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冰心诗文精选：繁星·春水
／冰心著．

成都：巴蜀书社，2013.12

ISBN 978-7-5531-0380-8

Ⅰ．①冰…

Ⅱ．①冰…

Ⅲ．①诗集-中国-现代　②散文集-中国-现代

Ⅳ．①I216.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88877号

选题策划：金丽红　黎　波　安波舜

项目策划：罗小洁

责任编辑：罗小洁　童际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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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印制：张志杰

出　　版：四川出版集团巴蜀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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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　　编：100028

印　　刷：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本：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7.625

版次：2013年12月第1版

印次：2013年12月第1次印刷

字数：173千字

定价：26.00元

版权所有，盗版必究（举报电话：010-586788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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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冰心，风华正茂。摄于1923年。

冰心《繁星·一三一》手稿

冰心《春水·一二五》手稿

《繁星》收入小诗164首，由上海商务印书馆1923年1月出版，这是1930年的版本。

《春水》收入小诗182首，诗29首，由新潮出版社1923年5月出版，这是1927年的版本。

内容简介

本书收录冰心代表诗集《繁星·春水》，以及作者1921年到1945年写就的部分散文。

《繁星·春水》的小诗，是作者对母爱、童真、人生、大自然点点滴滴的感悟和思考，凝练了作者内心世界微妙的感情和感受，字里行间蕴含着人生哲理和美的情思。冰心的散文，行云流水，温柔清丽，有童心的呵护，人生意义的追问，个人价值的探索，对故乡、家人、大海的眷念，也有无处不在的“爱”。冰心的诗文，一如它的名字，如闪光的星、流动的水，单纯、晶莹、灵动，穿越时空。至今都是意境高远、音韵优美、充满哲思和汉语美感的经典。

说　明

冰心的文章，有部分用字（以及标点、落款）反映了当时或冰心本人的用字习惯，与现在常用字不同。如“一枝笔”现作“一支笔”，“烦忙”现作“繁忙”，“遨翔”现作“翱翔”，“反覆”现作“反复”，“记念”现作“纪念”。五四时期新文学作品中，“的”“地”“得”也没有现今的区分方法。

我国的语言文字法规定，“有特殊情形的，如出版教学、研究等需要使用繁体字或异体字的，可以保留使用。”为了保留冰心作品的原貌，本书保留这部分异形字（词）的原有写法；也保留冰心本人或当时的标点、落款习惯。特此说明。

目录

上篇　诗歌

繁星
自序

繁星（一——一六四）

春水
自序

春水（一——一八二）

迎神曲

送神曲

一朵白蔷薇

冰神

病的诗人（一）

病的诗人（二）

诗的女神

病的诗人（三）

谢“思想”

假如我是个作家

“将来”的女神

向往

晚祷（一）

晚祷（二）

不忍

哀词

十年

使命

纪事

歧路

中秋前三日

十一月十一夜

安慰（一）

安慰（二）

解脱

致词

信誓

纸船

乡愁

远道

赴敌

下篇　散文

笑

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

画——诗

一只小鸟

圈儿

我

文学家的造就

我＋基督＝？

宇宙的爱

提笔以前怎样安放你自己？

山中杂感

图画

回忆

梦

十字架的园里

闲情

往事（一）（节选）

往事（二）（节选）

寄小读者（节选）

再寄小读者（节选）

上篇　诗歌

繁　星

自　序

一九一九年的冬夜，和弟弟冰仲围炉读泰戈尔（R．Tagore）的《迷途之鸟》（Stray Birds），冰仲和我说：“你不是常说有时思想太零碎了，不容易写成篇段么？其实也可以这样的收集起来。”从那时起，我有时就记下在一个小本子里。

一九二〇年的夏日，二弟冰叔从书堆里，又翻出这小本子来。他重新看了，又写了“繁星”两个字，在第一页上。

一九二一年的秋日，小弟弟冰季说，“姊姊！你这些小故事，也可以印在纸上么？”我就写下末一段，将它发表了。

是两年前零碎的思想，经过三个小孩子的鉴定。《繁星》的序言，就是这个。

冰　心

九，一，一九二一。

一

繁星闪烁着——

深蓝的太空，

何曾听得见他们对语？

沉默中，

微光里，

他们深深的互相颂赞了

二

童年呵！

是梦中的真，

是真中的梦，

是回忆时含泪的微笑。

三

万顷的颤动——

深黑的岛边，

月儿上来了，

生之源，

死之所！

四

小弟弟呵！

我灵魂中三颗光明喜乐的星。

温柔的，

无可言说的，

灵魂深处的孩子呵！

五

黑暗，

怎样的描画呢？

心灵的深深处，

宇宙的深深处，

灿烂光中的休息处。

六

镜子——

对面照着，

反而觉得不自然，

不如翻转过去好。

七

醒着的，

只有孤愤的人罢！

听声声算命的锣儿，

敲破世人的命运。

八

残花缀在繁枝上；

鸟儿飞去了，

撒得落红满地——

生命也是这般的一瞥么？

九

梦儿是最瞒不过的呵！

清清楚楚的，

诚诚实实的，

告诉了

你自己灵魂里的密意和隐忧。

一〇

嫩绿的芽儿，

和青年说：

“发展你自己！”

淡白的花儿，

和青年说：

“贡献你自己！”

深红的果儿，

和青年说：

“牺牲你自己！”

一一

无限的神秘，

何处寻它？

微笑之后，

言语之前，

便是无限的神秘了。

一二

人类呵！

相爱罢，

我们都是长行的旅客，

向着同一的归宿。

一三

一角的城墙，

蔚蓝的天，

极目的苍茫无际——

即此便是天上——人间。

一四

我们都是自然的婴儿，

卧在宇宙的摇篮里。

一五

小孩子！

你可以进我的园，

你不要摘我的花——

看玫瑰的刺儿，

刺伤了你的手。

一六

青年人呵！

为着后来的回忆，

小心着意的描你现在的图画。

一七

我的朋友！

为什么说我“默默”呢？

世间原有些作为，

超乎语言文字以外。

一八

文学家呵！

着意的撒下你的种子去，

随时随地要发现你的果实。

一九

我的心，

孤舟似的，

穿过了起伏不定的时间的海

二〇

幸福的花枝，

在命运的神的手里，

寻觅着要付与完全的人。

二一

窗外的琴弦拨动了，

我的心呵！

怎只深深的绕在余音里？

是无限的树声，

是无限的月明。

二二

生离——

是朦胧的月日，

死别——

是憔悴的落花。

二三

心灵的灯，

在寂静中光明，

在热闹中熄灭。

二四

向日葵对那些未见过白莲的人，

承认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白莲出水了，

向日葵低下头了：

她亭亭的傲骨，

分别了自己。

二五

死呵！

起来颂扬它；

是沉默的终归，

是永远的安息。

二六

高峻的山巅，

深阔的海上——

是冰冷的心，

是热烈的泪；

可怜微小的人呵！

二七

诗人，

是世界幻想上最大的快乐，

也是事实中最深的失望。

二八

故乡的海波呵！

你那飞溅的浪花，

从前怎样一滴一滴的敲我的盘石，

现在也怎样一滴一滴的敲我的心弦。

二九

我的朋友，

对不住你；

我所能付与的慰安，

只是严冷的微笑。

三〇

光阴难道就这般的过去么？

除却缥缈的思想之外，

一事无成！

三一

文学家是最不情的——

人们的泪珠，

便是他的收成。

三二

玫瑰花的刺，

是攀摘的人的嗔恨，

是她自己的慰乐。

三三

母亲呵！

撇开你的忧愁，

容我沉酣在你的怀里，

只有你是我灵魂的安顿。

三四

创造新陆地的，

不是那滚滚的波浪，

却是它底下细小的泥沙。

三五

万千的天使，

要起来歌颂小孩子；

小孩子！

他细小的身躯里，

含着伟大的灵魂。

三六

阳光穿进石隙里，

和极小的刺果说：

“借我的力量伸出头来罢，

解放了你幽囚的自己！”

树干儿穿出来了，

坚固的盘石，

裂成两半了。

三七

艺术家呵！

你和世人，

难道终久的隔着一重光明之雾？

三八

井栏上，

听潺潺山下的河流——

料峭的天风，

吹着头发；

天边——地上，

一回头又添了几颗光明，

是星儿，

还是灯儿？

三九

梦初醒处，

山下几叠的云衾里，

瞥见了光明的她。

朝阳呵！

临别的你，

已是堪怜，

怎似如今重见！

四〇

我的朋友！

你不要轻信我，

贻你以无限的烦恼，

我只是受思潮驱使的弱者呵！

四一

夜已深了，

我的心门要开着——

一个浮踪的旅客，

思想的神，

在不意中要临到了。

四二

云彩在天空中，

人在地面上——

思想被事实禁锢住，

便是一切苦痛的根源。

四三

真理，

在婴儿的沉默中，

不在聪明人的辩论里。

四四

自然呵！

请你容我只问一句话，

一句郑重的话：

“我不曾错解了你么？”

四五

言论的花儿

开得愈大，

行为的果子

结得愈小。

四六

松枝上的蜡烛，

依旧照着罢！

反复的调儿，

弹再一阕罢！

等候着，

远别的弟弟，

从夜色里要到门前了。

四七

儿时的朋友：

海波呵，

山影呵，

灿烂的晚霞呵，

悲壮的喇叭呵；

我们如今是疏远了么？

四八

弱小的草呵！

骄傲些罢，

只有你普遍的装点了世界。

四九

零碎的诗句，

是学海中的一点浪花罢；

然而它们是光明闪烁的，

繁星般嵌在心灵的天空里。

五〇

不恒的情绪，

要迎接它么？

它能涌出意外的思潮，

要创造神奇的文字。

五一

常人的批评和断定，

好像一群瞎子，

在云外推测着月明。

五二

轨道旁的花儿和石子！

只这一秒的时间里，

我和你

是无限之生中的偶遇，

也是无限之生中的永别；

再来时，

万千同类中，

何处更寻你？

五三

我的心呵！

警醒着，

不要卷在虚无的旋涡里！

五四

我的朋友！

起来罢，

晨光来了，

要洗你的隔夜的灵魂。

五五

成功的花，

人们只惊慕她现时的明艳！

然而当初她的芽儿，

浸透了奋斗的泪泉，

洒遍了牺牲的血雨。

五六

夜中的雨，

丝丝的织就了诗人的情绪。

五七

冷静的心，

在任何环境里，

都能建立了更深微的世界。

五八

不要羡慕小孩子，

他们的知识都在后头呢，

烦闷也已经隐隐的来了。

五九

谁信一个小“心”的呜咽。

颤动了世界？

然而它是灵魂海中的一滴。

六〇

轻云淡月的影里，

风吹树梢——

你要在那时创造你的人格。

六一

风呵！

不要吹灭我手中的蜡烛，

我的家远在这黑暗长途的尽处。

六二

最沉默的一刹那顷，

是提笔之后，

下笔之前。

六三

指点我罢，

我的朋友！

我是横海的燕子，

要寻觅隔水的窝巢。

六四

聪明人！

要提防的是：

忧郁时的文字，

愉快时的言语。

六五

造物者呵！

谁能追踪你的笔意呢？

百千万幅图画，

每晚窗外的落日。

六六

深林里的黄昏，

是第一次么？

又好似是几时经历过。

六七

渔娃！

可知道人羡慕你？

终身的生涯，

是在万顷柔波之上。

六八

诗人呵！

缄默罢；

写不出来的，

是绝对的美。

六九

春天的早晨，

怎样的可爱呢！

融洽的风，

飘扬的衣袖，

静悄的心情。

七〇

空中的鸟！

何必和笼里的同伴争噪呢？

你自有你的天地。

七一

这些事——

是永不漫灭的回忆；

月明的园中，

藤萝的叶下，

母亲的膝上。

七二

西山呵！

别了！

我不忍离开你，

但我苦忆我的母亲。

七三

无聊的文字，

抛在炉里，

也化作无聊的火光。

七四

婴儿，

是伟大的诗人，

在不完全的言语中，

吐出最完全的诗句。

七五

父亲呵！

出来坐在月明里，

我要听你说你的海。

七六

月明之夜的梦呵！

远呢？

近呢？

但我们只这般不言语，

听——听

这微击心弦的声！

眼前光雾万重，

柔波如醉呵！

沉——沉。

七七

小盘石呵，

坚固些罢，

准备着前后相催的波浪！

七八

真正的同情，

在忧愁的时候，

不在快乐的期间。

七九

早晨的波浪，

已经过去了；

晚来的潮水，

又是一般的声音。

八〇

母亲呵！

我的头发，

披在你的膝上，

这就是你付与我的万缕柔丝。

八一

深夜！

请你容疲乏的我，

放下笔来，

和你有少时寂静的接触。

八二

这问题很难回答呵，

我的朋友！

什么可以点缀了你的生活？

八三

小弟弟！

你恼我么？

灯影下，

我只管以无稽的故事，

来骗取你，

绯红的笑颊，

凝注的双眸。

八四

寂寞呵！

多少心灵的舟，

在你软光中浮泛。

八五

父亲呵！

我愿意我的心，

像你的佩刀，

这般的寒生秋水！

八六

月儿越近，

影儿越浓，

生命也是这般的真实么？

八七

知识的海中，

神秘的礁石上，

处处闪烁着怀疑的灯光呢。

感谢你指示我，

生命的舟难行的路！

八八

冠冕？

是暂时的光辉，

是永久的束缚。

八九

花儿低低的对看花的人说：

“少顾念我罢，

我的朋友！

让我自己安静着，

开放着，

你们的爱

是我的烦扰。”

九〇

坐久了，

推窗看海罢！

将无边感慨，

都付与天际微波。

九一

命运！

难道聪明也抵抗不了你？

生——死

都挟带着你的权威。

九二

朝露还串珠般呢！

去也——

风冷衣单

何曾入到烦乱的心？

朦胧里数着晓星，

怪驴儿太慢，

山道太长——

梦儿欺枉了我，

母亲何曾病了？

归来也——

辔儿缓了，

阳光正好，

野花如笑；

看朦胧晓色，

隐着山门。

九三

我的心呵！

是你驱使我呢，

还是我驱使你？

九四

我知道了，

时间呵！

你正一分一分的，

消磨我青年的光阴！

九五

人从枝上折下花儿来，

供在瓶里——

到结果的时候，

却对着空枝叹息。

九六

影儿落在水里，

句儿落在心里，

都一般无痕迹。

九七

是真的么？

人的心只是一个琴匣，

不住的唱着反复的音调！

九八

青年人！

信你自己罢！

只有你自己是真实的，

也只有你能创造你自己。

九九

我们是生在海舟上的婴儿，

不知道

先从何处来，

要向何处去。

一〇〇

夜半——

宇宙的睡梦正浓呢！

独醒的我，

可是梦中的人物？

一〇一

弟弟呵！

似乎我不应勉强着憨嬉的你，

来平分我孤寂的时间。

一〇二

小小的花，

也想抬起头来，

感谢春光的爱——

然而深厚的恩慈，

反使她终于沉默。

母亲呵！

你是那春光么？

一〇三

时间！

现在的我，

太对不住你么？

然而我所抛撇的是暂时的，

我所寻求的是永远的。

一〇四

窗外人说桂花开了，

总引起清绝的回忆；

一年一度，

中秋节的前三日。

一〇五

灯呵！

感谢你忽然灭了；

在不思索的挥写里，

替我匀出了思索的时间。

一〇六

老年人对小孩子说：

“流泪罢，

叹息罢，

世界多么无味呵！”

小孩子笑着说：

“饶恕我，

先生！

我不会设想我所未经过的事。”

小孩子对老年人说：

“笑罢，

跳罢，

世界多么有趣呵！”

老年人叹着说：

“原谅我，

孩子！

我不忍回忆我所已经过的事。”

一〇七

我的朋友！

珍重些罢，

不要把心灵中的珠儿，

抛在难起波澜的大海里。

一〇八

心是冷的，

泪是热的；

心——凝固了世界，

泪——温柔了世界。

一〇九

漫天的思想，

收合了来罢！

你的中心点，

你的结晶，

要作我的南针。

一一〇

青年人呵！

你要和老年人比起来，

就知道你的烦闷，

是温柔的。

一一一

太单调了么？

琴儿，

我原谅你！

你的弦，

本弹不出笛儿的声音。

一一二

古人呵！

你已经欺哄了我，

不要引导我再欺哄后人。

一一三

父亲呵！

我怎样的爱你，

也怎样爱你的海。

一一四

“家”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烦闷——忧愁，

都在此中融化消灭。

一一五

笔在手里，

句在心里，

只是百无安顿处——

远远的却引起钟声！

一一六

海波不住的问着岩石，

岩石永久沉默着不曾回答；

然而它这沉默，

已经过百千万回的思索。

一一七

小茅棚，

菊花的顶子——

在那里

要感出宇宙的独立！

一一八

故乡！

何堪遥望，

何时归去呢？

白发的祖父，

不在我们的园里了！

一一九

谢谢你，

我的琴儿！

月明人静中，

为我颂赞了自然。

一二〇

母亲呵！

这零碎的篇儿，

你能看一看么？

这些字，

在没有我以前，

已隐藏在你的心怀里。

一二一

露珠，

宁可在深夜中，

和寒花作伴——

却不容那灿烂的朝阳，

给她丝毫暖意。

一二二

我的朋友！

真理是什么，

感谢你指示我；

然而我的问题，

不容人来解答。

一二三

天上的玫瑰，

红到梦魂里；

天上的松枝，

青到梦魂里；

天上的文字，

却写不到梦魂里。

一二四

“缺憾”呵！

“完全”需要你，

在无数的你中，

衬托出它来。

一二五

蜜蜂，

是能溶化的作家；

从百花里吸出不同的香汁来？

酿成它独创的甜蜜。

一二六

荡漾的，是小舟么？

青翠的，是岛山么？

蔚蓝的，是大海么？

我的朋友！

重来的我，

何忍怀疑你，

只因我屡次受了梦儿的欺枉。

一二七

流星，

飞走天空，

可能有一秒时的凝望？

然而这一瞥的光明，

已长久遗留在人的心怀里。

一二八

澎湃的海涛，

沉黑的山影——

夜已深了，

不出去罢。

看呵！

一星灯火里，

军人的父亲，

独立在旗台上。

一二九

倘若世间没有风和雨，

这枝上繁花，

又归何处？

只惹得人心生烦厌。

一三〇

希望那无希望的事实，

解答那难解答的问题，

便是青年的自杀！

一三一

大海呵！

哪一颗星没有光？

哪一朵花没有香？

哪一次我的思潮里

没有你波涛的清响？

一三二

我的心呵！

你昨天告诉我，

世界是欢乐的；

今天又告诉我，

世界是失望的；

明天的言语，

又是什么？

教我如何相信你！

一三三

我的朋友！

未免太忧愁了么？

“死”的泉水，

是笔尖下最后的一滴。

一三四

怎能忘却？

夏之夜，

明月下，

幽栏独倚。

粉红的莲花，

深绿的荷盖，

缟白的衣裳！

一三五

我的朋友！

你曾登过高山么？

你曾临过大海么？

在那里，

是否只有寂寥？

只有“自然”无语？

你的心中

是欢愉还是凄楚？

一三六

风雨后——

花儿的芬芳过去了，

花儿的颜色过去了，

果儿沉默的在枝上悬着。

花的价值，

要因着果儿而定了！

一三七

聪明人！

抛弃你手里幻想的花罢！

她只是虚无缥缈的，

反分却你眼底春光。

一三八

夏之夜，

凉风起了！

襟上兰花气息，

绕到梦魂深处。

一三九

虽然为着影儿相印：

我的朋友！

你宁可对模糊的镜子，

不要照澄澈的深潭，

她是属于自然的！

一四〇

小小的命运，

每日的转移青年；

命运是觉得有趣了，

然而青年多么可怜呵！

一四一

思想，

只容心中游漾。

刚拿起笔来，

神趣便飞去了。

一四二

一夜——

听窗外风声。

可知道寄身山巅？

烛影摇摇，

影儿怎的这般清冷？

似这般山河如墨，

只是无眠——

一四三

心潮向后涌着，

时间向前走着；

青年的烦闷，

便在这交流的旋涡里。

一四四

阶边，

花底，

微风吹着发儿，

是冷也何曾冷！

这古院——

这黄昏——

这丝丝诗意——

绕住了斜阳和我。

一四五

心弦呵！

弹起来罢——

让记忆的女神，

和着你调儿跳舞。

一四六

文字，

开了矫情的水闸；

听同情的泉水，

深深的交流。

一四七

将来，

明媚的湖光里，

可有个矗立的碑？

怎敢这般沉默着——想。

一四八

只这一枝笔儿：

拿得起，

放得下，

便是无限的自然！

一四九

无月的中秋夜，

是怎样的耐人寻味呢！

隔着层云，

隐着清光。

一五〇

独坐——

山下湿云起了。

更隔院断续的清磬。

这样黄昏，

这般微雨，

只做就些儿惆怅！

一五一

智慧的女儿！

向前迎住罢，

“烦闷”来了，

要败坏你永久的工程。

一五二

我的朋友！

不要任凭文字困苦你；

文字是人做的，

人不是文字做的！

一五三

是怜爱，

是温柔，

是忧愁——

这仰天的慈像，

融化了我冻结的心泉。

一五四

总怕听天外的翅声——

小小的鸟呵！

羽翼长成，

你要飞向何处？

一五五

白的花胜似绿的叶，

浓的酒不如淡的茶。

一五六

清晓的江头，

白雾濛濛，

是江南天气，

雨儿来了——

我只知道有蔚蓝的海，

却原来还有碧绿的江，

这是我父母之乡！

一五七

因着世人的临照，

只可以拂拭镜上的尘埃，

却不能增加月儿的光亮。

一五八

我的朋友！

雪花飞了，

我要写你心里的诗。

一五九

母亲呵！

天上的风雨来了，

鸟儿躲到它的巢里；

心中的风雨来了，

我只躲到你的怀里。

一六〇

聪明人！

文字是空洞的，

言语是虚伪的；

你要引导你的朋友，

只在你

自然流露的行为上！

一六一

大海的水，

是不能温热的；

孤傲的心，

是不能软化的。

一六二

青松枝，

红灯彩，

和那柔曼的歌声——

小弟弟！

感谢你付与我，

寂静里的光明。

一六三

片片的云影，

也似零碎的思想么？

然而难将记忆的本儿，

将它写起。

一六四

我的朋友！

别了，

我把最后一页，

留与你们！

春　水

自　序

“母亲呵！

这零碎的篇儿，

你能看一看么？

这些字，

在没有我以前，

已隐藏在你的心怀里。”

——录《繁星》一二〇

冰　心

十一，二一，一九二二

一

春水！

又是一年了，

还这般的微微吹动。

可以再照一个影儿么？

春水温静的答谢我说：

“我的朋友！

我从来未曾留下一个影子，

不但对你是如此。”

二

四时缓缓的过去——

百花互相耳语说：

“我们都只是弱者！

甜香的梦

轮流着做罢，

憔悴的杯

也轮流着饮罢，

上帝原是这样安排的呵！”

三

青年人！

你不能像风般飞扬，

便应当像山般静止。

浮云似的

无力的生涯，

只做了诗人的资料呵！

四

芦荻，

只伴着这黄波浪么？

趁风儿吹到江南去罢！

五

一道小河

平平荡荡的流将下去，

只经过平沙万里——

自由的，

沉寂的，

它没有快乐的声音。

一道小河

曲曲折折的流将下去，

只经过高山深谷——

险阻的，

挫折的，

它也没有快乐的声音。

我的朋友！

感谢你解答了

我久闷的问题，

平荡而曲折的水流里，

青年的快乐

在其中荡漾着了！

六

诗人！

不要委屈了自然罢，

“美”的图画，

要淡淡的描呵！

七

一步一步的扶走——

半隐的青紫的山峰

怎的这般高远呢？

八

月呵！

什么做成了你的尊严呢？

深远的天空里，

只有你独往独来了。

九

倘若我能以达到，

上帝呵！

何处是你心的尽头，

可能容我知道？

远了！

远了！

我真是太微小了呵！

一〇

忽然了解是一夜的正中，

白日的心情呵！

不要侵到这境界里来罢。

一一

南风吹了，

将春的微笑

从水国里带来了！

一二

弦声近了，

瞽目者来了，

弦声远了，

无知的人的命运

也跟了去么？

一三

白莲花！

清洁拘束了你了——

但也何妨让同在水里的红莲

来参礼呢？

一四

自然唤着说：

“将你的笔尖儿

浸在我的海里罢！

人类的心怀太枯燥了。”

一五

沉默里，

充满了胜利者的凯歌！

一六

心呵！

什么时候值得烦乱呢？

为着宇宙，

为着众生。

一七

红墙衰草上的夕阳呵！

快些落下去罢，

你使许多的青年人颓老了！

一八

冰雪里的梅花呵！

你占了春先了。

看遍地的小花

随着你零星开放。

一九

诗人！

笔下珍重罢！

众生的烦闷

要你来慰安呢。

二〇

山头独立，

宇宙只一人占有了么？

二一

只能提着壶儿

看她憔悴——

同情的水

从何灌溉呢？

她原是栏内的花呵！

二二

先驱者！

你要为众生开辟前途呵，

束紧了你的心带罢！

二三

平凡的池水——

临照了夕阳，

便成金海！

二四

小岛呵！

何处显出你的挺拔呢？

无数的山峰

沉沦在海底了。

二五

吹就雪花朵朵——

朔风也是温柔的呵！

二六

我只是一个弱者！

光明的十字架

容我背上罢，

我要抛弃了性天里

暗淡的星辰！

二七

大风起了！

秋虫的鸣声都息了！

二八

影儿欺哄了众生了，

天以外——

月儿何曾圆缺？

二九

一般的碧绿，

只多些温柔。

西湖呵，

你是海的小妹妹么？

三〇

天高了，

星辰落了。

晓风又与睡人为难了！

三一

诗人！

自然命令着你呢，

静下心潮

听它呼唤！

三二

渔舟归来了，

看江上点点的红灯呵！

三三

墙角的花！

你孤芳自赏时，

天地便小了。

三四

青年人！

从白茫茫的地上

找出同情来罢。

三五

嫩绿的叶儿

也似诗情么？

颜色一番一番的浓了。

三六

老年人的“过去”，

青年人的“将来”，

在沉思里

都是一样呵！

三七

太空！

揭开你的星网，

容我瞻仰你光明的脸罢。

三八

秋深了！

树叶儿穿上红衣了！

三九

水向东流，

月向西落——

诗人，

你的心情

能将她们牵住了么？

四〇

黄昏——深夜

槐花下的狂风，

藤萝上的蜜雨，

可能容我暂止你？

病的弟弟

刚刚睡浓了呵！

四一

小松树，

容我伴你罢，

山上白云深了！

四二

晚霞边的孤帆，

在不自觉里

完成了“自然”的图画。

四三

春何曾说话呢？

但她那伟大潜隐的力量，

已这般的

温柔了世界了！

四四

旗儿举正了，

聪明的先驱者呵！

四五

山有时倾了，

海有时涌了。

一个庸人的心志

却终古竖立！

四六

不解放的行为，

造就了自由的思想！

四七

人在廊上，

书在膝上，

拂面的微风里

知道春来了。

四八

萤儿自由的飞走了，

无力的残荷呵！

四九

自然的微笑里，

融化了

人类的怨嗔。

五〇

何用写呢？

诗人自己

便是诗了！

五一

鸡声——

鼓舞了别人了！

它自己可曾得到慰安么？

五二

微倦的沉思里——

鸽儿的弦风

将诗情吹破了！

五三

春从微绿的小草里

和青年说：

“我的光照临着你了，

从枯冷的环境中

创造你有生命的人格罢！”

五四

白昼从那里长了呢？

远远墙边的树影

都困慵得不移动了。

五五

野地里的百合花，

只有自然

是你的朋友罢。

五六

狂风里——

远树都模糊了，

造物者涂抹了他黄昏的图画了。

五七

小蜘蛛！

停止你的工作罢，

只网住些儿尘土呵！

五八

冰似山般静寂，

山似水般流动，

诗人可以如此的支配它么？

五九

乘客呼唤着说：

“舵工！

小心雾里的暗礁罢。”

舵工宁静的微笑说：

“我知道那当行的水路，

这就够了！”

六〇

流星——

只在人类内天空里是光明的；

它从黑暗中飞来，

又向黑暗中飞去，

生命也是这般的不分明么？

六一

弟弟！

且喜又相见了，

我回忆中的你，

哪能像这般清晰？

六二

我要挽那“过去”的年光，

但时间的经纬里

已织上了“现在”的丝了！

六三

柳花飞时，

燕子来了；

芦花飞时，

燕子又去了；

但她们是一样的洁白呵！

六四

婴儿，

在他颤动的啼声中

有无限神秘的言语，

从最初的灵魂里带来

要告诉世界。

六五

只是一颗孤星罢了！

在无边的黑暗里

已写尽了宇宙的寂寞。

六六

清绝——

是静寂还是清明？

只有凝立的城墙，

被雪的杨柳，

冷又何妨？

白茫茫里走入画图中罢！

六七

信仰将青年人

扶上“服从”的高塔以后，

便把“思想”的梯儿撤去了。

六八

当我自己在黑暗幽远的道上

当心的慢慢走着，

我只倾听着自己的足音。

六九

沉寂的渊底，

却照着

永远红艳的春花。

七〇

玫瑰花的浓红

在我眼前照耀，

伸手摘将下来，

她却萎谢在我的襟上。

我的心低低的安慰我说：

“你隔绝了她和‘自然’的连结，

这浓红便归尘土；

青年人！

留意你枯燥的灵魂。”

七一

当我浮云般

自来自去的时候，

真觉得宇宙太寂寞了！

七二

郁倦的春风

只送些“不宁”来了！

城墙——

微绿的杨柳——

都隐没在飞扬的尘土里。

这也是人生断片的烦闷呵！

七三

我的朋友！

倘若春花自由的开放时，

无意中愁苦了你，

你当原谅它是受自然的指挥的。

七四

在模糊的世界中——

我忘记了最初的一句话，

也不知道最后的一句话。

七五

昨日游湖，

今夜听雨，

这雨点已落到我心中的湖上，

滴出无数的叠纹了！

七六

寂寞增加郁闷，

忙碌铲除烦恼——

我的朋友！

快乐在不停的工作里！

七七

只坐在阶边说笑——

山上的楼台

斜阳照着，

何曾不想一登临呢？

清福不要一日享尽了呵！

七八

可曾有过？

钓矶独坐——

满湖柔波

看人春泛。

七九

我愿意在离开世界以前

能低低告诉它说：

“世界呵，

我彻底的了解你了！”

八〇

当我看见绿叶又来的时侯，

我的心欣喜又感伤了。

勇敢的绿叶呵！

记否去秋黯淡的离别呢？

八一

我独自

经过了青青的松柏，

上了层层的石阶。

祈年殿

庄严的在黄尘里，

我——

我只能深深的低首了！

八二

我的朋友，

不要让春风欺哄了你。

花色原不如花香啊！

八三

微雨的山门下，

石阶湿着——

只有独立的我

和缕缕的游云，

这也是“同参密藏”么？

八四

灯下拔了剑儿出鞘，

细看——凝想

只有一腔豪气。

竟忘却

血珠鲜红

泪珠晶白。

八五

我的朋友！

倘若你忆起这一湖春水，

要记住

它原不是温柔，

只是这般冰冷。

八六

谈笑着走下层阶，

斜阳里——

偶然后头红墙，

前瞻黄瓦，

霎时间我了解什么是“旧国”了，

我的心灵从此凄动了！

八七

青年人！

只是回顾么？

这世界是不住的前进呵

八八

春徘徊着来到

这庄严的坛上——

在无边的清冷里，

只能把一丝春意，

交付与阶隙里

微小的草儿了。

八九

桃花无主的开了，

小草无主的青了，

世人真痴呵！

为何求自然的爱来慰安呢！

九〇

聪明人！

在这漠漠的世界上，

只能提着“自信”的灯儿

进行在黑暗里。

九一

对着幽艳的花儿凝望，

为着将来的果子

只得留它开在枝头了！

九二

星儿！

世人凝注着你了，

导引他们的眼光

超出太空以外罢！

九三

一阵风来——

湖水向后流了，

石矶向前走了，

迷惘里……

我——我脑中的海岳呵！

九四

什么是播种者的喜悦呢！

倚锄望——

到处有青青之痕了！

九五

月儿——

在天下的水镜里，

这边光明，

那边黯淡。

但在天上却只有一个。

九六

“什么时候来赏雪呢？”

“来日罢，”

“来日”过去了。

“什么时候来游湖呢？”

“来年罢，”

“来年”过去了。

“什么时候来工作呢！

来生么？”

我微笑而又惊悚了！

九七

寥廓的黄昏，

何处有一个彷徨的我？

母亲呵！

我只要归依你，

心外的湖山，

容我抛弃罢！

九八

我不会弹琴，

我只静默的听着；

我不会绘画，

我只沉寂的看着；

我不会表现万全的爱，

我只虔诚的祷告着。

九九

“幽兰！

未免太寂寞了，

不愿意要友伴么？”

“我正寻求着呢？

但没有别的花儿

肯开在空谷里。”

一〇〇

当青年人肩上的重担

忽然卸去时，

他勇敢的心

便要因着寂寞而悲哀了！

一〇一

我的朋友！

最后的悲哀

还须禁受，

在地球粉碎的那一日，

幸福的女神，

要对绝望众生

作末一次凄感的微笑。

一〇二

我的问题——

我的心

在光明中沉默不答。

我的梦

却在黑暗里替我解明了！

一〇三

智慧的女儿！

在不住的抵抗里，

你永远不能了解

什么是人类的同情。

一〇四

鱼儿上来了，

水面上一个小虫儿飘浮着——

在这小小的生死关头，

我微弱的心

忽然颤动了！

一〇五

造物者——

倘若在永久的生命中

只容有一极乐的应许。

我要至诚的求着：

“我在母亲的怀里，

母亲在小舟里，

小舟在月明的大海里。”

一〇六

诗人从他的心中

滴出快乐和忧愁的血。

在不知不觉里

已成了世界上同情的花。

一〇七

只是纸上纵横的字——

纵横的字，

哪有词句呢？

只重叠的墨迹里

已留下当初凝想之痕了！

一〇八

母亲呵！

乳娘不应诓弄脆弱的我，

谁最初的开了

我心宫里悲哀之门呢？

——你拭干我现在的

微笑中的泪珠罢——

楼外丐妇求乞的悲声，

将我的心从睡梦中

重重的敲碎了！

她将我的母亲带去了，

母亲不在摇篮边了。

这是我第一次感出

世界的虚空呵！

一〇九

夜正长呢！

能下些雨儿也好。

窗外果然滴沥了——

数着雨声罢！

只依旧是烦郁么？

一一〇

聪明人，

纤纤的月，

完满在后头呢！

姑且容淡淡的云影

遮蔽着她罢。

一一一

小麻雀！

休飞进田垄里

垄里，

遍地弹机

正静静的等着你。

一一二

浪花愈大，

凝立的盘石

在沉默的持守里，

快乐也愈大了。

一一三

星星——

只能白了青年人的发，

不能灰了青年人的心。

一一四

我的朋友！

不要随从我。

我的心灵之灯

只照自己的前途呵！

一一五

两行的红烛燃起了——

堂下花阴里，

隐着浅红的夹衣。

髫年的欢乐

容她回忆罢！

一一六

山上的楼窗不见了，

灯花烬也！

天风里

危岩独倚，

便小草也是伴侣了！

一一七

梦未终——

窗外日迟迟，

堂前又遇见伊！

牵牛花！

昨夜灵魂里攀摘的悲哀，

可曾身受么？

一一八

紫藤萝落在池上了。

花架下

长昼无人，

只有微风吹着叶儿响。

一一九

诗人的心灵，

只合颤动么？

平凡的急管繁弦，

已催他低首了！

一二〇

“祖父千秋，

同祝一杯酒！”

明灯下，

笑声里，

面颊都晕红了！

姊妹们！

何必当初？

到如今酒阑人散——

苦雨孤灯的晚上，

只添我些凄清的回忆呵！

一二一

世人呵！

暂时的花儿

原不配供在永久的瓶里，

这稚弱的生机，

请你怜悯罢！

一二二

自然的话语

太深微了！

聪明人的心

却是如何的简单呵！

一二三

几天的微雨，

将春的消息隔绝了，

无聊里——

几朵枯花，

只拈来凝想。

原是去年的言语呵，

也可作今日的慰安么？

一二四

黄昏了——

湖波欲睡了——

走不尽的长廊呵！

一二五

修养的花儿

在寂静中开过去了，

成功的果子

便要在光明里结实。

一二六

虹儿！

你后悔么？

雨后的天空

偶然出现，

世间儿女

已画你的影儿在罗带上了。

一二七

清晓——

静悄悄的走入园里，

万有都在睡梦中呵！

除却零零的露珠

谁是伴侣呢？

一二八

海洋将心情深深的分断了——

十字架下的婴儿呵！

隔着清波

只能有泛泛的微笑么？

一二九

朝阳下的鸟声清啭着，

窗帘吹卷了，

又听得叶儿细响——

无奈诗人的心灵呵！

不许他拿起笔儿

却依旧这般凝想。

一三〇

这时又是谁在海舟上呢？

水面黄昏

凭栏的凝眺——

山中的我

只合空想了。

一三一

青年人！

觉悟后的悲哀

只深深的将自己葬了。

原也是微小的人类呵！

一三二

花又在瓶里了，

书又在手里了，

但——

是今年的秋雨之夜！

一三三

只两朵昨夜襟上的玉兰，

便将晓风和朝阳

都深深的记在心里了。

一三四

命运如同海风——

吹着青春的舟，

飘摇的，

曲折的，

渡过了时光的海。

一三五

梦里采撷的天花，

醒来不见了——

我的朋友！

人生原有些愿望！

只能永久的寄在幻想里！

一三六

洞谷里的小花

无力的开了，

又无力的谢了。

便是未曾领略过春光呵，

却也应晓得！

一三七

沉默着罢！

在这无穷的世界上，

弱小的我

原只当微笑

不应放言。

一三八

幢幢的人影，

沉沉的烛光——

都将永别的悲哀，

和人生之谜语，

刻在我最初的回忆里了。

一三九

这奔涌的心潮

只索倩《楞严》来壅塞了。

无力的人呵！

究竟会悟到“空不空”么？

一四〇

遨游于梦中罢！

在那里

只有自由的言笑，

率真的心情。

一四一

雨后——

随着蛙声，

荷盘上的水珠，

将衣裳溅湿了。

一四二

玫瑰开花了。

为着无聊的风，

小小的水边

竟不想再去了。

诗人的生涯

只终于寂寞么？

一四三

揭开自然的帘儿罢！

艺术的婴儿，

正卧在真理的娘怀里。

一四四

诗人也只是空写罢了！

一点心灵——

何曾安慰到

雨声里痛苦的征人？

一四五

我的心开始颤动了——

当我默默的

敞着楼窗，

对着大海，

自然无声的谢我说：

“我承认我们是被爱的了。”

一四六

经验的花

结了智慧的果

智慧的果，

却包着烦恼的核！

一四七

绿荫下

沉思的坐着——

游丝般的诗情呵！

迷濛的春光

刚将你抽出来，

叶底园丁的剪刀声

又将你剪断了。

一四八

谢谢你！

我的朋友！

这朵素心兰

请你自己戴着罢。

我又何忍辞谢她？

但无论是玫瑰

是香兰，

我都未曾放在发儿上。

一四九

上帝呵！

即或是天阴阴的，

人寂寂的，

只要有一个灵魂

守着你严静的清夜，

寂寞的悲哀，

便从宇宙中消灭了。

一五〇

岩下

缓缓的河流，

深深的树影——

指点着

细语着，

许多诗意

笼盖在月明中。

一五一

浪花后

是谁荡桨？

这桨声

侵入我深思的圈儿里了！

一五二

先驱者！

绝顶的危峰上

可曾放眼？

便是此身解脱，

也应念着山下

劳苦的众生！

一五三

笠儿戴着，

牛儿骑着，

眉宇里深思着——

小牧童！

一般的沐着大地上的春光呵，

完满的无声的赞扬，

诗人如何比得你！

一五四

柳条儿削成小桨，

莲瓣儿做了扁舟——

容宇宙中小小的灵魂，

轻柔的泛在春海里。

一五五

病后的树荫

也比从前浓郁了，

开花的枝头，

却有小小的果儿结着。

我们只是改个庞儿相见呵！

一五六

睡起——

廊上的黄昏，

薄袖临风；

庭院水般清，

心地镜般明；

是画意还是诗情？

一五七

姊姊！

清福便独享了罢，

何须寄我些春泛的新诗？

心灵里已是烦忙

又添了未曾相识的湖山，

频来入梦。

一五八

先驱者！

前途认定了

切莫回头！

一回头——

灵魂里潜藏的怯弱，

要你停留。

一五九

凭栏久

凉风渐生

何处是天家？

真要乘风归去！

看——

清冷的月

已化作一片光云

轻轻的飞在海涛上。

一六〇

自然无声的

看着劳苦的诗人微笑：

“想着罢！

写着罢！

无限的庄严，

你可曾约略知道？”

诗人投笔了！

微小的悲哀

永久遗留在心坎里了！

一六一

隔窗举起杯儿来——

落花！

和你作别了！

原是清凉的水呵，

只当是甜香的酒罢。

一六二

崖壁阴阴处，

海波深深处，

垂着丝儿独钓。

鱼儿！

不来也好，

我已从蔚蓝的水中

钓着诗趣了。

一六三

暮色苍苍——

远村在前，

山门在后。

黄土的小道曲折着，

踽踽的我无心的走着。

宇宙昏昏——

表现在前，

消灭在后。

生命的小道曲折着，

踽踽的我不自主的走着。

一般的遥远的前途呵！

抬头见新月，

深深的起了

不可言说的感触！

一六四

将离别——

舟影太分明。

四望江山青；

微微的云呵！

怎只压着黯黯的情绪，

不笼住如梦的歌声？

一六五

我的朋友

坐下莫徘徊，

照影到水中，

累它游鱼惊起。

一六六

遥指峰尖上，

孤松峙立，

怎得倚着树根看落日？

已近黄昏，

算着路途罢！

衣薄风寒，

不如休去。

一六七

绿水边

几双游鸭，

几个浣衣的女儿，

在诗人驴前

展开了一幅自然的图画。

一六八

朦胧的月下——

长廊静院里。

不是清磬破了岑寂，

便落花的声音，

也听得见了。

一六九

未生的婴儿，

从生命的球外

攀着“生”的窗户看时，

已隐隐的望见了

对面“死”的洞穴。

一七〇

为着断送百万生灵

不断的炮声，

严静的夜里，

凄然的将捉在手里的灯蛾

放到窗外去了。

一七一

马蹄过处，

蹴起如云的尘土；

据鞍顾盼，

平野青青——

只留下无穷的怅惘罢了，

英雄梦那许诗人做？

一七二

开函时——

正席的坐在花下，

一阵凉风

将看完的几张吹走了。

我只默默的望着，

听它吹到墙隅，

慰悦的心情

也和这纸儿一样的飞扬了！

一七三

明月下

绿叶如云，

白衣如雪——

怎样的感人呵！

又况是别离之夜？

一七四

青年人，

珍重的描写罢，

时间正翻着书页，

请你着笔！

一七五

我怀疑的撒下种子去，

便闭了窗户默想着。

我又怀疑的开了窗，

岂止萌芽？

这青青之痕

还滋蔓到他人的园地里。

上帝呵！

感谢你“自然”的风雨！

一七六

战场上的小花呵！

赞美你最深的爱！

冒险的开在枪林弹雨中，

慰藉了新骨。

一七七

我的心忽然悲哀了！

昨夜梦见

独自穿着冰绡之衣，

从汹涌的波涛中

渡过黑海。

一七八

微阴的阶上，

只坐着自己——

绿叶呵！

玫瑰落尽，

诗人和你

一同感出寂寥了。

一七九

明月！

完成了你的凄清了！

银光的田野里，

是谁隔着小溪

吹起悠扬之笛？

一八〇

婴儿！

谁像他天真的颂赞？

当他呢喃的

对着天末的晚霞，

无力的笔儿，

真当抛弃了。

一八一

襟上摘下花儿来，

匆匆里

就算是别离的赠品罢！

马已到门前了，

要不是窗内听得她笑言，

错过也

又几时重见？

一八二

别了！

春水，

感谢你一春潺潺的细流，

带去我许多意绪。

向你挥手了，

缓缓的流到人间去罢。

我要坐在泉源边，

静听回响。

三，五——六，十四，一九二二。

迎神曲

灵台上——

燃起星星微火，

黯黯的低头膜拜。

问“来从何处来？

去向何方去？

这无收束的尘寰，

可有众生归路？”

空华影落，

万籁无声，

隐隐的涌现了：

是宝盖珠幢，

是金身法相。

“只为问‘来从何处来？

去向何方去？’

这轮转的尘寰，

便没了众生归路！”

“世界上

来路便是归途，

归途也成来路。”

送神曲

“世界上

来路便是归途，

归途也成来路。

“这轮转的尘寰，

何用问

‘来从何处来？

去向何方去？’

“更何处有宝盖珠幢？

又何处是金身法相？

即我——

也即是众生。

“来从去处来

去向来处去。

向那来的地方，

寻将去路。”

灵台上——

燃着了常明灯火，

深深的低头膜拜。

无月的中秋夜，一九二一。

一朵白蔷薇

怎么独自站在河边上？这朦胧的天色，是黎明还是黄昏？何处寻问，只觉得眼前竟是花的世界。中间杂着几朵白蔷薇。

她来了，她从山上下来了。靓妆着，仿佛是一身缟白，手里抱着一大束花。

我说，“你来，给你一朵白蔷薇，好簪在襟上。”她微笑说了一句话，只是听不见。然而似乎我竟没有摘，她也没有戴，依旧抱着花儿，向前走了。

抬头望她去路，只见得两旁开满了花，垂满了花，落满了花。

我想白花终比红花好；然而为何我竟没有摘，她也竟没有戴？

前路是什么地方，为何不随她走去？

都过去了，花也隐了，梦也醒了，前路如何？便摘也何曾戴？

一九二一年八月二十日追记。

冰　神

白茫茫的地上，自己放着风筝，一丝风意都没有——

飏起来了，愈飞愈紧，却依旧是无风。抬头望，前面矗立着一座玲珑照耀的冰山；峰尖上庄严的站着一位女神，眉目看不分明，衣裳看不分明，只一只手举着风筝，一只手指着天上——

天上是繁星错落如珠网——

一转身忽惊，西山月落凉阶上，照着树儿，射着草儿。

这莫是她顶上的圆光，化作清辉千缕？

是真？是梦？我只深深的记着：

是冰山，是女神，是指着天上——

一九二一年八月二十日追记。

病的诗人（一）

诗人病了——

诗人的情绪

更适合于诗了，

然而诗人写不出。

菊花的影儿在地，

藤椅儿背着阳光。

书落在地上了，

不想拾起来，

只任它微风吹卷。

窗儿开着，

帘儿飏着，

人儿无聊，

只有：

书是旧的，

花是新的。

镜里照着的，

是消瘦的庞儿；

手里拿着的，

是沉重的笔儿。

凝涩的诗意，

却含着清新；

憔悴的诗人，

却感着愉快。

诗人病了——

诗人的情绪

更适合于诗了，

然而诗人写不出！

病的诗人（二）

诗人病了——

却怪窗外天色，

怎的这般阴沉。

天也似诗人，

只这样黯寂消沉。

一般的：

酿诗未成，

酿雪未成。

墙外的枯枝，

屋上的炉烟，

和着隐隐的市声，

悠悠的送去了几许光阴？

诗人病了——

却怪他窗外天色，

怎的这般阴沉！

十二，五，一九二一。

诗的女神

她在窗外悄悄的立着呢！

帘儿吹动了——

窗内，

窗外，

在这一刹那顷，

忽的都成了无边的静寂。

看呵，

是这般的：

满蕴着温柔，

微带着忧愁，

欲语又停留。

夜已深了，

人已静了，

屋里只有花和我，

请进来罢！

只这般的凝立着么？

量我怎配迎接你，

诗的女神呵！

还求你只这般的，

经过无数深思的人的窗外。

十二，九，一九二一。

病的诗人（三）

诗人病了——

感谢病的女神，

替他和困人的纸笔，

断绝了无谓的交情。

床边——

只矮矮的小几，

朵朵的红花，

和曲曲的画屏，

几日的围住性灵。

长日如年，

严静里——

只倾听窗外叶儿细响，

又低诵几家词句：

“庭院深深……”

是谁游丝般吹弄？

又是谁流水般低唱？

轻轻的起来

撩起窗帘，

放进清音。

只是箫声宛转，

只是诗情游漾，

奈笔儿抛了，

纸儿弃了，

只好听——听。

只是一声声，

何补空冥？

感谢病的女神，

替他和弄人的纸笔，

断绝了无谓的交情。

四，二十七，一九二二。

谢“思想”

只能说一声辜负你，

思想呵！

任你怒潮般卷来，

又轻烟般散去。

沉想中，

凝眸里，

只这一束残花，

几张碎纸，

都深深的受了你的赠与。

也曾几度思量过，

难道是时间不容？

难道是我自己心情倦慵？

便听凭你

乘兴而来，

无聊又去。

还是你充满了

无边微妙，

无限神奇；

只答我心中膜拜。

难役使世间的语言文字

说与旁人？

思想呵！

无可奈何，

只能辜负你，

这枝不听命的笔儿

难将你我连在一起。

十二，二九，一九二一。

假如我是个作家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入到他人脑中的时候，

平常的，不在意的，没有一句话说；

流水般过去了，

不值得赞扬，

更不屑得评驳；

然而在他的生活中

痛苦，或快乐临到时，

他便模糊的想起

好像这光景曾在谁的文字里描写过；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被一切友伴和同时有学问的人

轻藐——讥笑；

然而在孩子，农夫，和愚拙的妇人，

他们听过之后，

慢慢的低头，

深深的思索，

我听得见“同情”在他们心中鼓荡；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在世界中无有声息，

没有人批评

更没有人注意；

只有我自己在寂寥的白日，或深夜，

对着明明的月

丝丝的雨

飒飒的风，

低声念诵时，

能以再现几幅不模糊的图画；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在人间不露光芒

没个人听闻，

没个人念诵，

只我自己忧愁，悦乐，

或是独对无限的自然，

能以自由抒写，

当我积压的思想发落到纸上，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一，一八，一九二二。

“将来”的女神

我抬头瞥见了——

你桂花的冠子，

雪白的羽衣。

你胸前的璎珞，

是心血般鲜红，

泪珠般洁白，

你翅儿只管遨翔，

琴儿只管弹奏。

你怎的只是向前飞，

不肯一回顾？

你的光明的脸：

也许是欢乐，

也许是黯淡；

也许是微笑，

也许是含愁；

只令我迷糊恍惚——

你怎的只是向前飞，

不肯一回顾？

将来——

是海角，

是天涯，

天上——人间，

都是你遥遥导引——

你怎的只是向前飞，

不肯一回顾？

看——

只有飘飘云发，

琤琤琴韵，

飒飒天风；

如何——如何？

你怎的只管向前飞，

不肯一回顾？

一，二十六，一九二二。

向　往

（为德诗人歌德逝世九十年纪念作）

万有都蕴藏着上帝，

万有都表现着上帝；

你的浓红的信仰之华，

可能容她采撷么？

严肃！

温柔！

自然海中的遨游，

诗人的生活，

不应当这样么？

在“真理”和“自然”里，

挽着“艺术”的婴儿，

活泼自由的走光明的道路。

听——听

天使的进行歌声起了！

先驱者！

可能慢些走？

时代之栏的内外，

都是“自然”的宠儿呵，

在母亲的爱里

互相祝福罢！

二，四，一九二二。

晚　祷（一）

浓浓的树影

做成帐幕，

绒绒的草坡

便是祭坛——

慈怜的月

穿过密叶，

照见了虔诚静寂的面庞。

四无人声，

严静的天空下，

我深深叩拜——

万能的上帝！

求你丝丝的织了明月的光辉，

作我智慧的衣裳，

庄严的冠冕，

我要穿着它，

温柔的沉静的酬应众生。

烦恼和困难，

在你的恩光中，

一齐抛弃；

只刚强自己

保守自己，

永远在你座前

作圣洁的女儿，

光明的使者，

赞美大灵！

四无人声，

严静的天空下，

只慈怜的月

照着虔诚静寂的面庞。

五，十二，一九二二。

晚　祷（二）

我抬头看见繁星闪烁着——

秋风冷冷的和我说：

“这是造物者点点光明的眼泪，

为着宇宙的晦冥！”

我抬头看见繁星闪烁着——

枯叶戚戚的和我说：

“这是造物者点点光明的眼泪，

为着人物的销沉！”

造物者！

我不听秋风，

不睬枯叶，

这一星星——点在太空，

指示了你威权的边际，

表现了你慈爱的涘涯。

人物——宇宙，

销沉也罢，

晦冥也罢，

我只仰望着这点点的光明！

十，二十三夜，一九二二。

不　忍

我用小杖

将网儿挑破了，

辛苦的工程

一霎时便拆毁了。

我用重帘

将灯儿遮蔽了，

窗外的光明

一霎时便隐没了。

我用微火

将新写的字儿烧毁了，

幽深的诗情

一霎时便消灭了。

我用冰冷的水儿

将花上的落叶冲走了，

无聊的慰安

一霎时便洗荡了。

我用矫决的词儿

将月下的印象掩没了，

自然的牵萦

一霎时便斩绝了。

这些都是“不忍”呵——

上帝！

在渺茫的生命道上，

除了“不忍”，

我对众生

更不能有别的慰藉了。

七，十一，一九二二。

哀　词

他的周围只有“血”与“泪”——

人们举着“需要”的旗子

逼他写“血”和“爱”，

他只得欲哭的笑了。

他的周围只有“光”和“爱”，

人们举着“需要”的旗子，

逼他写“血”与“泪”，

他只得欲笑的哭了。

欲哭的笑，

欲笑的哭——

需要的旗儿举起了，

真实已从世界上消灭了！

八，七，一九二二。

十　年

她寄我一封信，

提到了江南晚风天，

她说“只是佳景

没有良朋！”

八个字中，

我想着江波，

想着晚霞，

想着独立的人影。

这里是

只有闷雨，

只有黄尘，

只有窗外静沉沉的天。

我的朋友！

谁说人生似浮萍？

暂住……

一暂住又已是十年了！

八，十九，一九二二。

使　命

一个春日的早晨——

流水般的车上：

细雨洒着古墙，

洒着杨柳，

我微微的觉悟了我携带的使命。

一个夏日的黄昏——

止水般的院里：

晚霞照着竹篷，

照着槐树，

我深深的承认了我携带的使命。

觉悟——承认，

试回首！

是欢喜还是惆怅？

已是两年以后了！

八，二二，一九二二。

纪　事

——赠小弟冰季——

右手握着弹弓，

左手弄着泥丸——

背倚着柱子

两足平直的坐着。

仰望天空的深黑的双眼，

是侦伺着花架上

偷啄葡萄的乌鸦罢？

然而杀机里却充满着热爱的神情！

我从窗内忽然望见了，

我不觉凝住了，

爱怜的眼泪

已流到颊上了！

八，二二，一九二二。

歧　路

今天没有歧路，

也不容有歧路了——

上帝！

不安和疑难都融作

感恩的泪眼，

献在你的座前了！

九，一，一九二二。

中秋前三日

浸人的寒光，

扑人的清香——

照见我们绒样的衣裳，

微微的引起了

绒样的悲伤。

我的朋友！

正是“花好，月圆，人寿，”

何来惆怅？

便是将来离别，

今夕何夕，

也须暂忘！

九，二夜，一九二二。

十一月十一夜

严静的夜里——

猛听得远处

隆——隆，

是那里筑墙呢！

呀——是十一月十一夜……

想着炮声中

灯彩下的狂舞酣歌，

我的心渐渐的

沉——沉。

上帝，怜悯罢！

他们正筑墙呢！

这一声声中

墙基坚固了。

一块一块记念的砖儿

向上垒积了，

和爱的世界区分了！

上帝，怜悯罢！

他们正筑墙呢！

十一，十一夜，一九二二。

安　慰（一）

我曾梦见自己是一畸零人，

醒时犹自呜咽。

因着遗留的深重的悲哀，

这一天中

我怜恤遍了人间的孤独者。

我曾梦见自己是一个畸零人，

醒时独自呜咽。

因着相形的浓厚的快乐，

这一天中

我更觉出了四围的亲爱。

母亲！

当我坐在人的枕边

和你说着这些时，

虽然是你的眼里满了泪，

我的眼里满了泪呵——

我们却都感谢了

造物者无穷的安慰！

九，二四晨，一九二二。

安　慰（二）

“二十年的海上，

我呼吸着海风——

我的女儿！

你文字中

怎能不带些海的气息！”

单调的忧惭，

都欢喜的消融在

这一句话里了！

十，六，一九二二。

解　脱

月明如水，

树下徘徊——

沉思——沉思。

沉思里拾起枯枝，

慨然的鞭自己

地上月中的影子。

“人生”——

世人都当它是一个梦。

且是一个不分明的梦。

不分明里要它太分明，

我的朋友，

一生的忧患

从今起了！

珍惜她如雪的白衣，

却仍须渡过

这无边的黑海。

我的朋友！

世界既不舍弃你，

何如你舍弃了世界？

让她鹤一般的独立，

云一般的自由，

水一般的清静。

人生纵是一个梦呵，

也做了一个分明的梦

沉思——沉思，

沉思里抛了枯枝，

悠然的看自己

地上月中的影子。

二，五夜，一九二三。

致　词

假如我走了，

彗星般的走了——

母亲！

我的太阳！

七十年后我再回来，

到我轨道的中心

五色重轮的你时，

你还认得这一点小小的光明么？

假如我去了，

落花般的去了——

母亲！

我的故枝

明年春日我又回来，

到我生命的根源

参天凌云的你时，

你还认得这一阵微微的芬芳么？

她凝然……含泪的望着我，

无语——无语。

母亲！

致词如此，

累你凄楚——

万全之爱无别离，

万全之爱无生死！

二，四，一九二三。

信　誓

文艺好像射猎的女神，

我是勇猛的狮子。

在我逾山越岭，

寻觅前途的时候，

她——当胸一箭！

在她躇踌满志的笑里，

我从万丈的悬崖上

倏然奔坠于

她的光华轻软的罗网之中。

文艺好像游牧的仙子，

我是温善的羔羊。

甘泉潺潺的流着，

青草遍地的长着；

她慈怜的眼光俯视着，

我恬静无声的

俯伏在她杖竿之下。

文艺好像海的女神，

是我忠实的舟子，

寄一叶的生涯于

她起伏不定的波涛之上。

她的笑靥

引导了我的前途，

她的怒颦

指示了我的归路。

文艺好像花的仙子，

我是勤慎的园丁。

她的精神由我护持，

她的心言我须听取；

深夜——清晨，

为她关心着

无情的风雨。

徬徨里——

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所言止此：

“为主为奴相终始！”

三，十四，一九二三。

纸　船

寄母亲

我从不肯妄弃了一张纸，

总是留着——留着，

叠成一只一只很小的船儿，

从舟上抛下在海里。

有的被天风吹卷到舟中的窗里，

有的被海浪打湿，沾在船头上。

我仍是不灰心的每天的叠着，

总希望有一只能流到我要它到的地方去。

母亲，倘若你梦中看见一只很小的白船儿，

不要惊讶它无端入梦。

这是你至爱的女儿含着泪叠的，

万水千山求它载着她的爱和悲哀归去。

八，二十七，一九二三太平洋舟中。

乡　愁

——示HH女士——

我们都是小孩子，

偶然在海舟上遇见了。

谈笑的资料穷了之后，

索然的对坐，

无言的各起了乡愁。

记否十五之夜，

满月的银光

射在无边的海上。

琴弦徐徐的拨动了，

生涩的不动人的调子，

天风里，

居然引起了无限的凄哀？

记否十七之晨，

浓雾塞窗，

冷寂无聊。

角儿里相挨的坐着——

不干己的悲剧之一幕，

曼声低诵的时候，

竟引起你清泪沾裳？

“你们真是小孩子，

已行至此，

何如作壮语？”

我的朋友！

前途只闪烁着不定的星光，

后顾却望见了飘扬的爱帜。

为着故乡，

我们原只是小孩子！

不能作壮语，

不忍作壮语，

也不肯作壮语了！

八，二十七，一九二三，太平洋舟中。

远　道

“青青河边草，

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

夙昔梦见之……”

十一，十三晨，一九二三。

一

反覆的苦读着

父亲十月三日的来书，

当做最近的消息。

我泫然的觉出了世界上的隔膜！

二

十分的倦了么？

自己收拾着安息去罢，

如今不在母亲的身旁了。

三

半信半疑的心中充满了生意——

下得楼来，

因着空的信匣，

却诅咒了无味的生活。

四

万声寂然，

万众凝神之中，

我不听“倾国”的音乐，

却苦忆着初学四弦琴的弟弟。

五

信差悠然的关上了信柜，

微笑说“所有的都在这里了”，

我微微的起了战栗，

“这是何等残忍的话呵！”

勉强不经意的收起钥匙，

回身去看他刚送来的公阅的报。

六

从回家的梦里醒来，

明知是无用的，

却仍要闭上眼睛，

希望真境是梦，

梦境是真。

七

“我的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母亲是最好的妈妈！”

在她满足的微笑里，

我竟起了无谓的不平。

八

“秋风起了，

不要尽到湖上去呵！”

为着要慰安自己，

连梦中的母亲的话语

也听从了！

九

如夜夜都在还乡的梦里，

二十四点钟也平分了，

可怜并不是如此！

一〇

隔着玻璃，

看见了中国的邮票。

这一日的光阴，

已是可祝福的！

一一

经过了离别，

我凄然的承认了

许多诗词

在文学上的价值。

一二

信和眼泪，

都在敲门声中错乱的收起，

对着凝视着我的她，

揉着眼睛

掩饰的抱怨着烦难的功课。

一三

朋友信中，

个个说着别离苦，

弟弟书来，

却只是欢欣鼓舞。

我已从喜乐的字里，

寻出泪珠了！

一四

离开母亲三个月了，

竟能悠悠的生活着！

忙中猛然想起，

就含泪的褒奖自己的坚强。

一五

她提着包儿，

如飞的走下楼来，

“忙什么？”

“再见，我回家去。”

这一答是出乎意外似的，

我呆立了半晌……

一六

“生活愉快么？”

“愉快……”

是笑着回答的上半句；

“只是想家！”

是至终没有说出的下半句。

一七

乱丝般的心绪，

都束在母亲的一句话里，

“自己爱自己！”

是的，为着爱自己，

这不自爱的笔儿

也当停止了！

赴　敌

I was ever a fighter, so—one fight more,

The best and the last.

——R. Browning——

晓角遥吹，

催动了我的桃花骑。

他奋鬣长鸣，

耸鞍振辔，

要我先为备。

哪知道他的主人

这次心情异？

我扶着剑儿，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

残月未坠，

晓山凝翠——

湖上的春风

吹得我心魂醉。

休想杀得个敌人，

我无有精神——

昨夜不曾睡！

我扶着剑儿，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

昨夜灯筵，

几个知人意？

朋友们握手拍肩，

笑谈轻敌，

只长我骄奢气。

如今事到临头，

等闲相弃！

我扶着剑儿，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

朝阳在地，

鸟声相媚。

迷胡里捧起湖泉

磨着剑儿试。

百战过来，

谁知此次非容易？

我扶着剑儿，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

晓角再吹，

余音在树，

远远的敌人来也！

匹马单刀，

苍皇急遽，

他也无人相助！

向前去，

生生死死无凭据！

家山何处？

一别便成落花飞絮！

等着些儿，

让我写几个字儿

托一托寄书使。

拜告慈亲，

暴虎冯河

只为着无双誉。

向前去，

生生死死无凭据！

晓光下定神静虑，

把往绩从头细数。

百万军中

也曾寻得突围路。

这番也只要雄心相护，

勇力相赴！

向前去，

生生死死无凭据！

轩然一笑，

拔刀相顾，

已半世英名昭著，

此战归来，

便是安心处！

向前去，

生生死死无凭据！

四，廿九晨，一九二五。

于娜安辟迦楼。

下篇　散文

笑

雨声渐渐的住了，窗帘后隐隐的透进清光来。推开窗户一看，呀！凉云散了，树叶上的残滴，映着月儿，好似萤光千点，闪闪烁烁的动着。——真没想到苦雨孤灯之后，会有这么一幅清美的图画！

凭窗站了一会儿，微微的觉得凉意侵人。转过身来，忽然眼花缭乱，屋子里的别的东西，都隐在光云里；一片幽辉，只浸着墙上画中的安琪儿。——这白衣的安琪儿，抱着花儿，扬着翅儿，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笑容仿佛在哪儿看见过似的，什么时候，我曾……”我不知不觉的便坐在窗口下想，——默默的想。

严闭的心幕，慢慢的拉开了，涌出五年前的一个印象。——一条很长的古道。驴脚下的泥，兀自滑滑的。田沟里的水，潺潺的流着。近村的绿树，都笼在湿烟里。弓儿似的新月，挂在树梢。一边走着，似乎道旁有一个孩子，抱着一堆灿白的东西。驴儿过去了，无意中回头一看。——他抱着花儿，赤着脚儿，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笑容又仿佛是哪儿看见过似的！”我仍是想——默默的想。

又现出一重心幕来，也慢慢的拉开了，涌出十年前的一个印象。——茅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的落到衣上来。土阶边的水泡儿，泛来泛去的乱转。门前的麦垄和葡萄架上，都濯得新黄嫩绿的非常鲜丽。——一会儿好容易雨晴了，连忙走下坡儿去。迎头看见月儿从海面上来了，猛然记得有件东西忘下了，站住了，回过头来。这茅屋里的老妇人——她倚着门儿，抱着花儿，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同样微妙的神情，好似游丝一般，飘飘漾漾的合了拢来，绾在一起。

这时心下光明澄静，如登仙界，如归故乡。眼前浮现的三个笑容，一时融化在爱的调和里看不分明了。

一九二〇年

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

泰戈尔！美丽庄严的泰戈尔！当我越过“无限之生”的一条界线——生——的时候，你也已经越过了这条界线，为人类放了无限的光明了。

只是我竟不知道世界上有你——

在去年秋风萧瑟、月明星稀的一个晚上，一本书无意中将你介绍给我，我读完了你的传略和诗文——心中不作别想，只深深的觉得澄澈……凄美。

你的极端信仰——你的“宇宙和个人的灵中间有一大调和”的信仰；你的存蓄“天然的美感”，发挥“天然的美感”的诗词，都渗入我的脑海中，和我原来的“不能言说”的思想，一缕缕的合成琴弦，奏出缥缈神奇无调无声的音乐。

泰戈尔！谢谢你以快美的诗情，救治我天赋的悲感；谢谢你以超卓的哲理，慰藉我心灵的寂寞。

这时我把笔深宵，追写了这篇赞叹感谢的文字，只不过倾吐我的心思，何尝求你知道！

然而我们既在“梵”中合一了，我也写了，你也看见了。

一九二〇年八月三十夜

画——诗

去年冬季大考的时候，我因为抱病，把《圣经》课遗漏了；第二天我好了，《圣经》课教授安女士，便叫我去补考。

那一天是阴天，虽然不下雪，空气却极其沉闷。我无精打采的，夹着一本《圣经》，绕着大院踏着雪，到她住的那座楼上，上了台阶，她已经站在门边，一面含笑着问我“病好了没有”，一面带我到她的书房里去。她坐在摇椅上，我扶着椅背站在炉旁。她接过《圣经》，打开了；略略的问我几节诗篇上的诗句，以后就拿笔自己在本子上写字。我抬起头来，——无意中忽然看见了炉台上倚着的一幅画！

一片危峭的石壁，满附着蓬蓬的枯草。壁上攀援着一个牧人，背着脸，右手拿着竿子，左手却伸下去摩抚岩下的一只小羊，他的指尖刚及到小羊的头上。天空里却盘旋着几只饥鹰。画上的天色，也和那天一样，阴沉——黯淡。

看！牧人的衣袖上，挂着荆棘，他是攀崖逾岭的去寻找他的小羊，可怜的小羊！它迷了路，地下是歧途百出，天上有饥鹰紧追着——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牧人来了！并不责备它，却仍旧爱护它。它又悲痛，又惭悔，又喜欢，只温柔羞怯的，仰着头，挨着牧人手边站着，动也不动。

我素来虽然极爱图画，也有一两幅的风景画，曾博得我半天的凝注。然而我对于它们的态度，却好像是它们来娱悦我，来求我的品鉴赏玩；因此从我这里发出来的，也只有赞叹的话语，和愉快的感情。

这幅画却不同了！它是暗示我，教训我，安慰我。它不容我说出一句话，只让我静穆沉肃的立在炉台旁边。——

我注目不动，心中的感想，好似潮水一般的奔涌。一会儿忽然要下泪，这泪，是感激呢？是信仰呢？是得了慰安呢？它不容我说，我也说不出来——

这时安女士唤我一声；我回过头去，眼光正射到她膝上的《圣经》——诗篇——清清楚楚的几行字：

“上帝是我的牧者——使我心里苏醒——”

她翻过一页去。我的眼光也移过去，——那面又是清清楚楚的几行字：

“诸天述说上帝的荣耀，穹苍传扬他手所创造的……无言无语……声音却流通地极！”

那一天的光阴早过去了，那一天的别的印象，也都模糊了。但是这诗情和画意，却是从那时到现在永远没有离开我。

一九二〇年九月六日

一只小鸟

——偶记前天在庭树下看见的一件事

有一只小鸟，它的巢搭在最高的枝子上，它的毛羽还未曾丰满，不能远飞；每日只在巢里啁啾着，和两只老鸟说着话儿，它们都觉得非常的快乐。

这一天早晨，它醒了。那两只老鸟都觅食去了。它探出头来一望，看见那灿烂的阳光，葱绿的树木，大地上一片的好景致；它的小脑子里忽然充满了新意，抖刷抖刷翎毛，飞到枝子上，放出那赞美“自然”的歌声来。它的声音里满含着清—轻—和—美，唱的时候，好像“自然”也含笑着倾听一般。

树下有许多的小孩子，听见了那歌声，都抬起头来望着——

这小鸟天天出来歌唱，小孩子们也天天来听它，最后他们便想捉住它。

它又出来了！它正要发声，忽然嗤的一声，一个弹子从下面射来，它一翻身从树上跌下去。

斜刺里两只老鸟箭也似的飞来，接住了它，衔上巢去。它的血从树隙里一滴一滴的落到地上来。

从此那歌声便消歇了。

那些孩子想要仰望着它，听它的歌声，却不能了。

圈　儿

读《印度哲学概论》至：“太子作狮子吼：‘我若不断生，老，病，死，忧悲，苦恼，不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要不还此。’”有感而作。

我刚刚出了世，已经有了一个漆黑严密的圈儿，远远的罩定我，但是我不觉得。

渐渐的我往外发展，就觉得有它限制阻抑着，并且它似乎也往里收缩——好害怕啊！圈子里只有黑暗，苦恼悲伤。

它往里收缩一点，我便起来沿着边儿奔走呼号一回。结果呢？它依旧严严密密的罩定我，我也只有屏声静气的，站在当中，不能再动。

它又往里收缩一点，我又起来沿着边儿奔走呼号一回；回数多了，我也疲乏了，——

圈儿啊！难道我至终不能抵抗你？永远幽囚在这里面么？

起来！忍耐！努力！

呀！严密的圈儿，终竟裂了一缝。——往外看时，圈子外只有光明，快乐，自由。——只要我能跳出圈儿外！

前途有了希望了，我不是永远不能抵抗它，我不至于永远幽囚在这里面了。

努力！忍耐！看我劈开了这苦恼悲伤，跳出圈儿外！

我

照着镜子，看着，究竟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我。这是一个疑问！在课堂里听讲的我，在院子里和同学们走着谈着的我，从早到晚，和世界周旋的我，众人所公认以为是我的：究竟那是否真是我，也是一个疑问！

众人目中口中的我，和我自己心中的我，是否同为一我，也是一个疑问！

清夜独坐的我，晓梦初醒的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中偶然有一分钟一秒钟感到不能言说的境象和思想的我，与课室里上课的我，和世界周旋的我，是否同为一我，也是一个疑问。

这疑问永远是疑问！这两个我，永远不能分析。

既没有希望分析他，便须希望联合他。

周旋世界的我呵！在纷扰烦虑的时候，请莫忘却清夜独坐的我！

清夜独坐的我呵！在寂静清明的时候也请莫忘却周旋世界的我！

相顾念！相牵引！拉起手来走向前途去！

文学家的造就

文学家在人群里，好比朗耀的星辰，明丽的花草，神幻的图画，微妙的音乐。这空洞洞的世界，要他们来点缀，要他们来描写。这干燥的空气，要他们来调和。这机械的生活，要他们来慰藉。他们是人群的需要！

假如人群中不产生出若干的文学家，我们可以断定我们的生活，是没有趣味的。我们的感情，是不能融合的。我们的前途，是得不着光明的。然而人群中的确已产生出若干的文学家，零零落落的点缀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看：人类对于他们，是怎样的惊慕，赞美，崇拜！

“天才，天才！”“得天独厚”，“异才天赋”，我们往往将这等的名词，加在他们身上。现在呢？这等迷信的话，已经过去了。我们对于文学的天才，只有同情的崇拜，没有神秘的崇拜；我们只信天才是在生理心理两方面，比较的适合于他的艺术；并不是所谓“文曲下凡”等等鄙俚的说法。

然而是否人人都可以成为文学家，这也是一个疑问。

细细的研究起来，这文学家的造就，原因很复杂，关系也很长远；不是一两句话可以包括过来的。现在姑且以文学家的本身作根据地，纵剖面是遗传，横剖面是环境，怎样的遗传和怎样的环境，是容易造就出文学家的，我们大概可以胪举如下：（一）文学家的父母——稍远些可以说祖先——要有些近于文学的嗜好。这并不是说小说家的父母，也一定要是小说家，诗人的父母，也一定要是诗人，——要是这样，这文学家竟成世袭的，门阀的，还有什么造就可言？——只要他们有些近于文学性质的嗜好，如喜欢花木，禽鱼，音乐，图画，有绵密沉远的心胸，纯正高尚的信仰，或是他们的思想，很带有诗情画意的。这样，他们的子女，成为文学家，就比较的容易些。这就是所谓“得天独厚”，“异才天赋”了。

（二）文学家要生在气候适宜，山川秀美，或是雄壮的地方。文学家的作品，和他生长的地方，有密切的关系。——如同小说家的小说，诗家的诗，戏剧家的戏剧，都浓厚的含着本地风光——他文学的特质，有时可以完全由地理造成。这样，文学家要是生在适宜的地方，受了无形中的陶冶熔铸，可以使他的出品，特别的温柔敦厚，或是豪壮悱恻。与他的人格，和艺术的价值，是很有关系的。

（三）文学家要生在中流社会的家庭——就是不贫不富的家庭。克鲁泡特金说：“物质的欲望，既然已经满足了，艺术的欲望，自然要涌激而出。”自然生在富豪之家，有时夺于豪侈禄利，酒食征逐，他的理智，都被禁锢蒙蔽住了，不容易有机会去发挥他的天才。但是生在贫寒家里，又须忙于谋求生计，不能受完美的教育。即或是他的文学，已经有了根基，假如他一日不作小说，一日不编戏剧，就一日没有饭吃，这样，他的作品，只是仓猝急就，以糊口为目的，不是以贡献艺术为目的，结果必至愈趋愈下。俄国文豪陀斯妥耶夫斯基曾说过：“我固然是不如屠格涅夫（也是俄国的文豪，和他同时的），然而并不是我真不如他，我何尝不愿意精心结撰，和他争胜，……无奈贫乏逼我，不得不急求完工得钱，结果我的作品，就一天劣似一天。”又有尼司壁作的两首诗的断句，如下：——全诗见《社会主义的歌谣与抒情诗》（照录《少年中国》译语）：

那手民现在就等着我的稿，我连下星期的酬金都到了手，但是我若不做便一文都没有，上帝呵叫我如何做？

我不会再做了，咳，上帝，使一家嗷嗷的，全靠着我一枝笔，偏生我又一行都不能写，这也像是神圣的爱么？

于此可知以文学为职业的人的景况，是如何的艰苦，于他的艺术上，是如何的受亏损。虽然是说穷愁之词易工，然而主观的穷愁，易陷于抑郁牢骚，不能得性情之正。虽可以博得读者的眼泪和同情，究竟不是促进文学的一种工具。所以最适宜于产生文学家的家庭，就是中流社会的家庭。既然不必顾虑到衣食谋求到生计，一面他自己可以受完全的教育。他的著作，是“须其自来，不以力构”的，自然就比较的浓厚活泼了。

此外家庭里的空气，也很有关系。文学家生在清静和美的家庭，他的脑筋永远是温美平淡的，不至于受什么重大的刺激扰乱，使他的心思有所偏倚。自然在他的艺术上，要添上多少的“真”和“美”。

（四）文学家要多读古今中外属于文学的作品。这就是造成文学家的第一步了，他既有了偏于文学的嗜好，也必须多读属于文学的作品。读的愈多，机局愈精熟，材料愈方便，思想愈活泼。而久之，必能独辟蹊径，自成一家。——以蚕蛾作比喻，在它成蚕的时候，整天里沙沙的只顾食叶，时候到了，身体透明了，便将几十天内所食的叶子，牵成有条不紊的长丝，也将他自己隐在里面，好比雏形的文学家，读破万卷，心中光明透澈，将百家之说，融化成有系统的思想，也将他自己濡浸在里面，然而他是不能永久拘囚在里面的；也要和蚕蛾一般，白衣如雪，咬破茧丝，飞了出去。我们可以看假如蚕儿当初不肯食叶，不但以后不能抽丝，不能作茧，不能成蛾；而且要立刻僵死的。所以即或是个人有偏于文学的嗜好，若不肯多研究属于文学的书籍，他的思想终久是要破产，终久不能勉强造成一个文学家。

（五）文学家要常和自然界接近。自然的美，是普遍的，是永久的，在文学的材料上，要占极重要的位置的。文学家要迎合它，联络它，利用它，请它临格在自己的思想中，溶化在自己的文字里。若只花花绿绿的堆字叠句，便变成呆板笨滞，无神采，无生气的文字。这种和自然界隔绝的文字，我们决不能承认它是文学。因此文学家要常和自然静对，也常以乐器画具等等怡情淑性的物品，作他的伴侣。这样，他的作品里，便满含着可爱的天籁人籁。

（六）文学家要多研究哲学社会学。我们现在承认文学是可以立身的，然而此外至少要专攻一两种的学问，作他文学的辅助，——按理说，文学家要会描写各种人的生活，他自己也是要“三教九流，无所不通”的，然而这不过是“通”，若认真的去研究各种学问，然后取来应用于文学，事实上是绝对做不到的。——文学是要取材于人生的；要描写人生，就必须深知人的生活，也必须研究人的生活的意义，做他著作的标准。照此看去，哲学和社会学便是文学家在文学以外，所应攻读的功课。

（七）文学家要少和社会有纷繁的交际。文学家的生活，无妨稍偏于静，不必常常征逐于热闹场中，纷扰他的脑筋——若考察社会的情形，不是交际，自然又当别论——务要置身于第三者的位置，然后以冷静的脑筋，精确的眼力，去观察它，描写它，批评它。对于各方面既都是客观的态度，和根据，便好似明镜一般，表里莹澈，照进去和反映出来的，都是明鉴毫发。否则太接近了，自己也有分：“当局者浑”，脑筋不免昏乱，眼光不免蒙蔽，心思不免偏倚，便不能尽情的描写批评，也不敢尽情的描写批评了。

（八）文学家要多作旅行的工夫。这条是和以上的二、四、五诸条都有关系的。天下的美景，不能都萃在一个地方。天下的名人，也不能都生在一个地方。文学的资料也不能都取用于一个地方。文学家因此便须多做旅行的工夫了。看遍天下的美景，交遍天下的名人，观察遍天下的民情风俗；他的文学的资料，便日新月异，取之无尽，用之不竭。而且于他的思想，学问，经验，也更有极大的裨益的。

以上几条，以我看去，似乎可算是造成文学家最普通的径路；如同中学校里的普通课程一般。至于忧郁性，或是乐天性，或是他一生的境遇，都和文学极有关系；但是范围太广——参阅古今中外各文学家的历史，是个个不同的——难以细说，只得从略了。

我想的时候，写的时候，对于自己所说的，都有无限的犹豫，无限的怀疑。但是犹豫，怀疑，终竟是没有结果的。姑且武断着说了，欢迎阅者的评驳。

我＋基督＝？

五月十八号上午，富柯慕慈太太到我们学校来演讲，她站在台上，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西门＋基督＝彼得‘自己’＋基督＝？”我看见了之后，脑中忽然起了无数的感想。她的演讲，我几乎听不见了。

以西门的勇敢，渗在基督的爱里，便化合成了彼得，成了基督教的柱石。我要是渗在基督的爱里，又可得怎样的效果呢？

春天来了，花儿都开了，叶儿都舒展了，浅绿深红，争妍斗艳的，各自发扬他的鲜明。——然而假若世界上没有光明来照耀他，反映到世人的眼里；任他怎样的鲜明，也看不出了，和枯花败叶，也没有分别了。

世界上有了光明了，玫瑰和蒲公英，一同受了光的照耀，反映到世人眼里；然而他们所贡献的颜色，是迥然不同的。慰悦感情的程度，也是有深浅的。因为玫瑰自有他特具的丰神，和草地上的蒲公英自是云泥悬隔呵。

基督说：“我是世界的光。”又说：“你们当趁着有光，信从这光，使你们成为光明之子。”使徒约翰说，“那是真光，照亮凡生在世上的人。”

世人也各有他特具的才能，发挥了出来，也是花卉般争妍斗艳，然而假如他的天才，不笼盖在基督的真光之下，然后再反映出来；结果只是枯寂，黯淡，不精神，无生意。也和走肉行尸没有分别。

光是普照大千世界的，只在乎谁肯跟从他，谁愿做“光明之子。”

蒲公英也愿意做玫瑰，然而他却不能就是玫瑰。——何曾是“光明”有偏向呢？只是玫瑰自己有他特具的丰神，因此笼盖在光明底下的时候，他所贡献的，是别的花卉所不能贡献的。

谁愿笼盖在真光之下？谁愿渗在基督的爱里？谁愿借着光明的反映，发扬他特具的天才，贡献人类以伟大的效果？请铭刻这个方程在你的脑中，时时要推求这方程的答案，就是。

我＋基督＝？

五、廿一、一九二一

宇宙的爱

四年前的今晨，也清早起来在这池旁坐地。

依旧是这青绿的叶，碧澄的水。依旧是水里穿着树影来去的白云。依旧是四年前的我。

这些青绿的叶，可是四年前的那些青绿的叶？水可是四年前的水？云可是四年前的云？——我可是四年前的我？

它们依旧是叶儿，水儿，云儿，也依旧只是四年前的叶儿，水儿，云儿。——然而它们却经过了几番宇宙的爱化，从新的生命里欣欣的长着，活活的流着，自由的停留着。

它们依旧是四年前的，只是渗透了宇宙的爱，化出了新的生命。——但我可是四年前的我？

四年前的它们，只觉得憨嬉活泼，现在为何换成一片的微妙庄严？——但我可是四年前的我？

抬头望月，何如水中看月！一样的天光云影，还添上树枝儿荡漾，圆月儿飘浮，和一个独俯清流的我。

白线般的长墙，横拖在青绿的山上。在这浩浩的太空里，阻不了阳光照临，也阻不了风儿来去，——只有自然的爱是无限的，何用劳苦工夫，来区分这和爱的世界？

坐对着起伏的山，起立的塔，无边的村落平原，只抱着膝儿凝想。朝阳照到发上了，——想着东边隐隐的城围里，有几个没来的孩子，初回家的冰仲，抱病的冰叔，和昨天独自睡在树下的小弟弟，怎得他们也在这儿……

一九二一年六月十八日，在西山。

提笔以前怎样安放你自己？

一个人的作品，和他的环境是有关系的，人人都知道，不必多说。

不但是宽广的环境，就是最近的环境——就是在他写这作品的时候，所在的地方，所接触的境物——也更有极大的关系的，作品常被四围空气所支配，所左右，有时更能变换一篇文字中的布局，使快乐的起头，成为凄凉的收束；凄凉的起头，成为快乐的收束，真使人消灭了意志的自由呵！

坚定自己的意志么？拒绝它的暗示么？——不必，文字原是抒述感情的，它既有了这不可抵抗的力量，与我们以不可过抑的感情，文字是要受它的造就的，拒绝它不如利用它。

怎样利用它呢？就是提笔以前，你要怎样安放你自己。

这样，一篇文字的布局，约略定了，不妨先放在一边，深沉的思想，等到雨夜再整理组织它；散漫的思想，等到月夜再整理组织它，——其余类推——环境要帮助你，成就了一篇满含着天籁人籁的文字。

也有的时候，意思是有了，自己不能起头，不能收尾，也不知道是应当要怎样的环境的帮助，也可以索性抛掷自己到无论何种的环境里去——就是不必与预拟的文字，有丝毫的关系，只要这环境是美的，——环境要自然而然的渐渐的来融化你，帮助你成了一篇满含着天籁人籁的文字，环境是有权能的，要利用它，就不可不选择它，怎样选择，就在乎你自己了。

是山中的清晨么？是海面的黄昏么？是声沉意寂的殿宇么？是夜肃人散的剧场么？——都在乎你自己要怎样安放你自己！

山中杂感

溶溶的水月，螭头上只有她和我。树影里对面水边，隐隐的听见水声和笑语。我们微微的谈着，恐怕惊醒了这浓睡的世界。——万籁无声，月光下只有深碧的池水，玲珑雪白的衣裳。这也只是无限之生中的一刹那顷！然而无限之生中，哪里容易得这样的一刹那顷！

夕照里，牛羊下山了，小蚁般缘走在青岩上。绿树丛颠的嫩黄叶子，也衬在红墙边。——这时节，万有都笼盖在寂寞里，可曾想到北京城里的新闻纸上，花花绿绿的都载的是什么事？

只有早晨的深谷中，可以和自然对语。计划定了，岩石点头，草花欢笑。造物者呵！我们星驰的前途，路站上，请你再遥遥的安置下几个早晨的深谷！

陡绝的岩上，树根盘结里，只有我俯视一切。——无限的宇宙里，人和物质的山，水，远村，云树，又如何比得起？然而人的思想可以超越到太空里去，它们却永远只在地面上。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日，在西山。

图　画

信步走下山门去，何曾想寻幽访胜？

转过山坳来，一片青草地，参天的树影无际。树后弯弯的石桥，桥后两个俯蹲在残照里的狮子。回过头来，只一道的断瓦颓垣，剥落的红门，却深深掩闭。原来是故家陵阙！何用来感慨兴亡，且印下一幅图画。

半山里，凭高下视，千百的燕子，绕着殿儿飞。城垛般的围墙，白石的甬道，黄绿琉璃瓦的门楼，玲珑剔透。楼前是山上的晚霞鲜红，楼后是天边的平原村树，深蓝浓紫。暮霭里，融合在一起。难道是玉宇琼楼？难道是瑶宫贝阙？何用来搜索诗肠，且印下一幅图画。

低头走着，一首诗的断句，忽然浮上脑海来。“四月江南无矮树，人家都在绿阴中。”何用苦忆是谁的著作，何用苦忆这诗的全文。只此已描画尽了山下的人家！

回　忆

雨后，天青青的，草青青的。土道上添了软泥，削岩下却留着一片澄清的水，更开着一枝雪白的花。也只是小小的自然，何至便低徊不能去？

风狂雨骤，黑暗里站在楼阑边。要拿书却怎的不推开门，只凝立在新凉里？——我要数着这涛声里，岛塔上，灯光明灭的数儿，一——二——三——四——五。

沉郁的天气。浪儿侵到裙儿边。紫花儿掉下去了，直漾到浪圈外，沉思的界线里。低头看时，原来水上的花，是手里的花。

水里只荡漾着堂前的灯光人影。——一会儿，灯也灭了，人也散了。——一时沉黑。——是我的寂寞？是山中的寂寞？是宇宙的寂寞？这池旁本自无人，只剩得夜凉如水，树声如啸。

这些事是遽隔数年，这些地也相离千里，却怎的今朝都想起？料想是其中贯穿着同一的我，潭呵，池呵，江呵，海呵，和今朝的雨儿，也贯穿着同一的水。

一九二一年七月十八日。

梦

她回想起童年的生涯，真是如同一梦罢了！穿着黑色带金线的军服，佩着一柄短短的军刀，骑在很高大的白马上，在海岸边缓辔徐行的时候，心里只充满了壮美的快感，几曾想到现在的自己，是这般的静寂，只拿着一枝笔儿，写她幻想中的情绪呢？

她男装到了十岁，十岁以前，她父亲常常带她去参与那军人娱乐的宴会。朋友们一见都夸奖说，“好英武的一个小军人！今年几岁了？”父亲先一面答应着，临走时才微笑说，“他是我的儿子，但也是我的女儿。”

她会打走队的鼓，会吹召集的喇叭。知道毛瑟枪里的机关。也会将很大的炮弹，旋进炮腔里。五六年父亲身畔无意中的训练，真将她做成很矫健的小军人了。

别的方面呢？平常女孩子所喜好的事，她却一点都不爱。这也难怪她，她的四围并没有别的女伴，偶然看见山下经过的几个村里的小姑娘，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裹着很小的脚。匆匆一面里，她无从知道她们平居的生活。而且她也不把这些印象，放在心上。一把刀，一匹马，便堪过尽一生了！女孩子的事，是何等的琐碎烦腻呵！当探海的电灯射在浩浩无边的大海上，发出一片一片的寒光，灯影下，旗影下，两排儿沉豪英毅的军官，在剑佩锵锵的声里，整齐严肃的一同举起杯来，祝中国万岁的时候，这光景，是怎样的使人涌出慷慨的快乐的眼泪呢？

她这梦也应当到了醒觉的时候了！人生就是一梦么？

十岁回到故乡去，换上了女孩子的衣服，在姊妹群中，学到了女儿情性：五色的丝线，是能做成好看的活计的；香的，美丽的花，是要插在头上的；镜子是妆束完时要照一照的；在众人中间坐着，是要说些很细腻很温柔的话的；眼泪是时常要落下来的。女孩子是总有点脾气，带点娇贵的样子的。

这也是很新颖，很能造就她的环境——但她父亲送给她的一把佩刀，还长日挂在窗前。拔出鞘来，寒光射眼，她每每呆住了。白马呵，海岸呵，荷枪的军人呵……模糊中有无穷的怅惘。姊妹们在窗外唤她，她也不出去了。站了半天，只掉下几点无聊的眼泪。

她后悔么？也许是，但有谁知道呢！军人的生活，是怎样的造就了她的性情呵！黄昏时营幕里吹出来的笳声，不更是抑扬凄婉么？世界上软款温柔的境地，难道只有女孩儿可以占有么？海上的月夜，星夜，眺台独立倚枪翘首的时候：沉沉的天幕下，人静了，海也浓睡了，——“海天以外的家！”这时的情怀，是诗人的还是军人的呢？是两缕悲壮的丝交纠之点呵！

除了几点无聊的英雄泪，还有甚么？她安于自己的境地了！生命如果是圈儿般的循环，或者便从“将来”，又走向“过去”的道上去，但这也是无聊呵！

十年深刻的印象，遗留于她现在的生活中的，只是矫强的性质了——她依旧是喜欢看那整齐的步伐，听那悲壮的军笳。但与其说她是喜欢看，喜欢听，不如说她是怕看，怕听罢。

横刀跃马，和执笔沉思的她，原都是一个人，然而时代将这些事隔开了……

童年！只是一个深刻的梦么？

一九二一年十月一日。

十字架的园里

她说：“不去了！那里只是冷阴阴的——”

那里是“只是冷阴阴的”；然而我深深的觉得，在那里，我的思想，常常立刻的平静下来，超出日常生活之外。人生是不是应该有些思想，超出日常生活之外呢？

我相信，春天来了，枝头微绿了；在那平列的十字架丛中，幽绝静绝的树下，石块上独坐，读些自己心爱的诗文，也是一生最可纪念的事呵！

相伴的，只是扫花的老人罢！只有树上的小鸟罢！他们也各有他们的感想么？城墙隔断了我向外的视线，只深深的将我的思想，关闭在这圈儿里了！

她说：“在这里，人生未免太悲惨了——”

是真的么？为何我们便想不透呢？纵然天下事都是可怀疑的，但表示我们生命终结的那十字架，是不容怀疑，不能怀疑的。在有生之前，它已经竖立在那里，等候着我们了。生前的友！死后永久的伴侣！我们为何以它为悲惨呢？

在这里，我只有静止不流的心泉，幽深缥缈的思想，和那微带着觉悟欢喜的“惆怅”。

这种思想，是天上的还是人间的呢？也许都不是罢，然而在我是超乎平常的境界了！

花也谢了，石块也剥落了，影片也模糊了；但这于长眠的人有什么影响呢？他们已将历史中的悲欢离合，交还了世界，自己微笑着享受他们最后的安息了！

寂静极了！幽深极了！沉思的石像旁边，长眠的异国异乡的人，在这里，什么界限都消灭了，我们只隔着一个神秘的十字架呵！

旧的文字，可以描写新的感想么？若是可以，我介绍你们相见罢：

一角的城墙，

蔚蓝的天，

极目的苍茫无际——

即此便是天上人间！

“死”呵！

起来颂扬它，是沉默的终归，是永久的安息。

人类呵！

相爱罢！

我们都是长行的旅客，

向着同一的归宿。

我的朋友！

未免太忧愁了么？

“死”的泉水，

是笔尖下最后的一滴

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五日。

闲　情

弟弟从我头上，拔下发针来，很小心的挑开了一本新寄来的月刊。看完了目录，便反卷起来，握在手里笑说：“莹哥，你真是太沉默了，一年无有消息。”

我凝思的，微微答以一笑。

是的，太沉默了！然而我不能，也不肯忙中偷闲；不自然的，造作的，以应酬为目的的，写些东西。

病的神慈悲我，竟赐予我以最清闲最幽静的七天。

除了一天几次吃药的时间，是苦的以外，我觉得没有一时，不沉浸在轻微的愉快之中。——庭院无声。枕
生凉。温暖的阳光，穿过苇帘，照在淡黄色的壁上。浓密的树影，在微风中徐徐动摇。窗外不时的有好鸟飞鸣。这时世上一切，都已抛弃隔绝，一室便是宇宙，花影树声，都含妙理。是一年来最难得的光阴呵，可惜只有七天！

黄昏时，弟弟归来，音乐声起，静境便砉然破了。一块暗绿色的绸子，蒙在灯上，屋里一切都是幽凉的，好似悲剧的一幕。镜中照见自己玲珑的白衣，竟悄然的觉得空灵神秘。当屋隅的四弦琴，颤动着，生涩的，徐徐奏起。两个歌喉，由不同的调子，渐渐合一。由悠扬，而宛转；由高吭，而沉缓的时候，怔忡的我，竟感到了无限的怅惘与不宁。

小孩子们真可爱，在我睡梦中，偷偷的来了，放下几束花，又走了。小弟弟拿来插在瓶里，也在我睡梦中，偷偷的放在床边几上。——开眼瞥见了，黄的和白的，不知名的小花，衬着淡绿的短瓶。……原是不很香的，而每朵花里，都包含着天真的友情。

终日休息着，睡和醒的时间界限，便分得不清。有时在中夜，觉得精神很圆满。——听得疾雷杂以疏雨，每次电光穿入，将窗台上的金钟花，轻淡清澈的映在窗帘上，又急速的隐抹了去。而余影极分明的，印在我的脑膜上。我看见“自然”的淡墨画，这是第一次。

得了许可，黄昏时便出来疏散。轻凉袭人。迟缓的步履之间，自觉很弱，而弱中隐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愉快。这情景恰如小时的海舟上，——我完全不记得了，是母亲告诉我的，——众人都晕卧，我独不理会，颠顿的自己走上舱面，去看海。凝注之顷，不时的觉得身子一转，已跌坐在甲板上，以为很新鲜，很有趣。每坐下一次，便喜笑个不住，笑完再起来，希望再跌倒。忽忽又是十余年了，不想以弱点为愉乐的心情，至今不改。

一个朋友写信来慰问我，说：

“东坡云‘因病得闲殊不恶’，我亦生平善病者，故知能闲真是大工夫，大学问。……如能于养神之外，偶阅《维摩经》尤妙，以天女能道尽众生之病，断无不能自己其病也！恐扰清神，余不敢及。”

因病得闲，是第一慊心事，但佛经却没有看。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二日

往　事（一）（节选）

——生命历史中的几页图画

在别人只是模糊记着的事情，

然而在心灵脆弱者，

已经反复而深深的

镂刻在回忆的心版上了！

索性凭着深刻的印象，

将这些往事

移在白纸上罢——

再回忆时

不向心版上搜索了！

一

将我短小的生命的树，一节一节的斩断了，圆片般堆在童年的草地上。我要一片一片的拾起来看；含泪的看，微笑的看，口里吹着短歌的看。

难为他装点得一节一节，这般丰满而清丽！

我有一个朋友，常常说，“来生来生！”——但我却如此说：“假如生命是乏味的，我怕有来生。假如生命是有趣的，今生已是满足的了！”

第一个厚的圆片是大海；海的西边，山的东边，我的生命树在那里萌芽生长，吸收着山风海涛。每一根小草，每一粒沙砾，都是我最初的恋慕，最初拥护我的安琪儿。

这圆片里重叠着无数快乐的图画，憨嬉的图画，寂寞的图画，和泛泛无着的图画。

放下罢，不堪回忆！

第二个厚的圆片是绿阴；这一片里许多生命表现的幽花，都是这绿阴烘托出来的。有浓红的，有淡白的，有不可名色的……

晚晴的绿阴，朝雾的绿阴，繁星下指点着的绿阴，月夜花棚秋千架下的绿阴！

感谢这曲曲屏山！它圈住了我许多思想。

第三个厚的圆片，不是大海，不是绿阴，是什么？我不知道！

假如生命是无味的，我不要来生。假如生命是有趣的，今生已是满足的了。

三

“只是等着，等着，母亲还不回来呵！”

乳母在灯下睁着疲倦下垂的眼睛，说：“莹哥儿！不要尽着问我，你自己上楼去，在阑边望一望，山门内露出两盏红灯时，母亲便快来到了。”

我无疑的开了门出去，黑暗中上了楼——望着，望着，无有消息。

绕过那边阑旁，正对着深黑的大海，和闪烁的灯塔。

幼稚的心，也和成人一般，一时的光明朗澈——我深思，我数着灯光明灭的数儿，数到第十八次。我对着未曾想见的命运，自己假定的起了怀疑。

“人生！灯一般的明灭，飘浮在大海之中。”——我起了无知的长太息。

生命之灯燃着了，爱的光从山门边两盏红灯中燃着了！

四

在堂里忘了有雪，并不知有月。

匆匆的走出来，捻灭了灯，原来月光如水！

只深深的雪，微微的月呵！地下很清楚的现出扫除了的小径。我一步一步的走，走到墙边，还觉得脚下踏着雪中沙沙的枯叶。墙的黑影覆住我，我在影中抬头望月。

雪中的故宫，云中的月，甍瓦上的兽头——我回家去，在车上，我觉得这些熟见的东西，是第一次这样明澈生动的入到我的眼中，心中。

七

父亲的朋友送给我们两缸莲花，一缸是红的，一缸是白的，都摆在院子里。

八年之久，我没有在院子里看莲花了——但故乡的园院里，却有许多；不但有并蒂的，还有三蒂的，四蒂的，都是红莲。

九年前的一个月夜，祖父和我在园里乘凉。祖父笑着和我说，“我们园里最初开三蒂莲的时候，正好我们大家庭中添了你们三个姊妹。大家都欢喜，说是应了花瑞。”

半夜里听见繁杂的雨声，早起是浓阴的天，我觉得有些烦闷。从窗内往外看时，那一朵白莲已经谢了，白瓣儿小船般散飘在水面。梗上只留个小小的莲蓬，和几根淡黄色的花须，那一朵红莲，昨夜还是菡萏的，今晨却开满了，亭亭的在绿叶中间立着。

仍是不适意！——徘徊了一会子，窗外雷声作了，大雨接着就来，愈下愈大。那朵红莲，被那繁密的雨点，打得左右欹斜。在无遮蔽的天空之下，我不敢下阶去，也无法可想。

对屋里母亲唤着，我连忙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一回头忽然看见红莲旁边的一个大荷叶，慢慢的倾侧了来，正覆盖在红莲上面……我不宁的心绪散尽了！

雨势并不减退，红莲却不摇动了。雨点不住的打着，只能在那勇敢慈怜的荷叶上面，聚了些流转无力的水珠。

我心中深深的受了感动——

母亲呵！你是荷叶，我是红莲。心中的雨点来了，除了你，谁是我在无遮拦天空下的荫蔽？

一九二二年七月二十一日

八

原来儿时的海，但再来时却又不同。

倾斜的土道，缓缓的走了下去——下了几天的大雨，溪水已涨抵桥板下了。再下去，沙上软得很，拣块石头坐下，伸手轻轻的拍着海水……儿时的朋友呵，又和你相见了！

一切都无改：灯塔还是远立着，海波还是粘天的进退着，坡上的花生园子，还是有人在耕种着。——只是我改了，膝上放着书，手里拿着笔，对着从前绝不起问题的四围的环境思索了。

居然低头写了几个字，又停止了，看了看海，坐的太近了，凝神的时候，似乎海波要将我飘起来。

年光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一次来心境已变了，再往后时如何？也许是海借此要拒绝我这失了童心的人，不让我再来了。

天色不早了。采了些野花，也有黄的，也有紫的，夹在书里。无聊的走上坡去——华和杰他们却从远远的沙滩上，拾了许多美丽的贝壳和卵石，都收在篮里，我只站在桥边等着……

他们原和我当日一般，再来时，他们也有像我今日的感想么？

九

只在夜半忽然醒了的时候，半意识的状态之中，那种心情，我相信是和初生的婴儿一样的。——每一种东西，每一件事情，都渐渐的，清澈的，侵入光阴的意识界里。

一个冬夜，只觉得心灵从渺冥黑暗中渐渐的清醒了来。

雪白的墙上，哪来些粉霞的颜色，那光辉还不住的跳动——是月夜么？比它清明。是朝阳么？比它稳定。欠身看时，却是薄帘外熊熊的炉火。是谁临睡时将它添得这样旺！

这时忽然了解是一夜的正中。我另到一个世界里去了，澄澈清明，不可描画；白日的事，一些儿也想不起来了，我只静静的……

回过头来，床边小几上的那盆牡丹，在微光中晕红着脸，好像浅笑着对我说，“睡人呵！我守着你多时了。”水仙却在光影外，自领略她凌波微步的仙趣，又好像和倚在她旁边的梅花对语。

看守我的安琪儿呵！在我无知的浓睡之中，都将你们辜负了！

火光仍是漾着，我仍是静着——我意识的界限，却不只牡丹，不只梅花，渐渐的扩大起来了。但那时神清若水，一切的事，都像剔透玲珑的石子般，浸在水里，历历可数。

一会儿渐渐的又沉到无意识界中去了——我感谢睡神，他用梦的帘儿，将光雾般的一夜，和尘嚣的白日分开了，使我能完全的留一个清绝的记忆！

一〇

晚餐的时候。灯光之下，母亲看着我半天，忽然想起笑着说：“从前在海边住的时候，我闷极了，午后睡了一觉，醒来遍处找不见你。”

我知道母亲要说什么——我只不言语，我忆起我五岁时的事情了。

弟弟们都问，“往后呢？”

母亲笑着看着我说：“找到大门前，她正呆呆的自己坐在石阶上，对着大海呢！我睡了三点钟，她也坐了三点钟了。可怜的寂寞的小人儿呵！你们看她小时已经是这样的沉默了——我连忙上前去，珍重的将她揽在怀里……”

母亲眼里满了欢喜慈怜的珠泪。

父亲也微笑了。——弟弟们更是笑着看我。

母亲的爱，和寂寞的悲哀，以及海的深远：都在我的心中，又起了一回不可言说的惆怅！

一一

忘记了是哪一个春天的早晨——

手里拿着几朵玫瑰，站在廊上——马莲遍地的开着，玫瑰更是繁星般在绿叶中颤动。

她们两个在院子里缓步，微微的互视的谈着。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涉——朝阳照着她们，和风吹着她们；她们的友情在朝阳下酝酿，她们的衣裙在和风中整齐的飘扬。

春浸透了这一切——浸透了花儿和青草……

上帝呵！独立的人不知道自己也浸在春光中。

一九二二年七月七日

一四

每次拿起笔来，头一件事忆起的就是海。我嫌太单调了，常常因此搁笔。

每次和朋友们谈话，谈到风景，海波又侵进谈话的岸线里，我嫌太单调了，常常因此默然，终于无语。

一夜和弟弟们在院子里乘凉，仰望天河，又谈到海。我想索性今夜彻底的谈一谈海，看词锋到何时为止，联想至何处为极。

我们说着海潮，海风，海舟……最后便谈到海的女神。

涵说，“假如有位海的女神，她一定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我不觉笑问，“这话怎讲！”

涵也笑道，“你看云霞的海上，何等明媚；风雨的海上，又是何等的阴沉！”

杰两手抱膝凝听着，这时便运用他最丰富的想象力，指点着说：“她……她住在灯塔的岛上，海霞是她的扇旗，海鸟是她的侍从；夜里她曳着白衣蓝裳，头上插着新月的梳子，胸前挂着明星的璎珞；翩翩的飞行于海波之上……”

楫忙问，“大风的时候呢？”杰道：“她驾着风车，狂飙疾转的在怒涛上驱走；她的长袖拂没了许多帆舟。下雨的时候，便是她忧愁了，落泪了，大海上一切都低头静默着。黄昏的时候，霞光灿然，便是她回波电笑，云发飘扬，丰神轻柔而潇洒……”

这一番话，带着画意，又是诗情，使我神往，使我微笑。

楫只在小椅子上，挨着我坐着，我抚着他，问，“你的话必是更好了，说出来让我们听听！”他本静静的听着，至此便抱着我的臂儿，笑道，“海太大了，我太小了，我不会说。”

我肃然——涵用折扇轻轻的击他的手，笑说，“好一个小哲学家！”

涵道：“姊姊，该你说一说了。”我道，“好的都让你们说尽了——我只希望我们都像海！”

杰笑道，“我们不配做女神，也不要‘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

他们都笑了——我也笑说，“不是说做女神，我希望我们都做个‘海化’的青年。像涵说的，海是温柔而沉静。杰说的，海是超绝而威严。楫说的更好了，海是神秘而有容，也是虚怀，也是广博……”

我的话太乏味了，楫的头渐渐的从我臂上垂下去，我扶住了，回身轻轻的将他放在竹榻上。

涵忽然说：“也许是我看的书太少了，中国的诗里，咏海的真是不多；可惜这么一个古国，上下数千年，竟没有一个‘海化’的诗人！”

从诗人上，他们的谈锋便转移到别处去了——我只默默的守着楫坐着，刚才的那些话，只在我心中，反复的寻味——思想。

一五

黄昏时下雨，睡得极早，破晓听见钟声续续的敲着。

这钟声不知是哪个寺里的，起的稍早，便能听见——尤其是冬日——但我从来未曾数过，到底敲了多少下。

徐徐的披衣整发，还是四无人声，只闻啼鸟。开门出去，立在阑外，润湿的晓风吹来，觉得春寒还重。

地下都潮润了，花草更是清新，在濛濛的晓烟里笼盖着，秋千的索子，也被朝露压得沉沉下垂。

忽然理会得枝头渐绿，墙内外的桃花，一番雨过，都零落了——

忆起断句“落尽桃花澹天地”，临风独立，不觉悠然！

一七

我坐在院里，仪从门外进来，悄悄的和我说，“你睡了以后，叔叔骑马去了，是那匹好的白马……”我连忙问，“在哪里？”他说，“在山下呢，你去了，可不许说是我告诉的。”我站起来便走。仪自己笑着，走到书室里去了。

出门便听见涛声，新雨初过，天上还是轻阴。曲折平坦的大道，直斜到山下，既跑了就不能停足，只身不由己的往下走。转过高岗，已望见父亲在平野上往来驰骋。这时听得乳娘在后面追着，唤，“慢慢的走！看道滑掉在谷里！”我不能回头，索性不理她。我只不住的唤着父亲，乳娘又不住的唤着我。

父亲已听见了，回身立马不动。到了平地上，看见董自己远远的立在树下。我笑着走到父亲马前，父亲凝视着我，用鞭子微微的击我的头，说，“睡好好的，又出来作什么！”我不答，只举着两手笑说，“我也上去！”

父亲只得下来，马不住的在场上打转，父亲用力牵住了，扶我骑上。董便过来挽着辔头，缓缓的走了。抬头一看，乳娘本站在岗上望着我，这时才转身下去。

我和董说，“你放了手，让我自己跑几周！”董笑说，“这马野得很，姑娘管不住，我快些走就得了。”

渐渐的走快了，只听得耳旁海风，只觉得心中虚凉，只不住的笑，笑里带着欢喜与恐怖。

父亲在旁边说，“好了，再走要头晕了！”说着便走过来。我撩开脸上的短发，双手扶着鞍子，笑对父亲说，“我再学骑十年的马，就可以从军去了，像父亲一般，做勇敢的军人！”父亲微笑不答。

马上看了海面的黄昏——

董在前牵着，父亲在旁扶着。晚风里上了山，直到门前。母亲和仪，还有许多人，都到马前来接我。

一八

我最怕夏天白日睡眠，醒时使人惆怅而烦闷。

无聊的洗了手脸，天色已黄昏了，到门外园院小立，抬头望见了一天金黄色的云彩。——世间只有云霞最难用文字描写，心里融会得到，笔下却写不出。因为文字原是最着迹的，云霞却是最灵幻的，最不着迹的，徒唤奈何！

回身进到院里，隔窗唤涵递出一本书来，又到门外去读。云彩又变了，半圆的月，渐渐的没入云里去了。低头看了一会子的书。听得笑声，从圆形的缘满豆叶的棚下望过去，杰和文正并坐在秋千上；往返的荡摇着，好像一幅活动的影片，——光也从圆片上出现了，在后面替他们推送着。光夏天瘦了许多，但短发拂额，仍掩不了她的憨态。

我想随处可写，随时可写，时间和空间里开满了空灵清艳的花，以供慧心人的采撷，可惜慧心人写不出！

天色更暗了，书上的字已经看不见。云色又变了，从金黄色到了暗灰色。轻风吹着纱衫，已是太凉了，月儿又不知哪里去了。

一九二二年七月五日

往　事（二）（节选）

她是翩翩的乳燕，

横海飘游，

月明风紧，

不敢停留——

在她频频回顾的

飞翔里

总带着乡愁！

一

那天大雪，郁郁黄昏之中，送一个朋友出山而去。绒绒的雪上，极整齐分明的镌着我们偕行的足印。独自归来的路上，偶然低首，看见洁白匀整的雪花，只这一瞬间，已又轻轻的掩盖了我们去时的踪迹。——白茫茫的大地上，还有谁知道这一片雪下，一刹那前，有个同行，有个送别？

我的心因觉悟而沉沉的浸入悲哀！

苏东坡的：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那复计东西！

…………

那几句还未曾说到尽头处，岂但鸿飞不复计东西？连雪泥上的指爪都是不得而留的……于是人生到处都是渺茫了！

生命何其实在？又何其飘忽？它如迎面吹来的朔风，扑到脸上时，明明觉得砭骨劲寒；它又匆匆吹过，飒飒的散到树林子里，到天空中，渺无来因去果，纵骑着快马，也无处追寻。

原也是无聊，而薄纸存留的时候，或者比时晴的快雪长久些——今日不乐，松涛细响之中，四面风来的山亭上，又提笔来写《往事》。生命的历史一页一页的翻下去，渐渐翻近中叶，页页佳妙，图画的色彩也加倍的鲜明，动摇了我的心灵与眼目。这几幅是造物者的手迹。他轻描淡写了，又展开在我眼前；我瞻仰之下，加上一两笔点缀。

点缀完了，自己看着，似乎起了感慨，人生经得起追写几次的往事？生命刻刻消磨于把笔之顷……

这时青山的春雨已洒到松梢了！

一九二四年三月七日，青山。

三

今夜林中月下的青山，无可比拟！仿佛万一，只能说是似娟娟的静女，虽是照人的明艳，却不飞扬妖冶；是低眉垂袖，璎珞矜严。

流动的光辉之中，一切都失了正色：松林是一片浓黑的，天空是莹白的，无边的雪地，竟是浅蓝色的了。这三色衬成的宇宙，充满了凝静，超逸与庄严；中间流溢着满空幽哀的神意，一切言词文字都丧失了，几乎不容凝视，不容把握！

今夜的林中，决不宜于将军夜猎——那从骑杂沓，传叫风生，会踏毁了这平整匀纤的雪地；朵朵的火燎，和生寒的铁甲，会缭乱了静冷的月光。

今夜的林中，也不宜于燃枝野餐——火光中的喧哗欢笑，杯盘狼藉，会惊起树上稳栖的禽鸟；踏月归去，数里相和的歌声，会叫破了这如怨如慕的诗的世界。

今夜的林中，也不宜于爱友话别，叮咛细语——凄意已足，语音已微；而抑郁缠绵，作茧自缚的情绪，总是太“人间的”了，对不上这晶莹的雪月，空阔的山林。

今夜的林中，也不宜于高士徘徊，美人掩映——纵使林中月下，有佳句可寻，有佳音可赏，而一片光雾凄迷之中，只容意念回旋，不容人物点缀。

我倚枕百般回肠凝想，忽然一念回转，黯然神伤……

今夜的青山只宜于这些女孩子，这些病中倚枕看月的女孩子！

假如我能飞身月中下视，依山上下曲折的长廊，雪色侵围阑外，月光浸着雪净的衾裯，逼着玲珑的眉宇。这一带长廊之中：万籁俱绝，万缘俱断，有如水的客愁，有如丝的乡梦，有幽感，有彻悟，有祈祷，有忏悔，有万千种话……

山中的千百日，山光松影重叠到千百回，世事从头减去，感悟逐渐侵来，已滤就了水晶般清澈的襟怀。这时纵是顽石钝根，也要思量万事，何况这些思深善怀的女子？

往者如观流水——月下的乡魂旅思，或在罗马故宫，颓垣废柱之旁；或在万里长城，缺堞断阶之上；或在约旦河边，或在麦加城里；或超渡莱因河，或飞越落玑山；有多少魂销目断，是耶非耶？只她知道！

来者如仰高山，——久久的徘徊在困弱道途之上，也许明日，也许今年，就揭卸病的细网，轻轻的试叩死的铁门！

天国泥犁，任她幻拟：是泛入七宝莲池？是参谒白玉帝座？是欢悦？是惊怯？有天上的重逢，有人间的留恋，有未成而可成的事功，有将实而仍虚的愿望；岂但为我？牵及众生，大哉生命！

这一切，融合着无限之生一刹那顷，此时此地的，宇宙中流动的光辉，是幽忧，是彻悟，都已宛宛氤氲，超凡入圣——

万能的上帝，我诚何福？我又何辜？……

一九二四年二月三十日夜，沙穰。

六

从来未曾感到的，这三夜来感到了，尤其是今夜！——与其说“感”不如说“刺”——今夜感到的，我恳颤的希望这一生再也不感到！

阴历八月十四夜，晚餐后同一位朋友上楼来，从塔窗中，她忽然赞赏的唤我看月。撩开幔子，我看见一轮明月，高悬在远远的塔尖。地上是水银泻地般的月光。我心上如同着了一鞭，但感觉还散漫模糊，只惘然的也赞美了一句，便回到屋里，放下两重帘子来睡了。

早起一边理发，忽又惘惘的忆起昨夜的印象。我想起“……看月多归思，晓起开笼放白鹇”这两句来。如有白鹇可放，我昨夜一定开笼了，然而她纵有双飞翼，也怎生飞渡这浩浩万里的太平洋？我连替白鹇设想的希望都绝了的时候，我觉得到了最无可奈何的境界！

中秋日，居然晴明，我已是心慑，仪又欢笑的告诉我，今夜定在湖上泛舟，我尤其黯然！但这是沿例，旧同学年年此夜请新同学荡舟赏月，我如何敢言语？

黄昏良来召唤我时，天竟阴了，我一边和她走着，说不出心里的感谢。

我们七人，坐了三只小舟，一篙儿点开，缓缓从桥下穿过，已到湖上。

四顾廓然，湖光满眼。环湖的山黯青着，湖水也翠得很凄然。水底看见黑云浮动，湖岸上的秋叶，一丛丛的红意迎人，几座楼台在远处，旋转的次第入望。

我们荡到湖心，又转入水枝低亚处，错落的谈着，不时的仰望云翳的天空。云彩只严遮着，月意杳然。——“千金也买不了她这一刻的隐藏！”我说不出的心里的感谢。

云影只严遮着，月意杳然，夜色渐渐逼人，湖光渐隐。几片黑云，又横曳过湖东的丛树上，大家都怅惘，说：“无望了！我们回去罢！”

归棹中我看见舟尾的秋。她在桨声里，似吟似叹的说：“月呵！怎么不做美呵！”她很轻巧的又笑了，我也报她一笑。——这是“释然”，她哪儿知道我的心绪？

到岸后，还在堤边留连仰望了片晌。——我想：“真可怜——中秋夜居然逃过了！”人人怅惘的归途中，我有说不尽的心里的感谢。

十六夜便不防备，心中很坦然，似乎忘却了。

不知如何，偶然敲了楼东一个朋友的室门，她正灭了灯在窗前坐着。月光满室！我一惊，要缩回也来不及了，只能听她起身拉着我的手，到窗前来。

没有一点缺憾！月儿圆满光明到十二分。我默然，我咬起唇儿，我几乎要迸出一两句诅咒的话！

假如她知道我这时心中的感伤是到了如何程度，她也必不忍这般的用双臂围住我，逼我站在窗前。我惨默无声，我已拼着鼓勇去领略。正如立近万丈的悬崖，下临无际的酸水的海。与其徘徊着惊悸亡魂，不如索性纵身一跃，死心的去感觉那没顶切肤的辛酸的感觉。

我神摇目夺的凝望着：近如方院，远如天文台，以及周围的高高下下的树，都逼射得看出了红，蓝，黄的颜色。三个绿半球针竿高指的圆顶下，不断的白圆穹门，一圈一圈的在地的月影，如墨线画的一般的清晰。十字道四角的青草，青得四片绿绒似的，光天化日之下，也没有这样的分明呵，何况这一切都浸透在这万里迷濛的光影里……

我开始的诅咒了！

乡愁麻痹到全身，我掠着头发，发上掠到了乡愁；我捏着指尖，指上捏着了乡愁。是实实在在的躯壳上感着的苦痛，不是灵魂上浮泛流动的悲哀！

我一翻身匆匆的辞了她，回到屋里来。匆匆的用手绢蒙起了桌上嵌着父亲和母亲相片的银框。匆匆的拿起一本很厚的书来，扶着头苦读——茫然的翻了几十页，我实在没有气力再敷衍了，推开书，退到床上，万念俱灰的起了呜咽。

我病了……

那夜的惊和感，如夏空的急电，奔腾闪掣到了最高尖。过后回思，使我怃然叹异，而且不自信！如今反复的感着乡愁的心，已不能再飙起。无数的月夜都过去了，有时竟是整夜的看着，情感方面，却至多也不过“惘然”。

痛定思痛，我觉悟了明月为何千万年来，伤了无数的客心！静夜的无限光明之中，将四围衬映得清晰浮动，使她彻底的知道，一身不是梦，是明明白白的去国客游。一切离愁别恨，都不是淡荡的，犹疑的；是分明的，真切的，急如束湿的。

对于这事，我守了半年的缄默；只在今春与友人通讯之间，引了古人月夜的名句之后，我写：“呜呼！常鉴好文学，领略人生，竟须付若大代价耶？”

至于代价如何，“呜呼”两字之后，藏着若干的伤感，我竟没有提，我的朋友因而也不曾问起。

一九二三年九月二十六日夜，闭璧楼。

八

是除夜的酒后，在父亲的书室里。父亲看书，我也坐近书几，已是久久的沉默——

我站起，双手支颐，半倚在几上，我唤：“爹爹！”父亲抬起头来。“我想看守灯塔去。”

父亲笑了一笑，说：“也好，整年整月的守着海——只是太冷寂一些。”说完仍看他的书。

我又说：“我不怕冷寂，真的，爹爹！”

父亲放下书说：“真的便怎样？”

这时我反无从说起了！我耸一耸肩，我说：“看灯塔是一种最伟大，最高尚，而又最有诗意的生活……”

父亲点头说：“这个自然！”他往后靠着椅背，是预备长谈的姿势。这时我们都感着兴味了。

我仍旧站着，我说：“只要是一样的为人群服务，不是独善其身；我们固然不必避世，而因着性之相近，我们也不必避‘避世’！”

父亲笑着点头

我接着：“避世而出家，是我所不屑做的，奈何以青年有为之身，受十方供养？”

父亲只笑着。

我勇敢的说：“灯台守的别名，便是‘光明的使者’。他抛离田里，牺牲了家人骨肉的团聚，一切种种世上耳目纷华的娱乐，来整年整月的对着渺茫无际的海天。除却海上的飞鸥片帆，天上的云涌风起，不能有新的接触。除了骀荡的海风，和岛上崖旁转青的小草，他不知春至。我抛却‘乐群’，只知‘敬业’……”

父亲说：“和人群大陆隔绝，是怎样的一种牺牲，这情绪，我们航海人真是透彻中边的了！”言次，他微叹。

我连忙说：“否，这在我并不是牺牲！我晚上举着火炬，登上天梯，我觉得有无上的倨傲与光荣。几多好男子，轻侮别离，弄潮破浪，狎习了海上的腥风，驱使着如意的桅帆，自以为不可一世，而在狂飙浓雾，海水山立之顷，他们却蹙眉低首，捧盘屏息，凝注着这一点高悬闪烁的光明！这一点是警觉，是慰安，是导引，然而这一点是由我燃着！”

父亲沉静的眼光中，似乎忽忽的起了回忆。

“晴明之日，海不扬波，我抱膝沙上，悠然看潮落星生。风雨之日，我倚窗观涛，听浪花怒撼崖石。我闭门读书，以海洋为师，以星月为友，这一切都是不变与永久。

“三五日一来的小艇上，我不断的得着世外的消息，和家人朋友的书函；似暂离又似永别的景况，使我们永驻在‘的的如水’的情谊之中。我可读一切的新书籍，我可写作，在文化上，我并不曾与世界隔绝。”

父亲笑说：“灯塔生活，固然极其超脱，而你的幻象，也未免过于美丽。倘若病起来，海水拍天之间，你可怎么办？”

我也笑道：“这个容易——一时虑不到这些！”

父亲道：“病只关你一身，误了燃灯，却是关于众生的光明……”

我连忙说：“所以我说这生活是伟大的！”

父亲看我一笑，笑我词支，说：“我知道你会登梯燃灯；但倘若有大风浓雾，触石沉舟的事，你须鸣枪，你须放艇……”

我郑重的说：“这一切，尤其是我所深爱的。为着自己，为着众生，我都愿学！”

父亲无言，久久，笑道：“你若是男儿，是我的好儿子！”

我走近一步，说：“假如我要得这种位置，东南沿海一带，爹爹总可为力？”

父亲看着我说：“或者……但你为何说得这般的郑重？”

我肃然道：“我处心积虑已经三年了！”

父亲敛容，沉思的抚着书角，半天，说：“我无有不赞成，我无有不为力。为着去国离家，吸受海上腥风的航海者，我忍心舍遣我唯一的弱女，到岛山上点起光明。但是，唯一的条件，灯台守不要女孩子！”

我木然勉强一笑，退坐了下去。

又是久久的沉默——

父亲站起来，慰安我似的：“清静伟大，照射光明的生活，原不止灯台守，人生宽广的很！”

我不言语。坐了一会，便掀开帘子出去。

弟弟们站在院子的四隅，燃着了小爆竹。彼此抛掷，欢呼声中，偶然有一两支掷到我身上来，我只笑避——实在没有同他们追逐的心绪。

回到卧室，黑沉沉的歪在床上。除夕的梦纵使不灵验，万一能梦见，也是慰情聊胜无。我一念至诚的要入梦，幻想中画出环境，暗灰色的波涛，岿然的白塔……

一夜寂然——奈何连个梦都不能做！

这是两年前的事了，我自此后，禁绝思虑，又十年不见灯塔，我心不乱。

这半个月来，海上瞥见了六七次，过眼时只悄然微叹。失望的心情，不愿它再兴起。而今夜浓雾中的独立，我竟极奋迅的起了悲哀！

丝雨濛濛里，我走上最高层，倚着船阑，忽然见天幕下，四塞的雾点之中，夹岸两嶂淡墨画成似的岛山上，各有一点星光闪烁——

船身微微的左右欹斜，这两点星光，也徐徐的在两旁隐约起伏。光线穿过雾层，莹然，灿然，直射到我的心上来，如招呼，如接引，我无言，久——久，悲哀的心弦，开始策策而动！

有多少无情有恨之泪，趁今夜都向这两点星光挥洒！凭吟啸的海风，带这两年前已死的密愿，直到塔前的光下——

从兹了结！拈得起，放得下，愿不再为灯塔动心，也永不作灯塔的梦，无希望的永古不失望，不希冀那不可希冀的，永古无悲哀！

愿上帝祝福这两个塔中的燃灯者！——愿上帝祝福有海水处，无数塔中的燃灯者！愿海水向他长绿，愿海山向他长青！愿他们知道自己是这一隅岛国上无冠的帝王，只对他们，我愿致无上的颂扬与羡慕！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太平洋舟中。

附注

每篇末的日月，是那段“往事”发生的时期与地点，和写作的时地，是不相干的。

寄小读者（节选）

通讯三

亲爱的小朋友：

昨天下午离开了家，我如同入梦一般。车转过街角的时候，我回头凝望着——除非是再看见这缘满豆叶的棚下的一切亲爱的人，我这梦是不能醒的了！

送我的尽是小孩子——从家里出来，同车的也是小孩子，车前车后也是小孩子。我深深觉得凄恻中的光荣。冰心何福，得这些小孩子天真纯洁的爱，消受这甚深而不牵累的离情。

火车还没有开行，小弟弟冰季别到临头，才知道难过，不住的牵着冰叔的衣袖，说：“哥哥，我们回去罢。”他酸泪盈眸，远远的站着。我叫过他来，捧住了他的脸，我又无力的放下手来，他们便走了。——我们至终没有一句话。

慢慢的火车出了站，一边城墙，一边杨柳，从我眼前飞过。我心沉沉如死，倒觉得廓然，便拿起国语文学史来看，刚翻到“卿云烂兮”一段，忽然看见书页上的空白处写着几个大字：“别忘了小小。”我的心忽然一酸，连忙抛了书，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是冰季的笔迹呵！小弟弟，如何还困弄我于别离之后？

夜中只是睡不稳，几次坐起，开起窗来，只有模糊的半圆的月，照着深黑无际的田野。——车只风驰电掣的，轮声轧轧里，奔向着无限的前途。明月和我，一步一步的离家远了！

今早过济南，我五时便起来，对窗整发。外望远山连绵不断，都没在朝霭里，淡到欲无。只浅蓝色的山峰一线，横亘天空。山坳里人家的炊烟，濛濛的屯在谷中，如同云起。朝阳极光明的照临在无边的整齐青绿的田畦上。我梳洗毕凭窗站了半点钟，在这庄严伟大的环境中，我只能默然低头，赞美万能智慧的造物者。

过泰安府以后，朝露还零。各站台都在浓阴之中，最有古趣，最清幽。到此我才下车稍稍散步，远望泰山，悠然神往。默诵“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四句，反复了好几遍。

自此以后，站台上时闻皮靴拖踏声，刀枪相触声，又见黄衣灰衣的兵丁，成队的来往逡巡。我忽然忆起临城劫车的事，知道快到抱犊冈了，我切愿一见那些持刀背剑来去如飞的人。我这时心中只憧憬着梁山泊好汉的生活，武松林冲鲁智深的生活。我不是羡慕什么分金阁，剥皮亭，我羡慕那种激越豪放，大刀阔斧的胸襟！

因此我走出去，问那站在两车挂接处荷枪带弹的兵丁。他说快到临城了，抱犊冈远在几十里外，车上是看不见的。他和我说话极温和，说的是纯正的山东话。我如同远客听到乡音一般，起了无名的喜悦。——山东是我灵魂上的故乡，我只喜欢忠恳的山东人，听那生怯的山东话。

一站一站的近江南了，我旅行的快乐，已经开始。这次我特意定的自己一间房子，为的要自由一些，安静一些，好写些通讯。我靠在长枕上，近窗坐着。向阳那边的窗帘，都严严的掩上。对面一边，为要看风景，便开了一半。凉风徐来，这房里寂静幽阴已极。除了单调的轮声以外，与我家中的书室无异。窗内虽然没有满架的书，而窗外却旋转着伟大的自然。笔在手里，句在心里，只要我不按铃，便没有人进来搅我。龚定庵有句云：“……都道西湖清怨极，谁分这般浓福？……”今早这样恬静喜悦的心境，是我所梦想不到的。书此不但自慰，并以慰弟弟们和记念我的小朋友。

冰　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四日，津浦道中。

通讯七

亲爱的小朋友：

八月十七的下午，约克逊号邮船无数的窗眼里，飞出五色飘扬的纸带，远远的抛到岸上，任凭送别的人牵住的时候，我的心是如何的飞扬而凄恻！

痴绝的无数的送别者，在最远的江岸，仅仅牵着这终于断绝的纸条儿，放这庞然大物，载着最重的离愁，飘然西去！

船上生活，是如何的清新而活泼。除了三餐外，只是随意游戏散步。海上的头三日，我竟完全回到小孩子的境地中去了，套圈子，抛沙袋，乐此不疲，过后又绝然不玩了。后来自己回想很奇怪，无他，海唤起了我童年的回忆，海波声中，童心和游伴都跳跃到我脑中来。我十分的恨这次舟中没有几个小孩子，使我童心来复的三天中，有无猜畅好的游戏！

我自少住在海滨，却没有看见过海平如镜。这次出了吴淞口，一天的航程，一望无际尽是粼粼的微波。凉风习习，舟如在冰上行。到过了高丽界，海水竟似湖光。蓝极绿极，凝成一片。斜阳的金光，长蛇般自天边直接到阑旁人立处。上自穹苍，下至船前的水，自浅红至于深翠，幻成几十色，一层层，一片片的漾开了来。……小朋友，恨我不能画，文字竟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写不出这空灵的妙景！

八月十八夜，正是双星渡河之夕。晚餐后独倚阑旁，凉风吹衣。银河一片星光，照到深黑的海上。远远听得楼阑下人声笑语，忽然感到家乡渐远。繁星闪烁着，海波吟啸着，凝立悄然，只有惆怅。

十九日黄昏，已近神户，两岸青山，不时的有渔舟往来。日本的小山多半是圆扁的，大家说笑，便道是“馒头山”。这馒头山沿途点缀，直到夜里，远望灯光灿然，已抵神户。船徐徐停住，便有许多人上岸去。我因太晚，只自己又到最高层上，初次看见这般璀璨的世界，天上微月的光，和星光，岸上的灯光，无声相映。不时的还有一串光明从山上横飞过，想是火车周行。……舟中寂然，今夜没有海潮音，静极心绪忽起：“倘若此时母亲也在这里……”我极清晰的忆起北京来，小朋友，恕我，不能往下再写了。

冰　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神户。

朝阳下转过一碧无际的草坡，穿过深林，已觉得湖上风来，湖波不是昨夜欲睡如醉的样子了。——悄然的坐在湖岸上，伸开纸，拿起笔，抬起头来，四围红叶中，四面水声里，我要开始写信给我久违的小朋友。小朋友猜我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水面闪烁着点点的银光，对岸意大利花园里亭亭层列的松树，都证明我已在万里外。小朋友，到此已逾一月了，便是在日本也未曾寄过一字，说是对不起呢，我又不愿！

我平时写作，喜在人静的时候。船上却处处是公共的地方，舱面阑边，人人可以来到。海景极好，心胸却难得清平。我只能在晨间绝早，船面无人时，随意写几个字，堆积至今，总不能整理，也不愿草草整理，便迟延到了今日。我是尊重小朋友的，想小朋友也能尊重原谅我！

许多话不知从哪里说起，而一声声打击湖岸的微波，一层层的没上杂立的湖石，直到我蔽膝的毡边来，似乎要求我将她介绍给我的小朋友。小朋友，我真不知如何的形容介绍她！她现在横在我的眼前。湖上的月明和落日，湖上的浓阴和微雨，我都见过了，真是仪态万千。小朋友，我的亲爱的人都不在这里，便只有她——海的女儿，能慰安我了。Lake Waban，谐音会意，我便唤她做“慰冰”。每日黄昏的游泛，舟轻如羽，水柔如不胜桨。岸上四围的树叶，绿的，红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倒影到水中来，覆盖了半湖秋水。夕阳下极其艳冶，极其柔媚。将落的金光，到了树梢，散在湖面。我在湖上光雾中，低低的嘱咐它，带我的爱和慰安，一同和它到远东去。

小朋友！海上半月，湖上也过半月了，若问我爱哪一个更甚，这却难说。——海好像我的母亲，湖是我的朋友。我和海亲近在童年，和湖亲近是现在。海是深阔无际，不着一字，她的爱是神秘而伟大的，我对她的爱是归心低首的。湖是红叶绿枝，有许多衬托，她的爱是温和妩媚的，我对她的爱是清淡相照的。这也许太抽象，然而我没有别的话来形容了！

小朋友，两月之别，你们自己写了多少，母亲怀中的乐趣，可以说来让我听听么？——这便算是沿途书信的小序，此后仍将那写好的信，按序寄上，日月和地方，都因其旧；“弱游”的我，如何自太平洋东岸的上海绕到大西洋东岸的波士顿来，这些信中说得很清楚，请在那里看罢！

不知这几百个字，何时方达到你们那里，世界真是太大了！

冰　心

一九二三年十月十四日，慰冰湖畔，威尔斯利。

通讯十七

小朋友：

健康来复的路上，不幸多歧，这几十天来懒得很；雨后偶然看见几朵浓黄的蒲公英，在匀整的草坡上闪烁，不禁又忆起一件事。

一月十九晨，是雪后浓阴的天。我早起游山，忽然在积雪中，看见了七八朵大开的蒲公英。我俯身摘下握在手里，——真不知这平凡的草卉，竟与梅菊一样的耐寒。我回到楼上，用条黄丝带将这几朵缀将起来，编成王冠的形式。人家问我做什么，我说：“我要为我的女王加冕。”说着就随便的给一个女孩子戴上了。

大家欢笑声中，我只无言的卧在床上——我不是为女王加冕，竟是为蒲公英加冕了。蒲公英虽是我最熟识的一种草花，但从来是被人轻忽，从来是不上美人头的。今日因着情不可却，我竟让她在美人头，照耀了几点钟。

蒲公英是黄色，叠瓣的花，很带着菊花的神意，但我也不曾偏爱她。我对于花卉是普遍的爱怜。虽有时不免喜欢玫瑰的浓郁，和桂花的清远，而在我忧来无方的时候，玫瑰和桂花也一样的成粪土。在我心情怡悦的一刹那顷，高贵清华的菊花，也不能和我手中的蒲公英来占夺位置。

世上的一切事物，只是百千万面大大小小的镜子，重叠对照，反射又反射；于是世上有了这许多璀璨辉煌，虹影般的光彩。没有蒲公英，显不出雏菊，没有平凡，显不出超绝。而且不能因为大家都爱雏菊，世上便消灭了蒲公英；不能因为大家都敬礼超人，世上便消灭了庸碌。即使这一切都能因着世人的爱憎而生灭，只恐到了满山满谷都是菊花和超人的时候，菊花的价值，反不如蒲公英，超人的价值，反不及庸碌了。

所以世上一物有一物的长处，一人有一人的价值。我不能偏爱，也不肯偏憎。悟到万物相衬托的理，我只愿我心如水，处处相平。我愿菊花在我眼中，消失了她的富丽堂皇，蒲公英也解除了她的局促羞涩，博爱的极端，翻成淡漠。但这种普遍淡漠的心，除了博爱的小朋友，有谁知道？

书到此，高天萧然，楼上风紧得很，再谈了，我的小朋友！

冰　心

一九二四年五月九日，沙穰疗养院。

通讯二十七

小读者：

无端应了惠登大学（Wheaton College）之招，前天下午到梦野（Mansfield）去。

到了车站，看了车表，才知从波士顿到梦野是要经过沙穰的，我忽然起了无名的怅惘！

我离院后回到沙穰去看病友已有两次。每次都是很惘然，心中很怯，静默中强作微笑。看见道旁的落叶与枯枝，似乎一枝一叶都予我以“转战”的回忆！这次不直到沙穰去，态度似乎较客观些，而感喟仍是不免！我记得以前从医院的廊上，遥遥的能看见从林隙中穿过的白烟一线的火车。我记住地点，凝神远望，果然看见雪白的楼瓦，斜阳中映衬得如同琼宫玉宇一般……

清晨七时从梦野回来，车上又瞥见了！早春的天气，朝阳正暖，候鸟初来。我记得前年此日，山路上我的飘扬的春衣！那时是怎样的止水停云般的心情呵！

小朋友！一病算得什么？便值得这样的惊心？我常常这般的问着自己。然而我的多年不见的朋友，都说我改了。虽说不出不同处在哪里，而病前病后却是迥若两人。假如这是真的呢？是幸还是不幸，似乎还值得低徊罢！

昨天回来后，休息之余，心中只怅怅的，念不下书去。夜中灯下翻出病中和你们通讯来看。小朋友，我以一身兼作了得胜者与失败者，两重悲哀之中，我觉得我禁不住有许多欲说的话！

看见过力士搏狮么？当他屏息负隅，张空拳于狰狞的爪牙之下的时候，他虽有震恐，虽有狂傲，但他决不暇有萧瑟与悲哀。等到一阵神力用过，倏忽中掷此百兽之王于死的铁门之内以后，他神志昏聩的抱头颓坐。在春雷般的欢呼声中，他无力的抬起眼来，看见了在他身旁鬣毛森张，似余残喘的巨物。我信他必忽然起了一阵难禁的战栗，他的全身没在微弱与寂寞的海里！

一败涂地的拿破仑，重过滑铁卢，不必说他有无限的忿激，太息与激昂！然而他的激感，是狂涌而不是深微，是一个人都可抵挡得住。而建了不世之功，退老闲居的惠灵吞，日暮出游，驱车到此战争旧地，他也有一番激感！他仿佛中起了苍茫的怅惘，无主的伤神。斜阳下独立，这白发盈头的老将，在百番转战之后，竟受不住这闲却健儿身手的无边萧瑟！悲哀，得胜者的悲哀呵！

小朋友，与病魔奋战期中的我，是怎样的勇敢与喜乐！我作小孩子，我作Eskimo，我“足踏枯枝，静听着树叶微语”，我“试揭自然的帘幕，蹑足走入仙宫”。如今呢，往事都成陈迹！我“终日矜持”，我“低头学绣”，我“如同缓流的水，半年来无有声响”。是的呵，“一回到健康道上，世事已接踵而来”！虽然我曾应许“我至爱的母亲”说：“我既绝对的认识了生命，我便愿低首去领略。我便愿遍尝了人生中之各趣；人生中之各趣，我便愿遍尝！——我甘心乐意以别的泪与病的血为贽，推开了生命的宫门。”我又应许小朋友说：“领略人生，要如滚针毡，用血肉之躯去遍挨遍尝，要它针针见血！……来日方长，我所能告诉小朋友的，将来或不止此。”而针针见血的生命中之各趣，是须用一片一片天真的童心去换来的。互相叠积传递之间，我还不知要预备下多少怯弱与惊惶的代价！我改了，为了小朋友与我至爱的母亲，我十分情愿屈服于生命的权威之下。然而我愿小朋友倾耳听一听这弱者，失败者的悲哀！

在我热情忠实的小朋友面前，略消了我胸中块垒之后，我愿报告小朋友一个大家欢喜的消息。这时我的母亲正在东半球数着月亮呢！再经过四次月圆，我又可在母亲怀里，便是小朋友也不必耐心的读我一月前，明日黄花的手书了！我是如何的喜欢呵！

小朋友，我觉得对不起！我又以悱恻的思想，贡献给你们。然而我的“诗的女神”只是一个

满蕴着温柔，

微带着忧愁

的，就让她这样的抒写也好。

敬祝你们的喜乐与健康！

冰　心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娜安辟迦楼。

再寄小读者（节选）

通讯二

小朋友：

今天让我们来谈“友谊”。

友谊是人我关系中最可宝贵的一段因缘——朋友虽列于五伦之末，而朋友的范围却包括得最广，你的君，臣，（现在可以说是领袖，上司）父，子，兄，弟，夫，妇，同时都可以是你的朋友。

朋友是不分国籍，不限年龄，不拘性别的；只要理想相同，兴趣相近，情感相洽，意气相投的人，都可以很坚固的联结在一起。世界上有多少崇高理想的实现，艰巨事业的创立，伟大艺术的产生，都是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努力，相互切磋的结果。这种例子，在中外古今的历史上，是到处可以找到的。

同时，不但相似相同的人格，容易成为朋友，而朋友往往还是你空虚的填满，缺憾的补足，心灵的加深——你自己率直豪爽，你更佩服你朋友的谦退深沉；你自己热情好动，你更欣赏你朋友的冲淡静默；你自己多愁善病，你更羡慕你朋友的健硕欢欣。各种不同的人格，如同琴瑟上不同的弦子，和谐合奏，就能发出天乐般悦耳的共鸣。

交友是一种艺术。

热情，活泼，而富于同情心的人，常常能吸引许多朋友，而磁石只吸引着钢铁，月亮只吸引着海潮。

你能择友，则你的朋友将加倍的宝贵你的友情。

不要只想你能从朋友那里得到什么，也要想你的朋友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肯耕种的才有收获，能贡献的才配接受。

友谊是宁神药，是兴奋剂。

使你堕落，消沉的，不是你的好朋友。同时也要警惕，你是否在使你的朋友奋兴，向上？

友谊是大海中的灯塔，沙漠里的绿洲。

当你的心帆飘流于“理”“欲”的三叉江口，波涛汹涌，礁石嶙峋，你要寻望你朋友的一点隐射的灵光，来照临，来指引。当你颠顿在人生枯燥炎热的旅途上，你的辛劳，你的担负，得不到一些酬报和支持的时候，你要奔憩在你朋友的亭亭绿阴之下，就饮于荡涤烦秽的甘泉。

古人有句说：“最难风雨故人来”，——不但气候上有风雨，心灵上也有风雨！

你的心灵曾否走失于空山荒野之中，风吹雨打，四顾茫茫，忽然有你的朋友，开启了“同情”的柴扉，延请你进入他“爱”的茅庐，卸去你劳苦的蓑衣，拭去你脸上的泪雨，而把你推坐在“友情”的温暖炉火之前。

同时你也常常开着同情的心门，生起友爱的炉火，在屋前瞭望。

友谊中只有快乐，只有慰安，只有奋兴，只有联结。

友谊中虽然也有痛苦，古人的诗文中，不少伤逝惜别之句，然而友谊是不死的，友谊是不因离别而断隔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得一知己，可以无恨”，这痛苦里是没有“寂寞”的，因为我们已经享有了那些朋友的友情！“寂寞”——心灵上的孤独，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小朋友，在人生路上，我们虽然是孤身启程，而沿途却逐渐加入了许多同行的好伴，形成了一个整齐的队伍，并肩携手，载欣载奔，使我们克服了世路的险峻崎岖，忘却了长行的疲乏劳顿，我们要如何感谢人世间有这一种关系，这一段因缘？

愿你们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假如我配，就请你们也让我做你们的好朋友。

冰　心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重庆。

通讯四

亲爱的小朋友：

一位从军的小朋友，要我谈生命，这问题很费我思索。

我不敢说生命是什么，我只能说生命像什么。

生命像向东流的一江春水，它从最高处发源，冰雪是它的前身。它聚集起许多细流，合成一股有力的洪涛，向下奔注，它曲折的穿过了悬岩削壁，冲倒了层沙积土，挟卷着滚滚的沙石，快乐勇敢的流走，一路上它享乐着它所遭遇的一切——

有时候它遇到巉岩前阻，它愤激的奔腾了起来，怒吼着，回旋着，前波后浪的起伏催逼，直到它涌过了，冲倒了这危崖，它才心平气和的一泻千里。

有时候它经过了细细的平沙，斜阳芳草里，看见了夹岸红艳的桃花，它快乐而又羞怯，静静的流着，低低的吟唱着，轻轻的度过这一段浪漫的行程。

有时候它遇到暴风雨，这激电，这迅雷，使它心魂惊骇，疾风吹卷起它，大雨击打着它，它暂时浑浊了，扰乱了，而雨过天晴，只加给它许多新生的力量。

有时候它遇到了晚霞和新月，向它照耀，向它投影，清冷中带些幽幽的温暖：这时它只想憩息，只想睡眠，而那股前进的力量，仍催逼着它向前走……

终于有一天，它远远的望见了大海，呵！它已到了行程的终结，这大海，使它屏息，使它低头。她多么辽阔，多么伟大！多么光明，又多么黑暗！大海庄严的伸出臂儿来接引它。它一声不响的流入她的怀里。它消融了，归化了，说不上快乐，也没有悲哀！

也许有一天，它再从海上蓬蓬的雨点中升起，飞向西来，再形成一道江流，再冲倒两旁的石壁，再来寻夹岸的桃花。

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信来生！

生命又像一棵小树，它从地底里聚集起许多生力，在冰雪下欠伸，在早春润湿的泥土中，勇敢快乐的破壳出来。它也许长在平原上，岩石中，城墙里，只要它抬头看见了天，呵，看见了天！它便伸出嫩叶来吸收空气，承受日光，在雨中吟唱，在风中跳舞。它也许受着大树的荫遮，也许受着大树的覆压，而它青春生长的力量，终使它穿枝拂叶的挣脱了出来，在烈日下挺立抬头！

它过着骄奢的春天，它也许开出满树的繁花，蜂蝶围绕着它飘翔喧闹，小鸟在它枝头欣赏唱歌，它会听见黄莺清吟，杜鹃啼血，也许还听见枭鸟的怪嗥。

它长到最茂盛的中年，它伸展出它如盖的浓荫，来荫庇树下的幽花芳草，它结出累累的果实，来呈现大地无尽的甜美与芳馨。

秋风起了，将它的叶子，由浓绿吹到绯红，秋阳下它再有一番的庄严灿烂，不是开花的骄傲，也不是结果的快乐，而是成功后的宁静的怡悦！

终于有一天，冬天的朔风，把它的黄叶干枝，卷落吹抖，它无力的在空中旋舞，在根下呻吟。大地庄严的伸出手儿来接引它，它一声不响的落在她的怀里。它消融了，归化了，它说不上快乐，也没有悲哀！

也许有一天，它再从地下的果仁中，破裂了出来，又长成一棵小树，再穿过丛莽的严遮，再来听黄莺的歌唱。

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信来生。

宇宙是一个大生命，我们是宇宙大气中之一息。江流入海，叶落归根，我们是大生命中之一叶，大生命中之一滴。

在宇宙的大生命中，我们是多么卑微，多么渺小，而一滴一叶，也有它自己的使命！

要知道：生命的象征是活动，是生长，一滴一叶的活动生长，合成了整个宇宙的进化运行。

要记住：不是每一道江流都能入海，不流动的便成了死湖；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成树，不生长的便成了空壳！

生命中不是永远快乐，也不是永远痛苦，快乐和痛苦是相生相成的。等于水道要经过不同的两岸，树木要经过常变的四时。

在快乐中我们要感谢生命，在痛苦中我们也要感谢生命。快乐固然兴奋，苦痛又何尝不美丽？我曾读到一个警句，是：“愿你生命中有够多的云翳，来造成一个美丽的黄昏”。——（May there be enough clouds in your life to make a beautiful sunset.）

世界，国家和个人生命中的云翳，没有比今天再多的了。

小朋友，我们愿不愿意有一个成功后快乐的回忆，就是这位诗人所谓之“美丽的黄昏”？

祝福你的朋友　冰　心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一日，雨夜，歌乐山。