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保萃忠传

[明]孙高亮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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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少保萃忠传

[明]孙高亮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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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原叙

第一回　于少保龆年出类　兰古春风鉴超群

第二回　张代巡特提进泮　范方伯交馈资家

第三回　虎丘山良朋偶会　星宿阁妖魅惊逃

第四回　同仁里夫妻合卺　山东旅将相奇逢

第五回　于廷益大比登科　高盂升坚辞会试

第六回　莅广东备陈瑶疏　按江西鞠明奸恶

第七回　于侍御保友赴京　高征君辞爵归省

第八回　从御驾议收汉庶　至单桥谏免赵王

第九回　叱庶人骤升三品　旌义叟全活万民

第十回　于院示捐资劝谕　众民诵赈济歌谣

第十一回　戮淫僧救全少妇　矜老媪规谏贤王

第十二回　化盗辨冤真盛德　判疑拔吏见无私

第十三回　王振恃权诛谏职　太后盛怒暂徇情

第十四回　权珰蒙蔽劝亲征　王师败绩于土木

第十五回　正统蒙尘北地　于谦扶掖朝纲

第十六回　景泰帝勉从登极　于尚书用计破兵

第十七回　徐珵首倡南迁　于谦力争北守

第十八回　旧窗友赴京干谒　西和尚惊死教场

第十九回　也先假和索金帛　高磐剖臂纳纶音

第二十回　于公相形置地铳　杨俊诱捉喜宁回

第二十一回　外国结连归和好　朝廷允奏遣臣僚

第二十二回　李侍郎出使沙漠　罗少卿奉命遐荒

第二十三回　遣使迎归上皇　安插永杜边衅

第二十四回　于公荐贤置州县　徐珵改讳治张湫

第二十五回　神僧指水怪形藏　于公存海涵度量

第二十六回　江渊为亲访智客　景泰立子建东宫

第二十七回　两忠臣谏诤遭谴　女妖精遇正现形

第二十八回　神卜幸邀元帅宠　忠臣得赐御医看

第二十九回　良医诊出病源　御手亲烧竹沥

第三十回　启南宫英宗复位　掩北斗学士登台

第三十一回　逢相意诳上奏疏　吐丹忠亲写供状

第三十二回　西市上屈杀忠臣　承天门忠魂觌诉

第三十三回　天顺帝评功悼枉　徐武功被勘作法

第三十四回　有贞云阳谪戍　石亨谋逆亡身

第三十五回　童先开瞽得漏网　曹钦造反乱京城

第三十六回　王师骈集擒奸党　有贞无法丧林泉

第三十七回　孝子初上陈功疏　忠臣加祭赠褒封

第三十八回　张庠生修神公像　姚盐台建忠节坊

第三十九回　卢进士陈侑享表　傅巡抚上改谥疏

第四十回　列圣隆恩加谥荫　诸贤屡疏表旌功

原叙

予族世居吴山下，与忠肃公同里。先府丞公为公姊婿，得公居乡立朝事甚核。居恒窃念公勋着天壤，忠塞宇宙。今勿论海内学士、大夫，瞻斗杓而仰河岳，即田夫墅叟，粉黛笄祎，三尺童竖，语公事业，则颜开，谈公冤愤，则色变，百世之后，过公之里，谒公之像，有不且悲且泣，欷歔感动，想见其人者乎！独公生平事迹繁伙，未有完书。四方吊者，往往遗恨。里友孙怀石君，其先为公石交，传其事，与予所闻悬合，因裒采演辑，凡七历寒暑，为《旌功萃忠录》。夫萃者，聚也。聚公之精神、德业，种种丛备，与夫国事及他人之交涉于公者，首尾纪之，而后公之事迹无弗完也。盖雅俗兼焉，庶田夫墅叟，粉黛笄祎，三尺童竖，一览了了。悲泣感动，行且遍四方矣。

初，孙君之方纂是录也，患疽，病亟，公见梦焉。峨冠盛服，如所塑者，抚孙之背曰：“吾与若祖故人，来佑汝。”孙疽遂愈。岂公之精爽，预知孙君之意勤，而假灵以显其事耶？四方噩梦一征之公若左券，不偶然也。孙君附公而名著，其子侄辈为诸生，又藉公之灵而翩翩艺文。孙君之获报，宁有既乎！予嘉而叙诸简首，为翼忠者劝。

第一回 于少保龆年出类　兰古春风鉴超群

少保公姓于，名谦，字廷益，号节庵。浙江钱塘人也。先世皆为显。公之祖名文大，官工部主事。尝念宋朝丞相文天祥死极忠烈，侍奉其遗像甚虔。

公之父名彦昭，字英复，乃笃厚君子也。累德积行，好善喜施。年近四旬，每以无子为忧。忽一夜，梦一神人红袍金幞，立于彦昭前曰：“吾感汝祖父侍奉之诚，顷当为妆之嗣，汝宜勿泄。”彦昭辞谢不敢当。神用手一指，觉来，忙对妻刘氏说知。刘答曰：“我适才亦得此梦。”自后刘氏有孕。临产之际，正值大雨如注，雷电交加。偶然三司参谒巡按，一时骤雨，手下人役不曾带得蔽雨之物，因而暂歇彦昭门首，候雨住而行。当时于公产下，少刻晴朗，日丽中天。此是洪武戊寅年四月二十七日午时也。三司见雨霁遂行。

于公生下旬月之间，果然容貌魁伟，呱呱之声洪朗异常。杭族有弥月之庆，邻里亲友俱来贺喜。彦昭乃抱公出来，与众亲友观看。有邻老见之，叹羡曰：“此子真英物也！惜吾年老，不能见其显达，为可叹耳！”自后彦昭极其珍爱。抚养至四五岁时，遂取名曰谦。因梦中谢神不敢当之意，故名曰谦。

一日清明节届，彦昭同弟彦明，拉挨人领公同往祖茔祭扫。因过凤凰台，其叔携公之手，同上台观看。叔曰：“今朝同上凤凰台。”公即应声答曰：“他年独占麒麟阁。”其叔并诸族人闻言，悉皆惊叹曰：“此吾家之神童也！”后于公七岁，又同叔父等祀祖回家，路从癸辛街过。见牌坊上写着“癸辛街”三字。其叔彦明对公曰：“癸辛街三字，上二字合着甲子支干；下一字又合着街道地名。吾一路思量，不能有对，汝若对得好时，我做一件小圆领与你。”于公笑而答曰：“此对何难？癸辛街可对子午谷。”其叔曰：“此真切对。但子午谷偶忘出处。”公即答曰：“《三国志》内，蜀将魏延对诸葛亮道：‘延愿得精兵五千，由陈仓道而东，当子午谷而西，不消十日，可到长安。’《通鉴》上亦有之。”叔与众闻说大惊，谓兄曰：“此子必昌吾家，宜善育之。”彦昭与弟并族人领公回家，明日彦明果制一小红圆领与公，乃曰：“他日服此以耀吾门。”公答曰：“敢不佩服。”惜乎彦明早亡，不及见公之功业，亦可慨也。

父彦昭一日同公立在门首闲玩。少刻，见一老者挑担新白鲞来卖。彦昭见之，唤此老问价。因价还得少，那卖鲞老者口中即唠叨曰：“你如何买得成新白鲞。”彦昭见说，面色通红，未及回言。忽然公从父肋下立将出来说：“我偏要叫你这老乌龟。”卖鲞老者见公是个孩子，便能骂人成对，心中惊异，乃大声骂曰：“小猴狲开口伤人。”公又应曰：“老畜生闭嘴饶你。”旁人见答，通笑起来，皆称奇异。卖鲞老者见公有此口才，心中惊服。

彦昭送公上学，公在学读书。一日先生出外访友，不在馆中。同窗学生在与公跳跃，共作旋蒙顽戏。忽然，先生走到，一时回避不及。先生看见，俱要责罚。于公忙上前禀曰：“先生不必加责，学生辈功课皆完，一时乘闲戏耍。如今任凭先生背书写字对课，若有一毫差错之时，任从先生责罚。”先生见说有理，即曰：“吾方才见汝旋蒙窜跳，甚是顽劣。吾即将此为题，汝若对得好时，方免责罚；如其不然，必当重责。”公曰：“请先生出题。”先生曰：“手攀屋柱团团转。”公即对曰：“脚踏楼梯步步高。”先生又出一对曰：“三跳跳落地。”公又答曰：“一飞飞上天。”先生见对大喜，免责，欲责诸生。公复禀曰：“学生蒙师宽恕，亦乞一视同仁。”先生见说，击几叹曰：“此子长大，非凡品也！”

翌日，其父彦昭来拜先生，先生极口称公。因与父谈久，公嶷然端坐读书。先生见之，曰：“子坐父立，礼乎？”公闻言，即出位而对曰：”嫂溺叔援，权也！”先生惊喜，谓其父曰：“令郎真英才也！”公父答曰：“不敢，皆仗吾师训海之功。”言毕，作别而回。延过数月，先生解馆。于公忽然病目，其母与公分开顶心，挽一丫髻，取其清目之意。公乃闲步，见前街一伙人丛聚闹嚷。公即往众人中挨身进去，看见一僧与人相面。众皆称曰：“果神相也。”于公闻言，乃慢慢挨到此僧面前。此僧一见公容貌，乃大喜异。遂用手们其丫髻而戏之曰：“蛇头且喜生龙角。”公即昂面答曰：“狗口焉能出象牙。”众人见回此言，尽皆大笑。忽然天暗，渐渐雨下，众人一济走散。公亦急急回家，不意眼痛路滑，蹉跌在地。众人见了，一齐哄笑起来，公虽跌倒在地，颜色不变，因见众人笑他，即坐地吟诗一首以诋之，云：

雨落忽绸缪，天街滑似油。

麒麟跌在地，笑杀一群牛。

众人见于公口中念出诗来，各各惊异称羡。公亦回家。

明日晨起梳头，谓其母曰：“今日眼目甚痛，乞母亲再挽一髻，导散顶心之火气。”母遂依公，乃挽三髻于上。早饭罢不多时，公又见一丛人围绕昨日那僧，仍在此处相面。公即往人丛中挨身进去。有人认得于公，皆让他进围。公遂立在此僧当面，那僧一见，喜动颜色，即扪其首而戏之曰：“三丫如鼓架。”公即答曰：“一秃似檑槌。”众人见说，一齐大笑。那僧见笑，即对众曰：“诸君莫笑，此子骨格非凡，人莫能及。他日乃救时宰相也。”言未毕，只见旁边立着一人，纶巾羽服，丰姿飘逸，气宇轩昂，乃大声言曰：“和尚，汝之相术甚佳，惜未尽其奥理。”那僧见其人之容貌、语言，即忙施礼。众人见僧不相面，与那人会礼，皆散去。公亦回家。此僧就收拾相面行装，即请那道者同行，行不百十余步，早见一处雅致酒肆，僧人坚请道者进内而坐。不知道者何人，观后传可晓也。

第二回 张代巡特提进泮　范方伯交馈资家

当日僧人同道者共至肆中坐下。僧人乃叩问道者曰：“敢问仙翁高姓大名，贵乡何处？”道者答曰：“吾乃四明人氏，姓袁名忠彻。柳庄吾之父也。”

僧人见说大惊，忙拜于地曰：“原来是太常翁，闻名久矣！今幸一见，足慰生平之愿。吾闻老师在朝，为何至此？”袁忠彻笑而答曰：“汝不知吾父子之事。吾前蒙皇上圣恩，升授为太常卿之职，不愿在朝为官，甘乞邀游江湖，以阐明吾父子之术。复蒙圣主恩，着吾驰驿还乡，随处游玩。今吾发放人役，欲玩西湖之景，留连月余，因到城中，偶然遇汝，亦是有缘。”就问此僧法名，出家何处。僧人答曰：“小僧法名兰如，贱字古春。俗居富阳，出家径山寺。自幼慕老师乔梓麻衣之术，权以度日。何幸相逢，真天假其缘也。”

当日古春就在肆中拜袁公为师。坐饮之间，古春细观袁公，果然丰姿潇洒，谈论风生。二人坐饮多时，古春问曰：“适间所见孩童，果有贵相。未审弟子有何失鉴之处，乞吾师指示。”忠彻笑曰：“汝相不差，此儿真济世宰辅之器。但惜乎不得善终。”古春忙叩曰：“吾师此相见于何处？”袁公曰：“此子两目炯炯，倏忽有时朝上，名曰望刀眼。日后为国家必然犯刑，亦其数也。”因叹曰：“忠臣烈士，必不得令终。”又曰：“此子之貌，确肖宋朝文丞相之仪容。”古春见说，以首肯之者数次。复叩问袁公相中秘要，遂邀袁公到寓，再四恳求。袁公见其真诚，遂将心法一一传与古春。古春后来相术甚高，名闻海内。至今有《袁柳庄父子相书》、《兰古春歌诀》行世。

于公自从相面之后，心觉欣悦，眼目亦好。明春仍就学读书。瞬息之间，不觉又过一年，乃是永乐七年。正月初一元旦，家家贺年，其父乃命公往亲友家拜节。公乃穿其叔所赠红圆领，乘一匹骏马，着一仆随行。公正骑马往新宫桥小路冲出，不期巡按从新宫桥大街而来，公一时回避不及，代巡见是个孩子，唤手下人役勿令惊吓。又见公容貌端庄，举止自若，并无畏惧之态，即问曰：“小子何敢冲吾节导？”于公即答曰：“良骥欲上进而难收，正望前程耳。”代巡见其出语不凡，心甚奇异，乃问曰：“观汝此言，亦是读书之子。”公答曰：“颇读书几行。”巡按曰：“汝既读书，吾出一对与汝，若对得好时，重赏：如其不能，加罚。”于公即请出题。巡按因见公穿着红色衣服，遂曰：“红衣儿骑马过桥。”公即应声答曰：“赤帝子斩蛇当道。”

巡按乃大惊异，即问从役是谁家之子。左右有识者禀曰：“此是太平里于主事之孙，于彦昭之子。”巡按奇赏者久之。即命人到具，取银拾两，作为读书之资，仍送提学考试。至岁考时，遂补弟子员。入泮时，当永乐七年。公年方十岁也。

于公蒙按院送考进学，自后只在山中读书。三月间清明节至，公欲回家祭祖，取路投昭庆寺来。闻得三司在寺内饮酒，公乃徐步迸寺观看。有书吏人等认得于公的，皆沸沸言说：“前月巡按送提学考选进学的小秀才，在此观看。”三司闻得此言，乃问众吏役。吏役人皆禀说是。三司曰：“快请来见。”众吏役等一齐来请于公。公昂然过来，相见三司。三司见公俱出位，即叫长揖，不必行礼，于公礼毕。三司见公仪表举止，尽皆敬重。三司问曰：“小生员就是张代巡送学考取的么？”公曰：“然。”其时有范方伯就道：“向闻生员才思敏捷，予有一联口对，敢烦一对何如？”于公即请示题。范方伯乃指佛坐言曰：“三尊大佛，坐狮坐象坐莲花。”公即对曰：“一介书生，攀凤攀龙攀桂子。”三司闻对，皆大惊喜，啧啧者数声。即令吏役携酒一席，并折席银三两，送公回家。公乃辞谢出寺。寺门外有许多军兵，一见公得赏酒席、礼仪，一齐围住问曰：“小先生作何文何对，有此厚席礼物？”于公曰：“三司出一对曰：“三尊大佛，坐狮坐象坐莲花。’吾即对曰：“一伙小军，偷狗偷鸡偷苋菜。’”众人闻言，知其戏侮，皆大笑，不敢复问。

吏人送公回家。明日即将席仪买办物品，祭奠祖宗。祭毕，公竟到馆中读书，又不觉八个月矣。时当岁毕，公乃收拾书籍，回见父母。省拜毕，抬起头来，看见父面有愠色。公即跪下，复问其故。其母刘氏，以岁迫家窘之事言之。公即起慰曰：“父母且请宽心，儿自有措置。”乃别父母，一迳行到布政司来。正值范公坐堂，公即趋见范布政。布政一见公谒，心中甚喜，忙问曰：“生员为何事到此？”公即禀曰：“生员向蒙老大人珍惠，数月在远处攻书，未及叩谢。近因岁逼回家省亲，生员见父母有忧色，知为家寒岁迫，百物无措。不瞒老大人说，虽薪水亦不能给。生员心下皇皇，敢来叩谒大人。闻者大人今年黄历颇多，欲求数块货卖，聊充薪水，供膳二亲。乞老大人怜而赐之。”范公闻言，即令书吏取绵纸黄历数十块送公。公正欲辞谢而出，范公又曰：“春间昭庆寺中所对，足见贤契奇才。今日予见历，因思一联请教。”公即请示题。范公即将黄历为题目：“二月春分，八月秋分，昼夜不长不短。”于公即对曰：“三年一闰，五年再闰，阴阳无错无差。”范公见对，极加称赏，即命库吏取银十二两，送公为薪米之费。公乃辞谢而出，归家奉养二亲。

明岁，仍往湖州读书。荏苒间，不觉又过三载矣。一日，新提学到任。人传言，宗师颇立崖岸，甚是严肃。于公闻知，急急赶回。适值提学落学，公忙整衣巾进内参见。礼毕，见诸友排立两旁，默无一语，若有所思。于公心中默忖曰：“人言宗师颇作严峻，今日观之，信不诬也。”提学看见于公，大声言曰：“此生员何独来迟？”于公上前禀曰：“生员处馆湖州，故此来迟。乞宗师情谅。”提学曰：“此事吾已不较。适才吾进学宫，见泮池中一小蛇浮游水面，弯曲之形，有类带草之字，因出一联与诸生对。出之已久，尚未有人对。汝能对得，即为优等。”于公曰：“请宗师示题。”提学曰：“吾所出者：蛇游水面，斜弯一似草之形。”公不待思索，即对曰：“雁步沙堤，倒写两行真个字。”提学与众友闻对，尽皆钦服。提学即令生员皆要背诵太祖卧碑，着几个生员背诵，又复掣签讲书。头一签，掣着孔宗道讲《中庸》“天命之谓性”三节。第二签，刚掣于公。公见掣着，即上前禀曰：“蒙宗师命诸生讲书，不过窗下记熟套几章，虚应故事。适才蒙宗师已命诸生们背诵太祖卧碑，而我朝太祖之圣训《大诰》诸篇，正当令诸生们捧诵讲习。他日出仕，动导循圣典。望宗师少假片时，待生员宣讲了圣诰，以新诸生耳目。”禀毕，公即将前太祖《大诰》首篇，朗朗背讲，大阐洪猷，引诸一切圣典，声若洪钟，谈如悬河，叠叠不倦，听者耸然。提学初闻讲《大诰》，间亦起身立听。不意于公阐发奥旨，讲论不息，提学自己身体觉倦，乃命止之。公曰：“此圣诰不可中辍。”言罢又讲，精神倍增，言言不谒。提学见之，词色甚温，谓公曰：“子青年若是英才也，宜自慎重。”遂给纸十刀、笔数帖与公，深加爱敬。诸友亦皆钦羡而退。

挨过年余，时永乐十二年圣寿节。国初，习仪拜牌，不限定礼生赞礼，亦不拘增广廪膳，但学中选声音洪亮者喝礼，时学中遂推于公、孙佑二人赞礼。正拜舞之际，忽然一宪官失蹉倾跌在半边，于公一见，即大声喝某官失仪。斯言一出，众官相顾惊骇。此官回归，不出理事，恐抚按有说。当日提学亦在，见公喝出，心甚不安。即令人唤公到校，曰：“汝才思虽宏，自宜慎缄。为何把一宪官迅口胡言，凭自己意喝将出来，于学校体面何如？”于公见说，即忙答曰：“生员一见，动触于中。自古云：“天颜万里，敬如咫尺。’为臣子事君朝拜，当战战兢兢，如临如在；若其不敬，徒有设拜之仪矣！今承宗师教戒，敢不惟命是从。生员不与为证便了。”提学素奇公才，又见公皆是满腔事君忠义之言，遂以好言慰之而出。

于公此后，自知豪气太过，恐人暗挤，遂辞告父母，往姑苏游学，带一仆于康来到苏州虎丘山。盘桓数日，行过虎丘数十里之程，忽见小桥曲径、树木幽静之处，闻得朗朗读书之声。公遂与仆寻径而进，果然好座山庄，清幽书馆。于公看毕，乃曰：“此处幽雅，正是读书之所。”咳嗽数声，则见衡门开响，一小童从内出来，问道：“相公何来？”于公曰：“从杭州而来。”小童忙道：“我家相公今早对唐相公说：‘昨梦甚佳，今日必有远客到临。’如今果然。”于公乃谓小童曰：“烦汝通报一声。”小童领诺，进不多时，少刻走出两人，唐巾素服，儒雅超群。不知何人，观下传可知也。

第三回 虎丘山良朋偶会　星宿阁妖魅惊逃

于公见内边走出二人，甚是儒雅，忙整衣冠相见。二人接进馆中，各施礼毕，三人分宾而坐。于公曰：“小弟因游虎丘，不意往贵馆经过，闻得书声清朗，必有良友读书，遂尔轻造。多罪！多罪！”二人答曰：“蒙兄远临垂顾，实乃三生有幸。”于公即问曰：“二兄尊姓大名？”右首者答曰：“小弟姓徐，名理，字元玉。这位是吾表兄，姓段，名民，字济世。因承外祖之姓，姓唐，故乡人称为唐济世。皆此处人氏。”于公闻徐理之言，即问徐曰：“小弟尝闻姑苏称徐奇童者，必是兄也。”徐理曰：“不敢。”唐段民即答曰：“此正是表弟。”唐、徐二人问曰：“敢问尊兄高姓大名？何处人也？”公答曰：“小弟姓于，名谦，杭州人氏。”

唐、徐闻言，忙起问曰：“莫非遇代巡对‘赤帝子斩蛇当道’之于神童乎？”公曰：“不敢。”唐、徐称曰：“闻名久矣！何幸有缘，得兄远顾，实乃三生有幸。”二人复问曰：“尊兄远临，必有何事？”于公即将前事说知。二人曰：“足见兄忠心触发，豪气过人。若如此，兄居鄙馆月余何如？”于公曰：“贵馆清幽，二兄高品，正是读书有益。今得请教，何幸如之。”遂唤于康，行装内取银伍两，送与徐、唐，曰：“微物权为薪水之费。”二人再三固辞不受。于公曰：“若不肯受，是见却弟也。”二人方始受之。于公遂与徐、段二友或讲论经书，或商榷古典，或作文章，皆有高出人意表之才，彼此深为有益。在馆三月，将近年终，于公欲回家来。二人固留不住，只得饯别。于公曰：“在此相扰多时，何以克当。”又唤于康取银贰两，送与徐、段二人。二人立誓不受，曰：“蒙兄雅教，感惠多矣。安敢受此。如兄不弃，明春专候兄来教益，足仰盛情。”遂相送数程，各各相别而归。

徐、段二公送于公回至中途，忽见一道流，丰神秀丽，骨格清奇，飘飘然若当地之神仙。道流对二人曰：“二公送一友去，又有一友来陪伴也。”二人闻言，顾羽流曰：“仙长何来？有何见教？”羽流曰：“二公肯留小道时，当造府禀知。”二人允诺，即与同行。羽流心悦，即同到馆。施礼毕，徐、唐二人问曰：“仙长何处人也？高姓尊号？”羽流答曰：“小道终南山人也。姓乌，名元运，号玄虚子。”徐、段二公见乌道丰姿磊落，谈论多玄，遂留而馆谷之，不题。

且谈于公自回家中，过了新正，时永乐十四年也。意欲复往姑苏，时有朋友高得旸、王大用、王尚质、李潜、刘士亨等，来拉公于慧安寺看书，遂不复游苏州。当日众友初集，各出分金，治酒于西湖舟中。酒至中巡，众友齐上湖堤，少步片时。公至桑林之间，因见人剪伐桑枝，于公有感于怀，遂吟诗一首曰：

一年两度伐枝柯，万木丛中苦最多。

为国为民皆是汝，却教桃李听笙歌。

公吟诗毕，复同众入席饮酒。是日畅饮，大醉而归。来到寺中门首，有一太保神塑像于门首。公乘醉中见之，乃大喝曰：“如何见我来不跪接？可恶，可恶！明日罚你到岭南充军。”于公一头说，一边走进书房中去安歇，不题。

且说这太保神颇有灵异，因于公醉中要罚之言，其夜本寺住持西池和尚正睡中，梦见太保来见，曰：“今晚宰相要罚我岭南为军，恐不能在此久居，但未有发牒耳。若有牒文，即当去也。惟吾师面求，或者可免。”西和尚就问宰相是谁，太保用手指着于公书房。西池觉来，乃是一梦。曰：“奇哉此梦！我想起来此必于相公也。观此一梦，于公日后必然大贵。待他起来问之便知。”遂到于公书房门首，问曰：“于相公起来否？可使人送茶来。”于公在内应曰：“茶到甚好。”西和尚即令人送茶汤进房。待于公梳洗毕，西池过房相见，曰：“夜来相公好醉。”公曰：“昨晚诚醉，不曾有甚触犯于人否？”西池曰：“夜间相公醉中，曾发落鄙寺监门太保岭南摆站？小僧夜间得此一梦，望乞相公恕饶。”于公见说，大笑曰：“果有此事。吾常见彼立在当门，故此酒后戏言，不料形于梦寐。”遂乃同出寺前，指太保曰：“吾之戏言，不足为虑。”是夜，西池又梦太保来谢道：“蒙吾师讲过，宰相已饶我矣。奈我常直立门首，宰相屡憎吾之不恭。今后吾师可塑一只脚屈膝者，如迎接之状，庶可免也。”西池见梦，甚奇其事。翌日，即令人另塑一屈膝之像守之，至今神像犹存本寺。自后西和尚日加恭敬于公，凡百事皆措置，以待公不时之需。公亦深感其惠，谓之曰：“若果身荣，决不有负。”

一日，公会文于吴山之三茅观中。众友因谈起：“闻得宝极观星宿阁屡言有鬼，人不敢独自歇宿。我等素知于廷益最有胆量，若能独宿一夜，我众友当出一两银子，设席湖中，何如？”于公见说，欣然允从。当晚，众友一齐送公到观中阁上歇宿。反锁了阁门，众友各自回去，惟于公独宿阁上。坐之良久，不见动静。待及四鼓，公正欲睡，忽听远远一簇人，从空中而来，将入阁中。于公了见，大喝一声曰：“是何妖怪，敢来至此！”鬼怪闻喝，一时惊散。只听得空中有言：“宰相在此，险些被他识破。”少刻寂然无闻。公乃推窗看时，星月明朗，见窗口失落一物，公拾而视之，乃一银杯也。遂袖而藏之，以为执照，心中思忖曰：“未审是何妖怪，乃能移人之物如此。”遂安然睡去。

少刻天明，众友一齐在阁下喊叫曰：“于廷益，于廷益！”公听得，佯为不应。诸友彼此埋怨曰：“什么要紧，赚他在此。倘或被鬼迷死，不是耍处。”有孙菊庄曰：“于廷益平素有胆量，决然不妨，料他故意不应。”众人开了阁门，一齐拥上。1只见于公大笑曰：“快办东道落湖，还有好处。”众人见公，大喜，问曰：“廷益昨夜有何闻见？”公即将昨夜所见之怪说了一遍，即于袖中取出银杯，对众曰：“此乃天赐之物。”众友忙问：“此物何由得之？”公曰：“昨夜鬼怪被吾喝散失落，因而拾得。”众人见说，齐曰：“此怪甚异，乃能善移人之物，真亦奇也。”众乃一齐拉公下阁，同出观门。王彬曰：“吾等先到众安桥下杨饭店酌些早饭，然后买物置酒湖中。”

众人一齐皆到杨家坐下，只闻得人言：昨夜何颜色家因女儿患病，酌献五圣，忽然台子上不见一个银杯，其实怪异。众人闻言，乃曰：“此必是何家之物也。吾等饭毕，即到何家付还此物，然后落湖。”

众人饭罢，一迳投何颜色门首访问，邻居皆言果有此事。早有人报知何家，只见何老出来相见：“请问列位先生何来？”于公应曰：“闻知令爱有贵恙，学生有一方，特来医治。”何老对曰：“小女果有贱恙，未审有何妙方，可能痊愈。且请进内。”于公等一齐进内坐下。于公曰：“昨夜府上曾失甚物否？”何老答曰：“老拙因小女有恙将及两月，诸药无效，昨晚请祝献师酌献五圣尊神。正献酒之际，忽然台上灯灭，不见一个银杯。想是老拙不虔之故，以致神怒，所以有此。”于公闻说微笑，即于袖中取出银怀，递与何老，曰：“此杯是宅上之物否？”何老一见，连声曰：“正是，正是！先生从何得之？”众人以昨夜之事谈了一遍。何老大喜。遂款留众人待了午饭，又邀进后厅坐下。

少刻，大开筵席，厚待诸人。于公曰：“今日深扰，无以为报，吾知令爱必为鬼怪所述，吾有一方，可能医治。”何老曰：“先生有何妙方，乞即示教。小女痊安，自当重谢。”于公曰：“可写贱名贴于令爱房门之上，自然安妥有效也。”何老见说，即取红纸一张，递与于公。于公即题笔在手，大书“于谦在此”四字，递与何老，曰：“可将此贴于房门之上，自然痊愈也。”何老再三致谢，又敬数杯。众人辞谢而出。

何老即将于公所写之字，贴于此女房门之上，其女果然安妥，并无颠狂之态。其母早间来问女之身体夜来何如？女答曰：“儿夜间见两人到房门边，欲进欲不进。只见那右边一人说道：“即是昨夜神官，被他识破我们之事，今日在此镇守，我们从此去也。’说了数句，倏然不见。”其母闻言，心中甚悦，自后此女渐渐身安，一家安乐，深感于公之德。其母见于公有此神异，忙出堂前，对何老议事，不知所议何事。

第四回 同仁里夫妻合卺　山东旅将相奇逢

何家老妪因见于公留名镇压邪怪，救好其女，心中暗想：此人有此奇异，必定非常，即到堂前对何老曰：“前日所见于秀才之容貌，决非凡品。且又蒙他救女儿之命，足见他英气所感，邪怪亦且畏他，日后必然显达。奈吾女已许王家，难以再议。我思得董家外孙女，端庄有福，何不说与他为妻。况我女婿董镛又是进士出身，家资颇厚，止生此女。若去说亲，无不谐矣！”何老闻之，心中甚喜，曰：“我前者设席待他，已有心问他曾有亲否，彼言尚未，或者是姻缘，也未可知。若果应成，不枉了我夫妻识人。明日正是吉辰，吾就去议。”

何老果然明日早晨到于公家来，适值于公众友请去完前日湖中之席，不在家中。其父彦昭忙出迎进。礼毕，何老深谢曰：“前者多蒙令郎驱散妖邪，小女身康，感情不浅。今日老拙一来叩谢，二来特送一佳偶与郎君，未知肯容纳否？”彦昭答曰：“只恐家寒难以仰攀。”何老曰：“两姓皆是名门，不必太谦。此女非别人，就是老拙外孙女，故敢斗胆作伐。但小婿董镛为劾当道被黜，为山东教宫，奈无子嗣，惟有此女。老拙见令郎人才英伟，异日必然大发。且小婿亦素仰重令郎，莫嫌卑陋，勿却幸荷。”彦昭曰：“只恐家寒，一时乏聘，难以相求。”何老曰：“不必过谦，但求一钗为聘。小婿些少家资，自行嫁赠，万勿见却。”公父见何老来意甚诚，即时允诺。何老辞归，与妪说知，心中甚喜。于公父亲选日行聘，择日成亲。果然董氏夫人嫁到于门，孝敬公姑，亲主中馈。宗族称其贤，乡里羡其德。

于公岳丈董镛因到山东作教，将及半年，朝廷命下，升为永丰县知县。未及到任，不期患病身故。董公虽有一子，尚在褓襁，无人搬丧回葬。何老与诸亲皆来浼于公一行。于公乃带二仆于康、于淳，拜辞父母诸亲，多带盘费，往北而行。经过苏州，遂到徐珵旧馆相探，致谢徐、段二友。徐、段见公临甚喜，曰：“往年多蒙指教，不觉又间阔两年矣。今日何幸到来，甚慰鄙怀。”于公把从别后诸友相留，毕姻后因岳丈病故，特往山东搬丧，便道经过，特来拜访之意，一一详叙。徐、段二人曰：“不知兄毕姻，又丧了令岳，种种缺礼，负罪良多。”欲留公数日，公力辞要行。徐、段不敢强留，俱送赆赙之仪而别。

徐、段二人送公一程，回到馆中，此时乌全真亦回到坐下。徐、段二人问曰：“仙长连日何往？”乌元运日：“小道连日在嘉兴游戏。”就问曰：“今日二兄出外何干？”徐珵曰：“就是日常所言于廷益兄，为搬岳丈之丧，以此经过，特会一面，以叙间阔。因今别去，特送一程而回。乌元运见说，连顿足曰：“吾正欲见他，只是无缘难会了。罢了，罢了！吾之劫必劳二公矣。”

明日晚间，乌道对二人曰：“今夜吾要与二兄同榻而卧，某当居中。”又嘱曰：“夜间若有大雷雨震动，二兄谅不畏惧。切不可起身，事亦无害。”二人见说，只得依允。三人共榻。徐、段二人心下疑惑，不知为何。时值三更，忽然雷雨大作，闪电交加，霹雳之声，若将打下而又止者数次。忽听得空中道：“快下手，快下手！”又听得人道：“下手不得，恐惊动内外贵人，反取罪戾。”沸沸嚷嚷多时，又听得说：“罢了，罢了。又被他闪过一难矣。”

少刻风清雨息，将至天明，乌道起来相谢徐、段二人。二人问曰：“夜间这景态，不知为何？”乌全真曰：“昨夜之事，此乃天真雷火之劫也。某因参识元机，颇能吐气纳元，修真养性，炼阴济阳，但未能升举为恨。今幸延过三甲子，某貌如壮年，亦可谓造到全真之境。但遇一甲，必有天降雷火，震霹交加，打窃天地元气之人。此时必须明心见性，预算甲子年、月、日、时，使真火寂静，则天火难加矣。昨夜即是某又逢一甲之日，仗二兄贵人，正是少年元神足备，不为惊骇所动，因此暂借庇过此劫。”即于袖中取出一卷秘书，度于二人曰：“某在此相扰年余，无以为报。此书非但能擎云降雨，亦可以解难脱厄，聊为共处相酬之意。”先顾徐珵曰：“公大贵，必有大难，是术可解。唐兄真诚无虑。”仍再三叮嘱，此书法不可轻泄，轻泄者必受天谴。复谓珵曰：“他年金齿相逢也。”言毕，乌道即拂衣而去，飘然长往，不知所之。

徐、唐二人自得了秘书，在馆中演习，得其元妙。唐段民即于是年得中乡科，明年登第。徐珵直至宣德丙午年中乡试，次年亦中会魁。

不谈二公登第后事，且谈于公自别徐、段二人，离了苏州，来到山东青州地面。忽闻得人人乱传道，近有妖妇唐赛儿作乱，占夺了青州并莱阳等县。过往客商不得前进，恐防有害。于公闻言不敢前进，即唤于康寻一宽大客店安身一夜。明早梳洗饭罢时，正欲出门探听唐赛儿事情，只见门外走进两位大汉。于公见二人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先行者方面巨耳，须长至腹；后随者虎头环眼，狼背熊腰，体貌甚巍。于公见了，即与施礼，就拉同坐，问曰：“足下何来，高姓大名尊表？”其须长者答曰：“某渭南人也，姓石，名亨，字大通。此乃吾之侄也，名彪，字伯虎。世家军籍。因伯父石岩在此石棚寨为把总，与侄同来探望，欲图进身立业。到此店中吃些酒饭，然后再去，不期有缘相会兄长。”于公遂唤酒家排酒，三人同桌而坐。石亨亦问曰：“兄长尊姓大名？何处人氏？到此贵干？”于公答曰：“小弟姓于名谦，字廷益，杭州人也。因岳父在此作教官，不期病故，特来搬丧。偶值唐赛儿作乱，不能前进。正欲思一计以除一方之害，幸遇二兄进店，莫非天与相会乎？”

三人坐间谈论些文章武略之事。忽见一僧进店而来，坐在下首桌上，口中急唤酒家快将酒饭来吃。口内说着，一边又看着于、石三人，乃大声曰：“好奇哉，好奇哉！为何店中有此三位将相，在此相叙？”于、石闻言，一齐问曰：“老师莫非能风鉴乎？”僧答曰：“然也。”于、石即邀老僧同席而坐。于公认得老僧，这老僧亦认得于公，各各拍掌大笑。于公曰：“老师曾认得学生幼年在杭州布政司前戏言相识否？”老僧曰：“是也。记相公总角时相戏，所许日后乃台辅之器，斯言可记得否？”于公曰：“不敢，恐老师过奖之言。”因顾二石曰：“此老师相法果神，非他人所及。小弟幼年相会老师，不觉又过十年矣。老师真得禅养之妙，尊彦不老。”二石遂问老师法名尊号。老僧答曰：“山僧法名兰如，号古春。”二石闻言忙下礼曰：“闻名久矣！今幸有缘，敢烦老师别鉴，指示前程。”兰如笑而答曰：“适间睹三位尊容，使山僧甚是惊异，所以言为何有三位将相叙于此店。二君日后公侯之相。此位相公，日后宰辅之相也。”古春仍叹曰：“当今非乱世，何乃出此将相？日后俱成救乱之人。”二石再三求古春细鉴一鉴。古春遂问二石高姓大名。于公一一道其姓字。古春曰：“三君不信吾言，待山僧写出他年贵显，留此字为左券，以神吾术。”古春遂写诗一首。先写与石亨，诗云：

眉如剑楞眼如虹，凛凛身躯体貌丰。

耳大相方汉昭烈，须长堪比美髯公。

时来仗勇诛千骑，运至凭威破万雄。

睹此仪容诚可羡，后来品爵极尊荣。

石亨观之，心中大喜，曰：“老师褒之太过，恐某不能到此地位。”古春笑曰：“山僧不谬言，日后自显。”又写一诗，递与石彪，其诗云：

胡须一部茸而清，狼背熊腰似虎形。

燕额当年同翼德，虎头今日类班生。

轻舒两臂真骁勇，独立双眸甚狰狞。

边塞他年人畏伏，元戎掌握显身名。

石彪看毕，称谢不已。古春仍写一诗，送与于公，其诗云：

巍巍体貌若天神，炯炯双眸耀朗星。

声似洪钟欺项羽，面如冠玉赛陈平。

擎开赤手安邦国，誓展丹心佐帝廷。

他日救时真宰辅，后人谁不羡忠贞。

于公看罢曰：“重蒙老师奖许，恐学生无有是日。”古春答曰：“山僧昔年许公宰辅，今日岂肯谬言。日后三君贵显，方知山僧之言不妄。”复叹曰：“山僧阅人多矣，不意今日将相奇逢于此。”又叹息者数声。三人见古春三叹，遂问其故。古春曰：“山僧叹息者，奇三君之数耳。”

四人正谈饮之间，只见一俊俏后生，领着一披发女子进店来。后生朗唱一曲，讴音清亮；女子亦吹一曲萧，清韵可人。于公问后生曰：“汝是何方人？姓甚名谁？”后生答曰：“小人姓萧，名韶，原是北方人氏。父亲因到南边教演吹唱，年老欲还家乡，不料病故。母亲又三年前已死，遗落我兄妹二人，不能还乡。几次欲卖身葬父，小妹又无倚仗；几次欲卖妹搬丧，又不忍同胞分散，只得赶趁度日。不料于今唐赛儿作乱，米粟甚贵，难以度日。若得达官稍助盘费，我兄妹二人带得父母灵柩回家，存殁感恩非浅。”

于公见说，心中恻然，曰：“观汝所言，一点孝心。吾欲助汝盘缠，奈赛儿作乱，关河阻隔，难以回家。汝能依吾一事，令汝忠孝两全。”石亨闻言问曰：“于兄如何令他忠孝两全？”公曰：“吾闻赛儿作乱，昨夜正思欲施一计以除之。今见萧韵伶俐，又能吹唱。观他是孝心之人，此事可托。吾欲授一奇计于萧韶，令他潜地投入赛儿营中，使其内中取事，以除一方大害。除了赛儿，就是尽忠；那时搬丧回去，就是尽孝。”即唤于康取银伍两，付与萧韶，曰：“汝将一半银子，把父母灵柩权寄在寺院或坟茔空地之处。吾令授汝一计，必然成功。”萧韶见公惠此大恩，即拜于地曰：“蒙达官厚德，使萧韶赴汤蹈火，亦不敢辞。”公曰：“吾有一友姓许，见任腾县知县。我修书一封，附一奇计在内。汝与妹子即投赛儿营中，依计而行，无有不中。”公遂修书附计，令萧韶同妹子前去。

萧韶领了，即辞于公，往别径取路到滕县，呈上于公书计。许知县见了，暗羡曰：“吾友此计果奇。”即令萧韶与妹投入赛儿营中，行阳施阴夺之谋，用里应外合之策。许知县会合傅总兵之军，杀了赛儿，除此一方大害，实于公指示之谋。其计甚秘，功为许知县所得，故杭人有言公初出衡门第一功者，即此之谓也。于公即遣萧韶去后，二石与古春不知所附何计，各各暗中称羡，俱皆作别而行。

石亨与石彪往别路来投见其伯石岩。石岩一见大喜，曰：“吾正思汝二人，今日到此，足慰我怀。”因领亨、彪来投见傅总兵。傅总兵见亨、彪英勇貌伟，遂留于麾下。后因收妖贼有功，升亨为镇抚之职。不数月，其伯石岩病故，无子，亨遂袭其指挥之职。石彪亦有功，遂授把总之职。

且说于公自别古春与石亨叔侄，取路迳到济南府来，收拾岳父董镛灵柩。董镛原中进士，选为翰林庶吉士。居位不数月，因劾当道，反被当道唆言官劾其越职论事，遂降为济南府府学教授；在学三年，升为永丰县知县，未及到任病殂。董镛为教官时，甚得诸生之心，虽上司亦皆敬仰。于公因搬丧到彼，三司府县诸生，皆有祭赙之仪。公该受者受，该却者却。一惟以礼自处。诸生亦皆雅重于公。公即辞诸友众官，搬丧而回。拜见父母，安葬岳丈已毕。诸亲友皆来吊奠。事完，当有良友高孟升、吴彬庵、吴雄、刘贡父等，来拉于公同去看书。未知在于何所，后篇可见。

第五回 于廷益大比登科　高盂升坚辞会试

诸友复来请公看书。公亦因科举在明年，遂不远去，乃从众友之情，同到富阳山中读书，与众深相砥砺，甚为有益。公在馆中数月，一日闲步到烧石灰窑之处，观见烧灰，因有感于怀，遂吟诗一首，云：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全不惜，要留清白在人间。

后人观此诗，谓云：文章发自肝胆，诗赋关乎性情。观公咏桑咏灰，足见其忧国忧民，自甘廉洁，全忠全节之印证也。于公吟毕，仍到馆中与朋友会文、讲论经史。

将及年终，回家来。一路与吴大器同行，各将衷曲细谈。于公曰：“明秋正当大比之年，不知我得中否？亦不知我日后事业成就否？”吴大器曰：“兄之英才广学，何愁事业不成，功名不就？明秋决中高魁无疑矣。兄如有疑，可晓得听‘倩语’之事乎？”公问曰：“何谓‘倩语’？”大器曰：“‘倩语’者，乃听他人之言语，以决一生之穷通。书上谓之‘响卜’，又谓之‘谶语’，即此意也。”于公猛省曰：“妙，妙，待我试为之。”遂与大器分路各自归家。

延至第三日，乃是腊月二十四日之夜，公乃依法至二更时分，悄地潜行，出门而去。行不半里之程，至一家门首，听得一小儿讨豆吃，一妇人回言：“你去问外婆讨就有了。”于公闻言，即住脚暗想曰：“此分明叫吾去问外婆讨‘谶语’之兆。”乃即忙回家安歇一宵。

明早起来，细思曰：“吾外婆平日素不喜我，我去讨‘谶语’，必无好言。”乃挨至午后，一迳来到外婆家来。相见外婆礼毕，便曰：“外孙向在富阳山中看书，不曾探望得外婆，乞恕罪。”外婆曰：“你读书正理，日后好做尚书阁老。”于公闻言心中甚喜。外婆遂留公饮酒。外婆家中有两个小厮斟酒，伏侍甚是慇懃，把大杯连敬公三四十杯。公不觉大醉，就喊叫曰：“好两个小厮！吾日后做到尚书阁老时，我一人赏你一个官做。”这外婆见公酒醉狂言，便说道：“尚书阁老有你分，只是恐朝廷要砍你这托天说大话的人。”于公忽闻外婆说出此言，心中大惊，不觉酒气潜消，即辞外婆回来。一路思量曰：“吾日后虽然贵显，恐不能得善张。”既而叹曰：“吾若得尽忠报国，死何足惧哉！”急急回家。

过了除夜，明春正是永乐十八年二月间。于公蒙提学已取了正科举。至八月终，于公果中高科。同馆高得肠亦中魁。二家果然宾客骈门，亲疏拥户。于公见俗态浮薄，心甚非之。杭俗之风，极其炎凉。惟于公与同年高得肠二人，视富贵若浮云，甘守廉洁，不与众同，一应贺礼，坚却不受。

于公世事已毕，数月不见高得肠出来会友，公乃亲造高君之门，欲拉高君同赴会试。只见高君谢绝亲友，不乐仕进。因虑同年辈来邀会试，乃先题诗一首于屏风之上，以明其意，云：

今秋侥幸步云街，明岁南宫选继开。

勉强俯成场屋志，自惭愧乏庙廊才。

随时暂尔栖蓬荜，抚景灰心谒帝台。

即此认为终老计，亲朋何用苦疑猜。

于公看罢，嗟呀良久，曰：“若如此说，高君不欲进取矣！”乃大叫数声曰：“高兄，小弟候见多时，何故不出相见？”高君知公俟久，只得出来相见，各施礼毕。公曰：“小弟特来约兄同赴会试，兄何故题诗于屏风之上，甘守衡门？往日所读之书何用？”高君答曰：“兄素抱经济之才，当展生平之略。此去京都，必然连捷。小弟学疏才浅，德微命薄，不求进取，甘守清贫，以遂所志。”于公闻听，复劝曰：“兄读万卷经书，久抱经纶，不干仕进，则所学皆成虚耳。况兄正当盛年，何故退岩下，甘老蓬衡？诚所见之偏也。”高君答曰：“今秋勉强赴试，不意侥幸登科。且小弟频年多疾，倦于进取。弟与兄相知最久，岂不知弟之愚衷？今日之不赴会试，即兄向日坚却山东收唐赛儿之功同也。当日公遗计收唐赛儿，傅总兵欲表叙公指示之谋，公闻知亲往傅公营坚却，故不叙公功，皆做为许知县之绩。”于公见高君固却，知不可强，但曰：“兄如此固执，弟不敢再强。即此告辞，再图相会。”

第六回 莅广东备陈瑶疏　按江西鞠明奸恶

于公别了高得肠回家，即整装拜辞父母，带领二仆，前往京师赴试。不消两月，起岸到京。二月内即中会魁，三月殿试毕，时永乐十九年。吏部点选人才，即奏授公为在京监察御史。不两月，奉旨差往广东犒察官军功过，并招辑瑶僮。

公承恩驰驿，迳到广东。未至瑶僮地方，公即令舟人泊船于岸，改换衣巾，潜往瑶僮之处，察其动静。行了半日，并不见人踪迹，公心甚疑。又走多时，才见一村岩，撞见一老瑶、一老妪。那老瑶见了于公大惊，连声哀叫，乞饶老命。公闻言即曰：“我非是官军，乃是商人，因到广中生艺。去年有两个伙伴，拿些货物到你这地方货卖，不料这里反乱起来，至今不见音信，未知生死若何。今见官军平定了这里，因此我特来访问个消息。”这老瑶答道：“客官不要说两个伙伴，便有一二百个已没有了。我这里官兵，惟贪功绩，不分好歹，不辨贤愚，尽皆杀害。搜掠金银入己，蔓及多多少少无辜之人。朝廷那里知道？”公闻言甚悯，乃复问曰：“你这里皆可营生为活，何苦作乱，自取灭亡。”

那老人曰：“客官，我这里虽是瑶僮地方，亦晓得人伦道理。自洪武爷爷归服以来，并无歹意，各自营生，耕种过日。间或一二伙贼人。不过因缺少些盐米，出来掠些，聊救一时之急，非敢为反乱之事。就是客官那边，已有此鼠窃狗偷之徒。不过捉拿为首、为从之贼，或打或杀，决不连及好人，无辜杀害。如今官军稍闻有些声息，即大肆搜捉，转相攀害。况我这边，又与獠狑切近，为首贼徒怕死，因而煽动燎人，遂相连结，拒守官军，使善良者不得安生。贼首又勾引獠狑，或出或聚，反驱人东掳西掠。不料黄贼乘时扰乱。且我这里不过扰掠贼徒，又非有弓马熟娴之人，又没有大刀阔斧、纯刚锋利之器，所有者不过是苦竹、枪帚、弩弓、药箭之物，怎当得官军大队火铳、火炮、钢刀、铁箭、快利器械。贼首正该诛杀，安静地方。今官军反把我们守分之人无辜妄杀，邀功请赏。”那老瑶与老妪说到伤心之处，痛哭起来，诉道：“我老身已有三个儿子，三房媳妇。那日晚间，正在家中煎豆腐、暖热酒，共坐吃酒，忽听得炮铳齐发，顷刻间官兵杀进。儿子与媳妇俱被杀害，只得我两口老身，亏了这头白发，饶得性命。如今村市之中人烟绝少。客官今日你好大胆，独自一人到此。幸喜如今平静还好，切须仔细。”于公见说，深自叹息，乃曰：“闻你这等说，我那伙伴必死于官军之手。”老瑶遂留公歇宿。公乃权宿一宵。

明早起来，吃些早饭，公送些银子与老瑶，作别而行。行不三五里路，又见一老瑶。那老瑶见公亦哀乞求饶。公曰：“不必惊恐，我非官军，是经过客商。”因问老瑶事情，老瑶之话，与昨晚老瑶之言相同。公乃叹曰：“那朝廷何由知之。今将臣惟贪一时之功利，不顾人类之性命，将无辜之人枉杀，自然不报于今日，必报于子孙也。吾想秦将白起，无辜坑卒四十万，后自身刎死杜驿，子孙尽遭屠戮。天岂无报乎！”一路嗟呀，急急回到船中，催人抵任。

官军各各出接。公遂令各将官俱造军册，一一开报明白。公乃查得功少而行事不妄者重赏，功虽多而杀及无辜者次赏。于是一军皆称严明，无不畏服。公仍着土官、士兵招致瑶僮，谕以祸福，申明今日朝廷大义。瑶人无不感泣。

事毕，乃回京复命。遂上疏，历陈瑶僮情俗之苦状。朝廷见疏大悦，即敕广东将臣；自后抚驭得宜，不许邀功妄杀；若仍妄杀无辜者，着抚按官查实来说不饶。以后广瑶地方，渐得安生，亦于公之恩也。

时都御史顾佐见公青年如此廉明仁惠，甚相敬重，即奏差公巡按江西。公闻圣旨下，星夜到任。时江西宜春县乡民董山，五年前乏本营生，乃央中将田产文契，戤借隔村豪民王江处，本银三百五十两，每两加利三分。董山借银到手，即置货物，前往营生。出外年余，不能获利，家中食用，反使费些去了。董山思得生艺艰难，利银又重，只得收拾衣饰、银钟、银钏之物，同中人到王江家来，奉还三百五十两本银，尚欠利银二十五两。王江当日收了银两，即设酒厚待董山并中人。酒毕，王江曰：“今戤契一时寻觅不见，待明日还足利银时，一并交还。”董山见说，乃曰：“兄长恐小弟不还这些利银，便是明日总还取契罢了。”即同中辞别归去。山因利银一时凑不起，迟延了半月，不期中人患疫三日而死。董山只得自带了利银，来到王江家里。江家推说不在，次日山又到江家，江家又推不在。连走六七次，将及一月。

董山心疑，只得坐候王江两日。江推托不过，出来相见。董山即奉上利银，取讨文契。王江见说，即变了面，喊曰：“汝本银不曾还，只付得这些利银，就要还你戤契！”山闻言大惊，曰：“兄长莫非酒醉未醒，何出此言？前月本银通奉还你，今见中人身死，反说此言。苍天在上，不可欺心。”王江连声嚷道：“谁是欺心！汝倒见中人死了，反来赖我本银。”山忿怒不平，连声叫屈，即与王江殴打起来。众邻一齐来劝解开，彼此告诉一番，众又不知真情，皆说董山折本，反来欺心赖债。董山见众人一说，气得不能言语。难以分辩，只得回家。

明日，迳到本县告理。县官拘王江并邻里究问，通是回护王江一偏之词。皆曰：“止有赖债之情，并无债赖之理。”问官审毕，即提笔判云：

审得董山往年原借王江本银三百五十两，当日有契有约。据山此时还银，无证无中。岂有三百金之资交还，不即索契取明，而延至两月后兴词？此分明欲图赖债者也。情属可恶，法宜重惩，以警刁诬。

问官判毕，即将董山重责二十，又禁狱中。待完江本银，方才拟罪放免。董山冤屈无伸，屡屡令子侄到上司去告理，皆以前招为证，反坐越告之罪。

董山累得人亡家破，召保出外。闻得于公巡按江西，董山吁天祷告曰：“山闻新到巡按于爷，自幼神奇。今日为官，必如明镜。山之冤屈，只在此词。恳乞神天昭鉴，救拔含冤之苦。”于公初临马头，董山拚命拥住轿旁，高声哭告曰：“青天爷爷！小人三年冤屈无伸，只得拚命伸诉。非爷爷明镜，不能察此冤枉。”于公见其迫切之状，非假态也，喝令取词上来。公看毕，即问曰：“还银之时有中；还利取契之时，中人病死。事之不明处在此。”

董山即叩头诉曰：“青天爷爷！正是。王江见中人魆死，以为无了见证。问官又据王江邻里一偏之词，把小人屈陷三年，累得人亡家破，冤屈无伸。今日爷台亲提究问，便知明白。”于公遂准了词状，喝令董山退去。亦不差人去拿王江，亦不发落董山，与别官究问。

挨过月余，董山又苦苦哀告于公，公佯为不理。董山情极，叩头流血。于公问曰：“汝还时，银子共有几锭？何处倾销？还有何物抵足其数。”山忙诉曰：“小人银子共四十六锭，二十四块碎银。因不足，还有银杯四个，银钏二副，衣服二套，抵足其数。这钏打造甚精。”于公见说乃曰：“吾已知道。”仍发放山出，于公遂留记在心。

忽一日，行牌到宜春县，竟拿王江到来。不问起董山之事，反究起强盗事情。公特喝曰：“王江！尔为何为盗，打劫某家，今盗首在吾案下。”即差捕官二员，随即带王江到家。协同地方邻右，将王江家内一一细软之物，尽行用箱柜封记取来，以为起赃之物，各各有号封记。不消半日，尽将所起之物，一一摆列堂中。其文契财物见在，公令王江一一说从何处来的。及至银杯银钏二物，于公见了即曰：“此正是赃物。”王江听说这是赃物，不觉放心进前辩曰：“此非是劫盗赃物，乃是前村董山欠小人银三百余两，因本银不足，将此物抵偿其数。实不是劫盗赃物。”于公见说乃曰：“是了。这田契是董山之名税的，戤契又是山名。他既还你本银，汝又赖他田契不还，观你之心，比劫盗之心尤狠。”即令人带董山过来面证。王江无辩，叩头伏罪。于公大怒，重责王江三十，问徒二年。将江家资判二百两与董山，作为三年负累之苦。董山叩头不已。冤狱分明，一省称为神明。将前问官参论，住俸三月。人皆称仰，不敢为不义之事。

时有宁府中官属，平素骄横。每遣人和买市物，减其价银；若有不肯与者，即强取之；若与争夺，即扭府中，捶之致死。有司不能禁止。民不胜其苦，无所控诉。公按临，民皆遮拥马前，怨声如雷，诉告之纸，堆如山积。于公检视其事之重大者，即时题奏，付法司拿问。黜其尤者数人，置之法典者二人，但民有不便者，尽为革除。仍立碑垂戒。于是奸吏巨族素强梁者，悉皆缩首，不敢妄肆于民。人皆仰公之德，即祀享公于学宫。

公按事已完，正欲回京复命，忽有官校因事来捕。说有长芦一带马快船，船中竟夹带私盐万灯。公亦不避权贵，悉置之以法，至今河道肃清，皆公之德。一省闻公回京，皆挽留不住。有号泣相送者，皆欲望公复至。公迳辞谢百姓，回到京都复命。每奏事，声如洪钟。时朝廷闻之钦听，班寮亦皆竦然。时永乐二十二年。

不两月后，永乐殡天。于是洪熙登极，乃下诏：或在朝，或在野，不拘缙绅、儒流、耆硕之人，但晓典故，博览占今，练达时事者，有司当即奏闻，征聘到京，纂修前太祖、太宗实录。于公闻得诏下，心中甚喜。乃曰：“吾每欲荐吾友高节庵（高得旸之号），不得其由，实有蔽贤之罪，今乃得其所矣。”即上表保奏其友，未知若何。

第七回 于侍御保友赴京　高征君辞爵归省

于公即日具表，奏上于洪熙帝。帝览表毕，有旨下，即敕礼部差官征取到京。此时阁下杨士奇、杨荣，尚书蹇义，都御史王佐，各举所知之人。当有升任杭州府通判朱耀在京，未出都门。于公闻得，即见礼部堂官，礼部官遂奏朱耀，即带敕书征聘高得旸到京。

朱通判领敕诏，即驰驿到杭州武林驿下马。府县官出接，宣读毕，府官即同朱通判造高君旧宅。有人禀曰：“高君不乐仕进，别筑室于西湖锁澜桥旁。”三府闻言，即同众齐到西湖上来，造高君之庐。只见门首题咏甚多，惟右首一诗，乃高君自咏者。其诗云：

五年筑室傍西陵，槐柳为墙竹作屏。

最喜门庭无苛客，每逢时夕有嘉宾。

南阳诸葛三椽屋，西蜀杨雄半亩亭。

今日更无尘事扰，抚琴才罢阅诸经。

朱府判与众看诗毕，皆羡高君有和靖、禹锡之雅操。

其时早有人报知高君。高君忙整衣冠出迎，令排香案接圣旨。宣读毕，府判与高君各相见礼毕，分宾而坐，高君曰：“不肖匪才，素无学术，遁迹西陵。不料今圣上过听于侍御之荐，有劳诸公祖光顾草庐。恐此行有辜负圣恩，实难应聘。”三府曰：“征君不必拒辞，今日朝廷求贤之意，急于饥渴。特下诏起英耆于侧陋，访硕隽于岩栖。今阁下杨荣，尚书蹇义等，皆举相知，俱已应聘就道。况于侍御之荐，决无谬也。且士当为知己者进。今相国杨士奇先前亦以儒士应聘，纂修我太祖实录，如今已作台辅。征君岂宜若是之执乎？”高征君仍固辞不就。三府又曰：“吾闻鵾鹏不止园池，骐骥志在千里。征君抱经济之才，当展经纶之志，何自韬隐坚却如此？上辜了朝廷隆聘之盛典，下负良友特疏之美举。”征君闻说方始允聘。

次日，高征君同府官至武林驿中与府官作别，星夜驰驿到京。此时杨阁老荐胡俨，蹇尚书荐李勉俱到，齐觐君完毕。朝廷即用胡俨为翰林检讨，李勉为国子监学录，高得旸为宗人府经历。不旬月之间，朝廷取在京学士刘穆之、杨士奇等为总裁，礼部尚书蹇义，并检讨胡俨、李勉、高得旸等为副总裁。高得旸同众翰苑官在院中，果然博闻洽识，文理纯正，议论合宜，虽总裁刘、杨、赛、夏诸公，亦皆仰重。闲常时，每与于公议论政事，真有经国远猷，安邦宏略。惜乎不乐仕进。每题咏之作，果然脍炙人口。京师盛传于、高二公文词清丽，得一诗一词者，胜如得金。其文词颇多，不能备述。高征君同众纂修国史已完毕，朝廷俱加升职，因升高征君为编修。高君再三固辞，不肯就职，叩乞致仕归故乡，以遂所志。幸朝廷见其固辞，方准所请。

高君心悦，来辞于公，即日就欲起程。于公仍劝渠就职。高君曰：“弟蒙兄误荐于朝，国史已完，安敢妄贪天禄？弟志已决，不须若留。”于公乃设席款待高君，各言衷曲，并谈国家政事。高君曰：“吾昨夜观天象，不出二十年之间，朝廷多事。非济世之才，不能砥定。安知其不在兄乎？幸朝廷有福，乃生我兄，非兄不能匡济也。”遂别公而出。

明日，高君不待旨下，即与二仆潜回，留书一秩、诗一首与寓所之人，嘱付曰：“明日于爷来时，汝可将此呈上。”寓主人领诺。高君遂不别于公，飘然长往。于公连日不见高君动静，乃亲到寓所探望。寓主人禀曰：“前日高爷去矣，有书与诗在此。”即时呈上。于公遂取诗拆开看，云：

兴在思鲈不可留，严滩孤月照羊裘。

昨宵已定将来事，今日难羁欲去谋。

报国丹心君自得，栖岩素志我何求！

谨将治世安民策，付与金兰细玩筹。

于公看诗，嗟呀不已，曰：“高兄果有严陵之志，吾不及矣！”

于公因高君去后，国事少暇，乃差人恭请父母并家眷人等到京，同享天禄。差人去不三月，父母家眷皆请到。于公大悦，得尽温凊之礼。正是居家行孝敬，在国尽忠贞。

不数月，忽报云：“洪熙驾崩。”京城军民人等，若丧考妣，尽皆恸哭。明日乃宣德登基，大赦天下。恩封诸藩王勋戚，次封在京官员。于公生一子，因逢朝廷恩赐父母冠服之日，即取所生子名曰冕。于公正欲奉养二亲，忽报汉王作乱。于是朝廷特取公扈从驾行。公闻报，忙辞父母，随从而行。不知若何。

第八回 从御驾议收汉庶　至单桥谏免赵王

宣德元年，朝廷乃恩封大小官员，并藩王勋戚臣寮。永乐帝生三子：长即洪熙；次汉王，封于乐安；三赵王，封于彰德。洪熙自幼仁德孝敬，慈爱好文。汉王自幼性凶刚狠，好骑马射箭。及长，甚有膂力。永乐因汉王出兵有功，心甚喜之，初封为天策上将军。王得此职，心中大喜。夸示左右曰：“昔唐太宗曾封为天策上将军，吾今得此职，岂非天意在我乎！”遂造谋有夺兄之意，时常在永乐前谮毁洪熙。洪熙仁厚，不与为较，反加友爱。后永乐察知其欺，遂大怒，改封为汉王，敕于云南建国。汉王哭诉曰：“子有何罪？置于万里之外。”永乐乃改封于乐安。封不数年，永乐崩，洪熙即位。

汉王心甚不安。洪熙待之益厚，比往时更加优待。不期洪熙在位一载而崩，洪熙之子宣德登极。汉王闻知，心中不乐。后朝廷加汉王封爵，又不上表谢贺，乃与护卫指挥王斌、朱恒、盛坚、侯海等，共为逆谋。暗令人到山东约都指挥靳荣反济南，仍四下里发遣弓刀手于真定、河间诸卫所，尽夺旁郡地方。又遣枚青到京，暗约英国公张辅为内应。张辅见枚青问其来意，青遂递上汉王密约之书。英国公见了大惊，暮夜即拿枚青见宣德。上一见大怒曰：“朕惟至亲只有二叔，今至亲如此，他藩何如！朝廷有王，国法安在！”乃指枚青詈曰：“俱是汝等奸臣离间，致伤骨肉之情！”即命拿青下狱，“待朕擒了汉王，然后处置。”

明日旨下，敕平江伯陈瑄防守淮安，都督芮勋守居庸关。又尽释放京城军旗刑徒，俱令随驾亲征。宣德元年九月初三日，命广宁伯刘瑞守内城；定国公徐昌、彭城伯张昶守皇城；安乡伯张安守护内外城。初四日，命丰城伯李贤、侍郎郭琎督管军饷，郑王瞻墡、襄王瞻凌留守北京。武安侯郑亨、都督山云、尚书黄福同守辅京师。初五日，率少师蹇义，少傅杨士奇，少保夏元吉，少傅杨荣，尚书胡潆，通政杨善，都御史陈山、顾佐，监察御史于谦、王翱等扈从，御驾亲征。令武阳侯薛禄、清平伯吴成为先锋，广平伯袁容、都督张升为左右翼，军容甚盛。

初六日，驾出都门。行至中途，上顾问从臣曰：“卿等试度汉王计将安出？”少傅杨荣进前对曰：“臣料乐安城小，汉王必先取济南为巢窟。”夏元吉亦奏曰：“观汉王曩时不肯离京，今必趋南京无疑。”上曰：“二卿所料，未必其然。今济南虽近，未易攻打。闻朕大军至，亦无暇攻击。且汉王并护卫家小，俱在乐安，未必肯弃此。”圣言未毕，忽侍御史于谦前奏曰：“臣度汉王外多夸诈，内实懦怯。又且临事狐疑，无有断决。今不直取南京，足知展转无能。今汉王实不料度陛下亲征，量得朝中将帅，无与为敌，乃敢如此悖逆。今日我陛下亲征，城中闻知胆落，必成擒矣。”宣德闻言大喜曰：“观卿所言，正合朕意。”急令将士前进。

早有探事人入城，报知汉王曰：“闻朝廷差大将武阳侯领兵到此。”汉王闻报，攘臂大喜曰：“吾何惧哉，吾何惧哉！此易为退耳。”复顾左右曰：“吾料朝中无我对手，今果然矣。”正欣喜之间，又有人急报曰：“今上亲征我国。”汉王闻得“亲征”二字，半晌无语，面如土色，心中大惧。护卫指挥朱恒即忙进曰：“大王勿惊。乘此南京无备，可急起兵，直至南京。若得南京，号令文武，谁不允从？大事成矣。少若迟疑，大军一至，围绕城池，城中若釜中之鱼，必遭擒耳。”汉王终是心怯，果然不能决断。

宣德行至乐安，乃命三军一齐蓐食，倍道兼行，不可迟滞。大臣齐谏曰：“林莽之间，恐有埋伏。百里趋战，兵家所忌，甚为不便。”上曰：“兵贵神速，朕兵直抵城下。况彼乌合之众，方汹汹未定之时，何暇设谋计伏。”

大臣皆贺曰：“此陛下圣算，臣等皆不及也。”上曰：“卿等所言亦是。且古昔圣人，尚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但朕度之审矣，卿等无虑。”遂催兵急进。来至庆云、阳信（二县名）并无官吏人等迎接，皆慌慌避入乐安城中去了。上曰：“眼见彼处兵民，皆遁进城中去也。”

初九日，驾住乐安城北。但见城中黑气黯黪，遂围其城。汉王将校凭城举炮石打下。我军发神机铳炮攻打，其声震如霹雳，城中一时鼎沸，慌乱起来。诸将急请打城。上不许，敕谕汉王令其改过。汉王密地遣人到驾前奏曰：“愿今日与妻子诀别，明日出城待罪。”上许之，遣人归报汉王。汉王尽收诸兵器及通谋逆等书烧毁。

十一日，汉王将出待罪。王斌等力止，泣谏曰：“宁决一死战，无为人擒。”汉王见众将如此，假以复入宫中取物，潜自从地道中出来，投见上位，乃顿首伏地曰：“臣该万死！惟恳陛下怜之。”乞命者再三。上遂命护卫人役，发一围轿，令汉王坐于轿内抬行，仍悉召诸子从行归京。赦城中百姓之罪，乃降汉王为庶人，改乐安州为武定州。

处置已定，回驾至单桥，有都御史陈山迎驾奏曰：“汉王谋叛，赵王实与之同谋。今乘此得胜之兵，移指彰德，擒赵王如反掌耳。今若不取，后赵人反测不安。设有他变，恐复劳圣虑也。”上闻言，沉凝半晌。杨荣、于谦二臣急忙谏曰：“先帝止有二弟，今汉王自绝于天，不得不伐。赵王反形未露，逆谋未彰，今遽用兵伐之，恐伤先帝之爱，有累陛下之仁。”上曰：“二卿之言是也。”陈山扈从在后，屡屡言曰：“今不取，日后必为子孙忧。”杨士奇、夏元吉闻陈山之言，不以为是，乃进谏曰：“赵王事未彰露，不宜遽伐。”上亦不忍，即命广平伯哀容、都御史刘观，持群臣奏章以示赵王。赵王闻广平伯等到，不知所为，心中大惊。及见广平伯传旨并群臣奏章，赵王视看俯拜于地曰：“蒙皇上恩德浩大，骨肉保全。”即同广平伯等入朝谢罪。上待之甚厚，仍加俸一百石，彩缎二十端，送赵王归国。

上乃令汉庶人当殿见上。上责其叛逆之罪，庶人当殿犹自倔强，反出不逊之语，不伏判逆之情。朝臣默然。忽班部中闪出一员官来，大喝一声，声若洪钟，乃曰：“庶人不得喧哗强辩，吾今与汝明正其罪。”未知闪出何官。

第九回 叱庶人骤升三品　旌义叟全活万民

宣德当日令汉庶人殿廷朝见，庶人犹强辩不服。忽左班中闪出一员官来，众视之乃是侍御史于谦。谦当殿大声叱曰：“汉庶人不得强辩，吾今与汝明正其罪。汝且听着：天生烝民，立君为亿兆之主。海内诸侯，莫不臣服，欣戴奉命。今我皇上与汝，名虽叔侄，分实君臣。既有君臣之分，当尽臣子之心。昔者先帝临御，待汝恩隆无比。今日陛下即位，首加汝之爵封。惟愿共辅邦家，睦亲骨肉。岂意汝不思尽忠报国，辄敢谋为不轨。初令徐颅四出劫掠，复遣枚青潜结勋臣。用铁瓜挝死指挥徐郧，而多营求护卫；陈盛兵赫劫中官侯泰，而强邀绝马驼。瞻圻是汝之子，宠妾而杀其母，仍绝其嗣。父子夫妇间，垂恩绝义，亦已甚矣。且先帝是汝之兄，谗构百端，谋夺储位，实欲推刃同气，大灭彝伦。何忍为哉！散骑军劫夺旁郡，养亡命横杀士民。如此逆恶，死有余辜，尚何强辨？”

汉庶人听于公喝出平日所为，心胆皆颤，不敢复言。两班文武见于公言词严凛，声若洪钟，矢口发出庶人真正情状，皆暗暗称羡他。宣德帝闻于公之言，触起雷霆大怒，曰：“朕宥得汝，国法不能容也。”即令金瓜武士，拿庶人幽于逍遥城中。过数日夕，朝廷令排宴，大宴庶人三日，令其自尽了。

宣帝日前因于谦扈车驾从征之际，料度庶人之谋，灼见无差，今又证庶人之罪，言词严厉如此，宸扆大喜，乃属意用公。不数月，忽有奏山西、河南二省荒乱。有内旨：特差侍御史于谦，即升都察院佥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巡抚二省。明朝御史竟升侍郎，于公一人起也。

于公闻旨，即辞别父母并夫人董氏，单骑带二仆人前往到任。公时年三十二岁。行香毕，乃立二木牌于院门首：一写着求通民情；一写着愿闻利弊。二省里老皆自远来迎公。公皆和颜悦色，款问风俗。里老见公开诚下问，无不悉言风俗。公曰：“今二省饥荒最甚，此为急务。吾欲与诸里老议平籴之法。汝众里老，俱将吾善言劝谕富豪之家，将所积米谷麦粟，先扣足本家食用之数，其盈余者照依时价粜与饥民，以救其急。自古贫富相周，有无相济，此亦一乡、一邑邻里之通义也。若有仗义者，每石肯减价二钱，减价至百石以上者，给与冠带荣身，免其终身差役，并杂色差役。若一二千石以上者，奏请建坊旌表。若不愿减价者，勿强之，但行平籴之法。若有奸民擅富要利，坐视饥民，不与平籴者，汝等里老从实举呈，吾当重罚不恕。”诸里老唯唯领诺。

公又谓里老曰：“今蒙我朝廷发一十三万银两赈饥，吾尽发于二省州、县官员，分给赈济。中间多有豪富奸猾之徒，不思饥民得银止可苟延数月残喘，反恃强挟逼赈济银两，以偿往日拖欠私债者，汝诸里老并饥民被挟逼者，即时鸣告，吾当重治不贷。凡有欠私债者，俱候年丰，渐渐还纳。”诸里老唯唯听命。公又嘱曰：“今凶荒之年，多有骨肉至亲，不能保全，有遗弃子女者甚多。汝诸里老当即开报州、县等官，务要设法收养，候岁熟查访还之。若汝等里甲地方贤良之民，能收养四五口者，吾即犒以羊酒，给尚义之匾；十口以上者，加彩缎，免其各差役；二十口以上者，给与冠带荣身。汝众里老当听吾嘱，勿使遗失。”众里老闻嘱，领诺而出。

公即领各府、州、县，一一开报明白，分上、中、下三户造册。限半月之间，排门册籍，俱赴本院稽查。然亦不时体访。乃大开仓廪，发粟出谷，赈济饥民。先将前朝廷发十三万银两，分赈二省。仍每里煮粥于通衢，如穷乡村落之处，亦每里给米四石，令四人兼押一缸粥。每一饥民来就食者，止许吃四、五碗，即令止之，复令他行动半日，再与之食。此乃是公为民深虑，恐一时食之过多，久不得食之饥民，反伤脾胃，损命者有之，故令行动，不使过伤，实救饥民之良法也。于是饥民扶老携幼，俱来就食。有惜体面者，有年老并少年妇女，不好出外就食者，着查实计口给米。或给粟麦，或颁与粥食，不使失养。

公又思饥民虽目下得食延生，奈仓廪空虚，倘再遇凶荒，何以接济？乃大书榜示，告谕富家巨族，劝其捐贷资粟，以备仓廒，以济饥荒。告谕才出，早有河南富民赵守贤者，家资巨万，年近七旬无子，乃亲赴院中投词案下，情愿将家资悉捐到官，籴谷赈饥，余者存之义仓。于公见词，亲令起来，以礼优待之。着府官设席款待，加以宾礼，令簪花赐酒，仍备鞍马旗鼓旌匾，迎送街衢。又以花红、羊酒、彩缎犒赐其家。即星夜齎本奏闻。

不一月旨下，着有司建坊旌表义民于闾里，仍月给米一石，冠带荣身。当时赵老冠带到院拜谢于公。公令免拜，曰：“此是朝廷旌尚义之典，何劳拜谢。”因问赵老：“汝年几何，有儿子？”赵守贤禀曰：“某今年正七十岁，并无子嗣。”于公曰：“吾观汝首能尚义，阴德不小。年虽七旬，体貌健厚，非无后者。”乃劝其纳妾，以生后嗣。公令里老择一贫家女到院，命赵老纳之。赵老领谢而出。后赵守贤将及一年，果生一子。至院中叩谢于公。公心甚喜，以为天之报施善人，如此之速。于公思：吾才出告谕：赵守贤先来损资赈济，亦良民之豪杰也。叹羡久之。仍大张榜文劝示。各处张挂。

第十回 于院示捐资劝谕　众民诵赈济歌谣

于公即令出榜，大书劝示千余张，悬挂通衢。其略云：

巡抚河南、山西都察院佥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于，为承奉朝命抚济饥荒事。照得河南、山西二省，饥荒为甚。贫民流散，缺食嗷嗷。本院莅任以来，即将前钦赐赈济银两，并各府州县无碍钱粮，及预备仓粮，尽行赈散，以济其急。虽目下少苏民困，将来犹恐不支。昔尧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民无枵腹而啼饥号寒者，其故何也？能预为备耳。

今本院即捐俸资二千五百两，复蒙贤有司王、高、孙、李、刘、杨诸公，各捐俸资五百金，为蓄粟麦之本。然虽有此，尚未充盈。倘遇凶年，将何周济？本院悉访民情，颇知闾阎之事。今特出榜，功谕尔等贤良富家巨室：有能捐二百金以上者，当即与冠带奖励。有能捐四百金以上者，当即奏闻，录为义民官，建坊旌表；或本身原有官职者，即荣封其祖父，或录其子之名，衣巾寄学。有昔年贱价籴粟米，今肯输千百石，仍照昔日贱价卖于民间者，亦同前样旌奖。或收留遗弃子女五、六口乃至十口以上者，或肯减一二钱时价粜卖者，本院已前日面谕众里老，皆照前给赏旌表不谬。有贤士大夫能捐贷者，亦即保奏，不时擢用。本院每思富贵之家，如有三千金家资者，可捐贷百金；有万金者，可捐贷三百金，亦不过三十分中出其一分。况捐一分之资，而活数千人之命，阴功岂浅浅哉！后必有报之者。

本院常见有司官因饥荒之岁，每令州、县官督察里闾勒报大户，其富豪大户，不知捐贷赈济之德甚洪，而反百计夤缘，用钱贿赂，求其脱免，里胥得遂其奸，脱上户而报中户。有司不查其实，又不再三开谕，往往转相扰害，亦何上下之愚哉！假如用夤缘贿赂之费，孰若捐贷以赈饥贫，上舒朝廷之隐忧，下为子孙之积福，中又不致为里甲之科需。本院今谕捐贷赈济，实劝汝等为此好事，汝等反吝财难舍。及一闻僧尼设法化缘，遂能舍大资财，以邀来世福德，岂非妄谬乎！孰若捐数十百金，以济嗷嗷饥苦之民，实有见在无量功德。故西蜀张咏能立法捐资济贫，子孙数世荣贵；浙江蒋氏以平粜贱谷，兄弟三代为神。所谓仁人者，其利甚溥，其报甚隆。生前则万人感戴，死后则百世流芳。多有富豪之家，平昔悭吝，不肯捐资赈济，行此美事，是诚愚而不悟者。嗟乎！

一身在世，食用有限，死又将不去。且终日营营，千谋百计，作牛马不肯少输一二。

为此美事，今本院每县置二仓，一曰尚义仓，一曰平准仓。义仓即贤良捐资输谷之仓。平仓即丰年贱价买进，若遇凶年，照昔贱价平粜者。即于仓前立碑勒名大书某人捐贷若干，某人输粟麦若干，计全活人若干，不但立碑建坊旌奖，亦在在口碑，为人传诵。贤良仁富，见此荒年，岂无恻隐良心？欲捐输济困，又有奸徒，不思本院推诚劝谕，反设言阻塞其尚义良心，且言今捐百金不难，恐他日又有别项大役；又有言捐贷不难，倘又要人去买谷输仓，则人财两为赔累。今本院一心为贫民苏困，功尔贤良，既肯捐贷资谷，又岂复劳汝买输，决无是理，切不可听奸徒惑阻。本院所以立碑勒名留后者，一则旌贤良尚义之功，二则杜后不许再将尚义之家，有别项大役索扰也。本院亦思尔等富家巨室皆辛苦营生，成家立业，必不强致之。但本院推诚待人，谆谆劝示。尔众当以本院之心为心，待后丰熟，必计数给还，安肯欺谬？今出示后，尔众若不体本院之诚，他日府、州、县官详实报名到院，是顽民也，反为不美。

故示。

二省人民见于院榜示开诚劝谕，有富豪良善，莫不欣然乐捐资粟，以尊明示。其最尚义者，河南则赵守贤、高从善、孙祖佑、刘德洪；山西则杨有年、王永、李文科、邵承芳、朱朝卿。至今高、孙、杨、王、朱五宅，皆累世簪缨。赵、李、刘、邵四家，子孙蕃盛。可见济人活命之功，天必阴佑其后也。

公乃着县官每里选忠正耆老二人，协同里中，照旧日册籍，查计人口，给与半年粟谷银两。仍着县官不时稽查，不许里书作弊徇私。如有别省流民饥馁到来，亦令随在地方就食度命，不可赶逐。此法行之，民沾实惠，而得全生。公即每县置二仓立碑，刊诸尚义之名。又给与冠带，奏闻建坊旌表给匾，犒赐其家，免后各色差傜冗役，一一照示与面谕里老之言，一毫不谬。

公又差人于成熟处收买粟麦，如湖广、四川等处，皆起本院勘合公文，备书救灾恤邻，无遏籴等语，“仰体朝廷德意，皆吾赤子。若分彼此，大非仁人君子之心。若有人到贵省籴买米麦，及贵省之人搬运米麦前来者，俱不许恃强之徒，遏闭拦截。若贵省有此之徒，系是刁恶害民之蠹，希重治之。若州县官有遏闭者，当为推情毋阻。”其差人输买之处，是以无人敢遏。其买籴来上仓粟谷，公算其盘费，点折虚耗，皆公自蠲资，赔补其数，置之仓廒。若遇凶年，乃分次贫、极贫，谅人计口给与。

后两年之间，时岁成熟。公即查计先年捐贷资谷之家，各各照数算明给还。有尚义音，感公大德，不愿领者，仍贮库贮仓。又有几处仓廒，如先年贱价买谷者，资本三钱加利五分，六七钱者，加利八分，给还原籴之家。故富家巨室，并小户贫家，无不感德思恩。

公又访得鳏寡孤独者，皆查养于卑田院，亦月给米粟，二季与布匹，并无遗失。仍令各处设医药局，以疗疫疾。盖大荒之后，必有饥伤之病。公乃究轩岐之奥旨，拯斯民于寿域。又设社学于里邑之中，令教孤寒子弟，使教读者，令其自洒扫应对，出恭入敬之礼，循循导之。其教读生儒，每月给米一石、银一两，作为教育子民之仪。自此数年，全活万万，教育万万。百姓深感公恩。有歌谣一篇，以见当时公之德政云：

凶年饥岁贫无粟，处处人民皆枵腹。

儿女卖与富家翁，少男止换六斗谷。

春来只有四斗粮，兼粞夹糠煮薄粥。

夫妻共食一月余，面渐尪羸皮搭骨。

引邻看看作饿莩，精液耗干无泪哭。

忽闻巡抚至此邦，开仓赈济饥与荒。

示民出粟自捐俸，谆谆复谕富贤良。

幸蒙尚义诸耆俊，贷资输谷到官仓。

大家小户皆得食，顷然面色生容光。

鳏寡孤独俱有养，医药调理救灾伤。

赵父杜母今复见，天遣恩官拯二方。

歌谣至今诵之。

于公每巡视，目见河南地方逼近黄河，水势极汹，每留心计划。待百姓农事完毕少暇之时，乃亲自令民采取青柴芦草等物，堆积近水之处，以备卷扫之用。仍筑数处大堤，以遏水势。堤旁种树，以固根基。每五里立一铺，专人看守。少有坍损，即时修补，至今保全水患之功甚大。公每见河南、山西大路遥远，当暑热炎天之时，商贾往来，又无遮阴少息之处，多有喘渴中暑而死者。公甚怜之，乃使人夹道两旁，排种柳树极多，不三五年间，柳树渐长成阴。公又于大路中筑高埠数十处，旁边多开濠堑，亦种柳树万株。或三里、五里，浚开一井于路，连开数百余井，一则透泄黄河水势，一则住民与行人得水以济其渴。又于井畔通造一亭，与往来之人憩息。至今柳树合围成阴，行人得水以舒吻渴。古迹犹存，实万代之绩也。

公又见大同、山西行都司十三卫俱在大同，地方窎远。巡按御史不能一一遍历军卫并有司，事多不法，以致老弱充当，冗食者众。及闻警报，不能时刻猝至，为害不小。公乃上本，奏请专差监察御史一员，于大同雁门等处，控压边境，庶不致边政废弛，军皆精练，至今遵守。

公又见山东、陕西亦连岁凶后，多有逃移到山西、河南二省者，恐日后贻患地方，即令住居相近者，编成里甲，另立乡都；若住居星散者，就于各乡都附近处安插。亦各立里长管束，仍复拨与荒田退滩余地，开计亩数，令其耕种耘锄生业。又奏河南、怀庆、陕州等处余粮有见在仓五、七年之上者，奏闻量减时价，粜与陕西、山西饥民并直隶、潼关军，余与河南安插逃民等众，全活亿万民命。于公处置饥流之民，皆得其所，地方果然宁静，家家乐业，皆公抚动之绩也！

公一日出巡过城南，忽见旋风骤起，吹得随役之人眼目难开。少刻，卷起一堆冬青树叶，只在公马导前卷来卷去。公暗想曰：“此时当盛夏之际，万物正茂，为何有此败叶成堆卷来，此必有异事。”遂令人拾取叶来看时，其叶颇大，因问左右何处有此大冬青树叶。道言未了，旁边闪出一人。此人不知所禀何事。

第十一回 戮淫僧救全少妇　矜老媪规谏贤王

于公因出巡过城南，偶见旋风吹卷冬青叶甚异，遂问左右曰：“此叶甚大，其树必大。何处有此大树？”言未毕，旁边一皂隶禀曰：“城西南有静果寺，寺前有一株大冬青树，必是此树叶吹来。”公闻此言，遂问离此有多少路。皂隶禀曰：“离此有二里路。”公即命人役一齐摆道，迳往寺来。果见巍巍一大树，即将此叶比之，相同。公曰：“此处必有冤枉。”

早见两个僧人出来迎接。公细观二僧，俱带恶形，即伪问之曰：“前日有人告汝二僧谋害人命，埋此树下。”二僧闻言，面如土色，口中虽然抵赖，言语先自謇塞。公虽见僧如此，无有见证，难于动刑。乃即命人在树下四边开掘。掘不二尺，果有一尸，带血喉伤，颈皆勒断，乃僵尸也。公见之，曰：“冤哉！冤哉！盛夏而尸不朽坏，岂非冤乎！”心中大怒，喝令将二僧拷掠。二僧不待加刑，即招道：“半月之前，晚间见一后生，领着一妇人，在此经过。僧等三、四人在此乘凉，偶见妇人生得好，遂起谋心，用绳勒死后生，埋此树下。”

公大怒，急令人进内搜捉，又拿住两个僧。有一僧跳墙而走，亦被拿住。搜进四房深奥之处，果有两个妇人，一个正是其夫被谋死者。又问此二妇何来，妇人哭诉曰：“妾因夫死七日，同一九岁儿来此山中做碗麦饭。众僧见妇人独行，一齐强搂进寺。三日前，说儿子被虎驮去，不知真假。圣爷爷做主。”公闻言大怒，即审为首僧，置之典刑；为徒僧三人问发充军；一烧火道人并幼徒俱释放。将寺中衣服都给予二妇。审得小儿是僧拐去卖与人家，公自捐俸资赎还，俱着亲人领回去讫。将尸另葬于漏泽园中。自此人人皆称公为于青天，于城隍。

于公明鉴如神，虽妇人女子，亦传诵其德政。公一日正坐堂，见一老妇直入厅前，痛哭不止。公问曰：“老妇何事哭泣？”老妇诉曰：“妇人因儿子为事监禁狱中，只得把十岁孙儿卖与人家，要救出儿子，养妇人的老命。卖得身银三两，赶早进城，要付儿子，救他出来。将身银放在饭篮里，送饭与儿子吃，就与他银子使用。走到路中，妇人忽然肚疼起来，只得去东厕上解手，不敢将饭篮放在坑板上，就挂在横梁之上。妇人心忙要去得紧，忘记拿了饭篮。走到半路猛省起来，急急转去寻时，不知何人拿去。如今银又没了，孙子又卖了，儿子又救不出来，妇人左右是死了。久闻爷爷是青天，活城隍，要与妇人做主，查一查。”

诉毕大哭起来，只把头在地上磕得头破血出，两边皂甲那里喝得住。公曰：“你这妇人，不知人姓名，又不见人踪迹。且旷野之中，又没个见证。东厕之处，又没个邻居。这样没头公事，也来混渎。”那老妇抵死叩头地下，告曰：“爷爷！包龙图曾断七十二件没头公事爷爷这一庄事断不出？”于公被老妇说了此言，一时奋然起来，叫那老妇：“且起来，待吾与你寻获还汝。”老妇见说，即忙起身，朝上拜了数拜，曰：“好个青天爷爷，寻还了我好。”公仍理别事，老妇见公理别事，半晌不与他寻获，又跪下大哭起来。两边皂甲喝不止。公令不可赶他，存思一会，心中转道，反被这村妇激恼。

公欲差人到县取银三两给与老妇，忽见两个喜鹊，从老妇身边一飞，飞到于公案边一回，又飞去了。公仍理别事，老妇又跪下哭起来。皂甲又喝不住。正闹嚷间，只见二鹊又飞下来，到案桌边噪了一回。于公乃顿悟，暗想曰：“吾厅上人役颇多，况平日无燕雀到吾之案下，今二鹊来得甚异。”便问左右曰：“此处有人叫喜二否？”两三皂甲齐声禀覆道：“有个喜二。”公问曰：“这喜二作何营生？”皂甲禀道：“是赶早卖炊饼的。”那老妇听得说卖炊饼的，他就道：“爷爷，妇人转去寻时，路上撞见个卖炊饼的。”公曰：“是也。”即叫两个皂甲，吩咐曰：“汝可好好唤喜二来见。就令他带炊饼担来，切不可惊吓他。吾在此立等。”

二人唯唯领命，急急来到西门，见了喜二道：“于爷唤你。”喜二见说，吃了一惊。心中慌乱，道：“公差，我一向本分营生，又不为非，于爷唤我做甚？”二人曰：“汝自去见，想必要买你的饼，叫你连担挑来。”喜二见说，愈慌道：“都爷少什么吃，要我的炊饼？公差，我原不叫做喜二。我是姓嵇，排行第二，乡音叫做喜二。想不是我，不要差了。”两个差人见说，焦燥起来道：“老爷叫连炊饼担挑来，不是你，是谁？”一边说，一边拽了担便走，哄动若干人看。

于公正在堂上专等，两个差人带喜二进见，惊得喜二声已出不得。于公见了，便问曰：“喜二，你无甚罪犯。汝早间曾拾得甚物么？”嵇二闻得此言，心中少定，便道：“爷爷，小人早间上东厕，拾得一饭篮，并无别物。”公曰：“正是那饭篮。汝曾动么？”嵇二曰：“小人不曾动。”公曰：“快取来。”老妇人一见嵇二拿这饭篮进来，大喜道：“爷爷，正是，正是。”就令当堂开看，果然有银三两在内。公即给还老妇，因问曰：“汝儿子为何事监禁，要银使用？”老妇诉道：“因欠王府债负，被他嘱县监追完纳。”于公闻言，瞅然不乐，又取自己俸银三两与老妇，差人一同赎还孙儿。一面写牌着该衙门释放老妇之子。用好言发回嵇二，仍给银五钱与嵇二，嵇二叩拜而出。人皆称公神圣。

又一日，公出外，至途中见一伙小民，皆被缠索连串缚着，立于道旁。公即命住轿，问曰：“这干人为何事的？”众人齐跪下诉曰：“是王府较比房钱的。”公曰：“止有朝廷命有司比较钱粮，那有王府比较房钱之理。”公因前日老妇人之子欠王府债负，监禁狱中，有司承奉追比。今又见这许多人受此责限，心中不悦。乃复问众曰：“汝等既赁府中房屋居住，怎不还纳租银，以致如此追比。”众民哭诉曰：“小人安敢少府中房租。但因水旱不均，旱时府中又不肯乘晴修理。若有大雨，家家水满，难以安身。租银若或欠少分文，虽家中鸡鸭之物，亦皆拿去准租。内中总有少一二个月房银，住不得搬了出来，不分多少一概拿去。三日一限追比，实出可怜。望爷爷作主，救拔众人草命。”公闻众言，心甚怜悯，即叫带到院中来。众官校只得带进院来。于公即提笔批云：

丰年谅不少违，歉岁须从权免。晴时收尽众之鸡豚，雨下当不过屋中水满。虽少欠一二月之房金，何必期三五朝而责限。比较尊何国法，搬移任从民便。今宗王若要房钱，等待年丰于谦任满。

于公批毕，即发放众人回去，安心生理；若少欠者，待年熟时完足。众人各各叩谢而出。

公即亲到府中见周王，极言时荒民贫之苦。周王一一听从，自后府中一应债负房钱等项，俱皆蠲免，一以见周王大德，一以见于公惠爱。周王自后常请公赴宴往还，遂出百花园浼公赋诗。公迅笔立就百花诗赋，每花题咏一首，文词华丽，脍炙人口。王极尊重，至今珍之。常时开筵畅饮，王亦能赋诗。每相赓和，亦是一代之盛事也。

于公省巡二省，必经太行山过。一日晚间，公过此山，只见前面一伙人，各执枪刀器械。火炬齐明，一齐拥上山来。不知何为。

第十二回 化盗辨冤真盛德　判疑拔吏见无私

于公每巡历二省，从河南抵山西，必由太行山经过。此山连亘数百里，时常有盗贼出入于中。当日公巡历夜行过此山，只见前面火炬齐明，枪刀器械无数，呐喊而来。手下人役，远远看见，相顾惊骇，不敢向前。于公见了，大声曰：“吾何惧哉！”喝令左右上前。手下人役只得耽着惊恐，聚在一处，缓缓前进。那伙盗贼渐渐将近，公乃大声叱曰：“汝众何为者耶？知吾巡抚二省于侍郎否？昔在凶荒，今来稔熟。汝尚敢如此横行，将欲来劫吾耶？将欲自寻死地耶？汝众且听着：吾自莅任以来，莫非有偏私乎？莫非有剥削重敛乎？莫非有贪婪污行乎？莫非有暴虐酷刻乎？莫非有坐视民饥贫而不赈济乎？莫非有鳏寡孤独而失于所养乎？莫非有大兴工作，而役汝劳力乎？莫非有抚驭乖方而激汝为盗乎？数者之中有一于此，汝众当明言吾过，甘受尔等之侮。若其无有，可速散去，即宜改过，学为良民，上不污祖宗之名，下免自己分身之惨，中不留盗贼之名，遗臭于后。若仍不悛，苍天不佑，国法难容！”群盗见公威风凛凛，声若洪钟，言词有理，皆感激相顾曰：“果是于爷。我等不敢为非矣。”言讫，尽皆奔散。自后盗贼绝少，亦于公威德服人之一验也。

于公自叱退群凶，从山西巡历到河南省下。多日，有布政司左参议刘孔宗，自持廉洁，一毫不染，与人平素寡合。虽于同僚之中，少有不合，动辄面叱其过，驭手下人役书吏甚严，在任多年，遂为众所排挤。当时有妻兄，不远千里而来，欲图姐夫济助。刘孔宗少少与些盘费，令人逐出境外。其人怀恨，乃佯对众曰：“刘参政是我姐夫，凡事皆重托我，特差人远远接我到此。”谣诱月余，赚得一事，得银百两。假言进内说了，刘姐夫尽允诺矣。事无不谐，其人同中骗银到手，竟自潜逃。刘孔宗不知其事，依律问放为事之人。其人见事不谐，即央亲人前往，半路拿着骗银之人，遂各处讦告。有平日怪孔宗者，又从而排挤之。其诓银之人，又恨孔宗逐他。事连孔宗夫人，众官交章劾论，于公察知其冤，乃上疏力陈孔宗之冤，孔宗方得无罪。孔宗深感于公之德，其夫人立像，日奉三餐把公。后孔宗立官为工部侍郎，亦公之疏雪而致之也。

于公一日坐堂，见一后生，告姐夫谋占家产事。公差人拘其姐夫，审问其故。姐夫诉道：“小人怎敢谋占他人家产。岳丈在日，自谓此子非岳丈亲生，有遗嘱令某管其家产，非敢谋占。”公曰：“既有遗嘱，取来吾看。”

其人即呈上。公看毕，笑语其人曰：“汝岳翁，有智人也。他当日写遗嘱付汝时，正恐汝害他性命。他的遗嘱写说‘非吾子也’，一句。‘家私田产尽付与女夫’一句。‘外人并不得争论’。观汝岳丈取此子之名为‘非’，就有主见久矣。岂有自生之子，说非亲生而辱名败门乎！岂有父取子之名为‘非’，是美名乎！吾今为汝岳翁点明遗嘱之字句云：“非’，一句。‘吾子也’，一句。‘家私田产尽付与’，一句。‘女夫外人，并不得争论。’”

公断句读毕，遂判七分与其子，三分与女夫，作为抚长管业之事。公复谓其小子曰：“汝父在日，取汝之名为‘非’，乃一时之权词耳。吾今与汝判明家产，‘非’之名不美，吾就与汝改名曰‘衍’。‘衍’者，为世世相承之意。”小子闻言拜谢曰：“以公祖改父之名，敢不终身佩德！”遂叩谢而出。

此子因公之德，后来读书领贡，荐授凤阳府教官。后于公被诬死，衍上疏明公冤与功，乞加建祠祭祀以报之。此子即储衍也。

于公因院中堂鼓旧损，声音不远，乃令一老吏写牌取鼓。吏持笔半晌，写牌呈上，看之，不中公意。公旁立一小吏，公命写牌，小吏承命。即提笔写云：

巡抚二省都察院于，仰造鼓铺户，速办堂鼓一面。务要紧绷密钉，轻击远闻。置之军中，三挝令敢勇之士先登。悬之省下，一鸣使聚敛之官警退。今欲革故鼎新，尔当用心整饬。送院验中，随给价银。如制不堪，定行究治。

小吏写毕呈上。于公览讫甚喜，遂问小吏何名。禀曰：“贾瑀，乃是府中拨来伏侍老爷。”于公见他敏捷，心中有意抬举他。

一日，于公出巡未回。贾瑀见院中屏风上有一幅唐人韩干所画《五马归厩图》甚妙，高处露着一条斗方白纸在上。贾瑀看见笔力甚健，一时乘兴，援笔遂写一诗于上，云：

一日行千里，曾施汗血劳。

不知天厩外，犹有九方皋。

贾瑀题写毕，既而恐惧，欲涂洗又不可。

不数日，于公回院，贾瑀伏地请罪。公问其故，贾瑀禀诉其事。公观诗毕，喜曰：“汝无罪。不过一时乘兴而作，非有意为之，何罪之有？吾前日见汝能文，今又能诗，可为小有才者。自后伏侍上司，当小心谨慎，不可造次。”正吩咐间，适值公案桌歪欹。公遂命贾瑀取一木片衬垫平正，其案桌遂不歪欹。公因谓贾瑀曰：“汝既能诗，可将衬桌之事为题，作诗一首。”瑀不索纸笔，即口占一诗云：

寸木原因斧削成，每于卑处建功名。

一朝衬进台端下，能与人间定不平。

公闻贾瑀所吟之诗，极口称赞曰：“观汝才华若此，不宜久处于下。”遂即收为本院巡吏。后考满进京考中，除官经历。后累官至工部员外，寻升江西参政，与苏州府知府况钟同登三品之职。况钟亦吏员出身，累升至苏州知府。在任十九年，食参政俸。苏州土民仰戴，称为况青天。若贾瑀与况钟，亦可为吏员中杰出者。贾瑀若不遇于公，亦不能甄拔到此。

于公在任年久，遇天旱时，公即诚心祷雨，雨随至。遇年潦久雨，公即虔心祈晴，指日见旭。所以二省人民安阜，盗贼潜消，家家乐业也。不期公之父彦昭病故，公闻报，即日斩衰就道而行。百姓闻之，涕泣固留。公谓百姓曰：“为人在世，忠孝为先，安有父丧而不奔回守制者？汝众不必苦留，决不可少住也。”公遂换马单骑，急急奔回守制。百姓随路泣从者千余人，有赴京保留者万余人。朝廷见百姓等苦保，旨下夺情起复。公再三哀祈乞终父丧，诏方许之。二省士庶军民等，合建生祠侍奉，报公之恩。

其时入京官员，俱用在任土宜人事馈送当道。惟于公巡抚十余年，未尝有分毫土宜人事馈送当道并相知者。公丁父忧才阕，不期母夫人刘氏又卒。公复丁母忧。朝廷遣行人汪琰来，钦赐谕祭营葬毕。行人奉旨，迫公还朝复任。公再三乞终丧制，朝廷不允。公复五上表章，恳乞终制，后朝廷方允。不谈于公守制终丧。且谈今日朝廷新命一太监掌理监事。未知此人行事如何，试阅后卷可知。

第十三回 王振恃权诛谏职　太后盛怒暂徇情

宣德十年驾崩。后正统登极，时正统帝年方八岁。群臣合章祈请命张太后临朝，垂帘听政。朝中有三杨阁老辅佐邦家。一位是江西泰和县人，姓杨名遇，字士奇，号东里，时人称为西杨宰相；第二位乃是湖广石首县人，姓杨名溥，字弘济，号澹庵，居湖广之东，故人称为东杨宰相；第三位乃是福建建安县人，姓杨名荣，字勉仁，号默庵，居闽南，敌人称为南杨宰相。总三人而共称之，故曰三杨。三杨阁老秉政，果然国家宁谧。更兼上有张太后仁圣懿明，兼临天下，果皆民安物阜，正舜日尧天之时也。

正统年幼，独喜任一中贵人。这中贵人乃是山西大同人氏，姓王名振。自幼奉上旨，拣选进宫。翰林官练习经史，颇通六艺；擅作聪明，能吹弹歌舞；兼有才思机巧，人皆不及。自幼伏侍正统帝。及今帝登位，凡王振所奉皆从，因命掌司礼监事。王振既掌监事，遂作起威福，要人趋附奉承。廷臣少不如意，即传上旨，或谪，或拿问，或调远方，或革职。自此以后，人皆畏惧王振。而振见人附己，所行无不遵依，乃立意发兵收复安南（即交趾也）。永乐年间，三征交南，俱皆臣服，又屡叛屡伏。至于宣德年间又叛，盖朝廷因久劳人民而征远国，遂舍之不伐。

此时王振欲立威外国，乃发兵十五万，命定西伯蒋贵充总兵官，兵部尚书王骥提督军务，征安南、木麓、川思、任发（奚名）。连岁兴兵，遂使中国之民困于锋镝。兵连祸结，所费辎粮万万。时有翰林侍读刘球，素怀忠耿。见王振专权，妄起兵端，国家耗费，百姓怨嗟，乃上疏奏劾振。时正统帝年幼，凡奏本皆由王振之手。振见此疏，大怒曰：“叵耐这厮无理！汝又非言官，干汝甚事！”遂蓄恨在心，思欲害之。偶值编修董璘自陈愿为太常卿，得以祀神，专主祭祀。王振看见此本，复怒曰：“翰林官反越职僭言，朝廷官爵，擅自邀求。轻造诽谤，渎神祈福。”前月刘球本上有“选礼臣以隆祀典”等语，振乘此机会，即矫上旨拿董璘、刘球二人，俱下锦衣狱中。振复与心腹锦衣指挥马顺言曰：“董璘之事，尚可恕他。叵耐刘球这厮，劾我妄起兵端，独专大权，要我万岁爷爷杀我。汝为我决不可轻放他。”马顺领命，遂重加拷掠。逼令刘球招董璘之事是他主谋。刘球抵死不肯承认。忽一日，王振令人持一纸与马顺，顺即到狱中使捽刘球到一僻静之处，布置刘球。刘公见了恶刑，惊得魂不附体，口中只叫曰：“吾今为国去奸，反遭汝等奸邪毒害。吾死之后，旦夕诉于我太祖暨太宗之灵，伸吾冤抑被害之事明吾忠义报国之心。先擒汝子，后诛汝身！”马顺闻言，遂掤扒其身而死，甚是酷烈。可怜忠义学士刘球，为国除奸，反遭马顺毒害而死。此后人人畏惧，无人敢劾王振。

这刘学士遭马顺之害，一点忠魂不散，迳附体在马顺儿子身上，历数马顺之恶。马顺见其附体于子，多请僧道禳解求释。只见其子口中说道：“马顺，汝害吾甚酷，吾今已诉知上天。不过七年之间，汝之死日，比吾尤惨酷也。汝今解禳何益，祸不旋踵矣。”言讫。其子口鼻流血，面目皆青肿而死。马顺见儿子被刘公忠魂附体，活捉而死，心中甚惧，悔之莫及。王振闻知，心亦惊恐，遂票旨即放出董璘，赦归田里。王振正令人释放董璘，忽宫中内相到来，传出张太后旨：召王振。振闻召，惊得面如土色，默想曰：“此事只我与马顺密为之，张太后安能得知？”正慌惧间，又有内相催促。王振只得忙至宫来，朝见张太皇太后。

太后屡闻得王振弄权，因此亲临别殿。先召大臣杨士奇、张辅、杨溥、夏元吉、蹇义、杨荣、胡潆等，朝见张太后。太后正中端坐，左右女官，皆杂佩刀剑侍立，拥卫东首。时正统帝端立西首直下。英国公张辅同诸大臣皆恭立。张太皇太后－－动问，皆有奖励之词。及问至杨溥，乃叹曰：“昔先帝尝称卿忠诚，不意今日得见也。”你道张太皇太后为何出此言？当时洪熙为太子在南京监国时，永乐因汉庶人出征有功，心中甚喜。庶人因其喜，每进谗言，毁谤那洪熙，有夺嫡谋太子位之心。那时杨溥做学士时，苦苦泣谏永乐帝。永乐大怒，遂下溥于狱中十年。溥虽在狱，手不释卷，人讥诮之。溥笑而答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后来到洪熙登极，即放溥出狱，遂升大学士，兼文渊阁。当日张太皇太后见溥，故有此言称及。张太后顾谓正统曰：“此六、七臣，皆先朝所简拔，以贻与皇帝者，凡有事必与之议。若非此七臣所赞画者，不可行也。”正统帝唯唯受命。

少顷，宣王振至，俯伏阶下。太皇太后一见，颜色顿异，曰：“汝伏侍皇帝起居，闻汝行事多不律，今赐汝死。”侍卫女官闻旨，即掣剑欲斩王振。那正统帝忙跪下求免，诸大臣皆而三叩恳。张太皇太后曰：“今皇帝年幼，未能周知事务，若留渠用事，日后必误家国矣。我今暂听依皇帝暨先生之言赦振，自后不得与渠干国家大事。”言毕张太皇太后即命驾回内，仍命上赐英国公并诸臣等酒饭。诸公饭毕，乃辞拜上而出。

后宣德崩，张太皇太后将宫中一应玩好之物，不急之务，悉皆罢去。又禁不许差中官出外办事。若差出外，恐其生事。凡有大政事，必先启奏皇太后，太后令付阁下议定施行。每隔数日，必遣中官至阁中查问，连日曾有何事来商确。辅臣即以帖开某日有某中官以几事来议，如此施行。皇太后乃以所事验之相同，则不究问。设若王振自断，不行阁下议者，必以诏切责之。由是王振不敢为非，终张太皇太后之世也。

且不谈张太皇太后之事。且谈于公丁父母之忧，服满起复。当时山西、河南二省士民人等，有千余人，上京恳公复任，旨未下。公朝罢，乃拜访众官。众官俱来拜贺，公一一回拜。于公亦拜谒王振，适值少卿薛瑄亦到振所。各相见礼毕，王振不逊二公之位，乃遽然上坐。于、薛二公即曰：“此非礼也。论遵朝廷之礼叙爵，则吾等职品相同；论今日相见之礼，吾等是客，公是主。岂有主坐客位之理乎？”言毕，二公亦高坐于上，不谈言语，茶罢而别。自此王振与于、薛二公不睦。

过十余日后，于公早朝回归，忽见前面大喝四声：“行人回避。”于公只道是那郕王谒陵回朝，忙下马回避。随从人说道：“非是那郕王驾来，乃是内相王振。”于公闻言，跨马前行观看，果是王振乘着四明车辇，随从人役颇多，犹如驾到一般。于公看见，已是心中忿怒，不期王振跟随人役，倚振之势，大声叱曰：“兀那甚官儿！不避俺家王爷。”于公见喝，指着从人叱曰：“汝仗谁之势，欲人回避。”正论口之间，王振乘着车辇到来。于公曰：“汝有何德能，妄肆尊大，擅敢乘此四明车辇！”两下遂争竞起来，路中过往官员看见，齐来解劝。于公对众曰：“昔虞舜曾制此车辇，巡游天下，采访民间利病。恐不能悉知颠连幽隐民情，故制此辇，名曰‘四明’。即大典所谓明四目，达四聪之旨。招求四方贤才，采取四方言路，洞烛四方民情。他今妄自尊大，擅乘此车，僭越无礼。汝谓朝中无人乎！谁不识汝妄为之制度乎！吾因汝是皇上宠异之人，不与汝较论。前者拜望，礼也，汝又高坐无礼。今又使从役叱吾下马，汝视人如无物耳！吾岂惧汝哉！”言毕，即将王振车前横轼乱击。众官见于公言词有理，心服其能。遂劝开，各各散讫。

王振心中怀忿，欲寻事中伤于公。又思得于谦是前宣德爷爷简任之臣，又惧那太皇太后在上，恐其知道，因此不敢伤害于公。公明日遂上疏劾王振。正统帝览之，欲将于公发锦衣卫责杖，又省曰：“此臣乃先帝简拔之臣，若发下去，倘有差失，使朕有杀谏臣之名。”遂留中不发。于公见奏不下，又因父母之变过哀，遂染成一疾，乞休养病，愿以孙元贞、王来二人代巡二省。候明旨不下。原有千余人在京乞公复任的，闻得公乞休养病，众遂往通政司、都察院等衙门，告乞公复任。又晋、周二王，亦各有本保留于谦复任。

王振接着二本，遂与心腹王、毛二人计议。王振曰：“叵耐前者于谦当众言吾之过，吾决欲设一计以害之。”王、毛二人忙摇首曰：“难害渠。日前于谦因劾汝之过，那万岁爷欲发于谦到锦衣卫责罚，又沉吟半晌，曰：“于谦是个好官，况又是我先皇帝简用之臣。朕若一时发他下去，倘有差失，坏朕的名德。’后来因见于谦病本乞休，要以孙元贞、王来替代，故此着吏部知道。此事惟我二人知之。且张太皇太后素知其能，难以害他。况今二省与周、晋二王，并官民人等，俱有保复之本。依我愚见，莫若乘此机会，仍着他前去巡抚二省，免得留在京师，见他动气。若差他前去，众官倒说汝有容人之量。那万岁爷又见你不念旧恶，愈加信任。”王振见二人说得有理，随即依议而行。遂票出旨着吏部降于谦二级，为大理寺少卿，仍差巡抚二省。公闻有旨下，只得带病辞朝而行，时正统十一年三月廿一日也。公辞朝到任后，未知若何。

第十四回 权珰蒙蔽劝亲征　王师败绩于土木

王振见于公远去，心中消释其忿。不期张太皇太后升仙，三杨阁老，俱皆老耄，不能理事。病者病，殂者殂，朝中大权，悉归于王振。振遂肆无忌惮，竟差驿使马云、马清、陈友、李让等三百余人，前往北外太师也先处买马三千匹。

使臣领振差使，迳到瓦刺地方，来见太师也先。也先见南朝使臣到，心中甚喜。乃杀牛宰马，大宴使臣，甚是恭敬。又着许多妇女，吹笳弄笛，歌唱队舞。马云等吃得大醉，因乘醉中大声言道：“汝这般乱歇、乱舞、乱跳，有甚好看？吾中国有的是美女、美妇，歌舞女乐，笙萧管笛，何等齐整。”也先闻得此言，心中就慕想起来，沉凝半晌。众部长一齐说起中国果有好妇女。其时伯颜与昂克二人，即开口道：“俺闻汉时曾有公主许配俺们这里。如今既是两家和好，何不结为姻亲？”众部长闻言，齐声道好，再三言之。马云初时尚未应允，后来一发吃得大醉，就乱言乱语应承。也先闻允，心中大喜，明日遂选良马二千五百匹，诈称三千匹。又多备宝刀、弓箭、骆驼、貂鼠等物朝贡－－一来进贡，二来作聘。其马价银缎，一一皆用别物偿之。

马云等辞别也先，带领众军，一齐到京。那里敢说起婚姻女乐之事，又把也先抵偿马价作聘之物隐过，方敢来见王振。王振即亲自来点视马匹，止有二千五百匹，少了五百匹。虽有骆驼五十匹，不足马数。振乃大怒，遂把这朝贡的人毫无赏赐，又把马价减少，反到四驿馆，大言责备来贡的人。那来人闻言，闷闷不乐，不敢回言，记恨在心，急急回归。

当时也先送马云等同众回南进贡时，即夸示诸多部落，仍禀知脱脱不花可汗道：“南朝自遣使臣，来通和好，又许俺们和亲，不日即有好音来也。”诸部解闻知，俱各前来称贺。谁料这些进贡的回来见也先，将事情说了一遍。也先即问起赏赐并婚姻之事。众人齐答道：“还要说起赏赐婚姻之话！饶得俺们性命回来，十分之好也。”也先闻言，气得昏倒在地。各部劝起也先。也先大怒，遂与各部誓约，点起众部，并诸处外方人等，共有七十余万，诈称一百万，一齐冲拥到边关。时正统己巳十四年七月初五日也，其日钦天监奏荧惑入南斗。

也先统众到边，大肆劫掠，攻打各关。哨马飞报进京，报道北兵围杨洪于花马池，逼朱谦于瓦子关，败顾兴祖于独石，追石亨于雁门关，大同、宣府诸城堡，俱皆失陷。杀掠人畜万余，各处烽烟竞起。王振闻报，不与众官商仪，力劝今上位亲征，正统帝遂下诏亲征。群臣忽见有旨下，即连章进谏，皆被王振阻遏，不行奏闻。此时灾异屡见，王振竟不省，仍协令上位亲征。

明日又发旨下，将欲就往。众群臣即时至五凤楼前，执章侯谏。王振一见众官，即问曰：“众官员至此何为？”众官对曰：“特谏止圣驾，不可亲征。”振曰：“汝众官不闻澶渊之事乎？”众官对曰：“今时与宋时不同。昔契丹无故犯宋兴兵，乃贪兵也。兵法云：“兵贪者败’。且有寇准决其谋，高琼施其勇，故能成功。”振闻众言，反让众曰：“宋独有人，吾国岂无人耶？”遂不听众官之言。接了许多谏章，迳往内廷而去。

时正统十四年己巳八月初六日，传旨下：着令弟郕王与太监金英、兴安等，留守内都。吏部尚书王直，礼部尚书高谷，都御史王文，学士陈循、商辂、江渊等，皆留守北京。擢监察御史韩雍为右佥都，巡抚江西，取回南直隶巡抚侍郎周忱入朝。取回巡抚河南、山西侍郎于谦入朝。遂命英国公张辅（公年八十三岁），成国公朱勇为先锋，平乡伯陈怀，都督井源为左右翼，正统乃命王振同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邝野，学士曹鼐、张益等官扈从亲征。当日共点兵五十余万。正出行之际，忽然雷震奉天殿，殿中角梁俱折，栋瓦皆碎。文武百官见此灾异，即合章俟候于午门外谏圣驾。

王振将昨日众官谏章蒙蔽，竟不奏上。今日复见众官列于午门之外，乃一马当先，问曰：“今日圣驾已发，汝众官何得再谏？”众官拥住谏阻。王振曰：“自祖宗以来，每每亲征，非独今上也。汝等不识时势，安晓兵机！”大喝军士，拥圣驾前行。诸文武大臣，只得匆忙随车驾。

出得都门，连日凄风苦雨，军士慌张。行至大同，闻得敌势甚猖獗，王振遂矫上旨，先差都督井源等二万人马冲阵。不两日，报道井都督兵大败，不知所往。王振闻报，又忙矫传上命，差平乡伯陈怀领二万人马接战。平乡伯领命，遂点人马与敌交锋，身遭五箭，尚犹督战，可怜忠勇都督，终于箭射身亡。此时成国公朱勇连胜二阵，怎奈援兵不至，手下军兵，苦战一日一夜，料粒不曾充腹，兵士纷纷乱窜。朱勇见势已去，大叫曰：“吾今为王振所卖，奉命有功，无人应援，乃天数也。今日尽忠报国，死亦无恨。但得人杀出，报知我主上，即速回鸾，庶不有失。”顾谓亲兵指挥伍宣曰：“汝素忠勇，可拼命杀转，报知我圣上；可急往附近关津回进，不可迟也。”嘱咐毕，大叫一声。自刎而死。

亲兵指挥伍宣见主帅自刎，泣下数行，拼命杀出，果然英勇，当之者死。左冲右突，连杀数十人，身中二十余箭，血污袍铠，死战得脱，奔至皇上营，见王振报曰：“朱爷自刎，全军覆没，吾今拼死杀回，可速请圣驾转往近处关进，不然恐有失误。”王振犹自不悟，尚叱伍宣。伍宣大骂曰：“误国之贼，到此尚蒙蔽耶！”大叫曰：“吾主将尽忠而亡，吾敢不守义报主而死！”连叫数声：“天乎！数乎！”亦自刎而死。营门外众军，遂焚其尸，且箭镞将满一升，诸君皆叹息悲咽。王振犹然蒙蔽不闻。

此时英国公张辅老病卧于军中，闻知此报，身不能起，忙令人代奏，速劝主上急往附近关隘而回，不然恐误大事。王振又阻，竟不报闻。尚书王佐知事不济，只得俯伏于草莽之中，祈请皇上速转。振又矫上旨令退。学士曹鼐等见势急迫，假作书以和为名，速请圣驾转，然后再图别议。振反大言曰：“竖儒不知兵事，阻挠军机。”当有钦天监正彭德清，见王振尚发此言，乃大声斥曰：“象纬示警，决不可复上前去！若有疏虞，致陷乘舆于草莽，谁任其咎。”振尚欲遣将交战。曹鼐曰：“臣子固不足惜，但主上系天下安危，岂可轻进。”振又曰：“倘有此，亦天命也。”会日暮，有黑云如伞，营中人畜皆惊。

次日车驾至土木。王振有辎车千余辆，在后未至，因此稽留等待，遂驻兵于上木。十四日欲行，而敌已四围合拥。见我兵势亦盛，不敢轻进。不料我军屯营之处，水草全无，军士不得食，马驮不得料。众军饥渴，连掘三四十处，皆掘三四丈深，不见一毫水泉。众军见无水泉，尽皆慌乱，遏止不定。

王振忙令移营。敌人见我军乱窜，遂仗铁骑，一齐冲杀过来。我军势不能当，一时大败。但见尸横遍野，血染黄沙。此时将士虽欲奋勇，奈两日饥渴，力不能支。损害雄兵五十余万，皆王振一人所致也。大臣死者，尚书邝野、王佐，英国公张辅，学士曹鼐、张益等，皆被难，后人只收得衣冠归葬。王振亦被乱兵杀死。正统见文武将官及王振俱已遭害，上有亲随四、五百人，皆非猛将强兵，乃慌忙下辇，坐于高岗大石之上，亲兵俱围绕其下。不多时，只见两员敌将，飞马奔上岗来，杀开亲兵，竟冲到上前。众亲兵俱皆惊散。未知如何。

第十五回 正统蒙尘北地　于谦扶掖朝纲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日，当时诸文武大臣，只说扈车驾巡边，整饬边务，不料王振强协诸将对敌，故逢此难。时正统亲见百官并王振被害，即忙下辇，坐于高岗大石之上。此时尚有兵绕护，忽见二员敌将奔上岗来，杀散亲兵，一个提刀望上身劈来，上将身一闪，那刀早砍在石高处，只见石上火光冲起丈余。那将吃了一惊，即收住刀，慌问主上遭：“汝是何人？”上不解他问的言语，不慌不忙，反问那两将曰：“汝莫不是也先乎？汝莫不是伯颜乎？汝莫不是赛刊王、大同王乎？”那两将见问，大惊异，即奔下岗来，报与也先。

半路中正遇着伯颜带人马冲来。二将便道：“俺们在前面高岗上，见一人穿的、带的，与众不同。俺用刀砍去，不能伤犯，反砍在石上，那石冲起火光，约有丈余。因此俺就不敢伤犯，特来报与太师知道。”伯颜闻说，心亦骇异，道：“莫不是中国天子么？汝且休去报与太师，俺与汝同去看个实落方报。”伯颜领了众兵，一齐复来。果然见上坐于大石之上，端然不动，亦无惧怯。伯颜见了，惊喜不尽，道：“看此人衣服异常，行动非凡，想必是中国天子也。”内中又有放箭射的，其箭射到上面前时，齐齐倒插在面前地上，如猬毛相似，一箭不能伤犯。伯颜见了此异，大喝道：“不许放箭！”众兵见此神异，亦不敢放箭，因说：“我们前月拿得南朝一个太监喜宁在此，他今顺了俺们，何不带他同去，必然认得。”遂通知也先。

那正统见伯颜与众兵去了。止有校尉袁彬在死尸里逃得性命，一见了上。放声大哭，奏曰：“我万岁爷爷为何亲自到此。”上乃问曰：“汝是何人？”袁彬答曰：“奴婢是校尉袁彬也。”上曰：“汝是校尉，不须啼哭也。汝不可说是校尉，只说是随车驾来的指挥。”言未毕，只见伯颜带领喜宁，一齐拥到。喜宁把脸望上一看，忙对伯颜等道：“此正是俺国天子。”伯颜闻说，一齐罗拜。扶上坐马而行，一迳拥到也先营来。

也先一见上到来，与众头目各各合掌朝天数次，道：“中国天子，在云端里坐。今日天赐俺们一会。”当日瓦刺、脱欢、可汗闻知，一齐俱到。不半日之间，四下附近国王将帅，纷纷集至，遮得瞒天黑地，都来观看。也先忙令宰杀牛马，并羊鹿野味数千只，作庆贺筵席，大家畅饮。也先乃制一宽大牛皮宝帐，甚是奇丽，奉与主上为行营。此时内有袁彬、哈铭（上指挥与袁彬同寻到上者）伏侍，外有高盘、蒋信、刘浦光、沙狐狸等护从。也先即将亲妹进与主上，侍奉枕席。主上即用好言对也先曰：“朕承太师厚意，待朕归国，那时多差官将聘取令妹。朕是一朝人主，今若与令妹野合，可不轻了太师，使后人谈太师过失！”也先复进美女六人。主上又曰：“待朕归国取令妹时，即将此六女为腾从，庶不亵了太师令妹。”也先见说，愈加恭敬。

且谈土木有逃生得命的军将官员，皆蓬头赤脚，逾山越谷。或有中箭扶疮坏足者，奔到各关，喊叫开关。各边守关人，看见自家官军，火速开关放进，问其消息。众人一齐恸哭曰：“五十余万人马尽皆战没。今圣上不知何处。我等逃得性命回来报知。”守关军将闻言，尽皆号泣，震动边民，飞马报进京师。都中文武百官，军民人等，尽皆恸哭，若丧考妣，慌慌乱乱，不知所为。群臣请奉太后临朝，请皇太子权朝。时太后遂降懿旨，即命郕王监国。郕王虽承奉懿旨，尚犹豫不肯出朝来。

太后惶惶，问内使诸人曰：“若朝中有人能安宁家国者，重加爵赏。”当有太监兴安启奏曰：“臣婢保举一人，此人可宁家国。”太后忙问曰：“汝今保举何人，能定国家大难？”兴安奏曰：“臣婢所保之人，就是先年扈从我宣德万岁爷爷驾征，当殿叱汉庶人的臣子于谦便是。”那太后闻奏，喜曰：“此臣今在何处？”兴安奏曰：“于谦虽巡抚河南、山西二省，前月我万岁爷有旨，着他回部理事，此时该到。”

太后闻奏，速发懿旨三道，连路命人召回擢用。于谦是七月二十三日闻有旨召回京听用，又闻得说朝廷被王振勒劝亲征，谦顿足曰：“吾常虑王振当权，必误国家大事，今果然矣！此行必然不利，想我祖宗时，士马精强，将相智勇，故可亲征驭敌，威镇边方。此时承平日久，民不知兵，况兼将帅不经战阵，如何可去亲征？必坏大事！幸有圣旨来召吾，吾当速行。”即日单骑出省，各官俱送不及。百姓闻知，拥住马前，苦苦挽留。于公曰：“吾非不欲在此，奈今主上亲征，此行必有疏虞。今见君父之难，决不可留！”百姓闻言，各各洒泪。于公不顾百姓，飞马星夜奔至京师西安门。

早已有太后使臣迎着于公。公闻诏，即大哭飞奔入朝。此时群臣俱在廷放声大恸。太后亦垂帘下泪。于谦忙率多官上前奏曰：“臣等誓当迎复我主上归国，但国家不可一日无君。今太后宜速降懿旨，立皇太子为太子，宣郕王上殿，令其辅国。庶社稷有人，国家不摇动矣！”太后闻奏降诏，即立皇太子为太子，年方二岁。仍命郕王为辅，代总国政，辅安天下。维时太后宣郕王。众官亦各上表，请郕王上殿监国。郕王上殿，太后乃退朝。

于谦即令殿头鸿胪等官，鸣钟击鼓，聚集文武远近臣僚，大小官员，纷纷集于阙下。时于谦、王直、陈循、高谷、王文、胡潆等官，请郕王上殿，左侧就坐。令殿头官设仪，鸿胪官喝班，锦衣卫官大排仪仗，照班朝参。正分班行礼之际，只见锦衣卫都指挥马顺从旁大声扬言曰：“今上位事情未知何如，汝众官岂可胡乱行事？”即时分散仪仗，殿中沸喧大乱。给事中王竑见马顺呵散朝仪侍卫，心内忠愤不平，厉声大骂曰：“马顺逆贼！平昔助王振为恶，祸延生灵，倾危家国。今日至此，尚兀弄舌，分散仪从，紊乱朝纲，真奸党也！吾闻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王竑口中骂说，一手即捽住马顺衣襟，一手即劈面一拳打去。众官见王竑忠义激发，一齐忿怒，争其殴打，乱拳乱脚。顷刻间，只见马顺满襟血污，眼珠突出，脑浆涂地，死于殿廷之下。后人观此，足见刘学土忠魂附子之言，不差年月。

随又索取王振心腹王、毛二人。宫中秘匿不肯发出。众官见不肯发二人出来，仍又喧乱不止，无复朝仪。郕王复见众喧哗不止，心亦惊疑，即欲回宫者数次。于谦一见，急忙上前一手拽住郕王袍袖，叩请西向侧坐。王尚心疑未坐，于谦复上前扶掖请王端坐。王方坐定，于谦大声言曰：“众官今日虽为忠义激发，然在朝廷上，岂宜如此喧乱？马顺奸臣误国，打死勿论！”

众官虽闻此言，见内廷不发王、毛二人，仍复喧乱不息。郕王见喧乱，又欲回宫。谦复前奏曰：“今殿下若不发二人出来，恐诸臣忿忿不已，非安国家之计也。殿下命内中速发二人，为宗庙社稷之计。”王方允奏，不得已传王旨。内廷发出二人。王即命金瓜武士登时击死于廷。于公忙掣武士金瓜在手，大声宣言曰：“今附党奸邪俱皆打死，众臣各宜就班。如再喧哗者，殿下以王、毛二人为例。”众官闻言，方才依次就列。群臣皆相向恸哭，声震殿廷。

于公又奏请郕王宣即降谕，俯慰群臣。公复传王口旨曰：“王振奸臣误国，启太后处，候降旨施行。”郕王即差都御史陈镒，带领五城兵马后军都督，抄没王振家产。于公复请王左坐受群臣朝拜，公令鸣钟击鼓，仍排班喝礼，群臣拜舞，口称千岁。拜舞毕，于公复上前泣奏曰：“北敌不道，气满志盈，将有长驱深入之势，不可不预为备计。”即于郕王面前谋画。郕王见公能为，听其区画。公遂传王令旨，着都督孙镗、范广、孙安、雷通、熊义、柳溥、卫颖、张等守护京师，勿违节制。又启奏乞赦杨洪、石亨罪犯。郕王允奏。

又传令旨，差杨洪等紧守宣府，勿与浪战。仍差杨洪之子杨俊充游击将军，率军兵并口外归顺人等，前往涿州、保定、真定、沧州、河间等处，往来巡哨，但见我国遭伤军兵，即令收抚，不可弃散。又传令旨飞符，着九边将帅许贵、刘安等紧守城堡，匆与浪战。又传令旨差回石亨同杨宁、王通等守护京师。又着石彪领游击等兵延城防守，以防不测。又宣令旨，着金英、兴安、怀恩等忠良内相，防守内城。郕王见公一一区画，皆是定国定边要略，知人善任之谋，心中始安。百官见公外攘内静，处画得宜，遣将发兵，谋猷绝胜，皆暗暗称羡，俱先辞朝而出。郕王独留于公在殿，公复请令旨飞檄，于紧要关津边镇出处，选能行快手飞骑急赴边镇，着将士依令而行。郕王亲见于公谋画，心中甚喜，回宫。仍着内使十二人张巨烛送公出朝。

于公从五鼓进朝，直至一鼓方出。左右见公袍袖，皆星星碎落。公从左掖门出，此时吏部尚书王直与多官为国忧心，尚在午门外候公动作。一见公出，王直同众官即拱手曰：“今日之事，变起仓卒。赖公镇定，天下幸甚。”于公逊谢不敢当。遂别众官，即在朝房假寐。

未及五更，太后深知公能，且人望所属，即升于谦为兵部尚书，兼支二俸。公于早朝固辞尚书职，太后内旨不允。郕王亦不允辞。公只得就职谢恩。公上前奏曰：“今日鸾舆未返，大敌随至。若前日扈从失律者，及坐视君父之难者，一概宽宥，则他日谁肯披坚执锐，充锋冒敌？况陷君父于边廷，委生灵于丘壑！乞令法司议罪，庶几鼓舞人心，激厉将士！”郕王嘉纳其言，于是令官查勘将士人等。失机者六名；见敌退避，不行救援者十名；临阵逃回者二十余名。于公一一检视明白，即启奏曰：“赏罚必行，后能破敌。敌锋若挫，则仇可复，鸾舆可返矣。”郕王允奏。公辞朝出回部，正思一救回鸾舆之策，早有人飞报进部，禀道：“有部官在彼营中得脱而回。”于公见报，忙出部趋朝来看。不知此官是谁。

第十六回 景泰帝勉从登极　于尚书用计破兵

于公正回部料理兵务，设谋救车驾回京，忽闻人报，忙至午门看时，乃是本部员外项忠，户部主事李贤。二公把眠车裹着，卧病在内。于公忙揭帘看时，相与恸哭。公问曰：“二位扈圣驾北行，何计得脱回来？今主上在于何处，二位必知端的。”项、李二公大泣，答曰：“吾二人与众官扈驾，直至狼山土木地方，扎营三日，军士无水，饥渴特甚。王振无谋，慌令移营，欲就有水草之处。军士乱动，不能止遏。不料彼兵用铁骑冲杀过来。军将饥馁，不能抵敌，皆为残害。邝大人、曹大人，吾目见被马冲倒。而吾二人乘乱伏于深草野之中。半日，忽见众兵拥着了圣上而去。吾等欲出夺救，奈无寸刃在身，只得咽呜泣下。此时未知何如。”

于公闻言，放声大哭。众官一齐拥到，亦皆大泣，俱问项、李如何得脱回京。二公答曰：“吾二人日只伏于深草茸壑之中，摘些嫩草充饥。夜则望月而走，五日五夜，行得足破皮穿，方能到得宣府。及至宣府，又恐守关军兵不能认识，打下矢石，遂将身上衣服照耀。守城军兵方才放下篾箩，升到城上，着人用眠车护送到京。”言罢，泪如雨下。曰：“只因王振一人，致使我主上蒙尘，折将损兵，遭此大变，误国至此。可急设计，救返鸾舆。自古国不可一日无君，今已七日矣。”于公闻言，泣奏太后曰：“今士庶慌惶，莫知有主。倘有不测，其如宗庙何？乞太后念社稷为重，早定大计、以安社稷，以慰群黎，天下幸甚。”太后不允所奏。

明日，阁下陈循、高谷，尚书王直、于谦、胡潆，又率百官伏阙启奏。太后垂帘，群臣奏曰：“今皇上实为生民亲征，不意蒙尘。臣等虽奋死前驱，必欲救君父返国。奈路遥兵战，率难以顷刻回鸾。而国家岂可久虚君位。乞太后圣虑思之，或立太子以临群庶，或命郕王以辅嗣君。伏乞早建大计，早慰生民。”太后见群臣如此，乃遣太监金英传太后旨云：“皇太子幼冲，未能遽理万机。郕王年长，是宣宗皇帝亲子，宜嗣大统，以安家国。”旨下，众官见时方多事，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于是群臣交章劝进，宜早登大宝。郕王固辞再三不出，太后复降旨让王。郕王不得已，乃尊太后旨，遂即位。遥尊正统为太上皇帝，尊皇太后孙氏为上圣皇太后，尊生母吴氏为皇太后，册封汪氏为皇后。追封英国公张辅为定兴王，谥忠烈。改明年为景泰元年。

景帝于是月二十二日登极，遂传旨云：“朕无一德，汝诸大臣列侯勋戚，并军民人等，共推戴朕为君，奉太皇太后命奉祀庙社。谨以是诏布告中外。”是日，陈循、于谦等率文武群臣，各各山呼拜舞朝贺。于是朝纲始肃，法令始行，天下始知有君矣。

景帝坐朝，受群臣朝贺毕。于公即上前启奏曰：“北敌不道，犯我边疆，遮留太上皇帝。彼既得志，必将长驱深入，不可不预为备计。迩者各营精锐之兵，尽拣随征军资、器械，十不存一。宜急遣官分头召募官军，起集附近民夫更替，回漕运之众军，令其操练听用。又令工部齐集物料，内外局厂，昼夜并工，造成攻战器具。今户部尚书周忱，谋虑深长，善采众论，征输未有愆期，贡赋未尝稽欠。此正危急之时，乞令周忱兼理二部事务，则军需有备，器具易成。”奏上，景帝嘉纳，一一施行。遂改周忱为工部尚书，兼支二俸。

于公复奏曰：“京城九门，最为紧要。向者宣府、大同等处，尚为捍蔽，今已残没，敌可竟犯京畿。前日虽着孙镗、范广等将帅，领军守护，还宜急取石亨、柳溥为总帅，列营操练，耀武扬威，使敌闻知，不敢轻进。亦乞遣能干忠义给事中、御史等官，若王竑、叶盛、程信、杨善等，分头巡视，勿令疏虞。”复请旨，令各城门外居民，倘被贼迫胁从顺，则贼势愈众，不可复散。宜即令五城兵马排门晓谕，迁移进城，各听随便居住，勿为敌人所掠。

又奏各边等处曾经兵马往来、剽掠残毁者，亦乞差忠勇能干将帅抚臣，前往守镇安抚。遂保奏副都御史罗通，前往平阳等处巡抚。恐彼处居民被寇抄掠荼毒，中原因而不安，仍保奏轩、年富、罗亨信等，前往大同、宣府、雁门等处巡抚。又请敕参将颜彪、魏中，俱令策应白洋、易州、紫荆、倒马等关并口外，相机巡剿。又奏差都督同知杜忠，参议叶清，前往偏头等关守备。

又请敕都指挥石端、王信、张智等，前往大宁、真定等处把守。仍请敕都督佥事董斌、刘
、徐亨、王祯等，前往石龙、李家庄、云川、永宁、怀来等处，分头把守。又请敕都指挥王虹、王敬、沈奂等，前往涿鹿、茂山等卫把守。仍各请旨谕云：“以今日国家之事，必须和睦将士，安宁众庶，固守城池，整束人马，互相应接，不可坐视。如有一切关隘、楼橹、城墙、墩台、濠堑，倘有毁坏淤塞，务要挑筑高深坚固，无得坐视怠忽，虚应故事。如违，定以军法，决不少贷。”

于公又奏曰：“前日临阵，见危授命，死于王事者，宜加褒谥，赏恤其后，以劝将来。察其临阵逃回，不肯上前对敌，坐事君父之难不救者，并误失军机者，乞请陛下一一查明，严加诛罚，以警将来。凡一切军旅之事，臣请一一身任之。如其不效，乞治臣罪。”景泰帝前见于公仓卒定变，整肃朝纲，今又见其奏议详明，安边要略，心中大喜，曰：“卿之所奏，皆是为国嘉猷嘉谋，任人得所。悉依奏施行。”

于公在殿奏事，正欲辞朝而出，只见诸多内臣，纷纷奔至殿中奏曰：“今贼兵数十万，乘胜拥来，将至京都，势不可当。百姓慌慌逃窜不止。伏乞我万岁爷速遣能事官员，英雄将帅，以救国家之难，以拯百姓之危。”时景帝闻报大惊，未发玉音。于公忙上前奏曰：“今陛下勿忧，臣适才所奏，伏乞陛下，容臣调度。”景泰帝闻奏，大喜曰：“非卿莫能料理，凡一应兵机军务，悉从卿相机调度。”众官亦皆力赞于公。

公即辞朝而出，迳到通州坝上。有寮属忙谏问曰：“今敌兵氏驱将至京城，为何先到通州？此乃不固其本，而防其末也。”公答曰：“诸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敌人倾国长驱而来，人无粮食，马无草料，必先趋通州剽掠人畜粮草，以为久困吾邦之计。吾若不先去料理处分，必为所据夺矣。”

言罢，火速催人亲到通州等处，查视仓廒，果然粮食甚多。于公急出示晓谕军民并从军家族人等，即令搬移京城住扎。仍晓谕从军家族，即将仓粮预与关支。准作数月之粮。随人多寡分支，使军民一举两得。从军家属，照数多给三、四个月之粮。附近居民贫穷者，亦各给与，令其速搬京师避难。如此分给，尚有盈余。公即时令人纵火，悉皆焚之。旁有众曰：“仓粮刍草，乃国家养民之本。况民以食为天，今敌未至，何故悉令焚之？此事关系甚大，不宜造次。”公即温言答曰：“吾岂不知，奈事有经权。即今从行，并守护各关军马万万，而通州粮草，堆积贯朽。今吾尽与关支，使向日扈从阵亡之家得食，一以慰死者之魂；一以全生者之命。而今守护边方之族，亦得以饱喂于家，令其各无挂念。且预与兵粮，军兵得多月食，人心坚守。今敌长驱星速而来，此地粮草又多，一时搬运不及，纵可搬运，岂不劳人损力乎！且大敌随至，而劳人费力，安能使其奋勇？则粮草皆敌人之物也，敌若得之，则人得食，马得草，足以资用，久困吾邦矣。以方张之势，困饥馁之民，其为祸岂浅显哉！吾今用坚壁清野之计，烧尽刍粮，收括人民，使彼进无所掠，退无所据，岂能久居乎？”众属闻言，咸称曰：“我朝廷有福，实生我公，公真社稷之臣也！”公谢不敢当。

于公正焚刍粮之际，飞马报道：“敌兵来也！”公闻报，即令诸将：“谨守关门，勿与浪战，且避其锋。兵法云：“避其锐者，击其惰。’吾自有计，切勿与战。”嘱令已毕，乃曰：“此处无足虑也，吾当速回调度。”众又问曰：“公何疾来疾去之速也？”公答曰：“今寇兵到此，无所掳掠。吾急回调度，必挫其锐，使彼知吾国有人，必然悔惧，则上皇归国有日矣。”言毕，即转回京。

敌兵果至通州，见烟焰冲天，粮草尽焚，人畜毫无所掠。也先在马上啮指，调其下曰：“南朝可谓有人，俺们切勿轻进。”刊赛王即答道：“俺们既已到此，难以久留，不若直趋京城，看他臣子如何？”也先依言，即领人马迳奔京师而来。

此时于公早先到京城，正遇见石亨。亨二十年间屡功封为总兵。公见亨甚喜，曰：“想二十年前旅店相逢，兰古春之相，真伸鉴也。”石亨致谢曰：“蒙公见拔，盛情多矣！”公拂然答曰：“吾为国荐贤，何以致谢！”亨有惭色。日前因为正统蒙尘，亨不救君父之难被劾，逮至京来。公以亨威勇，遂荐石亨、杨洪、柳溥三人可用，朝廷允奏。更加升石亨为正总兵，提督京城九门。当时石亨曾与公计议，欲尽起京城军兵，前至通州接战；又欲分兵前往大同、宣府、紫荆等关，抄掠敌后。公曰：“石总戎所谋虽善，目下危急之时，敌势猖獗，若尽将京城军兵，一齐差发出外，其势必分。分则势孤，势孤则难应敌，倘彼觇知我国中虚实，不去四散功劫，迳直长驱突至，此时欲掣回人马，急切不能。在京军民，正是惶惶之际，内无固守，外无援兵，非万全之计也。”石亨固请必欲掣兵出外，庶不惊扰今上与百姓。两下相持已久，公厉声曰：“今国家存亡大事，在此一举，岂因汝一人之偏见，误国家之大事！”遂叱退石亨。亨忿忿而退，成仇之心，在此而起。

公即提兵出城，身先士卒，躬擐甲胄，整顿人马，背城扎起九个大营，分布九门。令有威望谋略文官王竑、叶盛、程信、杨善等总之。仍开德胜门，谕众曰：“汝等受国家厚恩，当以死报效。为人最难得者‘忠义’二字，惟国家有难，方显忠臣、孝子、烈士之人。今事机急迫，不可有一毫差错，倘有差错，祸患立至。且贼长驱而来，不劫惊，则杀戮。与其遭彼之害，宁可对敌而亡，总是一死，不如尽忠而死也。生则成功有赏爵，死亦扬名于后世。”众军闻谕，人人感激，皆愿奋死以报效朝廷。时激谕方毕，也先假意送还上皇归国，遂长驱直前，四散攻突。我军严整，坚不为动。敌人知吾国有备，稍稍引去。

第三日，也先复领大队人马至城下，对营亦安下一大营。此时我上皇亦在也先营中。也先见我军雄威严肃，不敢加兵。我军亦不轻发一矢。时有喜宁因降也先，反唆也先邀我人民六、七人出城，过阵前，以奏迎太上鸾驾还宫为名，飞骑报进殿廷。

景帝遂问群臣，群臣画议不一。当有中书舍人赵荣挺身出班奏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太上皇陷在边廷，未知真实。臣愿往彼营中，察其动静，死亦何恨！”群臣闻奏莫不叹羡。当有阁老高谷壮其忠勇之志，即解所围玉带与之。通政司参议王复，亦愿同往。

朝廷即加王复为礼部侍郎，赵荣为鸿胪正卿，遣去彼营。皆排列露刃，夹之而行。王复、赵荣厉声叱曰：“汝等不得无礼，自古两国和好，必有来使，以通其意。今汝等胁吾、吓吾，吾等岂畏死者！”也先见王、赵叱众之言，即令收刃。遂问二人：“汝是何官？”王、赵答曰：“吾乃鸿胪正卿赵荣，侍郎王复。”也先道：“尔等小官，未可议和。可令于谦、王直、胡潆、石亨、杨洪等，前来议和。”赵荣大声答曰：“吾国大臣，岂肯轻来者！只因奸臣王振，诱我那太上皇帝，说边上有好风景，因劝我太上巡边玩景，所以百官扈从来此。不料与汝对敌，以致太上淹留汝处。今新君即位，号令严明，百姓无不忿怒。且四下勤王之兵，动以万万，不日捣汝巢窟，迎复太上也。吾今承命到此，待吾朝见太上，回奏新君，那时差官迎回太上，重加赏赐太师，庶不失两国之好。吾众大臣岂与汝轻见哉！”也先见赵荣语言不逊，恐见上皇于军中，透露声息，遂不令荣等见上皇，令人逐二人于营外。又使人邀求金帛缎匹万万计。

景泰见荣、复二人已回，乃命礼部官至军前，来问于公方略。于公复奏曰：“今日于谦知有军旅之事，他非所敢计。”乃令人代奏，力言和议之不可听。景泰闻奏，遂不复遣官去议和。而下对垒七日，敌亦计穷，只得渐渐退去。公乃潜地令人觇知敌移太上驾远，乃率都督范广等，发神机铳炮打攻，箭弩齐发，敌兵死于炮铳之下者数千。也先不得停留，连夜遁走，仍邀太上驾去。我军奋欲追击，于公急传号令：“不许轻追，恐伤太上！”止令追之境外。果然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回，大胜归城。京城军民人等，皆焚香迎接于公进城。未知后事如何。

第十七回 徐珵首倡南迁　于谦力争北守

于公当时泣励三军，军心感激，勇增百倍，杀退也先。也先连夜遁回沙漠。于公率得胜军兵回朝。众多士民，尽皆欣仰。寮彩亦赞公曰：“观公今日事业，虽宋之李纲，未能及也！”公闻赞言即曰：“四郊多垒，卿大夫耻之。今敌逼城下，但不与盟，幸耳。何敢比李纲乎！”当日朝廷论功，特加少保兼总督军务，公固辞不肯受职。后朝廷再三慰谕，公面辞奏曰：“臣微有犬马之劳，感蒙圣主恩，遽受显职，臣断不敢当的！”景泰不允所奏，仍慰谕之，公不得已受职。便启奏曰：“今敌兵虽然退去，太上拘留在彼，他日必仍假送，以和为名，自有无厌之求。从之，则削我国脂膏；违之，则速其变扰。此理之与势，必不可和也。为今之计，莫若遣将练兵，养威蓄锐。倘彼再犯顺，我即声罪致讨，无有不胜矣。”景帝深嘉纳之。

公日则入朝奏事，夜则宿处朝房；出则经画军务，进则防豫事机。时值边境汹汹，讹言不绝。公见京城百姓惶惶，一日四、五次惊恐不定，诽诽谣言。公闻民谣，心甚不安，曰：“若如此，则国本动摇，非安社稷之事。”即今后军都督、五城兵马等官，鸣锣晓谕。不许谣言，如违斩首，决不轻恕，民闻禁示，方始宁静。公将紧要事渐渐安辑。

不期十月初一日，飞马忽报：“也先拥了太上皇帝从紫荆关来送驾，将近京师。其势甚盛！”也先自从被大兵杀败之后，仍收集各路人马。喜宁见齐集人马，忙上前来唆也先道：“太师这里可假送他上皇归国为名，俺们从各关去，将他上皇当先，在前遮避。关上有人看守者，见是他上皇在前，那敢将炮铳箭石施放？那时任俺们掳掠，又好索取金帛。”也先见说大喜，道：“此计甚妙。”遂依计而行。果将这上皇拥在前面，迳投紫荆关而来。守关军将看见了上皇在前，都不敢施放铳箭。那上皇拥至城下，差人叫守城官军将帅出来相见，要金帛一万，犒赏也先部下头目。城上都督等官见太上召谕，遂开关相见。正开关之际，喜宁等一齐拥进。众官见势不好，便忙叫闭关。早有都指挥韩清进门不及，反被射死。又掠去男女数百。边上人民一齐喊哭，震动京师。

京城人民慌慌乱乱，昼夜不宁。时有侍讲徐珵（即是苏州人，前与于公同馆者。）见此声息，忙令家人搬移家小，往南回家。当有相知者，问徐珵缘由。徐珵答曰：“吾观天象，前者荧惑进南斗，致有此大变。今又见贼势猖獗，则知为祸不小。若留家眷在此，必遭掳掠之害。”京城军兵闻此言，更加慌乱，昼夜奔驰潜躲者，不计其数。又有内相传进宫中，宫中闻言，亦治装将起程。景帝闻知，即忙上殿宣问群臣可否。早有徐珵向前奏曰：“臣夜观天象，察今大势，非迁南京不可。如其不然，恐有不测之祸矣。”景帝闻奏迟疑半晌。时有二三大臣，复助徐珵之言为是。景泰帝惶惑，不知所出，动摇六宫。徐珵复大声言曰：“除是南迁，方可免祸。”于时群意汹汹，俱办南迁之计。宫中尽收拾金宝珠玉，细软之物，取车数千辆，欲载资装而出。

此时于公巡边才回，只见军民搬移不一，又见宫中车辇，已发数百余辆，在于午门之外。公大惊，询问此事，慌进殿廷奏事。景泰帝闻得公回，即御便殿询问可否。公忙奏曰：“谁为我陛下画此南迁之谋，可斩此人，以安宫廷，以定民志，然后出师对敌。”因而恸哭于廷，抗声言曰：“京师乃天下之根本，山陵社稷在此，百官万姓资蓄在此，帑藏仓储在此，六官辎重在此。今不守此，将欲何为？若一迁都，则大事去矣。昔宋高宗南渡之事可鉴也！若京城一失，则敌兵长驱而入，虽山之东西，河之南北，非复国家有也。”

那时景泰闻奏，顿然开悟。当有内相金英、兴安、怀恩等，亦赞公言。皆称曰：“朝廷有福，赖有此人，实我国家砥柱之臣。”于是诸臣始有固志，不敢再举南迁之议。徐珵闻知，深憾于公。惟有朝廷与六宫，得于公力阻南迁之非，得英、安、恩等以固坚帝志，稍稍宁息。

奈百姓纷纷动摇，搬移不止。于公思曰：“民为邦本。今国本摇动，如何是好？”即时保差都御史赵荣（即前使敌营者。帝嘉其志升职。）、罗守信二人，亲自管守九门，不许百姓搬移乱动，如违者，斩首示众。赵、罗二公，平日忠信素着于百姓，故于公保二公看守京城，又多方晓谕百姓。众百姓见二公忠诚不欺，又见于公威令必行，朝野有法，民心始定，不敢搬移。

于公见内事稍宁，即遣诸将仍照前出城屯营，严整队伍，守护京城。复传号令云：“若见敌兵前来冲突，切不可乱动。但见中军麾动大纛黄旗，听连声子母炮响，一齐攻杀，闻金即止，不可有违。违者定按军法。”众官将等得令，各各准备。于公仍身先士卒而出，又早见敌拥太上在前，蜂拥而来，声声喊道：“送驾还朝。”于公忙传令，令百姓人等，俱在城上遥声答曰：“我国已立君矣。”

喜宁与众敌对城上人道：“皇帝在此，何得乱言？”于公又忙令军民答曰：“岂不闻社稷为重，我国已立君多日矣。”各城皆如此回答。也先闻言，盛气少沮。于公在将台之上，见敌势少衰，即令右边白旗队里摇旗呐喊，声声大叫：“快留下太上皇帝车驾！”喊声齐举。也先闻喊声甚急，慌移太上马转。公见马转，急令麾动中军黄旗，放起连珠子母炮来。各军将见旗动炮响，一齐奋为攻杀。铳炮之声，震动山岳。也先见我军凶勇，慌忙奔走，已打死甚多。追赶数里，于公急令鸣金。众将闻金，即忙收转。问曰：“小将等正好追杀，何故令某等收军？”公答曰：“诸君岂不闻投鼠当忌器，且胜未足雪耻。万一穷追不胜，所损实多，况上皇在营中，今奋力追杀，果能救回鸾舆，实乃国家万全之幸。倘穷迫不及，反迫君父于危亡之地，岂臣子之心哉？所以收军者，不得不慎也。且宜保全宗社，然后徐用计谋，救回太上，庶尽臣子之心。”众将叹服称善。景帝闻知大喜，赐于公盔甲一副，蟒衣一套，玉带一条，金顶黄罗伞一柄，令其出入张盖，以示有功。

于公谢恩毕，复上前启奏曰：“前者上皇亲征，虽云天数，亦人力之委靡。有见阵而退缩者；有见敌势凶獗而逃遁者，有坐失军机者；有逗留不进者；有观望不行救援者；以致太上有蒙尘之难。伏乞一一查勘。有功者，授之爵赏；有罪者，惩之诛罚。庶使人知警劝，各怀忠效力，必不损威误国也。”

景帝闻奏乃曰：“此卿部事，敕卿一一勘量，功罪施行。”于公领旨辞出回部，取军册逐一详看，即差官校星夜拿来，以正军法。公方回府，早有官吏进禀，同省亲友特来拜谒。未知所谒是何亲友。

第十八回 旧窗友赴京干谒　西和尚惊死教场

于公值朝廷多事之秋，常夜宿朝房。今见敌人远遁，宗社奠安，生民稍息，才回府中。早有门上官进禀道：“有爷浙江亲友特来拜谒。”呈上柬帖。

公看毕，乃曰：“快请相见。”报官出来奉请，公下阶相迎曰：“承诸兄远来，足慰生平之望。”此五人者，正是公之好友：乃王尚质号彬庵，王大用号器宇，孙佑号菊庄，吴雄号洪宇，和尚号西池。五人各相见礼毕，分宾而坐，各叙间阔之情。于公曰：“承诸兄千里而来，当悉论衷曲。奈国家多事之秋，不能少尽朋友之情，可慨可愧！”王、孙、吴诸友答曰：“弟辈昔年多蒙指教，不意我公名闻天下。重整山河，中兴之功，万世瞻仰，可钦可贺！”西和尚就道：“当日于爷在鄙寺看书时，神人早先托梦报称举相，今日果然。”公逊谢曰：“不敢。”即命设席款待。于公曰：“蒙诸兄见顾，示小弟素志消白、一毫不染，天日可表。虽然巡抚二十年，所有俸资，尽济二省饥民，与夫鳏寡孤独者。亦无所蓄。今蒙降临，何以报平日相知之谊。”

席间诸友谈话，公遂问起高节庵之事。王彬庵答曰：“征君高节庵，归隐西湖。小弟时常访之，人皆仰诵其清风。今公之大名，震骇天下，无不感仰其功业。但弟辈鼯技庸才，不能上进，为可赧耳。”于公叹曰：“高兄才识，胜吾十倍。可惜不乐仕进。吾常欲荐起共理国政。奈高兄固执。所以中止，待后仍必荐之。”复顾吴雄曰：“兄亦闲居已久，改日荐兄一京职何如？”吴洪宇称谢。晚饭毕，公即令于康、于淳送五友到洁静寺院安歇，仍辞曰：“吾不能送到，恕罪，恕罪！容日再来奉迓。”随送出府门。五人迳到寺中安歇。

于公假寐片时，三更起来，酌量事务。五更即趋朝奏事，区尽方略。第三日方才回府。正欲着人请五友相叙，此五友早在公府门候见。公请进礼毕，曰：“朝事忙忙，不得侍陪。多罪，多罪。”王彬庵便曰：“小弟们有一事禀知，未知允否？”公曰：“何事见教？”王曰：“近有失机坐视将官，闻得小弟们与公契谊，特来见小弟们，肯出三千金，一人乞饶一死。未知尊意若何？”公见说即曰：“这将官辈平日受朝廷若大俸禄，不肯弃死向前救护。若肯一齐舍命救援，不致陷有于蒙尘矣。况今国家多事之秋，所重在赏罚，今若饶免其死，则后人谁肯为国尽忠，出死力退敌乎？此决难免其死者。”

乃存思半晌，曰：“既诸兄见教，鬟时交契，岂可无私。吾有一法，庶使国法交情两尽。”五友忙问曰：“何为国法私情两尽？”公曰：“但军职等官，过了铁，番了黄，文书做绝了，则子孙永不能袭职。他既许兄三千金一个，兄等止要他三百两一个，若十二员已该有三千六百金矣。吾只与一个囫囵死。”五人复问曰：“如何教做囫囵死？”于公曰：“吾所说不斩首，便是囫囵死，好与他子孙袭职。吾亦怜这班将官，不过见敌势猖獗，一时畏死，岂知当今之时，重在赏罚必行。一则明正其罪以警将来；二则吾也留些阴骘与他们子孙，以便袭职；三则尽了国法，四则全了朋情。但有一说，诸兄俱要与讲事人面讲得过，其事才好。”众人见说大悦，尽皆称谢。公又曰：“吾后日有令，准下教场，大操人马，有功者赏，有罪者罚。务要整肃人马，选将练兵，杀退敌兵，迎复上皇归国，方遂吾为臣之心。”众友称羡不已，即辞回寺中安歇。

明日，五友对讲事人并犯官家族，说知于公吩咐之事：“本身所犯，罪不容诛，但留些阴骘与你们子孙好承袭。若依得所言，即当领教。否则不能奉诺。”众家属见说有理，皆送三百金一人到寺。西和尚看见许多金银，惊得浑身发抖不住。王、孙、吴一一收置安藏。诸将家属，各各准备去也。

晚间于公回府，王、孙、吴等来见公，曰：“承兄见教，众皆依允。其物俱已到手，感公盛情，厚德难忘。”这西和尚喜得魂惊舌缩、口中谢曰：“多……多……多，谢……谢……谢，老……老……老，爷……爷……爷。”

于公闻其声言，大笑起来。仍待五友酒席。正饮酒间，二王友问：“明日闻公到教场阅武，小弟们实乃千载奇逢。亦欲看玩一玩，未知可否？”公曰：“兄等要看何难，须要起早先进教场中，就在软门后边看甚好。但操演之处，不是当耍。不可倚着我是朋友，撞将出来，那时不好认是朋友，要以军法治之，轻则一捆四十，不是当耍！”五、孙等曰：“亏你做得这般嘴脸出来。”于公笑曰：“法令如此，须当仔细。若明日要看，今晚可即在此安歇。明早吾先着人领诸兄进去。”谈饮多时，公即送五友到厢房安歇。

将及五更，五人皆起来。梳洗茶饭毕，于康、于淳即同五人先到演武场来。此时千军万马在内，大小将官，俱全身戎装披挂，等候操演。于康、于淳领着五人，徐徐行到教场。早见牌坊结彩，上写着“代天施行，赏功罚罪”。

一班军士见了西和尚，大喝一声道：“兀那秃颅，往那里走！此是什么去处！”蓝旗手见了，飞走来拿。于康、于淳指在旗手脸上骂道：“汝这厮眼珠不生！这是俺爷亲友。特着我领进看操演，汝人也不认得。”众旗手见骂，便道：“小爷，不要着恼。小人们不知是爷爷亲友，通该有罪了。”皆退去，并无阻当。西和尚初进教场，见许多军马威严雄勇，已是惊慌。今又见喝见拿，惊得面如土色，声已出不得，手脚都软了。康、淳二人只得紧紧的搀他进官厅后边软门后，放下五把椅子坐定。此时西和尚略略少定。

不多时，只见前面大吹大打，放炮放铳，一齐呐喊。迎进于公。果然声出云霄，震动天地之威。四十八卫人马，并调来守卫人马，又有四下勤王之兵，并替回沿河漕运之兵，共有百十余万人马，将校有百千余员，小官不可胜计。于公坐下，众将官各各参见礼毕。一军齐喊，果然有撼山动地之威。

军兵操演一阵，真似翻江搅海之势。操阵毕，将军册、兵政功劳簿籍一看，传令叫请有功将帅四十八员上堂。公亲自簪花赐酒，表里彩缎银宝给赏，亲送下堂，曰：“下官不日奏上加封，烦劳诸将官齐心竭力，尽忠报国。”众将帅唯谢下台，公领大吹大擂游营一匝而出。其余有把总、指挥、千户、镇抚、百户亦各委官，代簪花赐酒，给赏而出。其小校哨长有功者，悉皆委官给赏。赏毕，少刻押进失机坐视不救及临阵逃回等官，俱绑进教场来。于公一一查明，喝令：“把这一十二员失机坐视逃回者，俱一铜锤一个打死，以正国法。”这西和尚合当命绝，看见绑进十余人来，就把头伸出看看。只见一声锣鼓响，一铜锤一个，打得血光上冲，军声齐喊。西和尚看见一惊，望后跌倒，活活惊死在地。王、孙、吴三人心慌，即忙用手摸时，和尚口中气绝，少刻面如青靛。众人不敢高声。跟随人见了，即时抬到后边灌汤。不能得苏。人皆言惊碎胆矣。

于公又验视诸将校，有对面伤多逃回者免打；伤少者，捆打四十；背后伤者，打一百。背后伤乃被敌兵追来，怕死逃回砍伤者，所以重责。无伤逃回者，斩首。军中见公赏罚严明，人皆畏服。仍大书榜示数张，挂于通衢，开示某人某处，明示其功罪。事毕，众军将人等，各各跪送，呐喊吹打，送公出教场，回部而去。

王、孙、吴三人见公出教场，只得浼人把西和尚扛在僻静处，着人看守。于康道：“待我先去禀知老爷。”王彬庵道：“我同你先去。”二人急急来见于公。公到部理事，至二更方回府中。王彬庵曰：“公今日军威甚盛，把西和尚活活惊死教场中。”公闻言，亦埋怨彬庵曰：“谁交你们与他进看？兵权最重，生杀利害之处，谁不寒心。”公乃嗟呀半晌。复曰：“终是他无福消受许多金银。吾欲取龛盛他，非吾讨取之物。”即令人取一副好沙板棺木。又曰：“兄等可抬西池到寺中安殓，可将所得金银，悄悄尽数藏在棺内，然后盖棺，虚将钉钉，用缠索周回扎缚停当。日后回杭，将索割开取出金银，安葬西池，庶无遗失之患。”

四友闻言，深相感谢领教。到寺中来一一依于公之言，安殓西池毕，来见于公。公曰：“兄等且在寺中宽住数日，小弟还有微意奉报。”公遂荐吴雄为顺天府通判，王尚质为鸿胪寺序班，孙佑为太医院院判。三友感公盛精，俱来致谢。公曰：“兄等何必谢，不过少尽往日同窗雅契。”过数日，四友皆辞公，欲回杭州。公曰：“诸兄不欲在此候缺，当送兄等起程。”又送百金一人为赆，附书一封，烦送与高节庵，多多致意，容当荐起也。即差八个军健，护送西池棺木起程，诸友拜谢而行，一路有兵部勘合，驿递差夫送程－－闻是于公亲友，谁不奉承，直送至杭。四友依于公之言，开棺分金，安葬西池毕，送书到高节庵处去。至今三家尚盛，皆于公之惠也。不题三家之事，且说于公即将众将校功绩具奏。未知若何。

第十九回 也先假和索金帛　高磐剖臂纳纶音

于公具本开列诸将校功绩。朝廷旨下，封赏诸将等。将校蒙封受赏，俱愿报效朝廷。

且谈太上皇淹滞边廷，也先屡使人觇视上皇动静。其人到上皇所居宝帐之处，只见一红面长须提大刀者，守在帐前。行觇之人，大吃一惊，慌忙奔回，禀复也先。也先不信，又遣心腹人来。忙至上皇帐前，果见红面之神守把，惊得疾奔而去，报复也先。也先知是关神显圣，自后不敢怀异心，愈加恭敬。且上皇出帐，常见红面长须之将守帐，因问袁彬。彬奏曰：“此必是关神显灵来护万岁爷之驾也。”上皇遂望空默祷于神。上皇后复位之日，特加“翊天”二字赠神。

也先屡见有神护持，思量道：“中国天子在此，又做不得俺们可汗。”当时即请得知院（官名）伯颜等计议道：“中国天子在此，又做不得俺们这里可汗，留在此何为？”伯颜闻说，即劝道：“莫若俺们留个好名儿，与后代称扬。”也先便问道：“怎的留个好名儿？”伯颜答道：“何不请天子出来，与他立约盟誓，共结和好，送他归国，使后人赞扬太师仁德，留了一朝天子，不害他反送他归国，这个不是留个好名儿？”也先道：“说得是。”

正欲差人请上皇立誓送归，只见喜宁忙上前说道：“如今且未要送还，宜假送归为名。等俺们索些金帛彩缎满足，那时送上皇爷回来迟。”也先见说，仍依其计。喜宁自从降顺也先，反唆也先如此行计，又将我中国虚实告之。也先依宁言，果差人假请上皇到营，说道：“天可汗在此，又做不得俺这里可汗。今日特请天可汗立约盟誓，送归本国，永结和好，再无侵扰了。”上皇闻言，大喜曰：“深感太师仁德，知院好情。若得返国，多以金帛彩缎相酬，永结和好。”

于是也先练选数十万人马，以送上皇为名，喜宁引导，因而掳掠。驾至大同城下，上皇命袁彬在城下大叫，讨取金帛犒赏。当有大同守将都督郭登，察知也先假送上皇，即在城上叩拜答曰：“臣职在守边，安有金帛？”遂不开城门。上皇曰：“朕与郭登有亲，何故见朕不开关出接？”也先遥见城中有备，遂同喜宁领上皇仍投紫荆、倒马等关而来。

关上人望见上皇在前，不敢施放炮箭，亦不敢下关开门。因前次迎接被敌焚劫，故此不开。上皇候了多时，不见有人下关迎接，即命袁彬大叫道：“万岁亲自到此，可急开门。”关上并不见一人答应。袁彬心慌，只得把头触门，大叫道：“我是写字校尉袁彬，见有驾牌为照，非是奸细。”即将驾牌照看，城上人看见，方知端的，乃开关放过吊桥，放袁彬进城，审问端的。

当有广宁伯刘安、都御史孙祥、知府霍瑄等，出城来见上皇，哭叩于地，齐声奏曰：“不料陛下蒙尘，臣等之罪也。”上皇因私语刘安曰：“今彼辈未有实心送朕归国，况有喜宁唆拨引导，不怀好意，汝等可急回。”安等闻谕，慌忙拜辞上皇而转，即命闭关。也先复拥上皇而去，又放火烧关，大肆抢掠。九边将士，一时喧沸，烽烟警起，震动京师。人民仍复慌乱起来。

于公闻报。即忙入朝奏曰：“彼敌专以假送上皇为名，索取金帛。乞赐臣谦亲到边关，督厉将士，以图方略。”景泰闻奏，喜曰：“得卿亲往，朕复何忧。”即降旨委谦巡边。公领旨迳趋边境。将士闻公临边，人皆畏惧思奋，各各远迎。公传令不许诸将官擅离泛地。边将得令，各候按临。公复传令：边关将士军民人等，若见敌兵拥上皇前来，仍照日前俱各答应道，“我国已立君多日，不敢开关，亦无金帛”等语。如违者，定以军法示众。九边军民闻令，喧嚷遂息。

于公巡至大同，大同守帅郭登谒见曰：“郭某手下有敢死士数百，欲劫驾返国，已差夜不收杨总旗暗暗报知太上皇去也。”公曰：“郭元戎此谋虽好，但乘危行险，可看便宜而行，若不可行，即止。吾自有破敌回鸾之策。元戎素有将略，不必吾叮嘱也。”

公遂巡至宣府，早有总兵杨洪谒见。公曰：“总戎素在边廷，父子戮力，将士齐心，可谓有大功于我国家矣！何土木之师，不以精兵救援朝廷？念公老将，遂起公任事。今汝子杨俊，因私怒擅杀都指挥姚贵，朝廷屡欲加罪。吾念他有万人之敌，奏保曲有其罪。此后当尽心报国，以全功名，不可怠了往日名节。”杨洪领诺，唯唯而出。

公又巡至独石，守帅朱谦谒见。公曰：“吾观独石城池一带，城皆虚空，多有坍损、汝为镇帅，宜乘时修整。此处正是国家藩屏重地，今弃此不修，非但宣府难保，京师亦为之动摇。公虽有将才，然一人难以独任。”乃即飞章奏保都督孙安才堪大任，朝廷即敕孙安到来。于公仍授以方略：从独石度龙门等关，且守且筑，以保无虞。安等领诺而出。于是各关将帅，尊于公亲嘱之令，准备建功，以报朝廷。

且谈喜宁原是边外人，因土木之变，仍复降顺也先，反为也先心腹。又唆也先领众假送上皇为名，索取金帛。宁已得万数，自为得计，在也先面前夸功。袁彬颇知，忙来奏闻上皇。上皇曰：“逆贼如此。朕已知道，只凭天去。”

初九日，喜宁复领也先率兵十余万，仍抢掠到紫荆关来。当有守关总制都御史孙祥亲见上皇在敌营，忙叫开关，奋不顾身，领一千人马下关。一来迎谒上皇，二来实欲夺驾进关。一边恸哭，一边下关。众将一齐阻曰：“上皇虽陷敌营，当徐图救驾。今彼势其盛，不可造次！”孙都督闻言，张目大恸曰：“汝等何言！吾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前次见上皇，不能竭心尽力，迎劫归国。今又见君父在彼蒙尘，为臣子者，安用命哉！”乃不听众官之谏，急领人马冲出关来。也先等见来官之势甚急，又多带人马，不是参驾模样，心中甚疑。喜宁早已瞧见，忙对也先道：“俺见来官不怀好意，要用心提防。”

也先闻宁之言，吩咐一齐放箭。孙都督不知喜宁引导作奸，但见万弩齐发。孙祥连声喝曰：“吾来参驾，如何乱射。”言未毕，项上与身中早中三箭矣。手下将士，急救回关，把关紧闭，齐来看孙都督，可怜一箭透咽而死。袁彬见乱箭射死孙都督，忙与通事岳谦来对也先道：“太师一向仁德，既有心与中国天子通好，如何又令人射死他将官？恐伤太师仁德。”也先道：“是俺一时见关上有许多头目拥来，心中疑惑，因此放箭，不料伤了他性命。汝今说明，下次不如此了。”

是日也先与喜宁领众复奔至水尽头，当有都指挥盛广出见上皇，奉上银三千两。明日又送彩缎、羊肉、酥酒、蜜食之类。是日俱屯扎在猫儿庄。第三日到八宝山。此时，景帝差季铎等齎赏银并圣母太皇太后寄来貂裘、冲冠、龙袍、衣服到来，方知是郕王即位。上皇闻知甚喜，明日发季铎等回。铎等辞归，忽有夜不收杨总旗来见袁彬说道：“奉郭都督将令，先遣某等五人夜不收来，暗请上皇到石佛寺，待也先寻觅不见时，便乘隙入城去。”袁彬闻说，即时来奏上皇。上皇曰：“朕命在天，此危险之事，决不可行。”袁彬闻谕，忙传旨道：“万岁爷不肯允从。”杨总旗只得去回覆郭帅。

第二日，通事岳谦对袁彬曰：“喜宁时时唆拨也先，除非去得喜宁，上皇方有归日。”袁彬曰：“是，是。”即将岳谦的话奏知上皇。上皇曰：“朕尽知逆贼为也先心腹。既如此，汝可悄悄代朕写二封书，一封奉上太后，一封与当今。”袁彬领旨，暗暗写完。呈上看毕，便差岳谦同哪哈二人带去。

岳谦、哪哈潜地到京，至彰义门外，正要打话，只见城上人望见二人是敌兵打扮，连忙乱箭射来，二人不能开口，岳谦早被两箭射倒在地。哪哈见势不好，飞马奔回来见也先道：“南朝自家人都不认得，反把岳谦射死了。”也先听得，忙传号令，急拥众直奔到德胜门来。将上皇藏在德胜门外空房之中，又将人马摆开阵势。待敌久之，不见我兵出来。知有准备，就缓缓抽兵退回。

二十四日，仍朝北行到老营。得知院妻子宰羊烹酒，迎接上皇。二十七日，宰杀牛马做筵席，在苏武庙中。上皇宴散，出帐仰观天象。对袁彬曰：“帝星明郎，朕在此决不久。”袁彬叩头答曰：“万岁爷仁德敷民，终当返国。”此时上皇在暖车宝帐之中，忽下大雪，厚高三尺。惟上皇所居宝帐，一毫无雪。又常见火光焰起，隐隐若有龙盘其上。边人见之，皆啮指啧啧道：“此真天可汗也！”也先亦常见真龙护帐，厚雪无侵，辄相惊畏，甚加恭敬。每日设宴款待上皇，或弹篪拨琵琶唱曲，亲自把盏。众头目齐跪敬酒。自此为常。只是上皇在营中思归心切，屡被喜宁唆拨也先，不得返国。

前者喜宁夏唆也先杀害袁彬，因此上皇大怒。又命袁彬密写旨书二封，随即要唤护从总旗高磐带回朝来。高磐奏曰：“此旨臣难带回。”上皇问曰：“为何难带？”高磐奏曰：“喜宁因见前次岳谦带书回朝，不料被我国守城之人射死，后于尸边搜出所带旨书，上写着喜宁逆恶之事，故此喜宁教也先道：“但有人回南朝去的，都要搜检明白，方才给与号箭。若无号箭，即是私逃，迳拿去开剥了。’以此这纸书实难带去。臣命不足惜，恐误大事。”

上皇见奏，沉吟半晌，无计可施。只见高磐复奏曰：“臣有一计。若要带去，乞另写于小纸，细细密密写了，臣自有处。”上皇见奏，即命袁彬复写小纸细字二封呈上。上皇看毕，递与高磐。磐跪地捧接，即用薄薄羊皮一块，包裹御旨毕，腰中取出小刀一把，就将自己左膊上大划一刀，即把羊皮旨书纳进肉里，连血连皮，用刀疮药敷上。果然只见血露刀痕，不见有书在内。上皇与袁彬见之，叹息曰：“此足见汝用命之勇也。朕得返国，重加爵赏。但要小心。”高磐唯唯领命。上皇复谕磐曰：“汝今回朝，若当今不坐朝时，汝可先见于谦，令其用谋先擒喜宁，则也先无人引导，朕得返国矣。”高磐领命拜辞上皇，急急而行。也先果一路有人把守搜检，将磐一一搜过。只见血痕，不知有书在内。磐复哄曰：“特到南朝取讨彩缎，赏赐你们。”故各部俱放过，俱给与号箭。高磐不分星夜，负痛驰归。

第二十回 于公相形置地铳　杨俊诱捉喜宁回

不谈高磐之事，且说于公一日趋朝面奏曰：“臣昨闻探事人来报，也先大选人马，有再犯我国之谋。伏乞陛下赐臣亲到边方，料度机宜，设计破敌，必不误国。”景泰闻奏大喜。面谕曰：“一切便宜，任卿裁度。”于公即辞朝回部，亲领数十军将，俱扮作夜不收模样。公亦装扮如此，杂在众人之中，去到边方，看其地脉。正行不数百步，猛省曰：“吾失忘了一件要紧之物，快令人取吾主上所赐金顶黄罗伞来。”众问曰：“老爷今日扮作某等模样。又要取黄罗伞来何用？”于公曰：“汝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吾今如此打扮，边上军士，一时不知是我。倘有触犯，不处，则损军威；处之，又犯无知。或者有认得我的，他不知我私行来看地脉，只道我私行觉察他隐密之事，使彼反生疑虑，吾故取伞随行。边军见吾之伞，知吾来度地脉，用计破敌，彼必用心把守，不敢怠缓，故令人取来。”众军闻言，各各叹服。

公一路来观地脉，察敌必犯的来路。果然守边人等，见了二十余人潜地过来，一齐呐喊。正欲打下炮石，公即令人张起黄伞，守边军士看见，知是于爷，就不敢打下炮石。守泛地军将，通欲下墩迎接。公忙传令不得擅离，违者治罪。诸军闻令，各各遵守，不敢出迎。公相了地脉形势，一一与众暗立标的、记号已毕，急急回到附近关津。命工匠照式造地雷，并铜将军、佛狼机等铳炮。其铳炮形如斗大，可藏药若干，又可安铅弹若干，造成数千。其药线长有丈余者，或六七尺者。另用竹筒打通节眼，盛药线在内。虽经风雨，亦不损坏。一里埋二十个，十里埋二百个，四散埋有千数。令军士暗暗埋于敌人必由之地。其药线之头，俱露出在地上。又用乱柴燥草引火之物盖覆好了，仍用本色土泥罩上，人莫测认。

于公埋铳已完，复到大同，与郭登计议，又造下着地龙、飞天网、积水柜、悬溜栅等项。待敌到来，发其机轴，无不有当。于公与郭登布置已毕回京。

路上又思起喜宁。他知我中国虚实，各路关津险要。若不用计先擒此贼，倘被他识破，所误不小。正思计时，早有人报禀道：“有边外总旗高磐，从北地回朝。兼有上皇密旨要见爷。”于公见报，便令：“快排香案接旨。”一边唤高磐进见。

此时高磐回京，止欲趋朝奏闻，因景泰退朝，一迳来到于公部堂相见。公见磐即问曰：“汝来必知上皇消息。”高磐禀曰：“总旗是上皇差来的。”公见说，忙下堂问曰：“上皇安否？”磐答曰：“上皇日夜思归。头目伯颜屡劝也先送上皇回朝，怎耐喜宁百般唆拨也先，因此稽留，不能回来。今上皇现有御书密旨在此。复谕总旗，若当今退朝时，先见老爷，因此先来。”于公曰：“既有旨来，快排香案。”公即望北朝拜。拜毕，请旨。高磐曰：“快取刀来割开我臂，方可取旨。”公见说，忙问曰：“为何割臂取旨？”高磐曰：“当时通使岳谦，曾带御书回朝。不料被我守边将士，不审分明，将岳谦射死。后被也先兵丁于尸边搜出书来，御书上写着喜宁悖逆引导之事。喜宁深恨在心，挑唆也先：但有人在上皇处出进及回南朝去的，俱要搜检明白，方许放回。因此不好带旨回朝。当时上皇无计可施，是磐设此计，只得将臂膊划脚，纳旨在内。初时藏纳，不甚痛楚。如今连日马上行了七八百里路，左手甚痛，右手难于举刀自割。乞爷令人割开取旨。”

说罢，即脱下衣服。臂上露出伤痕，此时红肿得大了。高磐右手指着疤痕曰：“快划脚取旨。”公即令人割开，将旨取出。只见鲜血淋漓，高磐大叫一声，晕倒在地。公急令人扶起，忙灌些定晕醒魂丹。两班跟随将士人役，皆叹曰：“国难显忠臣！”自此以后，人人怀忠奋勇，乃高磐一人激之也。幸天怜忠义，戳佑高磐，渐渐苏醒。

于公忙令人取香汤，洗净血污的羊皮包纸，仍旧跪而拆开密旨看时，旨上单写着：“也先屡欲送朕返国，皆因喜宁唆拨，反为彼之引导，攻掠城堡，残害赤子。当用计先除此贼，若得返国，愿居闲地，或守祖宗陵寝，亦所甘心。”公宣诵毕，朝北哭拜于地曰：“君辱臣死，理所当然。是臣等万死之罪！”复咬定牙根曰：“喜宁逆贼，吾誓不与共天！”即写本齎太上御书，奏闻景泰帝。帝怜高磐之忠，即加升高磐为侍卫指挥佥事。景泰宣问于公。公上前奏曰：“臣已有计先擒宁贼，以正国法。”景帝闻奏大悦，退朝。

公回部。即请太医院官，疗治高磐之臂。御医以妙药敷之，三日痊好。高磐即来叩谢于公。公大喜曰：“此足见汝忠贞，天佑之也。”命取银二十五两与高磐。磐拜谢。公又唤磐上前，附耳言曰：“汝可如此如此而行。至日，吾自有人接应拿他，不可泄漏。”又命曰：“若见蒋信，可传他家中信息，且言朝廷优待之恩。令其至日可同上皇往僻路而走。”磐一一听计，拜辞于公。复辞朝毕，乃与季与铎等，同齎冲天冠、滚龙袍、玉带等物，并各边外赏赐出关。

一路急急迳到也先处，下了敕书，并赏赐之物。又到上皇营中，进上御冠衮衣等物。上皇慰问高磐毕，又曰：“可曾带得赏众头目的缎帛来否？”磐奏曰：“众大头目赏赐，臣已带来。但以下头目人多，朝廷着宣府等边关备办。待送皇爷驾到，即队城上送将下来，方迎请皇爷回朝。”喜宁在彼闻得高磐之言，心中大喜，坦然无疑，忙来对也先说道：“南朝既有赏赐彩缎在宣府，如何不送天可汗去？”也先因前者整顿人马齐备，今闻得喜宁之言，即时起发人马，亲送上皇到宣府来。

高磐闻得这个消息，暗暗称羡于爷：“果神算也！”即密地来到赛刊部下，寻见蒋信，报与家书，并朝廷优待之意。信感恩，誓以死报。高磐又将于公保护上皇斜僻去路，一一说知。信乃领计，即使忠勇健儿，潜地到宣府城边。箭上刻了字号，写“也先同喜宁在本月二十七日亲送上皇到城”，一箭射上城去。守城人见了蒋信号箭，飞报与总兵杨洪。洪即差快马急报于公。

公见报，心中大悦曰：“除了此贼，上皇返国有日矣。”乃思欲擒此贼，除是杨俊方可。但他使酒，勇猛难近。然以擅杀都指挥姚贵，朝廷屡欲拿俊正法，我保奉他将功赎罪，今日必为我用。即传令着杨俊来见。俊即杨洪之子，洪闻于公令牌到，即着子杨俊来见于公。公曰：“想汝日前酗酒，无故杀死都指挥姚贵。朝廷必欲正法，我保奏免汝一死。汝可建功赎罪。”杨俊闻言，叩首谢罪。公曰：“吾今定下一计，非汝不能成功。今二十七日，就令汝父率多官将，到城赐也先众头目以下缎帛等物，件件皆放在筏箩之内，令人放下城去。汝可将纯锦缠身，一如彩缎之色，蹴在筏箩之内，高处再加些缎匹于上，不可露出头角。若不认得喜宁时，但有人叫喜宁的，汝就知得是他。待宁来搬彩缎之时，汝可用心看定，把喜宁登时拿在箩里。城上自有人接应，吊汝上就。拿得喜宁，汝之功可赎前罪。吾知汝勇猛，能擒此贼。汝可小心，安危在此一计，不可怠情。”俊领计叩辞于公而出，来与父杨洪计议停当，专候也先到来。

且谈也先整点大队人马，令喜宁、陈友为向导，二十三日起程。从倒马等关，一路送上皇为名。各关俱道：“朝廷赏赐缎帛，俱在宣府。”喜宁闻得此言，一心要到宣府，故别处关津都不在心。至二十七日，早到宣府城下。城上人见上皇在前，一齐俱呼万岁，震动山岳。城上早放下数十筐筏箩落来。

此时高磐紧紧的傍着喜宁之马，城上人看见高磐与喜宁赶在当先，仍又放下数十筐缎帛下来。此时杨俊已扎缚停当，就蹴在箩里，一齐放落城来。高磐与喜宁见了，忙跑下马来，搬取彩缎。高磐见宁落马来，大声高叫两声曰：“喜宁哥哥，待我也搬些与众头目，见见功劳。”杨俊闻得叫声，知是喜宁，忙跳出箩来，大喝一声，把喜宁一似提小鸡一般，丢在筐里。高磐见俊拿了喜宁，即时敲起号锣。城上人闻锣响，即将滚木绳索，一齐用力拽上城来。陈友见了，即便落荒逃命。也先亦知中计，忙传令攻城，来救喜宁。

这高磐、蒋信、袁彬等一班人，奉着上皇，往小路里加鞭飞马而去。也先见上皇与众前行，恐怕往别关进城，乃亦飞马紫追。城上杨洪等将见上皇去远，即忙放起号炮。各处城上闻得号炮响时，俱把火箭、火炬一齐远远丢射，施放地雷，发碽铜将军、铁佛狼等铳炮。火炬、火箭燎着乱草枯苇中的药线，登时地铳震天，四下里只听得天崩地裂、霹雳之声，烟焰冲天，打死不计其数。也先回马看时，只见残兵冒烟突焰而来，道：“中计了！”怒气填胸，大叫一声：“罢了！”便倒撞下地。未知性命若何。

第二十一回 外国结连归和好　朝廷允奏遣臣僚

不谈也先气倒马下。且谈于公因喜宁引导也先，数侵边境，扰害生民，故定下此什以擒之。果然上合君旨，下快民心。喜宁既被杨俊擒下，挟得半死，声已难开，押进营中。杨洪用槛车械进京来。于公下营见宁，厉声叱曰：“朝廷有何负汝？汝反背主，甘为引导，唆索金帛。今日擒来，有何理说？”喜宁无言，叩头乞死。于公即时奏请。

第二日旨下，着刑官将喜宁凌迟处死。号令各门，以戒将来。朝廷将杨俊升都督佥事。杨洪封侯，增俸二百石。于公加升少保总督兼兵部尚书，加食二秩之俸。也先看见此番如此残败，心中忿怒，颇有欲害上皇之意。伯颜密知，向前力言道：“太师一向好心甚多，此事非干天可汗之事。俺们一向要与他和好，又只管领人马与他厮杀，又不送天可汗归国，复索了许多金帛彩缎，他那里如何不做准备？今事已如此，不如消停数日，遣几个得当人到南朝，与他通好，免得伤了太师一向好心。”也先道：“得知院（伯颜官名）你说得是。既如此说，俺且拔营回去，再作商议。”

当时瓦喇可汗脱脱不花亦领人马到来。此时蒋信即于途中迎着脱脱不花，以言说之曰：“太师也先每领人马南侵，所得金帛，皆归自己帐下，到于可汗处甚少，及至损伤人马，则可汗均受其弊。俺们料得敌不过南朝人马，可汗自当做主，以和为上。”脱脱不花闻言道：“把台说的是。”即催人马，来到也先营中。伯颜先将和议之情说与脱脱不花。脱脱连声道：“好。既如此，俺与太师、得知院、平章等，俱押了花字。着得当人亲齎赴京讲和，永无他意。”伯颜称谢，随即都押花字，令人到老营来请上皇。

上皇即时亲临也先营中。脱脱可汗与伯颜齐道：“俺们与太师屡欲送天可汗归国，都是喜宁阻住，坏了俺两家和好。今日俺们与太师，实心送天可汗归国。又恐你那边臣子不知俺们真心，特请天可汗来，当面折箭为誓。”上皇见折箭立誓，知今番送归是实，大悦称谢，亦即书一御押。当日脱脱可汗即先差通使三路人，前来近边打话通了，然后差皮儿马、黑麻等起程。黑麻等叩辞上皇。上皇亦面谕劳，又有御书一封，付与黑麻等。脱脱并也先亦嘱咐道：“你们到南朝去，将俺实心送回的事，一一说知。”黑麻等领诺，即便起程，又等候先差三路人通了话，然后到京。

这三路人来到大同坟岭墩，这墩就是大同北关都督参将许贵把守。贵每日轮差夜不收，探听北边哈密等处消息，巡视奸细。当日夜不收哨至坟岭墩来，忽见一伙北兵前来，内有三人，装束似南非南，似北非北，又当先跨马而来。众夜不收看见，正要放箭，只见那三人高叫道：“休得放箭！俺们是脱脱不花王与也先太师差来打话通和好的。”众夜不收见他说得南边话来，料是通使的，收了弓箭道：“汝是何等人？须说得明白。”那当先一人道：“俺是女直同知。”第二道：“俺是浮石参将。”第三道：“俺是哈密指挥。俺三人通是脱脱不花王差来近关打话的。若只差一路人来，恐南朝不明一路的言语，故此差我三路人通晓汉语的，庶不误了大事。你们众人听着：俺太师也先道：“如今实与南朝讲好，可着大头目奏将去，连夜差使臣来。’俺们便回去报知。若不来时，俺三边轮流搅扰得你国田不得种，粮不得收。你国中消耗，自然来和好。”

众夜不收闻得这说话，便道：“众人且暂住，待我们禀与大头目知道。”三人闻言，即领众就近墩屯扎。众夜不收迳来报知许参将。贵闻报，亲自来到墩边，与三人打了一番前项说话。许贵曰：“汝等既是真情，吾当转奏朝廷。”乃即差人星夜到京，将此事一一奏闻。

景帝允奏，即着该衙门写敕戒谕。许贵去了。群臣见戒谕许贵之旨，齐奏曰：“数次遣使，未见的实。今脱脱番文是实，兼有上皇御书押字，亲差黑麻等到此。臣等亦屡问使臣，所言皆实无疑。理当答使迎复，勿令有他日之悔。”

景帝闻奏，半晌不言。于公察知其意，即毅然上前奏曰：“今若果有上皇御书并脱脱等番书，详勘黑麻等来意是实。且兄弟至亲，君臣大义，理宜迎复。”诸文武见公所奏，亦皆奏曰：“理当迎复，勿令后悔。”景泰复闻众臣之言，心中不悦。谕曰：“当时大位，皆卿等合词要朕为之，非出朕心。”

于公闻谕，忙上前复奏曰：“今陛下天位已定，谁敢有异议？但欲发使答礼，少舒边患耳。上皇终当迎回，岂可久留边地？此非朝廷与臣子久弃君父于遐荒者。”景泰闻奏，心中开悟。乃曰：“从汝，从汝。”言罢退朝。

群臣皆聚于午门外伺候。当有太监兴安，复传旨至午门外，大声言曰：“尔等固欲答使，且言孰可行者，孰为文天祥、富弼其人耶？”众皆未及答，尚书王直面发红，亦厉声言曰：“岂可如此说！今日皆朝廷臣子，一惟朝廷用，谁敢有不行？”兴安闻说，仍复进内。少刻升给事李实为礼部左侍郎，罗绮为大理卿，充正副使，马显升都指挥充通使前去。不知朝廷差数使前往，后事如何。

第二十二回 李侍郎出使沙漠　罗少卿奉命遐荒

景泰因于公奏明，并诸臣力言请复之事，乃差李实等前往。敕书既下，只言答礼，不及迎复之事。李实见敕大惊，忙趋内阁，明白其事，正进朝来，遇着内相兴安。兴安见实，大声曰：“李侍郎，汝领黄封办事，你那里晓得其中就里？当时景泰之意，不欲迎请上皇归国。奈群臣恳谏不过，于公又开陈兄弟至亲，君臣大义。景泰不得已，遣李实等聊报复答礼而已。”李实见兴安口吻，只得转出朝来，收拾行李，一同罗绮、马显等并来使，打点起程。

景泰元年七月初一早朝，景帝亲御左顺门，召李实等面谕曰：“卿等去脱脱不花、也先那里，务要勤谨办事，好生说话。”遂各赏银伍拾两，并衣服二套，彩缎三表里。又谕曰：“可上覆太师也先，并得知院伯颜等，内有敕书二道，及各队长赏银二百两，彩缎二十四表里。”李实等领命，即拜辞出朝，本日遂同黑麻、秃完等五十六人起身。初七日，过毡帽山。初八日，过兴和州卫东海边，夜宿棍儿(石固)。初十日宿失刺，即边塞之处，亦送李实等下程，羊二只，酒数瓶。十一日，到也先营中。

也先听开读敕书毕。也先道：“你国皇帝，因何差你们？”李、罗二公答曰：“自太师祖父以来，至今朝贡我国四十余年。尔使臣进马来京，往往待以厚礼，遇以重恩。近日因王振擅减了马价，以致太师动兵，邀留太上皇帝，抢掠人民。杀害兵马。今得知院伯颜上合天道，下顺人心，奏闻可汗，说知官人，特念前好，同差参政完者、秃劝等齎书赴京，以全和好。因此差我等大臣，齎送赏赐，给与太师并知院等，以全终始，仍旧遣使往来。”也先见说，便道：“这事皆因马清、马云小人们坏了事情，以致动兵，小事变成大事。今你们来，且过一夜，明日引你们见天可汗去。”李实曰：“此足见太师仁厚之心。”也先又道：“你们来得正好，这事务必要成就了。你们若不来时，俺们七月十六人马已到京来了。今侍郎路上辛苦。”即唤人斟酒，亲自把盏奉敬李、罗二公数杯。酒毕，复令宰壮马一匹、羊四只为下程。

十二日早，也先差头目人等齎我朝赏赐与脱欢可汗，并得知院等敕书，又着人分头齎赏赐前去。是日也先即差平章人等，同李实、罗绮等行三十里，来见上皇。共进上纻丝八匹，衮衣二套，粳米、鱼肉、钞煤、烧酒、器皿等物。李实等一见上皇，放声大哭。拜舞毕，惟见袁彬、哈铭、高磐三人侍侧。上皇曰：“卿等休哭。比先朕来北，为打猎游幸之事，皆王振所陷。也先有意送朕归国，皆被喜宁引诱，遂破了紫荆等关。复至京师，又被喜宁阻住。后至小黄河，也先亦欲送回，又被喜宁挡阻。今喜宁既已凌迟，朕无阻挡也。”

上皇遂问：“圣母及当今安否？”李、罗齐答奏曰：“俱安。”又复问旧臣存退何如。”李实一一道其姓名，或存或退，甚悉。上皇曰：“朕在此一年，因何不来迎朕归国？”实奏曰：“陛下蒙尘，群臣及军民人等，如失考妣。差人三次来迎，俱无的实。通言也先假意，惟前月高磐回朝，见有陛下御书花字，方是实信。叵耐喜宁阻住。今宁已正国法，特差臣等来探虚实，未知也先果真心否？”上皇曰：“汝等回去上覆当今皇帝并文武群臣，早早差人来迎朕归国。朕若回时，情愿守祖宗陵庙。若不来迎时，也先说令人马扰边十年，也不得休息。朕在此一身不足惜，当念天下生灵、祖宗社稷为重。”

李实、罗绮唯唯领诺。李实询问上皇所食，方知也先每日只送牛羊、野味、酥酪，殊无米羹。李实凄然奏曰：“想昔陛下锦衣玉食，今观衣食粗陋不堪。”复以大米二斛进上。上皇曰：“饮食小节，且与朕整理大事。”实乃条陈数事奏上，皆谏上皇昔日任用非人，引咎自责，谦让避位退居之词，忠言正道，恳切甚悉，上皇闻奏大悦，皆从其言。因日暮促归，李实涕泣而别。

明日，也先宰马备酒，相待李、罗。也先道：“你们皇帝敕书上，并不曾说着迎回天子。天子在此，又做不得俺们可汗，终是个闲人。俺还你们，千载后图一个好名儿。侍郎回去可奏知，务要差三、五位老成臣子来接。如今若送去，可不轻易了你们皇帝？今日与你约定，至八月初五来迎，不可失信。”

李实含泪答曰：“差人来迎，必须要请圣旨。吾等是臣下，岂敢擅约得日期。”也先又道：“八月初五若不来时，你边人又要吃苦了。”再三嘱咐日期。实等亦再三曰：“日期难定。”也先道：“若是来迟，可先着三、五人来回报，便迟五、六日亦可。若不来时，俺们领人马扰边，莫道俺们失信！”也先叮嘱毕，各送马匹貂鼠，为进贡之物李实等来辞上皇。上皇再三谕嘱迎归之事。即于袖中取出御书三封，与实齎回，仍谕曰：“卿等勿惮路遥，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汝等回去，多多上覆太后并当今皇帝，说也先非要土地，所要者，蟒衣、织金、彩缎之物。差人早早齎来。汝可莫辞辛苦。”

李实闻言，哭拜于地不能起。伯颜道：“侍郎休哭，及早归朝，来迎皇帝就是了。”伯颜与众强扶起实时，只见泪流尽血。伯颜与众啮指啧啧称羡，惊顾曰：“南朝果有好臣子！”上皇见李实眼中泣血，再三慰勉，实即带泪拜辞上皇，复到也先营来。也先便道：“烦侍郎早早奏知来迎。”实当下辞别也先，即同众使起程。也先又差右丞把秃并脱欢、黑麻同行。

不一日，来到京城。二十二日早朝复命。景帝御文华殿，召李实、罗绮等宣问曰：“也先有恁说话。”李实将前情诸事，一一备陈奏。景帝又问曰：“太上皇帝如何说？”实即奉上御书，又备陈太上所谕前旨，皆无遗失。景帝又曰：“也先请和之意，虚实何如？”实答曰：“臣至彼国，相待甚厚，论和议是真。但也先万一变诈，非臣所知，乞陛下圣裁。”景帝曰：“卿等一路辛苦了。”命赐李、罗羊酒、银钞等物。复命太监牛玉于文华殿前廊下待酒饭毕。实、骑辞出。

明日，罗绮复领把秃、黑麻、脱欢等进贡马匹、貂鼠等物，朝拜毕，把秃等起奏，乞早命使臣，同往迎接上皇。景帝闻奏，不言退朝。把秃等辞出，在四驿馆安下等旨。俟候数日，不闻旨下。意不欲迎请，故此迟迟。把秃、黑麻等延候多日，旨方下。着多官于午门外会议可否。不知会议若何？

第二十三回 遣使迎归上皇　安插永杜边衅

景帝旨下，命多官于午门外计议。时有都御史王文厉声曰：“来，来，来，孰谓来耶！不索金帛，必索土地，有许多要求。彼岂真心送来耶！”众官素畏王文，相顾俱莫敢发一语。于公曰：“防变方略，事在于我。李侍郎回朝，吾问其言，实乃真心，非虚诈也。万一变诈，其直在我，其曲在彼。王御史不必多虑，吾已筹之熟矣。”遂率多官面奏曰：“前侍郎李实回朝，臣等灼知。也先屡败，必然悔过。虽云人谋，亦天意也。且君臣大义，兄弟至亲。若不遣使迎请上皇，则直在彼，曲在我矣。此番不迎请，则上皇终不得返，边疆终不得宁，干戈终不得息。伏乞遣使奉迎，以承天心，以安民命。”

众臣奏上。景泰览奏，见众臣同词，即日遣都御史杨善、侍郎赵荣等，于二十七日起程。杨善、赵荣闻命，欣然就道，曰：“此吾等效命之秋也。”尚书王直、胡潆等奏曰：“迎复上皇，礼当从厚。”诏不下。有千户龚遂荣暗遗一帖于朝门下。胡潆、高谷等，正早朝进门，忽见一帖，令人拾起观之，其帖上写着：“上皇之出非为游畋，实乃巡视边方，为宗庙生灵社稷之计耳。今若奉迎，礼当从厚。迎复还京，犹当避位。行君臣之礼，尽兄弟之情，雍雍揖逊，则唐虞之事，复见于今日矣。”

众官见帖中之语，嗟吁良久。当时学士高谷曰：“何不将此帖呈奏，感动上心，足见朝野同心。”谷遂袖其帖入朝，复将此帖示廷臣曰：“武夫尚且知此礼，况儒臣乎？”王直亦叹曰：“此‘礼失而求之野’也。”朝廷闻有此帖，震怒，索之甚急。龚遂荣挺身谓搜索校尉曰：“此我所为也，何必他索。”景帝后来心亦明悟，即赦之勿罪。当日胡潆忙办仪注。二十七日，杨善、赵荣等辞帝起程。

初二日，来到边境。克昂问道：“你们既来迎请上皇，将何财物来迎？”杨善答曰：“若将财物来迎，后人讥诮官人受财了。今若空手迎回，足见官人们有仁义，能顺天道，自古无这等好男子。吾国鉴书上备载官人们的好处，使万代人称赞。”也先闻言说：“都御史说的是。”次日，领善、荣等朝见上皇。杨善、赵宁叩拜，不胜悲恸。上皇曰：“朕不日回京，卿等不必恸哭。”杨、赵收泪，乃问上皇起居毕。也先设宴款待。

明日，也先又大排筵宴与上皇送行。酒至数杯，也先自弹琵琶，克昂奏笳，伯颜鼓瑟，皆奉酒欢劝。也先见杨、赵二公侍立于旁，便道：“侍郎，都御史，可就坐坐。”二人连声答曰：“上皇在上。安敢，安敢！”上皇顾二臣曰：“既太师着卿等坐，便在下侧坐坐。”二臣拜伏于地，奏曰：“臣等虽居草莽，安敢失君臣之礼？”也先见了，回顾左右道：“中国有好礼数。”

正饮酒歌弹，克昂与帖木儿亦知书，通晓汉语，当时便道：“俺们闻二位大人有大才。俺有一对，可求对之。”杨、赵即问曰：“有何佳句，请道。”那克昂即举手中琵琶，乃道：“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角。”杨善即应声对曰：“魑魅魍魉四小鬼，各样肚肠。”帖木儿、克昂等闻杨公之对，尽皆惊畏，俱啮指道：“中国果有好人物！”愈加敬重。

初八日，上皇驾起。也先率众头目送一日程途。也先与众拜别而去，仍令伯颜并把台等率大众护送。行五日，到野狐岭。伯颜等道：“此处乃华彝界限。”一齐哭道：“皇帝回也，何日复得见天颜？”俱各罗拜。上皇再三慰劳伯颜，伯颜方辞别回转。惟把台、袁彬、高磐、哈铭、吴官童等带回。伯颜复差头目率五百骑送至京城。

上皇十四日连发书二封，先命使人齎回。十五日至唐家岭，又遣使回京，谕免群臣迎接。十六日，百官俱迎于安定门。此时百姓闻得上皇驾回，皆欢呼踊跃，扶老携幼，顶礼焚香，拥塞于安定门之内，齐呼万岁，声动山岳。上皇一一慰劳毕，乃从东安门而进。景帝亦至门出迎，下辇拜。上皇亦答拜，拜毕，相抱而哭。各述授受之意，推让逊避良久，乃送上皇至南城殿中。百官皆朝见，礼毕，大赦天下。上皇揖逊，当日自居南城宫殿。百官朝贺毕而出。景帝亦别上皇回殿。遂赐五百边骑赏物彩缎，发今回归。众辞朝去讫。

且谈少保于公见上皇已归，北地和息，寇盗稍宁，惟虑先朝永乐年间降人，皆禄养于东昌、河间、易州、涿州、蓟辽等处地方，切近京师。三、四十年间，人数众多，生长蕃盛，骄纵难制。日前也先入寇之时，多有乘机扰乱之意，为害非小。思今之计，乘此南征未罢，吾当举其有位号者，重与犒赏，随处安插，庶无相聚为乱之患。乃即日上疏奏闻，景泰览奏大悦，即降旨曰：“卿为国深虑，实有远谋，急宜相机区画。”于公乃即安插诸降人于广东、广西、湖广、四川等处，遂使积恶潜消，各为良善，宗社奠安，皆于公之功也。

第二十四回 于公荐贤置州县　徐珵改讳治张湫

于公见边方和好，并寇盗削平，外无侵边之患，内无鼎沸之虞，乃思安内抚民之策。且叛乱之后，地广民残，少官治理，乃奏保廉能仁厚之官数人以治之。朝廷允奏，各升巡抚一员，添设州县。于公保奏孙原贞为浙江巡抚，添设宣平、云和、景宁、泰顺四县，备置县官管理，因叶宗留扰乱之后，而置之也。又奏保王来为福建巡抚，添设永安、受宁二县，各置尹、丞、簿、典官掌理，因邓茂七扰乱之后而设也。复保奏李匡为广东巡抚，立南海、东莞二县，因黄萧养叛乱之后而设也。俱各置尹、丞、尉、典分理掌管毕。于公喜曰：“吾料诸君必不负吾所荐。”

正欣喜间，早有人报进部来禀道：“张湫河决，大水冲没漕船。”于公闻报，大惊曰：“目令兵马众多，惟仗漕粮足用。今河决淹没，诚为可虑！”

即日具本奏闻。朝廷即敕工部尚书石璞、侍郎王永，治理张湫。石、王二公到任一载，未有成绩。当有徐珵闻知二人治水无成，自以为深知地理，特来见于公。公即见曰“元玉（徐珵字）特来，必有教谕。”徐珵说与欲往张湫治水之意。于公曰：“吾倒忘了元玉才能。明日即当面奏，荐兄治水，以舒国忧。”徐珵甚喜，辞出。

明日，于公早朝毕。景帝御便殿，于公即趋入启奏曰：“臣闻张湫河决，石璞一人莅任得疾，不能治理。谕德徐珵颇晓天文、地理，乞陛下以河道委之，必能成功。”景帝未及宣言，旁有金英、兴安二监问曰：“这徐珵就是前年主南迁之人么？若是此人，因他识得天文、地理，依了当日之言，这时候不知被边人僭到何处去也？”景帝闻得此言，就不允于公之荐。于公被二监当殿说出徐珵之事，踢蹴不安，只得叩辞出朝。

后过月余，时值新岁，群臣朝贺毕，各归。徐珵即造于公府中。一来贺节，二来即问起前所浼之事。于公答曰：“日前小弟面奏荐兄，奈内廷诸人知兄之名，当面阻挠，使吾不敢再奏。”徐珵默然不悦，即辞回，公固留酌，不肯而出。于是深恨于公。

明日，珵带了亲随数人，一迳来见阁老陈循。循见珵曰：“元玉有何见教？”珵即将所事告之。循曰：“若内监有言，事不谐矣，非干于节庵之事。就是不佞，亦难保举公也。”徐珵即送玉带一条、明珠百颗与循。循曰：“何劳惠此珍贶。”遂留饮。因谈论间，陈循曰：“依吾愚见，元玉将尊讳改得，自当一力保奏。使内廷诸人不知，事无不谐矣。”珵闻言大喜，即领教而出。徐珵遂上改名疏，景帝允奏。改名有贞，字元武。留连月余，陈循果上疏保奏许彬、徐有贞二臣善度水势，可浚河渠。若命治水，必有成绩。内廷果不知为珵，无所阻谤。并以佥都御史星夜驰往张湫治水。

有贞闻命下，星夜到张湫来看地形。乃点检徒役，谓属吏曰：“吾观此处工役甚大，非经岁月，不能成功。视此数千疲卒，焉能用得？吾今散遣汝等，且休息数月，待吾巡历地势，然后召用。”徒卒感恩而去。有贞遂乘一小舟，穷河之源。乃由山东济州、汾州沿卫及沚汝，复往大河，过濮范，始回舟。其地形源流脉络，皆得之于心。乃召前遣回卒徒，皆依期而来。筑坝修闸，下柳填堤，以制水渠，以分水势。奈东堤沙湾，正当洪口处。今日并工筑得成，明日决坍；明日筑得，后日决坍。如此两月余，堤筑不成。许、徐二公闷坐不乐。许彬因而得疾，告病回家，只留徐有贞独任其事。有贞见筑不成堤，心中不乐，曰：“前者又是吾上本条陈。吾自谓希踪禹迹，不意今日不能成功。吾之命运也夫！”嗟叹良久。

一吏见徐公忧闷，上前禀曰：“老爷忧堤不能筑成，以小吏观之，其下必有缘故。何不捧箕召仙以决之？”有贞即问曰：“谁会召仙？”吏曰：“小吏自幼传得此术。”有贞曰：“汝既能召，可即召来，以决休咎何如？”吏即请徐公焚香，吏书符念咒，令人捧着鸾箕。少刻，果然箕动如飞。有贞见箕动，乃投词问筑堤不成之故。此时有贞端坐，令人叩问，毫无敬意。忽然仙箕索笔写诗一首，云：

虎皮端坐意何如？伊丈夫兮我丈夫。

品爵似君天下有，文章如我世间无。

黄封御酒吞三盏，醉扫番书笔一涂。

高力脱靴犹诮让，汝今祷事尚轻吾。

有贞见箕仙写出此诗，知是李太白降临，即忙离坐，下礼叩祷曰：“徐某不知太白真仙降临，失于恭敬，望乞恕罪！”再三叩祷，那箕仍书十大字云：

若要筑堤成，西山访老僧。

写毕，不动而退。徐有贞心下明白，即问左右曰：“此处西边可有山否？”众人答曰：“右边有座西山。”有贞复问曰：“山上可有庵么？”众又曰：“山上寺院原无，人家亦少。只有一庵，名曰定禅庵。庵中有一老僧，在内诵经。尝有一白尾骡下山背斋，供给老僧。”有贞闻言，心中默喜，知是异僧。

明日黎明，带数十余人行了两日，将至山边，忽见白尾骡山上奔驰下来。徐公遂令人取饭米斋供之物，放在骡驼的袋中，令人一齐跟着骡上山而来。果见翠岩峻壁，林屋洞天。又行过数十里之路，极其深窈，幽黑难行。徐公遂令人持火炬而行。行十余里，早见一平宽崇丽之处，上下山壁，皆如金色相映。内中又有石乳自上滴下，相接至地，莹然如玉，识者谓之金亭玉柱之景。

徐公看玩良久，行过半里，果见一石庵，庵中一老僧在内诵经。徐公并从人未敢进见，拱候庵前。徐有贞细观，果然是有行僧家。徐有贞并从人观看僧庵、僧像。正羡慕间，只见老僧诵经已毕，有贞忙过见礼。老僧答礼曰：“山野朽僧，有何德行，敢劳大人亲自到此。”有贞曰：“下官奉朝廷敕命，差筑张湫洪口。不料此洪口日用千夫修筑，日筑日崩，三月不能成一毫之功。昨者召箕仙，蒙李太白降箕，指示吾师。今特到来，望乞老师指教禅机。若能筑得堤成，上舒朝廷隐忧，下拯生民漂溺，实老师功超三乘，普救群黎之德。”再三叩问。未知老师肯指示否？

第二十五回 神僧指水怪形藏　于公存海涵度量

徐有贞当日在庵内，再三叩问老僧。老僧见有贞虔诚，对有贞曰：“大人经纶天地，包括万理，岂不闻仁者无欲之言乎！”徐公心中顿悟此语，乃曰：“如老师之言，莫非其下有巨鱼乎？鱼性贪饵，吾以丰饵巨钩，必能获也。”老僧曰：“非小可也，非易取也。洪口之下，极其深邃。内有一怪，潜身幽底，似蛟非蛟，似鳄非鳄，形长力大，口能吐波发浪。所以才筑得就被他哄坍，非水势之恶也。皆因此怪在下搜决，因此难筑。”

有贞见说甚惊，乃曰：“若有此怪，必用千夫巨饵，方能获捉。”老僧笑而答曰：“大人虽用万人，亦难捉取。若必欲以人力胜，惹他性起，连附近人家，皆遭其害。吾今传大人一法，自然除恶，不损于人。”徐公忙叩问曰：“老师有何妙法？”老僧曰：“大人回去，可急取三五千担石灰，装载多船。先令人吩咐往来船只、附近人家，暂离此数十余里之外。限五日，不许人行动往来。至日，到于洪口，可击锣为号，一声锣响，齐把石灰倾下水底，急把快船飞摇放远，待水底石灰滚化，发蒸起来，此怪必然煮死。除了此怪，那时因水势而导之，堤必成功。”

徐公蒙僧指示，即叩谢辞转，急急与众下山回府。速差人取备石灰，按法行之。果然一夜后，听得洪口水滚如雷。少顷水高接天，冲倒近处房屋无数。居民预先得了晓谕，暂移无害。至第三日后，有贞见洪口水势不高，波平浪息，乃令人驾快船数只，前出哨看。哨船之人果见一怪，身长数丈，遍身鳞甲，头如猪而有须，前有二爪，后有鳞尾，形甚凶恶，浮死于水面之上。哨船人来报有贞。有贞亲往观之，果觉骇异。识者曰：“此猪婆龙也。”

有贞连夜并工修筑，又三月，此堤将成，忽然大雨，连堤满涨，水甚涌溢。有贞又掉船细察其故，制数木鹅放水中，顺流而下。又投之以物，使人往数里候看，物与木鹅皆浮出，惟一处木鹅不浮，投之以物皆沉。有贞曰：“此水源也。”忙令人塞之，不止，有贞闷思曰：“向者蒙老僧指示，得除此怪，堤将有成。不料秋雨瀑涨，洪水泛滥，其害终在。吾因思穷其源，今源已知其处，奈塞之不止。”

思量久之，不觉隐几而卧。少刻，见二人立于案前。有贞忙问曰：“汝二人何人也？”二人曰：“我河神也。先年因张湫洪水大泛，民遭漂溺。官司屡督工筑堤不就，役夫死者数千。吾二人不忍见众漂没，乃对天立誓，愿舍身以救万人。我二人遂跳入洪口，其下果有一怪螭在下，与战一日夜，被吾二人斩之。水就退，沙就长，而堤成。上帝怜吾二人为众舍身救患，敕吾二人在此守护洪口。今公水源虽寻着，而其下尚有龙窟珠渊，非石沙与土所能塞之也。”有贞忙问曰：“用何物可塞？”二人曰：“可铸长铁柱，与大锅底贯坠于下，自然塞住。”徐公闻言大喜，问二神何名。二人曰：“吾乃郝回龙、郑当柱也。”言毕觉来，乃一梦耳。

有贞忙出厅问之，适东平判官王震到厅禀事曰：“卑职蒙差浚河，前日见一石板上书着：“郑当柱、郝回龙为众舍生。在水中，幸遇王州判，移我显圣河东。’卑职不敢隐默，特来呈禀。”有贞闻言，心异其事。遂语以适才得梦之由，王州判曰：“此分明神之显圣，大人当急为之。”有贞遂依梦中所传之法，用铁柱铁锅下之，随用石沙去塞，渐塞渐筑，而堤遂成。有贞感二神传法，乃建祠奉二神于洪口。复上疏开神之功绩灵显，遂名其庙曰“显惠”。至今往来商贾居民祷祀之。

有贞乃从金堤张湫起，逾百里而至大猪潭。西南行九里至濮阳，又上数十里至范阳，又上数百里经澶渊，以接河沚，其水势随平。凡河流旁出不顺者，筑堰堰之。堰有九处，长阔皆万丈。于是水不东冲沙湾，更从北出，以济漕渠之浅涸。又于数百里之中置闸，由龙湾于东昌、魏湾，共置八闸。积水过丈，则放泄皆通，流于古河，以入于海。又铸精铜、精铁，杂为元金之物象数百斤，以镇定之，取金水子母之义也，名曰广济闸。历三年，功始完备。有贞共差人四万五千，分面作长役者一万三千。用木植大小十余万，竹六十余万。至今漕运。并商贸船只，往来称便。

徐有贞筑堤成功之后，寻思往日西山老僧指示之功，乃令人备礼，前往致谢。数日回来，禀覆道：“小人们蒙差遣，仍用寻踪到庵。只见松崖翠壁依然，金亭玉柱如旧。其庵空，其者僧与白尾骡，不知所往。但见石庵柱上，高题一偈，写着留与治水徐公。因此小人们录此偈呈览。”其偈云：

指示汝成堤，从此赖无虞。

日前多朗照，后渐进弥迷。

越五重华曜，于忠实尔为。

南金当有遇，归莫检篇遗。

有贞看毕，不解偈中之意。乃曰：“此真神僧点化，吾得除水怪以成堤功。恨吾归心太急，不曾参问得禅机。若再相恳，必有教益。可惜无缘。”嗟叹一回，留月余，乃治装还朝。朝廷因有贞治水有功，升礼部侍郎，加佥都御史，支二俸住京。其年京师大旱，有贞荐唐段民能祈雨。段民应诏，果祈下甘霖尺余，不致饥歉。不多月，段民得病身故。朝廷遂荫一子入监。

有贞在京一年，因国子监缺祭酒，复浼于公保荐，于公即使保奏。过数日，于公奏事于文华殿。景帝独宣于公至面前，曰：“徐有贞虽有才华，然其心术机险，岂堪为祭酒耶？若用之，岂不坏了后生辈也？”公见谕，惟叩谢辞出。左右见景泰召公当面，遥闻有贞祭酒之旨，传与有贞。有贞只道于公不荐他，又在上前说他过失，甚恨于公。两次不如所愿，遂尔成仇不解。冤祸于此基矣。

于公平日只知辅君匡国，练兵养民。惟直道而行，于心无愧，不知旁忌匿怨者多时。有兵部侍郎王伟，原任职方司郎中，于公见伟有才思，遂保举为本部侍郎，镇守大同诸处。前者于公遗计于伟，致小田儿（贼名）之死。遂召回同理部事。未几，于公以多事匆忙，偶然诖误一事。王伟遂密奏于帝。

一日，景泰召公于便殿，以伟劾疏面授于公。公叩头认罪。帝慰谕曰：“朕自知卿，卿勿为虑。”于公蒙景泰授王伟之疏，感恩叩谢而出。

王伟见于公回部，忙出迎曰：“今日有何圣谕？何事商确回迟？”公曰：“姑进内言之。”既到堂，伟又曰：“圣上何事议论？”于公笑曰：“老夫政事冗繁，稍有不是之处，贤弟当面言之，不佞必然相从，何忍为此。”随出袖中所劾之疏与之。王伟跼蹴无地。公复慰曰：“不佞素无夙憾。自今之后，有不到处，烦贤弟面教，足见雅情，不必介怀。且国家多事之秋，部事非一人可理。得弟辅成，足沾厚意。”王伟此后愈加恭敬于公，公亦厚待王伟，无纤毫芥带于心。有事彼此商议，然后施行。

公一日与伟商确兵政，忽有人报道：“广西总兵武毅上本劾奏思明州士官黄
弑兄大变事。”公正欲问时，早有武毅揭帖呈上。于公看毕，查访其事。不数日，人报道广西思明州土官黄
有本奏上。朝廷旨下，着众官会议。未知所议何事。

第二十六回 江渊为亲访智客　景泰立子建东宫

于公当日正与侍郎王伟商确兵务，忽有人报道：“思明州守备黄
有本奏上，朝廷命各官会议。”于公闻报，忙差人查访其事。且谈黄
原是广西思明州土宫，初为宣尉司，后因有功，升为都指挥使，守备浔州。
乃庶出者，有嫡兄黄
，世袭思明州土知府。黄
年老，止生一子，名曰黄钩，应袭知州之职。黄
屡欲谋杀侄儿黄钧，夺其职与自己之子。一日假传巡抚军令，征兵思明州。乃令己子纠率心腹骁勇千余人，离府城十余里结寨。待至更深，夤夜破其城，攻进黄
府中，喊叫道：“黄
残虐我众，特来报仇！”尽杀黄
并其子黄钧，将二尸砍为数段，纳于大瓮之中，埋于后园，即领众还寨。

明日，思明州有人报至浔州，黄
佯为不知，惊哭倒地，随即走到思明州来。一边发丧，一边令人寻黄
父子尸骸，竟不能得。复大哭写榜出示，假令人缉捕凶身，报此家门大仇。不料黄
令众杀
父子之时，有
之仆福童见
父子并左右之人，其夜福童脱走，明早竟到军门总兵二处告理，首诉
父子杀
一家。人皆知黄
杀
父子情真事实。巡抚李棠，总兵武毅，察知黄
弑兄，劾奏其罪。
知不可掩饰。心中大惧，即命其子带十万金来京师，求解脱之术。

原来黄
与学士江渊有亲。
子潜地来京见江渊，恳其解祸。江渊曰：“汝父子造恶深重，祸不可解。”
子再三哀求，渊不肯尽计。
子曰：“久闻京师有称智多星吴矮子，其人可晓？”渊令人访之果有。
子即造其家，见其人身不满四尺，言语颇雄壮。
子遂送厚礼，说其来意。智多星道：“吾有一计，此事不但免罪，且有升赏。”
子闻言，忙拜于地，叩求其计。吴矮子欲言而又忍者数次。
子复送千金。吴矮子曰：“今上登位多年，屡欲立己子为东宫。每每形于言语之间，无人敢发其事。汝可急回，将此事奏请。即能免害。”
子闻言大喜。辞回来见江渊，说知其事。渊曰：“计虽好，吾不忍为。”固却之。

子乃请人做成本稿，适值黄
又遣心腹千户袁洪带万金来京。
子与袁洪说知其事。候三日，遂令袁洪待景泰设朝齎本。廷臣奏有广西都指挥黄
，令千户袁洪齎密疏奏上。其略云：

广西守备浔州都指挥使臣黄
，切念太祖高皇帝，百战艰难而取天下，期传之万世。迩来上皇轻身北狩，文武将吏，十丧八九，几危社稷。不有陛下，臣民何归？今即位三年，皇储未定。臣惧人心易摇，多言难定。争夺一萌，祸乱不息。皇上即循逊让之事，复全天叙之论。恐事机叵测，反覆靡常。语曰：“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近日仰观天象，土星逆入太微垣，与诸灾异，皆可畏愕，愿早留意。万一羽翼长成，权势转移，寄空名于大宝，委爱子于他人，阶除之下，尽为仇寇，肘腋之间，自相残蹙，此时悔之晚矣！乞与诸大臣密定大计，以一中外之心，以绝凯觎之望。臣不胜瞻□天仰圣，急切屏营之至！

景泰览疏毕，大喜曰：“万里外有此忠臣！”遂下诏，令毁武毅、李棠等劾黄
弑兄大恶之本，不许留藏副本。急降旨着廷臣会议释黄
罪，加升
为广西都督，佩征西将军印，居武毅之上。

是月乙酉日。礼部尚书胡潆、侍郎薛琦，集文武群臣廷议，皆相顾莫敢发一言。迟疑久之，当有司礼监太监兴安厉声对众曰：“此事可行即行，不可即已。无得鼠首持两端耳。”群臣闻言，皆唯唯欲退。此见兴安不忍易上皇储君之忠心也。当时阁下陈循等见众欲退，乃即署名。后都御史王文等，驸马众侯伯薛垣、李瑾等，尚书何文渊等，侍郎项文耀等，学士商辂等，御史王震等，以次署名。惟尚书王直、于谦，给事林聪，御史左鼎数公，甚有难色，不肯署名。陈循自执笔劳之，强署名。亦无人敢写复疏之语。各默然不肯下笔。时有何文渊对众曰：“诸公不肯落笔，某有属对，为诸公首作。”乃即提笔曰：“天佑下民作之君，父有天下传之子。”众官皆唯唯而服。陈循乃率廷臣面奏曰：“陛下膺天明命，中兴邦家。统绪之传，宜归圣子。黄
奏是。”

景泰闻奏，心中大喜。乃下制曰：“可。朕启请圣母上圣皇太后。太后曰：‘予老矣，愿社稷安，天下得太平。今人心既如此，不可拂。’朕敬承慈命。乃命礼部具仪注，择日以闻。”制下，礼部尚书胡潆具仪注。景泰即日简选立东宫官僚，以陈懋、胡潆、王直、石亨四人为太子太师，柳溥、陈循、高谷、于谦为太子太傅，张、何文渊、刘深、俞士悦、石璞、陈镒、王文、王翱、张九人为太子太保、江渊、王一宁、蒋磁为太子少师，李锡、萧维贞、刘中敷、罗通为太子少博，商辂、项文曜、彭时、周旋为太子少保，赵荣、徐有贞、李绍、刘定之、吕原、柯潜、李侃、岳正、周洪谟、刘俊、李泰、林聪、赵昂、杨钦、王政等，皆为春坊、谕德、詹事等官。凡东宫官僚，俱加公孤，并支二俸。

景泰三年五月初二甲午日，立见济为皇太子。废皇后汪氏，立见济母杭氏为皇后。封上皇长子为沂王，即成化帝。上皇次子见清为乐王，见淳为许王。汪后令居别宫。乃下诏云：“天佑下民作之君，实遗安于四海；父有天下传之子，斯本固于万年。”于是颁诏遍告中外海内臣民，大赦天下。先一日。礼部排列仪仗，在于奉天门下。忽有男子赤身手执一朱红木棍，直奔进奉天门下，奋力大呼道：“先打东方甲乙木。”复大叫一声，只一击，把排列的香案打碎。众侍卫见之，拿住这男子，待罪于午门外。后有诏下锦衣卫勘问，众官究问其事。此人初被拿之时，似醉梦中，一无所知。及下狱勘问，那人忽然抬头一看，惊讶道：“为何在此把我拷打？”刑官问曰：“汝这男子，又非失心疯，如何自来寻死？”此人诉道：“小人正醉酒睡着，忽见一将官赶来道‘快走’。领小人在亭子边，把小人手拿住，打那亭子。那将官道：‘打得好，感动他的心。’说罢，那人把小人一推不见了。如今许多爷爷在此拷问我为何？”众官见他说得奇异，相顾曰：“不知是何神使为之？”遂不拷问，仍囚狱中。此事甚异。

景泰既立见济为太子，凡文武官吏、军士、太学诸生，无不受赏。时人谣云：“满朝皆太保，一部两尚书。”又加赏陈循、高谷、江渊、王一宁、商辂、王直各赤金五十两。惟尚书王直受赏回家，将金子掷地，叹曰：“此何等大事，乃广西一逆贼擅敢为之！”乃上本辞职。朝廷不允。又李贤先前托疾不署名，今亦托疾不肯受职。朝廷自立见济之后，四方灾异，种种迭见。不期太子见济忽然于十月廿七得疾，至十一月初四日薨。景泰大哭不已，七日不朝。后择日葬于西山，谥曰怀献。

时于公见灾异屡见，上疏辞爵，乞归田里。其略云：

臣谦切见自去岁冬间以及今春，时序乖和，雨雪不降。复于二十二日大风昼晦，日光沉伏，切惟灾沴之来，必有所由。天人感召，其应不虚。伏念臣质本凡庸，性复偏执。时遭明盛，位极人臣。既居师保之官，又兼六卿之职，臣才器不逾于常人，声望弗协于舆诵。报国之心虽切，而济时之术全疏。经济之学蔑闲，而辅导之职莫称。上不能寅亮天工，以为朝廷之助，下不能阜安兆庶，以底太平之休。兼且素乏统驭之能，匆称总戎之任。今四方多故，百姓流离。东南之寇盗虽平，西北之边报常至。综理勘定，困难其人。苟臣蒙耻而冒荣，其奈妨贤而偾事。引咎思退，分所宜然。伏望我皇上宸断，罢臣职务，遣归田里。另选贤良，以代今职。上回天意，下协舆情，以彰我皇上知人之明，以免愚臣固位之责。臣不胜战栗，待罪之至！

奏上。未知朝廷准否若何。

第二十七回 两忠臣谏诤遭谴　女妖精遇正现形

于公上表固辞。景泰再四勉留，只得仍旧供职。帝因怀献之亡，日夕在宫流涕，不视朝者数月。时有监察御史钟同，素怀忠鲠。因景帝易上皇储宫为沂王，每独坐深思流涕。尝欲上疏谏诤，蓄意而未及。后见怀献身薨，即欲上疏请复。适遇礼部郎中章纶过访，钟同遂问章纶曰：“桐山（纶字）有何事见教？”章公出袖中复后复储之疏。钟同看毕，曰：“弟有此心久矣。”亦出所奏之疏与章公看。纶曰：“可见二人同心。或得天佑，感动上心，复后复储，少舒一念之诚。愿显狄梁公之微忱，甘受殷比干之惨酷。”二公慷慨泣下。钟公遂嘱咐家人曰：“明日可抬棺木在朝门俟候。”二公作别，各呈稿与堂官看。钟公送稿与都御史刘广衡。衡曰：“此本不宜上，上之恐有不测之祸。”二人不听所言。章公亦送稿与礼部尚书胡潆。潆曰：“二位何自处死？”纶曰：“某等已置死生于度外。”

明早，遂共进其疏，云：

礼部郎中臣章纶，监察御史臣钟同，奏为奉养圣躬以敦孝义，恳复后、储事。臣等切见先年太上皇帝拘留北地，皇上抚有万方，屡降诏书，以大兄皇帝銮舆未还，敌仇未报，为上皇之心，即尧亲九族，舜徽五典之心也。赖郊庙神灵，陛下圣算，迎归上皇于南宫，可谓遂至愿也。昔太上皇帝君临天下，十有四年，是天下之主，与陛下同气异胞。陛下曾受封册，是上皇之弟，亦上皇之臣也。况上皇天性谦冲，意无被此。伏望皇上于朔望日，或节旦，率群臣朝见上皇于南宫，以敦同气之情，以隆君臣之礼，则天下国家之福，万世帝王之法也。臣等切见北极五星明朗，以臣观之，是复中宫之象，不虚其位也。前诏册妃汪氏为皇后，以厚大伦之原，是已正位中宫，而孝敬勤俭之德，闻于中外矣。又诏册世子母杭氏为皇后，是固母以子贵，而中宫久让而弗居。不意世子薨逝，臣民痛心。皇上当复召汪氏于正宫，则六宫之仪范既正，而国家之本，风化之原，自可表率四方，流传万世矣。至于皇上推念同气之谊，诏沂王复居储位，以候皇子生。如此，则五伦全备，而和气充溢于宫廷；万姓爱戴，而欢声洋溢于四海。殆见天心自回，灾异自弭，而外寇不足平矣。臣等不胜战栗冒死以闻。

疏进，日已坠西矣。景泰看毕，大怒。时宫门俱闭，乃传旨从门隙中出，命锦衣卫官，即刻捕二人入狱。时章、钟二公，从早晨在朝门外，俱抬棺木俟候。候至晚，忽内廷旨出，命捕二臣。二公即往狱中。

第三日，又有旨命刑官勘问，必有与在朝大臣或同南宫通谋者，着严加拷掠。刑官奉旨，遂大肆拷掠，令诬引大臣通谋等事。二公曰：“此事出于吾二人本心，有何通谋者？今日拷死于刑下，吾所甘心。虽斩之西市，慨然就死！”刑官必欲迎合上意，重加拷掠，几死者五、六次，并无一言牵及他人，但曰：“皇天后土，得上复后复储，圣心感悟。吾二人朝闻俯从，夕死得所矣！”果然苍天垂念忠义，忽然风雨交加，黄沙四起。三日，景泰亲见天变，亦有悔心，乃密令锦衣卫官缓其刑梏，令禁锢终身，勿得言事。

一日，于公因景泰召见便殿，公候谕完，乃即面奏曰：“臣切见怀献太子立未逾年，即拘疾而薨。此亦天意有属，非人力所能强也。近章纶、钟同所奏之疏，未为无当，乞陛下容宥。”景泰闻言，怫然不悦曰：“卿亦为此言耶？”即命驾进宫。公悚惧而出。当有内监兴安见公奏语，亦叹曰：“此足见于尚书忠心为国固本也！”后于公被石亨、徐有贞诬迎立外藩，不保奏复立皇储为言。于公曰：“我曾面奏复立沂王与章、钟之奏可宥而优容，行之未为无当。此言景泰近侍内臣皆知之。”时上皇诘问内廷数人，人人畏罪，不敢言有此语，而公之冤不得白。吁！此亦公之数也！

且谈边上巡抚副都御史年富上本劾奏：“总兵石亨蒙蔽冒功。将手下伏役厨子杨增，自小在石亨家做厨子，并无折箭之功，乃冒军功，授千户之职。其父杨海，亦冒授指挥之职。此皆冒军功，擅爵赏，欺朝廷。臣职居总制，不敢隐默。谨此奏闻。”旨下，着兵部知道。于公见了，遂写牌着人戒饬石亨。石亨见牌，心中不悦，深恨于公，反疑公故令年富劾他，不知于公曲庇石亨多矣。先年上皇回国，朝廷骤升石亨为武清侯。亨自思：吾虽有战功，而安邦定国之功，于公之力为多，乃列举于公屡次大功，请官其子。景帝即封于公之子于冕为府军前卫千户。公即上表辞子之官，复曰：“用人之权。在于君父。石亨乌得而主之。”亨闻此语，心中甚恨，曰：“吾之好意，反成恶意。”如今又见公之戒饬愈恨，遂不遵戒，往往冒功坏法。

于公闻之，奋然曰：“朋友私情，君臣大义，安得以私情而昧公义乎！”即上疏劾奏其贪冒。疏上，朝廷旨下。即拿杜山、郭亨、杨增等提问，仍写敕戒谕石亨并各营：不许仍前罔上辜恩，及纵容下人受财坏法，如违，一体治罪。石亨见朝廷拿了冒功人等，又查革了杨海官职，心中忿忿不乐，怨恨于公。

一日，石亨遇着吏部尚书王直于途中，亨即下马，将前次于公奏劾之事，一一诉知王公。王尚书答曰：“于节庵一心为国，只是太甚了些。石元戎汝亦不必介怀，俱看朝廷分上。下官明日当设一席，与二位欢释。况当国家多事之秋，若得文武同心，国家庆幸。古云：将相和，则士卒附。士卒附，则国家安。国家安，又何敌之足畏也。石云衢切勿介意，吾当与公释怨。”言毕各别。

王公明日果设席，专请于、石二公，饮酒解和。此时于公见四方寇盗稍宁，又是王公相请，乃即造王公之府。其时石亨已先在王公府中等候。门上人报于公忙出迎接。各相见礼毕，王公即开言曰：“前闻二公之事，下官薄设，特为二公释情消踪。值国家多事之秋，正将相协和之日。”于公笑而答曰：“承抑庵（王直字）公之雅情，敢不领教！正所谓国事交情，两尽之耳。”复顾石亨曰：“老兄岂不知不佞素性执直，何必介怀？”遂相与坐席，俱开怀畅饮。款洽多时，谈讲些国家政事。因话之间，于公对王公曰：“当年吾遇石兄于山东旅店，僧人兰古春相吾与石兄并令侄参戎，俱至将相。今日果然，真神鉴也。前年闻古春病亡，其徒西白来谒，吾厚赠之遣归。”亨亦曰：“占春神监，小弟至今念他，不知已故。”王公亦曰：“吾已曾闻兰古春相术，惜乎不曾相会。”会谈欢饮已久，于、石相谢王公，辞别各回。

明日，石亨即设筵相诸王、于二公，二公亦各欣然而至。亨大开东阁，盛馔丰肴。食前方丈、优人、杂剧，迭相演戏，自午至申。石亨又令换席后堂，复邀二公进内款宴。仍命一班女乐，吹唱劝酒。石亨见二公忘怀畅饮甚悦，复令人唤侍妾桂芳出来，歌舞侑酒。于、王二公曰：“扰深矣，何必复令宠姬出来？”石亨定要款留，又着人进内催促桂芳，芳不肯出见。亨对二公曰：“小将向日镇边闻得有警，亲领数卒前往巡哨。偶见此女投河，急令人救之。问他，他道商人之侍女。因商出外经营，年余未回。其妻凶悍，逼迫不过，故此投河。小将闻言，即欲送归。彼言若归必死，即欲请吾剑自刎。吾甚怜之，因带回家。不意此女歌舞吹弹，琴棋书画，无不通晓，虽优人选妓，不能及也。今承二公光临，正当令他出来侑酒。”言毕，复令人催之三、四次，不肯出来。于公曰：“他见吾二人在此，不欲出来。就罢，不必再速。”言罢，于公即欲起身。石亨再四款留，亲自来唤其妾。妾只得出来相见。

那妾见了于公，欲进不进，欲言不言，只低着头，把那身子在夹壁边缩将去。石亨见了，大喝曰：“贱婢！不歌不舞，做出这般形状何也！”那妾见于公严威凛凛，正气昂昂，又被石亨一喝，把身子一侧，响一声望夹壁内挨进去了，连身子通不见。石亨看见，喝骂曰：“贱人这样作怪！如何把身子通挨进夹壁巷去。汝快出来，饶汝之罪！如少迟延，拿出斩汝为两段！”只听得那夹壁内说道：“将军不必恼我。我原非是人，乃花月之妖，多年老桂成精，变作女身。因见主帅心地有偏，故来附你。别时宴客，尚可出来歌舞劝酒。今日于爷在此，见他正气昂昂，忠心耿耿，神人也。我妖邪焉敢上前相见？故此回避。亦我之数该尽，从此永别矣。”大哭一声，壁中寂然不响。

石亨见说，惊愕半晌。王、于二公，亦异其事，皆起身到壁边看时，寂然不闻。于公叫取剑来，砍开夹壁看时，果见一老树，约长五六尺，上有毛发，内中有微声。石亨见了大怒，忙取剑砍之，分为两段。内有血滋滚出，腥秽难闻。王、于二公皆讶其事，遂辞石亨而出。彼时尽骇其事。

王、于二公，一路并马而行，曰：“世间有此怪异之事？”于公曰：“古来有贞妇化为石，彭生变为豕，理或有之。”王公曰：“今日妖邪，亦称公正直，避不敢见，若武三思之妾，不敢见狄梁公，事同一辙。以予观之，公之正气，更迈于狄公耳！”于公曰：“不敢。妖言不足信也。”二公一路嗟呀各回。至第三日，于公亦答一席。惟王公赴酌，石亨因病不来赴席。

且谈石亨送了于、王二公出门，即令人拿出妖树，架火焚之，烧得滋滋有声，臭秽难闻。石亨闻了臭气，因此得疾。自思曰：“吾为将帅，死吾手者，不知多少。今反被一妖所制。”心中不乐，病日沉重，举家惶惶。当有石亨心腹卢旺、彦敬等诸人闻亨病，即来问安。请医调治，并祈神问卜，未见痊好。石彪亦差指挥杜清来问安。清禀曰：“大同石爷闻知大爷贵体不安，特差清来问安。”石亨曰：“吾只为妖邪所干，自觉不乐，以致成疾。汝等替吾访有推卜应验者，以诀吾之休咎。”杜清闻言，即忙禀曰：“有。”不知杜清所言何人？下传可见。

第二十八回 神卜幸邀元帅宠　忠臣得赐御医看

杜清禀曰：“太爷曾闻得神算万祺、神卜童先否？”石亨曰：“吾亦闻万祺之名，未知他推算之术，果有效验否？”清答曰：“万祺乃江西南昌人也，自幼曾遇异人相祺，曰：“汝欲富贵乎？’祺曰：“富贵谁不欲。’祺知此人是异人，乃再三问叩。其人因留一书与之，言曰：“用此不但致富，他日贵至二品。’祺拜谢于地，抬头起来，不见其人，知为神授。观其书，乃《禄命法》也。遂研精其术，以推算为名，多有奇中。若令一推，穷通富贵，过去未来，生死如见，不能枚举。但略道一二以证之。－－或有今隐而后明，或有先讳而后显。”石亨曰：“试言之。”清曰：“万祺曾判一吏梁姓者，隐而甚验。批云：二十年来管一州，常将一笏在心头。迢迢有路行将去，又有收成在后头。梁姓者自以为吏员出身，它日必有一州官做，心中暗喜。不料为吏将及七、八年，为受枉法赃，被人告发问徒，无钱赎罪，只得自去当徒摆站，扯拽行船，于是方省祺推算之神。”

石亨闻说笑曰：“果隐而妙。还有试言。”杜清复禀曰：“又有一人，冬天生起背疽垂死，因请万祺推算。祺批云：腊月病疽不为苦，只恐他年正月五，撞出一匹花面虎。一声锣，一击鼓，这个苦，真是苦。患疽之人，果然痊好。因思道：“我家颇丰，必不为盗。安有一声锣、一击鼓之事？我自今以后，不进深山，何能遇虎？’遂不把批语为念。过了六、六年，正月初五日，要回拜人家节。乃骑一匹马，从河边经过。不料小儿一伙骑着竹马，头带虎面，敲锣击鼓，从侧里行将出来；又带着虎头，一路跳来。那马闻得锣响，见了虎头，只一躐，把那人倒掀落水。天气甚寒，冻死于水。此‘真个苦’之验也，又有一吏两考已满，意欲上京，援例候官做。乃借贷诸亲友银二百余两。正欲上京，偶路遇万祺求其推算。乃批云：不要援来不必援，不援方可省其钱。正月十五正团圆，家家欢乐处，灯下打秋千。那吏见批说‘不援’‘省钱’之句，欲行又止。自思钱财已得在手，如何不行？遂不依其批，来到京中。不期中途落水，银两已没，又失了帖单。脱得命回家，又欲设处银两，干办帖文起批，仍旧上京。时值岁逼。亲友又无人肯再借者，延至正月十五，见家家鼓吹欢乐，惟此人悒悒无聊，忽然差了念头，遂缢死于灯棚之下。此乃是‘灯下打秋千’之验也。祺在京师，多与贵官达士推算皆验，乃致富，加纳为鸿胪寺主簿。主帅心疑，何不令人请来，问其休咎。”石亨见说，即问曰：“可着谁人请来？”杜清曰：“卑官与祺向有一面，当得亲去请来。”

祺见清不敢推却，即同清到亨府。石亨扶病以礼相见，分宾而坐。即曰：“久闻先生大名高术，有一二官将，敢烦推评。”祺曰：“小官才劣术疏，恐有负元戎招谕。”石亨先将一二心腹将官，与祺推卜，果有先见之明。亨乃将自己年庚，要祺推算。祺即细细推评较卜。乃援笔批云：

一生富贵未为足，近有妖邪来附惑。

再后功爵实轩昂，数月之间封大国。

慢夸绫锦有千箱，个中还须用一幅。

既封其国，毁恰其屋。

石亨见其批，心甚服之。但内中三四句，觉是好言。惟“毁屋之句”，似非吉语。乃再三问曰：“‘毁屋’之言，烦先生明以告我。”万祺曰：“日后自有验处。”石亨怒曰：“吾所劳公推卜者，正欲指迷途耳。何故托言后验？”祺见亨怒，即曰：“此亦应元戎后头好处也。‘毁屋’之说，元戎那时加封当造殿也。祺被元戎逼，故泄此言，帅爷当慎之。”石亨见说，心中少解，欲请祺为幕宾。万祺再三辞却，亨乃厚赠。后景泰得疾，亨常召问，其故多验。未及半年，景泰病笃。亨暗令杜清问祺。祺曰：“必不能起。”复暗问天位大事。祺对曰：“皇帝在南宫，何必他求。若依某推之，应在丙午日，当复位也。”后上皇复位，即日召祺，遂封为太常卿，累迁至工部尚书。

且说石亨虽闻万祺解说，心中尚有狐疑。杜清复禀曰：“万鸿胪推卜甚精，若太爷尚有疑心。何不再召童先一卜，其疑决矣。”石亨曰：“善。”汝即去请童先来。”这童先自幼两目青盲，投师学推卜之术，深明卦理，言无不中。在京师每与贵显往来，人人钦信。正统已巳之变，上皇在北地时，有中贵人曹吉祥与童先往来，私下要童先推上皇休咎。童先卜曰：“仅有一年之厄，不久即归。”曹吉祥遂奏闻太皇太后。太后果见上皇一年归国，即命朝廷赐童先一官，以旌其能。遂授先为百户，自此驰名。当时石亨闻杜清之言，即命杜清去请。

杜清去不多时，与童先并车到府。清忙令童先进见。石亨见了童先，心中甚喜，遂令卜目之疾何如。童先即取出三文金钱，放在象牙筒内卜之。便笑言曰：“石爷贵恙，不出五日即痊好。”石亨尚疑万祺“毁屋”之批，复命先卜之。童光仍把金钱复一卦，大人笑：“好，好，好。不出半年，当有封爵。主一门荣显之卦。”复曰：“某亦有幸在其中矣。”石亨闻言大喜，即留童先为幕客。果五日之后病痊，仍出提督军务，厚赠童先金帛。先在帐下与亨深相契合，言无不从。

且说于人自知权柄太重，恐履危机，屡上章乞归乡井。景帝不允复赐第宅褒功。于公心愈不安，上章恳辞。景帝必不允，留之愈甚。于公感朝廷之恩。每回家中，必与其子冕曰：“吾本书生，不知兵机。圣主正值忧勤之际，吾分必以死报之，遂不揣调度军马。区区犬马之劳，顾荷宠异之重。汝宜砥砺名节，毋忝朝廷官尔爵尔之意。”冕承教诲，终身不忘父命。于公身当权盛之时，正群小侧目之际，公一心为国，不计其他。日则决断机务，夜则独处朝房。景泰平日所赐衣甲、鞍马、袍带、凉伞，悉封记于所赐宅内。时有闲暇，常往一视。至于俸禄，尽赏有功军将，家无余蓄。数年之间，安内攘外，剖决机宜。日昃未遑饮食，至晚平章国务。入朝即面奏其事，出朝手自书疏，夜半乃罢。公常有大关系于心，不自安者，辄叹曰：“吾这腔热血，不知竟洒于何地？”闻公此言，不由人不泣下。忠臣为国忘身如此哉！公殚力劳神，渐染痰火之疾，喘急不能理事。仍上疏辞职告退。

景帝闻公有疾，即差太监兴安问疾。兴安承命到于公宅中，见其自奉菲薄。且三年前夫人董氏病故，公遂不娶，亦不蓄侍妾，所以子嗣只一人。公当病时，惟养子于康伏侍，公子冕侍奉汤药。兴安一见，嗟叹不已，曰：“此实天赐斯人，辅我国家中兴之业。”仍传御音慰谕公疾。公闻朝廷遣中贵人问疾，带疾披袍，令子冕扶至中堂，俯拜谢恩。谢毕，乃对兴公曰：“某有何能，感蒙圣上垂念腐朽，劳公远临，万死难报圣恩！”兴安曰：“万岁爷闻知先生身体不安，特命某来问慰。吾想公之贵恙，总为国家多事之秋，劳神殚力，因此渐染而成，料亦无妨。自古吉人天相，且公素忐忠贞廉洁，天亦佑之。”不必过虑，请自宽心。”于公答曰：“感蒙圣恩浩大，区区犬马徽劳，虽万死不能稍报。恐目下所患之疾深重，顷刻痰喘，语言气塞，呼吸之间，不能上下，只恐死不塞责耳。今蒙宽慰，敢不自调摄而烦圣虑，与公厚德也。”

正谈间，于康进堂报曰：“朝廷又遣两位御医董宿、孙锳来视疾。”于公忙令子冕出迎。二医进内。未知诊视于公之恙何如。

第二十九回 良医诊出病源　御手亲烧竹沥

二御医至，兴安又对公曰：“吾亦同公子出外相迎。公且安息片时，少间好视公脉。”公闻言致谢，乃进房少歇。兴公与二御医吃茶之际，二医见公家如此俭约，各相谓曰：“一富庶之家尚多侍女仆从，犹且奢靡。况官居极品，身为宰辅，乃能如此，真社稷之臣也！”叹羡良久。于公子遂请二御医同兴公直至公房，诊视公疾。御医见公曰：“某等久蒙台台覆庇，未尝得望见清光。今荷朝命，得谒台前，足慰生平。公乃国家柱石，想谋谟殚神，致成此恙耳。”于公曰：“久闻二位国手高名，奈国事繁多，未遑请教。感蒙皇上圣恩，念及庸朽，劳二位垂视。有先生则活，否则弃捐沟壑矣。”二医答曰：“台台何出此言？某等视公神色五彩不昏，听公尊音朗朗不萎，望闻二事，已知其无伤矣。”公曰：“不佞自揣病入膏育。”二医曰：“公请宽心，容某细加诊切。”乃交相诊视，细按病源。二医曰：“公之恙，乃劳神过度，七情所干，痰郁于中，火炎于上。肺受火邪而不能降，故加喘急。频嗽痰壅，胁痛而不能眠。”

公闻二医讲出病源，果神妙透彻。即浼二公撮药。二医曰：“诸药俱备，惟少竹沥。此疾非竹沥不能利其热结之痰。京师地寒，笋竹俱少。”兴安闻御医之言，乃曰：“若要取竹烧沥，除是万岁山有竹。必须奏过皇爷，方可采取。”于公遂令人办饭，待兴公与二御医。于公命冕侍陪。酒饭毕，董、孙二医与兴公辞别于公而出。二御医具奏于公得病之源与用药之方，浼兴安带进宫中复命。

兴安进宫见帝，奏曰：“臣婢到于谦家，亲传万岁爷玉音，慰问谦疾。于谦即扶病谢恩。家中并无妾媵，只有一子、一仆，供奉汤药。所食之物，亦甚菲薄。臣婢看见，正叹嗟间，适值御医董宿、孙锳承命诊视谦疾，曰：‘疾结于胁下，非白芥子不能达。疾逆于胸中，非竹沥不能利。’言诸药皆有，惟少竹沥。今京城地寒，奈无嫩竹烧沥。”兴安奏毕，即呈上二医所具病源、药方、奏章。景帝览毕，遂问兴安曰：“何处有竹？”安忙奏曰：“惟万岁山有竹。”景帝即命驾，亲到天寿山来伐竹烧沥。复撤御前饮馔，即命兴安、舒良齎赐与于谦。公感恩涕泣，对舒良曰：“蒙圣恩宠异之隆，万死难报！”良曰：“万岁爷灼知公为国劳神，遂成痰疾，御医亦具病源由此，遂亲往伐竹烧沥，令某等持来。”公感恩无地，屡曰：“虽万死难报圣恩耳！”

兴安、舒良二人即辞于公，回朝来复命。早遇数人在朝门外诽谤于公曰。“今日朝廷特赐于尚书珍馐、御馔、竹沥，好似唐太宗剪须赐茂公徐世绩之故事也。只恐日后辜思。”兴安闻言，厉声叱曰：“是何言哉！徐世绩乃反覆小人，于节庵忠贞廉士。二主皆为国家而特加异典钦赐，若论人品，徐世绩安能比于尚书乎！”众人闻此，诽谤犹不止，安曰：“汝众人只说不要钱财，不贪官爵，不问家计，不顾私怨，日夜与国家公忧出力谋画者，此人何处得来？若果有之，汝众人何不保举一人来，与国家出些力，替换于尚书，也是你们为臣子之事。且吾与于尚书不十分契厚，亦不过为国家惜此人耳。汝众人不要把私心起谤，公论自然难掩。”众人闻兴公之言，皆赧然无以为答而散。

且谈于公服竹沥之药，果然痊好，即日入朝谢恩。见上叩首奏曰：“臣有何能，感蒙陛下圣恩，垂念腐朽，遣使慰谕，遣医疗治臣疾。复蒙陛下躬亲伐竹烧沥，齎来和药。又蒙圣恩撤赐御前珍馔，天恩浩大。区区犬马，万死难报。”景帝谕曰：“朕为国家，故惜卿尔。”复以嘉言慰谕。于公乃叩谢而出。自此以后，于公所食之物，皆是御院尚食监齎来。虽酱醋小菜果品，一应杂色之物，皆是御监中出来供给。真古今罕有之事，亦帝之异典，公之隆遇也。

于公一日在部理事，早有人报道：“近日总兵石亨招养亡命无赖之徒童先为幕宾，屡卜休咎。宠庐旺等冒功，克减粮饷。又石彪乃今之骁将，一门同握京军。特来禀爷，恐非安国家之计。”于公闻言，深为有理，乃令范广、陈逵访之。广等防得果有其事。于公深虑石亨贪婪，部下又多奸险之徒。虽一时不敢妄为，奈左右之人乎。乃思久之，遂奏遣石彪为大同游击。亦是公两全之意。亨反切齿恨之，心中忿怒曰：“吾因向有一面之交，待他极厚。他反屡屡抑我兵权，劾吾将校。今又离间我叔侄。吾必欲思计以陷之。方雪吾胸中之忿！”

时景帝得疾，于公正朝服趋朝，欲面奏数事。忽有中贵出，宣言曰：“圣体不安，不能临朝。今日众官暂退，有事在后日奏。”于公闻之，心中甚忧，群臣亦皆不乐。公与众臣俱叩拜于午门外，问安毕，各散。明日于公又整朝服于午门外问安。

至后日，是景泰八年正月元旦。于公与众臣俱候景泰坐朝受朝贺，又病不能设朝。适御医董宿出，众问之。宿曰：“今日御体略安。据吾诊脉，圣体难痊。”于公闻言，心下惶惶。众人俱散。忽至后日传旨出，皇帝病痊，欲出行郊礼。公与众闻之大喜，各各候驾出。少刻，内臣又传出曰：“万岁爷因见疾稍愈，强欲行郊礼，不期反劳，适间呕血甚多，不能成礼。”众闻言惧惊愕。于公心中忧戚尤甚。景泰因这番复病，遂居外殿，惟太医董宿与宦官三十余人伏侍。日则进药，夜则卫榻。至初七日，于公忧极，恳请见帝问安。景泰遂召公于榻前，公俯伏问安。上曰：“朕自登极以来，谨守祖宗之法。前者该郊祀日期，朕因蒙天地祖宗默佑，身体少安，欲亲行祀典，不觉反劳呕血矣。”于公俯奏曰：“陛下圣寿无疆，还宜保重。且陛下敬天法祖心诚，天必佑之，勿烦圣虑也。”景帝即令董宿诊脉。宿曰：“圣体安矣。”上曰：“若如此，后日朕当受朝。”公叩辞出，心中甚忧。且皇储未定，万一不虞，事情重大。后日候帝坐朝，率群僚上疏，请复沂王为太子。

至初十日，于公专候坐朝，又不闻钟鼓之声。于公忧惧殊甚。众官知景泰病重，亦忧皇储未定。于公与众皆欲请沂王复为东宫，惟内阁王文之意不然。众官曰：“今日吾等会议，定期后日早封进。”忽有旨出：有大事在十二日早会议来说。众官闻言，即欲散回。惟吏部侍郎李贤对学士萧镃曰：“今日且未可散，乘众在此议定，必以复太上皇太子，是正理也。”只见王文对众官曰：“今日只请立东宫，安知朝廷之意在谁？”众官见王文之言，始知王文有异谋。众官遂散。

至十二日早，王文、于谦、陈循、商辂、萧镃等并众官，会集于左掖门下，同写草稿奏疏。起句云：“乞早建元良，以安人心事。”当有萧维贞举笔对众曰：“吾更一字何如？”众曰：“更一何字？”维贞曰：“更建字为择字何如？”众皆从之。惟李贤曰：“择之一字，似非复立之意。”于公即曰：“若上后日坐朝，即当奏上。如不坐朝，当奏请沂王监国。其意有在矣，看上意何如？”果乃复散。

至十四日五更时分，于公在朝房歇，专听钟之声，其时又不闻钟声响，心中忧甚。公乃走出朝房，会集大臣，议请沂王监国，众官甚喜。时宗伯姚夔见王文未到，即邀公与数大臣到其家。众遂写稿毕。众曰：“此事是吾等所为之事，内中若有一人先泄其议者，系贪功喜事之人。”期在十六早进其稿，遂留于姚夔家。

众与公遂辞姚公将出。忽有边报，报公曰：“小人们探知，边敌由李家庄将侵京都。”于公闻报，遂辞众先回部调度，急发牌令人戒饬，各边将谨守关隘，无得懈惰。于公心忧上疾愈甚，边报又至。乃复差孙继宗、卫颖、陈逵等，领人马往李家庄、马驹桥、易州等处添兵固守，差范广备御京城。仍差人发牌，着石亨、张、张等众用心提督，固守京城九门。

石亨见牌心喜，曰：“于尚书中吾计也。”谁知石亨见皇储未定，意欲复立上皇，贪功报怨，灭深谋险至矣。后上皇复位之日，何尝有北敌犯边之事。当日亨见牌到，即命童先先卜景泰病体。先曰：“不起矣。”亨曰：“汝可再卜一卦，成得大功否？”先曰：“前已对主公预言，不过数月，应有一门封爵，某亦叨庇。正此时也。且皇帝在南宫，何必他求。”亨闻此言大悦，乃即遣杜清星飞来问万祺。未知若何。

第三十回 启南宫英宗复位　掩北斗学士登台

且说万祺见清到，问其来意。清乃密达其事，万祺即低语杜清曰：“皇帝居南宫，今星临度，宜当复位，何必他求。可急回气石公说，事不可缓也。”清闻言忙回覆石亨，亨知与童先暗合。乃即与掌兵官张、张、曹钦等商议。曹钦曰：“吾咋日遇见徐天全（有贞号）说：“公等知之否？吾闻得王文、王诚已遣人齎金牌敕符，去取襄王世子矣。’吾闻此言，正欲见石公议此。若他们事成，则吾等束手看他们享富贵也。”亨曰：“吾正为此事而来。”遂道迎复太上之意。钦曰：“正合吾意，事不宜迟。”钦即令人暗暗到南宫通知其叔曹吉祥去了。又令人邀侄婿吴瑾同来商议。少刻瑾到，众言其事。瑾曰：“此天下之大事，社稷之功，必须得老成人素有才望者计议方好。”众曰：“老成者，惟许彬、杨善耳。”亨曰：“事不宜迟，吾等明日即往见许公去。”言毕各散。

十六日早，于公并众官正欲清稿，忽旨出，待十八日视朝。公与众惶惶而退。惟公部事完，即处朝房专候内有消息。是日京师乱传王文、王诚齎金牌敕符，取襄王世子去。

石亨遂同张、曹钦等，拉杨善一齐来见许彬，俱道复立上皇之意。彬曰：“此盛德事，社稷功也。虽然，奈吾老矣，行步不前，不能宣力。吾闻徐天全经济才也，此人多谋，诸君即往谋之。”众人问曰：“徐君莫非向者治水之人。”许彬曰：“是也。”石亨曰：“此人果有才能。”

遂辞许彬，一齐来到徐有贞家。各道迎复上皇之意。有贞曰：“吾有心久矣，但不得其助耳。诸君曾闻王文、王诚取襄王世子之谣？”众曰：“闻此言，所以见许太常计议。许公言公特来相见。”有贞即问曰：“南宫可有人达知否？得有人内应，方能成事。”众曰：“已有曹吉祥、蒋冕等在内。前日已暗遣人达知矣。”有贞曰：“如此甚好。吾又闻得昨日有边报道，北兵又来寇犯。宜乘此机会调兵，以备非常为名，吾等行事，则莫得而测。”众人闻有贞之言，首肯者数次，齐曰：“此果有计谋者，许太常之荐不差。”

有贞请众人坐定：“待吾细观天象，然后行事。”有贞自得了异书，天文、地理，原无不晓。于宅中后园起一高台，常去观天象。当晚有贞上台踏罡作法，观看星象一回，即下台出来。众人忙问曰：“天象何如？”有贞曰：“在今夕可为。”有贞遂命家人割鸡和血，同歃之，与众即便起行，仍与家人诀曰：“我此行，事成，社稷之福；不成，家族之祸。吾归则人，不归则鬼也。”

嘱毕，乃急急与石亨、张等暗收各门锁钥，开门纳千余兵守护而行，是夜漏下三鼓矣。有贞复令还锁诸门，取钥投水窦中。亨、问曰：“此何为者？”贞答曰：“苔不鍽锁，万一内外夹攻，则事去矣。”忽然天色晦冥，众人惶惑，忙问有贞曰：“此象若何？”贞曰：“时至矣。”口中念念有词，人不得而知。遂急趋至南城。城门铁锢牢密，扣之不应。有贞即令人取巨木悬架，令数人举起击之。俄闻城中隐然开门声。有贞复令勇士逾墉进去，与外合兵，遂毁坏一处城垣而进。复见内中隐隐有灯火来，众人望见，大喜曰：“灯来，必有人到也。”

言未毕，只见有数十内监出来问曰：“事体若何？”石亨、有贞齐应曰：“特来迎请上皇复位。”内监曹吉祥、蒋冕等，忙引进内。不多时，上皇出问曰：“汝等是何官？”众皆俯伏答曰：“臣等谨请陛下光复宝位。”太上犹迟疑。有贞等极陈天命有归，民心愿戴，且时不可失。太上曰：“卿等是谁？”有贞一一宣其姓名。太上又问曰：“于谦、王文得知否？”众曰：“不知。”有贞急呼兵士举辇，共扶太上登辇。

有贞在前引导。忽然天色明朗，星月交辉。有贞忙催众呼噪，直入奉天殿。有贞遂扶太上升御座。太上顾有贞曰：“此事是卿为耶，朕失遇卿矣。”须臾鸣钟击鼓，俱传报上皇复位。群臣皆拜贺。

其夜于公尚宿朝房，公子于冕四鼓时见有兵行动，不知何为。少刻，忽闻得城南内呼噪甚急。于冕慌来报知于公曰：“南城呼噪甚急，想太上欲行复位也。”于公叱之曰：“小子无知，此乃国家大事。若果上病危，群臣不立沂王，当请上皇复位。自有天命，汝可自去。”须臾闻得钟鸣鼓响，公神色不乱，徐徐整朝服趋朝。将入朝时，范广闻变，率兵至阙下。于公见广，忙呵止之，即入朝就班。将行礼，忽殿上传旨下：拿王文、于谦等，未知若何。

第三十一回 逢相意诳上奏疏　吐丹忠亲写供状

上皇复位，群臣黎庶，无不欢喜。此时景泰病危，耳中闻得钟鼓响，乃问内使曰：“今日钟鼓响，敢是于谦设朝？”内使答曰：“闻得众官请太上皇帝复位。”景泰闻言，乃曰：“哥哥做亦好，朕无忧矣。”越二日，景泰崩。

上既复位，乃问有贞曰：“朕今复位，改年号不改。”贞答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陛下初复大位，宜新天下耳目，以成中兴之治。”于是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复命有贞草诏，以诰天下。即命有贞以本官兼翰林院大学士，入内阁，典机务。

是日于公入朝，欲就班行礼。忽有旨下，拿于谦、王文、范广并太监王诚、舒良、张永、王勤等下狱，因有贞诳言共谋迎立外藩之故。又有旨逮内阁陈遁、商辂、萧镃，尚书俞士悦，江渊、项文曜、古镛、丁澄、沈敬俱下狱，以其知王文之谋，故纵之也。即日出章纶于狱，升为礼部侍郎。升许彬为吏部左侍郎，薛瑄为右侍郎。又论迎复功，维封石亨为忠国公，食禄一千五百石。张为太平侯，食禄一千三百石。为文安侯，食禄一千二百石。封杨善为兴济伯，食禄一千石。吴瑾加侯爵，增禄三百石。封徐有贞为武功伯，食禄一千二百石，世指挥使，入阁办事，并封其三代如爵，又赐章服玉带，复谕前随驾功。升袁彬、哈铭并为锦衣指挥佥事。高磐为锦衣同知。把台蒋信已故，赠忠勇伯，徐有贞遂矫旨令法司将王文、于谦、范广等严加拷掠。必令招迎立外藩之事。王文不胜愤辩。于公曰：“不必究问，但取纸笔来，待吾写出迎立供词，省劳法司勘问。”法司即讨公纸笔。公提笔即写供词云：

供状人于谦，年六十一岁，系浙江钱塘县民籍。于永乐十八年中乡科，十九年登进士。二十一年奉命差往广东平祭瑶僮，犒劳官军，清查功绩。一军称廉明，瑶民怀德绥服。回京遂陈瑶疏，蒙恩复差巡按江西。有枉民滞狱，一鞫而知，全省皆称明察。因见宁府强横，劾其不法者二人。又见长芦一带马夫，快船夹带私盐万万，某亦不避权贵，各置之于法。至今河道肃清，民无阻扰。还京复命。宣德元年，扈驾往征汉王，收伏汉庶人。庶人当殿不服，反出不逊之语。某历数其罪，词严义正，汉庶人无敢再言。

二年，山西、河南灾荒，蒙圣恩亲擢巡抚侍郎，敕往二省。某遍历诸处，问民疾苦，出示劝谕。良民尚义，捐贷资粟。仍捐已俸粜谷，以赈饥民，以备荒岁，全活亿万。每至汴城，见黄河水势汹涌，民遭漂溺。趁民间农暇之时，令其预为椿柳，以被卷扫之害。又旷廓乏人家之处，捐俸令人种树、浚井、建亭，使行者无枯渴之苦，往来有少憩之处。久虑别省流民，居住无栖，乃编成伍甲，给与空闲田地，造房屋耕住，俱为良民。出役数十年间，昼夜区画，兴利除害。二省人民，建某生祠于白茅桥畔。正统十一年还朝，因触怒权臣，降某二级，仍差巡抚二省。

十四年，今皇上亲率六军，蒙尘北地。初十日，京师大震。某望北号哭，急启太皇太后，乞命郕王监国。是日，群臣见马顺呵散仪仗，因忠愤激发，共击死马顺，廷中大乱，无复朝纲。郕王见骇，欲回宫者数次。某忙奔前掖，留王住定，一一处分，慰肃百寮，奏灭奸羽，群臣帖然就列。一日之间，区画百端，飞符整饬，袍袖尽裂，几舄尽穿。翌日蒙太皇太后进爵尚书，某固辞不受。其时民心慌扰，讹言万端，奸盗四出，百姓逃移，京都空虚。某乃个人巡视，多方晓谕，军民稍安。某集众启请太皇太后，社稷为重，乞立太子，以临臣民；乞命郕王，以辅邦家。

二十一日，太皇太后命郕王为帝。保宗社如泰山之安，使国家成中兴之业。整顿未完，敌兵突至，某亲督将士，誓以忠义，遂挫敌于德胜门遁回。某虑敌必掠通州，以资人马。某急往通州散粮各足，继焚其余，使彼进无所掠，退无所资，知吾有备，不敢侵据。至十月初三日，敌因喜宁唆拨，复大举入寇，九边震动，万姓惶惶，有倡南迁之议者。某恸哭谏阻，力陈京师根本之地，今不守此则大事去矣。景帝顿悟，宗社奠安，军民无迁徙之苦。即日命将出师，整兵拒敌。饬郭登谨守大同；激杨洪父子尽力报效；励石亨叔侄奋勇破贱；令孙镗、万广守卫京畿；督张、卫颖鼎峙互援。诸将奏功。复保孙安、朱谦修饬独石诸城堡。仍用计使杨俊、高磐密擒喜宁，豫埋铳炮击敌。敌惧请和，景泰皇帝犹豫未定。某忙上前陈奏，备述兄弟至亲，君臣大义，礼宜答使迎复。景帝顿悟，遣使臣迎今皇上归国。兄弟行揖逊之礼，君臣贺再会之仪。置立十二团营，掌督精兵一百八十余万。授计于董兴、马轼等，剿除广寇黄萧养；指画于陈瑄等，收伏闽寇邓茂七；蔫陶得成诛降浙寇叶宗留。又安插永乐年间降人于东南，潜消彼敌凯觎之心。复保陈豫、王通筑城于天寿山，使军兵无迁徙之患，商贾得安集之防。七年之内，日则不暇饮食，夜则独宿朝房。蒙问所供是实。

众官见于公亲书供状，件件大功，事事伟绩，无不叹息，遂缓拷掠。公写供词，高诵毕，只俛首不语。惟王文心中忿忿，大声呼叫。不知何言。

第三十二回 西市上屈杀忠臣　承天门忠魂觌诉

当时王文见于公写出招词，读出功绩，并不分辩迎立外藩之事。王公大忿，厉声呼曰：“天乎！冤哉，冤哉！今日勘问某等迎立外藩，有何指实？有何凭据？有何人见证？差何人去迎的？”有附会亨、贞之官曰：“汝意欲取金牌符敕，私结内宦，迎立襄藩，如何抵赖？”王文答曰：“金牌符敕，见存禁中。不奏知太皇太后，谁敢窃取而行？既言迎立襄王必动惊人，查有何人到彼？今日若以‘意欲’二字诬陷某等，实不甘心！”于公见王文力辩，乃曰：“王千之（文之号），汝辩之何益？石亨、有贞等意已如此，如何肯放我与你？彼盖欲踵秦桧莫须有之故智也。辩亦死，不辩亦死。”当时萧维贞曰：“此事出于朝廷，公等不肯承认，亦难免得。”当有张在坐，乃闭目与萧维贞言曰：“此辈自作自犯，如何说出于朝廷。”时有刑部郎中刘清闻得此言，叹曰：“真冤哉！真冤哉！”即叱刘清曰：“听汝之言，想必也是与他同谋的。”一时附会亨、贞者群诋侮之。

明日，石亨等矫上旨，催促成狱。法司无奈，只得承亨、贞风旨，乃以‘意欲’二字，附会上之。亨等遂挟都御吏萧维贞等构狱词；其略云：“看于谦、王文等，意欲迎立外藩，图危社稷，合依谋反者律。陈循与项文曜等，知于谦、王文等谋异不举，依知情故纵者律。”奏上，天顺帝览毕，犹豫久之。乃曰：“于谦曾有功于社稷。”众皆默然，未及对。石亨、有贞忙上前启奏曰：“臣等出万死一生，迎陛下复位。若不置于谦于死地，则今日之事为无名。”上闻此言，其意遂决。法司标榜于市。

二十二日早，狱中取出于谦、王文、范广、王诚等，于西市受刑。王文口中大叫曰：“显迹何在！以莫须有效奸贼秦桧之故套，诬陷某等于死，天乎昭鉴！”于公乃大笑，口中但曰：“主上蒙尘，廷中大乱，呼吸之间，为变不测。若无于谦，不知社稷何如。当时吾统一百八十万精兵，俱在吾掌握之中，此时不谋危社稷，如今一老羸秀才，尚肯谋危社稷乎！王千之、范都督等，吾与汝不必再言，日后自有公论也。”于公复大笑，口吟辞世诗一律，令人代录，其诗云：

村庄居士老多磨，成就人间好事多。

天顺已颁新岁月，人臣应谢旧山河。

心同吕望扶周室，功迈张良散楚歌。

顾我今朝归去也，白云堆里笑呵呵。

呜呼！枉哉！屈乎！于公吟完，令人录毕，即正色就刑。都人见之，闻之，老幼无不垂泪。有举家号哭者，有合门私祭者，有暗地披麻服者。边关军士闻知，莫不涕泣。

当时范广同赴法曹，乃挺身直至西市。口中大叫曰：“当初陷驾者谁（指石亨坐视）！吾提兵救驾者，今反杀之。天理何在！”叫未绝，只见一妇人披麻带经而来，乃一妓者，平日侍从范都督数年。范广见侍妓号哭重服而来，忙问曰：“汝来何为？”妓者曰：“特来伏侍公死。”复号哭，大声呼曰：“天乎！天乎！忠良辈死也！”观者莫不惊哀。范广即刻被刑。其妓恸哭伏地，口吮其颈血。俟收殓时，以铁线缝接其头，顾谓范公家人曰：“好好抬主翁去葬。”言毕，妓者从腰边掣出短刀，大声曰：“主君死冤，贱妾死烈。”即自刎于尸旁。众人与法曹官等，尽皆惊讶，深叹妓之忠烈。是日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阴风凛凛，黄沙四起，实有屈杀忠良之气。

不过数日，王镇正出朝门，忽然风沙泼面，天色昏暗，大叫一声，口吐鲜血。从人见了心慌，急扶至东安门来，人事不醒，惟手乱指而已。时人咸谓忠魂促迫耳。朝廷发陈循、商辂、项文曜等于外戍，后成化帝登极，尽复其职。王文亦谥毅愍。诸公冤事始白。

且说当日于公被刑，暴尸市上。因公子于冕发戍辽东，尸骸未殓。忽一人边外冠服，忱公之尸，大哭不止。复奠以壶浆，曰：“某虽国外人，颇怀忠义。今公死冤，公子谪戍。呜呼哀哉！”众百姓见之，一齐团看，乃是太监曹吉祥麾下一个属官，名朵耳者。众百姓见朵耳尚且如此，况我等皆是于少保爷存留性命的，反不如一朵耳耶？于是众人一齐壶浆设奠，将锦衣覆盖其尸，号哭之声，巷陌皆震。徐有贞闻之，心中畏动。石亨差人禁止不住。曹吉祥痛杖朵耳，不许再去哭。明日朵耳仍来哭奠，吉祥亦不能禁。当时于公尸骸，乃都督陈逵赂守者收公尸骸，葬于城西浅土，又嘱咐居民看守。居民思公功德者，每每暗奠壶浆。哭者甚众。

公子于冕前一日已发辽东卫为军，不知父第二日被刑，与解人行至山海关，是夜梦父于公语曰：“吾前日已被石亨、徐有贞诬害而死。吾魄虽丧，而魂不灭。当日诉于天，蒙上帝怜吾忠义勤劳，着吾为京都城隍。吾今欲朝皇帝诉吾之冤，但借汝目光三日，现形朝见皇帝后，还汝目光。”言毕欲去，公子冕梦中见说，扯住父衣，大哭不止。觉来两目失明，冕恸哭不已。遂止于山海关上，忙遣义兄于康回京，探父信息。

于公既死之后，一灵不昧，忠魂耿耿。石亨、有贞等独坐时，亦常恍惚见公形影。一日，承天门大火，上亲临，命内使诸人救人。抬头便见于公隐隐闪闪在火光之中，以首连叩，若有诉冤之状者数次。此时乱嚷嚷之间，上耳中闻得诉曰：“臣之孤忠，上帝已哀怜赐爵。今特诉之陛下。”上闻言，惟曰：“是也。”于公又数叩首，不见，火亦随灭。上是日心知其枉，乃即召徐有贞至便殿，谕以承天门之事。有贞答曰：“此陛下见火恍惚，不足信也。”上闻贞言，愠色而罢。明日有旨，独宥于冕辽东之戍。齎旨者星夜驰至山海关来。是日，于冕梦见公曰：“吾已泣诉于皇帝矣。今还汝目光。”冕在梦中牵父衣大哭曰：“不孝子不能收葬父骸，万死难赎其罪！今欲何往？”公曰：“汝不必恸哭，皇帝尽知吾冤矣。”言罢，振衣而去。于冕闪觉，睁眼看时，复明如旧。

后日将晚，忽有边将一齐来到曰：“公子恭喜，朝廷因承天门火灾，旨从禁中出，独宥公子之罪。某等想尊公忠魂不昧，朝廷悔悟也。”于冕闻言，哀声少息，对诸将谢之，乃即欲与于淳促装回京，殡葬父骸。诸将忙谏阻曰：“公子未可遽到京师。今皇上圣聪明鉴，虽独宥公子，奈权党众多，深虑公子陈冤，倘有削草除根之意，未可知也。况彼正是炎炎之际，何事不可为。依某等愚见，待众幸少衰，朝廷念尊公功绩，那时公子到京，上一纸陈冤叙绩之疏，庶归葬得安，忠孝两全也。”公子闻言，心觉有理，暂止于山海关上，专候于康信息。

这于康领公子之命，奔至京师。一路闻人说公之功，叹公之冤。于康含泪访问，已知主人于二十二日被刑。暗问公尸骸何处。有人说陈都督收尸权葬在城西。于康闻言，忙来见陈都督。陈逵一见于康，二人放声大哭。逵曰：“自从公子发戍去第二日，不料奸党构罪；以致恩公受屈而死。我暗地赂守尸内监，潜地收殓，葬在城西浅土。待公子回时，迁恩公骸，归故乡安葬。”

于康感谢而叩，又大哭一场。军从莫不涕泣，陈逵即同于康到葬处。于康即办祭物，痛哭叩祭一番。忽有军人报曰：“朝廷有旨，独赦公子于冕。”于康闻报，暂停一日，即别陈都督至山海关，报曰：“主爷是前月二十二日被害，蒙陈都督赂守尸之人，收得骸骨，葬城西浅土之处。”于冕闻说，哭绝于地。众人同于康、于淳齐来救醒，哀哭不止。于淳当日哭之，伤心呕血，得病而死。关上忠义之官，皆送赙祭之仪与公子设灵位之处。于冕悉谢叩却之曰：“承诸公盛情，却之固不恭，恐伤先人之清白，不孝孤铭心已耳。”

于冕一心要拜见父尸，诸将见阻不从，谢诸将曰：“不孝孤蒙恩独宥，不往收父尸骸，寸心如割，虽万死不辞！”众见冕如此，乃曰：“公子坚执要去，可扮作商人，同尊使潜往祭葬毕，可即回转。”冕谢诸将，当下扮作商人，同于康一迳奔到陈都督处。相见抱头痛哭。冕深谢陈逵。逵曰：“某感先公厚恩，虽粉骨难报。何足为谢！”即同冕往葬所。恸哭祭奠毕，逵乃差人悄悄发棺。冕即着于康送柩回杭，葬于三台山之处。冕仍回山海关栖止。

朝廷于三月初一日有旨：追复故御史钟同，赠大理寺正卿。复召同二子进京。未知召荫何职。

第三十三回 天顺帝评功悼枉　徐武功被勘作法

天顺思钟同之忠，复召其二子来京。荫其长子钟启入监，即升知县；次子迪升为通政司知事。又即转升章纶为左侍郎。亦荫一子章立入监，后升为鸿胪主簿。即日召还被谴陕西定羌驿驿丞廖庄至京。上亲自慰劳，即升为吏部左侍郎。复论迎复之功。又加石亨、曹钦等俸二百石，仍升徐有贞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武功伯，兼文华殿大学士掌文渊阁事。又有旨拿前景泰升都督广西、佩征西将军印、上易储疏弑兄逆贼黄
。旨未下，早有人传报与
。
自知罪大恶极，服毒而死。及旨下，
已死。复有旨命本处抚按协同三司等官，勘验实落，开棺枭首断尸，籍没，以警示天下。广西总兵武毅等，见朝廷戮
尸，籍没家产，皆举手吁天，曰：“苍苍果有报应也！”

石亨、曹钦等以迎复之功，常直入内殿，并带从人出入，无人敢阻。一日，石亨领千户闻达、卢旺、彦敬三人侍上于文华殿侧。上问曰：“此三人何人也！”亨对曰：“臣之心腹人也。臣每有机密，必与之谋。如迎请陛下之事，三人亦有功焉。”上复问曰：“见居何官？”亨对曰：“二指挥，一千户耳。”上曰：“俱升为都指挥。”亨复奏曰：“蒙圣恩加一‘都’字甚好，但不能朝暮同臣出入，乞再加‘锦衣’二字，更感天恩。”上即允奏。三人授职，即谢恩而出。当时有识者，论石亨力奏三人为锦衣卫官，恐有弹劾石亨辈者，即发落锦衣卫来，是生死之权在其手也。

自此以后，石亨求请升迁官职，殆无虚日。冒报功绩千余人。杨增、杨海仍复前职。杜山、郭亨皆升一级。石亨威权日甚。其侄石彪倚亨势妄为不法之事。当有大同巡抚年富见彪倚势冒功减粮，无不妄为。年富平素刚直，先年见石亨妄冒不法，即劾论之。今复劾彪。早有人报知石亨。亨大怒，即来见曹吉祥说知，吉祥即按住年富之本。亨反令石彪诬奏年富。亨又见徐有贞，浼有贞票旨拿年富到京，有贞初因石亨构党之时，彼此回护，凡事皆从之。后亨每每强勒行拿，或保升官职太甚，已就有些拒却。至于年富，又与有贞交厚。一一不肯从亨。石亨见有贞不从，便怒。有贞不得已勉强顺从，只得行票旨去拿年富，两下就有些参商。年富到京，有贞不发富于锦衣狱，恐亨暗伤。乃发富到刑部狱中，待上问起，有贞那时好奏明放走。上亦屡见石亨行事过妄，心中不悦。

一日，因朝见太皇太后，太后问曰：“皇帝复位两月矣，怎不见于谦有手札进上奏事？”当日上杀于公之时，虽有内官传言进宫，太皇太后未知真实。因上进宫来朝，特问于公时，上以实对。太皇太后闻言嗟呀半晌，乃曰：“于谦有大功于我国家，为何就令致死？当时皇帝蒙尘，若无于谦，我国家未知何如？此必有奸人误皇帝耳。”太皇太后不觉泪下，左右惨然，上亦为之动容。太皇太后又曰：“于谦有大罪，只宜放归田里，何忍置之死地？”嗟叹不已。上无辞而出。

自此以后，凡石亨辈有事奏启，上皆留心裁察。当时石亨诬奏年富阻挠军机，上遂留神。不问有贞，贞乃亨党。上故不问，而问李贤曰：“卿知年富何如人？”李贤答曰：“臣久闻此人行事公直，在边能革除宿弊。”上闻贤言，顿悟曰：“此必是石彪为年富阻挠行事，今反奏耳。”贤叩曰：“圣心明见。”上即亲书旨下，放年富出狱，着致仕回去。明日，石亨见上自敕回年富，因随机与曹吉祥等，固请尽罢各边诸处巡抚关提督军务等官，其意欲无拘束，恁他设施。

本年五月初九日，有御史张鹏、杨瑄等适河间府饮马还京，一路亲见石亨、曹吉祥家人倚势占夺民田，乃上章劾奏，乞加禁约。上览奏，谓有贞曰：“御史敢言，实为难得。”当时有贞与石亨贪功，一时诬陷于公。后来见众纷纷怜公之死，有贞亦悔，渐渐与石亨疏了。所以上顾问有贞，有贞含糊不答而出。上见有贞不答，心中甚怒。复问李贤。贤答曰：“御史敢言，实乃尽忠效职。陛下宜命户部复实来说。”于是旨下户部查勘，时御史张鹏偕十三道御史，又合章劾石亨等“固宠擅权，冒滥官爵，强预朝政，掠美市恩，易置文武大臣，以彰其威。布满心腹将吏，假施其德。出于门者显爵，逆其意者重伤。纵家人占夺民田，压有司多收亡命。中外寒心，上下慑俱。不早斥罢，将来之事，不可料也。臣等备员言职，责有所归。不敢缄默，谨具以闻。”即有小人潜以此事报亨。亨疑有贞、李贤主使，遂与曹吉祥、曹钦等泣诉于上，曰：“臣等出万死一生，迎复陛下。今有贞与李贤反加排陷，唆使十三道御史，诬劾臣等，必欲置臣等于死地。且张鹏原是张永之侄，故结党诬臣，欲与张永报仇。”上见亨等恸哭不止，不得已，乃命收张鹏、杨瑄等于都察院狱中，仍命究主使之人。法司少怠不究。石亨复劾都御史耿九畴怠职，不究主使之人。于是锦衣卫承亨风旨，拷讯两御史并鹏、瑄甚急，遂词连有贞、李贤。上因怒有贞前日含糊不答之故。遂降有贞、李贤俱为参政。

越二日，上有旨独转李贤为吏部左侍郎。有贞降为广东参政。石亨犹虑上有日思贞取回，乃激曹吉祥、曹钦曰：“当时我等合有贞迎复上皇，只望他为我心腹，如今反行事多拗住。吾想在内惟公等，在外惟吾。观有贞唆使御史劾奏之意，必欲尽致吾等于死。”曹吉祥曰：“只索与他一毒手便好。”亨曰：“他如今虽降广东参政，异日上必思他，取他回来。”吉祥曰：“为之奈何？”亨曰：“上尝待有贞甚厚，无事不密召有贞私语，我等皆不得闻。后来我特央心腹小内相探知几件，今何不将几件密事令人奏上，上必愈疑有贞。那时我与公等乘机讪谤，上自然震怒，害之必矣。”吉祥等笑曰：“甚善。”但议何人写本，何人呈进。石亨思量半晌，曰：“有。我闻有贞门下教授马士权性秉忠直。有贞欲害于少保，土权谏不可，有贞不听。然每事必与之商，不如今人诈作马士权写本。一面使一人类给事中李秉彝者，昏夜持本进上。那时公等在内接之，多加谮毁之语于上前，不怕有贞不认罪而成狱矣。”

计议已定，果然捏成一疏，令一貌类李秉彝者，待昏夜持上。曹吉祥特令一小太监接之。问曰：“大人何官？”其人曰：“给事中李秉彝也。”小监持进，亨又贴飞语淤禁内。上览本，果然震怒，即命拿李秉彝付法司拷问。

李秉彝实不知情，抵死不肯承认。朝廷捕匿名者甚急。亨等见上怒，乃与吉祥等共谮曰：“有贞见陛下待之薄，有本不允。今又降谪广东，愈加怨望。臣等访得匿名谤本，皆是有贞心腹马土权为之，故灭其迹。不然，匿名内某事李秉彝何由而知。陛下试思之。”上问疏，亨指其某事。上心动，乃曰：“此语独朕与有贞言者。”亨即复谮曰：“朝廷禁内，谁人敢进。有此诽谤之语到此，必是前日有贞因降职，直入内廷谢罪之时，延挨在此，候上驾临谢罪，意图陛下俯留。后见不留，故将飞语贴此，并匿名同进。非有贞而谁？”

上闻言，首肯者三，深信之，急命捕有贞下狱。亨与吉祥又奏曰：“有贞宣泄内廷之语，并造言诽谤朝廷，陛下必亲鞫方见真情。若赴法司，必然回护。”上果允奏亲鞫。

未及五更，即令鸣钟击鼓。上御便殿，命官校于狱中独取有贞鞫问。锦衣卫闻达、卢旺等又是石亨心腹，特将诸般刑具排列，专候上命加刑。当夜，官校奉旨即到狱中独取有贞。有贞见未及五更，朝廷坐殿来拿，大惊曰：“吾命休矣！此必是石亨辈谤我，陷我于死地也。”口中说，心中想曰：“今日命在旦夕，不行此法，如何脱得此难。”官校催促，一齐拥至午门。

有贞一头走，一头急急作法。即叫：“取水来我吃，我要一大盆水吃。”官校即取一盆水来。有贞念念有词，连吃了两碗。便叫：“少住一住。”官校促曰：“上等久，不敢迟延。”有贞口中复念念有词，人皆不晓何意。有贞念毕，又取水含了一口，朝天一喷，又朝着随人摆列火炬处一喷。有贞又捱一回而行，行不五、六十岁。少刻，烈风卷地而起，即时闪电交加。有贞被官校押进到丹墀下时，只见雷电大作，雨似倾盆，冰雹如石块打下。押随官校，多被打伤。殿中烛炬，俱被狂风吹灭，殿瓦打碎甚多。上亲见天变，心中动疑徐有贞之事，遂不究问，进宫而去。

众官校见驾回宫，急带有贞出避于五凤楼下。京城平地，水高数尺，大树吹倒数十余株。曹吉祥门首多年老树，尽皆吹断。石亨等见天大变，亦各恐惧，不敢再求鞫问。其时都城人民，见西北角上隐隐然如牛如猪之物，喷噀冰雹。有贞得异书，奉斗斋，当时有识者曰：“此魔霾支大法也。”朝廷见天变，乃发徐有贞于狱，戍张鹏、杨瑄于边卫。

第三十四回 有贞云阳谪戍　石亨谋逆亡身

上一日诘问石亨与曹吉祥、张等：“向日于谦迎立外藩，汝等是谁知见？”众人齐对曰：“臣等皆不知，是有贞对臣等说的。”上深知有贞诬害谦。每至宫中朝太皇太后时，又见太后嗟叹于谦之冤。明日旨下，发有贞谪戍云南金齿卫。云南有万里之遥，有贞闻命不敢怠缓，即出狱中，便要起程。深念马士权为有贞之事而被拷掠，身无完肤，决不招认，乃至狱中看望，以其女许婚其子。遂别土权，往金齿而去。后朝廷知士权无辜，特宥放归。

当时宗藩襄王瞻墡来朝。襄王因先年已巳之变，两次上疏慰安太皇太后，乞命太子居摄天位，急发府库帑藏，召募勇敢忠义之士，务图迎复。仍乞训谕郕王尽心辅政。疏上时，景泰已立八日矣。至是上得疏于宫中，览之感叹。即亲敕王入朝，待礼渥厚，闲叙数日。上因问王曰：“当时正月间，王文、于谦等曾使人到王处，有札子知会王否？”襄王答曰：“实无。”上因此益知王、于死为冤矣。天顺帝留襄王在朝盘玩月余，辞回。

是时，也先闻知中朝杀了于谦，心中大喜；对众道：“南朝头目于尚书被哈刺了，俺们无虑也。”即日传箭，大举入寇，由大同等关，直犯京城。

大同关前者是定襄伯郭登把守。因已巳守城，二次不肯开关，又答言吾国自有新君之语，上复位，即革郭登之职回家，命李文、石彪把守。石彪倚石亨之势，反欺李文，又克剥军饷。自此兵心不服，不肯向前厮杀。以致也先兵马直抵京师。京城人民，向赖于公平息九年，今复见此猖獗，人皆惊慌，一齐大叫沸嚷：“安得再生于少保，为国救苍生！”京城大震，喊哭声直达内廷。上正与恭顺侯吴瑾、太平侯张等在内蹴球，遥闻喧哭之声，少刻，内臣飞报进宫。上闻报，大惊，弃球于地，叹曰：“于谦若在，安得至此！”吴瑾亦曰：“真可惜于谦！”上顾谓吴瑾曰：“朕今复位未久，岂可令吾民遭此锋镝。朕昔在边外，也先等不过欲求缎帛而已，朕岂惜此，劳伤军民！”乃即发旨，下令齎缎帛万余，御敕一封，责其背盟入寇之罪。外彩缎多端，答其往年恭敬之心。御敕发到，也先亦自知无礼，叩谢赏物，即掣兵回去。

当日张在侧，闻得上叹息于谦者再三，心中惊惧，面皆失色。辞朝出，忽见范广于路。张口中连叫范兄、范兄者数声，与之拱揖。左右人役，不知何故。曰：“都督范爷，与吾相见。汝等何不传报？”左右见说，尽皆惊讶，知其见鬼。归家无病而卒。

上一日与阁下李贤言及迎驾夺门之事。李贤对曰：“迎驾则可，‘夺门’二字，岂可示于日后。况景泰病危，陛下理宜光复宝位。天命人心，无有不顺，群臣谁敢不队，何必夺门为哉？且朝廷禁门，岂可言夺。‘夺’之一字，尤非美名。幸而陛下洪福齐天，得成其事。假使景泰左右先知此事，石亨、有贞辈不足惜，未矧置陛下于何地？当时亦有邀臣者，臣知此事甚险，实不肯从。”上闻李贤之言，圣心顿悟。猛省前科道劾石亨疏，有“以夺门之功，滥冒官爵。且朝廷禁门，何名为夺？‘夺’之一字尤非顺理，传之后世，岂不被讥”等语，此语与李贤所言相同，乃深知亨辈之故，即欲复于谦官爵。曹吉祥知之，又以巧言阻止。吉祥即私对石亨言及：“上欲复于谦官爵，被我用巧言谏阻。”

石亨闻言，心中不安，急忙回家，召心腹将官，欲起歹心，石亨常往来紫荆、大同等关，谓左右曰：“若塞守斯关，京城当不战而自溃矣。”时天顺三年二月，石亨召心腹人卢旺、彦敬、杜清、童先等二十余人商议。众人齐到，亨即曰：“吾今所坐之位，皆汝等所欲坐首。”众人骤闻此言，不知亨意。皆答曰：“某等蒙主公抬举，做到都指挥之职，心足矣，又岂望公侯之位乎！”亨笑而言曰：“汝等独不闻宋太祖之事乎？宋太祖因陈桥兵变，史书上不称其谋叛。今汝等助吾行事，到得宋太祖地位，我今之职，非汝等为之而何？”众人闻言，俱皆默然股栗。时童先在旁，乃首出妖言，曰：“兄等曾闻得近日小儿谣言否？”众曰：“不知。”童先曰：“近日谣言云：“四方叛乱俱可摇，惟有石人摇不动。’此谣言正应在我石公也。”众人曰：“如何应在主公？”先曰：“四方叛乱俱可摇，按前者景泰时两厂并浙东西诸贼，皆被朝廷剿除。摇者，剿也，谓四方叛乱，俱可剿除。惟有石人不能动，此不是应在主公姓石，可成大事而不能摇也？此天意在主公，诸公可勉力图之。”众皆领诺。石亨大喜，对众人曰：“大同军马，最为勇猛，我抚之亦厚。若使石彪代李文挂镇朔将军印，北塞紫荆关，东出山东据临清州，决高邮之堤，以绝饷道，则京城可不战向自溃矣。”遂议心腹分头把守。

且说一日上临御祥凤楼，召恭顺侯吴瑾、抚宁伯朱永等入侍。时石亨新造府第，上在祥凤楼观看久之，问左右曰：“此何人住居，极其高大？”朱永谢不知。吴瑾答曰：“此必是王府也。”上笑而言曰：“非也。”瑾曰：“不是王府，谁敢如此造作。”上顾太监裴富曰：“汝闻吴卿之言乎？”裴富知是石亨之府，但唯唯不敢答应。上知是石亨之屋，恶其僭妄，故问左右，上盖深知之者。遂差石亨往延绥出征。将行之际，只见童先策杖忙进，力劝乘其前谋，曰：“乘此军威，何事不可为。”亨曰：“吾为事有何难哉？今天下都司，待吾一一代之，可一举而成。”童先又曰：“时者，难得而易失。恐时一失，不可复得。”石亨曰：“吾今出征，所向必克。既克有名，人无不畏。”遂不听童先之言。童先见亨不听，私自骂曰：“这厮不足与谋大事！不去，祸将及矣。”遂先逃出。

门客谢昭闻童先之谋，忙进谏亨曰：“公当尽忠报国，不可妄意作为，自取祸害。”亨阳诺而阴实不听。谢昭对人曰：“吾宾主之道尽矣。石公祸将近也。”遂留一帖于书房，不辞而去。

亨乃令兵迳到延绥征剿。亨自恃骁勇兵强，不令人会同李文等兵，先自往战。此时敌兵养精蓄锐，且亨富贵已极，久弛征战，全不为意，一战而败，折军数千，无功而回。又倚着曹吉祥在内，自入内廷面奏，反奏：“李文畏怯，不肯同时发兵对敌。臣独奋力进剿，方才退去。乞陛下究李文坐视之罪。若以石彪代李文镇守大同，则敌兵不足畏也。昔谢安举侄谢玄，遂破符坚百万之众。臣敢不避亲疏举侄，伏候圣裁。”上心知石亨无功而回，又保举石彪代李文，不准所奏。石亨见朝廷不准石彪代李文，乃浼曹吉祥矫诏以石彪代李文总督边方。上知之，遂命多官勘视石亨、李文、石彪之事。勘得事实，众官一齐交章劾奏石彪“凶暴贪狡，包藏祸心。谋镇大同，阴伤主将。倚石亨之威权，移人主之大柄。石亨掩败为功，权倾人主，易置文武，矫诏举侄，事干天宪，法所不容”等语。朝廷即差官校，逮石彪下狱。初，石彪事发，众官密议，明日当大班一齐劾奏。有与石亨交通者，泄漏其事。上知其故，召李贤问曰：“群臣党恶交通有之乎？如此，不可不戒。”贤答曰：“诚如圣谕。”上乃降旨，谕百官无故不许往近侍大臣之家及锦衣卫官处。自此之后，朝政肃然。

石亨因征敌无功，复因石彪之事，不敢入朝，告病在家。众官复交劾其恶。上震怒，令官校拿来，上命露刃押亨进见。石亨见上，叩头谢罪，上曰：“朕宥汝已多次矣，但汝所为之事甚妄。”顷之，上仍念其功，惟革去兵权，以本爵归第。其年冬十月，彗星出见，日晕数重。司天台奏曰：“恐小人阴为不轨，宜防备之。”

未几，石亨因罢了兵权，怨望不已。一日走到一僻室，忽见一婢与一仆欢笑，石亨大怒。其仆见了惊慌，奔到后园，跳墙而逃。亨拿其婢杖死，仍差人拿其仆，并拿仆之父。其仆与父，一迳到朝门击鼓报首，将石亨向日与卢旺、童先等同谋之事，一一报闻。朝廷震怒，即拿石亨下狱。亨在狱中三日，忽见于公立于面前。亨大声叫曰：“于尚书为何至此？”

狱官闻叫，进看无人，一狱惊骇。少刻之间，上命内相怀恩赐白罗一幅，令亨自尽。遂勒死石亨于狱中。石彪等俱弃市。百姓闻亨等之死，尽道：“于公之灵，冤报如是其速也。”朝廷命斩石亨之仆，差人籍没其家产，追夺爵敕等项。籍其家资万万余，而宝货不计其数。内中检出私书，有与各镇军官及数省遣心腹交通之书，皆约次年正月十五举事。上亲阅大怒，即颁密旨，令各处抚按官拿究。仍发石亨二子石溟、石涧边外充军；其幼子在襁褓者，无知不罪。查出同谋奸党，虽有三、五漏网，朝廷尽皆宽宥，惟有童先、卢旺等不赦。但童先早遁，未曾获得。令人榜示紧缉捕来。这童先因见石亨不依他言，早自逃出在外，就于途中占一课卦。未知童先自卜若何。

第三十五回 童先开瞽得漏网　曹钦造反乱京城

童先早自逃出，行至中途，就占一卦，叹曰：“石公事不谐矣！我还有脱灾之日。”乃一路卖卜而行，后闻石亨、石彪事发俱死，乃急忙潜逃故友李天章处。正行至涿州地面，忽闻一人问曰：“童先，汝欲往何处去？”又曰：“汝可要医好眼目么？”童先初闻叫他姓名，心中甚慌。后闻得说医好眼，心中少定。乃曰：“谁不要医好眼？若医得开，真神仙也。”只见那人曰：“不难。汝且站着。”即用药点之，令闭一回，又脑后针下二针。少刻，叫童先开眼。童先睁开眼来，只见日光闪闪，世界分明。早见医眼之人，立在眼前。童先忙拜谢于地。抬头起来，不见其人。童先大惊曰：“这分明是神人救我。”心中思量曰：“我今目明，别人都不晓是我。我今急往李兄处潜藏，方可避难。”先乃密寻到李天章家。天章一见，忙问曰：“童兄之目，如何得明？必有神治。”童先即把逃出遇神开瞽之事，一一说知。天章遂留童先住下。当时朝廷命法司榜示拿童先时，榜上亦写着瞽目童先。今先眼明，人皆不疑是他。况童先又妆扮别样形景，所以人一发不认得他。挨过半年，朝廷已不甚追究。

童先知事缓，乃辞别李天章，扮作商人，一迳来投到曹钦家。曹钦见了大惊，忙问曰：“童兄何幸眼明，得到吾家？真可异也。”童先亦将前事一一说了一遍。钦大喜曰：“吾一向想兄，暗地令人密访。不期今日到来，足慰吾念。”钦遂留童先住下，因论起石亨之事。曹钦曰：“石公做事不密，反致如此。吾每思量石公与我皆是同事之人，争奈众官时常劾奏。如寇深、逯杲、孙镗等，每每举吾过失，裁抑我众。吾想：我兄弟又统军兵，皆为都督，我手下又多蓄骁勇之将。今众官不时弹劾，倘有日皇上震怒，如石公之事，移于我家，则吾束手待毙。吾欲起事，烦兄卜之。”童先曰：“事不必卜，今令叔在内，兄昆仲在外，若一举事，何事不成？倘卜之不吉，反起狐疑。为今之计，兄先差一二心腹之人晓得边外之语者，潜往也先处，馈送宝货彩缎之礼，令其起兵入寇。那时兄等内中作变，则大事成矣。”

曹钦闻言大喜，即请兄弟曹鈜、曹
并童先及门客冯益等，一齐都聚于密室，计议道：“掌兵官惟孙膛、孙继宗、马昂、逯杲诸人与我们有仇，余者无妨。但我等将何计先除了诸人，夺取兵权，则事无不谐。”曹铎便道：“何不我们先差伯颜、也秃等将乘机诱杀孙镗等众，就拥兵进内。叔父在内举火为应，大事成矣。”曹吉祥因问冯益道：“先生，可曾有宦官子弟登基否？”益答曰：“有，曹操是太监曹节之后。”吉祥闻之大喜。只见后边闪出曹钦之妻贺氏，指着冯益曰：”先生，汝教人为叛，罪已深矣。又将牵强混语，鼓惑吾夫。我虽妇人，颇晓书志。曹操若是曹节之子孙，如何曹操做司隶校尉时，立杖死中常侍二人？则知曹操与曹节是同时之人，非节之后明矣。纵使是节之后，学曹操之奸雄逆贼，至今令人切齿唾骂，安可效之！”曹钦见说，遂自扭其妻，闭之密室。

曹吉祥与众议定，后日晚间行事。吉祥自进内廷去。专候至后日，乃七月初三晚间，曹钦乃邀恭顺侯吴瑾到家。吴瑾是曾钦侄婿，曹铎之女夫也。曹钦每有事，常与吴瑾商议。瑾又上所喜信者，故禁门锁钥，皆是瑾掌管。当晚曹钦邀瑾回家，将心事说知，就索禁门锁匙，要瑾放千余亲兵进内。吴瑾闻言，心中大惊，忖曰：“别事可从，叛逆之事如何从得！”口中即假言曰：“此时如何放得千兵进去？况且京兵发遣征剿，只有出的，如何可放千人进内？岂不动人之疑。汝既要行事，好歹至四更开门，五鼓进内方好。”曹钦信以为实。便道：“专候汝之消息。”吴侯诈允而出。

此时将及一鼓，吴侯到城点视，吩咐众军谨守城门，直到天明，方可领钥开门。若五更领钥者，明日即斩。只吩咐三门，余不能及。吴侯一路思量：倘曹钦四更不见我的动静，他必然攻打。倘若人多，一时攻破，曹吉祥见外大起，内中放火为应，其祸不小。一头想，正遇着都指挥完者秃亮令人巡更。吴侯忙问曰：“来者何官？”秃亮见是吴侯，忙下马问曰：“吴爷何事心忙？单骑与四人同行。”吴瑾曰：“汝在此巡更，是何官何名？”秃亮答曰：“小官是都指挥完者秃亮。”吴瑾曰：“烦汝急急飞报与大明门上守门军将人等说知，道曹软与曹吉祥通谋作乱，只在今夜，可牢守紫金城墉，五更时未可就开门；快教传进内廷：光令人拿注曹吉祥，免得里应外合。”秃亮闻言，遂拨数人跟着吴侯，乃即先纵马加鞭，星驰到大明门上，一一细说曹钦、曹吉祥之事。穿宫内监，闻此消息，飞报到内廷去。

吴瑾恐秃亮口传不到，又急行至锦衣都指挥逯杲家，令门上人快报：“请汝家主出来，有紧急事要议。”家人传报，吴侯命快取笔砚来。众人忙取纸笔。吴侯随即写奏，着人飞马赶到金墉城边，大叫：“守门官监，把这封密疏，从门隙内就递进去，不可迟滞！”此时逯杲忙披衣出来，相见曰：“吴侯何事？夜深下降。”吴瑾不及多言，只说：“曹钦、曹吉祥谋反在今夜，为之奈何？我已发报数次，想内廷必然知道。及早我与你到孙都督、马尚书处报知，调兵守护杀贼。”二人飞身上马，迳到孙都督家来。此时孙镗已得完者秃亮传报，亦令人飞报金墉城中，随到马尚书家计议。早有飞旨，在门隙中发出：着孙镗、马昂用心勒兵擒贼。孙镗见旨，泣拜曰：“当以死报主恩！”遂急急调兵拒守。

已说曹钦等挨到三更时分，不见吴瑾动静。忙使人到吴瑾家来问消息。家人不知，以实对道：“自昨日早朝，未曾回来。”使人飞来回报曹钦。钦闻报大怒，知吴瑾诈允。遂发兵五千，令曹铉等直抵西长安门攻打。自领兵五千，攻打东长安门。此时吴瑾与逯杲飞马正到孙镗家来。只闻得喊声四起，吴、逯二公知是曹钦领兵来攻门，急到孙镗处。家人答曰：“家主已到马爷处发兵去也。”吴侯即对逯公曰：“公可先到长安门，令人紧紧看守。我今再到马总督那里，即发兵拒贼。”逯公赶到西长安门边，见曹铉正今人砍门。逯公见了，慌忙夺过从人长枪一把，大骂：“逆贼！朝廷有何负你，敢如此叛逆！”即挺枪来搠曹铉，不期曹铉部下人多，一齐乱搠。可怜为国忠臣，仓卒间，被众乱搠而死。

众人遂砍开了门，一齐拥进。此时都御史寇深闻变，起立门首，差人探听。吴侯马过，见了寇深，曰：“寇公，曹钦作反。”冠深闻言，即跨马一同吴侯到马昂处发兵。正值会昌伯孙继宗、都督孙镗俱在，一齐调兵拒敌。此时曹钦放起四、五处火来，只望内廷火起相应。放火多时，不见里面火起。曹钦知事不济，忙调人马一面攻打，系尚书王翱在东朝房，拘学土李贤于左掖门，勒要二公写本奏辩，云“因逯杲、寇深二人所逼，以致激变”等情。

此时广宁伯刘安、太常卿万祺、学士万安等俱到，见曹钦逼勒大臣写本保奏。只见寇深匹马赶到，厉声大骂曰：“曹贼！朝廷何等待汝，汝敢叛乱京城，拘系大臣，残害百姓！吾恨不即砍汝万段，以泄朝廷之愤！”曹钦怒杀寇深。广宁伯刘安见之，大骂曰：“狂贼作死，吾欲砍汝以报寇公！”安亦遇害。恭顺侯吴瑾、都督孙镗军至。曹钦见吴瑾，骂曰：“汝为何负我，走报消息？”瑾厉声答曰：“汝负朝廷，我不负汝！汝不忠不孝之徒，吾为朝廷诛逆贼！”即彼此相杀。吴公力不胜，卒被杀。孙镗军交杀，自辰至午，未见胜负。

工部尚书赵荣闻曹钦作乱，荣文官，也披了一副铠甲，骑了一匹青3马，驰到街坊。大叫曰：“有好汉烈男子，通来随我杀贼，有功即赏！”大呼大叫之间，果有千余忠义好汉，挺持军器，仗勇而来。恰遇会昌伯孙继宗与曹
大战。赵荣即领众从曹
侧里，砍搠进去。曹
与孙继宗战酣之际，不料赵公这伙人马仗忠义而来，势甚凶猛，被赵兵打死无数，曹
大败而走，乃领着残败人马，寻着曹铉。铉正与兵部尚书马昂兵马大战，
亦来混做一处厮杀。此时各将官人马俱到，俱说杀谋反之贼。其忠勇之气，无不一以当百。被勤王之兵，一齐拥杀，曹铉兵亦大败，只得弃命杀出。不知往投何处。

第三十六回 王师骈集擒奸党　有贞无法丧林泉

曹铉等被勤王之师，并马尚书兵杀败，只剩得百十余骑，飞奔到曹钦处。且说朝廷自从三更得完者秃亮飞报，大明门上守门人监闻此急信，一一传报金墉城上，守城人飞报进内廷。又有吴瑾密疏，俱从门隙内传至内宫。上闻急报，又见密奏，方知曹钦与曹吉祥通同谋叛，放火为应。上震怒，即命内臣金英、怀恩等拿曹吉祥等众。内臣领旨，潜地来到。果见吉祥与一伙心腹人，正在那里堆积放火之物，不料众人潜地来拿。众人见了吉祥，大喝曰：“汝做得好事！”一齐拿住吉祥。吉祥还说：“拿我怎的？”众人曰：“汝同侄曹钦谋反，特命擒汝。”吉样犹自抵赖。众人曰：“汝还赖到那里去，有汝亲恭顺侯吴瑾密疏。万岁爷大怒，特旨差我等来拿。”吉祥闻言即顿足曰：“罢了！罢了！”众人拿了吉祥见上。上大怒，即发吉样于御史狱，待拿了曹钦一同究罪。故此禁门不开，钦等不能进。

且说孙镗等合勤王之师，齐剿曹党逆贼。曹铉中了两箭欲走，被孙镗斩于马下。曹铎见孙镗杀死曹铉，心中慌乱，被孙继宗一刀斩于马下。曹
亦被马昂兵杀死。曹钦见三弟兄俱被杀，慌领残兵奔回家中，把重门紧闭。此时王师追杀，围住曹钦之屋大叫：“献出曹钦，免汝阖门诛戮！若少迟片刻攻进，汝等皆为齑粉！”曹钦知不可活，忙奔到后园井中欲投下，忽见一红袍伸一手提起，丢于井畔。此时，众军齐进园中，见井畔曹钦，一齐拿住。家小亦尽拿下。

众人捉曹钦械到朝来。上闻知，亲御午门，百官朝拜毕，下曹吉祥于御史狱中赐死，籍没曹钦等家产，诛钦于市。朝廷籍钦等家资，以赏将士。钦之余党，并流岭南。旌死节之臣，追封吴瑾为梁国公，谥忠壮，子孙世袭恭顺侯。赠寇深为少保，谥忠愍，荫一子锦衣百户。逯杲赠都督，亦谥忠愍。论功加孙继宗太保。孙镗进封怀宁侯，子孙世袭侯爵。刘安子孙世袭广宁伯。马昂、赵荣、王翱、李贤并加太子少保。进升完者秃亮为都督。赵荣召集忠义，为首得功者三十四人，俱称为试百户。万祺升为工部侍郎。朵耳加授一级。曹钦有妻父贺三老者，平日见钦势焰，常规谏钦。钦不听，遂绝不往来。今钦叛逆，凡一应姻党宗族附势者，俱加贬窜，唯贺老朝廷灼知免罪，朝廷检录曹钦私书，见冯益有颂曹氏功德之书，遂拿冯益发锦衣卫究问。

曹钦之妻贸氏，向被钦幽于密室，今亦拿禁狱中。锦衣卫究问贺氏：“汝夫与谁同谋？”贺氏心中忖度：“我夫不良，何忍害人？”乃答曰：“实无。”又问曰：“朝廷之臣，谁为汝夫心腹？”亦答曰：“俱无。”及带冯益当面，贺氏亦不肯害他。不料冯益佯为不知，反以言诋诟贺氏。贺氏忿怒曰：“冯益休得混诟，向日吾夫与汝密室问事时，汝言曹操、曹节之事。妾闻汝之言甚妄，因谏吾夫，被夫闭之别室。吾夫听汝之言，遂致身亡家丧。今反诟妾而又抵赖乎！”益无言分辩，亦死于市。朝廷察知贺氏谏夫被幽，遂赦其罪。贺氏对法官曰：“妾蒙恩宥，理难不死。先前不能辅夫为善，今又不能阻夫为恶。家亡名丧，何颜立世！”言毕，即引裙刀自刎而死。众问官见之，无不嗟叹。朝廷以烈妇礼葬之。

且说徐有贞初被贬云南金齿卫时，行了半载，到得云南地面。在路中对解官曰：“不出一年，京师有一场大乱。曹吉祥等不能逃其祸。”后来果然。

有贞行到云南，至金齿只得七十里路了，天色已晚，遂同解官忙趋。回顾无处居住，急急赶行。远远见一大寺，有贞等忙投寺来。早有五、七个僧人，俸着酒果来迎，道：“不知大人远临，有失远接，恕罪！”有贞见了，惊讶道：“吾等并无人来通报，为何众僧如此接待？”乃复谓众僧曰：“我是朝廷罪人，何劳汝众相迎？”众僧曰：“大人虽今日之罪人，实昔日之贵人也。”有贞曰：“众位上人，吾素不曾与尔等相识，况万里之途，何由悉知？酒肴远接，必有缘故。”众僧曰：“且请大人到方丈少坐告禀。”有贞遂同众一齐进寺，直至方丈坐下。众僧曰：“我这里名佛慧石羊寺，寺历年久。寺中石羊，颇有奇异。但有贵官到此，此羊即鸣。昨夜闻羊鸣，故知。所以聊备酒肴奉迎。”众僧人又问曰：“敢问大人官居何职？因何事到此？”

徐有贞未及答，两解官曰：“这位就是当朝阁老，武功伯徐爷。因与同僚不睦，被他谗言诳奏。朝廷一时听信，因此贬谪。不日即取转京，依然宰辅他。”众憎惊曰：“果然是位大贵人！所以数日前，有一位留须僧人到此说道：“不数日间，有一位徐阁老到此寺中，我要见他说话。’”徐公见说心疑，遂留宿寺中一宵。

明早起来梳洗、早膳毕，忽见一幅巾禅衣之人，从寺前直进殿来，大笑曰：“徐公，四十年余不相见也。记得当初临别之际，曾说有金齿之会？今日果然矣。”徐公一见，认得是先年虎口书馆相叙的道人乌全真，忙下阶拜揖曰：“久别尊颜，何缘又得相逢也。”乌全真曰：“向年蒙公款留，义气深重，故赠公秘书，救公二大难矣。是书不可久留于世，宜付还我。”徐公答曰：“实不曾带来。”全真曰：“吾岂不知，别物不带，此书曾有验，公必带行，为防身之宝。公何诳我？他人可诬，我不可诳也。”

徐公被全真说着心事，心中惊畏，乃邀全真进内，沽酒市脯同饮。酒至数杯，全真取出一丸金丹，对有贞曰：“此丹服之，可长生不老。”有贞数知乌道之术，以为服此可以延年，必中大喜，即服之。少刻坐谈间，乌道问起：“法必纯熟，试诵演以验之，何如？”有贞口诵默演，尽皆差失。徐有贞心慌，复恳为何如此。全真曰：“公拿书再看，仍旧精熟。”有贞原诳说不曾带得，如今又不好说带来，迟疑半晌。全真即起身到有贞行李囊中，只一捏，此书早拿到手，对有贞曰：“吾报公之恩，救公之难，可为周且至矣。吾法已收，汝法已塞，不可久留。”言毕，即拂衣而去。有贞惊讶曰：“向日熟练法术，顿然忘却。而全真又忽然去了。”心中郁郁不乐。来到金齿卫中，另筑一室独处。

居不一年，朝廷复赦有贞归。有贞回家，从峡山经过，心急马快，跌伤其足，到家遂杜门不出。养病几时，忽一日，门上人进报：“有泰州马相公来拜老爷。”有贞只得出来相见。马士权曰：“闻公回府，特来候谒。”有贞乃置酒款待。酒至半酣，土权微露向日有狱中许成姻亲之语。有贞见说，即有难色，反以他言支吾，恰有悔婚之意。士权揣知其情，乃即辞回。又以言动之曰：“今日公回府，优游林泉。有日朝廷思公，复居台辅。若某向年被刑拷之时，稍有一言涉公，事不可测也。”有贞唯致谢而已，并不言起许婚之事。士权笑曰：“寒士谅不敢当相侯之女。”遂不多言而别。徐有贞见士权已去，仍戒门下之人，若马相公再来，可托以他故，不必通报。士权亦不复至。

有贞居家，玩游山水，闲处年余。忽一日，在书房中检书，偶然检出向年王镇劾于谦疏稿，心中竦然，是夜梦中见于公立于面前。有贞大叫一声，夫人惊醒，问是何为。有贞言及梦中之事。夫人曰：“此乃公心上萦萦所致，无虑也。”过三日，有贞得疾，不五日而殂。年六十六岁。

且不谈徐有贞病死。且说于少保公子于冕见诸权奸相继而死，遂从龙门关回，奋然曰：“今权党悉亡，吾父之冤得白也。”乃即上疏陈其事功。未知若何。

第三十七回 孝子初上陈功疏　忠臣加祭赠褒封

英宗灼见于公之冤，久欲复公官爵，群奸谏阻。公子冕发辽卫军。天顺初，承天门火，于公现形。朝廷以故降旨，独宥于冕。冕虽蒙宥，犹防奸妒，寓居关中。军民将士，皆怜于公之冤，齐粮执帛，供奉公子。公子素承父志，一毫不受，惟与义兄于康周全度日。至是成化践祚。公子俯首流涕曰：“圣明在上，陈情有日。”即回京叩阙上疏，其略云：

臣于冕蒙恩复命，冒死陈情。臣父于谦，当日尺寸微劳，今值圣明在上，若不冒死悉陈，不惟他日难见亡父于地下，臣之不孝，凡为天下人子者，皆得以罪之矣。

正统之四年，也先败盟，以致先皇帝大驾北巡。京城内外，乏人战守，廷中喧乱。是时景王疑惧，事变万端。臣父受任于危急之秋，治兵于溃散之余，疲神焦思，竭志殚力，无所不至。先行差官招募军士，并义勇民壮，及倩民夫，替出沿河遭运官军，随京操备。即荐文武大臣杨洪、柳浦等为总兵官，轩等为巡抚，请敕前去各处镇抚地方，辑和人民，以防奸侮。各边修守城池，整束人马，以为应援。

其年十月，也先肆逆，逼回京师。中外震惊号哭，军民举家奔窜。侍讲徐珵，建议南迁。人心汹汹，朝不谋夕。臣父厉声大恸曰：“京师根本重地，且祖宗陵庙，百官军兵，帑库仓场，百官万姓辎重俱在此，车驾若一动，则大势去矣。前宋靖康之事，足为明鉴。今日死则俱死于此，决不可一步离此。”臣父乃身先士卒，督众军出德胜门外，对敌竖营。其时敌锋正锐，而我军又皆新集。石亨爱惜身命，只欲尽闭九门，不肯出战。臣父以死自誓，日夜在营，亲冒矢石，泣谕三军，以为朝廷之恩当报，忠义之名难得，若事机一失，则祸患立至，生不如死。由是人人思奋，勇气百倍，卒至挫敌。复又以假送大驾为名，屡侵边境。臣父预设方略破敌，京师无事，大难悉宁。此臣父保全京师，再安我宗社之微劳也。

自后敌国知中原兵备势强，革心向化，遣使请和，实欲亲送大驾还京。当时朝廷疑虑日前谲诈，召百官会议，皆狐疑不决。臣父毅然独陈君臣大义不可违，兄弟至情不可失，敌情悔过如此，实乃天心有在，当早迎回大驾，不可缓也。时景帝闻言，中心开悟，差官奉迎大驾还京。六军万姓，欢呼踊跃。畿甸已安，神人宁慰。此臣父定议奉迎还大驾之微劳也。

臣父于此数事，虽皆仗庇祖宗灵成，实出万死一生。当时舆论，咸谓朝廷论功行赏，宜与勋封。岂谓赏未酬劳，祸机遂及。奸臣石亨等谗构罔极，古今罕比。从来人臣之死于忠者，未有如臣父之惨烈也。臣之痛愤刺心，何时而已。

且臣父之在兵部，值天下多事之秋，十年劳积，辛苦万端，众所共知，不能备述。臣今复举一二言之。自土木兵溃，敌遂抄掠内地，出入无时。臣父因见永乐年间以来投降者，俱在北直隶、山东一带地方屯住，各边告警，此辈有乘机煽动之势，变在不测。臣父先以南征为由，选其精锐者，拨发前去湖广、广东等处军前听调，随后具奏，就彼安插，以绝积久难除腹心之大患。怀郭钦防微之先见，销刘聪念乱于未然，此臣父先事见几，为国除患之微劳也。

自也先围犯京师之后，复肆猖撅，始追石亨于雁门关，遂围代州。次逼朱谦于瓦子口，尾至宣府。烽火连接，人心惊惶。众谓急发京兵赴援。臣父料敌必难持久，一面奏上方略，亲到边廷，谕来谦、杨洪等务须持重，与郭登等计谋毙敌，遣将遥援。敌知朝有谋臣，心中畏惧不敢轻肆。此臣父伐谋制胜，全师保境之微劳也。当时独石、马营等处边城八座，敌势猖獗之时，守将怯懦不支，尽弃其地。臣父以为独石一带城池，俱系藩篱重地，今弃彼处，不但宣府难守，京师亦不免动摇。力荐都督孙安老练可任，授以方略，发兵度龙门关，且战且守。由是各城复守，边境固完。此臣父为国定谋，守在四方之微劳也。

其时浙江、福建、湖广、四川、贵州、两广等处，盗贼蜂起，僭称伪号，毒害生灵，攻围州县，告急于朝，殆无虚日。本部军机烦剧，干系甚大。臣父不遑寝食，昼夜运谋。令将出师，指授方略：拣选五军神机三千等营精锐，奏立十二团操之法，亲自训练，以励将士，令出征剿，不三、四年，各处僭窃，以次殄灭。此臣父内修武备，外慑强寇，经营四方之微劳也。

天寿山原无城池，各卫官军四散居住。敌兵猖獗之时，丧失颇多。臣父奏用成山伯王通，往昌平县创立城池，徙军民于城中，使得以固保我陵寝。及山东临清地方，事关僭运大计，至重非轻，又系京师咽喉要地。也先密遣细作向导，欲从紫荆关入寇临清，以扼要害。臣父力荐平江侯陈豫可任，令其往彼相度事机，筑立城池，置设军卫，守护运河。数月之间，人心帖然。此臣父守护山陵，保障要地之微劳也。

臣思兵部尚书王骥征麓川有功，不过能除边方之一患耳，得封世袭靖远伯爵，子孙世享荣禄。正统十四年，臣父匡济多难，再安奠王室，比之王骥功差大耳。昔岳飞尽忠于宋，誓图恢复，为秦桧所害，至今春秋庙祀，以显其忠。然当时中原卒不可复，鸾舆卒不能返，宋室偏安于南渡。正统十四年，臣父力阻南迁，誓以死守。乃用计退敌，保安我宗社，复迎英宗皇帝大驾回京，仿之岳飞死忠虽同，臣父之功则过之。伏望我圣明，轸念臣父谦功在社稷，被诬冤死，乞照宋岳飞，今王骥，赐以赠谥，则忠无不报。一以彰朝廷之恤典，一以鼓天下之人心。臣父子存没，同沾再造之恩于无穷矣！谨昧死上陈，冒干渎天听，不胜感激，惶惧俟命之至！

于冕具疏奏上，成化帝览疏，叹曰：“于谦之功与冤，先帝素知之，屡欲封锡，为有贞等所蔽。朕今即位，何忍置之？”遂召回前阁下商辂、陈循等，并侍郎王伟、项文曜，少卿古镛等，复其爵，皆当时被石亨指为奸党者。又复王文、于谦、范广等官爵。即遣行人马璇赐于谦祭物、祭文。其谕祭云：

维成化岁次丙戌二月十有一日，皇帝遣行人司行人马璇，谕祭故少保兼兵部尚书于谦曰：卿以俊伟之器，经济之才，历事我先朝，茂着劳绩。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而自持，为权奸之所害。在昔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故复卿子宫，遣人谕祭。呜呼！哀其死而表其生，一顺乎天理；厄于前而伸于后，允惬乎人心。用昭百世之名，式慰九泉之意。灵爽如存，尚其鉴之。

行人祭奠毕。公子于冕感泣谢恩，复厚待行人马璇。璇辞别，复命讫。

成化皇帝追念于公功大冤深，乃擢升于冕为应天府府尹。于冕谢恩，感泣无地。复思：“吾父虽蒙圣恩复前官爵，赐谕祭，但赠谥庙享，未蒙恩典，仍非吾为子事亲之道也。”即复具疏奏闻奏上，成化帝驾崩，此时弘治皇帝登极。帝览奏毕，顾近臣曰：“昔于谦有大功于我国家，宜即传旨，着该部详议来说。”弘治二年十一月十三日，本部尚书耿裕等，于奉天门题奏。次日圣旨下：赐与赠谥祠额，春秋二祭，谥曰“肃愍”，额曰“旌功”。特赐诰谕，其词云：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功大者褒典宜隆，行伟者扬名必远。惟显忠于既往，斯励节于方来。古今攸同，岂容缓也。故少保兼兵部尚书于谦，气禀刚明，才优经济，兼资文武，茂着声猷。当我皇祖北狩之时，正国步艰危之日，乃能殚竭心膂，保障家邦，选将练兵，摧锋破敌。中外赖以宁谧，人心为之晏然，回鸾有期，论功应赏。不幸为权奸所构，乃陨其身，舆议咸冤。恤恩已锡，兹复赠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太傅，谥肃愍，命有司立祠致祭，用昭旌崇之典。于戏！执羁靮，守社稷，劳盖均焉；表忠宜，愧回邪，理则明矣。诞敷嘉命，永贲幽扃。灵爽如存，尚其歆服。

府尹于冕见朝廷赠谥赠额，建祠加祭，感泣无埃。乃复乞守先公之墓，辞职再三。朝廷见于冕屡次哀祈，乞守庐墓，遂从所请。于冕蒙恩俯允，即谢恩辞朝，回守庐墓，星夜带领家眷，回到杭州。时府县奉旨营建祠宇于墓前，名曰“旌功祠”。

第三十八回 张庠生修神公像　姚盐台建忠节坊

府尹于冕在家，一日，见数人直至厅中。于冕忙出厅来看，乃是一友，仁和痒生张杰，字万英者，令人齎香纸牲仪，来祭奠于肃愍公神前。冕即出见礼，曰：“何劳张兄光临设奠？”杰答曰：“待某奠毕，自当诉禀。”张杰遂令人设牲燃烛，焚香叩奠毕。仍又细观公之神像，嗟呀半晌。乃对府尹公曰：“某昨夜梦谒先公神祠，见先公正襟危坐。顾某曰：“吾在京都任守，万姓感吾功德，香火甚盛，无暇一临坟墓之祠。今夜方临，适值汝来，特与汝言。吾蒙三朝圣恩，南北祠宇俱成。近坟祠连因久雨，吾之塑像，自左肩以下，丹垩之饰，微有脱落，而人未之见也。子盍为我修之。’某即于梦中领诺。既而某复叩问光公曰：“神公适才所言任守京都，某闻北京城隍，乃宋文丞相耳。’先公见说，笑顾某曰：“子不知吾，吾即文丞相再世也。今南畿并大同、河南，上帝亦命吾兼任。其土籍吾亦司之。吾今虽没四十年，其忠魂无日不在天壤间。’复曰：“子知水乎？吾灵若水也。’言“毕而起。某惊觉来，想神公丰度如生。惊异其事，谨具香纸牲仪，特来拜奠，适才观公之像，果见左肩颜色剥落。”于冕亦上细观，果然。冕泣拜于地曰：“大人灵爽在天不泯，此不肖孤之罪也！”张杰叹曰：“神公英灵，语予如水。正苏长公所谓如水在地中，无往而不在也，顾某何人，而得神公之嘱，有是梦耶！”次日，张杰即命塑像工匠，修整鲜俨而去。

一日，浙江盐台姚舒因历吴山，见行人伍公，即春秋时伍子胥也。复过褚堂见仆射褚公，即唐时褚遂良也。来至栖霞岭见武穆王岳公，即宋岳飞也。

特谒三台山赡于肃愍公祠。慨然有感，遂齎香历拜四祠。每到一祠，即徘徊久之。心中念曰：“观四王公之忠节，皆祠于杭。欲共建一坊，一可以共播休烈，一可以励后观瞻。”遂言于镇巡诸公，诸公闻言大悦，各捐俸资，不两月而坊成，名曰“忠节坊”。立碑于其下，其碑文云：

忠节，天下之大贤，崇报，天下之公论。大贤不立，则人道有所亏；公论不明，则人心无所功。此忠节坊所以创建于今日也。夫岂徒然哉！盖杭为古今人物名区，鸿儒硕辅，后先挺出。其孤忠大节，尤炳耀人耳目者有四。若吴行人伍公，在吴山之首。唐仆射褚公，在褚堂之中。宋岳武穆王，在栖霞岭之西。我朝于肃愍公，在三台山之南。守臣岁修祀事孔虔，弗敢懈缓。乙卯，监察御史姚舒，奉上命督鹾于浙。凡民所不便，与所便者，悉裁革振举之无遗议，未几，商贾大通，国计斯集，频海千余里，欢声洋洋。于政暇即阅史传，因忆四公风采，乃修瓣香，历展拜祠下。徘徊瞻顾，咨嗟移时。其中感怀，殆有所不能忍者。既而曰：“以四公生平忠义慷慨，越人今祀于兹土。虽少足以致崇德报功之念，顾祠宇异处，地址遐僻，使人见闻不及，不足以广其景仰之意，亦缺典也。盍树一坊，以共插休烈于无穷哉。”时镇巡诸公，闻而从之。又速商劝贷，咸踊跃应命，卜地于吴山之东衢，示以规画，令有才干者董其事，坊成，乃大书忠节于石额，分注四分官称于左右，揭建坊之年、月、日。遂谐镇、巡、藩、臬暨群属官僚往视之，咸叹以为一时盛事。夫伍公佐吴，既成阖庐之霸业矣，及勾践败衄，有天以越赐吴之谏，而属镂之惨，卒堕宰嚭之奸谋。诸公辅唐，尝恢太宗之帝业矣，及武氏僭立，有叩头还笏之谏，竟遭许、李谗口而死。武穆王当建绍之间，削平群盗，进兵朱仙，人皆望其可以计日恢复矣，夫何贼桧主和，矫诏班师，乃冤死于大理。于肃愍公生当正、景之际，调兵守护，不惑南迁，人皆知其社稷之奇功也，夫何权奸忌嫉，适寡肆谗，遂授命于都下。嗟乎！此岂独四公之不幸哉！天下之事，固或有成败、诎伸不论，而人心之是非予夺，自有定论存焉。盖成败、诎伸者，一时之遭也；人心是非予夺者，万世之公也。以四公忠节凛凛，虽尝屈仰宜丧，而竟得显白，且萃聚昭揭于今之雄藩通衢之上，使大节以伸，大誉以着，大义已明，异代齐芳，辉映云漠。凡杭人暨南北往返道经于下者，顾瞻而嘉叹之，以兴起其高山仰止之心，则事虽诎于当时，而深护夫万世之人心，岂不足以委灵于九泉之下哉！故谨叙忠节之记云。

姚盐台建坊之后，果然往来士庶，莫不敬仰其炎忠之诚意焉。

时于府尹公闻得姚盐台建坊，乃亲往观之，叹曰：“吾父与三忠异代井列，可为无愧矣。”乃往谢姚公。姚公曰：“予素仰数公功烈忠节，不意承命鹾政到此，谓忠烈异代同心，因共建一坊，使万世瞻仰，何烦京兆公致谢。且令先公功烈，迥过于三公矣。”冕叹曰：“当时廷论，亦谓我先君之冤死与武穆虽同，而功业则大过之，诚古今不易之论也。冕复何言！蒙列圣之大恩，悯先君之遗烈，今复承宪台建此忠节大坊，使先君配休伍、褚、岳三公，先君死无恨矣！”言毕，府尹公即辞姚院而回。

第三十九回 卢进士陈侑享表　傅巡抚上改谥疏

府尹公于冕辞别姚院而回，乃令人刻父功绩并自陈奏疏及行状、诸公碑志铭等诗文，三朝谕祭敕文赠文录成，尊朝廷赐名施功，遂名《旌功录》，以纪父不朽之功烈。府尹公寿至九十而终，亦可谓能成父志之孝子欤。至十余年后，有新进士姓卢名玑者，慕于肃愍之忠烈及先朝开国元勋刘伯温二公。卢玑做秀才时，每闻二公勋绩，不得侑享于庙廷，亦昭代之缺典也。今幸得中科甲，乃即上疏奏上。其略云：

臣玑闻：“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大禹之谟也。善善长而恶恶短，春秋之法也。夫法与谟，皆圣人经世之典，治天下宜取则焉。臣切闻先臣开国元臣诚意伯刘基，有赞造工业之大勋。故太祖念之，而享于功臣之庙，今少保兵部尚书于谦，有扶持国难之伟绩，故中外百姓。赖其有保障之功。奈后来刘基之神像见黜，于谦之身家不保。臣虽未知其得罪之故，切念朝廷忠厚仁恕。怒不忘德，怨不废礼；功疑惟重，善善也长。则二臣之功德，有国家者终不可弃也。向蒙先皇帝之仁刘基，既命有司新其祠，犹以功臣之田赐其家，近荷我皇上之仁于谦，既以御制之文赐其祭，复以府尹之职官其子。此固足见圣朝仁厚光明，而善法大禹之谟、春秋之法也。但德之深者，其报当重；功之大者，其赏宜隆。二臣既有国家之大功，自应享国家之大报。与之爵位未足，赐之赠谥未足，铭之鼎彝及子孙俱未足，惟立庙绘像，春秋享祀，堂堂庙貌，耸人瞻仰，森然祠祭，深人钦羡，庶几尽一代报功之典，激善之道也。昔者太祖高皇帝，既于鸡鸣山立功臣之庙，复以诸功臣咸配食太庙之享。后礼部侍郎宋礼言，欲请罢去太庙配享，而太宗文皇帝曰：“此系先帝所定，不可罢。”夫功臣之专祭，与夫太庙之配享，均为我太祖所定。其太庙之配享，既不可罢，则本朝之专祭，不可罢明矣。臣愚伏愿我皇上，体念我太祖与太宗忠厚盛心，命合朝大臣斟酌周全。乞再立刘基神像，复入功臣之庙，又乞新立于谦神像，附次于诸臣之下，使侑享齐灵，合食无缺。则足见朝廷仁厚光明，于有德者虽远必追，有功者虽废必报。不惟伸诸既往，亦将有功将来。谅亦皇恩所不靳也。奏上。

朝廷准奏。二臣皆得侑享于庙。

传至百余年，浙江巡抚傅孟春承敕来抚两浙。不数月，于肃愍公曾孙于昆，具呈于傅抚台案下，为乞修颓祠，以光旌功事，傅巡抚见呈，心中惕然曰：“于太傅公，实我朝人杰。今祠宇颓坏，皆吾等与有司之过也。”即日齎香纸牲仪往祭。随令工匠修整祠宇，重饬庙貌。傅公叹曰：“于太傅当正统初年，剔历中外，茂着声猷。及已巳之变，摅忠殚画，内固京师，外筹边镇，条画立奏，动中机宜，社稷倚之，边隅畏之。忠肝义胆，赫赫在人耳目，若谥之‘肃愍’，‘肃’之一字，诚不称其实，故泰和尹学士曾云：“肃”之一字，未足以尽公之良惠忠贞。’此盖当时拟谥者，弗克奉扬圣天子劝忠之德，以称夫公世者之心。今予蒙恩抚浙，于太傅之谥，若论谥法，以之谥‘忠’，似为允当。”即差哀晓齎疏奏闻。其略云：

臣傅孟春奉命抚浙，观风问俗，饬兵恤民，日以惠绥疲困、辑宁地方为务，间尝考求故实。尚论国朝名臣，产自钱塘者，于谦其最着焉。十月初一日，谦曾孙于昆具呈，乞修颓祠。臣随批布政司查议，即命工修葺。臣因思：谥以报功，有其举之，固不敢废。而谥以易名，惟其似之，始可无议。按谦当正统初，剔历中外、茂着声猷，及已巳之变，摅忠殚画，内固京师，外筹边镇，防卫陵寝。扼控漕渠，条画立奏，动中机宜。社稷倚之为长城，边隅畏之如虎豹。忠肝义胆，赫赫在人耳目，不幸被谗受戮，思功悼枉，四海一词。迨成化二年，遣官致祭曰：“昔先帝已知其枉，朕心实怜其忠。”弘治初年特赠太傅。谥肃愍，建旌功祠，令有司春秋致祭。是于谦之忠，已蒙累朝优恤，得谥“肃愍”，可谓荣矣。但臣谨按谥法曰：“肃者，刚德克就也，执心决断也，正已慑下也。”今谦在国逢难“愍”则诚然，而名之曰“肃”，或未协欤？以臣之愚，而拟议以求其当，必也其“忠”乎！盖“忠”之义曰：“盛衰纯固也，危身奉上也，推能尽忠也，廉方公正也，临患不忘国也。”即谦生平履历，方其揽辔之初，衷正嫉邪，廉公有威；身死之日，家无长物，惟是上赐盔甲袍带在焉，不日“廉方公正乎”！内修外攘，始终一节，不曰“盛衰纯固”乎！居常抚膺叹曰：“此一腔血，竟洒何地？”而不知有其身，不曰“危身奉上，临患不忘国”乎！出谋殚虑。惟计安社稷，信哉其“推能尽忠”矣！以彼其行，而谥之以“忠”，似为允当。臣又查得先年吏部尚书石瑶，礼部尚书张治，初谥“文隐”，后因言官奏易，在瑶则改谥“文介”，在治则改谥“文毅”，今谥之当易，与二臣同，至其人品勋业，则大过之。伏乞即敕下该部，再加查议。如果臣言不谬，将于谦照例改谥“忠愍”，庶名称其实，足以慰九原之忠魂，而彰往劝来，有以定万世之公典矣。为此具疏，专差承差袁晓齎捧请候旨。

奉圣旨：礼部知道。

礼部钦此钦遵。臣等看得巡抚都御史傅孟春，题请原任兵部尚书赠太傅于谦原谥“肃愍”，欲议改“忠愍”一节。臣等窃惟谥以易名，国家大典，一字之拟议，天下万世之公论系焉。故考据生前，褒崇身后，必其名与其人无毫发不相肖，而后足以彰往劝来，传之不朽。或有一时拟议，偶未妥确，即令再为改定，用以昭大公而协舆望，亦何嫌于纷更。太傅于谦当已巳之年，六飞仅北狩之忧，群小倡南迁之议，物情时事，盖岌岌矣。谦以一身任安危利害之冲，卒能使其九鼎如山，万姓安枕，厥功甚钜。且其精诚之志，贯金石而泣鬼神，忠贞之节，通天地而光日月。虽为国蒙难，九有为之称冤，而赐谥建祠，在两朝已有定论。今都御史傅孟春抚浙之初，展修祠事。偶有感于“肃愍”一谥，谓“肃”犹未报其生平，辄有此奏。据其考究谥法，委属有见。但谥典原出自上裁，即欲易“肃”为“忠”，臣等何敢轻议？顾以臣等之愚，反覆参详，岂惟“肃”之一字，未足概于谦之大节，即“愍”之一言，亦若有未妥者。夫在国逢难，固曰可矜；然谦之死也，在昔英庙旋鉴其枉，即在累朝深怜其忠。若犹以逢难之义律之，非所以彰先朝之令名，而全君臣之大义也。查得国朝以“忠愍”谥者二人，如学士刘球，员外郎杨继盛，以批鳞之直，偶蹈陨身之愚。至如谦者，鞠躬报国，既有忠贞不二之节。而保大定倾，又有旗常不世之勋，比之二臣，更有不同。先民有言：“死天下之事易，成天下之事难。”切谓于谦之谥，第当表其所以成，不必悼其所以死可也。既经该抚臣具题前来，相应酌议，恭候命下，行翰林院将“肃愍”二字，并为更议上请。伏候圣明裁定敕下臣等，仍行翰林院撰祭文，浙江布政司转为支给官银，买办祭物、香烛纸帛，就遣都御史傅孟春致祭，告以易谥之意。庶先臣之精忠大节，藉以重光，且以劝后世之为人臣者，垂之信史，亦永有法矣。谨候旨。

第四十回 列圣隆恩加谥荫　诸贤屡疏表旌功

当日礼臣等因傅孟春奏改“肃愍”为“忠”之谥。乃复疏请上旨定议。后圣旨下，更谥“忠肃”。先傅巡抚奏章未下部时，有礼部侍郎田以俊，梦于公嘱曰：“翌日有事相烦。”言毕而觉。田公愕想其事，早出见堂官于慎行，亦言得此一梦。语未毕，旨下，着礼部详议来说。二公相顾惊叹曰：“于太傅功业盖世，忠诚炳日。‘肃’之一字，原未足以概其生平。亦可见于公忠灵不泯，而又托梦于吾辈也。”乃即复疏，更定今谥。旨下，二公即发文齎到浙江。傅巡抚亲到于公祠致祭，其谕文云：

万历十八年八月十有六日，皇帝遣都御史傅孟春，谕祭太傅、兵部尚书于谦谥“忠肃”，曰：惟卿钟灵间气，着望先朝。属多难以驰驱，矢孤忠于板荡。社稷是守，力推城下之要盟；樽俎不惊，坐镇道旁之流议。返皇舆于万里，维国祚以再安。赤手扶天，不及介推之禄；丹心炳日，宁甘武穆之冤。此恤典所以频加，而公论犹有未惬。爰颁谕祭，再易嘉名，贲华衮于重原，表风清于百世。卿灵不昧，尚克祗承。

傅巡抚承命，自往临奠祭毕。杭民士庶，皆诵圣天子追忠特谥，忠肃公百世流芳也。

逾一年，有都御史太常卿钟化民，亦浙江人也，又力陈忠肃公勋烈忠节，朝廷复加恩典。后二年，又有兵科给事朱凤翔，因慨当今二臣之功，食报甚薄，朝廷之缺典，坐有一友问曰：“二臣何人？”翔答曰：“一是于忠肃公谦，次乃胡梅林公宗宪。”其友亦赞曰：“二公之功诚然。”给事曰：“吾观于忠肃之功，功在社稷，子孙爵之侯伯，亦不为过。胡梅林功在东南，子孙亦宜优恤。”明日，朱公即上章奏闻。其略云：

兵科给事中臣朱凤翔诚惶诚恐顿首恳乞圣主酬勤报功，以隆盛典，以快公论事。臣切惟天下不患无英雄豪杰，而患无以鼓舞之；人君不患无爵禄名誉，而患无以善用之，我国家功令，凡首功一级以上，增秩有差，赐金有差；间有平一贼、复一城者，即赏以延世，爵以通候，所待劳臣亦不薄矣。至若矢心报主，保大定倾，功成再造者，上之不得颁茅上之封，下之不得补黑衣之数，此其为人心之抑郁，亦盛朝之阙遗，非浅鲜也。臣素慨于中，义不容隐。举忠勋最著者二臣，为皇上陈之，伏惟圣主垂听焉。

正统已巳之变，先英庙北狩，此乾坤何等时也？先臣太傅于谦，以兵部侍郎出而定大册，使国家之金瓯无缺，其功不超越千古耶？他如平剧盗，收贼渠，是其细故勿论。时当紫荆失守，徐珵倡议南迁，二、三大臣，亦且依违其间矣。向微于谦力为主持，则事机一失，万事瓦解，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独不观宋南渡以后，日侵月削，虽有张、韩、刘、岳之雄才伟略，棋布星列，不能复中原尺寸之故物者，何也？根本之地摇也。是于谦正色立朝，力持可守不可迁，贤于宋臣远甚。今睹钟虑之如故，朝庙之常新，暨陵寝之奠如泰山，臣民之安于磐石，而于谦之功何可泯也。

嘉靖时，奸民外比，倭寇内讧，东南盖岌岌也，先臣少保胡宗宪，以监察御史而定乱，使数省生灵，获免涂炭，其功亦岂寻常耶。他如平袁三，擒张琏，(血戈)建寇，皆其余事勿论。时当五峰桀骛诸岛，各拥数万，分道抄掠。督抚总兵，俱以偾事论罪，朝廷悬万金伯爵之赏，向微宗宪悉力荡平。则堤防不固，势且滔天，其究莫知所底止者。独不见宋人西夏失守，如折右臂，纵以韩、范之威名，先后经略，卒不能制。元昊之稽首者何也？狐免之窟成也。是宗宪之用奇设间，似不在韩、范之下。今黄童野叟，谓国家财赋仰给东南；而东南之安堵无恙，七省之转输不绝，与九重之南顾无虞者，宗宪之功不可诬也。

于谦受命于辇毂震惊之际，定计于谋夫孔多之时，忠则纯挚，识则远大，力则宏钜，守则镇定，至其囊无他物，口不言功，虽大圣贤处此，又何以加也！胡宗宪虽视于谦远逊，然以驾御风电之才，吞吐沧溟之气，揽英雄，广间谍，训技击，习水战，凡诸备御，罔不周至，故能平数十年盘结之倭，拯六、七省焚掠之难，此其功岂易易者！若乃高倨谩骂，挥掷千金，以啰一世之后杰；折节贵人，调和中外，以期灭此而朝禽；此正良卫茹荼，心知其苦，口不能言者，而竟因此诖吏议吁，亦可悲矣！盖尝合二臣而评骘之：于谦之功，动在社稷；宗宪之功，功在东南，于谦之品，白玉无纤瑕，于本朝为人品第一，于古真可称社稷臣；宗宪之品，瑕瑜不掩，然比之猩琐龌龊，以金缯为上策，一切苟且侥幸者，相去迳庭。临事而思御侮之臣，安得起若人于九原而底柱之也！

臣浙人也，父老之所传闻，耳目之所睹记，最为亲切，然非臣一人之私言也。我皇上试讯大小臣工，有不以二臣之忠切，当录其后者乎？然在于谦。于纯皇帝敕曰：“昔先帝已知其枉，朕心实怜其忠。”于敬皇帝特赠太傅谥“肃愍”。迨我皇上允抚臣奏，改谥“忠肃”，并下部议准谕祭。是于谦之精忠列圣知之，皇上亦知之矣。在宗宪，于肃皇帝曰：“朕若罪宗宪。后日谁肯为国家任事？”于庄皇帝复其原官赐祭。今皇上又全与祭葬。是宗宪之勤劳，我皇祖知之，暨皇考知之，今皇上亦知之矣，今于谦不绝之线，仅授外卫千户。坟墓芜秽，过其墓者，辄吁唏不能禁。宗宪遭酷吏残虐之后，庐舍丘墟，子孙屡弱。吴越士民谈及于此，每扼腕而不平。此宁止结任事者之气，亦岂所以彰列圣与，我皇上无外之仁耶？伏望敕下该部，从公确议，务协舆情，务合国典。此亦激劝人心之一机也。谨奏以闻。

旋奉圣旨：兵部知道。乒部随复本，陈言：

于谦之功，功在社稷，为我朝第一元勋。惜其为奸党诬构而死。在列圣俱加赠谥祠祭恩典，而皇上亦改谥“忠肃”矣。胡宗宪之功，功在东南，亦为海隅一勤事之臣。惜其遭酷吏残害，亦蒙我皇祖皇考复爵，及皇上加祭葬矣。今朱凤翔所奏二臣功绩是实。其优叙功勋子孙，皆出自圣典，请旨定夺。”

时朝廷即降旨授于谦后裔为锦衣卫都指挥，令其世袭。胡宗宪后裔授锦衣卫指挥同知，亦世袭。

呜呼！于忠肃公功大冤深，褒崇赠锡，未足尽其烈。而灵爽昭于天地，千万世不泯。是真千古一人也。呜呼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