谢谢你。直到今天，我才有了唱歌的心情。”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歌。”

“有些夜晚，我会与姐妹们一同唱歌，就像刚才那首一样。歌唱我们尊贵的母亲、光阴的自然法则、闪耀光芒的喜悦和寄身苍天的孤独。”

“真遗憾。”

“别这么说。至少我还活着，所幸我坠落在仙国，遇见你大概也是我的运气。”

“谢谢你。”

“不客气。”星星叹了口气，这回轮到她透过树木的缝隙凝望夜空了。

特里斯坦在寻觅早餐。他找到了几团新生的蓬球菌和一棵丰硕的李子树，熟透的李子几乎被晒成了果干。正在这时，他在灌木丛下头发现一只鸟。

他不打算抓鸟(几周前，他在抓一只棕灰色的大野兔时不幸失手，野兔在森林边停下，扭过头不屑地瞅着他，甩下一句“你就自个儿玩儿去吧”，便活蹦乱跳地钻进了草丛，把他吓得不轻)，却被它迷住了。它是只与众不同的鸟儿，同雉鸡一般大，可羽毛色彩缤纷：有鲜艳的红色与黄色，还有耀眼的蓝色。它像是从热带流落至此，误入了这片蕨林。当特里斯坦渐渐靠近时，它惊慌地扑腾起翅膀，发出尖厉的哀鸣。

特里斯坦单膝跪地，柔声安抚鸟儿，向它伸出手。鸟儿的困境一目了然：连接鸟足的银链缠住了盘绕的根茎，它被缚住，动弹不得。

特里斯坦小心地解开银链，将之从树根上拿下来，左手抚过鸟儿乱蓬蓬的羽毛，对它说：“好啦，回家去吧。”可鸟儿没有飞走，反倒一歪头，凝视起他的脸来。特里斯坦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也摸不着头脑，便说：“快回去吧，有人会担心你的。”他低下身捧起鸟儿。

像是撞到了什么，他突然头晕眼花。尽管一直站在原地，他却像迎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身子摇摇欲坠。

“贼骨头!”一个沙哑的老嗓子大喊，“我要把你的骨头变成冰，将你放在火上烤熟!再挖出你的眼珠，一颗安在鲱鱼上，一颗绑在海鸥上，让混淆的双重视觉生生折磨死你!我要把你的舌头变成蠕虫，手指变成刀片，火蚁会让你的皮肤奇痒无比，你每挠一次——”

“别再咒骂我了。”特里斯坦对老太婆说，“我没偷你的鸟。它的链子缠上了树根，我帮它解开了。”

老太婆顶着一头铁灰的乱发，狐疑地瞪着他，随即急切地跑向前抱起鸟儿，对它耳语了几句。鸟儿回以乐音般的奇异鸣叫。老太婆双眼一眯，极不情愿地承认：“看来，你也并非满口谎言。”

“我说的一句不假。”特里斯坦话音未落，老太婆和鸟儿已横越了半个林地。特里斯坦采完蓬球菌和李子，折身走回与依凡妮分别的地方。

依凡妮正坐在路边揉腿，伤腿的知觉越来越分明，她屁股疼、腿也疼。有几夜，特里斯坦曾听见她暗自啜泣，要是月亮再派一头独角兽过来就好了，可她不会。

“那可真是不可思议。”特里斯坦将早上的事告诉了依凡妮，以为这事就此结束了。

当然，他错了。几小时后，当两人步行在森林小径上时，一辆油漆锃亮的篷车从后驶来，拉车的是两头灰骡子，驾车的是那个扬言要把他的骨头变成冰的老太婆。她勒住骡子，冲特里斯坦弯起枯瘦的手指，对他说：“过来，小伙子。”

他警惕地走向她，试探道：“你好？”

“看来，我该向你认个错。你似乎说了实话，我刚才太武断了。”老太婆说。

“嗯。”

“让我看看你。”老太婆翻身下车，冰凉的手指挑起特里斯坦柔软的下巴颏。他不得不抬起头，榛色的眼眸对上浑浊的绿眼。“你看起来够诚实。”老太婆说，“你可以叫我瑟莫勒夫人。我正赶往石墙村参加集市，正好想找个男孩帮我照看花摊——我卖玻璃花，天底下最玲珑剔透的东西。你一定能把活干好，可以给你的那只手戴上手套，免得吓到客人。你觉得如何？”

特里斯坦考虑了一下，说了声“失陪”，走回去与依凡妮商量。两人一同走了回来。

“下午好。”星星说，“我们刚才讨论了你的提议，我们觉得——”

“怎么样？”瑟莫勒夫人直勾勾地盯着特里斯坦，“别像个哑巴似的杵在那儿啊!说话!说话!说话呀!”

“我无意帮你照看花铺。”特里斯坦开口，“因为我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不过，若你愿意载我们一程，我与我的同伴会付你车费。”

瑟莫勒夫人摇摇头：“那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我能自己捡拾柴火，你们只会为我的骡子‘失信’和‘无望’增添负担。我不载客。”她爬上驾驶座。

“可，可我们会付报酬的。”特里斯坦说。

老太婆讥讽地哈哈大笑：“无论你拿什么东西来换，我都不会载你。要不就帮我在石墙村的集市上看花摊，要不就滚蛋。”

特里斯坦触摸上衣的扣眼，感受到那个东西，冰凉而完美，与他一路相随。他将它取了出来，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高高举起，给那老太婆看：“你说你是卖玻璃花的，那你对这个有兴趣吗？”

那是一朵由绿色和白色玻璃拼成的雪花莲，样式精巧：宛如一大清早刚从草原上摘下，依然挂着露珠。老太婆瞥了一眼绿色的叶子和细密的白色花瓣，大声尖叫：“你从哪儿弄来的？给我!快给我!”她的声音如同丧失伙伴的落网之鸟痛苦的悲鸣。

特里斯坦合拢手指，盖住玻璃花退了几步，大声说：“我突然觉得我很珍惜这朵花，因为这是出发时父亲送我的礼物，于我个人及家庭都有无与伦比的意义。它必定带给了我各种各样的好运，我最好还是留着它。我与我的同伴能走去石墙村。”

瑟莫勒夫人在威胁与哄骗中纠结不已。两种心思针锋相对，赤裸裸在她脸上交替显现。她兀自强忍，险些克制不住，双手环抱住自己，用沙哑的语气说：“好，好，不用着急。我们一定能谈妥的。”

“我不信。”特里斯坦一口否决，“想让我看上眼，那条约必须尽善尽美，不仅要切实保障我们的人身安全，还要约束你的言行举止。你得时刻对我和我的同伴友好相待，不得抱有恶意。”

“让我再看一眼雪花莲。”老太婆恳求。

脚上系着银链的五彩鸟从敞开的篷车门飞了出来，低头观望谈判进程。

依凡妮不由开口：“可怜的小东西，居然被这么绑着。为什么不放了它呢？”

老太婆对她置之不理(在特里斯坦看来是这样)，继续对特里斯坦说：“我会载你到石墙村。我以我的尊严与真名担保，一路上绝不会伤害你。”

“也不能因为无动于衷或间接的伎俩，让我或我的同伴受伤。”

“你说了算。”

特里斯坦沉思片刻，真的不敢信任她：“我希望你能发誓，要将我们安然无恙地送达石墙村，并提供一路上的食宿。”

老太婆咯咯直笑，点了点头。她费劲地翻身下车，清了清嗓子，往泥地里吐了口痰：“该你了。”她指了指那摊痰。特里斯坦也在旁边吐了一口。老太婆用脚将两人的痰抹成一片，说：“好，生意谈成了。把花给我吧。”

她脸上的贪婪和渴望显露无遗，特里斯坦这才意识到，自己本能谈成一笔更合算的交易，但他还是把玻璃花给了老太婆。老太婆接过花，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豁牙。“哦，这应当就是二十年前，那个该死的臭丫头送出去的上等货了。”她抬起头，锐利的老眼盯着特里斯坦，“好，小伙子，告诉我：你知道你一直别在扣眼里的是什么东西吗？”

“一朵花，一朵玻璃花。”

老太婆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特里斯坦都怕她笑岔气了。“这是冰冻的魔法，蓄有法力。若经能人之手，便能焕发出不可思议的奇迹。看好了。”她把玻璃花高举过头，缓缓放下，拂过特里斯坦的前额。

那一瞬恍惚迷离，宛如浓黑的蜜糖流经血管，整个世界都变了形。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高耸入云，老太婆似乎成了女巨人。特里斯坦的视线模糊又混乱。

两只大手落下来，轻柔地捧起他。“对你来说，这可不是最大的篷车么。”瑟莫勒夫人嗓音低缓，像流动的闷雷，“我会遵守诺言，保护你不受伤，让你在去石墙村的一路上吃饱睡好。”她把睡鼠塞进围裙口袋，艰难地爬上篷车。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我？”依凡妮问。没有回应，她也不觉得惊讶，径直跟着老太婆上了黑黢黢的篷车。篷车内部只有一间，一个由皮革和松木制成的陈列柜靠在一面墙上，列有数以百计的格架，其中一格铺着柔软的蒲公英，老太婆将雪花莲放了进去。另一面墙边有张小床，边上有个大橱柜，上头开了一扇窗。

瑟莫勒夫人蹲下身，从床下的杂物中拉出一个木笼，掏出口袋里眼皮耷拉的睡鼠放了进去，又从一个木碗里抓了一把坚果、浆果和谷物丢进笼子，再将笼子挂到篷车中央的链子上。

“成啦!食宿齐备。”

依凡妮坐在老太婆的床上，好奇地目睹了全程。她客气地问：“以我的所见所闻为证(你没正眼看过我，甚至没瞥过我一眼，也没和我说过话。你将我的同伴变成了小动物，却没这么对付我)，若我没猜错，你既看不到我也听不见我说话，对吧？”

女巫没回答。她爬上驾驶座，坐稳后抓起缰绳。异域鸟轻巧地飞到她身边，嘤嘤啼啭。

“我说话算话，当然问心无愧啦!”老太婆像是在回答鸟儿，“等到了集市的牧草地，我就把他变回来，这不就赶在他回石墙村之前吗？傻丫头，在那之后，我也会让你恢复人形，因为我还没找到一个比你更好的仆人。我可受不了这个碍事的家伙，成天口不择言、问东问西。我可是如实履约了，喂他的可不只是坚果和种子哟。”她紧紧抱着双臂，乐呵呵地前后摇晃。“哦，你早上要很早起来，比我还早。我真觉得那乡巴佬的花比你早些年丢的那朵还要好哩。”

她咂巴了几声，挥动缰绳，骡子缓步走上森林小道。

女巫驾车时，星星就躺在发霉的床上休息。篷车一路颠簸摇晃，穿越森林。车一停下，她就会醒来，在床上坐起身。女巫睡觉时，她就会坐到篷车顶上，仰望漫天繁星。有时女巫的鸟儿会来陪她，她就会柔情满满地爱抚它，毕竟鸟儿知晓自己的存在，这总归是件开心事。但女巫在旁边时，鸟儿就从不搭理她。

依凡妮还要照料睡鼠。小家伙一天到头都在熟睡，头埋在爪子里蜷成一团，一身绒毛又细又软。当女巫下车捡拾柴火或打水时，依凡妮就会打开木笼，轻轻抚摸睡鼠，与它说话，有时还唱歌给它听。尽管她也不清楚睡鼠有没有保留一丝特里斯坦的意识。它用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安然而困倦。

星星的屁股不疼了，现在不用成天走路，她的腿也没那么难受了。她心里明白，自己将要跛脚一生。虽然特里斯坦已极尽所能，可他毕竟不是外科医生，无法将断骨治愈。梅戈也这么说。

偶遇路人时，星星会尽力避开。但她很快发现，就算有人当着女巫的面说起自己(曾有个木匠指着星星，向瑟莫勒夫人询问她的情况)，女巫也无知无觉。她似乎感知不到依凡妮的存在，也听不到有关她的一切声音。

就这样，女巫的马车嘎吱嘎吱，载着女巫、鸟儿、睡鼠和星星，走了一周又一周。

[1]依凡妮：Yvaine，女子名，含义为evening star，即晚星。

[2]舰厨：Galley，专指船舰、飞机上的厨房。

[3]火绒盒：Tinderbox，旧时用于点火的盒子，装有干燥的易燃物。

[4]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英国浪漫主义诗人、评论家，与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罗伯特·萨塞(Robert Southey)并称“湖畔派”三诗人。

第九章 狄戈瑞沟领主之战

狄戈瑞沟是两块白垩高地间一道深深的断口。高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红土和绿草，土质贫瘠得长不出树来。从远处看，狄戈瑞沟就像绿色丝绒板上的一道白粉笔划痕，据传是狄戈瑞拿铲子一昼夜挖成的。那把铲子曾是一柄利剑，由威兰德·史密斯在从仙国去往石墙村的途中熔化重铸。有人说那把剑是焰形剑[1]，也有人称是巴尔蒙克神剑[2]，可谁都不知道狄戈瑞究竟是谁，想来这传说没准是一派胡言。无论如何，狄戈瑞沟是去往石墙村的必经之路，无论步行或驾车都要由此经过，两侧的白垩就像厚重的白墙，耸立的高地宛如巨人的绿枕头。

在深沟底的小路旁，乍看之下有个枝干拢成的小木堆，凑近一看，方知是个人工搭建的小屋，介于小棚子和大木帐篷之间。屋顶上开了个小洞，时而有灰色烟气袅袅升腾。

黑衣男人在高地之顶趴了整整两天两夜，监视那个小屋，一逮到机会就凑得更近些。他已确认小屋里住着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她没人作陪，也没事可干，只能靠拦下过路的落单旅客或车辆马匹来打发时间。

她看上去毫无威胁，可老七作为直系亲属中唯一幸存的男性，自然知道人不可貌相。他心里很清楚，割断老大喉咙的就是这个老妪。

复仇要求一命抵一命，但没规定杀人的手段。以老七的性情，下毒与之再契合不过。虽说刀剑、拳脚和陷阱也是杀人夺命的好办法，可将一小瓶无色无味的清液悄悄混入食物，才是老七的专长。

可惜老妪似乎只吃自己亲手弄的食物。老七寻思要在她门口放一个热气腾腾的派，浇上红苹果块和致命的毒浆果，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不可行的念头。他还想过从高地之顶推下一大块白垩岩石，砸破老妪的小木屋，可他没把握能一击命中。他希望自己有更强的魔力。他能凭空定位——一种在家族成员中随机显现的能力，还会施一些小魔法——学来的或偷来的，可现在都派不上用场，根本召唤不出洪水、飓风或闪电霹雳。无奈之下，他只好一刻不停、夜以继日地盯着猎物，活像一只守着鼠洞的猫。

过了子夜，月色虚无，四周一片漆黑。老七蹑手蹑脚地潜到小木屋门前，腰带上挂着根橡木棍，顶端有黄铜钉饰，手拿一盏火炉、一本情诗集和一个黑鸦巢，巢里放着好些松果。他耳朵贴门，听到了规律的呼吸声，夹杂着几句梦呓。眼睛适应黑暗后，背靠白垩岩的小木屋愈发显眼。他溜到房屋另一角，依然盯着房门。

他从情诗集里撕下几页纸，把每首诗揉皱或搓成团，塞进小木屋树枝墙根的缝隙里，又往每团诗页上堵了个松果。随后他掀开火炉盖，用刀从盖上挑起一叠浸过蜡的亚麻碎片，丢进烧着热炭的炉膛。等火烧旺后，他又挑出布片撒到纸团和松果上，鼓起腮帮，向闪烁的黄色火焰吹气，直到墙根燃起。他从鸟巢上拆下干柴扔进火里，噼里啪啦一阵爆响，火势愈来愈烈。干树枝搭成的墙体缓缓冒烟，老七强忍住咳嗽，望着轰然起火的木屋欣然一笑。

老七走回屋门，高举木棍。心里暗自盘算：若这臭婆娘被活活烧死，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要是她被烟呛醒，惊慌失措地冲出房门，我正好一棍子打破她的脑袋，让她连说句话都来不及。她死了，我就复了仇。

“真是妙策。一旦得手，他就能取回风暴堡的力量之源了。”老三在干柴的爆裂声中感叹。

“咱走着瞧吧。”老大的声音是远方夜鸟的哀鸣。

火舌蹿上小木屋，逐渐向木屋两侧蔓延，绽开明亮的橙黄色火焰。没见人从屋里出来。这儿很快成了炼狱火海，层层热浪将老七逼退了几步。他得意地勾起嘴角，放下了木棍。

突然，脚后跟传来一阵刺痛。老七回过身，看见一条眸光清亮的小蛇，猩红的蛇皮映照着火光，毒牙深深插进他的皮靴后跟。他举起棍子猛地击打，可小东西松开口，扭动身子，刺溜一下就蹿到了一块白垩岩后头。

脚后跟的疼痛减弱了些。若那蛇吐了毒液，老七想，那该被皮革吸收了大半。我要扎紧小腿肚，脱下靴子，在伤口处画一个十字，把毒液吸出来。这么想着，他借着火光找了块白垩岩坐下，使劲拔靴子，可怎么都脱不下来。双脚失去了知觉，想必肿胀得厉害。他得赶快把靴子切开。他将脚抬到大腿那么高，突然眼前一黑，如篝火般照亮狄戈瑞沟的火焰骤然熄灭，寒气侵入了他的骨髓。

一个柔软如丝绞绳、甜蜜如毒糖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烧了我的小屋是想取暖吗？你蹲在门口，是想看这场火称不称我的心意？”

老七本想回答，可他下颚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牙关僵硬。胸腔中心跳如擂鼓，全然失了节奏，狂野而杂乱无章。他分不清全身的动脉和静脉是在任火焰流经四肢百骸，还是在泵送寒冰。

一个老太婆走进了他的视野。她很像住在小木屋里的那个老妪，但要更老，老得多。老七想清一清疼得流泪的双眼，可他忘了如何眨眼，怎么都合不上眼睛。

“你理应羞愧难当。”老太婆说，“不仅纵火，还对一个可怜的独身老太太施以暴力，要不是她的伙伴好心相助，她只能任人摆布，随便哪个过路的流浪汉都能欺负她。”

她从白垩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绕上手腕，走回小木屋。屋子奇迹般地完好无损，或是恢复了原样。老七不知是哪种情形，也无心去想。

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收缩，忽快忽慢，若他能尖叫出声，他一定会叫得撕心裂肺。痛楚一直持续到黎明，六个兄弟齐声欢迎他的加入。

老七最后一次往下看，看自己扭曲却依旧温热的躯体，以及眼中的神色，旋即转过身去。

他用清晨麻鹬的鸣叫声说：“没有活着的兄弟能让她偿命，我们中也没人能成为风暴堡领主了。走吧。”

待他说完，这地方连一个鬼影都没了。

太阳高挂天空，瑟莫勒夫人的篷车缓慢而艰难地驶过狄戈瑞沟。

她瞧见路旁有间熏得焦黑的破败小木屋。待靠近后，路边有个身着褪色红裙的佝偻老太婆向她招手。老太婆头发花白，皮肤皱缩，还瞎了一只眼。

“日安，好姐妹。你的房子怎么了？”瑟莫勒夫人问。

“现在的年轻人哪。可怜的老婆婆从没害过人，他竟然烧了我的房子以此为乐。不过呢，他很快就得到了教训。”

“可他们从不感激我们的教诲。”

“您说得对极了。”老太婆话锋一转，“亲爱的，告诉我，今天有谁和你一起赶路啊？”

“这与你何干？”瑟莫勒夫人傲慢地说，“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谁跟你在一起？你要是敢说谎，我就叫大雕把你撕得皮开肉绽，再把你的尸体挂到暗无天日的深渊。”

“你究竟是谁？居然敢这么威胁我？”

老太婆一只眼完好一只眼浑浊，她抬头瞪着瑟莫勒夫人：“我认识你，臭水瑟。闭上你的臭嘴。谁跟你一路同行？”

不管她想不想说，瑟莫勒夫人感到字句脱口而出：“有两头拉篷车的骡子、我自己、一个被我变成大鸟的女仆，还有一个变成睡鼠的年轻人。”

“还有谁？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我以姐妹会的盟约发誓。”

路边的老太婆撇了撇嘴，喝道：“快点滚!滚得越远越好。”

瑟莫勒夫人咂咂嘴，拉起缰绳。骡子小跑起来。

阴暗的篷车里，星星躺在小床上酣睡着，全然不知自己刚才与死亡有多近，更不知她逃过的这一劫有多险。

待小木屋和冰天雪地的狄戈瑞沟被抛在身后，在栖木上打盹的异域鸟一仰头，唧唧啾啾地欢叫鸣唱，起劲得很，直到瑟莫勒夫人恐吓再吵就拧断它该死的脖子。即便如此，在安静暗沉的篷车中，漂亮的鸟儿仍在兴奋地咕咕啾鸣，还一度发出纵腹纹小鸮般的叫声。

当他们快到石墙村时，太阳已西沉，刺眼的阳光将世界变为流金。天空、树木、灌木丛，就连小路都在夕阳下闪耀金光。

瑟莫勒夫人在牧草地上勒住骡子，停在要设摊的地方。她解开两头骡子，牵到小溪边，拴在一棵树下。骡子咕嘟咕嘟大口饮水。

牧草地上，随处可见小贩和来客在设摊位、支帐篷、往树上挂布帘。期待的气氛宛如夕阳的霞光，感染了每个人，感染了周围的一切一切。

瑟莫勒夫人钻进篷车，从链子上解开木笼，提到外头的小草丘上放下。她打开笼门，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拎出熟睡的睡鼠。“出来吧。”睡鼠用前爪揉了揉水汪汪的眼睛，在已趋暗淡的日光下眨了眨眼。

女巫从围裙里拿出一朵玻璃水仙，轻触特里斯坦的额头。

特里斯坦睡眼蒙眬地打了个哈欠。他伸手抓弄自己乱糟糟的棕发，俯视女巫，眼中快要喷出怒火来：“你，你这个阴险丑陋的老太婆——”

“闭上你的臭嘴!”瑟莫勒夫人尖声喝止，“我把你安然无恙地送达这里，供你吃供你住——如果这还不合你的心意，那关我什么事？你快点给我滚!趁我还没把你变成一条蠕动的毛虫，再一口咬下你的头——如果那不是尾端的话。滚!一边去!”

特里斯坦默数到十，愤愤不平地走开了。他在离矮树林十几步时停下，等星星一瘸一拐地爬下篷车，向他走来。

“你还好吗？”见星星走近，他真诚地问道。

“挺好的，谢谢你。”星星说，“她没为难我。说实话，我觉得她根本没察觉到我在车上。是不是很奇怪？”

瑟莫勒夫人将鸟儿放到面前，用玻璃花触碰它头上的羽毛。鸟儿摇身一变，化作一个年轻女人，她看上去没比特里斯坦大多少，有一头黑色卷发和两只猫咪般毛茸茸的耳朵。她瞟了特里斯坦一眼，特里斯坦觉得那双紫色眼眸分外眼熟，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星星说：“看来这就是那只鸟的真面目了，她可是个好旅伴呢。”她突然发现，尽管变成了女人，可那缚住鸟儿的银链并未消失，依然绕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闪闪发亮。依凡妮指给特里斯坦看。

“没错，我看到了。”特里斯坦说，“真是不幸，可惜我们无能为力。”

他们一同穿过牧草地，走向石墙的裂口。特里斯坦说：“我们得先去拜访我的父母，这么久没见，他们一定非常想我，就像我想念他们一样(老实说，特里斯坦在旅途中压根没怎么想念过父母)。然后我们要去见维多利亚·弗瑞斯特，再往后……”讲到这时，特里斯坦突然闭上嘴，他已不再能接受把星星献给维多利亚的想法。如今在他眼中，星星已不是一件能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的物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然而，维多利亚又是他爱过的女人……

思来想去，他下定决心勇往直前，带着依凡妮进村，坦然面对发生的一切。他精神一振，似乎曾是睡鼠的时光不过是一场残梦，就像在厨房的火炉前打了个午盹，而今已再度清醒。他的舌尖仿佛品尝到波洛缪斯先生的上等麦酒。尽管有个闪念令他愧疚，他不记得维多利亚眼睛的颜色了。

当特里斯坦和依凡妮越过牧草地，看到下方石墙的裂口时，又红又圆的夕阳已半隐在屋顶之下。星星犹豫了。

“你真想好了要这么做？”她问特里斯坦，“我有点担心。”

“别怕，你会紧张一点儿都不奇怪。我胃里也翻搅个不停，像吞下了一百只蝴蝶似的。当你在我家的客厅坐下，喝上我妈沏的茶，一下子就会舒心很多——哦，不用真的喝，你可以小口地抿。嗯，我确信为了这么好的客人，同时欢迎儿子回家，我妈定会特意拿出最好的瓷器。”他抓起星星的手紧紧握住，让她放心。

星星看着他，温柔又苦涩地笑了笑，轻声说：“无论你去哪儿……”

年轻人和坠落的星星手牵手，走近石墙的裂口。

[1]焰形剑：Flamberge，源自日耳曼民族，剑身如火焰般呈波浪形。

[2]巴尔蒙克神剑：Balmung，德国英雄史诗《尼伯龙根之歌》里屠龙英雄使用的宝剑。

第十章 星尘

人们常常注意到，忽视显而易见的大事就像忽略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在生活中屡见不鲜，而对大事不上心往往会惹出麻烦。

特里斯坦·索恩走向石墙的裂口。自十八年前尚裹于襁褓之时起，这将是他第二次从仙国这一侧穿入石墙村。星星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边。故乡的气味和声音涌进脑海，令他头脑发昏，心潮腾涌。他朝裂口走去，向石墙的守卫点头致意，一眼就认出了他俩：年轻点的男子正无所事事地来回倒脚，喝着一大瓶酒——八成是波洛缪斯先生的上等麦酒。他叫威思顿·皮平，是特里斯坦昔日的同班同学，可两人素来没有交情。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正急躁地吸着快要熄灭的烟斗。他是特里斯坦曾经的雇主，“门荻与布朗”杂货店的老板杰瑞米·安布罗斯·布朗。两个男人背对着特里斯坦和依凡妮，目光毅然地朝着石墙村，似乎连瞟一眼牧草地上的景象都是种罪过。

“晚上好。威思顿，布朗先生。”特里斯坦彬彬有礼地问候。

两人一惊，威斯顿还将酒洒到了夹克衫前襟上。布朗先生举起木棍，尖端对准特里斯坦的胸口，满脸戒备。威思顿放下麦酒，拿起自己的木棍，挡住裂口。

“站在那儿别动!”布朗先生用木棍示意特里斯坦止步，仿佛他是头野兽，随时都会扑上来。

特里斯坦爽朗一笑：“你不认识我了吗？是我，特里斯坦·索恩。”

正如特里斯坦所想，身为资深守卫的布朗先生没有放下木棍。他上下打量着特里斯坦，从磨破的棕色靴子到乱蓬蓬的头发，再到他被晒黑的脸，轻哼一声，不为所动。“就算你是那个一无是处的索恩，我也不能放你过去，毕竟我们是石墙的守卫。”

特里斯坦眨眨眼：“我也在石墙边站过岗。并没有规定称不能让墙那边的人进村，只要阻止村里人过去就好。”

布朗先生缓缓点头，像在对白痴说话：“就算你是特里斯坦·索恩——虽说我觉得极其可疑，因为你长得和他完全不一样，说起话来也不像。这点姑且先信你。这样一来，你住在村里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从牧草地那边过来的人穿过石墙呢？”

“这个嘛，就我所知，一个都没有。”特里斯坦说。

布朗先生露出笑容，恰如以往因特里斯坦迟到五分钟而扣他一上午工资时的神情：“千真万确。没有明文禁止，因为这种事从不会发生。没人能从墙那边穿过来，反正我当班时你休想。好啦，你快点滚吧!小心我一棍子打你头上!”

特里斯坦惊呆了：“你们是存心刁难我吗？嫌我吃的苦不够多吗？不，我已经历经磨难，却在最后关头被一个自命不凡、斤斤计较的杂货商和一个抄过我历史作业的家伙轰了出去……”他正想破口大骂，可依凡妮碰了碰他的胳膊，劝道：“特里斯坦，走吧，你不该和自己人吵架。”

特里斯坦闭上嘴，转过身，一言不发地与星星走上长满牧草的斜坡。四下混杂着形形色色的人，忙着支摊位、挂彩旗、推小货车。一种宛如乡愁的情绪涌上特里斯坦的心头，半是渴望，半是伤感。周围的人恐怕也有同感。特里斯坦感受到，比起石墙村那些身披精纺夹克、脚蹬平头钉靴子的苍白村民，这儿的人倒与他更为相似。

他们停下脚步，旁观一位矮妇人费力地支起货摊，她的腰粗得几乎和身高同宽。那妇人并未开口，特里斯坦便走过去帮她：扛起手推车上沉甸甸的盒子搬到摊位上，爬上高高的梯子往树枝上挂彩带，再从盒中取出沉重的玻璃瓶罐(每个瓶罐都塞着一块黑乎乎的大软木塞，用银色的蜡密封，装着一团缓缓旋转的彩色烟雾)摆到货架上。特里斯坦和矮妇人干活时，依凡妮就坐在旁边的树墩上为他们唱歌，嗓音柔软而纯净，唱那些星星之曲，还有她一路上听来的、学到的民间歌谣。

两人收工时已是掌灯时分，明天的摊子已布置完毕。矮妇人坚持请他们吃饭。依凡妮费尽口舌说服她自己不饿，而特里斯坦倒毫不客气，大快朵颐地吃了个精光。他还破天荒地喝下了大半壶甜丝丝的加纳利白葡萄酒，要说这酒比鲜榨葡萄汁烈不了多少，但对他毫无影响。尽管如此，当矮胖妇人在推车后方清理出一片空地给他们就寝时，他早就醉得倒头就睡了。

那一夜晴朗而寒冷，星星坐在熟睡的男人身边，毫无睡意。这人曾想俘获她，尔后成了她的旅伴。不知不觉间，她心中的恨已消散得不知所终。

身后的草坪一阵翕动。一个黑发女人来到她身边，与她一同低下头，凝视特里斯坦的睡颜。

“他体内仍有一丝睡鼠的特质。”黑发女人说，她看上去比特里斯坦大一些，尖尖的耳朵就像猫一样，“有时我会想，她是把人变成了动物，还是释放了我们心中的野兽？也许在我的天性中，就有一部分是鲜艳多彩的鸟儿。为此我曾深思熟虑，却怎么也得不出个结论来。”

特里斯坦咕哝了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动了动身子，轻轻打起鼾来。

女人绕到特里斯坦身边，席地而坐：“他心地很好吧。”

“对，我觉得是。”星星承认。

“我得警告你。如果你离开这片土地，去了那里——”女人抬起纤细的胳膊指向石墙村，腕上的银链闪着光，“若不出我所料，你就会变成在那个世界该有的样子：一块从天而降的冰冷死物。”

星星浑身一颤，可一句话也没说。她伸手越过熟睡的特里斯坦，触摸绕在女人手腕和脚踝上的银链。链子一直通向灌木丛深处。

“你早晚会习惯的。”女人说。

“真的吗？你习惯了吗？”

紫眸望进蓝眼深处，旋即转开：“没有。”

星星放下链子，说：“他曾用一根类似的链子绑住我，又放了我，我就从他身边逃走了。他再次找到我，用良心上的责任束缚我，这比任何锁链都来得牢靠。”

四月的微风掠过牧草地，吹得灌木丛和树林发出冷峻的长叹。猫耳女人将脸上的卷发甩到耳后，对星星说：“你知道吗？你还有一项重大的使命。你拥有不属于你的东西，必须物归原主。”

星星绷紧双唇，问：“你是谁？”

“我刚告诉你了，我是篷车上的那只鸟。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为什么女巫感知不到你。我知道有谁在寻找你的下落，以及她为什么需要你。我还知道你腰间银链上的黄玉从何而来。知悉这些，加上你的真实身份，我便明白了你所承担的使命。”她俯下身，用纤细的手指拨开特里斯坦脸上的碎发。睡着的年轻人没有一点儿动静和反应。

“我无法相信你，也不信任你。”星星说。一只夜鸟在头顶的树枝间啼叫，黑暗之中，听起来异常孤寂。

“我还是鸟儿时，见过你腰间的黄玉。”女人边说边站起身，“那时你在河里洗澡，我看到黄玉并认了出来。”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黑发女人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一眼草地上熟睡的年轻人，便沿原路折返，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特里斯坦的头发再次不安分地滑落到脸上，星星弯下腰，轻轻拨开发丝，任由手指在他的脸上流连。他依然睡得很沉。

日出后没一会儿，特里斯坦被一大只美洲獾弄醒了。獾用后腿行走，披着淡紫色的旧丝袍。它在特里斯坦耳边不停吹气，见他睁开困倦的双眼后，连忙眉飞色舞地说：“你姓索恩，叫特里斯坦是不是？”

“嗯？”特里斯坦轻哼一声。他嘴里有股口臭，舌苔很厚，口干舌燥。他还想再睡上几个小时。

美洲獾说：“有人在打听你，就在石墙那儿。好像有位年轻小姐想和你说话。”

特里斯坦挺身而起，笑得合不拢嘴。星星睡得正熟，特里斯坦推了推她的肩。她睁开惺忪的蓝眼睛，问：“怎么了？”

“好消息!你记得维多利亚·弗瑞斯特吗？我在旅途中提过她一两次。”

“记得，你说起过她。”

“我现在要去见她了!她就在裂口那儿。”特里斯坦顿了顿，“嗯，你最好还是待在这儿，我不想让她误会。”

星星翻了个身，用胳膊挡住脸，没说什么。特里斯坦以为她又睡过去了，便穿上靴子，到牧草地的小溪边洗脸漱口，接着匆匆穿过牧草地，奔向石墙村。

今早守卫石墙的是教区的牧师迈尔斯，还有酒馆老板波洛缪斯先生，站在两人中间的是个年轻女孩，背对着牧草地。“维多利亚!”特里斯坦喜出望外地大喊，见那女孩转过身，才发现她不是维多利亚(他忽然想起维多利亚的眼睛是灰色的，没错，就是灰色的，他怎么能忘了呢)。年轻女孩穿戴着漂亮的花边礼帽和披肩，泪汪汪地看着特里斯坦，可特里斯坦叫不出她是谁。

年轻女孩激动地说：“特里斯坦!真的是你!他们说你在这儿!哦，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特里斯坦当即明白了这个责备他的女孩是谁。

“路易莎？”他对自己的妹妹说，“我离开的日子里，你真的长大了，从一个小丫头变成了优雅的小姐。”

路易莎从袖管里抽出一条蕾丝花边的亚麻手帕，擤了擤鼻子，轻轻擦拭脸颊。她对特里斯坦说：“而你呢，历经长途跋涉，变成了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吉卜赛人。幸亏你看上去还挺健康的。来，回家吧。”她迫不及待地示意哥哥穿过石墙，到她身边来。

“哦，事情是这样的。威思顿和布朗先生昨晚站完岗后去了‘第七只喜鹊’酒吧，威思顿无意间说起他们撞上一个自称是你的邋遢流浪汉，便将他挡在墙外头。他们竟把你拒之门外!消息传到父亲耳中，他二话不说就闯进酒馆，把他俩劈头盖脸给说了一顿。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会有那样一面呢。”

“有些人想让你早上就回来，也有些人想让你等到中午。”牧师说。

“不过那些想让你等的人，今早都没轮到班。”波洛缪斯先生说，“他们还传出不少闲言碎语，等我哪天当班时撞见，我一定为你澄清。不管怎么说，见到你回来我真高兴。快过来吧。”他边说边伸出手，特里斯坦热情地与他握手，再与牧师握手。

牧师说：“特里斯坦，想必你一定在旅途中大开眼界。”

特里斯坦回想了一会儿，应道：“我想是这样，没错。”

“那你下周一定得上我家来。我们会备好茶，听你娓娓道来。你一安顿好就来，如何？”特里斯坦向来对牧师心存敬畏，此刻只有点头的份儿。

路易莎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迈开轻快的步子向“第七只喜鹊”走去。特里斯坦沿着卵石道追上她，走在她身边。

“见到你，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说得好像我们不挂念你似的。”路易莎嗔怪地说，“你在外头游荡了那么久!走的那天都不来叫醒我跟我说声再见。父亲一直记挂着你，老是出神。圣诞节时你不在家，我们吃完鹅肉和布丁后，父亲拿出红酒，向不在场的亲朋好友干杯。妈妈哭得像个小宝宝，我也哭了，父亲也掏出最细软的手帕擤鼻子。外公外婆硬要放圣诞爆竹，读欢乐箴言，却只让大家的情绪变得更低落。说白了，特里斯坦，你把我们的圣诞节搅得一团糟。”

“实在抱歉。”特里斯坦说，“现在我们要去哪儿？去做什么？”

“我们要去‘第七只喜鹊’，这不明摆着吗？波洛缪斯先生说你能用他的会客厅，有人在那儿等你，想和你谈一谈。”走进酒馆后，她便不再多说了。特里斯坦认出了一些熟面孔，有的冲他点头或微笑，有的面无表情。他与路易莎一同穿过人群，走上狭窄的楼梯，脚下的木板嘎吱作响。

路易莎紧盯特里斯坦，嘴唇颤抖着。她突然张开双臂抱了上来，把特里斯坦吓了一跳。她抱得那么紧，都快让他喘不上气了，过后又一言不发地松开，掉头跑下木梯。

特里斯坦敲了敲会客厅的门，走了进去。屋里装饰着好些别致的小玩意儿，比如古色古香的雕塑和陶罐。墙上挂有一根木棍，缠绕着常春藤叶，实则是精雕细刻的深色金属，巧夺天工。不过除这些装饰外，这就是间毫不出奇的会客厅，典型的忙碌单身汉配置：一把小躺椅，一张矮桌上放着一本劳伦斯·斯特恩[1]的布道演说稿，皮面精装，已被翻阅数载。屋里还有一架钢琴和几把皮面扶手椅，维多利亚就坐在一把椅子中。

特里斯坦踱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就如同那晚在乡村的泥地里那样。

“不，别这样。”维多利亚极不自在，“你快起来，坐到那把椅子上好吗？嗯，好多了。”晨曦穿透上方的蕾丝窗帘，照在她栗色的头发上，为她的脸镶上金边。“瞧你，你都长成男人了。唉，你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被火烧伤了。”

一开始她一声不吭，只是看着特里斯坦，尔后坐回扶手椅，盯着前方墙上的木棍，或是哪个稀奇古怪的雕塑。她开口道：“特里斯坦，我有好多事必须告诉你，可每件事都难以启齿。如果你能不打断我，听我说完，那我会万分感激。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必须向你道歉。都怪我愚蠢，才把你送上背井离乡的漫长旅途。我以为你只是在开玩笑……不，不是玩笑。我以为你太懦弱，太孩子气，不会把天马行空的誓言当真。直到你离开，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一直没回来，我才意识到你是认真的，但为时已晚。

“我……我每天都担惊受怕，怕自己把你推上了绝路。”

她说话时一直盯着前方。特里斯坦感受到，恐怕这番说辞已在她脑海中演练过上百遍。正因如此，她才不让自己插话，一旦偏离腹稿，她便会不知所措。

“我的确待你不公，可怜的小店员……不，你已经不再是个小店员了，是吧？可是，你曾经对我的追求，怎么看都傻头傻脑……”她停了一下，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木扶手，指关节先是泛红，随之发白，“特里斯坦，你想知道那晚我为何不肯吻你吗？”

“你有权不吻我。维姬，我来并不是想让你伤心，我找到星星，也并非想让你困扰。”

她扭头转向一边：“这么说，你找到了那一夜我们看到的星星？”

“没错。星星现在就在牧草地上，你让我做的事，我做到了。”

“那再为我做一件事吧，问我那晚为何不肯吻你。毕竟在我俩小时候，我曾吻过你。”

“好吧，维姬。那一夜，你为何不愿意吻我？”

“因为……在我们看到流星的前一晚，罗伯特向我求婚了。见你那天，我来店里是想找他，告诉他我愿意嫁给他，并让他去向我父亲提亲。”这一番话说出口，她仿佛卸下了心上的重担。

“罗伯特？”特里斯坦脑中乱哄哄的。

“罗伯特·门荻，你以前在他店里工作。”

“门荻先生？你和门荻先生？”

“没错。”维多利亚鼓起勇气直视他，“之后你把我的话当真，跑去为我带回星星。往后的每一天，我都因干下不可饶恕的蠢事而深深愧疚——我许下承诺，若你带回星星就嫁给你。特里斯坦，有好些日子，我都辨不清哪种情况更糟：是你在石墙那边丢了性命，全然出于对我的爱；还是你狂想成真，带回了星星，让我做你的新娘。不过，村里好多人都劝我不必太过介怀，说你有朝一日免不了会去石墙另一边，你本就是从那儿来的，自然会受天性的召唤。但是，在我内心深处，我明白是自己错了，也知道终有一天，你会归来找我。”

“你爱门荻先生吗？”特里斯坦抓住他唯一听懂的事问道。

维多利亚点点头，仰起脸，漂亮的下巴正对着特里斯坦：“但我已经答应了你，特里斯坦，我会遵守诺言。这事我告诉了罗伯特。我得为你遭受的一切负责——包括你烧伤的手。如果你想要我，我就是你的了。”

“说实在的，要为我经历的一切负责的是我自己，而不是你。尽管我时不时会想念松软的床铺，但我一刻都没有后悔过，也绝不会以曾经的眼光看待睡鼠了。但你并没有承诺，若我带回星星就嫁给我，维姬。”

“我没有吗？”

“没有啊，你答应的是给予我想要的一切。”

维多利亚直起腰，盯着地板，双颊染上一层红晕，红得像挨了一巴掌似的。“我以为——”她正想解释，可被特里斯坦打断了。

“不，我其实没有那么想。你说的是，无论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

“是这样。”

“既然如此……”他顿了下，“我希望你嫁给门荻先生，越快越好——如果安排得过来，何不就在这星期呢？我还希望你们成为有史以来最幸福的男女。”

维多利亚长舒了一口气，看向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带着我的祝福嫁给他，我们就两不相欠了。星星应该也这么想。”

敲门声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喊道：“你们谈得可好？”

“挺好的。”维多利亚说，“请进，罗伯特。你还记得特里斯坦·索恩吧？”

“早上好，门荻先生。”特里斯坦握了握对方汗湿的手，“我知道你们马上要结婚了，请接受我最诚挚的祝福。”

门荻先生咧嘴一笑，看上去像在牙疼。他又将手伸向维多利亚，后者从椅子中站起。

“弗瑞斯特小姐，如果你想见星星——”没等特里斯坦说完，维多利亚就摇头打断了他。

“索恩先生，见到你平安到家我很高兴。相信你一定会来我们的婚礼吧？”

“乐意之至。”特里斯坦嘴上这么说，却知这是违心之言。

平日里，“第七只喜鹊”在早餐前并没这么热闹，可今天是集市日，村民和外来客纷纷挤进酒馆，享用盘中堆得像小山那么高的羊排、培根、蘑菇、煎蛋和黑布丁。

邓斯坦·索恩正在酒吧里等特里斯坦，见儿子下楼，便起身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看来你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他的语气透着骄傲。

特里斯坦觉得自己似乎长高了，在他印象中，父亲还要更高大一些：“好久不见，父亲。我的手受了点伤。”

“你妈妈已经做好早餐，在农场等你了。”

“有早餐真是太棒了，当然再见到母亲也很棒。”特里斯坦由衷地说，“我还有事想问你。”他还在琢磨维多利亚刚说的话。

“你长高了。哦，看来你亟须去趟理发店。”邓斯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与儿子一同离开“第七只喜鹊”，步入晨曦。

两位索恩翻过篱笆，踏上邓斯坦的农场，穿过特里斯坦儿时玩耍的牧草地。他提出了困扰自己多年的疑问——自己的身世之谜。在走向农舍的长路上，父亲向他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的往事，仿佛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一个爱情故事。

特里斯坦回到了久违的家，妹妹正在等他。炉子和桌上都放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是他原以为的亲生母亲为他精心准备的。

瑟莫勒夫人摆好小摊上的最后一朵玻璃花，冷眼望着集市。刚过正午，游客开始四处游逛，可没人在她的摊位前停下脚步。

“九年一度，来的人越来越少啦。”她说，“要我说，再过不了多久，这集市就要只剩下回忆了。毕竟还有别的集市、别的市场。这儿气数已尽，再过四五十年，顶多六十年，就要彻底消失了。”

“也许吧。”她的紫眼女奴说，“不过跟我都没什么关系，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集市。”

瑟莫勒夫人瞪了她一眼：“我还以为，过了这么长时间，我早就磨灭了你的傲气哩。”

“这才不是傲气，你瞧。”女奴举起缚住自己的银链。链子闪着光，却比先前更细、更透明，仿佛不是由银，而是由烟雾构成的。

“你做了什么好事？”老太婆唾沫星子乱喷。

“我什么都没做，该做的我十八年前都做了。我被你束缚为奴，直到有一天，月亮失去女儿，一周中又出现两个星期一，我就会重获自由。”

下午三点过后，星星坐在牧草地上，旁边是波洛缪斯先生卖红酒、麦酒和小吃的小摊。她凝视着石墙的裂口和后头的村庄，时不时有光顾小摊的人请她品尝红酒、麦酒或油光光的大香肠，她一律婉言谢绝。

“你在等人吗，亲爱的？”平淡的午后，一个俏丽的姑娘这么问星星。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吧。”

“是个小伙子吧，若我没猜错，他一定像你一样惹人喜爱。”

星星点点头：“算是吧。”

“我叫维多利亚。维多利亚·弗瑞斯特。”年轻女子说。

“我叫依凡妮。”星星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打量维多利亚，“这么说，你就是维多利亚啊。久闻大名。”

“你也听说了我的婚礼？”维多利亚的眼中满是骄傲与喜悦的光芒。

“婚礼？”依凡妮伸手摸向腰间，抚弄银链上的黄玉，又看了眼墙上的裂口，瘪了瘪嘴。

“呀，你真可怜!他真不是个东西，居然让你等这么久!”维多利亚说，“你为什么不自己穿过去找他呢？”

“因为……”星星欲言又止，“是啊，也许我的确该自己过去。”头顶的天空布满一绺绺或灰或白的云，露出片片蓝天。“我希望母亲能出来，我好先和她道个别。”她吃力地站起身。

但维多利亚不想那么轻易让新朋友离开，她闲扯个不停：结婚公告啦，结婚证啦，唯有大主教能颁发的特别证书啦。她还说自己实在幸运，因为罗伯特认识大主教。婚礼似乎安排在六天后的中午。

随后，维多利亚叫住一位仪表堂堂的绅士。他两鬓斑白，抽着黑色雪茄，笑起来像在牙疼。“这是罗伯特。”维多利亚介绍道，“罗伯特，这是依凡妮，她在等男友。依凡妮，这是罗伯特·门荻。下个星期五中午，我就要变成维多利亚·门荻啦。亲爱的，也许你能在婚宴上这么致辞——在这个星期五，同时出现了两个星期一[2]!”

门荻先生猛吸一口雪茄，向未婚妻郑重表示自己会认真考虑。

“这么说来，”星星斟酌用词，“你不是要嫁给特里斯坦·索恩咯？”

“对啊。”维多利亚说。

“哦，太好了。”星星又坐了下去。

几小时后，当特里斯坦穿过石墙回来时，星星仍坐在原地。特里斯坦精神恍惚，可一见她便打起了精神。“嗨，等我的这段时间过得可好？”他边说边扶星星站了起来。

“不太好。”星星说。

“对不起。我该带着你进村的。”

“是的，但你不可以，我只能活在仙国。若我踏入你们的世界，顷刻就会变成一块从天空坠落的冰冷陨石，还是坑坑洼洼的。”

“可我险些就带你进去了。”特里斯坦一阵后怕，“昨晚我就试着……”

“没错。这再次印证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呆子……白痴!”

“还有大笨蛋。”特里斯坦补充，“你总喜欢喊我大笨蛋，还有猪头。”

“哼，你就是这些东西的总和，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我还担心你遇到麻烦了呢。”

“抱歉。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嗯，你不会的。”星星认真而笃定地说。

特里斯坦牵起星星的手，两人手拉手逛遍集市。一阵狂风刮来，掀起旗帜和帐篷的帆布，冰凉的雨滴噼里啪啦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到一个书摊的遮篷下躲雨，身边还有别的人和生物。书摊主吃力地将一大箱书挪到篷布下，以免被雨淋湿。

“鱼鳞天，鱼鳞天，湿不久也干不久。”一个头戴黑色丝绸大礼帽的绅士对特里斯坦和依凡妮说。他向书摊主买了一本红色封皮的小书。

特里斯坦笑着对他点点头，见雨势明显变小，便与星星动身离开了。

“我打赌，他们对我的感谢仅此而已。”大礼帽绅士对书摊主说。书摊主完全不知其所云，也无意过问。

“我和家人道过别了。”特里斯坦边走边对星星说，“向我的父亲，母亲——或许我该称她为父亲的妻子，还有我的妹妹路易莎。我不打算再回去了。现在我们只须想办法将你送回天上，兴许我能跟你一起去。”

“你不会喜欢待在天上的。”星星婉言道之，“听说……你不娶维多利亚·弗瑞斯特了。”

特里斯坦点点头。

“我刚见到她了，你知道她怀着小宝宝吗？”

“什么？”特里斯坦一脸震惊。

“我猜她自己还不知道呢，一两个月了。”

“天哪，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回轮到星星耸肩了。她说：“你知道吗？当得知你不会与维多利亚结婚时，我有多快活。”

“我也有同感。”特里斯坦也坦言相告。

雨又下了起来，这回他们没去避雨。特里斯坦将星星的手捏在掌心，听她说：“你说，一颗星星和一个凡人……”

“确切来讲，是半个凡人。”特里斯坦接过话，“我曾设想的一切——我是谁，我是什么，都是谎言，要么半真半假。你都无法想象，在得知真相那一刻，我有多么解脱。”

“无论你是什么，我想先挑明一点，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有孩子。”

特里斯坦看着星星，淡然一笑，什么都没说。他用双手抓住星星的上臂，站在她身前，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了就好。”星星倾身拥住他。

在凉丝丝的春雨中，他们第一次接吻，对漫天飞雨浑然不觉。特里斯坦的心怦怦直跳，仿佛盛不下呼之欲出的喜悦。忘情拥吻之时，他睁开眼，对上星星天蓝色的眼睛，她的眸中诉说着不离不弃。

银锁链化作烟雾，上一瞬还悬在空中，一阵强劲的风雨刮过，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头黑色卷发的女人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微笑着说：“我的奴役期终止了，你和我自此断绝关系。”

老太婆无助地看着她：“那我可怎么办？我老了，没法一个人打理摊子。你这个心肠歹毒的蠢婆娘，居然这么狠心地抛弃我。”

“你的难处与我何干？”她曾经的女奴说，“不过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叫我蠢婆娘、奴隶或任何非我真名的称呼。我是乌娜女爵，风暴堡第八十一任领主的头生子，也是他唯一的女儿。你束缚我的魔咒已经失效。现在你必须向我道歉，叫我的真名。不然的话，我可有十足的干劲追捕你一生，毁掉你在意的一切和你变成的任何东西。”

她们互相瞪视，片刻后，老太婆先转开了脸。

“乌娜阁下，我为曾叫你‘蠢婆娘’而深感愧疚。”她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眼都是吐出来的苦木屑。

乌娜女爵点点头：“很好。眼下你我关系已尽，你必须偿付我多年的辛劳。”这些事自有规矩，万事万物皆有规矩。

雨依旧一阵阵地下，偶尔停歇，可还没等人们从避雨处撤离，便再次倾倒而下。特里斯坦和依凡妮坐在篝火边，全身湿透但心情雀跃，与一群各形各色的人和生物相伴。

特里斯坦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小毛人，并尽量如实地描述了它的面貌。有人称曾与它打过照面，可没人在集市上见过它。

特里斯坦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进星星的湿发，揉搓缠绕，自责为何过了这么久，才发觉自己如此在意她。他把这想法告诉星星，星星骂他“白痴”，他却宣称，男人被叫作白痴是此生最高的殊荣。

“那么，集市结束后我们去哪儿呢？”特里斯坦问星星。

“我不知道，但我还有一项使命没有完成。”

“使命？”

“没错。就是我给你看过的那块黄玉，我要将它交还给正主。上回那人现身了，却被客栈老板娘割断了喉咙。因此黄玉还在我手上，我真希望能快点送出去。”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特里斯坦肩后传来：“特里斯坦·索恩，向她要那个东西。”

特里斯坦转过身，望见一双眼睛，颜色像草原上的紫罗兰。“你是女巫篷车里的那只鸟儿。”他对女人说。

“当时你还是只睡鼠，我的儿子，而我则是鸟儿。”女人说，“如今我已恢复原形，告别了苦役生涯。向依凡妮要那个东西，你有这个权利。”

他转向星星：“依凡妮？”

星星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依凡妮，你愿意将那样东西给我吗？”

星星一脸困惑。她探进袍子，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大块黄玉，上头挂着一根断裂的银链。

“这是你外祖父传下来的。”女人对特里斯坦说，“你是风暴堡一脉仅存的男性后裔，把它挂到脖子上。”

特里斯坦照做。当他搭上银链两端时，接口处自发缠绕复原，变得平滑如新。“好厉害。”他半信半疑地说。

“这是风暴堡的力量之源，没人胆敢置疑。你拥有血统，而你的舅舅们都已魂归故里，你会成为风暴堡的新一任明君。”

特里斯坦大惑不解地盯着母亲：“可我不想统治任何地方、任何事物，除了我爱人的心。”他拉起星星的手贴到胸口，微微一笑。

女人不耐烦地扭动耳朵：“特里斯坦·索恩，十八年来，我从未有求于你。可现在，我提出的第一个再容易不过的请求，请你帮一个小之又小的忙，你竟对我说‘不’。我问你，特里斯坦，这是你对母亲该有的态度吗？”

“不，母亲。”

“那就好。”她欣慰地说，“我觉得你们年轻人最好还是有个家、有份工作。若这份动作不适合你，你大可以离开，毕竟银链无法将你绑在风暴堡的王座上。”

特里斯坦顿时安下心来，可星星却未释怀。她知道银链能自如地伸缩变形，可她也明白，初次相认就与特里斯坦的母亲起冲突，并非明智之举。

“我能否有幸知晓您尊姓大名？”依凡妮问。她还怕这番措辞过于恭敬，可见特里斯坦母亲自得而受用的样子，便知没有。

“我是风暴堡的乌娜女爵。”特里斯坦母亲边说边摸进身侧的小包，取出一朵深红的玻璃玫瑰，在火光下近乎发黑，“六十年来的苦役生涯啊。虽说给出这朵玫瑰令她恼羞成怒，但规矩就是规矩，她若不给便会失去法力以及更多东西。而现在，我打算用玫瑰换一顶轿子，载我们风光体面地抵达风暴堡。哦，我太想念风暴堡了。我们得有马夫、骑行护卫，也许还要再来头大象——大象开道，气势磅礴，还有谁胆敢挡道……”

“我不要。”特里斯坦说。

“不要？”他母亲反问。

“不要。”特里斯坦又说了一遍，“母亲，你可以随你所愿，乘轿子、大象、骆驼或别的东西回风暴堡。但依凡妮和我要自己过去，用双脚走过去。”

乌娜女爵深深吸了口气。依凡妮觉得自己该回避这场争执，便起身说要去四处走走，不会走太远，一会儿就回来。特里斯坦用祈求的眼神挽留她，但她摇摇头：这是他必须赢得的战争，若自己不在场，他会表现得更好。

她跛着脚走进渐渐昏暗的集市，在一个帐篷边停下脚步。帐篷里传出乐音和鼓掌声，光像温暖的金黄色蜂蜜，流泻而出。她听着音乐，想着心事。路边有个头发花白的驼背老太太，一只瞎眼蒙着蓝灰的翳，她颤巍巍地向星星走来，请星星停下来聊一聊。

“有什么事吗？”星星问。

老太婆的身形已随岁月缩成孩童般大小。她拄着一根同自己一样高、一样弯的拐杖，骨节肿大的手不听使唤地颤抖。她那完好的眼睛和浑浊的瞎眼双双盯着星星，开口道：“我来取走你的心。”

“真的吗？”

“对，我差点儿就得手了，在山垭口那里。”老太婆陷入回忆，喉音沙哑，“你还记得这个吗？”她背上有个驼峰似的大袋子，伸出一根象牙色的螺纹角，依凡妮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你？”星星问瘦小的老太婆，“你，拿刀的那个？”

“没错，就是我，可我耗尽了为旅行而备的全部青春，每施展一次魔法就会消耗一些。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衰老过。”

“如果你敢碰我，哪怕只用一根手指，你都会后悔莫及。”

“等你到了我的年纪，就会理解什么叫后悔，也会明白，从长远看来，这儿那儿多一点后悔也算不了什么。”老太婆用力吸了口气。她的红裙几经缝补，数年来已褪尽色彩。一边肩膀上的布料垂落下来，露出一道皱缩的伤疤，像是千百年前的陈年旧伤。“我想问你，为什么我在脑海中再也找不着你了？你依然存在，却像一道鬼影、一缕云烟。不久前你烧伤了——你的心烧伤了，如一团银火浮现在我脑中。可自客栈那晚后，影像就变得支离破碎、暗淡无光，而现在已完全消失了。”

对这个曾想取她性命的老婆婆，依凡妮心中只剩下怜悯。她说：“或许你苦苦寻找的心，早已不再属于我了呢？”

老太婆不住地咳嗽干呕，浑身抽搐。

星星等她平复下来，才说：“我已将自己的心给了别人。”

“那个男孩？客栈里那个？带着独角兽的？”

“没错。”

“你应该将心交给我，让我带回去。我和妹妹们便能再次焕发青春，一直活到下一个纪元。你的男孩只会让你心碎，糟蹋你的心，或把它弄丢。他们都那副德行。”

“话虽如此，他已得到了我的心。”星星说，“希望你空手而归时，你的妹妹们不会太为难你。”

就在这时，特里斯坦向星星走来，握住她的手，向老太婆点头致意。他对星星说：“都解决了，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那轿子呢？”

“我母亲会乘轿子回去。我向她保证，我们迟早会抵达风暴堡，但路上要慢慢来。我想我们得先买两匹马，再一路走，一路欣赏沿途风光。”

“你母亲同意了？”

“她最后松口了。”特里斯坦愉快地说，“真不好意思，刚打断了你们。”

“我们差不多说完了。”星星转向矮小的老婆婆。

“我的妹妹们会残忍无情地对待我。”年迈的巫后说，“不过，谢谢你的关心。你的心真善良，孩子，可惜它不属于我。”

星星弯下腰，亲吻老婆婆枯瘦的面颊，干硬的头发擦疼了她柔软的嘴唇。

星星和她的心上人朝石墙走去。

“那个老太婆是谁啊？看上去挺面熟的。”特里斯坦问，“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吧？”

“没有啦，她只是我在路边认识的人罢了。”

他们身后是张灯结彩的集市：灯光、烛光、魔光和荧荧的精灵之光，宛若夜空的梦落到了大地上。在他们面前，越过牧草地，在无人看守的石墙那头——是石墙村。油灯、煤气灯和蜡烛的光穿透万家之窗，闪耀跃动。在特里斯坦眼中，就如一千零一夜里的世界那般遥远而不可思议。

他最后一次(这一点他很确定)望向石墙村的灯火，凝视良久，一语不发。从天而降的星星站在他身旁。随后他转过身，和星星一同向东边走去。

[1]劳伦斯·斯特恩：Laurence Sterne， 18世纪英国小说家、牧师，代表作《项狄传》《感伤旅行》。

[2]门荻即Monday音译，意为星期一。

尾声 若干结局之一

失踪良久、生死未卜的乌娜女爵重回休恩山那一天(她在小时候被一个巫婆偷走了)，足以载入风暴堡的史册。由三头大象所拉的浩荡车队抵达风暴堡后，欢庆的烟火与宴会(官方及非官方的)一连持续了好几周。

乌娜女爵宣称，她的两个兄弟可能已经死亡，而自己在外出时诞有一子，他将继承风暴堡的王位。听闻此言，举国上下一片欢腾，盛况空前。她告诉民众，她儿子已将风暴堡的力量之源挂在了脖子上。

他和他的妻子不久便会抵达，尽管乌娜女爵也不知确切时间，这似乎挺令她恼火的。同时，在两人未到之前，乌娜女爵宣布自己将摄政统领风暴堡。她这么做了，还做得相当不错，休恩山及所属领地在她的统治下，全都兴旺昌隆起来。

三年多后，风暴堡山脚下的排云镇里，来了两个饱经风霜的流浪汉，满身尘土，腿脚酸疼。他们在一家小客栈要了间房，叫人送来热水和锡浴盆，一连住了好几天，时不时与客栈里的人攀谈。离开前那一晚，那女人看向男人，问：“怎么样？”她走起路来有点瘸，发色淡得近乎发白。

“嗯，看来母亲统治得有声有色。”男人说。

“如果你登上王位，一定与她不相上下。”女人意味深长地说。

“也许吧。我真觉得这儿很适合养老。可我们还有这么多地方没有去，这么多人有待结识。更别提没肃清的罪行、没消灭的恶棍和没欣赏的风景。诸如此类，你明白的。”

她苦笑了一下，说：“至少我们不会无聊了。不过我们最好给你母亲留个字条。”

于是，客栈伙计给风暴堡的乌娜女爵送去一封信，信以蜡封口。乌娜女爵先仔细盘问了那一男一女的情况，然后才撕开封蜡，阅读来信。信是写给她的，问候语后写道：

不可避免地逗留尘世

静候相见的日子

信由特里斯坦署名，在他的签字边有个指印，在阴影下闪着点点微光，像是撒了一层小星星。

乌娜女爵无可奈何，也只能放下心来。

又过了五年，两个旅人终于回到了高山上的堡垒。他们风尘仆仆、衣衫褴褛，令整个王国蒙羞，把他们当流氓无赖对待。直到男人出示挂在脖子上的黄玉，人们才认出他是乌娜女爵的独子。

加冕仪式和后续的庆祝活动持续了近一个月，年轻的风暴堡第八十二任领主上位执政。他尽可能少做决策，但每个决策都很英明，尽管一开始并不能看出来。虽然左手带伤疤不太灵活，他依然骁勇善战，还是个老谋深算的战略家。他带领子民战胜了阻碍要道的北界地精，还促成了与高崖地雄鹰部落的和平往来，持续至今。

他的妻子依凡妮光彩照人，来自很遥远的地方(没人说得准到底在哪儿)。在与丈夫初次抵达风暴堡后，她在城堡顶层为自己挑了一间房。这间房的屋顶于几千年前被落石击塌，早已弃置不用，没人愿意住。屋顶敞开露天，月光和星光穿透稀薄的空气照射下来，异常明亮，仿佛触手可及。

特里斯坦和依凡妮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注定无法永恒，因为时间这个盗贼终归会把一切收入自己尘封的仓库。但他们依然幸福了很久，斗转星移，直到某一夜死神降临，在风暴堡第八十二任领主耳边，悄声道出自己的秘密。领主垂下白发苍苍的头，再无声息。他的遗体被子民们送入宗庙，一直躺到今日。

特里斯坦去世后，有人宣称他是城堡联盟的一员，参与推翻怪物朝廷的势力。可此事的真相，和其他许多事一样，都随着他的过世而烟消云散，难以考究其详。

依凡妮成了风暴堡的女领主，无论战时或和平年代，她都是一位不负众望的明君。她不像丈夫那样年华逝去，眼睛依旧湛蓝，头发仍是近白的淡金色。自由的风暴堡城民偶尔会发现，当她的脾气骤然爆发时，就同特里斯坦初次在湖边林地里见到她时一个样。

直到今日，她走起路来还有点跛，但风暴堡中没人敢说三道四，就像他们同样不敢议论她时而会在黑暗中发光一样。

人们说，每晚处理完国事后，她会一瘸一拐，独自爬上宫殿之巅，站上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似乎对山顶的寒风毫不在意。她一言不发，只是仰望着漆黑的天穹，眼神忧伤，看那漫天星辰悠然起舞。

后记

《星尘》是一篇小说的后续。这篇小说我还没写，也不确定到底会不会写。也许哪天会动笔吧。

“石墙村”是我最先想好的：一个小村子，位于英格兰和仙国的边界。随后有了故事的雏形和设定，主人公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爱情小说家，他从美国归来，在石墙村落脚。我想这会是个爱情故事，魔幻而离奇，但必定发生在石墙这一侧。

我写完第一章，搁了好久。

别管是什么原因，反正我停笔了。

很久后的一个晚上，一年或更迟以后，我在沙漠里看到一颗流星，宛如燃烧的钻石。在那一瞬，《星尘》的开篇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开始写《星尘》。为此我特意买了支钢笔，想着用钢笔写书稿没准是个好主意，如今这成了一个“拖累”我的喜好。近来我很有兴趣新创一批人物——维多利亚时代石墙村村民的先祖：索恩家族、海斯塔家族……波洛缪斯先生仍在“第七只喜鹊”贩卖上好的葡萄酒，等待珍妮·科顿的到来。

(这些人在《美国众神》里珍妮·科顿所写的书中得见。)

也许哪天我会写完《石墙村》，也许不会，也许会用这篇序章，也许不会(虽说我觉得两件事都该做)。无论如何，序章是我数年前写下的，是《星尘》开始的地方。

《石墙村·序章》此前只出版过两次，初次编于1999年出版的《星尘坠落》。众多艺术家为该书合编插画，为艺术家查尔斯·维斯的妻子筹钱，她遭遇了惨烈的车祸。《星尘坠落》还收录了关于石墙村的另一个短篇——威灵顿领主如何找回马的故事，作者是苏珊娜·克拉克。几年后，美国海兰出版社的版本中再次收录了《石墙村·序章》。

(我始终想写另一个故事，它发生在《星尘》的世界，讲述特里斯坦如何以及为何乘热气球去了地狱。)

希望你享受《星尘》。

尼尔·盖曼

石墙村：序章

它不是黑白的，你凑近后才能看出来。珍妮屏住呼吸，生怕把鸟儿吓跑。

它的长尾巴高高翘起，仰着脑袋，灵动地跳过克尔顿家修剪齐整的草坪。

珍妮盯着这只喜鹊，看得入了神。它的肚皮和翅膀映着纯白的光，覆住头、背、翼尖和尾巴的羽毛乍一看是黑色，近看则不然：尾巴含红、紫、绿，翅膀含蓝和绿，通体透着青翠的光泽。

一只是悲伤。

她十二岁。

她赤脚站在草地上，感受脚趾间的草皮，闻着夜晚的气息。不久前刚下过雨，草地依然湿润。

太不幸了，我不想悲伤。

上方传来呼啦一声，像是在回应她的心念。另一只喜鹊从秋日的天空扑腾着飞了下来。

两只是快乐。这样好多了。

两只喜鹊绕着打转，像身着晚礼服的两个胖子，互相挤眉弄眼，看谁率先开口。

安静的傍晚，天色阴沉，空气灰蒙而凉爽。珍妮穿着印染棉短裙和白色棉布衫。

今天是1963年11月8日，星期五，明天是她的生日。

呼啦。

第三只喜鹊加入了。

第三只是女孩，珍妮想，那一定是我了。

十三岁会有不同的感受吗？珍妮觉得不一定。她对生日存有戒心，除了礼物，她不觉得生日全然为好。睡前你是一个年纪，不由分说，醒来就大了一岁。

明天她就不再是个孩子了。

呼啦。

这只鸟笨拙地落了地，跳到一边稳住身子。

第四只是男孩。她一边想，一边凝视着四只鸟，然后摇了摇头。不，这儿没有男孩，只有她的哥哥们。

四只喜鹊互不理睬，各自忙着在湿润的草地上东瞅瞅西瞧瞧，时而用又黑又弯的鸟喙啄起什么东西来。

离得近了，它们也没她想象的那么大，只是尾巴特别长。喜鹊在她面前的草皮上绕着圈，尾巴上下摆动。

大概一周之前，珍妮读了一本书，故事发生在一所寄宿制女校：品学兼优的女生——艾莉森被指认偷了玛乔丽的几枚戒指，玛乔丽是个高傲的女孩，担任曲棍球队的队长。不过呢，最后一章中，戒指在一个喜鹊巢里被发现了；当玛乔丽扭伤脚踝时，艾莉森带领曲棍球队赢得了胜利。

珍妮很好奇，喜鹊到底会不会偷亮晶晶的东西？

她不晓得自己能一动不动站上多久。她实在不想把喜鹊吓跑，但她的左大腿开始抽筋了。

呼啦。

呼啦。

又来了两只喜鹊，一只特别小——个头小年纪也小。童谣又在她脑中响起：五只是银，六只是金。

这是不是说她会发财？珍妮说不准自己会不会喜欢。

六只喜鹊。

她听到不远处哥哥们的叫喊声，就在屋后的树林里。她万般祈祷，他们千万别玩着玩着就离这儿越来越近，把鸟儿吓走。

她隐隐感受到，你一生中并无太多此刻般的时刻：在这一刻，肺里的空气、脚下湿漉漉的草坪、贴着皮肤的棉布——都让你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在这一刻，你完完全全活在当下，过去和未来都无所谓了。

她试着放缓呼吸，想让此刻永驻。

喜鹊全都停止了绕圈，也不再啄食，其中一只歪着脑袋盯着她，另外几只……

它们在等待。

珍妮与它们一起等，扭动着湿草中裸露的脚趾。

她听不到哥哥们的声音了。他们一定进了屋，或入了树林深处。

呼啦。

这只喜鹊特别大。

这是最后一只。七只是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是童谣的最后一句。

她惊奇地盯着它：从它的喙尖到尾端足有两尺。还有颜色，它的翅羽上有好些她叫不上名的颜色。另外六只喜鹊一蹦一跳，围成一个半圆，全都面朝珍妮。

珍妮看着喜鹊，在秋日寒凉的黄昏中。

喜鹊也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什么。

七只是个秘密，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常在坐车时数窗外飞过的喜鹊，可在此之前，她从没见过三只以上一同出现。

“告诉我，秘密是什么呀？”珍妮对鸟儿说。

有那么一瞬，她担心它们会受惊，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打破了魔咒，可鸟儿没有动静。

最后一只喜鹊仰望着她，头歪向一边，像是把她当成了一枚闪亮的戒指，估量着值不值得把她带回鸟巢。

“你要去石墙村。”这只喜鹊说道。它的声音很粗糙，有金属质感。

珍妮张开嘴正想发话，可她犹豫了一下。

“哪儿？”她问，“我要去哪儿？”

最小的喜鹊往前迈了几步，告诉她：“可这是个秘密，你跟谁都不可以说。”

“可是——”

她没来得及说完。倏然，所有喜鹊振翅起飞，空中满是黑与白(还有蓝与绿)，耳中仿佛只有扇翅声。珍妮惊得退了一步，胸腔中的心脏怦怦直跳。

鸟儿飞走了。

魔法解除，她突然觉得不舒服：胃揪得很紧，心跳得极快，一阵莫名的恐慌袭上了她。

她跑过潮湿的草坪，进了屋子。

她妈妈在厨房里，正坐在桌边穿红花菜豆：“珍妮？亲爱的，你还好吗？”

珍妮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冲进客厅。胃里一阵抽疼。她感到有点恶心，还有点怪怪的。

她两步一跨上了楼梯，进入楼梯顶端的卫生间，锁上门，重重地靠在门背上。疼痛越来越剧烈，她头晕目眩。

慢慢地，她坐了下来，冰凉的油毛毡缓解了她的不适。

她闭上双眼。

脑海中的喜鹊仍在飞来飞去，黑眼睛向下瞅着她，翅膀缓缓扇动。黑白相间的大鸟被困于时间之中，悬在她的眼睛后方。

她感到双腿间有点湿。

珍妮睁开眼，拉下短裙，露出又白又细的双腿，直到能看见白色的棉内裤。内裤中心有个小红点正在扩散。

她浑身一颤，再次闭上眼睛。

你回不去了。这是一条分界线。我再也不是个小女孩了。

也许这就是那群喜鹊想告诉我的吧。

她往内裤上垫了些面巾纸，走下楼梯，去问妈妈该怎么办。

一切都不同于以往了。

现在她明白了。

时间渐渐流逝，可珍妮·克尔顿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卫生间里的感受、母亲的解释、垫上卫生巾，还有阿司匹林溶于水后的苦涩味道。这些事逐渐盖过了先前的事。

三十年过去了，留在她记忆中的，只剩下喜鹊翅膀上绿色和紫色的光泽，还有一点：当你凑近看后，它并不只有黑色与白色。

致谢

首先，我要感谢查尔斯·维斯。他在当今维多利亚风的精灵绘画上首屈一指，若无他的作品启发，这篇故事将不复存在。每完成一章后，我就会打电话读给他听。他会耐心倾听，抓住每个笑点。

我要感谢珍妮·丽、凯伦·伯格、保罗·维兹、梅丽尔·海菲兹、卢·阿罗尼卡、珍妮弗·赫尔希和提亚·马基尼，他们都为该书的出版出了力。

还有霍普·米尔利斯、洛德·邓萨尼、詹姆斯·布兰奇·卡贝尔及C.S.刘易斯。无论他们身在何处，我都无以回报。感谢他们告诉我，童话也属于大人。

托莉借给我房子，我在那里写完了第一章。她要求我把她写成一棵树作为交换。

在《星尘》的创作过程中，许多人读了原稿，告诉我哪儿对哪儿不对。若我没听，那不是他们的错。我由衷地感谢丽莎·汉森、戴安娜·韦恩·琼斯、克丽丝·贝尔和苏珊娜·克拉克。

我的妻子玛丽和我的助手洛林为该书付出了许多，远超她们分内的。她们将我最初的几章手稿打到电脑上，我对她们感激不尽。

孩子们，说实话，完全没帮上忙，说真的我也不觉得他们以后会帮上什么忙。

尼尔·盖曼

1998年6月

我还须感谢一些人。

上篇致谢是十四年前写的。而今孩子们长大了，甚至谈起自己要孩子的事。玛丽和我离了婚，所幸我们仍是好朋友。世界变了许多，但童话对我来说依然真实。

我要感谢马修·沃恩和简·古德曼，他们将《星尘》搬上银幕，为本书吸引来新一批读者。毫无疑问，这些读者中有人怀念莎士比亚船长、天空海盗和简关于爱的一番妙语，我为之深表歉意，但我希望他们能享受小说中未编入电影的东西。

我的编辑，珍妮弗·布里赫，代我施了魔法，日复一日。因为她，你手中的书才得以面世。谢谢你，珍妮弗。

查尔斯·维斯是我第一个致谢的人，第一个听这个故事的人，我依旧感谢他。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妻子，阿曼达·帕默，她出乎意料地落入了我的世界，还用说吗？她就是一颗星星。

尼尔·盖曼

2012年4月

Table of Contents

北欧众神 by 尼尔·盖曼

美国众神：十周年作者修订版（同名美剧同步上市！横扫6项世界幻想文学大奖！） by （英）尼尔•盖曼（Neil Gaiman）

关于十周年作者修订版的说明

版本说明

告诫游客

第一部 阴 影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二部 我的安塞尔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三部 风暴时刻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四部 尾声：死者留下的秘密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后 记

附 录

致 谢

尼尔・盖曼访谈

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好兆头 by 特里·普拉切特

前言

目录

起初

好兆头

十一年前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有关《好兆头》的事实

尼尔·盖曼谈特里·普拉切特

特里·普拉切特谈尼尔·盖曼

星尘（一部畅销20年的浪漫奇幻经典！《美国众神》作者尼尔·盖曼无比浪漫的奇幻经典！） by 尼尔·盖曼

歌

前言

目录

第一章 石墙村，九年一度的奇事

第二章 就这样，特里斯坦·索恩长大成人，贸然许下诺言

第三章 我们遇见了一些人，大多都还健在，他们也关注着流星的命运

第四章 “我能乘着烛光到那里吗？”

第五章 王位之争持续升温

第六章 树说的话

第七章 双轮羊车客栈

第八章 天之船之旅

第九章 狄戈瑞沟领主之战

第十章 星尘

尾声 若干结局之一

后记

石墙村：序章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